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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烈火金钢》》 · 刘流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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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儿他就说:“现在的问题是咱们斗争的关键,咱们得好好地考虑考虑,谁也别着急。孙振邦同志,你先派人把林丽叫来,给李金魁、东海看看伤。”丁尚武说:“她一点药也没有,看不是白看?”齐英说:“没有药看也比不看强。史更新这几天不是好些了吗?先叫她看看怎么样,咱们想法弄点药,对今后的斗争无论如何也得想出个办法来,光藏起来等队伍是不行的。”孙振邦听着点了点头,说道:“这话对,我先叫林丽去。”说着就走了。

等了有抽袋烟的工夫,孙振邦把林丽叫来了。林丽背上了她的挎包,样子更憔悴了!一看她的外表,就可以想得到她的心里是何等焦虑不安。齐英简单地跟她说了说,让丁尚武和长江、楞秋儿领着她,保护着她出门去看李金魁和东海的伤。齐英这才对孙定邦、孙振邦说,去找史更新研究研究。

于是三个人一同来到了孙振邦家。

孙振邦家只有他跟他父亲孙老敬和他的哥哥孙立邦。孙老敬已经七十二岁,孙立邦也五十三了,都是老实巴脚的庄稼人。因为穷,哥俩连媳妇都娶不上。他家的院子挺小,只有三间北房,房子虽然是土坯的,可是收拾得挺整齐。屋里有一道隔山墙,西头是外屋两间,东头里屋一间。他们父儿仨在里间睡觉。外屋靠隔山墙是锅台、水缸;靠西墙有一个很小的驴槽,原来跟孙定邦伙养着一头毛驴,现在驴没有了,驴槽的前头墙旮旯里有一个草池子。草池子是土坯垒成的,底儿铺着青砖,里边还有一点点碎草,象是没有打扫干净。孙振邦把他俩领到草池子边,对他俩说:“我这洞就在这儿,你们俩下去吧。”齐英有点奇怪:“这不是个草池子吗?洞口在哪里呢?”孙振邦说:

“你下去就知道了。”

齐英好奇地迈进草池子里。不想他的脚刚一沾地,噗喽一下子掉到地里头去了多半截。原来这个草池子底就是洞口,他是用木板子先作成草池子底那么大,木板两面都贴上青砖,每个砖的中心都横着钻了两个通眼儿,用铁丝穿过眼儿紧紧地摽在木板上,砖缝之间还用细铁丝穿过木板,又把每个砖都紧紧地摽住。这样,怎么看也看不出痕迹来。木板的中腰有一个铁的转轴儿,不论你随便一登哪头,人就下去,砖板还自动盖好,仍然是个草池子底。如果发生了敌情,人下去之后,可以伸过手来,撒上把草,把砖板托起,用下边的销子销上,再下去几个人也登不动它。孙定邦了解了之后说:

“你这活儿,作得比我这泥瓦木工都强得多。”于是他们都下到洞里来了。齐英冷不防掉进洞来,倒是没有掉得怎么样,不过吓了一家伙是真的。

可是,他挺高兴,他觉着这洞敌人是发现不了的,他拉着孙振邦的手说:“你真有办法。”这个洞就是小点儿,史更新在里边躺着,一个人就占了三分之一的地方。他们三个人进来都坐不舒坦,只好蹲下。史更新一看他们三个一起来了,估量着是要找他说什么,他就要坐起来。

他们仨按着没有让他起来。齐英说明了来意,把现在的一些情况和他们几个人的意见说了一遍,并且说道:“现在问题很明显,小李庄村对敌斗争的成败存亡,就看今天的决定了!”

史更新本来想等他的伤养好之后,马上回去找他的队伍,但是因为他的伤十天半月不能很快治好,他原来的念头就打消了。几天来他一直暗暗地想着:小李庄的斗争很重要,但是现在和上级失掉了联系,困难就大了,他想等他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就跟小李庄的民兵们一起参加斗争。如今一听小李庄的情形这么严重,他的心情未免有些激动。他想坐起来,但是齐英他们三个把他按住了。

史更新严肃地说:“今天的中心问题是领导问题,也就是区领导的问题。”齐英说:“这话很对。不过现在的区领导没有了!”史更新象已经准备好了似地问道:“你不是区领导者吗?”齐英又说:“我怎么能算领导者呢?我连个委员都不是。”

史更新又说:“不是委员就不能领导吗?在部队上,不管是哪一级的首长牺牲了,立时就会有人自动地起来代理他的职务。

你为什么不能代理领导的职务呢?”齐英听了觉得心里热打呼的,脸上也觉着不得劲儿,感到有几分愧意。孙振邦说话了:

“齐英同志,你应当领导起来。”孙定邦也说:“为这事我跟他提过多少次意见了,在这样环境下没有领导怎么行呢?可是齐同志老是不同意。”

齐英忙着解释说:“我不是不同意,你们还看不出来吗?我的的确确是没有能力。”

史更新紧接着问道:“能力是怎么来的?是打出来的!这个莫非你不懂吗?”他腾地一挺坐起来了:“连我们都是打出来的!我们的根据地都是打出来的!我们的武装都是打出来的!我刚学完了毛主席的《论持久战》。我记得里边有一段叫‘能动性在战争中’。

我背不过全文来,可是我觉着里头有这样精神,就是要根据客观条件自觉地发挥主观能动性。(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放低了)

我记得一九三九年在路西整训的时候,聂司令员给我们作报告说过这样的话:我们只要有党、有群众、有决心、有勇气、有智慧,那就什么都有。可是齐英同志:咱们不能弄得什么都没有了!”

这话说得齐英那脸变得象红纸一样。孙定邦和孙振邦也觉着有点儿不大得劲儿。齐英问道:“依你的意见,到底怎么样才好呢?”史更新想了想,又说:“到底怎么样作才好我还不敢说。不过我觉着,光凭咱这个堡垒跟敌人斗争是不行的。

光凭咱们这几个人不行,光凭小李庄也不行,应该赶快跟各村的支部书记接上头,大胆地把他们领导起来。通过各村的支部把行政组织掌握住,还要把各村的民兵们掌握起来。通过他们要叫各村的维持会给咱们办事。被抓去的人光靠何大拿跟解文华是保不回来的,要是把各村的力量都动员起来就许能够办到。”

齐英问史更新:“动员起来怎么办呢?”史更新说:“敌人现在最要紧的任务是修汽车路、修炮楼儿。这样的任务一定是他的上级要限期完成的。动员起来保人,人不放不给他修。

他要抓住非修不行,白天修了晚上再扒。这种事儿大概咱们都不是外行。人是一定得保,我们的组织领导一点儿也不能软。我们要是把有组织的力量发动起来,还是那话,要什么都有。”史更新越说越多,越说越带劲,说到这儿他的伤口又钻心地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又躺下了。

诸位:史更新这番话,可真是非同小可!一字一句真好似石夯落地一般,震得他们三个的心都晃游晃游的,可是又象在他们的胸膛里打上支柱似的,把他们的心都给稳住了。这时只见齐英睁大了眼睛,把一只拳头使劲在脸前一挥,坚决地说道:“对!老史,我同意你的意见。你的话就象投簧的钥匙,把我这锁住的脑袋打开了!我现在就要把责任担负起来,代理区委书记的职务。”

史更新又说:“你应该连区长的职务也代理起来。”齐英又紧接着说:“好吧,我就连区长的职务也代理起来。”

他这样表示,孙定邦和孙振邦还有个不同意吗?这时候林丽回来了。丁尚武也跟了来。于是他们就一同参加了讨论。

讨论完了,孙振邦就马上把李金魁和东海弄到他家的洞里来,还叫着他爹他哥忙着开挖这个地洞。齐英带着孙定邦和丁尚武连夜出发,到各村去找支部书记,打算把各村的组织掌握起来,把群众领导起来,跟桥头镇的敌人斗一个长短。

有道是:

领导进退决成败

组织强弱定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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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金钢第十四回 抗强暴妇女尽坚贞 逞淫凶敌伪小火并

上一回说的是何大拿叫着解文华上了桥头镇;齐英带着孙定邦和丁尚武到各村去作组织动员。这两方面都是急如星火,各有定策。

花开两朵,各坠一枝。

齐英要怎样地动员组织,暂且不表。却说:何大拿与解文华俩人一路上走着,当然是说了不少的话。不用问,何大拿不会告诉解文华实底儿;解文华自然也要对何大拿加以防备。他们来到桥头镇,桥头镇的各个街口已经修起了寨门。

把守北门的是伪警备队。何大拿一说是小李庄的维持会长,检查了证据,就放他俩进去了。

他们俩顺着北街,走了不远,往东一拐来到了镇立小学校。何大拿一看门口上有伪军站岗,听到里边有许多的打骂叫喊和哭闹的声音,他俩问了问,才知道是把抓来的五十五名妇女关在里边的一个教室里。刁世贵的伪军小队就住在里边。了解了这个情况之后,何大拿与解文华急忙来到高铁杆儿的大队部。一问,高铁杆儿已经回了他的住所,这才又到他的住所来找。高铁杆儿的住所在一个小胡同里,是一所挺阔气的小砖房院子,进门就是他的护兵房,有一个护兵正在值班。护兵认识他俩,见面把来意一说,护兵报告了高铁杆儿回来,就传他俩进屋去见。何大拿为了要保守他这绝户计的秘密,让解文华在护兵房里等候,他自己先进了高铁杆儿的屋子。

进来之后,小红儿正陪着高铁杆儿抽大烟。何大拿把他的绝户计,对着高铁杆儿就何长何短怎去怎来说了一遍,把他对小李庄村新了解的情况也一齐说出来了。他满以为这样会引起高铁杆儿的兴趣,他的绝户计可以顺利地进行。不想高铁杆儿把一口烟抽完之后,把大烟枪在烟盘子上轻轻地一摔,坐了起来,“喀”

的一声,吐了一大口黑痰,二话没说就喊了声:“来人!”应着他的话音,护兵急忙跑进屋来。高铁杆儿说:“把他给我绑上,解文华也先不让他走。”护兵一听,马上就把何大拿给绑起来了。

诸位:高铁杆儿为什么要绑何大拿呢?这是因为高铁杆儿对何家父子起了疑心,认为在半路上的截击战是何家父子搞的鬼。他回来之后,知道了何志武被何大拿叫回家去没有跟着队伍一块儿走,他这就更加怀疑起来。所以当何志武刚一回队,他就把何志武先关了禁闭。正想去抓何大拿,何大拿来了,又听他一说他的绝户计,高铁杆儿以为他是想把被抓来的人们诳骗回去。

于是这才不由分说,先把他绑起来。把何大拿这么一绑,解文华在屋外可是听了个清清楚楚,吓得他撒腿就跑。他跑到小学校门外,就听到里边打骂叫喊和哭闹的声音,已经乱成了一团。他心里想:这些妇女算是遭了死灾!他急急忙忙就往小李庄跑。

说到这里,大家一定要替这五十五名妇女担心,担心她们的生死安全。她们这时候怎么样了呢?

原来这些妇女被抓到桥头镇来,关进这小学校的教室里,伪军们因为在半路上挨了打,就想拿这些妇女们出气,甚至有的打起坏主意来,不过,这群花狸狗子们,在这问题上也有点规矩。因为高铁杆儿对他们有过命令,要是到了村里去,他们可以随便,可是抓到这儿来的人,就得听高铁杆儿的命令。因此,他们才等着,看看高大队长的决定。正在这时,高铁杆儿的护兵来找刁世贵,说是要挑几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给他送去。刁世贵一听就叫了几个伪军士兵,拿着手电筒走来开了教室的大门。刁世贵站在门口,拿电筒往里一照,吓得他吸了口凉气又退回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诸位:你道小李庄的妇女们是好欺侮的吗?她们自从被关进这个教室来,就作了战斗准备!由李金魁的媳妇大女指挥着,用教室的桌子把门口窗户都在里边给堵起来,挑着身体健壮的领着头,在里边顶着这些堵门窗的桌子。她们决心不让敌人进来,渴死饿死也不出去,除非是自己的人来保才走。我们知道:这些妇女当中,只有李金魁的奶奶是个老人,可是这位老人,她不但没有害怕,反倒比年轻的勇气都足。她拍着自己的心口说:“孩子们!再怕这群王八羔子们,他要敢来欺负你们,就跟他拚命!你们甭结记着我,他们要进来胡闹,我头一个就豁给他们,打不了他也得倒他一身血!”听她这样一说,大伙的心情更加坚定了。都喊着:“死也不能怕了他们!看哪个畜牲敢进来,就撕烂了他!”

要说这么多的妇女可也并不是个个都这么勇敢,也有身体软弱精神不振的。其中,最让大家担心的是李柱儿的娘。这个人今年三十六岁,从打二十岁上就守寡,守着她的柱儿过日子。守寡守了十六年,连一点“黑疙欠儿”也没有。乡里乡亲们没有一个不尊敬的。这个人长得人才又好,心性脾气儿又好,可就是软弱无力,遇上什么事也不敢出头,光怕招事惹非。如今她也被抓到这儿来,她是一句话也不说,光低着头用衣裳襟擦眼泪。

大伙儿看见她这样,对她都特别地照顾。这工夫,楞秋儿的姐姐金兰和他的妹妹玉兰,走到她的面前对她说:“婶子!

你不用害怕,有俺们哩,这些兔崽子们怎么样不了你。来,你跟着俺们姐儿俩,俺们俩当你的护兵。”

金兰说着就拉过一张小条桌子,叫着她的妹妹说:“来预备下武器。”只听喀嚓一声响,姐妹俩把桌子给劈碎了,一个人抄起一根桌子腿儿,站在堵门口的桌子后边。你别看这是两个美丽的姑娘,这时候可是显得那样威武可怕。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刁世贵把门开开,拿电筒一照,不但是他的脑袋瓜子差点儿没有碰到桌子上,他的动作要是慢一点儿,就得被桌子腿儿给他开个满脸花!你说他还有个不赶快退回来的吗?

那么,刁世贵就算完了吗?这怎么能够呢?你看他拿手电筒照着全兰玉兰的脸,大声地叫着:“谁让你们把门口堵死?

赶快把桌子搬开。”里边的妇女们听他这一喊叫,不但没有把桌子搬开,反而把桌子挡得更紧了。金兰玉兰把桌子腿儿攥得更有劲儿,单等他们往里钻的时候,揍他们的脑袋瓜子。刁世贵一看这事儿不好办,他估量着动硬的恐怕不行,动软的吧,这才又说道:“你们把桌子搬开,叫你们出去。”一听说叫出去,里边就有人问了一声:“出去干什么?”“叫你们出去有事。”“有事明天再说。”大女这功夫低声地说了一句:“不答理他。”屋里就又没有人吭声了。刁世贵一看还是不行,他又说:“放你们回去,你们还不出来吗?”这时里边就有人小声地互相问着:“真放咱们回去?”大女又说:“别上他的当,他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他是骗咱们哩。”刁世贵这才又觉着软的也不行。咳!还是得动硬的:“你们出来不出来?不出来一个一个都把你们提搂出来。”说着他上来就想推桌子。这工夫金兰一顺手,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桌子腿。刁世贵吓得急忙往回里一缩,喀嚓一声,桌子腿儿打在桌子棱上折成了两截儿。这一下不要说刁世贵害了怕,连他叫来的几个伪军士兵也吓得直往后闪。

刁世贵火儿了:“你们简直都是女八路,不揍你们一顿你们不知道疼。来,把桌子推开进去抓她们。”他指挥着伪军士兵们要推桌子。这一来,里边的妇女们可都急了,金兰把眼瞪着,举着折断了的桌子腿儿喝道:“我看你们谁敢?”玉兰也跟着骂,她用桌子腿儿敲得门框当当响。别的妇女们也喊着:“不叫他进来!把桌子打住了!他们要推桌子就打!砸他的手爪子!”老奶奶也走到前边来,她用手指着伪军们:“我看你们谁敢进来?进来我就把这条老命豁给你们了!”大女这时很和缓地说:“伪军弟兄们!咱们都是中国人,三村五里的也都不远,谁家也有姑娘姐妹,当了伪军还不够臊的吗?怎么还能帮助鬼子汉奸损阴丧德呢?象高铁杆儿是不在人数了!

你们能跟他一样?我劝你们别听他的命令。你们要是敢跟他一样,我可先告诉你们说:谁也找不了好儿去!不怕死的就进来拿命见!”

这么一闹腾,这些伪军士兵一个也不敢上前儿。

当伪军的并不是都象高铁杆儿那样,特别是听了大女这些话,他们能不咂咂滋味儿吗?再说,他们这是帮助高铁杆儿办损阴丧德的事儿,不要说是被打死,就是打个头破血流鼻青脸肿,也是怪冤的啊!所以就都没有上前来。刁世贵一看也觉着这事不好办了。正在这个劲头儿上,又出了个岔儿,一群人从大门口“呼噜……”一下子闯进院来。刁世贵急忙拿手电一照,原来是一群鬼子兵。头里带着的是猪头小队长。

那位说:猪头小队长一来准没有好儿!这话可真说对了。

这个丑恶的鬼东西,本来他就想着要糟蹋这些妇女,又加上毛驴太君把他叫去对他说:叫两个姑娘来,他要问话。猪头小队长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所以这两颗兽心是不言而明的了。

猪头小队长知道小李庄的妇女们不好欺侮,所以他带了一个班的日本兵来,个个都在皮带上挂着刺刀,准备着行凶作恶。

他们来到学校门口,伪军的卫兵问他们干什么?猪头小队长理也没理,领头就闯进院来。

刁世贵一看猪头小队长这个来头,就猜想到了他的来意。

他问了一句:“你们要干什么?”猪头小队长又凶又横地说:

“花姑娘的干活,大太君那边的说话。”刁世贵说:“我不管谁的说话,没有高大队长的命令不行。”猪头小队长哪里肯听这个,用手一拨拉,把刁世贵拨拉到了一边,他就往教室走。刁世贵又上来拦住他,可是被猪头小队长一脚就给踹趴下了。伪军士兵们一看,也吓得躲到了一边。刁世贵从地下滚起来,还要拦挡,被好几个日本兵把刺刀拔出来,在他的眼前一晃:

“唔!死了死了的!”

刁世贵吓得不敢动了。

猪头小队长紧走了几步,来到教室的门口,一看门开着,他并没有仔细地瞧瞧,楞楞怔怔地往里一闯,咔吧啦嚓就给碰到挡着门口的桌子上了,他这才慌忙打开电筒。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观察,只听嗙的一声,正脑门子上就挨了一桌子腿,一家伙给揍了个屁股蹲儿,打得他懵头转向。猪头小队长从地下爬起来,“哇啦哇啦”一个劲儿的叫唤:“花姑娘的厉害!大大的厉害!

统通死了死了的!”一边说着就掏出了他的王八盒子,照着门口乓乓就打了两枪。只听有人“啊!”

大喊一声噗通就倒下去了。倒下去的这个人正是金兰姑娘。这时候,猪头鬼子领着这群日本兵,唏哩哗啦一阵猛闯,就都闯进了教室。这一来,教室里边可就乱成了一锅粥。鬼子们一个凶似一个地往外拉人。这些妇女们也有哭的,也有喊的,也有骂的,也有打的。

只听咭喽咕噜,唏哩哗啦,踢腾噗通,好一场人鬼的混打!这时候,把在学校里住着的伪军们都给惊动了!有些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都跑到了教室外边来,连躺下睡了觉的也慌忙起来,衣服都没有穿好,就都拿着枪跑来了。刁世贵也是气得吩儿吩儿的。可是,他们这些人谁也不敢阻挡。

教室里边经过一场人鬼的厮打,结果还是被鬼子们拉出来了十来个妇女,其中有玉兰、大女和李柱儿的娘。玉兰知道她姐姐被打死了,她还能不急了吗?她在里边拿着桌子腿跟鬼子们打了好一阵。

到底她是年幼力小,桌子腿被敌人夺过去,把她的胳膊抓住,就给扯出门来。她可真是豁了个儿,手虽然挣脱不开,她把头一低,一口咬住了鬼子的一个手指头,咬得这个鬼子“吱哟吱哟”地直叫。玉兰越咬越狠,鬼子兵猛力一夺,一个小手指头被咬掉了。玉兰又拚命一挣,撒腿就跑,被这个鬼子兵几步追上去,从身后给了她一刺刀,玉兰就噗通一声也倒在了地下。李柱儿的娘本来是身弱无力的,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也跟鬼子们厮打了一气,一个日本兵的脸被她给抓破了。不过因为她太弱,结果被这个鬼子扯着手扯着头发扯出门来。

她一边哭骂一边往后曳,但是怎能曳得过鬼子兵呢?把身上的衣裳都擦破了,鬼子兵还是往外拖她。大女本来是身强力壮的人,只因为她快要生小孩儿,所以打了一阵她的肚子就疼起来,又遇上了个凶野的猪头小队长,她挣打不过,最后也被猪头小队长给拉出来了。老奶奶一看这情形,还有个不急吗?她简直要急疯了!但是,因为年纪太老,本来就是风中的残烛,这么一乱打,撞就把她撞昏了!可是,她在地下倒着,紧紧抓住猪头小队长的腿不放。

猪头小队长把她们两个一齐拖到屋门口,他拖不动了,一脚把这位八十来岁的老人给踢了好几个滚儿。他又扯着大女往外拖。这工夫,大女已经肚子疼得就要昏过去,她觉着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破着嗓子喊起来:“伪军弟兄们!咱们都是中国人,都是同胞啊!日本鬼子们这样杀人作恶,你们看着好受吗?要是把你们的亲姐热妹抓住,你们怎么样啊?同胞们!

拿出点儿良心来,给中国人争口气吧!”

大女这一喊,可真起了作用。伪军们本来就起得肚子鼓鼓的,看着这样惨景不忍再看下去,又听大女喊出这些话来,可真是把心肝都给打动了!他们想:这些妇女犯了什么罪呢?

鬼子们这样凶野杀辱又是为了什么呢?中国人难道就这样不值钱吗?想到这儿,心里头就觉着热辣辣的难过,脸上也觉着象火烧。你别看平常他们也说中国人,可从来也没有感到“中国人”这仨字象今天这样激动心胆!他们不由得就磨拳擦掌想要动手,但是也都害怕,怕打不了虎被虎吃掉!于是就你捅我一下,我拉他一把,在不言不语地互相示意。这时有好几个伪军走到刁世贵的跟前来,要求刁世贵领头阻止鬼子的这种暴行。

刁世贵一看,偏偏又是常常欺负他们的猪头小队长领头干的。这个猪头鬼刚才还踢了他一脚呢,他的火已经顶了脑门子了。他想这儿是他的职权范围之内,他要是领头阻止,不但阻止得住,高铁杆儿也会给他撑腰。这工夫又看见士兵们都有这么股子劲头儿,他心里就决定要阻止鬼子们这种暴行。

这个家伙心眼多着哩:

你看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用手一招,带着这几个士兵向着猪头鬼子走来,来到他的跟前儿,冷不防上去把猪头小队长给拦腰抱住。几个士兵一齐动手,把猪头小队长给扼倒在地,把手枪也给夺过来了。猪头小队长一看不好,他就“哇啦哇啦”地喊叫他的士兵们。

这工夫刁世贵才大喊着:“卫兵!把大门堵住了!不让一个鬼子跑出去。警备队的弟兄们!一齐动手,把打死人的日本兵都捉住搁起来,出了事儿我担着。他们这是来欺负咱们,不能老受他这个气儿!

动手啊。”他这一喊可不要紧,这一家伙就更热闹起来了!整个学校的院子里,是乱喊乱叫,乱抓乱打,叮叮当当,劈劈啪啪,咭喽咕噜,吱吱嘎嘎,是什么声音都出来了,可就是没有枪声。因为日本兵们没有带着枪,伪军们都还不敢开枪,只是拿枪托子杵,拿皮带抽,把日本兵给打了个鼻青脸肿,腿瘸胳膊断。伪军士兵们可也有的挨了日本兵的刺刀。打来打去,因为日本兵少,结果被抓住给捆起来了九个,只有一个曹长和一个士兵跳墙逃出,一溜歪斜地跑到毛驴太君的大队部来。

这两个日本鬼子见了毛驴太君,就把怎长怎短的情形说了一遍。他们自然是要把伪军们说得厉害,想要以奴欺主欺压皇军。毛驴太君一听这个情况,又看到他的士兵被打成这个样子,他的火头子就冲天地发作起来了!他本来预备下了好酒好菜,打算穷吃痛饮,这一来把他的好梦也打破了!你看他:把个长驴脸往下一搭拉,抓起一瓶子酒来,狠狠地往地下一摔,砰的一声,把瓶子摔了个稀碎。他“哇啦哇啦”地连叫了几声,登时之间把他的中队长和小队长都给找了来。他为了要抢个先敌之利,几句话下达了他的命令,立时日本士兵们来了个紧急集合。

他分配了战斗任务,由他亲自率领指挥,就急忙出动去消灭伪警备队。

话分两头。且说那些伪军把九个日本兵和猪头小队长都给捆起来之后,刁世贵就慌忙来报告高铁杆儿。高铁杆儿一听这个情况,不用问也是火往上撞。可是,这怎么办呢?他想来想去,打算着把被捆起来的日本鬼子们押送给毛驴太君。

他以为这是满有理的官司,毛驴太君是不能责难他的。可是,他哪里知道毛驴太君的打算?等他抽足了大烟,穿好了衣服,刚说要往外走的时候,突然毛驴太君带着一群日本兵闯进院来了。刁世贵一看来势不好,吓得他钻到了高铁杆儿的床底下去。高铁杆儿也是觉着事情不妙了,现在又束手无策,只好还躺在床上装出抽大烟的样子来。毛驴太君这工夫已经进了他的屋门,问他为什么要叫他的部下捆打皇军。高铁杆儿就假装不知道这个事儿,一个劲儿地向毛驴说好话赔礼认罪,并且还说:“大太君生气的不要,我的去看看,把皇军的放回来,警备队的要严加惩办。”毛驴太君以为他真不知道这事,于是就对他说:“你的不知道,你的犯罪大大的!警备队我的惩办,我的有办法。”

他说完之后,命令日本兵把高铁杆儿带上,跟他一块来到了小学校。其实,毛驴太君早已命令日本兵把小学校给包围起来,房顶上和门口外边都架上了机关枪,单等他来指挥开打。

这一来,教室里边的伪军士兵们可就吓慌了,想往外跑怕跑不出来;开枪打吧又不敢。这可怎么办呢?只好等着他们的小队长来。小队长来了一定能有办法。因为他去报告大队长,大队长还能不管吗?等着吧。等着等着大队长高铁杆儿倒是来了,可是毛驴太君也来了,还跟进来了许多的日本兵。这时,就听高铁杆儿连声喊着:“集合,警备队的都集合。”

他这一喊,那心眼儿多的士兵没有敢出来集合,悄悄儿地找了个隐蔽地方藏起来了。实在一些的可就都在当院里集合站了队。他们总觉着有高铁杆儿在就不要紧,顶多挨顿臭骂挨几下子打,也就完了。

哪里想到,集合起来之后,没有再等高铁杆儿说话,毛驴太君就命令他的日本兵说:“枪的统通卸过来。”于是呼啦……

的一群日本兵上来把伪军们的枪都给拿过去了。这时候他们才害了怕,不过,还是觉着有他们的大队长在也许不致于死。

这工夫毛驴又命令道:“警备队的统通心的坏了,统通死了死了的!”他这一声叫简直象狼嗥!只见这群鬼子兵咵的一声,都把上着刺刀的步枪端起来了,凶狠地冲着伪军士兵们走来。

到了这个时候,这些士兵们可就真的害怕起来了!跑吧,回头一看身后边跟脸前的情形一样;反抗吧,已经失掉了武器。他们真是恨自己太傻太老实了!难道就眼睁睁地让鬼子的刺刀把自己的心肝肠肺给挑出来吗?“夺枪拚命吧!”有一个士兵大喊了这么一声,呼啦一阵乱起来了……可是结果集合起来的这二十五个伪军士兵,还是被这群鬼子给拿刺刀挑开了膛,躺在地下死了!这时,高铁杆儿心惊胆跳起来了,他又气又恨又害怕,浑身乱抖,可是他不敢吭一声。毛驴收拾了这起子伪军,把猪头小队长和那九个被绑的日本兵放出来,把高铁杆儿带到他的大队部去。小学校这儿由刚放出来的猪头小队长的一个班驻扎,看守这些妇女。

毛驴把高铁杆儿带到他的大队部去怎么办呢?你别看他敢杀死这二十五个伪军士兵,对高铁杆儿他是不能随便杀的,要杀他得由猫眼司令作决定。可是闹到了这一步,他又不敢把高铁杆儿放了。因为他知道高铁杆儿不是个软胎子汉奸,要马上放了他,他要真把他的伪军们集合起来干一家伙,桥头镇就得叫他闹个天昏地暗,就是这几住着的这一个中队的日本军队,也不敢说能抵挡得住他。那么,他到底怎么办呢?要说毛驴这个家伙还是真有办法。你看他:让高铁杆儿下了一道命令,把伪警备队的中队长、小队长都召集到一块儿来,把他这些伪军官都给缴了械。然后又派日本兵一个队一个队地把这些伪军士兵都给缴了械,不过一个也没有杀,把他们送进了一个大院子去,暂时看管起来了。等到天亮之后,毛驴给猫眼司令打了一个电报,报告他这儿的情形,请示对高铁杆儿和这些伪军如何处理的办法,并且还要求把他的两个中队日军给调回桥头镇来。这个家伙决心要在这儿施展他的杀人本领。

毛驴太君这一闹,桥头镇可真是成了一个宰人的屠场!天刚一亮,在桥头镇上住着的人们就都知道夜间发生的事了。离小学校近的人们,都闻到了死人的血腥臭气,谁也不敢出来走动,只是偷偷儿地隔着门缝隔着窗户眼儿往外瞧。有人瞧见一辆大卡车上装着满满荡荡的伪军士兵的尸体,顺着车厢缝往外流血汤子,车后头还有两只大洋狗,张着大嘴搭拉着舌头跟着车跑。车子开出镇去了,原来,这是猪头小队长把这二十五个伪军的尸体拉到镇外去,挖了一个大坑子给埋起来了。

被杀死的伪军们是那样埋了。可是,这些死伤的妇女们还都没有动。金兰被猪头小队长一枪打死倒在教室的门内;玉兰被一个日本兵用刺刀扎死在院子里;老奶奶被猪头小队长一脚踢死在门口;大女爬回教室去就小产了,流血过多不能动弹。另外,还有好几个妇女受了重伤,在教室的地下躺着。

猪头小队长把伪军们埋了以后,来请示毛驴太君:对死伤的妇女怎么处理?毛驴太君知道这些妇女们准得有人来保,所以他先没有让动,等来了保人再说。果然,在当天下午,保人的来了。

这些保人都是谁呢?原来是九个村的维持会长。这九个村是:大刘村、高辛庄、前后营、南北店、东西井、还有五虎寨。这九个村庄都在大沙洼的周围,都归三区所管。

那位说:齐英不是带着孙定邦和丁尚武到各村找支部书记作组织动员去了吗?

怎么这些保人都是些维持会长?

诸位:这些维持会长可并不全都是汉奸,别看他们是敌人安置的,敌人要粮要款,要伕修路,都是经过他们,可是他们在村里却不敢随便胡作非为,他们对一切支应敌人的行动,都得经过抗日村长的许可。这九个村庄的抗日村长都是本村的党支部委员,所以实际上村里的大权还在党的领导之下。不过,党员们并不跟敌人见面。那么,齐英把这九个村的组织动员起来,到桥头镇来保人的这个事,就只好让维持会长来了。这些维持会长们自然是希望把这些妇女全都保回去。他们都带了一些礼物来,打算先找高铁杆儿,见了高铁杆儿送送礼,请请客,说说好话,高铁杆儿也许给点儿面子。

只要高铁杆儿这一关通过了,事情就好办。可是他们没有想到,来到桥头镇这么一看:家家关门闭户,镇里镇外死气沉沉。这些维持会长都觉着后脊梁发冷。他们打听了打听,才知道夜间发生的事情,都觉着这事更不好办了!

不好办也得办哪,这九个村的维持会长商量了商量,就一同来见毛驴太君。毛驴太君倒是接见了。见面之后,维持会长们就把来意一说,不用问还说了许多好话,要求把这五十五名妇女给放回去,还保证她们一个共产党员也没有。毛驴太君听了以后,“嘿……”冷笑了几声说道:“你们皇军的维持会长,给共产党的办事来了,心的统通坏了!”他这一说,可真把维持会长们给吓了一跳。可是,毛驴太君又冷笑了几声说:“你们的保人,保去的好了。”维持会长们一听他这话,又都给弄迷糊了。暗想:毛驴太君这是发什么疯哩?莫非真能把人保回去?这时候,毛驴把猪头小队长叫来,弄不清对他说了些什么日本话,然后又转身对维持会长们说:“你们统通的去吧,人的交给你们。”这时候,猪头小队长凶狠地看了他们一眼,说了声:“走的,开路开路的。”维持会长们一听,就都跟着猪头小队长走出来了。

这几个维持会长一路走着,心里总是嘀嘀咕咕,弄不清要怎么样。他们跟着猪头小队长来到小学校一看,不觉就都害怕起来了。还没有等他们说话,猪头小队长就指着金兰、玉兰和老奶奶三人的尸体对他们说:“她们三个的统通你们的保回去。”他又指着室内的妇女们“她们的回去不行。要她们家的男人来保,统通的放了。她们男人的不来,统通死了死了的一样。”这些维持会长一看保活人是没有希望了,也不敢再找毛驴太君去要求,只好到外边借来了三副门板,把被打死的三个妇女抬上就回小李庄村。一路上走着,他们看着这血淋淋的尸体,一个个气愤不过,议论纷纷,都说鬼子这是逼着人们拚命哩!中国人就这样叫他们随便糟蹋吗!?

说得对啊:

鬼子逼迫人拚命

人民岂被鬼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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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金钢第十五回 捉二虎楞秋除奸 救妇女肖飞献智

却说,九个村的维持会长抬着三个被日本鬼子杀死的妇女尸首,在傍黑天的时候,来到了小李庄。他们刚一进村子,村里就有人碰见了。一问是这村的妇女被打死的,人们立时就把消息传遍了全村。

不大会的功夫,家家户户的人们就都跑出来了。大家都挤着要看死的人是谁,包围着这些维持会长问长问短,打听他们被抓的那些人怎么样了?维持会长们把情况对大家一说,人们都觉着这么多的维持会长连一个人也保不回来,被抓去的这些亲人是没有指望了!这可怎么办呢?天啊!这一方的老百姓莫非就都该死了吗!难道真就没有人管了吗?老太太们就止不住的哭,看着李金魁他老奶奶的尸首,叫着老天爷喊道:“这么大年纪的老婆子可犯了什么罪哟!老天爷!你就不许睁一睁眼!可怜可怜这一方人!把这些瘟神鬼子们收了去吗?”老头儿们看着,有的说:“老百姓算是遭了劫啦!”有的说:“冤仇血债!奇耻大辱!”有的就说:“过不了啦!活不成啦!能打能闹的小子们,还不劈出骨头来跟鬼子们拚一拚吗?”可也真有人看着不关自家的事,抽头悄悄儿地躲回家去。

也有的还说什么“咱村要是早点儿支应着鬼子们,也许就出不了这些事。”年轻的小伙子们可都气红了眼睛,肚子鼓鼓的,攥得拳头咯叭咯叭直响,大喊着:

“跟鬼子们拚了命吧!

左不过是一个人一条命!装熊装孬是活不了的!日本鬼子这是非逼着你抗战到底不可!”

这工夫,有一个维持会长说话了:“大伙先别光这么嚷了,快点找干部们来吧。”

有人说:“俺村的干部早就一个也没有了。”又一个维持会长说:“不对吧!你们村不光有村干部,连区委区长都有。”不知道是谁又说了一句:“你们别作好梦了吧!什么区委区长,咱们县里连县委县长都没有了!”又一个维持会长说:“俺们到镇上去保人,就是咱们三区区委让去的,他就在你们小李庄住着!”“闹了半天,咱们的上级在暗地里给咱们做着工作哪!可是为什么他们不露面呢?”“莫非还要对咱们保守秘密吗?保守秘密为什么外村人们都知道呢?”

“不管保守不保守秘密,既然在咱村住着,咱村出了这样的大祸,他们不能藏着不露头。咱们找区委去吧,找他领着咱们跟鬼子汉奸干!”“对!对!找区委,找区委。区委住在谁家了?说出来吧,快说……”这些人们一听说区委就在这村住着,真象是黑天看见太阳一般。于是你一言我一语,乱嚷嚷着要找区委。正在这个时候,就听人群外边不远,有人响亮地大喊了一声:“不用你们找,区委来啦。”喊这一声的人正是齐英。

怎么这样巧,刚说找他,他就来了呢?

原来,昨天晚上转轴子解文华从镇上跑回村来,就去找孙定邦。没有找着,找到了孙振邦。他把他在镇上所遇到的情况报告了一遍。等孙定邦和齐英他们到各村动员组织回来,他们就又开会研究了一番。他们估量着是保人保不回来,所以就又研究了新的斗争办法。这会儿九个村的维持会长抬着死尸一来,志如和小虎也都跑出来看,看了这个情形,急忙跑回去报告了孙定邦和齐英。齐英感到不能不和群众见面了,这才和孙定邦、丁尚武一起跑来,想就这事儿开个群众大会,安抚人心,动员战斗。

他们这一来,把所有的人们都给惊动了!大家一看:跑来的三个人有孙定邦,还有一个背着大刀挎着马步枪的军事干部,大家差不多都认得他是孙定邦的表弟丁尚武。另一个没有见过面的人,他大喊着“区委来了。”不用问,他一定是区委书记。人们真象是看见了救命星!这就“呼啦……”地说着、喊着、哭着、叫着,把他们三个人围拢起来,要求给他们想办法救人,要求领导斗争。这两家死了人的哭主,一个个跪到齐英的面前,要求替他们杀敌报仇。楞秋儿的爹和李金魁的婶子还给齐英跪下直磕头。

齐英激动得直掉眼泪,把跪着的人搀扶起来。他站在高处挥动着拳头,大声喊道:“老乡亲们!大伯大娘们!不要哭,哭没有用。咱们要想办法报仇!”他这几声喊,真是打动了人心,群众们随着也大喊:“对!要报仇!”齐英接着又说:“鬼子想拿杀人来吓倒我们,可是,中国人他们是吓不倒的!也许有人认为,我们要早点儿支应敌人,对敌人服了软儿就没有这些事。这是完全错误的!这是妥协投降的想法。我们要知道,鬼子到中国来,就是来杀中国人,来抢夺中国的财产!

别听他们说:我们的男人要都出来,听他们的使用,他们就把抓去的人放回来不再杀我们。他这是欺骗咱们,他是为了把咱们的党员、干部、民兵们一网打尽!要是上了他们这个当,咱们的斗争就更没有办法!咱们就都活不成!要想活下去,就得跟敌人干!”

群众又喊着:“干!非跟鬼子们干到底不可!”

齐英这时又把小本儿掏出来,激动的手都在颤抖,他呲呲地掀着用黄麻纸订成的本子,更大声地喊道:“同志们!我们冀中跟敌人坚决地战斗,毛主席、朱总司令他们都知道;不久以前还来电报到冀中勉励我们,要我们坚持到底!并且在各个战场上发动进攻,配合我们战斗;现在我们全国的八路军、新四军、东北抗日联军、华南的抗日游击纵队和各根据地的抗日武装都积极地行动起来了:我们冀东军区的部队已经打过了长城,深入到热河敌人的心脏,打到了承德近郊;在雁北我们又开辟了新地区;在晋南、晋西北,在冀南,在冀鲁豫我们都打了胜仗,在山东我们也打了胜仗,京汉铁路、津浦铁路、北宁铁路、正太铁路我们都给他炸毁了,敌人的兵车也给他炸翻了。这都有力地配合了我们。苏德战场上,红军在许多地方已经开始了反攻;希特勒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

太平洋战场打得正紧,日本军队战线越来越长,他的兵力越来越不够用了!他的大批军队在这儿是站不住的,我们的主力是有计划地撤退了,还要有计划地回来消灭敌人。”

这时人们沸腾起来了。

齐英又接着说:“从现在开始,咱们全三区就不许再支应敌人,还象反‘扫荡’开始似的,坚壁清野,全体跟他打游击。他来烧房尽管他烧。从现在开始,烧了谁家的房,等反‘扫荡’结束以后,全村负责给他盖新的。我告诉你们:咱们的军队不久就会过来。到那时候,天下还是咱们的!咱们现在要咬紧牙关,握紧武器,把这最黑暗的时候冲过去。我代表区委、区政府向你们保证:一定要跟你们一起斗争到底!

不论在多么危险的时候,组织上都在你们的身边……”

齐英说到这儿,大家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全场都静静地听着。你别看齐英打枪不行,在群众面前讲话可是滔滔不绝,越讲越有劲儿。他又把敌人要修路筑炮楼的情形说了一遍,最后说:“只要咱们大家一条心,团结一致,不给他们当伕,不跟他们见面,日本鬼子就得草鸡了!咱们被抓去的人也许能活着回来。”齐英讲完了话后,又给大家介绍说:“丁尚武是三区的民兵大队长。他领导各村的民兵中队。区里委任孙定邦任小李庄村的村长。”

丁尚武在齐英后边站了老半天,早就想要说话,可是没找着插嘴的空子,齐英一介绍他的时候,他就往前跨了两大步,自动地说起话来。

他使劲地瞪着眼睛说:“我丁尚武在小李庄并不是生人儿,我当队长就要把各村的民兵带动起来,有勇气的青壮年们都当民兵,非得跟这群鬼子汉奸们干到底不可!有枪的拿枪,没有枪的拿起刀来。你们知道吗:日本鬼子也是肉儿作的,他们的脖子也不是铁打的。就算他是铁打的,”说着他嗤楞一家伙拔出大刀片儿来,“也一样给他砍掉!”

大家听着他这话比齐英的话还生动,都想听他多讲一讲,不想他只是又说了一句“有小子骨头的都起来干。”就拉倒了。

这时候,孙定邦也对大家说:“我今天当了村长,一定要把全村的担子担起来。”

末了他还对大家说:“咱们还要实行合理负担:有人的出人,有钱的出钱……有了困难大伙儿帮助。今天死的这三个人,先借何世昌家的木料做棺材。”你别看孙定邦的话讲的不多,可真叫大伙惊讶!都说:“孙定邦,他要真敢大胆地这样做,准能把工作作好。”会开到这儿就算结束了。这个没有用召集的群众大会,开得还真是不坏。

散会之后,人们都觉得象是长了主心骨,都各回了各家。

青年小伙子们一个个都兴冲冲、气昂昂地作战斗准备。齐英又让九个村的维持会长,告诉各村村长、支书,今天夜晚到大沙洼里去开会,讨论全区一致行动的斗争办法,这些咱就先不说了。单说这被害的哭主的一家——楞秋儿家。

楞秋儿的本名叫何二秋。他有一个哥哥叫何大秋,早就参军走了。他爹叫何世良,因为是穷苦的农民,大号叫不开,人们都叫他老良。他今年六十来岁了,十五年前就死了老伴,他是又作爹又作娘,拉扯着这俩小子俩闺女过穷苦的日子。好不容易拉扯着这几个孩子长大成人。自从抗战以来,共产党领导着农民进行战斗生产,实行了“合理负担”、“减租减息”,穷苦日子这才缓了缓劲儿。四个孩子又都挺进步,也会过日子,他总算是开始松下心来。他常对别人说:“别看我何老良受了多半辈子苦,往后也许能够享享儿女的福气哩!”哪成想,今天两个闺女一块儿叫日本鬼子给打死了。这老头子怎么样的悲伤难过,不用说人们也会想得到的。何老良还有个累吐了血的病根儿,今天又犯了这个病,大口的鲜血往外直吐,躺在炕上不能动弹,厉害起来就连话也不能说。人们都知道他的情况,所以街坊邻居们就都来照顾他,安慰他,还给他家弄过白面来作了晚饭。可是,老头子吃不下去啊!眼看着两个女儿的尸首,血淋淋的在门板上躺着,他的心象刀子剜一样,等人们走了以后,老头子就叫楞秋儿扶他下了地,抱着金兰、玉兰的尸首就“哇哇”地痛哭起来了!

楞秋儿扶着他爹,看着他爹这样痛哭,自然也是难过极了。不过,他并不哭,眼圈儿连红都没有红,一句话也不说。

他的脸绷得那么紧,嘴唇发了青,俩眼都发了直,看样子就象疯了傻了似的。可是,他没疯也没傻,他的心里在打主意——怎样报这个仇?他想:人是日本鬼子杀害的,可这是有汉奸坏蛋帮助鬼子们干的。现在要去杀鬼子,当下还办不到,要杀汉奸,可杀谁呢?

他正在主意没有打定的时候,他爹哭得又大口地吐起血来。

他赶快又把他爹扶上炕去。稍稍停了一会儿,何老良强支撑着说起话来。他使劲地攥着二秋的手,叫着:“二秋儿!你爹活了一辈子,可还没受过这样的气啊,你要是你爹的儿子,你要有小子骨头,就要报这个仇!”二秋一听噗通就跪下了:“爹!我是你的儿子!我有小子骨头!我一定要报这个仇!你说话吧,叫我怎么着我怎么着。”何老良有气没力的又说道:“好,好小子!要是叫你杀日本鬼子去,今儿你还办不到。可是,你知道吗?杀死你姐跟你妹子的不光是鬼子,还有高铁杆儿,也有解二虎。解二虎当了汉奸,他成了咱村的大祸害!先把他给我毁了!去!你爹是不行了!你要是报了这个仇,你爹死了也能合上眼!”说到这儿又哇哇地吐起血来。这一下吐得特别厉害,一口接着一口,直吐得上气不接下气,再也不能说话,浑身乱抽搐。可是,还瞪着两只大眼,紧紧地攥着二秋的手不放。二秋连声地叫着爹,说道:“你别难过啊!爹!我一定要报这个仇。爹啊!你别再吐啦!你老人家要是有个好歹,咱这一家子就完啦!爹!爹啊!”

这时候他爹闭上了眼睛,把手也松开了。

二秋看见爹闭了气,“哇”的一声,就放开嗓子哭出来了。

他大嚎悲声地哭了半天,可是街坊邻居一个人也没来。原来,天已经过了半夜,村里人们都躲到了外边去。这时候,楞秋儿心里象一团火烧着。

他抹了抹眼泪,背起了他的枪,掖上了他的手榴弹,象刮风一样地出了大门,把门锁上,直奔着解二虎家跑去。解二虎是光棍一条,家里没有别人。楞秋儿来到一看:他的门锁着,跳进院去,家里也没有他。估计他是吓跑了。他跑到哪儿去呢?啊,准是上他姐家去了。他姐家跟高铁杆儿是一个村—?高辛主。我上高辛庄找他去,找不着他,我就毁高铁杆儿家的人,反正我得报这个仇。你看!

这个楞小伙子,他也没有想独身一人能不能行,就提着一条枪,顶着一头火,咬着一口气,呼呼地就向高辛庄跑去。

解二虎是不是上了高辛庄啊?是的。原来转轴子解文华从桥头镇跑回村来,赶快就把情况告诉了解二虎,叫他快躲开。解二虎一听这祸是闯大了!心里害了怕,想往桥头镇跑,又觉着高铁杆儿都吃不开了,所以不敢去,他这才跑到了高辛庄他姐家。解二虎到了他姐家,没对他姐说真情实话。他说:是为了逃避日本鬼子要抓小李庄的人,才逃到高辛庄,所以他姐就把他留下来了。他姐家里的人们也没有再猜想他有别的事儿。可是,解二虎不敢在屋里呆着,天刚亮他就上了房。他怕李金魁来找他。这时候,楞秋找到家来了。解二虎的姐姐认得楞秋儿,也知道他当民兵,一看他背着枪,腰里掖着手榴弹,天刚亮就来到她家,又看他满脸怒气,气得眼睛都发了红,嘴唇发了青,大约着他是有要紧的事,于是就问道:“二秋啊,大清早你来有什么事吗?快到屋里歇会儿吧。”

她问这话是在院子里,这工夫,解二虎正在房顶上,一听他姐姐问楞秋儿,他就在房上探头看了看。他觉着跟秋儿家素常并没有仇,这一次他向鬼子指点儿也是指的李金魁家,并没有对楞秋儿家怎么样。因此,他并没想到楞秋儿要找他拚命。他还以为和楞秋儿不错,楞秋儿也许是给他送了什么信儿来,所以他就想下房。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楞秋儿怒目横眉、气势汹汹地问道:

“我来找解二虎,他到你家来了没有?”二虎一听楞秋儿的话音森搭呼的,他多了个心眼儿没有下来,就在房顶上蹲着探着脑袋看。楞秋儿这么一问,当时把二虎的姐给问住了,吭嗤了半天说:“二虎吗?他没有来啊,你找他有什么事?”楞秋一看二虎的姐姐这副神气,就止不住火儿了:“他没有来?

我到屋里搜搜。”说着把枪在手里一端,就闯进了屋去。二虎一看,就知道找他没有好事了!心里想:楞秋儿找我不是要拚命,也是来抓我,就是他一个人进来,我下去毁了他吧!嗤溜,就把他常带在身上的短刺刀拔出来。他要悄悄儿地下房来,毁了楞秋儿。不想,楞秋儿进屋一看没有人,急忙转身退出屋门,一眼正看见解二虎在墙角边刚要下房。也是他的心太急了!没等二虎下来,就大骂了一声:“好兔崽子!你在这儿啦!”随着话音,端起枪来,啪,就是一下子。

心急手不稳哪!虽然离着不远,可是没打中。二虎见事不好,又窜上房顶,从后面跳下去就往村外跑。楞秋儿提着枪跟在后面追。追出村去,一看二虎已经钻了道沟,猫着腰低着头急快地往前跑,可是一窜一窜地老是把脑袋露出来。楞秋儿又连打了他两枪,没有打中,急得他恨不能把枪摔碎了。

暗想到:追他个兔崽子吧!撒开快腿也就追下去了。

他们俩一个是拚命地逃跑,另一个是拚命地追赶。可是逃的也逃不脱,追的也追不上,总是拉个二百来步远。这一带没有树林,地里的庄稼也还遮不住身子,二虎是贼人胆虚,也不敢进村,所以只是利用道沟子作隐蔽往前跑。当他一暴露得明显的时候,楞秋儿在后头就给他一枪,可是总也没有打着他。跑来跑去,跑到了天晌午,累得二虎喘不上气来。楞秋儿也累得张着嘴直呼咧。二虎一想:要老是这样,准得吃亏,不光是他没有楞秋儿劲儿大,还怕他万一一枪打上他。于是,他向着地形复杂的地方跑,跑进了大沙洼。

到了大沙洼里,当然跑着更费劲了,不过这里很容易隐蔽。他总想把楞秋儿甩开,可是怎么也甩不开他。虽然这里有很多的桑、柳、枣树,可是楞秋儿越来越近,他可真害怕极了!他那两条腿叫楞秋儿追得快要麻木了,一阵一阵地直发软。他觉着是跑不脱了。于是咬了咬牙,心里说:今儿不是鱼死就是网奇了!跑不动就不跑了,我毁不了他,就叫他毁了我吧!他就松下腿来钻着桑、柳、草丛大步地往前走。可是,楞秋儿这工夫也跑不动了,也是大踏步地往前追。追来追去,眼看太阳就要落地,楞秋儿一想:天一黑可就不好办了,无论如何也得追上毁了他。这才又跑着追。

二虎一看天就要黑,他又下决心逃走。于是他也跑了起来。他跑到了大沙洼的东边,前面看见了流水沟。他顺着流水沟紧跑了几步,钻进了芦苇地。钻进去之后,底下的泥一陷脚,芦苇一绊腿,噗嚓,一跤摔倒了。这工夫他可也实在是跑不动了。后边的楞秋儿眼看着就快追到跟前儿,这个家伙情急智生,他想在这儿藏着等着楞秋儿,等他来到近前,冷不防起来给楞秋儿一刺刀。这时候,楞秋儿真的奔他来了。眼看来到身边,可是楞秋儿并没有看见他,从他身旁不远走过去还往前追。二虎一看暗想道:活该你这小子死在我的手里,机会不能错过,下手吧!他爬起来,往前一窜,追上楞秋儿,照着他的后脊梁狠命地就捅了一刺刀。不想,他在后头的脚步声被楞秋儿听到了,楞秋儿惊慌地回头一看,二虎的刺刀差点儿没有捅着他,急忙顺过枪来,对着二虎就搂了火儿。二虎这家伙有打仗的经验,他慌忙前进一步,用左手上去一把抓住了楞秋儿的枪身,往外一推,啪的一声,子弹从身后飞去。他急起一脚,咵的一下子,正踢在楞秋儿的手上。他狠命往后一扯,就把枪给夺过来了。他顺手把枪扔掉,对准楞秋儿的软肋就又拿刺刀捅。这时候,楞秋儿也真是越急越楞啊,两手上去就抓刺刀。还是真抓住了。他的右手抓住了二虎的手和刺刀把,左手抓住了刺刀。二虎使劲往回一夺,又把刺刀夺了回来。这一下可不要紧,楞秋儿的左手那血花花地直往外流,可是他已经不觉得疼。当二虎又拿刺刀扎他的时候,他已经从腰里拔出手榴弹来。手榴弹没有来得及打开盖,他可真得当捣蒜锤子使了。他照着二虎的手腕子“啪嚓!”

就擂了一家伙。这一家伙把二虎的刺刀打落在地,砸得二虎“噢噢儿”的连声叫唤。他真怕楞秋儿把手榴弹的盖打开。楞秋儿这股子怒火,在这个劲头儿上,他真敢把手榴弹拉响,跟二虎同归于尽。所以,二虎顾不得别的,窜上来双手一抱,搂住楞秋儿摔起跤来,二虎一股子猛劲儿,把楞秋儿给摔倒了。

可是,楞秋儿拚命往起一滚,又把二虎给滚翻了个儿。他一只手扼着二虎的脖子,想跨过腿去骑上他。可是他刚一抬腿,二虎仰着踹了他一脚,一脚正踹在他的小肚子上,又把楞秋儿给踹倒了……他们俩一声不吭,咬着牙地拚死命厮打。这个起来那个倒下,那个翻起来这个又倒下,就这样的折腾起来了!折腾来折腾去,到底楞秋儿没有二虎的招儿多,他俩在一块儿搂着的时候,二虎瞅冷子对着楞秋儿的耳朵猛力撞了一头。这一家伙把楞秋儿给撞得发了蒙,就觉眼睛一黑,噗通一声栽倒了,当时失掉了知觉没有能起来。解二虎一看,咬着牙说了声:“这一回我看你小子还能活!我非把你大卸了八块不行!”他急忙走过去抄起了他的刺刀,走回来照着楞秋儿的肚子就要下家伙。

二虎正要杀楞秋儿,忽然间听到一个清脆而有力的声音:

“不许动!”从身边跑过一个人来。

这个人看年纪不过二十岁,长得小巧玲珑的身材,红忽忽儿的圆浑脸儿,两道黑细的眉毛,一对圆大的眼睛。又黑又长的睫毛下边,闪动着一对又大又亮的黑眼珠子。看得出,他怀着一颗机灵的心,脸蛋儿上还有一对深深的酒坑儿。他穿着一身青布裤褂儿,留得很漂亮的分发,腰里扎着一个蓝布小包儿,手里提着一支长苗儿盒子炮,脚上穿着一双黄色的薄胶皮底儿鞋,上衣袖子卷到胳膊肘间,手腕子上带着一只夜光手表。这真是一个俊俏的青年!看长象象个姑娘,看穿着可是个小伙儿,看来踪是神速奇密,看打扮是七分象八路军的侦察人员,有三分倒象敌伪特务。这人是谁呢?就是前边所提过的肖飞。

肖飞是县大队上的一个飞行侦察员。他是整天价钻据点儿、穿城镇进行侦察工作。因为从反“扫荡”以来,和县大队失掉了联系,至今他还没有找到。因此,他独自一人打了这许多日子的游击。

那位说: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之下,他独身一人打游击,可是怎样个打法呢?别的不说,他吃饭住宿怎么办哪?

诸位:要是别人自个打游击也许困难很多,可是肖飞则不然。他怎么不然呢?

许多人都知道他,都说他是飞毛腿,说他的身子比燕子还灵巧,窜房越脊如走平地。说他的腿比马还快,人们好象真看见过似地,说他的脚心里长着两撮儿红毛儿,一跑起来毛儿就炸开,脚不沾地,就象飞起来一样,火车都赶不上他。其实,这都是夸大的传说。不过他身子特别灵,跑得特别快就是了。要叫伪军特务们一说,肖飞这个人可就更能得不得了。他们有的跟肖飞叫鬼难拿,因为敌伪特务们总想拿他总也拿不住。可是,他要想拿谁就一拿一个准,所以又都叫他肖阎王。

特务们还给他起了另一个外号叫肖嘎子,说他最嘎不过,神仙也斗不过他。因此,敌伪特务们怕他怕得不得了。他们有的时候,争吵起来拿他发誓,说是“谁要亏心,叫他出门碰见肖嘎子!”就冲着这一句话,敌伪特务们对肖飞的害怕,就可想而知了。肖飞这人执行政策还是非常的坚决——他对敌伪特务的战斗是单打一,就是说:哪一个顶坏他就单打哪一个。就凭这一手儿,不知道镇压住了多少敌伪特务!也就凭着这一手,他感动了人心!他不论到了什么地方,只要群众们说某某是顶坏的一个,不用忙,出不了三天,就准得把他打了。所以群众们都喜欢他。有不少的老大娘都认他作干儿子,当然他的干兄弟干姐妹也就很多了。孙大娘就是他的干娘,孙志如就是他的干妹妹。这一次他到这边儿来,一来是想寻找县大队县机关的下落;二来是听说小李庄被抓走了许多妇女,他要来看一看。不用问,他对孙大娘和孙志如更是打心眼儿里惦记着了。

肖飞刚才他正走着,忽然听见响了一枪。他顺着枪声走来,看见了二虎和楞秋儿俩人滚打。他闹不清是怎么回事,又看见二虎抄起刺刀想要杀害楞秋儿,他这才紧跑几步,响亮地喊了一声“不许动!”

他这声喊真把二虎给喊楞了。二虎抬头一看,来了这样一个人,他什么也没有顾得想,往前一窜,蹭的一家伙就钻了芦苇地。肖飞因为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所以也就没有开枪打他,又看见地下躺着一个,他就急忙过来揪起了楞秋儿。这工夫,楞秋儿“哼——”的一声苏醒过来了。他还以为是二虎在捉住他,“嘿!”照着后边就抡了一拳。

仗着肖飞是身灵眼快,急速的一闪,没有被打着,这才说了声:“小伙子!先把眼睁开再打。”

楞秋儿转身一看,不是二虎,这才大喊着:“啊!二虎跑了!你怎么叫他跑了?

他是汉奸!我得追他。”说着又拾起他的枪来撒腿就追。肖飞一看,楞秋儿倒象个民兵,跑的那一个要真是汉奸,这过错不就在我的身上吗?可是又看楞秋儿楞头楞脑地要追,追看不见的人怎么能追得上呢?于是,上前一把拉住楞秋儿问道:“你说他是汉奸,你又是干什么的呢?”楞秋儿说:“我是小李庄的民兵。我叫何二秋,他是解二虎。因为他,俺村被抓走了好几十个妇女,现在已经死了好几个,我是来抓他的,不能叫他跑了。我得快点儿追他。”

说着就又往前跑。肖飞心眼儿来得快啊!他又一把拉住了楞秋儿,说道:“同志,你往哪儿追啊?他在那儿藏着哩!”他用手向芦苇地里边一指又说:“就在那儿,你看见了没有?那不是还动哩。”

那位说:肖飞真看见啦?

没有看见。他是估计着二虎在芦苇地里藏着,才拿这话诈他。他这一诈,二虎可真有点沉不住气,以为肖飞真的看见他了,这工夫肖飞又说:“你别嚷,小心叫他听见跑了。这么着:你从左边,我从右边,咱俩悄悄儿地包围他,要是叫他跑了,我可就给你追不回来了。”二虎一听这话,吓的从心里发毛,暗想道:我不能等他俩来抓我,赶快跑吧。这就唏哩哗啦地钻出了芦苇地往正南跑。他这一跑,肖飞这一回可真看见了他。楞秋儿也看见了。没有分说,端起枪来啪啦一声就打了一枪。为什么他的枪发出了这样的响声呢?这是因为刚才他的枪口在地下灌进了泥土去,他一搂火,不但没有打着二虎,差一点没有把自己伤了,因为他的枪炸坏了。这一来急得楞秋儿一跳老高,直想哭。肖飞说:“同志!你太缺乏战斗经验了!把枪收起来吧,你看我怎么捉住他!”说着就追二虎。

喝!好家伙,他这一跑起来,你就看不见他的腿怎样抬、怎样落,还是一点响声都听不见,真山鹰追兔子还快,登时就跑到了二虎的身后。

肖飞连喊了几声“站住”,可是二虎怎么会敢站住呢?他还是不要命的跑。肖飞一看,喊话不起作用,哎,撂倒他吧!往前一纵,上头用手一推二虎的脊背,下边一个扫蹚腿,只听噗嚓一声,解二虎一个嘴啃地就给趴下了。

要说解二虎这家伙可也真不软,虽然被摔趴下了,可是他往旁边一滚,一挺身子又站起来了。他拿着刺刀对肖飞说:

“咱俩没有冤没有仇,你这是干什么?我告诉你,相好的,你要是朋友闪开别管,你要是冤家就来吧!”肖飞冷笑了一声,说道:“我也不是你的朋友,我也不是你的冤家,不过你们这个事儿我想管一管。”

二虎又问道:“你是什么人?”肖飞又俏皮地说道:“中国人呗什么人!”“是中国人你躲开!”“你在这儿挡着我哩!我躲不开,还是你别动,把刺刀撂下,我要问一问你们是怎么回事儿。”

解二虎急了,又看见楞秋儿也快来到跟前,于是他扭头又向旁边跑,可是跑了没有几步,肖飞就跑到了他的前头去。

二虎这时真是豁了个儿,他往上一窜,就拿刺刀来捅肖飞。肖飞往旁边一躲又说道:

“你这东西还真敢叫叫劲儿啊!我可是还没有碰见过这样的哩!我也告诉你:你要老老实实地对我说,我也许放你走。可是你要老是这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二虎哪里肯听这个,照着肖飞就又给了一刺刀。肖飞又往后一闪,喝了一声:“不许再动!你的手要再敢动一动,我就给你打坏了它!”二虎还是不听,还是想拿刺刀捅肖飞,可是这会儿距离远了,再也够不上,他跑又跑不了,他可真象被堵住的疯狗一样,是扎枪头子它也敢咬一口!你看他把胳膊一扬,想把刺刀投出去刺肖飞。可是,当他的手刚刚扬起来,肖飞当的一枪,真把他的右手给打坏,刺刀也掉在地下了。

肖飞一枪把二虎的右手打坏,楞秋儿也从后面追上来了。

楞秋见二虎的刺刀掉在地下,一个猛劲儿,上去就把二虎扼倒了。二虎因为受了伤,再也翻不过身来。楞秋儿这工夫可真得了劲,他两只手把二虎给扼了个结结实实。二虎在地下趴着“哼哼”地直憋气。楞秋儿索性把腿一跨,脸朝后骑着二虎的脖子,伸手拾起了二虎的刺刀,“我宰了你个狗日的吧!”照着二虎的腰眼就要下手。这时候,肖飞上来一把抓住了楞秋儿的手腕子说道:“同志!等一等。”楞秋儿急切的问道:“为什么还等一等?”肖飞说:“你不能杀他。”楞秋儿又问:“为什么不能杀他?他是汉奸。”“他是汉奸,你也没有权力杀他。”“谁才有权力杀他呢?”“政府有权力杀他。”“要是找不着政府呢?”“找不着政府群众有权力杀他。”

楞秋儿一听,肖飞这话对,一个民兵哪有杀人的权力呢?

可是,因为他父亲、姐姐、妹妹这三条人命的仇恨,怒火燃烧着他的心窝,还管他什么权力不权力?先杀了他再说吧!他使劲一夺,把胳膊从肖飞的手里夺回来。一抬手,刀尖儿朝下“嘿!”就是一家伙。肖飞一看这个楞家伙不听话,他没来得及多想,右脚往上一抬,乓的一下子,踢在楞秋儿的手腕子上,把刺刀给踢飞了。

楞秋儿看见这个人把他的刺刀踢掉,心里一股子怒气,往起一窜,就要跟肖飞干。可是在这个当口儿,二虎“嗤流”的一下子爬起来就要跑。

楞秋儿又慌忙把二虎扯住,气冲冲地问肖飞:“你是干什么的?”肖飞说:“你不用问,我是抗日的。”

“你是哪一部分?”“打仗的部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单打一。”楞秋一听:“啊!单打一?”肖飞说:“对啦,单打一。”

楞秋儿又问道:“你既然是抗日的同志,为什么一句真话也没有?”肖飞说:“我这就是真话。‘单打一’就是单打最坏的,不管是鬼子汉奸,哪个最坏我就打哪个。”楞秋儿说:“他就最坏,你为什么不打?”

肖飞说:“光你这么讲不算,要是你们村的群众这么说,我就打了他。你不是小李庄的吗?走!带上他走,到你们村里去,群众要说他该死,我就打死他。”

楞秋儿一看,不这样不行。到村里去,走在半路上再说。

这是他心里的话。可是他嘴里却说:“走,咱一块进村吧。不过我得把他绑上点儿,天黑了,别叫他跑了。”肖飞说:“用不着绑他,他要跑了你朝我要。”“那好吧,咱走。”肖飞这时候用枪一指二虎:“走,你头里走,我告诉你:你要敢跑,我就再把你的腿打断了!

走吧。”解二虎说:“好吧,我不跑,咱到村里,叫大伙儿说说,我是好人是坏人?”这是他嘴里说,可是他心里想:不跑?

到村里还有我的命啊,等走到村边的树林子里,冷不防我就跑他娘的。于是他就头前走起来了。楞秋儿可还是有点儿不大放心,他这才背上他的坏枪,拿着二虎的刺刀,紧跟在二虎的屁股后头走。肖飞手里提着一支盒子炮,在楞秋儿后边儿跟着。

简单捷说:三个人走得离村不远,正是两旁树木最茂密的道上,天已经黑得看不见人了。解二虎嘀嘀咕咕,直个劲儿地偷着往后瞅,看看后边的人离他有多远,对他注意不注意,瞅冷子好逃跑。他的心里总是重复地念着:跑吧,这时候再不跑,可就没有活命啦!可是,又看着楞秋儿跟得挺紧,肖飞倒是似乎不太注意。虽然他的枪打得准,我要是冷不防往旁边一窜,跑进树最密的地方去,这么黑的天,他那枪也没有用。楞秋儿跟得紧,有办法对付他。这工夫走到了村口的场边。这里不光树木茂密,道旁边还有许多的大麻子棵,是最容易隐蔽的地方。解二虎一看这个地形,又瞅了瞅楞秋儿,心想:我要是往后一抬腿,照他的裆里蹬他一脚就跑,准能跑走。咳!干吧。可是他没有想到:还没有等他抬脚,楞秋儿在后头下手了:只听噗嗤一声,照着二虎的软肋就捅了一刺刀,捅进去之后他还“嘿嘿”地使劲把刺刀搅了两搅,撒腿就跑了。解二虎怪声怪气地“啊——”了一声,往前窜了有一丈多远,噗通,倒在了地下。

这一家伙,把肖飞给闹楞了!别看他是个很有能力的飞行侦察员,可是他从来还没有碰到过这样情况,他满以为手里提着盒子炮,又打得挺有把握,解二虎无论如何是跑不脱的。哪里料到,突然间楞秋儿和二虎同时往两向里一跑,他当时弄不清是怎么回子事。开枪打楞秋儿吗?不能。打二虎吗?二虎已经倒了。他急忙上前看了看二虎,见二虎软肋上插着一把刺刀,光露着刀把。他虽然还在地下躺着滚动抽搐,但是已经没了救儿。这时候,他没有管二虎怎样,顺着楞秋儿跑的方向就追。楞秋儿是向着小李庄村里跑的,自然肖飞也要到村里去。

楞秋儿捅了二虎一刺刀以后,很快就跑进了村。进村一看:觉着今儿晚上跟别的时候不一样了,差不多家家有灯亮。

街上、胡同里还不断有人来往,听声音看行动不是惊惊乍乍地准备往外逃,似乎是有什么事情。他走到村公所的门外,听见里边有不少的人说话,象是开完会要散走的样子。他没有心思进去打问是干什么,急急忙忙就跑到了自己的家门。楞秋儿一看大门仍然上着锁,可是门锁被人调换了。他不觉一惊,想不通是咋回事。

他开门开不开,于是爬过墙去。一进屋门,梆的一下子,不知道什么东西把脑袋给碰了一下。他赶快点上灯一看:“啊!”不知道是谁弄了三口棺材,把他父亲和他姐姐、妹妹的尸首给装殓起来了。

大家一定也要纳闷,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在昨天夜里,齐英就召集了十个村的支书、村长开联席会议,决定不再支应敌人,不让任何人给敌人再去修公路筑炮楼。各村赶快进行坚壁清野。丁尚武也名副其实地当了民兵大队长,每村抽调了三个民兵,集合到了一块儿,由丁尚武指挥着,作侦察警戒。夜间每村都派出民兵,到敌人的据点儿边沿去侦察,白天各村都有在高地上、在高树上的了望哨。这样一来,全三区立时就又紧张地动员起来了。孙定邦当了小李庄的村长,他可真是正象他在群众面前所说的:

“要把全村领导起来。”

你看他:一方面帮助村里恢复各种组织;一方面动员家家户户快抢麦收。这时候的麦子已经熟透了,人们都是光割麦穗儿,现割现打现藏,真是好不紧张!他还叫了跟他学过木作活的几个人,用何大拿在他住的院里存着的材料,赶忙着打了几口棺材,装殓村里死的人。他们因为不知道楞秋儿的情况,到处都找不见他,大热的天气,又不能耽误更多的时间,所以就替他先装殓起来,等他回来再埋葬。

这个情形,楞秋儿可怎么能够知道呢?不过,他猜想一定是干部们主张这样做的。于是他就急忙去找孙定邦。

孙定邦正在他家和齐英、丁尚武、还有孙振邦四个人,研究敌人的情况,研究着怎么样能把被抓去的妇女们救出来。研究了半天也想不出好办法。他们为这事儿可真难坏了!只有丁尚武要带着民兵去摸营。可是别人都反对。这时候他们听到有人用暗号叫门,知道是自己人。孙定邦出来开了门,一看是楞秋儿,就把他领进屋来。大伙一看他的脸上还带着悲愤的神气,就猜测着他去找仇人拚命去了。没有等问他,他就开始报告他这一天一夜的经过。刚一说的时候,他还气愤填胸地挺有劲儿,可是说着说着就掉下了眼泪,越说越悲恸,还没有说完就放声大哭起来了。几个人都同情地安慰他。他刚停止了哭声,只见他一头栽倒就昏迷过去了。几个人又忙着把他救醒,送他下地洞去让他睡觉。

他们安放下楞秋儿回到屋来,想继续商量救人的办法,忽然听到屋顶上“沙,沙,”有人轻轻走动的声音。孙定邦是头一个听见的,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低声说了句:“不好!”

“噗,”一口就把灯吹灭了。他们几个还没有来得及行动,又听见院内有个轻轻的声音,从房上落到了地下。很明显,这是房上的人轻巧的跳下来了。四个人都觉着奇怪,怎么会出来这个情况呢?进来的是什么人啊?鬼子来了?鬼子来了不能不知道啊!进来了特务?一个特务他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进这个院啊!不管是什么人,先下地洞再说吧。他们四个这才忙着向洞口跑。

那位说:他这地洞口不是紧挨着他的住屋吗?还跑什么呢?

原来,他家这个洞口改了地方。东套间炕下那个洞口因为已经有人知道了,所以这几天来他们就连夜紧干,已经把它填死,改在西头驴棚的草池子底下,是按照孙振邦的方法来作的。不但是改了洞口,这个洞还通到了墙外场边树底下的井里去,在井半腰掏通了。这口井井筒子挺细,水皮儿挺深,洞口离地面也不浅,在井上是看不出来的。可是,攀登着井砖可以上下出入。

这样,不光是被敌人围住可以逃走,并且地洞里有了充足的空气,再也不象从前那样憋闷人。史更新他们这几个伤员还有林丽也都转到这个洞里来了。孙定邦他们都觉着这个情况来得突然紧迫,毫无准备,一时不知道如何应付才好。所以只好先跑着下地洞。可是,他们还没有跑到洞口,就听屋外的人轻轻地敲了敲窗棂,叫道:“干娘,干娘,定邦大哥……”

孙定邦一听,啊?这是谁呢?悄悄儿地又回到住屋。隔着窗户仔细一听,声音耳熟得很,他这才假装从睡梦中醒来问道:“你是谁?”窗外低声而急促地回答说:“我是肖飞啊!定邦大哥,给我开开门,让我进去吧。”孙定邦听着象肖飞的声音,这才要给他开门。可是,他还不大放心,恐怕是知底的特务来假装冒诈。他和齐英他们悄悄儿商量了一下,于是几个人作着战斗准备,他这才开了屋门。一看,果然是肖飞,他们别提多高兴了!

他们进了屋来,孙定邦又把灯点上,把肖飞向齐英、丁尚武作了介绍。孙振邦和肖飞早就熟悉,大家说了一番亲热话,这才坐下来。他们几个人以为肖飞这一来,一定就能知道县大队和县机关的消息了。可是,还没有等问他,他先打问起来,说多少日子以来就和县大队、县机关失掉了联系,河南河北到处找也没找到。四个人一听,把希望的心情又给打下去了。齐英说:“既然是这样,也好,你就别走了,咱一块干吧。添上你这样一个干部,就会增加很大力量。”肖飞说:

“行,我这些日子来就是单人游击。找不着县机关,咱们就一块儿干。”齐英又问道:“你是党员吗?”肖飞笑了笑说:“还候补着哩!”齐英说:

“好哇!既然是这样,又是党员,这就更好办了,党让你作什么你就作什么吧。”于是他对肖飞说起了跟敌人斗争的情形……。

齐英的话还没全部说完,孙大娘、志如、小虎儿一起走进屋来了。孙大娘一见肖飞,就又是惊慌又是喜悦:“哟!我那孩儿哪!你可来了!

这么多的日子不见,快把我想死啦!前些日子听说县大队上的三个伤号,在西边什么村里叫鬼子们堵了洞口,都死在洞里了!我真害怕你摊上啊!”肖飞说:

“干娘,你放心吧,别看鬼子们多,他连我一根汗毛也碰不倒。”

大娘又问道:“你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着?”“我是单人打游击啊!”“那,你吃饭可在哪儿吃呢?睡觉在哪儿睡啊?”“这时候的天气,睡觉还不好说?野地里到处都可以睡。吃饭,那就更好说了:到了哪个干娘家不给我做好的吃啊?再说,还有鬼子管饭吃哩!夜间钻进敌人的伙房去,什么好吃吃什么。”

肖飞说着从腰间解下了小包儿来打开,大伙一看:包里有一双礼服呢鞋,有一套绸子裤褂儿,有两盒烟卷儿,还有一小扁盒鱼罐头。肖飞把鱼罐头拿在手里说:“你们看,我吃的是这个——鱼罐头。

这是鬼子的官儿吃的,给你们尝一尝吧。”小虎儿还没有见过这个,“我要,给我。”往前一窜就抢到了手里。肖飞说:“等我打开给你吃。”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大串各种各样的钥匙,上边也串着一把小刀儿,小刀儿上带着开罐头的钥匙。他把铁盒打开,里边只有十二条小白鱼儿,小虎儿拿起来就要往嘴里搁。大娘拦住说道:“别吃啊!这可是好东西,给咱的伤号吃了去吧。”肖飞说:“吃了吧,要这东西好说,只要敌人有咱就能有。”

于是,几个人都尝了尝稀罕儿,只是志如没有吃。志如不但没有吃鱼,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平常多么爱说爱笑啊!

这会儿见了肖飞,好象她的话都从眼睛里说出来了。可是,肖飞就跟她不一样,他故意地追着她说:“志如,怎么不说话了?

见了我还害臊吗?!”

志如这才开口:“去你的!臊什么?我是看着你打扮得不象个人样儿了!”孙大娘听了抿嘴儿笑了笑,看看志如又看了看肖飞:“可也是,怎么你穿上这样的衣裳了?

扭过脸儿来,叫我好好儿地看看,变了样了没有啊?”志如又说:“变了,三分象人,七分象鬼。”小虎儿也跟着说:“俺肖飞大叔象个特务。”肖飞说:“要不是这样还不行哩!我要穿上这套绸子衣裳,那可真是象个特务了。”齐英在旁边问道:

“你还化装特务吗?”

肖飞说:“我还想要志如的一套花儿衣裳,化装姑娘哩!”

肖飞这一句话可扭转了大娘的神情,她立时褪去了笑容说道:“唉!别提姑娘了,这村的好几十个姑娘媳妇都叫鬼子抓走了!已经死了三个,这事儿你知道吗?”肖飞说:“我知道了,得想法把她们救出来。”大娘说:“是啊!得把她们都救出来。”她又问孙定邦:“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讨论出办法来了吗?”大娘这一问,人们的话题才又转到这个问题上来。

这个说说那个说说,把刚才讨论的情形又说了一遍,最后还是没有作出决定来。肖飞一边听着就直鼓劲儿,等听完了之后,他向大伙儿问道:

“闹了半天,你们是等着叫敌人把抓走的人们杀了以后,再想出办法来啊!”丁尚武一听这话就火儿了:“谁说的?”肖飞说:“我听着象那么回事儿。”丁尚武还要说什么,齐英把手一摆插嘴问道:“肖飞同志,你有什么办法能把她们救出来吗?”

肖飞说:“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吧,我去把她们救出来。”齐英又问:“可是,咱们现在没有部队啊!

桥头镇是敌人的据点儿,我们能进得去吗?”肖飞又说:“不要说是敌人的据点儿,就让它是龙潭虎穴,咱也敢掏它。”

齐英没有再说什么。肖飞又接着说道:“同志:这不是办不到的事儿,再比这严重咱也得放开胆子干。”齐英一听又问道:“好,那你说怎么样才能办到呢?”肖飞又说:“根据你们刚才介绍的情况来看,敌人现在并没有多大力量,要去救他们,今儿夜里就是好机会。不要人多,咱们挑上三几个能干的,悄悄儿地摸进去,把咱们的人偷出来。你们考虑一下,谁有这条件儿,我带着去。”还没有等齐英再说话,丁尚武照着炕沿,砰,砸了一拳头,呼的一下子,往起一窜:“我同意你的意见,别人不去咱俩去。走!”

真个是:

飞行员抖起虎胆

壮勇士跳动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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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金钢第十六回 三勇士潜入敌穴 众妇女冲出囚牢

肖飞的胆子也太大了!他要领头儿到桥头镇去,搭救受难的妇女们。这真使人替他担心。可是,丁尚武早就憋着这股子劲儿哩,一听肖飞说要去,正投他的心意。你看他比肖飞还着急,说了声去就紧忙背上他的马步枪,掖上他的手榴弹,提起他的大战刀,拉着肖飞就要往外走。他们俩这股子又冲又猛的劲头儿,真把齐英给闹楞了!他刚想阻拦,孙定邦站起来了。他一把抓住了丁尚武,一手挡住了肖飞说道:

“别忙,你们俩先别这样冒失!前天的截击战没有打好,就是经验教训!”齐英听说,也坚决地不让他们俩就去。这样一来,把肖飞急得在地下打转儿,丁尚武知道前天的截击战没有打好他是负有一部分责任的。但现在不叫他去,他也憋不住了,急得恨不能把大腿拍破。正在这个劲头儿上,林丽扶着史更新进来了。

在这时候,史更新来干什么?他也是惦记着被抓走的这些人啊!齐英本想为这事再找他商量商量,可是因为这两天他的伤势更加严重,说话都很困难,所以就没有找他。但是他憋闷不住,又听到屋里几个人争执不下,他这就从洞里爬了上来。林丽怕他摔着碰着,发生危险,这才扶着他一同进屋。

人们一看史更新来了,紧忙七手八脚的把他扶上炕,叫他躺下;可是他不躺,他依着被褥坐着。史更新想说话还没有张开嘴,林丽就把他的意思对大伙说了。齐英把肖飞和史更新作了介绍,紧接着就说:“老史既然来了,咱们就把刚才的意见再谈一谈让他听听,看他的意见怎么样。”于是,他们几个人就各把各的意见又重复了一遍。最后丁尚武又加上了几句:“咱们说干就得干。战斗动作要的是快,不能粘粘糊糊的一点儿坚决果断劲儿都没有。”

齐英说:“作战要动作迅速,坚决果断。可是你们准能有把握完成任务吗?”丁尚武又抢着说:“为什么不能?没有打虎艺,就不敢上山岗!”

齐英听着他的话很可笑,没有再说什么。孙定邦接着又说了一句:“敌人太多,咱们人太少了!”肖飞一看,弄得挺僵,又觉着他和丁尚武对区委这种态度也不好,想用比较和缓的语气解释解释。于是就说道:“打仗所怕的不是敌人多。”“那么,怕什么呢?”“怕的是不了解敌情。要是不了解敌情,一个敌人也不敢打他。”“要是了解了敌情呢?”

“嘿嘿!那就是瓮里捉王八——跑不了!”

史更新听了他这话,微笑着点了点头。丁尚武可高兴极了!啪的一下子,照肖飞的膀子就给了一巴掌:“你说的对极了,伙计!知道了敌人的情况就什么也不怕了。嗳,我还告诉你们说:你们知道鬼子怕的是什么?”“他怕什么?”“他怕的是夜摸营。咱们的骑兵团就尽干这个。我摸过敌人多少回了。我告诉你们:摸进去之后,是一枪不打,光用战刀、刺刀,嘁吃喀喳,唏喽噗嗤,乱杀乱砍一气。敌人再多,他也是懵头转向,不敢动弹,等他们明白过来,咱也就完成任务了。要不说战斗动作得快哩。”他说这话的神气姿态,真就象身临其境一般。人们听着也有点儿入神,所以谁也没有插嘴打问。

等他说完了,齐英想了想又问道:“要听你这样一说,似乎是很有把握,可是要知道:桥头镇是敌人的据点儿,先不谈敌人有多少,他们在镇子的周围都圈上了铁丝网,四面修起了寨门,黑夜白日都有兵把守,咱们怎么能进去呢?那些妇女们又怎么能够跑得出来呢?”一听这话,肖飞就说:“铁丝网能起多大个作用?”

说着他从后腰里掏出一把把上套着橡皮的小钢钳子,说道:

“看见了没有?就是电网也挡不住我们啊!同志,你们就放心吧,没有问题。”

这工夫孙振邦在旁边“哼”了一声。他这半天也没有说话,他光是低着头抽着烟在考虑敌情,在捉摸肖飞和丁尚武的意见。他本来就是这样性子,话不成熟,他是一个字儿也不说。这工夫考虑得差不多了,他说:“依我看,今儿黑夜可以去一趟。我估计着:

镇上的敌人正在空虚混乱,虽说他有一个中队的鬼子,一个大队的伪军,可是伪军被卸了枪,这不但没有用,还得有日本兵看守着。四面的寨门也得日本兵把守着,整个的镇子上修起了五个炮楼儿,哪一个炮楼上不得有他的人啊!毛驴太君的大队部还得要卫兵。这样一分散,他一个中队还能剩下几个人呢?再说,他还有在这边修起车路、筑炮楼的任务,他又想着出来抓伕,要是今儿夜里他再出来一部分队伍,那就更得劲儿了。”丁尚武一听就忙着说:

“对啊!这么一分散,鬼子还能剩下几个人儿?”肖飞也说:

“这个分析很有道理,咱们快点去。”

史更新这时候说话了,看得出他要把嘴张开是如何吃力:

“不行!光靠这个还不行!这种任务没有内线关系是很困难的!”肖飞说:“内线关系有啊!”“谁?”“周老华,他准能帮助。”于是他把周老华的情形说了说。史更新听了之后,把他的大拳头轻轻一挥:“好!有这条线就应该去。”齐英听他们这一说也觉着很有道理,于是他就坚决地说道:“好!去吧!

我同意。定邦同志:你还有什么意见?”

孙定邦说道:“伪军被卸了枪。那可是前天的事儿了,今天的情况要是变了呢?”

孙振邦又说:“他变了也不要紧,如果伪军们又复了原儿,他们这一阵儿也是最混乱的时候。”孙定邦又接着说:“可是咱们知道的情况只是维持会长们说的,谁知道可靠不可靠啊?

我老是怕弄不好,给咱们被抓去的妇女们火上加油!”史更新一听这话着了急:“你以为咱要不去,咱被抓走的人就能好受吗?敌人是怕咱们老实啊?!不!他是怕咱厉害!搞他一家伙,他就得顾虑顾虑!”齐英一听这话太对了!于是他最后作了决定——去搭救妇女们。这一来,孙定邦也同意了。他是觉得没有把握的事不能盲目地干,要是有可干的条件,那就坚决地干。不过他为了更慎重一些,他要和肖飞一块儿去。几个人又商量了一下,这才决定:肖飞、丁尚武、孙定邦三个人一同去。由孙定邦负全面责任。这是组织决定,要想尽一切办法完成任务。

他们几个人商量这么大的工夫,孙大娘在旁边听着可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向来在这些问题上就不愿意多嘴,这会儿看着他们已经决定了,只是说了一句:“你们可得多加小心啊!”就帮助他们打点,准备出发。

小虎这时候可高兴了!

你看他蹦蹦跳跳地拉住肖飞的手,象是发贱儿可又是希望地要求:“大叔!这一回你可得给我弄支小手枪儿来,象你给我姑姑的那小六轮子儿就挺好。”肖飞听着只是不大在意地“哼,哼,”答应了两声。

说话之间,三个人准备妥当了。肖飞看了看手表说道:

“快到十一点了,咱们得走快点儿。”丁尚武说:“你就头里带着走吧,别看你是飞行员,拉不下。”

他们刚要抬腿往外走的时候,志如悄悄儿地拉了一下肖飞的衣角,拿着肖飞送给她的小六轮子儿,低声地说:“还给你带上吧。”肖飞说:

“用不着,你看,我这儿还有哩。”他从裤子兜里掏出了一支三号的“鸡腿儿”撸子,没有敢让小虎看见。志如看了看枪,又和肖飞脸儿对脸儿地笑了笑。这工夫孙定邦说:“快走吧。”于是三个人出了大门就直奔桥头镇而去。

心急腿快:肖飞、孙定邦和丁尚武三个人急走如飞,霎时之间来到了桥头镇外。他们躲开道口,从高粱地里爬上了大堤,躲在土牛子的后面先作了一番观察。今天正是五月单五——端阳节日,在往年人们都是高高兴兴地吃粽子过佳节;今天,他们可把这个节日都给忘掉了。这工夫正是十一点半的时分,西南天角上的月牙儿早已走入了地下,天上还有一层花花达达的白色浮云,所以观察情况是困难的,不过还可以看得见高大的建筑物,也能够听到镇里的动静。他们站在滹沱河的大堤上。这个地方距离河槽还有一段地,由于河唇堤遮当着,所以看不见河水,可是很清楚地听到了大桥下面哗啦哗啦的水流声,还不时地听到一两声吆喝喊叫。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桥头镇是黑压压的一片,横卧在河唇堤与大堤之间,往南顶到桥的北端,往北伸到大堤的车道豁口,南北足有一里多路。又看见耸起的五个炮楼,分立在南北东西的寨门旁边,当中最高的一个是在十字街的附近。这五个炮楼都没有灯光,就象是揳在这个镇上的五个漆黑辽长的枣核儿钉子一般。

他们三个人正在观察之际,就听见里边吆喝喊叫的声音,由东向西越来越近:“嗨——,有八路没有?没有。八路不敢来,统通消灭了!”孙定邦一听就低声地问肖飞:“这是什么人?”肖飞说:“不用问,这是鬼子组织起来的伪自卫团,给他们巡边儿了哨哩。他们喊的这话也是敌人教的。”丁尚武一听就说:“咱抓住他们吧,抓住他们了解了解情况。”肖飞说:

“不行,你没有听见他们喊的话是一问一答吗?这是前后两伙儿,咱不可能都抓住,一抓他们,要被敌人发觉了,咱就什么也干不成了!”说话之间,伪自卫团们吆喝着又转到南面走过去了。这时候肖飞急速地扯了扯孙定邦和丁尚武的衣裳,小声地说了句:“走,跟在他们的后头进去。”于是三个人就走下了大堤。往前走了没有几步,就已经影影绰绰的看见前边的铁丝网,可是还隔着一段光秃秃的开阔地。这是敌人把铁丝网周围一百米以内的庄稼,都给割掉喂了他们的马。可是他这怎么能够妨碍住八路军呢?你看:肖飞、孙定邦和丁尚武伏在地下匍匐前进,不多时来到铁丝网下。肖飞从后腰里摸出了他的钢钳子来,就听喷儿乓儿几声细小的音响,铁丝网通上到下都被掐断了。肖飞又领着头儿,三个人悄悄儿地摸进了镇里。他们在黑暗中隐蔽身形,拐弯儿抹角儿奔周老华的家走去。

周老华的家肖飞在以前只来过两趟,可是他清清楚楚的记得:周老华住在镇西南角上的小土房里,房的前面不远就是大河,往东是通向大桥的巷道,后邻是一家卖肉的街坊,西边不太远就是铁丝网。

他家的院子挺小,院墙很低,只有三间土房,一头住着他害半身不遂病的老父亲,另一头是他和老婆孩子住着。他在德顺饭馆当伙计,通常每天都是拾掇清了柜上的活儿,到十二点才能回家睡觉。肖飞看了看他的夜光手表,十二点已经过了。大概他已经回到了家里。不过,周老华现在的情况怎样,肖飞是不知道的。因为这一次反“扫荡”以来,各方面的变化非常之大,那么,周老华跟他这个家有没有变化,肖飞当然是不敢断定。所以他没有敢贸然地领着孙定邦和丁尚武一同进去。他让孙定邦和丁尚武在外边隐蔽起来,他独身一人来到老华的大门口,轻轻地一推,大门插得挺紧,仔细地听了听,院内院外都没有什么动静。于是他轻巧地窜上院墙,又轻巧地跳下去,看见屋里没有灯光,也听不见动静,他这才踮着脚尖,来到窗外。窗户纸虽然是破了许多窟窿,可是从外边往屋里窥探是什么也看不清的。他侧着耳朵听了听,只听到炕上有三个粗细不同的呼吸声。当然听不出是谁来。肖飞没有敢敲窗户,他怕万一有了变化,一敲窗户敲炸了!怎么办呢?反正得进屋去看看。他这才又走到屋门口儿,轻轻地推了推,屋门也插着。于是,他从兜里掏出小刀儿来,把刀尖伸入门缝,慢慢地把插关儿拨开了。他用两只手使劲地托扶着一边门扇,又轻又慢地一推,门嚓儿?—的一声开了,这个声音儿真是猫都听不见。

肖飞悄悄儿地走进屋里来,在炕下边一蹲,察看炕上睡着的是什么人:一个、两个、三个,他看清了是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儿。心里想:大概这就是老华跟他的老婆孩子。我把他叫醒吧?慢着,万一要是闹错了呢?汉奸特务就不许有老婆孩子吗?他又想了想……对,我试探试探再说。你猜肖飞怎么试探?他在炕下边一蹲,伸起手来摸着小孩儿的肩膀,用手指甲轻轻地掐了一下,就听小孩儿“哇”的一声哭了。他急忙又把手缩回来,把头一低,藏在了炕下。这工夫一个男人从睡梦中醒来问道:

“孩子怎么啦?这么哭你也不管?”接着又一个女人的声音答道:“百怎么不怎么,他淘气呗。别哭啦,毛猴子来啦!”肖飞一听就暗暗地笑了:明明是人嘛你硬说是毛猴子,毛猴子有这么大?诸位:这个方法可真灵,肖飞听出是周老华的声音来了。于是他把嘴贴到老华的耳边,细声细气地叫道:“老华同志。”

周老华一听,腾的一下子就坐起来了。一看炕下头蹲着一个人,当时真把他给吓了一跳。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肖飞就紧着说:“我是肖飞,你别怕。”周老华一听是肖飞,当然就不怕了。不过心里头还是噗通了一阵儿,他知道隐密的重要,所以他也没有点灯,慌忙摸索着穿衣裳。他老婆一见就问他:“你怎么啦?

刚才我听着象有人说话。”老华说:“来了个同志,你别管,悄悄儿地睡吧。”他老婆也懂得这个,所以就没有再多问。可是,她也很难再睡,于是就不言不语装睡。这工夫老华穿好了衣裳,下了炕,拉着肖飞的手,还说了几句亲热的话儿。又悄声细气儿地问他:“你从哪儿来?怎么进来的?就你一个人吗?”肖飞说:“不,还有两个同志,在外边等着哩。”老华一听就忙说:“快叫他们进来,今儿黑夜恐怕敌人有行动,要叫他们发现了不就糟啦!”于是俩人一同出去,轻轻地开了大门。老华先出门探望了探望,没有什么动静,这才又回来告诉肖飞。肖飞到了外边,把孙定邦、丁尚武叫进来,又把门插上,这才一同进了屋。在谁也看不清谁的情形下,还给他们作了介绍。于是四个人分坐在炕沿上、板凳上,把脑袋凑在一堆儿,又亲热又小心地说起话来了。

肖飞先说了说为什么要到这儿来,然后又问他敌人的情况如何?小李庄被抓来的妇女们怎么样了?周老华说:“我一猜就知道你们是为救这些妇女们来的,你们这个时候来得正好,不过人太少了。”

肖飞说:“你快说说情况吧,人多人少没有关系。”老华说:

“凭着我的经验,今儿黑夜敌人准得又出去。”“你怎么能看得出来?”“要是在平常日子,一到了晚上他们就都大吃大喝,到处乱窜,特别是伪军特务们更是这样。要是在拂晓以前有什么行动的时候,那就都早早儿的熄灯睡了。今儿晚上饭馆子里没有买卖,街上也看不见他们走动,你说他还不是早睡了觉,等拂晓以前出发啊?”

三个人一听,都说很有道理,也都挺高兴。老华接着又说:“抓来的那些妇女们还在那儿看守着,可是现在鬼子们人太少,分不过来,他们要是出去,那一个班的鬼子兵还得减少,也许没有人管了呢。”一听这话,三个人一齐问道:“这是为什么?”老华又说:“刚才我不是说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吗?

你们知道高铁杆儿的伪军问题吧?”“知道。”“高铁杆儿的伪军又复了原儿,把武器又都交给他了。对这个事儿毛驴太君还不大高兴。”丁尚武问道:“他不高兴,怎么还把武器交还给他呢?”“咳!这个事儿毛驴太君作不了主儿,这是猫眼司令的主意。听说,毛驴太君要求把他的两个中队给调回来,猫眼司令没有给他,他另外从城里派了一个小队的宪兵来。这个宪兵小队长的来头还挺大,猫眼司令还委他当了高铁杆儿的顾问。不但高铁杆儿一切都得听他的,就连毛驴太君也得怕他三分哩!他们现在正闹着矛盾。”

肖飞紧跟着问了一句:

“这些情况你怎么知道的?”周老华说:“我亲眼看见了,宪兵是昨天下午来的。”“可是,他们这种矛盾你是怎么知道的?”“说起这个来,你知道高铁杆儿的特务队上,有个独眼龙吧?这个家伙两盅酒儿一喝,是没有不说的话。他还说,毛驴太君要求特务队归他指挥哩。可是,高铁杆儿跟他的顾问都不干。还说,猫眼司令限期,让毛驴太君负责修起桥头镇这一段十八里的公路,修起沿公路的炮楼儿,到时候修不成就要他的脑袋!要不他就着了急吗?

他们今儿黑夜准是要到各村去抓伕。可是,他只有一个中队的人,高铁杆儿现在有了顾问,就不听他的指挥了。他想把这些被抓来的人交给伪军看守,可是,高铁杆儿不接受。”

听到这儿,三个人别提多高兴了。孙定邦说:“抓来的人倒成了他的麻烦。”丁尚武听到这儿,立刻就要起身动手。孙定邦说:“先别忙,忙中有错!”正在这时候,忽然听到大门外边有人走动,几个人立时停止了说话;又听有人咚咚跑的声音。丁尚武和孙定邦都站起来了。肖飞用手把他俩一拍,意思是不让他俩乱动。然后他拉着周老华轻轻地走出了屋外。丁尚武也要往外走,可是被孙定邦拉住了。

外边的动静越听越清楚,越来越多越乱,似乎是有队伍行动的沉重脚步声响。

这工夫,忽然间炕上的小孩子“哇”的哭了一声,可是一声哭哭了半截儿就被妈妈的乳头儿把嘴堵起来了。停了一会儿,肖飞悄悄儿走进来说:“你们俩先等一下,千万别乱动,我跟老华到房上去探一探。”说完就又走了。

丁尚武有点儿憋不住,又想出去,可是孙定邦又把他扼住了。

大家都大气儿不出,提心吊胆地等着。等了有吃顿饭的工夫,肖飞和周老华回来了。

还没有等问,肖飞就高兴地说:“咱们的机会来到了。刚才是敌人集合出发,现在已经开走了。我出去看了看,街上很静,小学校的大门关着。根据这个情况来估计,小学校不一定还是原来的一个班日本兵,也许人更少,也许是换了伪军。现在是一点半钟,咱们研究一下怎么办?”丁尚武和孙定邦一听,自然是非常高兴,于是几个人就商量起办法来……

他们最后决定:由周老华在伪自卫团里,找上他的两个帮手,和他一同帮着完成这个任务。

周老华也是个仔细人儿,他提供了不少的意见,还一再地嘱咐他们说:“小学校的大门口千万可走不得,那儿是这街上东西南北来往必经之路。小学校的西邻新开了一个大烟、白面儿馆儿,那可是个下三烂窝儿!黑夜白日都不断灯,可不能惊动他们。小学校的东面是个牲口市,一大片空地,离伪警备队住的院子不远,也不能从那边儿出入。只有小学校的北边地形好,院墙后边紧挨着就是个大车道沟,道上头还有不少的大树。可就是有一样:在道北边稍微远一点的大树上,有许多的老鸹,夜间一有动静,它就要乱叫起来。”

丁尚武听他说话老重复,就有点性急的说:“你放心吧!

没有问题。”周老华已经听出丁尚武的意思来了,不过他仍然是不厌其烦地说。最后,他还要找个家伙儿让他们带上,准备必要的时候把小学校的院墙掏开个洞进去。可是,孙定邦早就准备了这一手,他在腰里掖了一把勾抹砖墙缝的小泥抹儿来。这个玩艺儿又尖又小又灵头,要使它拆墙砖是挺有用的。所以就没有再要周老华给他的笨重工具。这工夫天已经到两点多钟,肖飞说:

“赶快走吧,现准备是很难准备得完善的,到了那儿得灵活着来,车到山前必有路。”于是,由周老华作向导,三个人就哑密悄声儿地奔小学校去了。

来到小学校的后边,周老华让他们隐蔽起来,他又去找他的两个帮手。不多一时他就布置好了,一个人监视着伪警备队;另一个监视着日本宪兵队。他又急忙来到小学校后边,告诉肖飞赶快动作起来。这工夫已经交了后半夜,东风刮得杨树叶子哗啦啦的直响,在树下看树上的老鸹窝都能看见。他们放轻脚步悄悄儿地溜到院墙的下边。周老华说:“就从这儿进院吧。”

院墙并不高,孙定邦一伸手能够着墙头儿,可是肖飞没有让他先上墙,他要先进去看看。本来这墙是挡不住他的,不过为了慎重,他让丁尚武搭了一肩,他登着丁尚武的膀子,爬上了墙去。他在墙头儿上趴着不动,听了听、看了看,没有听见什么动静,也没有看见有人走动,只是看见南头大门的旁边,有一个窗户露着灯光。他心里明白:这一定就是日本兵住的屋子。可是离这北墙挺远,屋里边的情况是看不见听不到的。肖飞怕院子里有敌人的暗岗,所以他不敢立时就下去。这时候丁尚武有些着急:“下去啊!快点儿动作。”孙定邦扯了他一把,他才不言声了。肖飞在墙头儿上趴着呆了一会儿,他想察看敌人的哨兵在什么地方,可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于是他轻轻地下了院墙,溜到前边的墙角后边,又蹲着察看,看见光秃秃的大院子里边,一点挡抹儿也没有,不敢再往前走,他一心要找到敌人的哨兵。因为要发现不了哨兵就不敢动作。怎么办呢?你别看肖飞的年纪轻,要干这一套他可是老行家!只见他在地下摸起了一块枣儿一般大小的土圪垃,顺着墙根儿轻轻地往前一投。这一下果然发生了作用,从大门洞子里有一条细小的白光闪动了一下,很快就走出一个人来。

肖飞定睛一看,就猜想到这是敌人的暗岗。他手里持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穿过宽阔的大院儿,向着北墙根走来。肖飞暗说道:“这些家伙警惕性还怪高哩!把大门插上,在黑洞子里放暗岗。不用问,他们的人多不了。好小子!你还是没有经验啊!听见个响动你就沉不住气。好,你出来吧,我要的就是你出来。”工夫不大,这个日本兵来到了肖飞呆的这个房子前面,看着他把步枪端在手里,顺着墙根向肖飞所呆的这个墙角后边走来。可是,肖飞早已顺着墙根儿转到了他的身后去。肖飞能看见他,可是他看不到肖飞。转了一个半圈儿,这个日本兵又走到另一所房子的外边转游,他还从窗户里向屋内窥视。这工夫,隐隐约约地听到屋内有哭泣的声音和小声的叫骂。这个日本兵说了一句:“说话的不行,睡觉的可以。”他说完之后,又持着枪走回原来的大门洞子。肖飞一看,就知道那个房子是关人的教室了。大概这个鬼子兵对刚才的动静没有引起怀疑来。他又溜到有亮的屋门外,看见里边睡着四个日本兵,又在别的房子里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心里话:这就好办了。

他立时又隐蔽着从原来的地方,翻过墙头,把情况对他三个一说,于是四个人决定了行动计划。

肖飞他们留下周老华在外边作警戒,他们三个都爬过墙头,从两边的隐蔽处溜到了大门洞子的两旁,悄悄儿地接近了两边的墙角。这时候,肖飞他们已经听到门洞子里那个日本兵的呼吸声了。可是,他们三个人的呼吸,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只是每个人的心咚咚地跳着。肖飞在门洞子的东面,向着对面的丁尚武、孙定邦打了个手式,意思是叫他俩准备好。

孙定邦和丁尚武也还了个手式,意思是说:准备好了,干吧!

肖飞一手提着他的长苗儿盒子,一手准备着必要的时候抓住敌人的枪,下边用脚轻轻地擦了擦墙间,发出呲啦儿呲啦儿的响动,果然这个日本兵又听到了。要说这个日本兵还真算是挺灵敏的,不但灵敏,他还真是有点儿判断力:第一次响动他是疏忽过去了,他以为也许是房上有猫,登下了东西来,这一次他可断定不是猫,他怀疑是有人在走动。这人还不是他们自己的人,因为他们自己的人走动不会这样轻。他想到这里,就两手把枪一端,拿着刺杀的架势,走出了门洞。

因为声音是在东面,所以他向东扭脸,一眼就看见了肖飞。他刚张开嘴想喊一声“呀——”拿枪刺肖飞,可是他没有想到后边有人。这工夫丁尚武和孙定邦一齐窜上来。丁尚武劲儿大,他把这个鬼子拦腰就给抱住了。孙定邦个高,两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这个鬼子兵是动不能动,喊不能喊,就象个哑巴猪似的被扼倒在地上。他们三个人为了更隐密,就把这个鬼子兵掐住抬到门洞子里边,用他的刺刀,把他的气嗓管儿给挑断了。

肖飞他们把日本鬼子这个暗哨弄死,孙定邦就把敌人留下的这条枪背在自个儿的身上。肖飞急切地说道:“老丁,赶快去把有灯亮的那个屋门堵住,敌人发觉不了就别惊动他。老孙跟我来,快。”说着他就领孙定邦来到了教室的门外,悄声地对里边说:“同志们,姐妹们,救你们来了!谁也别说话,别弄出响动来,我给你们开门,出来快走。”说着话早用钳子把门锁咬开了。里边的妇女们一听,真是好象作梦一样,万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进来人救她们。她们一个一个激动得流下泪来,每个人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上,虽然一个说话的也没有,可是从呼吸的声音里就能听出每个人的激动感情来。屋门一开,呼喽……就都出来了。她们一看见孙定邦和肖飞,就都象见了自己的亲骨肉一般,搂着他俩的胳膊,拉着他俩的手,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了。孙定邦忙说:“谁也别这样,咱们还没有脱险,快悄悄儿地跟我来,把院墙扒开,好逃活命!”于是他带着这五十二个妇女来到北面的院墙根儿,用他那把小泥抹,从墙头上开始,很快就撬下来了几块砖。于是很多妇女跟着一同拆起墙来。

肖飞现在到哪儿去了呢?按照他们原来的计划,他已经上房和外边的人取联络了。他刚刚上得房来,就听到有灯亮的屋里发出了响动,不由得暗吃一惊。心想:莫非敌人发觉了?于是他又下了房就向这边跑来。

诸位:肖飞算是猜了个对,真的是屋里边的敌人发觉了。

原来,当他们的哨兵被杀的时候,在屋里睡觉的四个鬼子兵,有一个就听见了动静,不过他想不到会出这样的情况。

他抬起头来睁眼看了看,听了听,没听到什么,他就翻了个身扭过脸去又睡他的觉。正在这个当儿,丁尚武来到了屋外。

因为天热,门窗都敞着,还点着灯,所出丁尚武在门外就看见他在动。丁尚武真想进去把他们的脑袋都给切下来,可是他们三个原来有规定:

敌人不发觉决不动他。所以丁尚武就耐着性儿没有进屋。他右手拿着战刀,左手拿着手榴弹,在门口旁边一把就没有动。可是,当这些妇女们一出教室,又惊动了刚才醒来的那个鬼子兵。这一回,他可跟刚才不一样了,他一骨碌从床上起来,连长裤子也没有顾得穿,下床就抄起了他的步枪,紧跟着就“哇啦”了一声,叫他们那三个人。那三个鬼子兵一听他叫也就都醒了。

丁尚武对夜摸营这种活儿,是他们当骑兵的干惯了的。他一看敌人下了床,就一个箭步窜进屋来。要说这个鬼子兵的动作真也够快,他抄起枪来,没有顾得上刺刀,也没来得及顶子弹,照丁尚武就捅了一家伙。丁尚武用刀背起的一声往外一磕,紧跟着一翻腕子上前一步,照敌人的脑袋就是一刀。

只听喀嚓一声,鬼子兵的脑袋就开了瓢儿。这一家伙,把另外那三个鬼子兵立时就给吓懵了!他们迷迷登登地乱窜乱蹦,乱抓乱挠。

这一阵子可真是热闹呵!只见丁尚武这把战刀上下翻舞,左右开弓,前后飞晃,磕碰得咔咔直响,呲呲的冒火星子!最后只听见“嚓!嚓!嚓!”连响了三声,三个鬼子兵的脑袋就扑通扑通的掉下来了。

丁尚武把这几个日本鬼子送回老家,就把他们留下的四条枪在膀子上一背,连子弹也没有拉掉,便走出了屋门。肖飞提着盒子炮来到门口,想探望个究竟。丁尚武就说:“都解决了,快走吧。”肖飞一听,对丁尚武连声地称赞,俩人一同来到了拆墙的地方。这工夫,院墙已经拆开了一个豁子,这些妇女们唏喽呼啦地都冲出来了。她们可真是象撞破笼子的鸟儿一样,想展开翅膀就飞!可是,树上的老鸹被惊醒了,开始先有一个“啦——”

地叫了一声,紧接着又有好几个“啦——啦”地叫起来,叫得森人不拉的。行动悄静一点吧,可是这“啦——啦”的叫声越来越多,叫着叫着还都飞起来了,就好象被鸟枪打惊了的一般。

这些老鸹这么一惊叫可不要紧,把炮楼上的敌人给惊动了。本来炮楼上的敌人,因为毛驴太君在出发之前就命令他们多加小心,严防意外,怕的是有游击队摸进来,他们在上边的值勤兵光支楞着耳朵听下边的动静。这些老鸹这么一闹,他们估计着是小学校这儿出了事。于是在十字街旁的中心炮楼上“嘎勾儿——”打了一枪。中心炮楼一打枪,周围的四个炮楼上也都跟着打起枪来。打着打着就不光是步枪,连歪把子轻机枪也响起来了,真是打了个热闹。这工夫,有一些妇女就害了怕。丁尚武对大家说:“不要怕,鬼子的枪是瞎打哩!黑夜他们是不敢出来的。走,跟着我快走。”你看他把刀一挥,跑在头里,带着这些妇女们,一直就向着原来剪断铁丝网的地方走去。他们刚刚通过镇西北角的一个小高地时,在敌人的机枪声中倒下了一个妇女,一看是腿被打穿了,疼得直咳哟。这时候前后的两个妇女也没有言声,把她架起来还是赶紧往外走。前边眼看就来到铁丝网,大家都觉着这就快脱离开危险地了,可是又有两个妇女倒在地下,一个是肚子受了伤,一个是肩膀受了伤。这一来,他们的行动就更加困难了!

有人要问:敌人的枪打得这样准吗?大黑夜他看不清,怎么还能打中好几个人呢?

诸位:日本军队在据点儿之内,在炮楼儿的周围,都是把地形、距离早就测量好了的,每一个地方不同的地形他们都编成了号,不管是黑夜白天,你走到某一个地方,只要叫他们看见影子,他就知道这是多远的距离、地形有多高,所以他就有打中的可能。

但是肖飞、丁尚武他们到了这个劲头儿上,眼看来到了铁丝网的跟前,当然是不能再退回去了,只有把受了伤的几个人架起来快跑,出了铁丝网,再紧跑几步,就可以脱离了这个危险地带。可是来到了铁丝网下,没有想到又发生了意外!原来剪断了的缺口找不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他们会迷失方向、记错了地方吗?

不是的。

这原来是:伪自卫团们巡边了哨,又转回来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缺口。他们当然会猜想到有八路军的人进来,可是他们没有去报告敌人。

怕报告了敌人自己吃不消。今儿他们一看这儿被剪断,就赶紧找来铁丝和钳子把它又接上了。你说这会儿肖飞他们又来找缺口,怎么会找得着呢?找不着有个不着急吗?这些妇女们又都慌乱地堆成了疙瘩。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回头一看,敌人追下炮楼来了!大约有二十来人。

有人要问:在这样的情形下,敌人又弄不清情况,他们二十来人就敢追下来吗?

要知道:日本鬼子并不傻,要是来了八路军的大队人马,当然他是不敢追下来的。不过他们估计着,这绝不是八路军的大队,至多也就是进来了几个游击队或者是民兵,也许是被关着的人们自己逃跑哩。他们知道光打枪是挡不住的,因此才下炮楼来,要把这些人再追回去。这一来,这些慌乱了的妇女们可就更害怕了。就是肖飞和孙定邦、丁尚武见此光景也都着了急。于是,肖飞就又用他的钳子,赶忙着剪铁丝网。可是,没有等他剪断,丁尚武就抡起了他的大战刀,只听劈叭的几声震响,铁丝网溅出几颗火星子,通上到下就都断了。他说了声:“快跑!这儿来。”这些妇女们又呼喽呼喽地拥挤着往外跑,都把胳膊腿挂破了!谁也顾不得疼,不要命地跑。肖飞一看,还是有危险,所以他没有等妇女们都出去,他就一纵身子,蹭!真是比猫还灵,窜过铁丝网,跑到前头,喊了声:“跟着我,猫下腰。”一边喊着,把人们带进了隐蔽地去。丁尚武本来想留下来打掩护,孙定邦怕肖飞一个人领着几十个妇女照顾不过来,硬撵着他跟大队走了。这时在铁丝网边,只剩下孙定邦一个人了!

孙定邦一个人在这儿怎么办呢?他并没有打枪,他看着这些敌人追得挺猛,也不隐蔽也不散开,一直冲着这儿追来,边追还边打枪。他知道要凭着一条枪抵抗,是没有多大用处的。他趴在地下,把自己隐蔽起来,把他那已经打开了盖的木把手榴弹拿下来了两颗,把弦儿都拉出来,两根结在了一块儿,然后又把两颗手榴弹分开,挂在铁丝网缺口儿的两边。

怕被敌人发现了,他还紧忙着抓了几把土,把手榴弹盖了一下。心里话:给你们两个带把儿的地雷玩儿一玩儿吧!这工夫敌人已经离此不远,孙定邦这才隐蔽着撤去。

追来的敌人正是中心炮楼上的鬼子兵,有两个班,一个小队长带领着。他们越追越紧,追着还一个劲儿地打枪。追近了一看,逃走的人们都跑出了铁丝网去,这就更着了急。于是就又“咭哩呱啦”地喊叫起来,想喊北寨门上的敌人也出去截挡。他们一边喊着,一边急急忙忙地赶到了铁丝网跟前,一看铁丝网被剪开了一道豁子,也没有顾得仔细查看,小队长头前带着,就顺着这个豁子往外急追。可是他一迈腿,啪儿啪儿两声,两颗手榴弹的弦儿都拉脱了,还没有等他们散开躲避起来,就听“轰!轰!”两声爆炸,顿时烟雾腾空,泥沙飞溅,这群鬼子兵也随着声音飞的飞、倒的倒、滚的滚、爬的爬……。肖飞、丁尚武、孙定邦这三位勇士,保护着被救出来的五十二名骨肉姐妹早已走远了。

这一场战斗,真是称得起:英勇果断,巧妙灵活,出敌不意,以少胜多,用极少的代价,得到了重大的胜利。

有诗赞曰:

日本鬼子囚笼镇,

八路神兵自由开;

不是兽军无强力,

皆因人民有高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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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金钢第十七回 齐英寻找县书记 武男不舍再生娘

常言说:幸福当念艰难日,胜利莫忘仇敌凶!这话确是警教人民的金石良言。

这次肖飞、孙定邦、丁尚武三人夜入桥头镇,救出了五十二名妇女,还用暗设的两颗手榴弹,把追出来的鬼子兵炸得死的死、伤的伤、滚的滚、爬的爬,虽说其中有几名妇女被敌人的枪弹打伤,到底还是完全胜利了。

村里的人看见肖飞他们把这些妇女抢回来了,都感动得了不得,抢着要把恩人拉到家去。至于那些民兵、自卫队员,还有青年小伙子们的劲头儿,那就更足了,许多人都来找肖飞、丁尚武、孙定邦、齐英,死乞百赖地要枪要手榴弹。有些本来对抗日工作信心不足的人,也都想要武装起来,跟敌人干。

这个曾经一度死气沉沉的小李庄,变得沸腾起来了。就连周围的村庄,受到小李庄这个胜利的影响,抗日的空气儿也更加高涨了。

诸位:你当这些人都是因为得到这点胜利,他的思想认识就提高得那样快吗?

并不都是这样。那么,他们都是被这点胜利冲昏了头脑吗?

也不是。象猫眼司令、毛驴太君、猪头小队长和高铁杆儿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谁能不防备着他们的报复呢?他们既然还活着,能不再来杀人吗?他们对这个坚决反抗的小李庄,能轻饶得了吗?那么怎么办呢?有心支应敌人的人这时候谁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在暗中打算;动摇不定的人们也只是内心惊慌、满眼疑惧,谁也不愿意先说出自己的意见来;那就只有这些坚决抵抗的人们热火朝天地加紧备战了。

敌人到底怎么样呢?说来真有点使人着急。就在当夜,毛利大队长亲自带着队伍来包围了小李庄,他满心想要捕捉村里的男人们,好把共产党员、村干部和民兵们都逮捕起来,其余的赶着去修公路筑炮楼,可是他没有想到,包围了个空村。

当他听到桥头镇枪声一响,他更觉着不妙,光怕八路军乘虚而入,抄了他鬼窝儿!

他这又急忙卷箔儿回去。照一般人的看法:毛利一定要马上出来报复。可是他没有。他不声不嚷,一天两天看不见他的动静。难道他就认输了吗?当然不是。我们知道,这个家伙阴险毒辣,狡猾万端。他估计着小李庄这一带的人们,这几天一定是提高警惕,加紧防备,他来报复也是白闹。所以他一方面派出了他所有的特务,分头在各个村庄的周围进行侦察暗探,要弄清人们都是在什么地方坚壁东西,在什么地方隐藏身体,更要紧的是,要了解到底有哪些武装,来个一网打尽。另一方面,他知道小李庄一带村庄的维持会是靠不住了,依靠这些村子的人给他修公路筑炮楼是不行了。于是,他悄悄地派出了武装,到河南各村去抓民伕。抓了来之后,赶着他们过河来修这一段的公路炮楼。因为这样,在小李庄一带才看不见他的动作。小李庄的人这几天看见据点里没有动静,人们凭着这几年斗争的经验,知道暴风雨的前夕,往往有一个平静的时刻,恶战的来临,常常有一片安稳的光阴。因此,人们才更加提心吊胆的不安。有的说:等着吧,不知道哪一天,鬼子们来洗村哩!也有的说:

咳!这个年头儿,谁知道哪会儿死啊!有的说:怕那个还行?

干吧,反正是一个人只有一条命,他抓住咱由他,咱抓住他由咱。有的说:扯淡!

说这些有什么用?找咱们的民兵队长,找村长,找区长,拿出章程来,到底怎么办。也有的说:用不着咱操这分儿心,领导上早想出办法来了。也有的人听了之后一声不响,摇摇头走开了。也有人出来进去的垂头丧气,哼咳不止。也还有人在暗中活动,想法支应敌人。照这样说来:小李庄村,从表面上看,是坚决抵抗,积极备战;可是实际上,隐藏着不同的主张,潜伏着反对的打算。

在这样复杂的情形之下,应该怎样地领导斗争呢?那就看这几位领导者怎么样吧。

经过这一次的胜利,孙定邦是更加积极了。不过他那一向小心谨慎的性格并没有改变,别人想不到的地方他都要考虑考虑,他最怕的是敌人在小李庄修起炮楼来。

孙振邦仍然是那样沉着冷静。可是他估计着,毛驴太君一定要来个大报复,小李庄是非修炮楼不可。

齐英现在的胆子是壮起来了。他从心里头有了依靠。依他看来:肖飞、丁尚武、孙定邦、孙振邦和史更新这些干部,真称得起是五虎将!特别是史更新,有勇有谋,文武双全,有经验,有气魄。如果他的伤好了,把区委会的组织建立起来,让他担任起武装部长,指挥全区的战斗,就有了办法。哪知道,事不随愿,史更新的伤情急剧恶化,生命垂危。因此,林丽慌忙走来报告。只见她神慌气喘,来到就说:“快想个办法吧,史更新的伤今天起了变化,体温增高,一切都不正常了。

如果不想法弄点儿药来,恐怕是很危险!”

齐英、孙定邦、孙振邦三个人一听这话,真如凉水浇头,都给呆住了。呆了一会儿,齐英才说:“赶快托人去买药吧。”

孙定邦说:“托人倒是行,就是钱成问题。买西药非到敌占区不可,现在环境这么一变,到敌占区咱们的边区票子不能兑换,在村里恐怕是一张伪币也找不到的。”看样子他真是发了愁。孙振邦也觉着这是个不容易克服的困难。不想,这回齐英想出了办法来:他记得林丽有个金戒指,拿它换钱买药不好吗?可是还没有等他说话,林丽早就往兜里一伸手掏出一个小纸包儿来,在齐英的面前一放说道:“我早准备好了。这里头有我的一个金戒指,还有我开好了的药单子,就按那个买吧。我走了,我得回去照看他们。”说完之后,她回身就走了。三个人看着林丽的背影,止不住地点头赞叹:好一个全心全意为伤病员服务的卫生员!齐英觉着事不宜迟,快托人去买药。究竟托谁呢?

商量的结果是托解文华。于是把这个任务就交给孙定邦了。

孙定邦急急忙忙就找了解文华去。

孙定邦走了之后,齐英和孙振邦急忙下洞来看史更新。一看,果然是严重了!他闭着眼睛,呼吸也变得紧促。齐英想要说几句安慰他的话,遭到了林丽的制止。他知道光在这儿守着也没有用,还得赶快研究办法。他这才把肖飞、丁尚武一齐叫到屋来。不多一会儿,孙定邦也回来了。

肖飞本来已经睡了觉,好象还没有醒盹儿,两只大眼还打不开闪儿,不住地用手背揉搓,一声不响。丁尚武看得出来还没有睡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找到了一块小磨刀石,不停地打磨他的战刀,一面动作着还直嘟囔:“他娘的,砍铁丝网砍得这刀刃又崩了七八块,这一回可真成了弯锯条了。”没有等他俩问,齐英就把找他俩来的意思说明,接着又把当前的情况、群众思想情绪和他们三个人的主张说了一遍。要他们提提意见,共同研究研究。

丁尚武一听,立时停止了手里的动作,把头一抬,斩钉截铁地说道:“研究什么?凡是打算支应敌人的都是地主富农。

干脆把他们都宰了,先宰何大拿这个王八蛋。”齐英一听就反对地说:“胡闹!”丁尚武又说:“提意见嘛,怎么叫胡闹呢?”

“现在要执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政策,你要把地主富农都宰了,这不是胡闹吗?”

丁尚武不高兴了:“哎,同志!你是领导,对我有什么意见提出来。我怎么胡闹呢?”齐英一想:这真麻烦,找他还不如不找。不过,这样也好,能够把他的思想暴露出来。于是耐着性子对他说:“我对你这个人并没有什么意见,不过你所提的意见可不大对。”丁尚武又说:“不对算我没有说。”齐英一看这个光景,不觉就摇起头来,觉着这个干部实在是不好领导。就想让他回去。但是又觉得这样对他还不算尽了责任。于是又说:“知道意见不对了就收回去,这当然是好的。可是这还不够。我们共产党员,要时刻警惕自己的缺点和错误!重要的是遵守党纪,执行政策。”齐英这几句话说得虽然温和,丁尚武却默默接受了。齐英这才让他回去。

叫丁尚武这一闹,把肖飞的盹儿也给闹跑了。没有等齐英问他,他就说:

“区委同志,这么大的事儿你别跟我商量,我提不出意见来,咱对领导工作是一门儿不摸。有什么具体的任务你就分配吧,保证完成。”三个人一听同时都笑了。

孙定邦对肖飞是挺熟悉的,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就问他:

“你能不能到别村找两个堡垒户,把咱们的重伤号掩护起来?”

肖飞很脆生的回答道:

“行。”这功夫孙振邦也说话了:“我看,是不是先派肖飞同志到桥头镇去,侦察侦察敌人的行动,弄清敌人到底是藏着什么鬼把戏。”肖飞也说:“行。我就高兴干这个,象这样的具体任务我都能完成。”齐英一听,这个干部可真是好领导,不管给他什么任务,都是一个字的行。不由得就“哈哈”地笑出来了。笑完之后又说:“我的意见是,派肖飞同志去找县领导,只要跟上级领导取上联系就好办了。”正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院内“乓啦儿,咕噜儿”……

一声细小的响声。很明显,这是有人从墙外投进一块小砖头儿来。肖飞的耳朵是最灵不过,当这块小砖头儿一落地,就见他那两只又大又圆的眼睛一闪,说了声“听!”齐英紧接着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孙定邦把手一摆,说道:“你们赶快下洞,我出去看看。”

随后抄起他的盒子炮来,就往外走。孙振邦这时候也把小烟袋儿往腰里一插,一手把孙定邦拉住,说了声“先别忙。”可是,肖飞已经拔出枪来,说道:“我先到房上去看看。”一面说着,他就象一阵风似地,“飕”的一下子就窜出去了。

肖飞跳上猪窝,跨上墙头,爬上房顶,一点声音都没有,简直比猫还轻巧。孙定邦当然是不放心的,他也跟在肖飞的后边上了房。他们两个来到房顶上,偷偷儿地往下一看:在大门口外站着一个人,天挺黑,看不清是谁,也看不出带着武器没有,好象是在等待着里边给他开门。这门当然是不能冒冒失失地去开,他们俩又仔细地向周围听察了一番,任什么也没有发现。这功夫,在门口外边站着的那个人,又猫腰摸起一块小砖头儿,一扬胳膊又扔到了院内。肖飞一看就把嘴贴到孙定邦的耳朵上说道:“我在这儿监视着他,你去开门,让他进来,要是特务就捉住他。”孙定邦同意他这办法,他下得房来,去到大门口内问了声:“谁?”他一问,外边的人把嘴对着门缝儿,悄悄儿地回答说:“老孙,快开门,我是送信的。”孙定邦没有再问,可是他把右手里的盒子炮紧紧地端在腰间,用左手把门插关儿一拉,身体往门后一撤,“吱——”

一声,大门开了,这才看见进来的是个面生人。这个人进来就问:“你是孙定邦同志吧?”孙定邦说:“有话请到屋里谈。”

他赶快又把大门插上,领着来人进了屋,点亮了灯。

这时候,肖飞、齐英、孙振邦也都回来了。一看进来的这个面生人是个民兵打扮儿的,右手提着一支马枪,左手从衣兜儿里掏出一个小纸蛋儿来,他带着很紧张的神气说道:

“信,快看吧,挺要紧。”几个人一看,这信象是挺重要,他团成一个小纸蛋儿,这是准备着到了危急的时候好把它往嘴里一塞,咽到肚里去的。不过,这到底是真是假可不敢说,不管真假先看看。于是齐英把纸蛋儿接过来,打开一看,上边写的是:大镐丙、○一、钢笔一号:速随去人来此。事急,莫误。致布礼。下款写的是:斧子亲笔。

有人要问:这哪是信呢?

诸位要知道:在那个非常的情况下,写信可不能象平常时候那样写,干部们为了保守秘密,差不多每人都有个代号。

大镐就是已经牺牲的区委书记。为什么还有个丙字呢?这是他们把这几个区按照甲乙丙丁……这样排下来的,○一,这是代表着第一名领导者。钢笔一号,是齐英。下款的斧子,这是县委书记田耕。这个秘密情况齐英是知道的。照理说,齐英见到这封信,应当很高兴地马上动身,因为县委找他们有要紧的事,区委书记已经牺牲,自然是只有齐英一个人了,况且齐英正急着要找上级领导哩。可是齐英看了信之后,犯起了怀疑来:他知道县委书记田耕虽然是个雇工出身的老干部,可是在工作中锻炼得一手好字,这封信上的字可写得歪七扭八不象字样。他觉着这绝不是田耕写的。又一想,要不是田耕谁来冒充呢?冒充,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秘密?莫非这个秘密被敌人知道了?就算是敌人知道了代号,他也不会知道我和区委书记都在这儿啊。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呢?他为难起来了。于是,他不声不响地上下打量起这个送信的人来。

送信的这个人是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土布的紫花裤褂,看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岁,血气方刚,满面红润,两只细长的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他是习惯地眯缝着眼啊,还是故意地不把眼睁大?齐英本想从他的眼神上察看察看他的真假虚实,可是看不出来。旁边这几个人都被齐英这种神情弄得心里不安,就一起凑过来看信。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个秘密,也不知道田耕的字迹,都表现了疑惑。这时候肖飞说话了:“这信是谁写的?”来人说:“我也不知道。”“谁交给你的?”“俺们中队长。”“你是什么干部?”“我是民兵小队长。”说到这儿孙振邦哼了一声:“送信怎么能派小队长来呢?”来人笑了笑:“信重要嘛。”孙定邦又接过来问:“你出来,你那小队民兵谁负责任?”“还有小队副哩。”齐英一看,既然问起来了,干脆就问吧:“你是哪村的同志?”“我是四区田家洼儿的。”“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田有来。”肖飞一听他是田家洼儿的,就插嘴问道:“你认得大姑吗?”“她是我的叔伯姑,我会不认得?咬,同志,你怎么知道大姑?”肖飞说:“我怎么就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同志?”

肖飞说:“我叫单打一。”田有来一听这话,把眼睛睁开,仔细一打量肖飞:“啊!你是肖飞同志吧?

我见过你,我姑不是你的干娘吗?她可想你哩!怎么你不去住了?”叫他这一说,倒把肖飞给问楞了。因为他说得挺对,可是左看右看也不认得这人,弄得他当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候孙定邦又接过来说:“少扯闲篇儿吧,同志,你来送信还有别的任务没有?”田有来说:“俺们中队长说:叫我领着你们一块儿走,怕你们到村找不着地点。说叫你们快点儿去,去晚了怕——”说到这儿他不往下说了。齐英一听这个又可信又可疑的情况,真是不好处理。他灵机一动说道,“这么办吧同志:你先少等一会儿,我们研究研究谁去合适。”说着他使了个眼色就走出了屋来,孙定邦、孙振邦、肖飞也都跟出来了。

齐英他们来到院内,四个人低声地研究起来了。怎么办呢?依着孙定邦是要再好好地盘问盘问他,他要是假的,一定得漏馅儿。齐英因为急着找领导,所以他想得更多些。他说:“也许是田耕同志的病又重了,写字写不成个样?要不就是他的胳膊手的受了伤……万一要是真的,就有了领导的依靠。在这儿把时间要都浪费掉,情况起了变化,那就糟了!我说是去看看,不过跟我个人去才好。”还是肖飞的招儿来得快:

“我跟你去,他要是假的,咱就侦察清楚了他,跟他就说:信上写的人不在,没有人去,叫他走。咱们在后边跟着他。”几个人都同意他这意见,不过孙定邦主张多去个人。谁还能去呢?孙振邦是残腿,丁尚武在这儿还负着基干队的责任哩。孙定邦去本来挺相当,但是现在的情况太紧张,孙定邦一时不能离开村子。商量的结果是:让民兵长江和李柱儿一块儿跟着去。决定后,很快就把他们俩找了来,让他俩在外边等着。

齐英回到屋里,对田有来说:“你先回去吧同志,信上要找的人已经不在这儿,我们这里的人都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所以也不能跟你一道去。”

田有来一听这话,只好说:“请孙定邦同志给写个回条儿吧,回去我好交代。”孙定邦就在原信上写了几个字,把田有来打发走了。

田有来出门一走,肖飞就按照他们几个人商量的办法,悄悄儿地跟在他的后边。

为了缩小目标,也是为了便于应付突然的情况,齐英和肖飞拉了有四五十米的距离,在后边跟着。

长江紧跟在齐英的后面,专听齐英指挥。李柱儿在肖飞和齐英的中间,作为联络员。就这样,他们四个人大步流星地跟下来了。

田有来一走出村子就躲开了大道,向着西北方向,顺着人行小道穿进了枣树林。他一声不响地走着,越走越快,越走得快,后边跟着的人们对他就越加怀疑,越加警惕,自然在行动上也就越加悄静了。这可难为了齐英。他不光是走路觉得吃力,他还是二百五十度的近视眼哩!天漆黑不说,脚底下还是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特别是还得老防备着两旁的枣枝子扎他的脸。又不能拉得远了,更不能弄出响动来,还得防备着他手里的盒子炮走火儿,他真是把心提到嗓子眼儿上来,浑身紧张得就象拉满了弓的弦一样。在这种情形之下,他怎么能够做到肃静无声呢?一不小心就弄出点声音来。因为距离挺近,他的动静被前头的田有来听到了。只见他越走越快,简直就象小跑儿一般。肖飞自然是不会被他甩掉,长江和李柱儿也能跟得上,齐英累得两腿酸麻,浑身是汁,急得头疼,结果还是被前头拉下了。肖飞一看就打发联络员回来传给齐英赶快跟上。哪知道,他怎么也跟不上了。后边跟不上,肖飞也不能不跟踪尾追,走着走着来到了大沙洼的边沿,就看见前边的田有来,脱开小道儿,蹭蹭几步就钻进柳条行子里边去,肖飞想再找他也找不见了。

肖飞回头看看,后边的人还没有跟上来,恐怕万一在这儿发生危险,他索性急忙走回来迎见了齐英三人,把刚才的情况一说,几个人立时都楞住了。依着肖飞是让齐英他们三个人先回小李庄,他自己到田家洼儿去侦察侦察。齐英不同意,他非要跟肖飞一同去不可。他为什么非要一同去呢?这是因为他有他的希望,他觉着象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听到县委书记的一点消息,就是有困难有危险也不能放过去,万一要是能见到县委,这是多么有重大意义的收获!所以他是非去不可。肖飞一看,既然这样,那就几个人一同去吧。他这才带领着他们三个人,绕着岔道,隐蔽着身体,急奔田家洼儿而来。一路之上,无非是急奔慌忙,严防意外,十多里路,不大一会儿,来到了田家洼儿的村外。

田家洼儿这村一共是三个疃儿,中间隔着一个水坑,分为东西北三角形势。东西两疃儿大。各有六十来户人家。北边这个疃儿最小,只有十二户。这个小疃儿都是穷苦人家,群众条件最好,在军事上来说,地形也机动有利。田大姑就在这个疃儿住。肖飞领着他们三个,绕过大疃儿,静悄悄地来到了田大姑的门外。这功夫,天气已经过了半夜,全村都是黑黝黝的,沉静得一丝声息都没有。田大姑的大门也紧紧的闭着。肖飞让齐英、长江和李柱儿在外边隐蔽起来,他越墙而过,来到了大姑的院内。

田大姑这个院子不大,只有两间住人的北房和两间快要倒塌的西房。肖飞对这儿是很熟悉的,他知道:北房西头的窗户里边就是大姑睡的土炕,炕下的躺柜底下就有一个不大的地洞口儿,他曾经在洞里头住过。如果田耕真的就在这村,很有可能就住在这个地洞里边。可是。由于敌对斗争的残酷,环境的动荡不稳,谁也不敢说有没有变化,所以肖飞没有敢贸然地动作。他走到窗户外面在暗暗地偷听。他这一听不要紧,又引出了一段故事来。

肖飞尖着耳朵一听,只听见屋里有两个人嘀嘀咕咕说话的声音。声音很低,听不清楚,好象除了大姑之外,还有一个男人说话。这个声音耳生得很,又好象是个日本人在笨笨呵呵地说中国话。他仔细一听,就听到说:“……抓住统通的杀头……”这声音说得是那样狠巴巴的沉重。这一下可把肖飞给闹楞了!这是怎么回事呢?田大姑会变了心吗?绝不能够!可是里边明明是日本人在说话啊!肖飞左想右想也想不出这是个什么谜来了。

越这样难猜难测,肖飞越是决心把它弄清,于是他要拨门进屋。没有想到,这个屋门的插关儿上有了屑竿儿,怎么拨也拨不开。拨着拨着,乓啦儿一响,里边的人听到了。大姑立时说了声:“快下洞。”紧接着唏哩呼喽的有了人的动作。这一来肖飞更糊涂了。他想:要是真的日本人,他会怕特务吗?啊,他怕的是八路军。不过既是这村来了日本人,绝不会是一个,莫非刚才田有来就是个假造的情况,为了把区委骗到这儿逮捕起来?也不对,既然要骗来逮捕,为什么只有一个人,他还下洞藏起来呢?不对,越想越不对。嗳,干脆,我把大门开开,把齐英他们叫进来,把这个鬼子逮住吧。

肖飞想到这儿,他回过头来轻轻地开了大门,找到齐英,把这个情况一说,他们三个也都猜不透这是个什么谜,不过长江和李柱儿听了以后,都要进去把这个鬼子掏出来。本来嘛,逮捕日本人哪有这样好的机会?这才都高兴得象吃了蜜蜂屎儿一样,磨拳擦掌站都站不住了。齐英听了这个情况也觉着稀奇,说道:“抓住他,一定要把这个鬼子抓住,要从他身上了解情况。”他这两句话就算决定了。

他们四个人分了一下工,急忙走进院来。刚想再到窗户下边去听一听,忽然屋门“扎—?”的一声开了。还没有来得及躲避,从屋里走出一个人来。肖飞一看,正是他的干娘——田大姑。还没有等肖飞和齐英有什么动作,长江首先用枪一逼:“别动!”李柱儿紧跟着往上一窜,抓住了田大姑的右胳膊。这个突然而猛烈的情况,要是搁在别人身上,也许要大吃一惊。你猜田大姑怎么样?她并没有表现出惧怕的意思。只听她那粗壮而低沉的声音说了句“这是哪个小子这么楞?”用力把胳膊一抡,抡得李柱儿趔趔趄趄地倒退了好几步,差点儿没有摔个跟斗。

长江一看,喝!好厉害啊!他又把枪一抖,又说了声“不许动!”肖飞在旁边说话了:“别误会,干娘,是我来了。”他的话音未落,只见大姑的身后窜出一个人来,他骂了声“混蛋!

八个牙路!”右手举起一把切菜刀,照着长江的脑袋就要砍。

这明明是个日本人。田大姑一看,急忙转身把手一抬,架住了日本人的胳膊喝道:“你给我滚回去。”连推带搡就把这个日本人给推进了屋去。这一来把齐英、肖飞给闹得更糊涂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田大姑和这个日本人是怎样的个情况呢?

田大姑本来是这村的姑娘,因为从小儿死去了爹娘,又穷又窄,孤苦伶仃。在那年头,要是个小子还许有人拾到家去教养,因为她是个闺女,就没有人要,结果被姑子庵里的老姑子拾了去,作了徒弟。这个老姑子对她并不好,她受着虐待,等她长到十六七岁,她常反抗不服,结果老姑子不要她了。正赶上这村住了一个南乡来的铁匠,经人们说了说,她俩结了婚。这个铁匠就在这村落了户。从此,田大姑也就算是还了俗。穷人常常是站在大辈儿上,所以人们就叫起她大姑来了。她从小儿生得身强力壮,结婚后,就跟着丈夫打起铁来,日子还将就着过得下去。过了几年,她生了三个儿子,可是不幸她的丈夫闹霍乱死了。好不容易她把三个儿子拉扯着成人长大,满心想着老来得点儿孙之济,哪知道,在那个年头儿,穷苦人的愿望是难以实现的。大儿子在十年前,因为参加了农民暴动,被国民党抓住砍了头;二儿子在“七七”事变,国民党的军队南逃的时候,把他抓了伕,给他们挑东西,一去不返,直到如今没有音信;剩下了一个三儿子,在去年的反“扫荡”中被敌人的飞机给炸死了。田大姑今年五十八岁,这人的心眼儿是再好不过,从来不想占人便宜欺负人,可是谁的气儿她也不受,为和恶霸打架她曾经动过刀。

由于她一生不幸的遭遇,她的性情也不同于一般的软弱妇女,遇到什么事情,她也是拿得起来放得下,有见识有主张,对抗日工作那个积极劲儿就甭提了。她家这个堡垒时间已经很久,几年来,她豁着自己的生命,掩护了不少的工作人员。有人问她:为什么抗日这样积极,这样拥护共产党八路军呢?她头一句话就回答说:共产党八路军要是早来几年,我不致于落这个下场!为了叫咱们穷苦人不受气儿,都过好日子,我才拥护共产党八路军。

有时候她想她那三个儿子想得啊,真是合眼儿见!因为想儿子的心切,她才在子弟兵里边认下了好几个干儿子,肖飞就是其中的一个。她不光认子弟兵作干儿子,她还认了个日本人作干儿子,就是刚才从她身后窜出来的那一个日本人。

也许有人觉得这个事儿太稀奇了!的确是有点儿稀奇,在抗日战争中比这更稀奇的事儿还多得很,以后还会提到,在此不必先说。

单说这个日本人:他的名字叫武男义雄,家住在日本的富士山下,从小儿种地为生,凭着他自己的辛勤劳动,养着他的白发母亲和他的病弱妻子,还有一个不满三岁的女孩儿。

他今年二十八岁,只说因为是独生子,必须靠他抚老养幼,可以幸免被征入伍。哪知道日本军阀由于继续奉行他的侵略政策,继续扩大战争,而兵力又不足,所以,早在前年就把武男义雄这一类的人征调入了伍。武男义雄在猫眼司令的部队里当兵,来到中国已经二年了。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来中国打仗,为什么要祸害中国这些勤劳善良的农民,他思想上的疙瘩总也解不开,所以他老盼着回国,但是总也不能实现。

后来他接到他妻子的信说:他的老母亲因为想他想得急病而死,病弱的妻子和幼女,因为无依无靠,气病交加,看看要饿毙,为了孩子的活命,忍痛割情另嫁了别人。为了报答夫妻骨肉之恩,把他母亲、妻子和女儿的照片一齐都给他寄了来。他接到这封信和照片,简直就象中了疯魔一样,非要回国不可,不让回国就自杀。这时候当官的又欺骗他说:部队往北边开发,这就快到了他回国的时机了。当他们这次来到河北省大平原上,当官的又说:在这儿来一次大“扫荡”,把这儿的共产党、八路军一举歼灭,统通地回国。武男义雄胡里胡涂,就信以为真。

他可没有想到,不但没有消灭了共产党、八路军,反而在他们大“扫荡”一开始,在一次并不大的战斗中,他受了重伤作了俘虏。八路军因为部队战斗很频繁,后方医院转移到外线,把他这个身受重伤的俘虏交到田大姑这儿给坚壁起来,还嘱托田大姑:好好教育、好好照顾他,因为这关系到我们对俘虏的政策。

开始的时候,田大姑可真是搞不通。本来嘛,日本侵略者在中国是罪恶滔天,田大姑对他们也是恨之入骨。不过,当她明白侵略中国不是一般日本士兵的主意,他们也是被骗入伍的,她这才接受了这个任务。后来,当她又知道了武男义雄的身世,看着他那全家照片,她对武男义雄的遭遇就更同情了。不到一个月的功夫,武男义雄的伤也就给养好了。田大姑还天天教给他说中国话,讲日本军国主义的罪恶,慢慢启发武男义雄的阶级觉悟。武男也是一个穷苦人呀!听着听着他仿佛做了一场大梦般醒悟过来,趴下给田大姑磕头就叫起娘来。他这个干儿子就是这样认下的。

往事少提,书归正传,田大姑一听是她日夜想念的干儿子肖飞来了,就赶紧把他们让到了屋里,忙着把灯也点上了。

这功夫武男义雄手里还拿着那把切菜刀,直瞪着两眼,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在门旮旯后头站着哩!看神气还是在准备着战斗。肖飞、齐英和长江、李柱儿,几个人因为还没有闹清底细,个个还是作着防备。肖飞他们进屋一看:这位武男义雄长得身躯高大,黑红色的方脸,两道又黑又浓的扫帚眉毛,带着笨忽忽的猛壮样子。正在齐英和肖飞他们四个人惊奇地打量武男义雄的时候,田大姑知道他们必然要有疑惧之心,所以没有等得发问,她就说道:“武儿,还不把刀放下,过来你们认识认识?”

她这一说,武男真就把刀放下走了过来。

肖飞也“噢”了一声,就走上来和武男握手。田大姑接着就把武男义雄的情况简单地向他们说了一下。

肖飞因为经得多见得广,对这类事情并不觉得奇怪。齐英是有政治远见的人,他处处都从政策出发,并且觉得这是个不小的胜利。所以他拉着武男义雄的手:“哈!哈!朋友!

朋友!”他表示得非常亲切。武男这时候也改换了笑容,一手拉着肖飞,一手拉着齐英,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连声地说着:“朋友!大大的,大大的,朋友。”他还是一面说一面笑。长江和李柱儿两人可不大高兴,差不多同时用鼻子“哼”了两声,心里话:俘虏!对他为什么这样好?这功夫大姑又向肖飞问道:“这三位同志是谁啊?”肖飞见问,就把齐英、长江、李柱儿,一一作了介绍。

大姑听了肖飞的说话,只见她那高兴的面孔立时就紧板地沉下来了,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小心地问齐英:“你是接到田耕的信才来的吧?”

齐英说:“是倒是,可就是还没有闹清是怎么回事,我看那信不象田耕写的。”大姑这时候把手一挥,表示拦住齐英多余的疑问说道:“那信是田耕写的,因为他的右手受了伤,他是用左手写的。”齐英紧问了一句“他在哪儿?

我赶紧去见见他。”大姑又说:“他走了,刚走的功夫不大。”

“他往哪儿去了?”“不知道往哪儿去,他的行动一向是谁也不告诉的。他就是临走的时候,对我说,你们要来了,就赶快回去,等他到了新的地方,他一定还要通知你们。”肖飞这时插嘴问道:“这真是有点儿怪,他这是为什么?”齐英也说:

“是啊!他写信叫我们来,为什么又不见就走了呢?”田大姑又说:“你们不知道,他是打算召集你们几个区的领导干部来开个会,谁成想,他刚把信打发走了,就发生了个情况。”

“什么情况?”“你们知道在县里工作的有个刘铁军吗?”“知道。”“他姨家是这村的人,田耕那个警卫员出去不小心,碰见他了。他回来对田耕一学说,田耕知道刘铁军成了叛徒,恐怕被他告密,就忙着跟警卫员一块儿走了。临走他要把武男义雄一块儿带着,可是他说什么也不走。田耕才又劝我多加小心,提防着发生不幸的情况,无论如何也要把武男义雄保护住了。要是叫敌人再把他抓了去,这是咱们政治上的损失。

我也是为他提心吊胆,叫他跟田耕一块儿走,可是他就象缺个心眼儿似的,说什么也不离开我。仗着我这儿这个地洞严实,谁也不知道,敌人来了,也找不出来。”

齐英听见田大姑这么一说,他的心情紧张起来了,他说:

“要是这样的情况,咱们就赶快回去吧,肖飞。”肖飞看了看表,说道:“不要紧,敌人就是来,这时候也来不到;就让他来到了,这么黑的天,他也抓不住咱们。你放心吧,我保着你的镖。再让我干娘把这儿的情况跟咱们说说再走。”齐英说:

“要是这样,咱就放出个哨去吧,别叫人家把咱堵在家里头。”

大姑就说:“你们先甭害怕,这村的民兵强着哩!在好几条道上都放出探子去了,敌人要往这村来,探子就放枪,听见枪响你们再走也不晚。”

经大姑这一说,齐英也就不要立时走了。

不过他心里边总是惦记着:一方面惦记着小李庄今夜会不会发生敌情;同时他还惦记着田耕能不能很快再通知他;可是他也想借这个机会知道一下敌人的内部情况,因此他想留下来和武男义雄谈一谈。

由于田大姑和肖飞这干母子的亲热情肠,两人的说话总也不给齐英留个插嘴的空子,所以他只是急着要说话老是说不出来。长江和李柱儿两人对他们的说话倒不大注意,总是你出去我进来地听着外面有没有动静。田大姑和肖飞尽说些什么呢?也不过是自从反“扫荡”以来的变动情况。两人越说越亲,越说越没有个完,大姑还非要给他们做饭吃,肖飞、齐英说什么也没有让做,到底大姑还是把晚饭吃剩的枣糠野菜做的小豆腐儿端了来。他们每人吃了两口,这才算拉倒。

说话之间,天已经接近了拂晓,齐英决意要走了,并且他提出要求:让武男义雄一同到小李庄。肖飞也有这个意见。

齐英是觉着对这样的朋友应该加强对他的政治帮助;同时他对武男这个人物感到莫大兴趣,打算对他作深入的了解体验,还是准备着他将来进行文艺创作。肖飞只是觉得今后在对敌斗争上,象这样的人物会起很大作用,所以才有这样要求。武男义雄说什么也不干。

齐英为了达到他的目的,就向武男进行起宣传鼓动工作来。

他和蔼可亲地拉着武男的双手说道:

“朋友!你已经是中国人的朋友了。咱们应该共同反对日本侵略者。要不是日本军阀进行侵略战争,你不会抛家舍业,骨肉分离。你的母亲实际上是日本军阀杀害的!你的妻离子散也是他们造成的!帝国主义进行侵略战争,不仅是给被侵略者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就是对它本国的劳苦大众也是有莫大害处的!这个真理从你身上又一次地证明了。所以说,帝国主义是咱们共同的敌人!了解了这一点,你就不光是我们的朋友,应该也是我们的同志了。”

齐英说到这儿,更使劲儿地攥着武男的手,拧了两拧。武男义雄听着可就把头垂下来了。看样子齐英这些说话真正打动了他的心灵,说到他的痛处了,可是他没有吭声。肖飞这时候插了一句:“同志!你知道吗?八路军这边日本朋友多着哩!从延安到各解放区都有日本反战同盟支部,在咱们冀中我就认识好几个,你要是也参加了工作,我们可以想法让你和这些日本朋友见面。”

齐英紧接着又说:“反战同盟支部那些朋友可真行,不论文化水平,政治认识都很高,我跟一位日本朋友在北岳区见过面,他能用中国话谈马列主义。”说到这儿他又把武男义雄的手拧了拧,然后放开,更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好啊!武男同志,跟我们一道工作吧?你要愿意到反战同盟支部去,等有了机会,我们送你去。”接着,肖飞、田大姑又作了一番动员,这话说得就更多了。齐英觉得,这一回一定能把武男说通,自己的目的可以达到了。哪知道,武男仍然是不肯。武男不愿意参加齐英他们的工作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一方面是他不愿意离开他这个恩同再生的母亲;另一方面还有个使人想不到的原因,他说:“你们的,我的,统通朋友的可以,统通同志的可以,我的反战可以,同你们的工作的不行。”

齐英追问了一句:“这是为什么呢?”这位武男义雄把大拇指跟二拇指头一撇,就伸到了齐英的眼前:

“八路的,我的不赞成。”说着他还直摆手晃脑袋。

齐英一听,觉得武男义雄的说话不是自相矛盾吗?为什么同志的可以,八路军就不赞成呢?又一想:也许是八路军的同志们有什么违背俘虏政策的地方?问问他,给他解释解释也就会搞通了。于是他很严肃地问道:“八路军哪一点你不赞成?你说说吧。”武男见问就很直爽地说:“刺刀的干活,八路铁炮的给。哼?你的明白:共产党的(他伸出一个大拇指头)这个的一个样,顶好顶好;八路的我的不赞成,不赞成,八路的我的不赞成。唔!你的明白?”说到这儿,你看他气得哼儿哈儿的,脸色都变得发了黄。这一下可把齐英给闹楞了,肖飞当时也没有解开他的意思。

站在旁边的田大姑这时候“呱呱”地笑着说话了:“你们听不出他说的什么来吧?我给你们当当翻译:他说刺刀的干活是拚刺刀,铁炮的给是开枪打。他是在拚刺刀的时候,叫八路军打了一枪,把他的肚子打了个穿儿。一提起这个来,他就气恼的不行。为这事儿,田耕同志快把嘴磨破了!可是他老是摇头摆手的不赞成,不赞成。你们可别再提这个,再说这个,他就要气破肚子了。”田大姑这一翻译,武男义雄把眉头皱得更紧,看样子是更加有气。齐英、肖飞倒觉得挺好笑。

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就听村外不太远的地方“当!当!”连响了两枪。田大姑听到枪响,知道这是民兵打的信号枪,就连声说道:“这是敌人要来,你们走吧,我不留你们。”一听这话,齐英就要马上走,他还非要把武男带走不可,光怕他在这儿不保险。肖飞也是这样。他们还要大姑一块儿走。因为情况紧急了,多说话已经来不及,于是肖飞、齐英和长江、李柱儿四个人就连说带扯,要武男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田大姑也往外推他。

在这种情形之下,武男义雄为起难来了:他不是不知道有危险,他是舍不开再生的母亲啊!只见他拉着大姑的胳膊,流着眼泪,连声地叫娘。他说:“朋友的开路。娘!娘!我的不能走,我的不能离开你,一天的离开也不行。你的知道:我的家没有了!妈妈的没有了!老婆的、孩子的统通没有了!你的我的亲人,我的不能开路,死了死了的可以,开路的不行。”

说到这儿,他的泪水就花花地流满了脸。田大姑这时候犹豫起来了。齐英和肖飞他们也觉着没有别的办法。正在这一刹那的功夫,武男义雄止住了哭声,挺身站起来了:“你们的快快开路,我的洞里藏着,他们找不到,”他又把刚才那把切菜刀在手里一抄,“找出来的刀的干活!”

齐英一看不行,就又说:“大姑,你也不能在家呆着,你跟我们一块走当然是不行,我看你也不如快到野外去躲一躲,把武男也带着一块儿。”

大姑一听就说:“齐同志你真不明白,我躲出去行吗?把武儿丢在家里我不放心。把他带出去,叫人们都看见,那不就更把他暴露了吗?”“那么,你怎么办呢?”

大姑又很自信地说:“你们甭惦记着我,我不是挑大的说,这几年我遇上过多少次险事儿了,他们没有把我怎么样了。这一回我想好了:我把武儿还藏在洞里,把里外的门都锁上,我上维持会长家里去。维持会长是帮助咱们的人,大约着也没有什么关系。”肖飞说:“不是刘铁军发现了田耕的警卫员在你家吗?”“不,他不知道是在咱家。别说咧,你们快走吧,我不能再留你们了。”田大姑说着就往外推肖飞和齐英他们。

说这话的功夫,已经是到了事不宜迟,刻不容缓的时候了,齐英他们四个人就急急忙忙走了出来。这功夫,全村的人们就乱腾起来了:家里有地洞的忙着钻洞,没有洞的就纷纷往村外逃,有牵着牲口的,有扛着东西的,也有抱着小孩背着老人的,不过因为人们这样逃避,象是吃家常便饭似的那样熟练,所以用眼看着象是挺乱腾,可是用耳朵听来是没有什么大响动的,就连天天嗯儿啊欢叫的驴这时候似乎也知道了敌情,所以它们也是一声不响,只是跟着主人的脚步踮儿踮儿地小跑。村里差不多就剩了维持会里的人们和他们的老幼家属。另外剩了些准备着给敌人烧水做饭的人,那也就不多了。

闲话少说。肖飞、齐英、长江和李柱儿四个人走出村来,天已经放亮了。齐英一面走着,心里老是咚咚直跳。他倒不是为自己害怕,他是为武男义雄和田大姑的安危而担心。所以他总是不断地说着:

“咳呀!我越想越觉着咱没有能把武男义雄领来,是很大的错失!肖飞,依你看怎么样?我总是觉着他有危险。来的这部分敌人不知道是日本鬼子还是伪军?也闹不清来了多少人。”

肖飞说:“快走,一会儿咱就要把他闹清。”

齐英他们一边说着,就加快了脚步往村北急走。走不多远,天就亮了。可是村里边倒听不见什么动静。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一个土坎的下边,土坎上面有一棵大杨树,这儿满地长的是高粱,很容易隐蔽。肖飞说:“我到树上去了望了望。”齐英说:“小心叫敌人发现了!”肖飞说:“发现了怕他什么?他也是两条腿一支枪。”说着他把手里的盒子炮往后背倒着一插,往树身上一窜,只听蹭蹭几下,爬到树尖儿上去了。这时候,天上刮着微弱的西南风,刮得他在树尖儿上摇摇晃晃,真是令人替他担心摔下来。肖飞在树尖儿上看了有几分钟的功夫,齐英在树下一个劲儿地问:“怎么样?看见了没有?有多少?是日本兵还是伪军?”他只管问,可是肖飞一声不答。

肖飞是有经验的。他知道:在高树上说话,说得声小了,树底下听不清楚。说得声大了,远处就能听见。所以他才不作答复。当齐英问得紧的时候,只见他向下摆手,表示不让再问。肖飞在树上看的功夫已经不小,齐英等得着了急。为什么肖飞还不下来?原来是他还没有发现敌人。他心里想:这部分敌人真是诡秘。他向四外一察看,看到了在野地里藏着的人们,并且还发现了背着枪的民兵。于是他又想下来去找民兵们问询问询。他这才又轻快地下树。他下到树半腰儿的当儿,突然觉得贴着树身的胸膛受了一下震动,紧跟着从村头上传来“嘎勾——”

的一声枪响。这是敌人发现了肖飞,照他打了一枪,打在杨树身上。这一枪,肖飞不但没有害怕,他反而停止了下树,歪着脑袋,顺着枪声又看望了一刹儿。只听他说了句:“好小子,闹了半天你在茅房里头藏着啦!”随着话音,他就“嗤——”

地一声,下到树底下来了。他的脚还没有站稳,就又听打来了一枪。

他们几个不敢在此停留,就一面走着一面判断敌情。按照肖飞的判断:这部分敌人是鬼子兵,兵力不会大,他们是奔着一定的目标来的。

大概这是叛徒刘铁军领来捉捕田耕的。

田耕已经走了,武男义雄可就有很大的危险。齐英完全同意他的判断。他更加为武男义雄和田大姑而担心:“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咱们能看着武男义雄叫敌人再捉回去吗?肖飞,想个办法,咱打一家伙不行吗?长江,李柱儿,你们也说说,怎么办好?”齐英不住地这样发问。肖飞说:“打是要打他,不过得有把握地打。”长江这时说话了:“咱们这么办不行吗?赶快通知丁尚武,把咱区的民兵基干队都调来,揍他一家伙。”

李柱儿紧接着说:“我同意,把孙定邦也叫来,打得了就打,打不了就跑。区长,怎么样?我去叫他们吧?”说着他就要开腿跑。齐英这一阵儿的胆子壮起来了,也象是有了主意,他很果断地说道:“对!

就这么办——打。”他说着还坚决地把拳头一挥,象是满怀信心地一定能够把敌人打败。

这真是:

中国人救日本人

子弟兵打鬼子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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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金钢第十八回 庇武男大姑遭难 作死斗义子报仇

话不重提,上回已经交代明白:齐英决定要调民兵基干队来打这一部分敌人。

诸位:齐英这人是有政治远见的。他知道,武男义雄要是被敌人捉走,田大姑要是被他们杀害了,这个损失是非常大的!所以他决心要保护这两个人的安全。经过这些日子以来,他知道史更新、丁尚武、肖飞、孙定邦、孙振邦这些人,勇敢而巧妙地和敌人战斗,要说以少胜多,以弱敌强,出奇制胜,这的确不是瞎吹,而是可能的,也可以说是有把握的。

因此,他的胆子确乎是大起来了。不过到底他还是缺乏战斗经验,他这样决定还是没有把握的。所以当他要立刻派李柱儿通知丁尚武把基干队带到这儿来打敌人的时候,肖飞说:

“慢着。”李柱儿刚刚跑了几步远,也被肖飞追上去一把拉了回来。齐英问道:“肖飞,怎么你不同意打吗?”肖飞说:“我不是不同意打。”“不是不同意,那你为什么拦住呢?”肖飞说:

“刚才我已经说过,咱要有把握地打。”“怎么样才算有把握呢?”“齐英同志,刚才我对敌人的判断那只是判断啊!不敢说就判断得一定对,万一要是错了呢?”齐英又急忙问道:

“依你看怎么办?”肖飞又说:“刚才我看见那边有民兵活动,大概是这村的,咱找他们去问一问。既然是他们鸣枪报告,他们就一定知道敌情。”

齐英一想:对,这话有理。于是就又说:

“好,就依着你,咱去找他们。”一行说着,肖飞就领头,向前边活动,找刚才他在树上所发现的民兵。

肖飞他们走不多远,突然在高粱地里发现一群人,其中有许多抱着小孩的青年妇女。她们一见肖飞这个打扮,就吓得要跑。肖飞忙说:“老乡们,别怕,俺们是三区来的,找你们村的民兵队长商量着打这部分鬼子。刚才我看见你们村的民兵在这儿,怎么这会不见了?”这些人听肖飞这样一说,倒闹不清怎么应付好了。

这时有一个老汉说道:“俺不知道民兵,俺也没有看见。”正在这个时候,打旁边走过一个人来。肖飞注意一看:正是夜间送信的那个田有来。还没有等发问,田有来就高兴地说:“肖飞同志,你们来啦?现在敌人进了俺们的村子,看样子是要折腾折腾,你们帮忙打他一家伙行吗?”

肖飞说:“小车儿不拉——推行呗。”齐英也说:“就是要找你们研究这个问题。”田有来一听:“好!你们到这儿来,俺们中队长在这儿哩。”

田有来带着肖飞他们走不几步,那位民兵中队长就迎面站起来了。田有来说:

“这就是俺们中队长田春成。”齐英一看:这位中队长有四十上下,是个车轴汉子。他戴着一顶破草帽,后边的帽沿儿向上翘着,前边的帽沿儿往下塌着,手里提着一支步枪,腰里掖着两颗手榴弹,看样子象是个能打能干的人。齐英作了自我介绍,上来还和田春成拉了拉手。田春成认识肖飞,所以没有用介绍就和肖飞说起话来。说话间有二十多个民兵就都围拢来了。

话不多说,齐英谈明了来意。田春成也把敌情告诉他们。

来的这部分敌人就是日本兵,有三十多个,只有一个中国人,穿着抗日干部的服装。

不用说,那就是叛徒刘铁军了。敌人的武器除了步枪,还有一挺歪把子机枪,没有掷弹筒。他们行军的速度挺快,来到村子就进了北边这个小疃。刚才有维持会的人出来通知说:

敌人进了田大姑的家,正在刨地找洞。

齐英了解了这个情况,又要派李柱儿赶快跑回去,叫丁尚武带着基干队马上前来,就在这儿围打敌人。可是,他又恐怕这样没有把握,就急着和肖飞、田春成商量,民兵们也跟着插嘴提意见。你一言,我一语的,乱乱哄哄了一阵,可是都挺有道理。只听见他们嘀咕了一下,就作出决定来了。

齐英他们决定:马上派人去通知丁尚武,赶快带着民兵基干队,到指定的地点集合。为了办事更牢靠些,齐英决定派长江去通知。长江一听就把腰带紧了紧,把枪在手里一提,撒开两条快腿,就向小李庄儿的方向跑了下去。紧接着齐英带着李柱儿也走了。他俩干什么去呢?一会儿再说。现在就剩了肖飞和田家洼儿的民兵们了。中队长田春成让民兵们都站在一起,对肖飞说道:“俺们的人除两个有了别的任务,其余的都在这儿了。肖飞同志,俺们知道你,咱谁也别客气,今儿都听你的指挥。怎么样?大家有什么意见?”民兵们齐声说道:“没有,服从命令听指挥。”说完之后,没有看清是谁,有人似乎是自言自语地加上了一句“不管谁指挥,叫我打就行啊!”肖飞说:“队伍还是你来指挥,我可以给你当当参谋。”

田春成又说:“也好,那你就参谋参谋吧。你说,咱们怎么打?”

肖飞一看这些民兵总共有二十几个人,个个年青力壮,精神饱满,真赛过小老虎儿一般。只是武器不强,有两支马枪,四支步枪,三支独出子,还有一条长苗儿的歪脖儿鸟枪,其余的就全是手榴弹了。肖飞看了之后就提出了他的意见……。大家都同意。肖飞又问田春成:“你们谁的枪打得最好?”田春成没有回答。田有来说话了:“喝!你不知道吗?俺们中队长就是神枪手!他打了半辈子兔子,没有打过一个‘死卧儿’,还是尽打甩枪儿,别人谁也比不了。”肖飞一听就说:“这太好了!你赶快按照刚才咱们的计划指挥动作吧。”

田春成把民兵们编成了临时的四个小组,按照指定的地区,向着田家洼儿的东南西北就散开走了。田春成自己带着两个民兵,和肖飞一起向着村边开始移动。他们来到一个小菜园子里。这儿没有房子,只有一口水井,井口是个高台,正好隐蔽。他们四个人就在这儿停下来了。这儿离村头有三百米远,步枪正好射击。

肖飞指给田春成说:“你看,就在村口外边那个茅房里头,刚才我发现有敌人的哨兵。这么远的距离,你要打他怎么样?”

田春成说:“就怕他不出来。”肖飞又说:“你别忙,等那边的枪声一响,他准得出来。”话音刚落,就听村北边“咕咚!”

响了一枪,接着又是一枪。肖飞这话真灵,在茅房里藏着的那个鬼子兵果然露出头来了。

有人要问:为什么敌人的哨兵听见枪响要暴露出头来呢?

我们知道:在茅房里边听远处的枪声是听不准的,只有出来,才能听到枪声是从哪儿来的。再说,这枪声离得挺远,他觉得出来听听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他没有想到,肖飞他们就在这个井台的下边。

他一露头,田春成那两只盯兔子的眼睛就把他盯住了。他还没有来得及转身。田春成这边把枪一顺,连瞄也没有瞄,“当!”就是一枪。只见这个鬼子哨兵把胳膊一扬,就倒下去了。田春成这一枪不光是打死了这个鬼子哨兵,连敌人的歪把子机枪也给打出来了。只听见在一个高房顶上“嘎……”地就连声叫唤起来。要在一般的情况下,真得替肖飞和田春成他们四个人担心,不过这一回敌人的机枪打得并不准。这是因为肖飞他们选择的这个地点好:这个井台是在村子的东面,这功夫的太阳刚出来有一竿子高,在太阳的周围还有一层淡淡的薄云。早晨的阳光平射着敌人的眼睛,敌人看肖飞他们一点也看不清楚,只能够向着他们这个方向乱打一气;反过来说,肖飞他们看机枪射手是看得再清楚不过了,虽然他在房上趴着,光露着个不大的脑袋瓜子,可是他这颗脑袋比兔子并不小。所以,田春成又是“当!”的一枪,这颗鬼子的脑袋就开了瓢儿!不用问,机关枪自然也哑巴了。敌人的机枪射手一死,他的弹药手可就着了急,“呱啦呱啦”地连叫了好几声。立时,高房顶上又出现了好几个敌人。肖飞一看:是时候了,虽然离这么远盒子炮打不准他,可是非得扫他一家伙不行。他对着这个房顶上边“花啦……”就打了一梭子子弹。这一来,可把敌人打了个混天地黑蒙头转向。这时候,东西南北四面的枪声都响起来了,不知道是哪个民兵还打了颗手榴弹。这伙子敌人真是弄不清,这神八路是从哪个天上掉下来的。

现在说说村里的敌人吧。民兵侦察得一点都不错:这部分敌人就是日本兵,只有一个小队,小队长就是人们所熟悉的猪头小队长。他们到这儿来的目的,是要捉捕武男义雄和田耕。他们怎么知道这儿有个武男义雄呢?原来是刘铁军报告的。

刘铁军自从被史更新打了一枪,他报告了铁杆儿汉奸高凤岐,领着刁世贵的伪军小队,夜间搜捕史更新没有搜到,反而被孙定邦打了一顿枪,打死了两个伪军。回去之后,差一点儿没有被高铁杆儿活宰了他,全仗着他的妹妹小红儿救了他的一条狗命。可是,这个小子是下了决心非当汉奸不可,所以他仍旧是穿着抗日干部的服装,到处冒充抗日干部,找寻抗日工作人员。他来到田家洼儿他的姨家,吃了顿饭的功夫,他就知道了田大姑隐藏武男义雄的这个秘密。他怎么能够知道呢?常言说:没有不透风的墙,象武男义雄这个事儿,村里有些人早就知道了。

话是带翅儿的!飞来飞去飞到了刘铁军他姨的耳朵里。他姨还觉着他是抗日干部,把这个秘密就对他说了。刘铁军得到了这个秘密,光怕不确实,他要再侦察侦察。凑巧,晚间他在街上碰上了田耕的警卫员,他无意中又发现了田耕的秘密。他觉着这一回可找到了当汉奸的本钱,急急忙忙就跑到了桥头镇。因为他和高铁杆儿的关系弄得那样不好,他干脆把高铁杆儿撇开,找上了日本军的司令部,直接地报了密。毛利大队长得到这个消息,就立刻派猪头小队长,带兵前来捉捕。

猪头小队长他们来到了田家洼,根本就没有围村,让刘铁军领着,一直就上田大姑的家来。他们把门砸开,翻箱倒柜、刨地扒墙就折腾起来了。当田春成和肖飞打枪的时候,他们折腾得正凶,不过还没有找到地洞。鬼子兵们一看,村外的哨兵和房顶上的机枪射手被打死了,就在村外不远处有盒子炮响,村的周围也都有枪声,不知道这是从哪儿来的八路军包围了村庄。打死哨兵和机枪射手的人,他们都以为这是特等射手。既然有这么好的特等射手,这不是八路军的正规部队又是什么呢?所以吓得都慌了神,都忙着找掩体准备战斗,一时间刨地找洞的事儿就没有人管了。

猪头小队长是非要把逮捕的任务完成不可。你看他:把战刀拔出来往高处一举,命令他的士兵们不许乱动,又命令机枪弹药手转移阵地,向村外猛烈射击,把他半数以上的兵力布置在这个小疃的周围,剩下了十多个士兵继续搜人。你别看他这么厉害,他的心里也是有点害怕!他也知道他的兵力不大,真要是八路军的正规部队来了,他也危险!因此他想了个预防的办法:先抓住了维持会长,用刀逼着,马上把全村所有的人都集合起来。他的意图是要用老百姓给他们挡炮眼,他知道八路军是绝不会打老百姓的。老百姓要作了他们的掩体,他不就安全了吗?维持会长在刀压着脖子的时候,不敢不听。于是,他就把全村在家里的人们都集合来了,连在维持会长家里的田大姑也来了。

那位说:田大姑可真不应该出来。可是,维持会长怕她不来自己跟着吃亏;大姑这人一向是刚强正直,不愿为自己连累别人,所以就来了。她这一来可就糟了!本来村里剩下的人就不多,她又挺显眼,刘铁军一看就把她认出来了。他用手指着田大姑对猪头小队长说:“太君,她就是田大姑,武男义雄和田耕都在她家里。她既然来了,干脆就跟她要人吧。”

老乡亲们一听,就都替田大姑害怕起来。田大姑怎么样呢?她可没有怕的意思,她高声地喊着:“刘铁军,你怎么知道武男义雄跟田耕在俺家?你看见了吗?谁告诉你的?叫他出来咱对证对证。”这功夫,猪头小队长把个大嘴一咧叫道:“你的出来,你的家去看看。”

随着他的话音,就上来了一个日本兵想拉田大姑。田大姑又说:“家去看看就家去看看,用不着你们拉啊扯的。”她挺身出了人群,就跟鬼子们一道往她家走。

这一来,老乡亲们可就更替她揪心!不用领头的,就一起跟在后边乱乱哄哄地走,走着道有人用手捅维持会长,让他在刘铁军手里入个钱儿,说说好话,这样也许能够救了田大姑。

维持会长没有这么办,他觉着:要是对付伪军们这样行了,日本鬼子可不吃这个,你越这样越糟。又有人问他:“这事可到底怎么办呢?”维持会长说:“等到她家再看,只要敌人搜不出人来,事儿就好办。”

来到田大姑的门口,猪头小队长和刘铁军带着田大姑进门之后,在门口上留下了两个日本兵,他们用枪一挡谁也不让跟进去,也不许走开。人们一看,坏了!想帮助也帮助不了,想走又不敢走,真不敢说田大姑在里边要遭受什么样的灾难!这可怎么好呢?

这时候人们都希望着外边打进来,要是打进来,把门一堵,敌人是一个也跑不掉。究竟肖飞他们打进来打不进来呢?这谁也不敢说,只是听着他们老在村外打枪。他们越是打枪,敌人就越惊慌,敌人越是惊慌,就急着把要逮捕的人找到。

所以敌人把田大姑带进家去,就逼着她要人,刘铁军和田大姑面对面逼问,把她的秘密就给说明了。

田大姑自然是不能承认,她一口咬定:“没有。不知道。”

这话说得还是刚梆硬证。猪头小队长和刘铁军开头还是哄骗她,说什么她要是把人交出来保证不杀她。可是田大姑不是那种人!他们就能哄骗得了吗?软的不行,紧接着就来硬的。

这是敌人的熟套子把戏。这个猪头小队长要把田大姑吊起来,想用严刑拷打来逼她的口供。哪知道她这个院子挺小,连棵树也没有,门上坎挺矮,找个梯子也找不到,没有地方可吊。

刘铁军一看这个情况,他就又想用硬逼的办法。这个事儿,好象他比猪头小队长还着急。你看他:把两只象锥子一样的眼睛瞪得滚圆,把手枪冲着田大姑的前心一举,怪声怪气地叫着:“我告诉你:你别不知道好歹,看着你这么大年纪了,是可怜你,才跟你说这些好话。现在我最后警告你:你要是还不说实话,我就打死你!”他这样一逼,倒逼起田大姑的火儿来了。你看她:挺直着身子胀红着脸,用手拍了拍胸膛,坚声硬气地说道:“姓刘的小子!你照着姓田的姑奶奶这儿打!”

刘铁军一听:“喝!好个厉害的娘们儿!你当我不敢打你是怎么的?说不说?”说着往前凑了一步,把手枪又抖了一抖。他以为,这样至少也可以使田大姑把威风减弱。嘿嘿!他想错了。田大姑纹丝没有动,眼都没有眨,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田大姑知道他这是吓唬人。因为他们逼着她要人,要是把她打死,他们还向谁要去呢?刘铁军一看,这是骑虎难下了。哎,打她一下吧。

刘铁军用枪杵了一下田大姑的心口,田大姑这回可真急了!她哪里受过这个?

她一抬胳膊,啪的一声,狠狠地打了刘铁军一个耳光子:“我扯破你的狗脸!”这一下子打得刘铁军捂着腮帮子直嗳哟。

猪头小队长沉不住气了,他把战刀一挥:“死了死了的有!”

他这一喊,就有一个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嘿”的一声,就把刺刀刺在田大姑的胸前。要说田大姑这人可真是刚强,在汉奸面前没有示弱,在鬼子兵的枪下她觉着更不能软。要是有一点儿软活气儿,那就丢了中国人的脸!你看她伸了伸手,试巴试巴地要夺鬼子兵的枪。

这一来,这个猪头小队长真是野性勃发兽心毕露,他把战刀扬起用力一劈,就听咔的一声响,把田大姑的右手给砍掉了!

那血呀!顺着这只掉了手的胳膊花花地往下直流。田大姑哎哟一声就坐在地下了。

田大姑全身抖索,把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在地上坐了一眨眼的功夫,把牙一咬又站起来了。只见她的两条腿一个劲儿地抖动,喊道:“畜类们!你们是人养的还是狗下的?你们有本事就砍吧!姓田的姑奶奶不怕这个,你们砍吧!你们砍吧!给你们砍。”说着她又伸出左手来,想要抓猪头小队长。

猪头小队长这个孽畜,可真是一点儿人性也没有!他真的就又举起刀来,发着狠地“嘿”了一声又照大姑的左手砍来,可是没有砍着。因为田大姑流血过多,疼痛难忍,晕倒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正在这个劲头儿上,就听“啊——”的一声大喊,从屋里窜出一个人来,这人正是武男义雄。他还是拿着那把切菜刀,顶着满头的黄土,直瞪着两只眼睛,真象个疯汉一般。他窜出屋来,随着他的声音,照定一个拿枪的日本兵劈头就砍。这个日本兵往旁边一闪,只听喀嚓一声,把日本兵的胳膊给劈下来了一只。

诸位一定要说:劈得好!劈吧!砍啊!要砍猪头小队长!

要劈刘铁军!可真是谁也不会想到,武男义雄谁也没有再砍,他一看见干娘血淋淋地在地下躺着,他把刀一扔,跪在地下,抱着昏过去的田大姑,就大放悲声地嚎起来了。这时,田大姑已经昏迷,只是掉了手的胳膊在痉挛地抽动。武男义雄见此光景,真就象刀子搅心一般,急得他脑袋都要爆炸。这功夫他要伸手再去拿他扔掉了的那把菜刀。早上来了两个日本兵把他给抓住了。不过,武男义雄正在这样情急力猛的劲头儿上,两个日本兵是擒不住他的。只见他把两只粗壮的胳膊一摔,猛力往起一窜,又“啊——”的一声大叫,两个日本兵一个被摔倒了,另一个被摔得趔趔趄趄地倒退了好几步。猪头小队长一看不好,他忙着就又把战刀举起来,冲着武男义雄“噢噢儿”地怪叫。

所有院内的日本兵也都端着刺刀把武男义雄紧紧地围住了。

可是谁也不敢杀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猪头小队长在受领任务的时候,毛利大队长给他的命令是:

要活的武男义雄。谁要是把他打死,就拿猪头小队长是问。猪头小队长又照样地给他这些士兵下了命令。所以,他们谁也不敢杀他。这样说来,武男义雄要是拿刀杀他们,不是就很容易了吗?谁想他没有这样。你看他急得两只眼睛通红,他面对着这些敌人的刀刃,用拳头擂得自己的胸膛噔噔响,他大声地喊着:“死了死了的没有关系!死了死了的没有关系!

枪的给好了!刀的给好了!”一边喊着,他就向日本兵们的刺刀尖儿上碰。可是哪一个也不敢让他碰上,反而直往后退。

小院子不大,这样一来就满院都是人了。猪头小队长气得“咭哩呱啦”地直叫,要他的士兵们快把武男义雄捉住绑起来。武男义雄一听是这样,他就急忙又把地下的菜刀抄起来了。日本兵们一看,以为他是要拿刀战斗,就“呀……呀……呀”的叫着抖动自己的步枪。这一来小院子里边可就更热闹了。大门外头的人们都挤着要从门口上向里看望。尽管把门的日本兵不让看,到底有的人还是看到了。他们看到了这种情况,个个激动起来,真想给武男义雄喝采:好哇!快拿刀砍,多砍几个。你说武男义雄怎么样?他把刀抄起来,谁也没有砍。他对着田大姑一个立正,把头一低,然后又猛然把头抬起来,照着自己的肚子“噗!”就是一刀。

有人问:武男义雄怎么这样傻呢?放着敌人不砍他砍自己。

诸位:他并不是傻,因为他一见到田大姑遭此惨祸,他就一心要以死来报答这位中国母亲的恩情,所以他才拿刀砍自己。不过,这一刀并没有把自己砍死,因为日本人有剖腹自杀的传习,他是砍的肚子,切菜刀并不快,隔着衣服和皮腰带,所以只把肚子砍了一道不深的小口。他还想多砍几刀,日本兵们已经蜂拥而上,把他给抱住了。常言说:好汉难抵人多!尽管武男义雄拚命地挣扎,他终于被擒住,双手被倒剪着绑起来了。这时候门外的人们急得直跺脚,希望着田春成他们快打进来。真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进来,敌人顾里不能顾外,准得一个一个的都给收拾了。那里知道:田春成和肖飞他们根本就没有打算攻进村来。因为只有那么几个民兵,攻不进村来。就算是攻进村来,也很难战胜敌人,恐怕自己还要吃大亏。因此,他们是打算着把敌人引出村去,等到了对自己完全有利的条件下再狠狠地揍他们。他们这样计划,正确与否,暂不谈论。还是看看敌人怎么样了?

猪头小队长把武男义雄绑起来之后,自然也发现了地洞,他们以为田耕在洞里头藏着,于是就让刘铁军冲里边喊话。喊了半天,不见里边有人回应,他们就往洞里头扔了好几颗手榴弹,然后又下去人察看。一看洞里边空空如也,这才知道田耕不在。这功夫村外还是不断打枪,他们不敢久停,慌忙地逼老百姓找了几扇门板,把他们死伤的士兵抬上,在前后左右掩护着他们,这才急忙走出村来。来到村外,猪头小队长派了他的一个曹长,带着几个士兵,押着武男义雄和抬着死伤士兵的老百姓走在前头,他亲自指挥着他的后卫走在后边。他们一边打枪一边行走,抵抗民兵。这功夫的天时已经到了半前晌。

要说田春成的这队民兵可真是挺能干,别看他们的武器不强,麻雀战打得真叫熟练。当敌人出村不远,他们就在敌人的前后左右围拢来了,距离都不远,看敌人看得挺清楚,可是有一样:因为敌人裹着老百姓走,他们没法打。肖飞和田春成一看,不由得就有些着急,闹得肖飞倒一时不知道怎么打好了。田春成这时候把他那顶草帽子的前沿住下拉了拉,遮蔽着阳光的照射,往敌人的前边一看地形,对肖飞说道:“有办法。你看:前边是横着的大车道沟,敌人到那儿要过道沟的时候,他一定要一个一个地上上下下,那咱就好打他了。”

肖飞说了声“好。”和两个民兵四个人就飞快地跑到了敌人的前头来。

他们找了个有利的地形,隐蔽下来。田春成对他身后边一个扛着歪脖儿鸟枪的民兵说:“咱俩把枪换换。”肖飞问他:

“你换枪干什么?”田春成说:“打活动着的脑袋还是这个有准儿。”说着把枪换过来了。一看,敌人已经来到沟边,在头里走的是抬着门板的老乡们,一上沟一下沟自然是要走得缓慢,后边的人就堆成了疙瘩。这儿的小道儿又挺窄,所以队伍又不得不拉长。这样一来,可真是好打多了。田春成握着他早已使熟了的这支鸟枪,看见抬门板的老乡们都过去了,有两个鬼子兵紧跟在后头,随着又是一个日本兵牵着武男义雄的绑绳一同过去,接着就是三个日本兵一齐下了道沟,很快又一齐上坡。田春成一看,就拿他们作对象吧。当这三颗鬼子脑袋往上一窜的时候,只听得咕咚的一声,鸟枪响了。可真是有把握,这三个鬼子脑袋都中了好几颗铁砂子,这铁砂子虽说打不死他们,可是他们伤得并不轻,立时就“哇哇”叫着乱起来了!肖飞和另两个民兵都连着打了几枪,这可把敌人打炸了!他们忙乱地还着枪就急往前走,连后边的猪头小队长也不敢稍慢,指挥着他的士兵们,一面瞎打枪,一面赶着老乡们快走。

说到这儿也许有人要问:日本兵为什么这样草鸡?这么几个民兵一打,他们就惊慌地败走?如果人家要来个反击有什么不可呢?

应该知道:象猪头小队长这样的人,杀人把眼睛都杀红了,他怎么会怕这几个民兵呢?不过现在他的任务不是战斗,而是要把武男义雄活着抓回去,如果他被打死或是跑走了,回去可怎么交代呢?所以他不敢恋战,只顾加紧地往前走。他们是边走边打枪,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打他,他们只是一个劲儿地乱放。不多一时来到一个村边。这村属三区所管,村名叫五虎寨。村边一带地势挺高,长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树木,冷眼看去,不象个村庄,简直就是一片树林。这是这部分敌人往桥头镇走的必经之路。这时候,后边的民兵不打枪了,猪头小队长满心希望着民兵们回去,他们好安稳地把武男义雄带着回去交差。他怎么会料到,就在这儿又有人打他们。一个冷不防,从旁边的树林里头噼噼啪啪的枪声响起来了,紧接着后边刚才停止了的枪声又连响起来,形成了两路夹攻,只打得鬼子兵们慌忙卧倒,不敢抬头。被赶着的这群老百姓一看,是时候啦!跑吧。

就听“嗡——”的一声,“唿啦……”

都跑走了。

这是哪儿来的这么一股子武装?他们怎么会知道敌人要从这儿路过呢?我们回头一想就明白了。

原来这是齐英带着李柱儿和肖飞分头之后,他们就急速地奔了五虎寨来。这个村因为是三区所管,当然这村的民兵武装就听从区长齐英的调动。这个村的民兵现在有二十来个人,都是一个抵一个,武器也比较整齐,打仗也能打。这村离田家洼儿仅有三里多路远,是敌人必经之路。齐英来到得挺快,集合人也没有用多大功夫,作战斗准备也有时间。所以说,他们选择的这个村庄这个条件是非常正确的。民兵们一见有上级领导亲自指挥,就特别有勇气有信心。何况,这个敌情又是齐英亲自来报告的,他又掌握了全盘的战斗计划,因此这些民兵们打着就特别有劲儿。

从战斗动员开始,直到打响,完全是按照齐英的意图进行的。打头一枪的就是他,打中敌人了吗?没有。不光他的枪没有打中敌人,所有的枪都没有打中。原来齐英布置任务的时候,要求是瞄准敌人打,可是当一看到有那么多的老百姓和敌人掺和到一块儿走,他临时改变了命令:为了不误伤一个老百姓,都向敌人的头顶上打枪。敌人并不知道他这命令,所以排子枪一响,他们就慌忙卧倒,一时不敢抬头,老百姓们这才一哄而散,安全地跑走了。这时候,民兵的枪可就要瞄准敌人没有了顾忌。猪头小队长一看不好,带着一群鬼子兵开始反冲锋了。

在他们的歪把子机枪掩护下,个个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呀——呀——”地冲了过来。齐英一看就大声地喊道:“同志们!沉着点儿,瞄准敌人,用排子枪。听我的口令:一——二——三,打!”说着他就把盒子炮一举“当!当!当!”连打了三枪。紧跟着民兵的排子枪噼噼啪啪的又响了一阵。你说怎么样?鬼子兵被打中了三个,其余就都吓得趴下的趴下,躲在树后的躲在树后。仗着这儿树多,要不然还得多打死几个敌人。不过,敌人这时候并没有死心,猪头小队长“咭哩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