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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烈火金钢》》 · 刘流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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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定邦说:“不能走动,牙根发紧,浑身打颤颤,说话很困难了,不过心里象是还明白,想法给他把湿衣裳换下来,叫他喝点儿热呼儿汤才好。就是他的伤太重,没有医生给他看,这可怎么办呢?”孙定邦发愁了。齐英说:

“刚来的那位林同志,我看她带着医药器材哩,她是不是医生?

跟她说说,看她有办法没有?”大娘一听心里哄的下子想起来了:“是啊!早就听说志贤学医,也许是医生啊!快叫她给看看吧。”孙定邦问:“哪个志贤?”大娘就把丁尚武和林丽的情形说给孙定邦听了。孙定邦这才急忙同着母亲走下地洞,和林丽见了面,把史更新的情形对林丽说了一遍。林丽自责地说:“史更新的伤我是看过的,可是我现在什么药也没有,可怎么好呢?”她要亲自去看史更新,齐英也要去看史更新,都被孙定邦给制止了。大娘愁得“哼咳哼咳”,可是谁也想不出好办法来。

齐英他们沉闷了一会儿,林丽说:“现在最好的办法是给史更新弄点儿鸡汤喝,老母鸡才好,热着让他喝了,停一会儿再给他冲几个鸡蛋吃,等到晚上把他弄到家来,我给他检查检查,然后再想别的办法。”林丽这一说,孙定邦不由得就看了大娘一眼,因为她家还有一只老母鸡,可是大娘待它象个人的孩子,要是把它杀了,母亲心里得多难过啊!大娘说话了:“孩子,去,把我那只鸡杀了去!”孙定邦犹豫了一下,大娘急了似的:“怎么你不去啊?没有听见吗?把我那只鸡杀了!快去!快去!”她这么坚决,把孙定邦给推走了。

孙定邦看见母亲这样真心实意,于是他出来就杀鸡。他知道母亲虽然这样坚决,可是这鸡还连着她的心,他想尽了办法不让这鸡叫出来。

哪里想到,鸡到了快要死的时候,“嘎儿——”最后它还是叫了一声。孙大娘在屋里听得真真切切,心里象叫什么抓了一下似地,她直着眼睛呆住了。也只有这一会儿她才没有拾掇活儿。不会儿的工夫,孙定邦走进来:

“娘,你看看怎么把这鸡炖了啊?我弄不好。”大娘说:“我累得慌了,我歇会儿,你就放上水煮吧。”齐英在旁边看得明白:

大娘哪里是想歇会?分明是她不忍看她的鸡死。孙定邦也看出了母亲的心思,于是自己烧火炖起鸡来。齐英也来帮助他,可是他们干这活儿都有点儿外行,水多了水少了,火壮了火弱了,都是放什么作料?该不该搁盐?俩人的意见总不一致。

大娘在屋里听着又不放心了,她急走几步出来,用手拨拉着齐英和孙定邦:“你们都起来。”两个人对着笑了笑,躲开了。

大娘这才自己炖起鸡来。

孙定邦走进里屋,换上了一身干衣服,又套上了一身夹裤、夹袄,又披上了件破棉袍子,找出一条布口袋,又拿过一把镰刀,把带着棉套的茶壶也拿了出来。齐英问他:“拿这些东西作什么用?”孙定邦说:“一会儿把鸡汤放到壶里,一时半会儿的凉不了,使壶嘴儿让史更新吃更得劲儿。我把壶装到口袋里头,搁在胳肢窝里夹着,再拿上这把镰刀。要是碰上人问,我就说,家里没有吃儿了,到地里割点麦穗儿,家来吃捻转儿。”“这棉袍给史更新穿去啊?”“嗯。”“可是要有人问你:这时候怎么还穿棉袍子呢?”“我就说,发疟子了!”

他这一说,俩人一块儿笑了。齐英说:“你想得还是真周到,真仔细。”孙定邦准备妥当之后,看了看鸡汤还没有炖好,他又赶紧拿出木工家具把大门修理好。这工夫鸡汤也做得了。

简单捷说:孙定邦端着鸡汤,来到梨树林内,这时候李金魁还在守着史更新。

四个民兵在周围不远处,监视着各方面的情况。孙定邦赶紧把自己的夹裙夹袄给史更新换在身上,又用棉袍子把他裹起来,这才喂他鸡汤。虽然喂着挺费劲,可是一大壶鸡汤,史更新都喝下去了。

真是好不容易啊,瞪着眼看着太阳从东边慢慢地升起,好象比牛车上坡还慢。都说,老爷儿下坡一出溜就没,可是这一阵儿的老爷儿却改了脾气,就象谁把它给钉住一样,它就不愿意往下走。雨后的太阳多么叫人喜爱啊!可是这一阵儿,孙定邦对它却讨厌极了!李金魁说:“我要能把老爷儿抓住,我把它一下摔到西北山后头去,多会叫它出来再捞它出来。”

他们盼着盼着,总算是把太阳盼下去了。今天的情况还没有看到什么变化,于是李金魁把史更新背上,孙定邦走在前头当尖兵,四个民兵一边一个,后头俩,作为警戒护卫,就奔孙定邦家来。一路走着倒是很静,不大的工夫就到了村头。

孙定邦住的院子,并不是自己的,是何家的大闲院,靠小李庄村的西北角儿。墙外西、北两面是大车道,西边道外是一个大水坑,坑的周围有许多柳树。北边道外有一片打谷场,场的周围和场的北面都是梨树,一块一块的梨林接连得很远,他们就是打北边这梨树林来的,刚刚到了树边,孙定邦说:“我象是看见有两个人影。”

于是他们几个就在这儿搜了搜,可是这样黑的天,这么多的树木庄稼,什么也没有搜见。李金魁说:“你准是看差了,我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几个民兵也说没有看见什么。孙定邦也不敢说着见的一定是人,可是他心里老是嘀咕。很快他们就来到房子的外头,孙定邦派两个民兵先进胡同北口,走到南口上去把着,另外两个民兵走到房的西北角下隐蔽地监视着,李金魁背着史更新在梨树底下等着,孙定邦这才走到套间的墙下“登、登登”有节奏地踹了三脚,然后他又转到住屋的墙外有节奏的敲了三下墙,原来这是他家叫门的暗号。里边也用暗号回答了,他们这才走进胡同,来到门下停住。胡同南口的民兵一看没有问题了,就忙着走回家去。墙角下的两个民兵一看也觉着完成了任务,也就走来对李金魁说了声:“俺们回家啦!”李金魁说:“快回去吧。”他俩也走了。

这工夫大门轻轻拉开,一看是孙大娘来开门,李金魁就背着史更新走进门口,可是这工夫孙定邦在后边扯了一下他的衣角,悄声地说:“你来看。”李金魁一听就又转回身来,探头一看:北胡同口的墙角后头似乎有人探着脑袋,于是他俩一片把身子缩了回来,这工夫就看见“蹭!蹭!”两个人影跑过去了。孙定邦说:“这可糟了!咱们的秘密保守不住了!这一定是特务来侦察。这怎么办?”李金魁一见这情形可就火儿了,他把史更新放下来,交给孙大娘扶着他。大娘还不知道哪里事,李金魁掏出枪来说了声“抓住他!”撒腿就跑出胡同追了下去。

真可谓:

战斗生活要时时警惕

秘密工作应处处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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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金钢第八回 李金魁抓住解老转 孙定邦跟踪何大拿

要说李金魁可真是有股子什么也不怕的猛劲儿,一看胡同口外两个探头探脑的人,很快地跑过去。他把史更新放下来交给大娘,撒腿就追。

孙定邦本来就老是害怕暴露了秘密,到底这秘密还是暴露了。可是他又觉着要把这俩人抓住,还有挽救秘密的希望,再说,他也恐怕李金魁二二虎虎地把事弄坏了,所以他也跟着追下去了。他们俩一追出去,就只剩下孙大娘扶着史更新,勉强把他扶进屋去,齐英、林丽、丁尚武也都忙着检查,照看,烧水、做饭忙个不停,不必细说。再说李金魁和孙定邦追下那两个人去,追了没有多远,那俩人分头钻进了两条胡同。孙定邦和李金魁也没有来得及商量,就分头紧赶。

先说李金魁:他追到离那个人不远的时候,已经看出了那人的身形,小个儿有点跛脚,知道他是解文华——解瘸子。

李金魁本来可以紧跑几步把他抓住,可是他多了多心眼儿,没有马上抓他。诸位:你别瞧着这个半匹牛李金魁二二虎虎的,真要到了要紧的时候,他可也有点机灵。你看他:放松了脚步,在解文华的后边,悄悄儿的跟踪,出了胡同一拐弯,他故意拉在后面,躲在墙角后边看着解文华。

李金魁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解文华不是个平平常常的人,不论什么事,要一沾上他,问题就要复杂。别看他瘦小得连条枪也拿不动,可是他“眼宽手长”!在过去来说,他是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没有不交往的;现在来说,他是各党各派各阶级阶层都要联系联系;乡里村间,有个大事小情儿的,他都要羼合羼合。有人说他能把好事办坏;可是也有人说他能把坏事办好。从小儿他的家当就不多,可是他的生活并不赖,全仗着他,买买卖卖、踮踮跑跑、耍耍把把、说说道道。在这方圆左右,城里乡间,没有不知道他的。要说他人缘坏吗?可是许多人觉着他也还有点儿良心。要说他人缘好吗?可是许多人又觉着他特别难斗。他是软硬不吃,神鬼不怕。要硬,他硬得梆梆响;要软,他软得津津油儿,真是抓一把滑出漓,碰一下滴溜转,都说他有七十二个心眼儿,九十六个转轴儿。因此,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就叫转轴儿。他这个外号是大有年载,后来因为他的年岁大了——现在五十岁,人们对他的外号也加上了三分尊重,所以就都叫起他老转来。

对他这样一个人,李金魁怕他吗?当然不是,那么为什么不抓他呢?李金魁是这样想:从抗日几年以来,村干部区干部都对他教育得挺紧,他帮助干部们干过一些好事,可是从打这次反“扫荡”开始以后,耳闻着他跟高铁杆儿的汉奸队儿有了来往,不过谁也弄不清他的葫芦里头添了什么药儿。

今天他又夜间出来活动,并且还是两个人在一块儿,他是专为了侦察我们的秘密呢?还是有了更大的问题呢?放走他?当然不能够;抓住他,又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如跟着他,看看他上哪儿去,把他的情况弄清,再抓他也还是手到擒拿。

他要是还有别人在一块儿,那就叫上几个民兵,一窝儿都掏了他。李金魁不马上抓住他,原来是有这个打算。

李金魁在墙角后面这么看着,有点儿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解文华走到自家的门口停住了。他轻轻地把门吊儿拍了两下,里边把门开开,他不慌不忙地进去又把门插上了。李金魁又想:也许他发觉我在后头跟着他了?要不也许他家里有秘密?

跟着去,侦察侦察他到底是包的什么馅儿。他这才走到门外,仔细听了听,什么也听不见,轻轻地一推门,门插着,于是又转到他住屋的墙外,这回听到了说话的声音,可是一句也听不清楚。嗳,干脆,我进院去,可是他插上门了,哼?他这院子的“通墙”是在哪儿呢?噢,是在他的西邻。李金魁这才又转到他的西邻去。

解文华家西邻的大门敞着,里外静悄悄,好象家里没有人,走到“通墙”口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用土坯堵死了,爬过去吧。他把枪在腰里一插,两只手搭上墙头,用力往上一纵,呼噜的一声——墙倒了。那位说:这墙怎么这样不结实?你想啊,这堵墙是土坯的,下边原来掏了个洞口,虽然说用坯堵死了,可究竟是不牢靠的,再加上昨天刚下了一夜大雨,又把上边的土坯浇透,就更没了劲儿。李金魁五大三粗,有半匹牛的力量,又笨又重,他再这么使劲儿一扒,这墙还有个不倒吗?这墙这么一倒可不要紧,四邻八家,有在家里睡觉的人,都被惊动起来,隔着窗户,隔着门缝,上到房顶悄悄儿地察看,那是很自然的。到底是谁看到了?看到了又将怎样?暂且不提。

单说解文华:他本来知道身后有人跟着他,这会儿又听墙倒了,一定是有人进了家。于是他就高声地问道:“哪一位?

请进来吧。”说着他就走出屋门,站在台阶上。李金魁一看,真糟糕!不过事已至此,怎么也不能退回去。于是他就跨过破墙,来到解文华的面前。解文华一看就说:“闹了半天是武委会主任民兵队长啊!

快到屋里来坐。”李金魁说:“好吧,到屋里去。”随着解文华就进了屋。

解文华这个院子只有三间北房,他把李金魁让到了西里间,回头叫了声:“小凤,快给你金魁哥烧壶水喝。”李金魁说:“我没有功夫喝水。”解文华又说:“不烧水,你娘儿们也到这屋来。”诸位:解文华为什么要把他的女儿、老婆都叫过来呢?他有他的用意:

他知道李金魁来的意思,他怕李金魁把他抓出去枪毙了,所以要把女儿、老婆都叫过来,好作一个见证。这样,李金魁对他的处理就得多打算打算。再一说,他也是为了让李金魁很方便地把他这三间屋子都察看察看,好表明他这儿没有藏着外人。

解文华的老婆是有名的巧八哥儿,能说会道、广见多闻。

她的女儿小凤也有点儿随她,聪明伶俐,嘴儿乖巧。解文华一叫她们,她们对解文华的意思就摸了个八当儿,所以很快地就过来了。她们娘儿俩一见了李金魁,这两张嘴儿就又甜又香地说起来了……不用问,一个不好听的字眼儿也挑不出来。

李金魁这个时候倒是有点儿不好说话,可是他也想出来了个办法,假作没有什么要紧,说了声:“天不早了,你们回去睡觉,俺们谈个问题儿,走吧,走吧。”一边说着就推巧八哥儿和小凤回到东里间,他顺便看了看没有别人,也看不出有什么可疑的征候,于是又回到西里间来坐下。

他正在想着怎样对待解文华才好,解文华可先问上他了:

“金魁老爷们儿,有什么事吗?”李金魁说:“有点事。”“有事你就说吧。”李金魁觉着在这儿追问他不好,才对他说:“咱们到民兵队部去谈谈吧。”解文华一听叫他到民兵队部去,心里可就害怕了,以他的想法是:从这一次的大“扫荡”以来,八路军的各种部队都走没了影,各村的干部们都是藏的藏躲的躲,象李金魁这样的村干部一直坚持着工作是少数的,村里的政权组织都没有了,哪儿还来的什么民兵队部?恐怕他是要把我拉出去枪毙!

可是他又不敢不走,他知道:他要不走,李金魁就会象抓个小鸡子似地把他给捏出去,那可就更没有办法了!这可怎么好呢?……这时候李金魁又说了声:

“走吧。”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在这种情形之下,解文华也就干脆地说了声:“走。”

俩人就往外走去。

刚一出屋门,解文华就提高了嗓门儿说:“小凤!给我留着门,我跟着你金魁哥去一会儿,要有什么事,你们可到你金魁哥家去找我。”他这几句话这么高声的一说,可把李金魁给气火儿了,他完全明白解文华的用意:他这话一来是为了叫邻居们也能听见;二来是作为一种双关语——话里有话——似乎是说:李金魁,现在已经不是你们的天下了!你们的行动不大敢公开,你敢把我怎么样了?你,连你的家都得小心着!李金魁真想掐着他的脖子,不过他暂时忍耐了一下,低沉着声音说:“不要说话,告诉你,这儿有汉奸特务,悄悄地走。”说着就把他的脖子一抓,连拉带扯,向着村外走去。

李金魁往村外这么一走,解文华可就更害怕了。这时候他再也不敢高声说话,小声小气地问:“金魁爷们儿,你拉我上哪儿去?”“别说话,到地方你就知道了。”他这一说,解文华的腿都吓得快抬不动了,仗着李金魁有劲儿,拉扯着他走进了梨林来,在一棵歪脖儿梨树下停止了脚步,李金魁把解文华按着坐在树下,头一句话就说:“我一恼儿就掐死你!刚才在院里的时候你嚷什么?”解文华吓得就赶紧说:“我错了!

那是我一时糊涂,你原谅我吧!老爷们儿,咱们多少年来怎么好来?连脸儿都没有红过啊!这会儿——”他不敢再说下去了,他光怕多说一句话,就露了馅儿。

李金魁知道解文华很难斗,要想叫他说了实话是很不容易的,可是他要不说,又怎么处理他呢?嗳,唬他一家伙再说吧:“解文华!你别说些个不要紧的,告诉你:现在到了你说实话的时候了。”解文华故作镇静地说:“我说什么实话?你把我弄到这儿来,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李金魁一听他还装没事人儿,于是更严厉地问道:“你知道我,什么事也不愿意罗嗦,干脆,我问你:你是想死想活吧!?”解文华又说:“当然我是想活啦。”“想活,你就得说实话,你以为你们干的什么事别人都不知道吗?说不说就在你了。八路军的政策你不是不明白,我今儿也不是随便儿把你弄出来,这是上级给了我的任务,你估量着不说实话行不行吧?”

这一家伙可真把解文华给唬得不轻。他想:莫非我们的秘密真叫他们知道了?

要是知道了,不说实话可真不行。又一想:他也许是诈唬我哩?我说两句试探试探他是真知道假知道。想到这里他就说:“好,我说。今儿我叫鬼子抓了民伕,给他们修炮楼儿去了。

这可不是我愿意,没有法子的事。”李金魁准知道他不说实话,所以连想也没有想,就说:“不对,这是假的。”解文华又说:“这是假的,那你说我干什么去了?”

李金魁把两个楞大的眼一瞪,四楞脑袋一歪:“我问你哩,你问我。”说着伸出一只大巴掌来:“我一巴掌把你的嘴给你打掉了!说!到底干什么去了?”

解文华一看骗不过去,可是又不愿意说实话,这可怎么好呢?一时他的转轴儿有点转不动了,两只凸出来的蛤蟆眼睛叭咭儿叭咭儿地直眨,两撇小黑胡儿也一翘一翘地,想张嘴又不敢张。李金魁又逼问道:“说不说?不说我就不客气!

告诉你,这时候子弹是宝贵的,我——”他拿着架式,“一家伙就掐死你!”把个解文华吓得要躺倒:“我说,我说。”“说,就干脆点儿。”解文华见李金魁把手收回去了,又哀告道:

“我说,我说什么?老爷们儿,你这不是叫我为难吗?”李金魁一想:“这个家伙真难弄,他要不说,我可怎么办呢?真打死他吗?不行啊!到什么时候也得讲政策啊!”

解文华一看他犹豫了。

噢!你是诈唬我啊,我的事你不知道啊!趁势儿唬他一下:“金魁老爷们儿!咱们八路军讲的是民主,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冤枉好人哪!平白无故地你把我弄到这儿来,逼我的口供,我有说的我说,我没有说的你可叫我说什么呢?这不是诚心要我的命吗?你真不如枪崩了我!

你,你开枪崩了我吧。”

说着就把脑袋往李金魁怀里扎。

李金魁看见解文华把脑袋往他的怀里扎,他想:好家伙,恶人先告状,这小子倒唬起我来了,可怎么办呢?嘿,你别说,李金魁真还有点儿急中生智,把他往后一推:“你别来这一套!耍赖吗?你以为我真不知道?告诉你,你们的事一点儿也瞒不了我,我问你,你跟高铁杆儿有什么关系?”

这一句话可真把解文华给唬住了!立时搭拉下了脑袋。李金魁一看,这一回有了门儿,就势进攻:“说,你找他干什么?

今儿跟你一道的是谁?”

解文华心慌意乱了。李金魁把他那“楠督式”的手枪蹭地一下子从腰里拔出来,左手一掐解文华的脖子:“不说,走,我今儿过过枪瘾!走!到大水坑沿儿上去。”抓住他就走。

解文华吓得噗咚就跪下了,两只手搂住李金魁的腿:“我说,我说,我说。”李金魁这才又把他松开:“说就快说,你要再敢说一句瞎话,我就对你不客气!痛痛快快地都说出来,宽大你。”

这一回解文华可真要说实话了:“我说了吧,今儿我跟着人家办了一件不光荣的事儿!他们硬拉着我到桥头镇去开了个会。”“开的什么会?”“你别忙,老爷们儿,我都说给你听,这个会是高铁杆儿把我们叫去开的,毛驴太君也参加了,他们说在桥头镇这一带不扫荡了,八路军没有了,要各村成立维持会维持地方秩序。

本来我不愿意去,可是何大拿说,不去不行,我才去了。老爷们儿,你知道咱受了八路军这好几年的教育,还能不明白这个——给敌人干事就是汉奸!可是话又回来了,我可就是开了这一次会,任什么也没有干,在会上我也没有说话,这都是实在的,要有一句瞎话,你立时就崩了我!”

李金魁一听,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这倒象实话,于是他又接着追问:“还有,敌人给了你什么任务?你就是维持会长吗?”“啊!对啦!

这个我忘了没有说,维持会长是何大拿,我是副会长,本来还想要个联络员,因为没有找到,先让我兼着;给俺们的任务是:明天要把‘安民’布告贴在十字街口,由何大拿召集村民大会,宣传:‘中日满合作’,‘共存共荣’,‘建立大东亚新秩序’,还有就是要消灭咱们的共产党和八路军。现在我可都说完了,金魁老爷们儿,你看着办吧,你是武委会主任又是民兵队长,你愿意定我什么罪儿就定什么罪儿吧。”

李金魁听了解文华的说话,又一想:这家伙到底还是怕吓唬,他不一定都说完了,我再吓唬他一下,也许还有。于是又假作不满意地说:

“真说完了吗?再想想,拉下什么了?

我给你数着哩,还有。”

“啊!你把我给吓懵啦!还有,我想起来了,可就是这一点了,敌人要在咱村修炮楼儿,还要修汽车路。”“还有没有?”“这回我可真说完了,再说就是假的了。”“没有说完,还有。”“没有了,真没有了。”“没有了?你说不说吧?不说,别怪我对你不客气——”说着把个大巴掌在他眼前一晃,吓得解文华一眨眼,梆!一下子脑袋碰到了树上:“你杀了我也没有了!”“要再有了怎么办?”“再有了枪毙!”这句话解文华说得可真坚决。

李金魁觉着:这个转轴儿算是叫我给唬住了,听他说的话全都合理,很象是真的,又经再三的追问,大概他不敢不都说出来。其实,他还有更重要的没有说哩!他是觉着最重要的这一点要说出来,恐怕也活不了!再说,李金魁就算是知道他们的事情,也不见得就知道那么清楚,所以就没有说。

不过李金魁觉着他是说完了。

怎么样处理他呢?当了好几年村干部,从来还没有遇到这样问题。放了他吧?

放不得,打死他吧?又怕违背了政策。

但是这又不能象民兵队员们犯个错误似的给个什么处分。嗳,干脆,我找齐英和孙定邦去,看看他们怎么掌握这个火候。找他去,解文华可交给谁呢?带着他?怕暴露了秘密,把他放在这儿?又怕他跑了。

这可怎么好呢?

解文华看破了他的心情,他想趁他在这犹豫不定的时候,说上几句好话,放他走,这才说道:“金魁老爷们儿,叔叔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我做的这事儿是错了!不过这可真不是出于我的本意啊!咱们八路军讲的是宽大,我这点儿一时之错,还能不原谅我吗?过去我可没做过坏事,这一回嘛,我也不干了,我一定保证:往后你们叫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我一定跟你们一块儿抗战到底!好侄子!放我走吧,要不然,工夫大了,小凤她娘儿们要找起我来,不就更麻烦吗?”

解文华以为平常跟李金魁并没有什么恶感,李金魁是吃软不吃硬的人,这么一说,他的心一软,再加上家里有找出麻烦来的顾虑,准得教育教育他放他走。可是李金魁有个老主意:瞎子放驴——不撒手儿,不放他。李金魁干脆地对他说:“不行,不能放你走。”“你不放我,还能杀我吗?要杀我,我并不怕死,可是这不合乎咱们抗日政府的政策法令啊!”李金魁说:“你先别来这一套,告诉你,杀你放你我都不能作主。”

“为什么你不作主?”

“我没有这么大权力,我得请示请示上级。”“啊?在这儿请示哪个上级呢?”“你甭问,反正比我这个干部大。”“好,那我就跟你去吧。”“你不能去。”“那么我先回去。”“你也不能回去。”“不能跟你去,又不能回去,到底怎么办呢?”“有办法。”李金魁想出办法来了:“把你的裤腰带解下来。”“解裤腰带干什么?”“叫你解下来你就解下来。”

解文华不敢不听,只好把裤腰带解了下来。

李金魁把他的裤腰带拿过来又说:“对不起!你先屈尊一会儿吧,站起来,把后脊梁贴在这棵树上,把两只手背过来。”

解文华又乖乖儿地照办了。李金魁把他捆在这棵歪脖儿梨树上,刚要走,又一想:

不行,我走了,他要喊叫起来呢?得给他把嘴堵上。他这才用自己的手巾,把解文华的嘴给塞了个满满当当。这一来,他是动不能动,说不能说,可真没有咒儿念了,他那七十二个心眼儿,九十六个转轴儿,一个也用不上了。李金魁急忙去找齐英、孙定邦。

孙定邦追的那个人怎么样了呢?孙定邦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所以一开始他就隐蔽着自己,在后边悄悄地跟踪瞄着他,跟来跟去,那个人跑到何世昌的房外,见他一扬手不知道往院子里扔进了个什么东西,然后走到大门口停下来了。孙定邦想:这不是何世昌吗?看他个子挺高,身子挺重,跑起来咚咚响,象是脑袋挺大,上半截儿一晃一晃的,他家里除了他别人没有这样的。要是他,问题可就要棘手了!怎么办呢?

先抓住他?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又一想:不行,他刚才往院里扔进什么东西去了?是不是他发觉了我?把秘密的东西先扔到院里去,他家里还有别人在等待着他呢!我要一抓他,不就打草惊蛇吗?再说,抓住他又怎么办呢?他的姑娘现在又来到我家隐蔽着,这又多了一层麻烦!先放了他走吧,我回去赶快找齐英研究研究怎么应付。这功夫里边有人开了门,何世昌进去,门又轻轻地插上了。

孙定邦想着回去,可是他又觉着,这情况实在严重!还是得了解了解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他想上房。孙定邦是个儿高身灵,作土木活多年,上房跨脊,攀梯登架,是特别熟练的,所以他并没有费事就登上了墙头,缘着墙头又跨上房顶。何世昌的宅院深大,前后左右好几层都是平顶砖房,孙定邦串了一会儿,才走到有灯亮的屋子前面,对着窗子就趴在房顶上。

他一看,这是何世昌的寡妇妹妹住的屋子。对啊,听到屋里边有女人说话了:

“你怎么喘得这么厉害?有人追你来着?”这明明是何世昌的寡妇妹妹的声音。孙定邦闭着气才听哩,他满心想着听一听什么人在回答,回答什么话?没有想到听不见回答的声音,光是看见被灯照出一个大手的影子在窗纸上急促地摆了两摆,又听到嗤啦嗤啦的有纸响,不大的工夫,就听到里边说了声:“睡觉。”随着话音灯灭了。这两个字虽然说得很低,可是听出了是何世昌来。孙定邦本来还要听听,不想屋里咭咭咕咕的耳语一句也听不清了。

正在这时候,他听到不远处有女人吵嚷的声音,他站起来顺着声音望了望,啊!这是李金魁家的屋里有灯亮。暗想:

李金魁的奶奶和他的媳妇,莫非吵架了?不对,她们从来没有吵过啊。想是李金魁的兄弟玉魁跟她们吵起来?也不对,玉魁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要不就是李金魁跟他媳妇吵闹?也不对,听不见李金魁的声音。再说,李金魁跟我一样追着一个人哪,他绝不能回家去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他悄悄地又缘着墙头出溜下墙来,急忙走进李金魁的家,在窗外隐蔽下听了一会儿,才知道是李金魁把解文华抓走了,巧八哥儿和小凤都到他家来找人。这时候的孙定邦心里就象长了草,说不清怎么个不安法,他紧忙着回家来了。

孙定邦到了家一看:齐英又领着他的全家在忙着开挖地洞,连丁尚武也参加了,他干得更欢,地洞已经拐了两个弯儿,洞的一头,已经修成了一个轿车棚子似的小屋,地下铺了一些干草,草上边还有席,席上铺了被、褥,史更新正在睡觉,林丽在他的身旁躺着,不时地给他检查体温。他问了问林丽,林丽告诉他:

史更新的伤病情况还不敢断定怎么样,困难的是没有药,不过看情形,三两天内还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孙定邦现在已经顾不得仔细照顾,他悄悄地把齐英拉到住屋来,把他所遇到的情况说了一遍,看样子他是为难了。

齐英完全体会得到他是怎样的心情,知道他现在肩上所担负的重担,当然是很同情他的,但是也感觉到自己对本职工作才学作不久,毫无经验,对小李庄的情形又不了解,真也是觉得无能为力,然而这是你死我活的敌对斗争,无论如何也不能退缩啊!先把情况弄清再说。于是他竭力地镇静着,这才详细地问起何世昌的具体情况来。

孙定邦对他说:“何世昌有个外号叫何大拿。”齐英一听:

“阿!他就是何大拿呀!我刚到区里来就听到他的这个绰号,不过对他的具体情形不太了解,弄不清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孙定邦说:“他到底算个什么人,还得好好地研究研究。在这个区里,他是数得着的地主,也是个大买卖人,抗战以前财大气粗的不行,谁都知道,进衙门不用通报,上大堂用不着弯腰,在桥头镇上一跺脚两头乱颤!官场上的事离了他就办不了。他的外号就是这么起出来的。人们叫何大拿叫得把何世昌的名字都快忘了,后来干脆就把何字去掉光叫大拿了。他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何志文,是个留学生,现在听说给日本鬼子当翻译官;二儿子何志武,从小不务正业,什么坏干什么,早就是个‘方块儿的’!”齐英不明白这句话:

“‘方块儿的’是什么?”孙定邦下意识地笑了笑:“‘方块儿的’也就是‘国字的’呗!他是国民党的特务!现在也许是高铁杆儿的部下了。他的三儿子叫何志忠,是个大学生,他参加过‘一二九’学生运动,据说还被捕过,反‘扫荡’前他在分区作敌工工作,不常家来,弄不清他到底负什么责任,大拿的闺女就是来的这个林丽同志,她的原名叫何志贤。”

齐英又问:“过去何大拿的表现怎么样?”孙定邦想了想才说:“过去老早就是个阴阳人儿,他跟他爹不一样,他爹是个里表儿凶;他可是人脸狼心!别看外面肥头大耳的,象是忠厚老实,内瓤儿里尽鬼花狐儿,光捡过年的话说,可是尽办见不得人的事。实行合理负担的时候,多会儿都是自报头名,背地里他可劝别人少拿。动员参军的时候,他也帮助,可是背地里他进行破坏。

他表面上和他的大小子、二小子脱离关系,但是实际上他还跟他们常常联系。表面上他亲近他的三小子和他的闺女,可是心里他恨他们。这些事也真难说,真就有一些糊涂人总说他开明哩。”齐英又问:“过去政府对他怎么样?”孙定邦似乎很难回答了:“县里区里总说:‘他是上层分子,政府要团结教育他。他虽然是个大财主,可是咱们讲的是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只要他跟着抗日就欢迎。尽管他表里不一,只要他表现有一点民族意识就应该鼓励他。’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我老看着他是鼻子里插大葱——装象!现在他的行动就证明了……

。到底怎么办呢?咱并不是怕他,就是不知道对他这样的人怎么办才好。你快点儿拿个主意吧,说不定今儿夜里也许发生什么问题哩!”

齐英听完之后,当时一句话也没有说,心里觉得是不好办啊!孙定邦又催着他快想办法,他才说:“咱得想法先把情况弄清楚,才能作决定。”孙定邦又说:“我也是这么想,可是容不得工夫了。要等到天亮,发生了问题,再想什么办法也没有用处。”这句话又说得齐英低下头不言语了。

正在这时候,有人用暗号叫门,孙定邦急忙出去开门,才知道是李金魁来了。李金魁一进来没有等问,就把解文华的情况说了一遍。齐英一听,认为这问题更加复杂,孙定邦听了,也觉得这事更不好处理,并且感觉到解文华不一定把他们的秘密都说出来。这可怎么好呢?他又催齐英快想办法。齐英这时候已经坐不住了,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孙定邦看出了齐英的为难,不愿意再催问他,光想着怎样把今夜安全地过去。李金魁可憋不住了,他是光急着要马上作出对解文华的决定来,作了决定马上执行。他心里还老嘀咕着巧八哥儿和小凤会找到他家去要人,闹得四邻八家都知道了。所以他着急地催问齐英和孙定邦想办法,催得齐英也急得难受,于是他就反问道:“你们别光催我,咱们都是负责干部,到了这时候,咱谁也不能只依赖旁人。现在,把你们的意见先说说。”

他这一反问,李金魁就立即说:“我的意见不知道对不对,我说把何大拿抓出来凿了他,留着他早晚是个祸害。把解文华教育教育放了他,他一看处理了何大拿,他就不敢再呲毛炸髭了。”齐英听着连连摇头。孙定邦也不同意他这意见,他说:“你想得太简单了。我说咱们顶好是转移阵地,把丁尚武、林丽、史更新分散开,目标小了不容易引起人注意。”李金魁没有等孙定邦说完就禁不住火儿了,把眼一瞪:“怎么着?草鸡了啊!”齐英说:“先别着急,你等老孙说完了。”孙定邦又继续说:“到什么时候也不能草鸡!环境再恶劣也得干到底!

我是觉着这样就可以保存干部。”李金魁又说:“你说的那个门儿也没有,那么着就保存不住!干部是打出来的!不是藏出来的!这么着:吃鱼先拿头,咱村何大拿现在就是鱼头,到了这时候就得镇压!常说:打死胆大的,吓住胆小的,要是凿了何大拿,不光是解文华这个胆小鬼,别的坏蛋们也不敢动了。咱们把地道开展起来,就凭咱们这几个民兵也跟鬼子们叮当一气。再坚持几天,咱们部队还不过来啊?”

孙定邦听了之后当时没有再说,齐英听了还是摇头,他觉得他们俩的意见都有一点道理,但是认识上又都有偏差。可是自己也还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来。李金魁对他这种态度厌烦极了!冲着他把眼一瞪:“你光摇头算怎么着啊?你是俺们的主心骨,为什么不拿主意呢?”齐英被他这一说啊,那脸刷一下子就红起来了!可是想了想,人家质问得对啊!本来嘛,县区的领导机关都没有了,自己有经验没有经验,有能力没有能力别人怎么会知道?就是知道你不行,在这样残酷困难的斗争环境里,又遇上这样紧急危险的情况,他们不依靠你可又依靠谁去呢?可是自己真想不出好办法来。他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哎,哪如在剧社、在机关,反“扫荡”起来,只要豁出自己的两条腿来走路就行了!又想到,反“扫荡”一开始跟着区委书记在一起,自己也用不着这样作难,可是他牺牲了!现在客观环境逼迫着我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要不就按照孙定邦的意见来作?谁叫自己没有能耐呢!可是要那样一来……。这工夫李金魁又问了一句:“区委同志!你也要草鸡了吗!?”

齐英的心头震动了一下子,一股子热血往上冲来!嗳!念一百年书也是学生,不出飞儿翅膀硬不了。干!到了这个劲头上,他坚决地把拳头一挥,两只眼睛一闪:“草鸡不了!咱们马上就行动起来。我的意见先把何大拿抓出来再说。你们同意不同意?”孙定邦没有说什么。李金魁却高兴地说:“好!

我马上就去抓他。”说着就往外走。

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胡同里噗咚噗咚的有人走动,三个人注意地一听:啪啪啪,有人敲门。

看吧:

对敌斗争复杂化

秘密工作困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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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金钢第九回 用乔装齐英施巧计 陷迷阵老转说真情

秘密的行动,常常碰到意外的问题。齐英刚刚作了决定,去抓何大拿,不想这时候又出了岔子:李金魁刚往外走,就听有人敲门,啪啪啪啪敲得声音挺大,听得出叫门的人很着急。三个人立时都楞住了,不敢说要发生什么情况。他们来不及商量,孙定邦说:“齐同志,你赶快下洞,金魁,咱们俩去看看。”齐英不大放心,也是觉着夜里挺黑,到处都可以隐蔽,所以要跟他俩一同去。这时,外面敲门的声音更急了,孙定邦从洞口通知了里边一声“有情况”,紧忙着把洞口盖好,然后急忙往外走去。齐英和李金魁都在后头跟着,来到大门口内,孙定邦轻轻地问了一声:“谁叫门?”外边野声野气地回答了声“我!”“你是谁?”“我就是我,你听不出来?”孙定邦听出来了:“你是二虎吗?”“哼!”

“有什么事?”“开开门再说吧。”“你跟谁来的?”“谁也没有跟。”孙定邦还不大相信,他登着一块木头,从墙头上探头往外一看:果然是他一个,两头胡同口外也没有什么动静,他这才说了声:“我给你开。”随着话音下来,用手势告诉齐英和李金魁躲藏起来,这才把门开开。二虎进来就问:“李金魁到你这儿来了吗?”孙定邦说:

“没有,你找他干什么?”二虎说:“没有拉倒。”扭头就走。孙定邦见他手里拿着一把白光的刀子,知道是没有什么好事。于是上前一把拉住他问道:“你别走,找他干什么?来,进屋谈谈。”“谈谈就谈谈!”二虎就跟着孙定邦进了屋。

诸位;二虎是个什么人啊?他找李金魁又干什么呢?

二虎是解文华的侄子,从小儿就是个滚刀肉,扛过小活儿,在军阀队伍里当过几年兵,学得又粗又野。抗日政权刚一建立的时候,当了几天村农会主任,因为他办不成事,农民们把他撤下来了。后来大伙觉着他懂点军事,敢打敢闹,就选了他当民兵队长。因为他好打人骂人,不遵守政策,有时还假公济私,招摇撞骗,干了不到半年,政府把他查办了,民兵队长才换了李金魁。他的名字本来就叫虎,大伙看他是个“二百五”,所以就跟他叫二虎。有的时候又看他疯疯癫癫的,因此也跟他叫疯虎。其实他并不疯,他只是有个羊痫疯病根儿,他的眼睛抽得楞楞怔怔的,白眼珠子挺大,黑眼珠儿小,看人看事光直着看,好象是眼珠儿不会转动似的。他今年本来才三十二岁,可是满脑袋的头发都白了。他的脸上有三个伤疤:一个是因为抽起羊痫疯来,倒在高粱茬子尖上把腮帮子穿透了;另一个是被炮弹片把颧骨炸破了一块;还有一个是他小时候跟别人打架,他拿着切菜刀要砍人,大伙拉着他,他没有办法,急得把自己的天灵盖立着砍了一刀。他个子不高,长的挺结实。不知道他在哪儿弄了一把捷克式步枪上的刺刀,擦得镜明瓦亮,动身老是带着它,他是随时准备着和别人拚命。他的封建宗族观念挺深,他们五家姓解的,不论是哪一家有了事他都要挺身出头,袒护挡横。因为撤了他的民兵队长,他对党、对政府、对李金魁就有了仇。今夜里,李金魁到解文华家去被他听到了,他又听到了巧八哥儿和小凤到李金魁家去要人,他问明了是怎么回事,这就拿着刀子各处寻找李金魁。孙定邦已经看出他是为这事来的,可是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政治问题,所以把他叫到屋里要跟他谈谈。

孙定邦和二虎俩人到了屋里去说话,李金魁和齐英就走到窗外听着。孙定邦问:“你找金魁干什么?”二虎说:“他把我叔抓到哪儿去了?他凭什么随便抓人?

妈的,我到处找找不着他,他要敢把我叔怎么样了,我就活剥了他这个半匹牛的皮!”孙定邦说:“你先别发火,李金魁是干部,他也许是找文华有事,你不弄清了情况,就瞎闹腾什么?”“他找文华叔有什么事?我看他是想给俺爷儿们扣上个汉奸帽儿,官报了私仇!”“金魁跟你爷儿们有什么私仇?”“有什么私仇?反正——”孙定邦这一句话把他给问住了。“不行,我得找他去。”

二虎说着就往外走。孙定邦拦也拦不住他,说了许多劝解他的话他根本就不听,只好把他送着走了。

在孙定邦和二虎说话的功夫,李金魁想到屋里去把他抓起来,被齐英拦住了。这时候三个人进屋又研究了一下这个情况:二虎和解文华在政治问题上有没有关联不敢肯定,但是他今儿黑夜一定要闹得满城风雨,都知道李金魁抓解文华这回事了。他要找李金魁当然是找不到的,使人可疑的是:他为什么要到孙定邦家来找?莫非他们知道孙定邦是党支部书记了?也许知道这儿有什么秘密活动?不管怎么说吧,反正情况越来越觉着严重;问题越来越觉着复杂;秘密越来越觉着暴露;斗争越来越觉着困难。就在今夜,需要争取时间,弄清情况,处理问题,准备对策。在这样情形之下,李金魁更不能等待了。他要马上把何大拿抓出来,立即处理。可是孙定邦把李金魁拦住说:“等会儿吧,咱们再好好地考虑考虑。”

齐英这时候抓何大拿的决心也动摇了,他也是怕弄得捉虎容易放虎难。于是也就说:“是得再考虑考虑。”李金魁一听就气儿了,他粗着脖子红着脸地说:“你们这是干什么?是小孩儿打哇哇哪?—说了不算!

你们考虑吧,我得回家去看看。”

把脚一跺他就要走。孙定邦一把把他拉住:“你先别走。”“我不走怎么着?跟你们在一块急死人!”齐英说:“同志!先别这样,到了这个时候,千万可别闹不团结,有意见当面提出来。”李金魁又说:“意见早提了八个过了!你们老是前怕狼后怕虎,你们要不敢作决定,我作决定,犯了错误我担着。”

齐英说:“这么办吧:咱们召开一个紧急的支委会,讨论讨论再作决定。”李金魁又说:“再开了会天就亮了。”“亮不了,早着哩,只要作出正确的决定来,事就好办。”李金魁又说:

“开会也行,耽误了事,受了损失你们负责!”齐英说:“先别说这个,咱们为什么要耽误事受损失呢?

赶快召集开会。”孙定邦说:“现在的支委就剩了三个。”“有三个就三个开,这是个组织。”“会好召集,把孙振邦叫来就行了,我去叫他。”孙定邦说着就去叫孙振邦。李金魁气得咈咈的。

不大一会儿,把孙振邦叫来了。齐英一看,这人跟孙定邦的年纪差不了多少,是个矮胖子,光着脊梁,穿着裤叉,浑身都带着泥土,汗水淋淋,看得出来他正在挖地洞哩。初次见面,孙定邦作了介绍,齐英就热情地和他握手说话,可是他似乎待答不理。其实不然,他是这样的性情,从小儿就不爱说话,可是心儿里秀密,平常开会时他也不轻易说一句话,不过他的话每一句都有每一句的分量,每个字都有每个字的用处。

四个人的会好开,把发生的情况和他们三个人的意见对孙振邦说了说,就单等孙振邦发言了。可是孙振邦的言是不能很快就说出来的,急得李金魁在地下直打转儿。孙振邦却低着头眯缝着眼儿一袋接一袋地抽烟。李金魁又要发火:“咱们这是开哑巴会哪?”孙振邦象没有听见一样,不过到底他说话了。头一句就说:“老转的口供没有说完!要紧的他还没有说哩!”李金魁一听:“我觉着把他的尿都快挤出来了!怎么还没有说完呢?”孙振邦又说:“有咱们在着他们敢成立维持会?”齐英一听:对啊!

他要成立维持会得先取得咱们的许可,要不然他就得先把这些党员干部除掉!孙振邦又说:“他们召集村民大会,谁参加啊?”齐英越听越觉得有理,孙定邦的精神也提起来了,李金魁恍然大悟,你一言我一语地这个哑巴会立时活跃起来了。

由于孙振邦的分析提示,三个人都作了补充,齐英这才得出了结论:天亮以前敌人要来包围村庄,把干部、党员们都抓起来,开村民大会,逼着群众成立维持会,选举大拿跟老转当正副会长。看来问题是十分严重、万分紧急!可是几个人心里都象有了底,并不觉得象刚才似地那样慌乱可怕了。

那么到底怎样处理才好呢?几个人的意见不一致。李金魁说:

“干脆,把大拿跟二虎也掏出来和老转一勺烩了!”孙定邦一听是连摇头带摆手儿:“不行,那是蛮干!到什么时候咱也得讲政策。”李金魁不服气地又说:“讲政策——是汉奸就枪毙!

二虎的问题没有弄清先撂撂,可是象大拿跟老转他俩的罪儿够了。枪毙了他们,这就是锄奸政策吧?”

齐英说:“不行。

同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我们执行政策,还得注意具体的策略问题哩!”

齐英这句话可把李金魁给说住了,他不明白具体策略是个啥意思。心里想:我当了好几年村干部,开会开了不少,区干部也认识得不少,可还没有听见讲过策略问题儿,今儿这个区委宣传部的副部长,倒策啊略儿地闹起来了。他本想不言语,可是又憋不住,于是问道:“你说什么是具体策略啊齐同志?”齐英象是背得挺熟:“具体问题具体对待这就是具体策略问题。”“具体问题具体对待,象何世昌、解文华这样具体问题怎么个具体对待法呢?”齐英又说:“怎么对待,得弄明真相再说。”孙定邦听着:从大拿、老转到政策,从政策到具体策略问题,又从具体策略问题回到大拿、老转身上来,结果还是得弄明真相再说。转了个圈子,啥作用也没有起,白浪费了时间,磨牙玩儿。

孙定邦看了看孙振邦低着头眯缝着眼儿叼着小烟袋儿直笑,听着齐英还要说下去,这才赶紧说:

“齐同志别说了,俺们这些个村干部都是老粗儿不懂这个。天不早了,你快说说,咱们到底怎么办,好快点儿动作起来。”齐英说:“我的意见是这样:何世昌跟解文华为什么不能枪毙呢?因为不管怎么秘密,要枪毙了他们,群众也会知道是咱们八路军干的。可是,他们的罪恶计划没有成为事实,群众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罪,这样咱们就会脱离群众,结果是对敌人有利。再说,咱们刚才的结论只是估计,万一咱们要估计错了呢?所以还是得先把他们的底细弄清再作决定。”孙定邦点了点头,李金魁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就高兴地说:“哎,这就对了!你早这么说多好。一弄那些字儿话咱就听不明白了。”齐英这时已经感觉到自己这个缺点,决心立刻改变,要学基层干部们的语言和习惯,要想最实际的办法。想到这里,觉得越想越明白。于是高兴地说道:“今儿这个问题咱们也得狡猾着点儿:拴个套儿叫他们钻一钻,叫他们使自个儿的拳头捣瞎自个儿的眼!还是先从老转下手,看看咱们估计得对不对,给他们摆个迷魂阵,叫他们把实话都说出来。杀不杀他们全在咱了。你们以为怎样?”孙振邦坚决地说:“对!我完全同意。现在要杀他们那是怕了他们!”他把烟袋锅儿一磕,啐了口唾沫,“甭怕,他们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一面说着把烟荷包绳儿使劲往烟袋杆上缠。他这几句话又把齐英提醒了:“对啊!现在硬碰硬是不行!弄清问明也先不杀,叫他给咱们‘尽点义务’!咱们就按这个题儿讨论讨论吧。”于是几个人又讨论了一阵子,决定给敌人摆个迷魂阵。要问这个迷魂阵是怎样的摆法,一会儿自然明白。

作了决定之后,孙振邦和李金魁就一同走了。孙振邦是家去穿衣裳,随着把挖地洞的工作收拾一下再回来。李金魁去叫民兵,孙定邦留在家里,准备应付意外的情况。齐英在这出戏里边要唱主角,他虽然很高兴地要执行这个任务,可是自己心里老是突突地跳,他对孙定邦说:“是不是可以让丁尚武同我一块去呢?”孙定邦是连摇头带摆手:“你要让他一块去,他‘拔脖儿楞等的哩’!可是你掌握不住他,何大拿一家子就都甭想活了!”齐英一听也觉着是这样,所以就不再提了。于是他赶忙收拾武器,更换衣服。他更换什么衣服呢?更换了丁尚武的军装。这套军装他穿着是又肥又大,可是他要换上史更新的军装,那真得从衣服里头找人了。只好凑合着穿吧,好歹是黑夜,不仔细看也并不算扎眼。在他换衣服的时候,孙定邦要帮助他检查检查枪,拿过来一看:“啊,你这还是支‘小净面儿’哩。”齐英忙制止说:“小心着!这枪滑机。”孙定邦说:“要不你带上我这一支,我这支是个‘长八分儿’,不过就是条软点儿,使不熟的碰劲儿就推不开炮儿。”

齐英说:“算了吧,用不着,摆摆样子就算了,真要用着我打枪的时候,再好的枪也发挥不了应有的作用。”俩人对着笑了笑,齐英的全副武装都穿带好了,他不住地打量自己,总觉得自己不象个大队长,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象了。

功夫不大,孙振邦回来了。他上身穿上了一件带大襟的夹袄,腰里扎上了一条日本的挺硬的布腰带,手里拿着一支二十四响的大撸子,怀里还揣了两个木把的手榴弹。本来他就是个矮胖子,这一打扮显得更矮更粗了,走起来更显得腿不赶劲。齐英看着他进来,不觉抿着嘴儿微笑了一下。可是孙振邦他那一向是平静的面容仍然是那样平静,见齐英一笑,他不动形色地说了句:“笑我!别瞧样儿,能拿住耗子就是猫。”

说话间李金魁叫着四个民兵来了。这四个民兵都是谁呢?还是帮助找史更新的那四个:长江,东海,楞秋儿,李柱儿。这四个人别看年轻,每个人的故事都够说会子的。他们四个都是刚够民兵的年龄,都当得不久,可是现在就是小李庄民兵队的四根支柱。虽然他们已经累了一天,现在正在赶挖地洞,可是李金魁一叫,他们就又都忙着来了。

齐英跟这几个民兵都不认识,进屋之后,李金魁介绍说:

“这是咱们区委会的齐同志。”你瞧:他们四个还真是象受过军事训练,一起来了个立正,很自然地站成一个横列,排头是长江:细高个儿,白脸儿,尖下颏儿,头顶有点尖,弯眉细眼,就象个白面书生。齐英一看他,他把嘴儿抿住直想笑。

第二名是东海:比长江稍稍矮一点,略略儿的胖一点,红呼呼儿的圆蛋脸儿,蒜头儿鼻子,一对滚圆的眼睛郑重其事地看着齐英。第三名是楞秋儿:他和东海的个头差不多,就是比他长得猛壮,他是个四方脸盘儿,黑呼呼的,单眼皮儿,两道立眉,脸上紧绷绷的,带着个楞劲儿。

最后一名就是李柱儿:他是个小巧玲珑的身体,一对不大的圆眼儿凸凸着,鼻子尖儿往上翘着,五官的距离都挺近,齐英跟他握手之后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对着齐英一缩脖儿挤了挤眼儿。

齐英看了这四个青年民兵,嘴里不住地称赞,不由得问了一句:“你们从天黑以前到现在还没休息哩吧?”楞秋儿说:

“休息不休息的不要紧,今儿把我饿得够呛!”李柱儿说:“今儿黑夜就饿不着了,你看看。”他拍着肚子,原来他在怀里揣上了两个窝头。东海隔着楞秋,在后边用脚尖儿踢了一下李柱儿的大腿:“一会儿分给我点儿吃。”长江轻轻地用胳膊肘儿一顶他,小声地说:“我这里有。”齐英一面给他们布置着任务,看着他们真是打心眼儿里喜欢。把摆迷魂阵的计划大致地对他们说明了,立时就要动身走。楞秋儿有点不满地说:

“又是干这个,我当真参加战斗去哩。”齐英说:“你们愿意参加战斗啊!”李柱儿说:“当然愿意啦!老不参加战斗,多咱能背上‘三八盖儿’啊?”说着把他那支老套筒子枪在地下一杵:“这破枪我早就腻歪了。”东海说:“甭忙,早晚有背上的时候。”楞秋儿说:“敢情你沉住气了,边区造儿的马四环儿嘎儿嘎儿地使着。”长江接过来说:“你要觉着边区造的马四环儿好,咱们俩换换,把你的大联珠给我,我还愿意听那个水音儿哩。”来到大门口了,他们四个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说着。直到李金魁“啾”了一声,把李柱儿敲了一手指头才算止住了。开开大门,孙定邦先出去视探了视探,齐英他们才走了。

孙定邦等齐英他们走了,把大门上好又回到屋来,这功夫天就过夜了。他走下地洞,看见挖洞的挖得还欢着哩,他觉着娘太疲劳了,就劝她回炕上睡觉。大娘向来是不愿意自己休息叫别人干活的。孙定邦知道她这个脾气儿,于是就让志如、小虎跟着一块去睡,谁想到她们俩对新开成的这个地下小屋子还没有新鲜够,再加上喜欢和林丽在一块儿,所以非在洞里睡不行,也没有铺被褥,在光席上一躺就睡过去了。

孙大娘可是嫌这里边又潮又窄憋,所以她独自一人回了屋去。

孙定邦这时候才仔细地问了史更新的伤病情况。史更新这一阵儿精神是好得多了,说话也有了点劲儿,他总是说着:“放心吧,死不了!”可是他的伤口化脓挺严重,体温挺高,出气也粗。林丽说:“得想法弄点儿药,没有药是不行的。”听她的话音没有药治,史更新的生命还是有危险!不过她竭力不让史更新感觉到这一点。这个问题当然使孙定邦不安,因为在这个时候找药是困难的。

这功夫孙定邦真是感觉着应该解决的问题太多了。先不要说更大更严重的问题,就拿林丽来说,她怎么办呢?要不要让她回家去看看?去又怎么样?不去又怎么样?丁尚武走不走?不走日子长了怎么着?这些人吃饭的问题如何解决?眼看着吃盐都要发生困难。史更新的伤病要好不了可又怎么办呢?……

这些问题把他的脑子都快搅翻了!虽然他已经很疲劳很困倦,可是他的眼皮还象拿棍儿支着似的,于是他趁这个机会就和林丽、丁尚武谈起话来。林丽是坚决不回家的,可是她想跟她的母亲见见面。丁尚武不打算很快就走,一来他觉着没有地方可去,二来他总是“惦记着”何世昌……只是当着林丽的面他没有说出。他们几个正在谈话的功夫,孙大娘又走下地洞,叫了一声:“定邦……你来,有个事。”孙定邦马上就跟着出洞来到屋里。

原来,孙大娘并没有睡觉。她干了什么呢?按照她的习惯,拾掇拾掇这儿,归整归整那儿,最后在临睡前又烧了三炷高香。本来,有很长时期她对烧香不认真了,就是从最近几天以来,她才又每晚不拉。但是,今天她烧完了香也没有就睡觉,她还要检查检查大门上好没上好。就在这当儿,她听到东北边响了一枪,这才忙着叫孙定邦。孙定邦一看她在院里站着,于是走到跟前问:“娘,你怎么还不睡觉?叫我干什么?”大娘说:“我听着东北边枪响。”孙定邦急问:“你听着象在哪儿?”“我听不出来,反正是东北边,不象近处,可是听得很清。”“你听响了几声?”“我就听见了一声,不知道我叫你的时候又响没响。”孙定邦说:“你睡觉去吧,我再听听。”大娘这才进了屋去,孙定邦听了一会儿任什么也听不见了。他还是不放心,于是他爬上房去,向东北望着,仔细听着。

孙定邦为什么听说东北边响了一枪就这样注意呢?这是因为枪响的地方正是齐英他们去的地方,估量着这功夫早到了,情况到底怎样也弄得差不多了,在这个当口响起枪来,孙定邦怎么能够不注意?那么,这一枪究竟是不是齐英他们那儿响的啊?就是的。原来,齐英他们在大沙洼的边上、流水沟的沿上、柏树坟里布置了第一阵。李金魁拉着解文华向着柏树坟里走。解文华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文章,他只是嘀嘀咕咕的害怕。因为鬼子、汉奸常在这儿杀人,八路军也在这儿毙过汉奸。因此,他就更怕得不得了。

一路上走着,他老是央求李金魁饶命,李金魁可是什么也不回答他。将接近坟地的时候,有两个地方在暗中问口令,他觉着是过了两道岗哨,把他更给弄糊涂了。他心里纳闷:这是哪儿来的这么一股子八路军呢?怪不得李金魁说他不能作主,得请示上级。看这来头,人还是少不了……他正在纳闷,走进了柏树坟,来到一棵大柏树底下,李金魁把他止住说:

“到了。报告大队长,解文华来了。”他注意一看,贴着树身子的一个人向他挪动脚步,看得出他是全身武装,手里提着盒子炮。心里话:大概处理我的人,就是这个大队长了,今儿我是死是活就全在他的一句话。

诸位:这位大队长就是齐英装扮的。齐英一看解文华来了就问道:“你就是外号叫转轴子的解文华吗?”解文华说:

“是我。”齐英又问:“解文华!我们早就知道你,过去你曾经帮助干部们干过一些事情,都认为你有点儿民族观念,今天你一时糊涂,动摇了抗日立场,但是,你们的罪恶还没有成为事实。因此,我们要教育争取你,你们的秘密我们都知道,你们的计划实现不了。为什么还要问你呢?就是看看你说实话不说实话。对你怎么处理——是死是活就全在你自己了。”

解文华看着这位大队长倒不可怕,说的话也很温和。于是他就说:“大队长,我错了。我把错误都说出来,求队长教育我。”他就把对李金魁所说过的情况又重复了一遍。齐英一听,他还是不把最严重的问题说出来,心想:得改变态度。于是就把眼一瞪,严厉地说道:“不叫你说这些!要你说最重要的!你不是不明白,给我装糊涂干什么?

告诉你:你们的一些行动我们都很清楚!连你的思想动态也瞒不了我们。”齐英说这话用了很大的劲儿,甚至是咬着牙说的,他觉着他的态度和言词总可以令人害怕了。可是,解文华却觉着一点儿也不可怕,比起李金魁来可就差多了。他听着这位大队长的话是文诌诌的,仔细一瞧,他穿的这身军装也太不合适,越看着他越不象个大队长。所以立时没有再回答。齐英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情,暗想:这个迷魂阵要叫他看破了可就不好办了,这功夫李金魁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正在这个劲头儿上,孙振邦让楞秋儿拉了一下枪栓,齐英灵机一动,回头喊道:“谁在那儿摆弄枪?是机枪班吗?”孙振邦“哼”了一声。齐英又说:

“没有告诉你们机关枪离远点儿吗?”孙振邦又说了声“是”。

解文华一听,还有机关枪班哪!这功夫齐英又说:“你听这个干什么?说你的。”解文华这时候又犹豫起来了。齐英一看还是不行,他的灵机就又来了:“李金魁同志,来,拿手电给我照着点儿。”说着从兜里掏出了日记本儿来,李金魁过来拿手电给他一照,齐英又说:“他少说一个字儿,就拉到沟里去枪毙他!”这一回可把解文华给吓住了。咳呀,这是真的呀!恐怕不说不行。可是我要说了,恐怕也活不了!于是吓得跪下了,支支吾吾地:“大队长啊!我,我都说了,没有更重要的了,我要说一句瞎话,我,我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我……”齐英真火儿了:“拉出去枪毙!”说着不由得就把他手里的盒子炮一撩,当!一家伙就响了。刚才所说孙大娘听到的就是这一枪。

这一枪不是齐英有意打的,是因为他这支枪太老,有点儿滑机,齐英使枪本来就架手架脚,到了这个劲头儿上,他一着急,神经一紧张,就走了火儿。幸亏解文华跪下了,枪子儿从他头顶上飞走,吓得他脑袋嗡的一下子,连拉连尿就瘫在了地下。可是,这一枪把孙振邦和几个民兵也吓了一跳。

孙振邦以为把解文华打死了,急忙走来瞧看,当他来到齐英身后不远,李金魁忙走过去把他拦住,怕他来到叫解文华看破了。这工夫,解文华苏醒了苏醒可就坐了起来,暗想:我这是还活着啊!这个大队长可还真够厉害的!干脆,是死是活都说出来吧,说出来也许能够活命。于是他就连声地叫着:

“我说……”给齐英磕头。

齐英一看解文华没有死,又听他要说,这才镇定下来:

“好,你说吧,起来说。”解文华又说:“甭起来,就这样说吧。”

齐英知道他起不来了:“好,都说出来,不打死你,你要敢少说一个字儿……”解文华哆哆嗦嗦地这才说:“再有就是:今儿天亮以前敌人来包围这一带的村子,小李庄还是他们的重点。”“包围了怎么样?”“他们打算把人们都抓起来,把干部、党员、民兵们都杀了,剩下的人给他们修炮楼儿,修汽车路。”

齐英听着,暗暗地吃惊,又接着问道:“敌人怎么会知道人们这两天在家里睡觉呢?”

解文华又说:“这是何大拿报告的。”

“不是你报告的?”“不是,要是我我立时就死。”齐英又问:

“敌人怎么知道干部、党员、民兵都是谁呢?”解文华哆嗦得更厉害了:“这,这是,是何大拿开的名单。”“他这名单上都是谁?”“头一个是孙定邦,第二个是孙振邦,第三个是李金魁,还有钱大顺家哥俩,李福林家爷儿仨,还有长江、东海、楞秋儿、李柱儿,再有——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反正一共是三十五个。这个名单还在何大拿手里,你们快去找他要吧。”

齐英觉着,他既然开了黑名单,为什么还不交给敌人呢?

于是又问:“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呢?”解文华这时候似乎提起了精神,又说:“因为俺们开会临走以前,何大拿叫我提名字,我没有敢提,就说知道得不清楚,可是他早把名单开好了,他拿给我看,还要在下边写上俺俩的名字。我觉得这样害的人太多,太损阴丧德,也是怕以后万一八路军再返回来,一定算这笔账。再说,俺们当了维持会长也得用人帮助啊。所以我才说不行,回去再商量商量,他才没有交。”“他不交敌人愿意吗?”“因为在日本人面前有他儿子的关系,他跟高铁杆儿又沾亲,他对高铁杆儿说:到村来再交。”“今儿包围小李庄是高铁杆儿来吗?”“是。”“他带多少人来?”“他说带一个小队。”“日本鬼子不来吗?”“日本鬼子也来一个小队。”

“为什么他们不多来人呢?”“他们在桥头镇的日本兵就剩下一个中队。”“那两个中队呢?”“听说是猫眼司令调到北边去了。”

齐英听着和他们估计的大致相同,可是怕还有别的,就又追问他,追问了几次,除了说何大拿家有“安民”布告外,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了。齐英觉着天气已经不早,还得赶快去找何大拿,对全村的群众也得快点儿通知躲出村去,最后这才对解文华说:“你说的这些要是三头对面你敢负责任吗?”解文华很干脆地说:“敢!

要是差一个字儿枪崩了我!”“你知道何大拿准在家吗?”“在家,他准在家。”“他的二小子何志武在家没有?”“没有,他也许跟高铁杆儿一块儿来。”“何大拿有枪没有?”“他不一定有,俺们俩一块儿走,没有见他带过枪。”齐英觉着事不宜迟,需要赶快去找何大拿。于是带着解文华他们就紧往村里走。

在路上走着,齐英和孙振邦悄悄儿地商量了一下,孙振邦悄悄儿地回到家里,把情况对孙定邦一说,就忙着找了几个人一家一家通知了群众离开村子躲藏起来,这就不说了。可是孙振邦往回走的时候,被解文华发现了,虽然离得远看不清,可是看出是个矮胖子,走路好象孙振邦,他就又犯了猜疑:孙振邦怎么会到了这里边来呢?这个大队长,看他的脾气儿不象个军人,他拿枪也有点笨手笨脚,刚才他那一枪象是走火儿。再一说,现在从哪儿来了这么一个大队呢?县大队?县大队长我见过,是个大个子。啊,县大队上有一个飞行侦察员叫肖飞,上孙定邦家来过,就是这么小个儿,也是很年轻,莫非是他?可要是他怎么又成了大队长呢?又一想:

县大队听说被打垮了。这可到底是个什么队伍呢?他又怎么对我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呢?……这里头一定有鬼。他想来想去,这个维持会他娘的不能干!八路军真是神鬼难斗!可是天明敌人要找我我怎么办哪?不管怎么说,这一回弄得是糟糕透了!真是他娘的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够人儿!他们要是对何大拿也不杀,事后他也饶不了我!要不我就逃到别处去?可是老婆孩子怎么办呢?不行,得想个脱身之计,既要得到这位大队长的许可,又要让何大拿、高铁杆儿不知道我的事。于是他就向齐英说长道短地要求,齐英对他说:“你的问题一会儿再谈。”说话之间,来到了村里,李金魁把四个民兵支配妥当,这时迷魂阵的第二阵又开始了。

齐英他们来到何大拿的大门外边,解文华往院里投了一块小砖头,就听里边轻轻地咳嗽了两声,他也咳嗽了两声,然后大门轻轻地开了,开门的正是何大拿。

李金魁和解文华早闪在了后边,齐英闯进门去,用盒子一逼:“别嚷!到屋里去。”

这一家伙可把何大拿给弄楞了!他乖乖儿地举着手回到屋里。

他没有回到他老婆的屋里,因为他正在他寡妇妹子的屋里睡觉,一时惊慌,他把这个丑事也给忘掉了。所以又回到了他妹子的屋来。正好,他的证据原来也随身带到了这屋。齐英进屋一看,炕上睡着一个小姑娘,还有一个年纪不算大的女人,这个女人就是何大拿的妹子,小姑娘是她的独生女儿。齐英并不知道这个情况,他也没有心活儿察看这些,可是把何大拿的妹子给吓坏了,她以为是来捉她们的奸哩!所以连臊带吓把被子在头上一蒙就哆嗦起来了。

齐英看见她吓得象筛糠,就说:“你用不着吓得这样,不怎么样你。何世昌!我告诉你,我是分区来的,我们本来有别的重大任务,可是在桥头镇上今天临时发现了你的问题,我们不能不处理。”说着他又掏出了日记本儿看着:“哎呀!你的问题严重啊!不过还没有成为事实,还可以挽救,你也可以改过自新,立功赎罪。看,是你自己坦白坦白把罪证交出来好啊?还是我给你说出来,把你的罪证搜出来好呢?”何大拿一听,吓得他连气也喘不上来了,张着大嘴直哈嗤,大胖脸煞白,光秃的头顶上津出来了一层亮晶晶的油,登时之间变成了豆大的汗珠子花花地往下滚,搭拉着大肉眼泡子,眼珠都不会动了。暗想:这是怎么弄的呢?

刚才在桥头镇上开的会他怎么会知道的?也许是这个人来诈唬我吧?可是他又怎么知道我叫门的暗号呢?他是分区来的?莫非分区还在?可是又看这个人不象个军事干部,小心着!

这不一定是个什么人化装来的哩!齐英这时故意地把声音提高:“怎么?你不敢说?”“我、我、我说、说什么?”这时,李金魁在门口外闷着气咳嗽了两声,紧接着四个民兵在东西南北各房顶上,有的咳嗽,有的问口令,有的拉枪栓,有的弄得什么叮当响,他们在各房上喀嚓喀嚓的走来走去。齐英对着外边说道:“二中队长:告诉他们肃静着点,看看是哪队的人这样暴露目标。”

不知道是哪个民兵在房顶上答应了一声,立时可就静下来了。

何大拿一听:好家伙,来了这么多的人啊!这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真是奇怪!看这个来头我不说不行,可是说了恐怕活不了!所以他总是吭吭嗤嗤地也不敢不说也不敢说出一句成句的话来。齐英估计着他就不说,可也并没有打算着先叫他说,于是他就看着小本儿说道:“我没有功夫等着,你不说我替你说。”他把解文华所说的情况都说了一遍,最后还说:“把敌人给你带回来的两张‘安民’布告给我拿出来,把你还没有交的那个三十五人的名单拿出来,快一点,拿出来之后,我们还要去找你的副会长解文华去哩。”

这些情况别人不知道这样详细,何大拿刚才怀疑是解文华暴露的,可是又听说还要找解文华,他又想:也许是参加会的有八路军的人,这神八路可真是厉害,不说不行了。你看他趴下就磕头,都承认了,把两张布告和黑名单也交出来了,不住声地求饶命。齐英说:“你起来,根本就没有打算着杀你,可是得有条件:第一,别让你的二小子何志武再当特务;第二,想法叫你那个当翻译官的大小子何志文别干坏事,帮助帮助我们八路军;第三,一点儿对敌人有利的事你也不能干,以后你的一切行动要听区村干部的,并且要向干部报告敌情。这三个条件你做到做不到?”何大拿连说:“做到做到一定做到。”齐英又说:“告诉你:我们哪一天哪一夜都有人在这一带工作!连你的思想活动我们也会知道,你要是敢不按照上边的三个条件来做,就把你的脑袋穿个眼儿!”说着他又要往上撩盒子炮,因为他害怕又走了火儿,所以撩了半截儿又放下去了。最后齐英说:“不许给我们暴露,记住。”

说完之后,齐英急忙走出房门,又向着房上说了声:“撤下来。”

这才走出大门去。四个民兵都回了家,齐英又和李金魁带着解文华走出了村庄。何大拿可吓了个蒙头转向,不知道怎么好了。他赶紧走到各屋去问,各屋的人都说:房上走动的人挺多。他毫不犹豫地肯定了这是个真实情况。他又一想:这可怎么办呢?天这就快亮,一会儿日本人和高凤岐来了,我可怎么交代?他们要是把村子包围起来,这部分八路军还能不打啊!不论谁胜谁败,倒霉的也跑不了我!就算是八路军不打,日本兵跟高部队儿来了扑个空,恐怕也得找我算帐……

哎,不如我先去报告吧。想到这儿,他急忙出村直奔桥头镇跑去。

真是妙哉:

迷阵使伪乱

乔装得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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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金钢第十回 听情报敌伪军起纠纷 探洞口卫生员效忠诚

常言说:要想斗争巧,全凭智谋高。这话很对。请看:

齐英领头摆的这个迷魂阵,真把何大拿给迷惑住了。他估计着桥头镇上敌伪军快要来到,就急忙迎着头跑去。出村走了没有多远,迎面碰上了高铁杆儿的伪警备队。他就把他刚才所遭遇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都说了。高铁杆儿一听这个情况,就马上下令队伍停止前进。他在马上坐着考虑了两三分钟,拨转马头就往回走,紧跟着传令撤退。

有人要问:高铁杆儿既然是个死硬的铁杆儿汉奸,为什么他又表现得这样松软,这样胆小呢?

诸位:说他是死硬的铁杆儿汉奸,意思是说他坚决和抗日人民敌对到底,祸国殃民铁了心。这个家伙是疑心太大,又奸又滑,时时刻刻地提防着吃亏上当,闻见风就要防备雨。他从十年以前当国民党政府的保卫团队长的时候,就与共产党和爱国人民为敌。抗战以来这几年,他又经常跟八路军打仗,当然是受过不少教训,现在他的腿肚子里边还带着八路军的一块手榴弹的碎片,脸上还有两个沙子眼,那是被民兵的鸟枪打的。可是他也因此有了经验。所以他常说:我这根铁杆儿是磨光擦亮了的。这个家伙对八路军是熟悉的,对这一带地方上的情况也摸得清楚,在汉奸群儿里来说,可以算个地头蛇。要不然日本鬼子也不会重视他。今天敌人包围这一带的村庄,到别的村都是中队长或是小队长带着去的,因为小李庄村是他们的重点,毛利这才派了他带着一小队伪军和一小队日军前来。他是最高的指挥官。

高铁杆儿听了何世昌的报告,虽然觉得这个情况有些奇怪,可是以他自己的经验证明,八路军神出鬼没,奇妙的行动是非常之多的,所以他才信以为真。他估计着:一定是有哪村参加会议的维持会长是八路军的密探,把秘密报告了八路军。来的这个队伍,既然有中队长,很可能是县大队。县大队对他的警备队是非常熟悉的,过去他曾经吃过县大队的不少亏,今天到这儿来,一定是要阻止维持会的成立。可能让各村的老百姓都躲出村去;也可能要打伏击!高铁杆儿想到这儿害了怕,他才拨马传令撤退。可是他这个命令没有行通,因为日本小队长不干。

这个日本小队长是谁呢?就是叫那撒卡瓦的那个猪头小队长。这个家伙真是又粗又野,光知道蛮干。他一听高铁杆儿下令撤退,就火儿了:“站住的!回去的不行。”就命令他的小队把伪军给挡住了。高铁杆儿一看他挡住了,就下了马对他说明情况,并且对他说:“八路大大有!再往前去危险大大的!”这位猪头小队长摇头晃脑:“八路的没有!大日本皇军的不怕!”说什么他也不同意。高铁杆儿一看说好的不行,就对他动了职权:“毛利大太君的命令,我的指挥,你的服从好了。”可是猪头小队长比他还厉害:“大太君的命令你的服从!你的不服从,回去的不行!”高铁杆儿又说:“我的回去交代,你管不着!”猪头小队长又说:“你的回去不行!我的不干!”这时候,高铁杆儿也真火儿上来了,喝令了一声:

“撤退!走。”他上马就要走,可是猪头小队长比他火儿还大,他把战刀嗤的一下子拔出来,大骂了一声:“八个牙路!你的心的坏了!大大地坏了,统通死了死了的有!”他拔出战刀来一骂可不要紧,一个小队的日本兵都卡卡地上了刺刀,唰唰地散开把伪军给围住了。

高铁杆儿铁青着脸,没有说话。这个家伙动身带着五个护兵,都是亲信,这时候也一个一个都把枪端在手里,似乎是单听高铁杆儿的命令。护兵一这样,伪军小队长也硬起来了。这个伪军小队长正是刁世贵。他也啪啦一声把盒子炮掏出壳来,又喀嚓一下子顶上子弹,大喊着:“日他奶奶!谁也不能孬种!”他这么一喊,伪军们也都往后退了几步,摆出准备战斗的架子。高铁杆儿一看:事情严重了!要是干起来,恐怕要吃亏!这儿吃了亏,回去在毛利面前打起官司来,恐怕也不好说。可是已经闹到这一步了,还能在这么多的士兵面前孬了种吗?怎么找个台阶儿呢?这功夫,何世昌吓得浑身乱抖,一个劲地拉他的马镫,小声地说:“别这样,可别闹起来啊!”跟他一块儿来的特务独眼龙跟何志武也害怕真打起来。不过,还是何志武这小子心眼儿多,他就到高铁杆儿胸前悄悄地对他说了几句什么。高铁杆儿点了点头,然后何志武又走到猪头小队长跟前。他会说几句日本话,就用日本话向猪头小队长说了几句温和而又带着认错的话,猪头小队长这才收刀罢兵。高铁杆儿按照何志武的提示对猪头小队长说:

“你的说八路没有,八路的不怕,你的头里走,你的进村去,警备队在村外包围警戒。”这个猪头小队长当然是不怕这个,二话没说带着他的小队头里去了。高铁杆儿变成了催后阵的,跟着队伍小心地往前走。进小李庄的工夫,天就大亮了。猪头小队长带队先进了村,高铁杆儿督着后阵骑着马,在村外的高坡上不住的东张西望,光怕八路军从屁股后头上来。呆了老半天他也没有敢下马,太阳出来一竿子高了,村里村外一个老百姓也有没看见,八路军也没有来。他觉着是没有事了,这才进了村去。

高铁杆儿他们来到村里一看:猪头小队长指挥着日本兵挨门搜查,刁世贵也带了一部分伪军进来到处乱串。这工夫何世昌对他说:“没有事了,八路军准是让老百姓躲出去他们就走了,你们今天算白辛苦了一趟。一定累得慌了,让弟兄们去搜吧,你请到我家喝点儿水。”高铁杆儿倒是不渴,可是他的大烟瘾上来了。这个家伙烟瘾特别的大,光抽好烟不说,每隔四个钟头就得抽一次。为了不断烟顿,他在马鞍子尾上特地装上了个皮兜儿,烟灯、烟枪、烟钎子,连特制的长方形的小铜烟盘儿都放在里边带着。这时候何世昌一让他家去,他连客气话也没有说,跟着何世昌就到他家来了。

何世昌家里的人是一个也没有出去,不过何世昌没有把高铁杆儿领到他老婆的屋里去,他是嫌他老婆土气,他把他领到他妹子的屋里去了。

何世昌的妹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这儿需要介绍几句:何世昌弟兄四个,原来他没有姐妹,这个妹子是他母亲的养女,从小儿在他家长大,跟他母亲叫干娘。她的乳名叫果,因为长得又白又胖,人们都跟她叫大苹果。在她十五六岁上的时候,何世昌老想娶她作二房,因为他的爹娘那时候还活着,无论如何也不让,为这事把何世昌不知道骂了多少回,后来给何世昌娶了个二房,把大苹果嫁到了城里,这事才算完了。大苹果的丈夫在日本占了县城以后,当伪警察局长,去年叫日本的一个驻军司令给枪毙了,于是日本鬼子、伪军、特务们都要争夺大苹果,为她还出了人命。她吓得不敢在城里住了,才把城里的财产抛下,带着她的闺女小香儿又逃回何世昌的家来。这一来可给何世昌造成了好机会,虽然抗日政府不许可一夫多妻,可是他暗中占有了他这个干妹子。他兄妹俩的事儿一年来总是有风言风语地传说,可是谁也没有抓住事实的证据,他们就暗中过起来了。这个大苹果今年三十五岁了,还象二十几岁的。何世昌今年五十五岁了,难道她会爱这样一个老头子吗?当然是不爱他,不过没有办法。她闺女小香儿今年十五岁,和她娘的长象仿佛,因为生长在汉奸的家庭,又受着何世昌的影响,现在学得也很坏。何世昌为什么要把高铁杆儿领到他妹子这屋里来呢?因为高铁杆儿抽大烟非让别人给烧不行,何世昌家里人只有大苹果才会烧烟,高铁杆儿又熟悉大苹果,他估量着不把他领到这屋来也不行。这样一来,让高铁杆儿高兴,不要怪罪他。就是在毛驴太君面前,也可以多说好话,不但今天的事可以原谅他,就是以后事情也好办。再一说,何世昌可也真怕日伪军闯到他的家来,所以先把高铁杆儿请进来作个顶门杠。

高铁杆儿跟着何世昌进了大苹果的屋子,一看见大苹果娘儿俩,乐得他比猫见了鱼还高兴。可是,大苹果娘儿俩却很腻烦他,因为高铁杆儿的样子实在叫人恶心:他长了一个瘦长而弯曲的身子,象个大海虾的形状;穿着日本式的军服,上身楞短,两头尖的枣核儿脸形,还留着断梁胡髭。本来,这就够难看的了!可是进了屋来未抽烟还先把军帽摘掉,把上身军服脱去,露出了飞机式的头发,藕荷色的绸子衬衫儿。他还用手把头发拍一拍,把衬衫抖一抖,凑到大苹果的脸上去说话,一张嘴露出两排大黑牙,喷着热哄哄的酸臭气,真是把大苹果腻烦得直要吐。不过,她不能得罪他,只好强作着笑脸儿来侍候他抽烟。

可是,高铁杆儿也真看着何大拿的面子没有好意思把大苹果怎么样,只是说了一些肮脏话,把小香儿故意地当作小孩子搂搂抱抱,弄得何大拿也很难堪,看着实在不象样,可是又不好意思去说。闹腾的功夫就不小了,高铁杆儿的大烟也早就抽足了,可是他还不肯走。这时候,突然猪头小队长带着一个日本兵闯进来了。

猪头小队长进来一看,就对着高铁杆儿说:“唔!你的这边花姑娘的干活!哼——花姑娘漂亮,好的好的,大大的好!”

说着就要搂抱小香儿,吓得小香儿不敢说话,直往她娘怀里偎。这一来,不但猪头小队长把她抓住,日本兵把大苹果也给拉住了。何大拿一看着了慌,吓得不住地叫太君,不住地作揖。高铁杆儿坐起来说话了:“太君!这边的抽烟,这边的喝茶。”猪头小队长哪里肯听这个:“烟的不抽,茶的不喝,花姑娘的干活。”何大拿这时候又来央求高铁杆儿。高铁杆儿一看这个猪头鬼子也太不通情理了,他就大声地说道:“不抽烟不喝茶也不能胡闹!”

猪头小队长又对他说:“我的胡闹?你的胡闹!花姑娘你的可以,我的不可以?统通出去。”说着他就要往外赶何大拿和高铁杆儿。高铁杆儿哪里吃过这个?自然是不肯出去。可是猪头小队长劲头儿大,把何大拿一扯,何大拿扑通的一声倒在炕下;把高铁杆儿用力一搡,高铁杆儿也梆的一下子碰到了墙上。这一回高铁杆儿可真火儿了!他喝了一声:“来人!”

就听呼噜……他的五个护兵都进屋里来了。

猪头小队长见高铁杆儿的几个护兵冲进了屋门,知道事情不妙,他立时抽出了战刀,跟他一起进来的那个日本兵也端着枪刺冲着高铁杆儿。可是,五个护兵的枪口已经对准了猪头小队长和日本兵。

高铁杆儿是讲排场抖威风的,他这五个护兵都是年轻大个的小伙子,有两个使用的是马匣子,有两个使用的是冲锋式,有一个使用的是旁开门儿的二十响的盒子炮。这五支枪这么一逼,猪头小队长也害了怕,他知道高铁杆儿要说一句话,护兵真敢开枪。可是,大日本皇军能怕伪军吗?于是他也“哇啦”了两声,立时又闯进院来了五个日本兵,“呀呀”地把刺刀对准了护兵的后脊梁。不过,猪头小队长也不敢下命令让他的士兵真杀起来,他们就这样狗挡狼两惊慌地僵住了。

他们这一闹可不要紧,把个何大拿给吓得抱着高铁杆儿的大腿直说好话,央求他无论如何也别打起来。到底还是高铁杆儿找了个台阶儿,他撑着劲对猪头小队长说了声:“你的不讲理!回去大太君的说话!”猪头小队长也回了声:“大太君的说话!统通走。”日本兵和护兵这才一起收了枪,跟随着高铁杆儿和猪头小队长回了桥头镇。

高铁杆儿和猪头小队长的这场狗咬狗,把大苹果、小香儿吓得直哭直叫,把何大拿也吓得说不出话来。呆了老半天,他才把心情稳住,翻来复去地想:我这算闹了场什么?我又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呢?

共产党八路军虽说对我不利,可也不过是在老百姓当中不能再象过去似的说话有用,不能再象从前那样有权有势,除此以外对我并没有别的不好,几年以来也没有侮辱过我!就是今天夜里找了我来,抓到了我的证据也没有怎么样我。可是,这些日本鬼子太野蛮太可恶了!就连高凤岐算上,论起来还是他远门的表哥,今天到我家来也太不礼貌了!这是有我在眼前,要不然他什么也能做得出来!

现在,我这是才开头跟他们打交道,以后要长了,还不敢说对我怎么样呢?他越想越挠心,我这是何苦,烧香引鬼,搬砖打人砸了自己的脚面,闹得我鸡犬不安!去他娘的吧,维持会长谁爱干谁干,我是不干了。他又一想:我不干了日本鬼子不找我啊?高凤岐不找我啊?他们要找我可怎么办呢?可是我要干了,八路军不找我啊?今夜那个队长没有杀我,但是订下了三个条件,万一要是再找上我来,恐怕就不好说了!

八路军是说得上来就做得上来的!想到这里,头上又冒出汗来,急得他抓耳挠腮,真象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他可真是闹不清怎么好了……他想来想去恼恨自己,最后照自己的光头顶“啪!”使劲打了一巴掌。

再说,高铁杆儿和猪头小队长都带着队伍往桥头镇走。猪头小队长气得恨不能拿刀把高铁杆儿砍了;高铁杆儿也气得哈儿哈儿的,他哪里受过这个?他觉着这一回要松了,以后这个猪头鬼子对我还不更凶了!可是,见了毛利能怎么样呢?

日本人还能不护着日本人吗?猪头小队长在毛利面前又挺吃得开。反正是他妈的凶多吉多!不过,看毛利这个人和别的日本官儿有点儿不一样,他不至于把我枪毙了吧?可是,我这个大队长也许当不成了!今儿算是倒定了霉!自从跟这个猪头鬼子一块儿行动,就没有得过好,几天以来,右眼老是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祸!他娘的,我得早作准备,他要真撤我的职、卸我的枪,我给他来个先下手为强!他心里不住的盘算着。

不多一时,他们进了桥头镇。猪头小队长直接地就找了毛驴太君去,他是要抢个原告。高铁杆儿可是回了自己的大队部,连气没有顾得喘,立即派人通知各中队长、小队长来大队部开紧急会议。他的中队长和小队长们也都是刚才回来,接到紧急通知后,闹不清是发生了什么严重问题,马上就都来了。高铁杆儿又吩咐增加了门岗和内卫兵,不论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也不管是多大的官,在这一阵儿不经他亲自许可,一律都不准进来。

他的紧急会议马上开始了,他把所遭遇的情况跟同猪头小队长的冲突说了一遍,又说了些警备队历来所受的日本鬼子的气,最后把他的打算也说了出来。到会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赞成。

这些伪军官怎么这样心齐呢?

他们倒不是心齐,这是因为:一来高铁杆儿是很残忍凶暴的,他们不同意也不敢表示反对。二来是这些当官的差不多都是高铁杆儿的亲戚朋友,盟兄把弟,都是靠着高铁杆儿傍虎吃食儿的,如果高铁杆儿走了,他们也呆不住,所以明知道有危险,也要跟着干。再一说,这些家伙都是各色各样的亡命之徒!我们这里不浪费时间来介绍他们了。总之,他们这起子人正象他们自己常用的那句话一样——“骑着驴吃烧鸡——这把骨头还不知道扔在哪儿呢!”又何况他们都或多或少地受过日本鬼子的欺侮,也都想就这个机会报报仇。所以,高铁杆儿说完之后,他们就说:“欺负高大哥就跟欺负咱们一样!打个兔崽子!

毁了他们!”最后,刁世贵还特地加上了一句:“鬼子们一个中队,咱们一个大队,打他们是灶王爷伸手——稳拿糖瓜儿。”

高铁杆儿看见他这群喽罗都拥护他,觉得满有把握,他这一颗慌蹦惊跳的心才叫这些亡命徒的手给稳住。他马上就分配了任务:谁把哪个门;谁堵哪个口子;谁打增援;谁放火;谁抢仓库;最后,刁世贵的小队跟随着他行动。末了,他又重复地说:“可是这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乱动!我的命令就是啪!啪啪!

连打三枪。”他们刚刚定好了计划,这工夫门岗来报告内卫兵,内卫兵进来报告高铁杆儿说:“毛利大队长叫高大队长马上到他那儿去。”高铁杆儿说声“就去”,内卫兵退出,高铁杆儿又对他的下级们说:“散会。赶快回去准备,千万可不能露出马脚,暴露了秘密。”说完,他带着五个护兵就去见毛驴太君。他在道上走着就给他这五个亲信护兵布置好了。

高铁杆儿他们不会儿来到了毛驴太君的门口,刚要进门,卫兵挡住了,不让五个护兵进去。高铁杆儿说:“大太君的请我,你的不让,死了死了的有!”日本卫兵说:“你的可以,他们的不行。”高铁杆儿说:“我高部队儿就是有这么个派头儿,我到哪儿护兵就跟我到哪儿,你要不让进,我的统通回去。”

说着就要往回走。日本卫兵一看不行,又往回里挡他们:“慢慢的,慢慢的。”说着他喊出来了一个传令兵,把这情况一说,传令兵就忙去报告毛驴太君。真没有想到,毛驴太君亲自出来了。他在大门里边就说:“高队长的来了,统通进来的可以。”

高铁杆儿一听就更趾高气扬地走了进去。他给毛驴太君敬了个礼,毛驴太君也很规矩地还了他个礼,引着他进了屋。这五个护兵两架冲锋式在怀里抱着,两支马匣子在胳膊上架着,一支二十响的盒子炮张着大机头在手里提着。他们不停地在屋门外转来转去,好象随时都要开火儿,可也真有点儿令人害怕。

高铁杆儿带着他那几个护兵来的这个情景,毛驴太君一看就明白了几成,他知道在这个时候是不能把高铁杆儿怎么样的,其实他也没有打算这时候就把高铁杆儿怎么样。这个家伙跟猪头小队长可不一样,不象他那样简单。他把高铁杆儿让到屋里坐下。这时候,猪头小队长还在这儿。本来,猪头小队长跟他说了老半天了,可是他还要叫高铁杆儿和猪头小队长每人都说一遍。

他俩自然是各人说各人的理由。毛驴太君听了之后,当时微笑了一下,说了声:“事情小小的,关系的没有,关系的没有,打架的不要,嘿嘿,统通小孩的一样。”说着让高铁杆儿抽烟、喝茶,然后又拿出了糖果、点心、白兰地酒让高铁杆儿连吃带唱,同时也给了猪头小队长一些。

这一来,倒把高铁杆儿给闹得不知道怎么好了。毛驴太君又说:“日本的、中国的亲善睦邻你们的明白?共存共荣朋友的一样你们的明白?你们的统通功劳的有!‘扫荡’八路的战果大大的!你们的统通明白?”猪头小队长一口一个“哈意!”高铁杆儿连连点头说:“明白,明白,统通的明白。”毛驴太君又说:“打架的不好!

新交新交的好。”他亲自倒满了三杯酒,给他俩各一杯,自己把一杯也端起来。他假笑着把鼻子下头那撮儿小卫生胡儿一耸一耸地:“碰一碰,碰一碰。”仨人都把酒干了。毛驴太君又说:“打架的不要了!朋友的大大要!”

猪头小队长还是“哈意哈意”地答应着,高铁杆儿也点头说:

“对对对。”毛驴太君又对高铁杆儿说:“你的回去,派人的,何世昌、解文华的统通叫来,我的说话。”高铁杆儿答应着退了出来,高兴地回到自己的大队部。他心里想:毛利这个大队长是怕硬的啊!好,以后我就给他硬的吃,他别提多高兴了。高铁杆儿这才一面派人忙着去叫何大拿和老转,一面又通知各中队长、小队长再到他这儿来。这些咱就不提了。

毛驴太君让高铁杆儿走了之后,他的假笑脸儿立时就变了,嘴巴子往下一搭拉,显得那个驴脸特别的长。你瞧他把猪头小队长这一顿“训”吧!猪头小队长还没有等他说话,一看他的脸色不对,就从坐位上站了起来,把两条腿夹得绷儿紧,单听着毛驴太君的训话。他们俩说话当然是说日本话了,毛驴太君说话的意思是:“你糊涂,头脑太简单了,根本就不懂得政治。我们的大陆政策你一点都不明白,你不知道我们怎样才能征服中国,你更不知道中国人的厉害。今后的战策你也一窍不通,这里的八路军虽然被赶走了,可是并没有把他们消灭,因为还有老百姓。老百姓里头有共产党,要想长期占领中国,一定要把老百姓征服。征服老百姓,一定要利用中国人。要没有中国人给我们办事,我们就成了瞎子,成了聋子,成了没有用的军队,不要说我们不能胜利,恐怕我们都要作外丧鬼!你知道高凤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一个部队吗?你知道今天他要怎么样吗?他现在在这儿住着一个大队,我们只有一个中队,要是弄不好,他们也敢吃了我们!我们的战线太长了,军队不够用,没有办法,不利用他们不行。

他们自然是不会跟我们一心一意,可是等利用完了之后再消灭他们也不晚!要象你今天这样,就会把一切都弄糟了。我们今天所处的环境有什么样的危险,你一点都不晓得,你真是一个大混蛋!你混蛋得象猪一个样!”

毛驴太君越说火儿越大,他手里攥着酒瓶子的颈,敲得桌子崩崩响,把个猪头小队长真是骂了个狗血喷头!他立正站着一动也不敢动,紧皱着眉头,显得额头上那几道横纹更深了。

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服,可是他只得“哈意哈意”地表示接受。

最后还得表现高高兴兴、恭恭敬敬地敬礼退出来。毛驴太君又在想着怎样对待何世昌、解文华。

天黑下来以后,何大拿来到了桥头镇,高铁杆儿派人把他送到了毛驴太君这儿来。不用问,何大拿是害怕得象溜狗似的,可是毛驴太君仍然象对待高铁杆儿那样对待他,来到就让他抽烟喝茶吃点心,不过何大拿一点也没有敢动。毛驴太君问他:“解文华的不来什么意思?”何大拿说:“他让八路军抓去了。”

何大拿为什么这样说呢?这是因为解文华经受了这一次的教训他不敢再干了,并且向齐英作了保证,齐英才把他放了。可是,他怕敌人找他,他就想了个脱身之计:他告诉巧八哥和小凤,有人找他就说叫八路军抓走了。何大拿到他家叫他的时候,巧八哥娘儿俩就这样说的,他就信以为真地这样回答了毛驴太君。毛驴太君听何大拿这一说,他就轻轻地摇了摇头,可是当时并没有说什么。于是,他又让何大拿报告他见到八路军的具体情况。何大拿一点也没有隐瞒,就原原本本地都说了。毛驴太君一面听着,老是不住地晃荡脑袋。

莫非说毛驴太君不相信这个情况吗?正是这样。这个家伙这些日子以来吃这亏吃得太多了:今儿这边报告发现了八路军,明儿那边又报告发现了八路,可是结果都没有。特别是在桥头镇那一次围住了史更新,误认为是围住了吕正操司令,折腾了个天翻地覆,结果遭受了很大的损失,差点儿没有被猫眼司令撤了他的职!因此,他接受了这些经验教训。今天何大拿报告的这个情况,他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可靠,于是他怀疑有鬼:不是小李庄村的人们弄的疑兵计,就是何世昌耍花招儿。他知道何世昌有一个儿子一个姑娘是八路军的干部,可是他更知道何志文是他们的翻译官,何志武是特务。他也了解何世昌是地主,对共产党八路军是反对的,所以他仍然是要利用他。于是,他留住了何世昌没有让走,叫他立即开出小李庄村党员、干部、民兵的名单。他不敢不开,可是他这一回只开了二十个人。毛驴又命令派人到小李庄村去侦察。当下由特务队和伪警备队派了好几个特务暗中进了小李庄,其中有何志武。没有用多大时间,侦察的特务们回来报告说:“小李庄家家都插着大门,一个灯亮也看不见,村里村外都是静悄悄的没有动静。”毛驴太君一听这个情况,立即下命令出发——他亲自带着一个小队的日军和全部伪警备队把小李庄给包围了个严严实实。这一来,小李庄村的人们可就要遭殃了!

大家一定会担心着小李庄的群众们被敌人围住,可真是给围住了!

那么,孙定邦的家里怎么样了呢?

原来齐英他们摆了迷魂阵,迷惑了敌人,弄清了情况,保护了全村的群众,促使了敌伪内部的争斗,这可以说是很大的胜利。可是这样一来,有些人就多多少少表现了轻视敌人的思想,有的以为敌伪内部一定要闹起纠纷,今天顾不上再到小李庄来了。有的以为何大拿跟老转都不当维持会长了,今天敌人也可能不到这村来。齐英还算多少有点儿警惕,他说:

“敌人还有来的可能,不过在拂晓之前大概他们不会来。”还是孙定邦小心谨慎,他说:“现在敌人的行动也是变化无常,学得很鬼!也许他们明天一早就要来包围村子,今天夜里还是通知群众别在家睡觉好,以防万一。”孙振邦倒是有点同意孙定邦的主张,不过他觉得让大家吃顿痛快晚饭,多少睡会儿觉再躲出村去也行。

要是怕不保险,咱们就派出侦察员去,侦察敌人的行动。于是就派了长江、李柱儿作侦察员,到桥头镇的路上进行侦察。

可是没有想到:毛驴太君为了防备这个情况,他带着队伍绕道来包围小李庄,侦察员还根本不知道哩。等到人们睡了一觉,因为都很疲劳,一觉睡到了拂晓,都纷纷向村外走的时候,才发觉了敌人。这时候,又恰好东海和楞秋儿要出村去换长江、李柱儿的班,跟敌人对打起来。

枪一响,村里边可就乱成一团,跑不出村去,就各处藏躲。等到天亮毛驴太君指挥着敌伪军特务们就大肆搜查起来了。

这一回,高铁杆儿也不上何大拿家去抽大烟了,他亲自带着伪军特务们各处搜查。因为何大拿、何志武是这村人,当然是对家家户户都熟悉,所以就让他们父子两个领着一家一家的搜查。这工夫解文华害怕被搜出来,他又自动地来找高铁杆儿,说他怎样被八路军抓出村去,差点没有把他枪毙了!

黑天以后才把他放回来。高铁杆儿还没有来得及详细问他,就让他也领着搜起来了。

这几个领着搜的人,最坏的是何志武,他知道孙定邦家过去就有八路军和地方工作人员到这儿来,估量着他是党员,所以搜来搜去,他就领着高铁杆儿来到了孙定邦家。这虽然是孙定邦的家,可是因为房主是何大拿,所以他们父子对这个院子挺熟悉。何志武进来一看: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可是他觉得很可疑,因为他知道这院里的一个大猪圈和一个大山药窖都挺深,现在都浅了一半,他跳下去一试探,底下的土很松,他怀疑这院里挖了地洞。这个情形经他一说,何大拿、解文华也都有了同样的感觉,于是就在这个院里屋里仔细搜查起来。

这个院子挺大,地形很复杂,院里有一些枣树,有几棵大榆树,有两棵香椿树,还有一棵芙蓉花树,最引人注意的,是一棵约有八九丈高的钻天白小叶杨。树底下墙的周围还种了许多南瓜、北瓜、向日葵、洋姜,另外还有一些野生的香蒿、杂草,靠墙还有两大堆青砖青瓦和许多的柁檩木料,这都是何大拿在事变前买下准备盖房用的,整个院内有一溜五间住人的北房,房的形式是一明两暗,一头还挎着一个套间。

孙定邦家的地洞口在东套间,西套间过去孙定邦喂过驴,现在还有牲口槽、草池子。院子的东边沿着院墙有一溜五间敞棚,过去何家夏天时在里边喂牲口,现在盛着何家的柴草。院子的西边靠墙有一个大猪圈和一口大山药窖,登着猪窝顶上院墙是很容易的,不过院墙头上插满了二三尺高的枣树枝子,爬墙也有困难。还有三间南房,里边安着一盘碾子和一台磨。

院子的西南角是厕所,东南角是大门。登着大门顶、南房顶和厕所的墙头,可以跨上南邻的住房。这个南邻就是孙振邦的家。要是天黑下来,越墙而过不用费劲儿。越过墙去,只隔一条大车道,西边就是大水坑,周围尽是柳树的隐蔽地。北边也隔一条大车道就是接连不断的枣树林。但是,现在的天气才是半前晌,高铁杆儿已经让伪军们把这大院子围住进行搜查。由何志武、何大拿、解文华领着在各个角落,各幢房子的里外,扒柴滚草,挪瓦搬砖,掀磨揪碾,翻箱倒柜,折腾得尘土飞扬,狼烟儿滚动!搜来搜去,搜出来了一条小长虫,可是一眨眼的工夫它就钻得不见了。又搜出一个黄鼬,它窜上房跑了。解文华在东套间里捣古乱七八糟的东西。套间里挺黑,何志武拿手电照着。当解文华翻腾炕上的干菜破筐破篓的时候,用手摸出炕席下边有一块木板。掀开炕席,把木板一推,露出了洞口。一看黑古隆冬的挺深,吓得他头发根子一炸,赶紧又把木板拉过来,把炕席盖好,说了声:“百屁的都没有!”紧忙着就溜出来了。可是,他的脸上已经不是人色,说话也有点截气了!

诸位:解文华为什么这样害怕呢?他已经看出这是地洞口来,他知道在别处曾经发生过这样事件:搜出地洞来就要进行一场决死的恶斗!

下边的人不能上来,上边的人也不敢下去,就是在洞口上往下试探试探,不是被下边飞上来的枪弹打死,就是被投出来的手榴弹炸烂!再不就是被扯住脚拉下去……等到没有办法的时候,里边的人往外一冲,那就不敢说谁死谁活!要是敌人往里头一放毒瓦斯,里边的人就要全被毒死,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解文华不光是为自己害怕,他也为洞里边的人们担心。他觉着,共产党八路军对他并没有恶感,要是叫敌人把洞里的人全给抓出来那还好受得了?要是敌人用毒瓦斯一熏,里边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哩!真的要是发生了惨案,八路军再来了一定要算这笔血账!又何况昨天八路军把他拉出去没有枪毙他,他还真是有点感激。所以他才说什么也没有,想把这个危险的事件隐瞒过去。

解文华从屋里溜出来之后,何志武看他的脸色不对,他怀疑起来了,他问了句:“老转怎么啦?”解文华说:“没有怎么。”“没有怎么你这样?”“我什么样?这不是弄得浑身尽土吗?”解文华故作镇静地应付着,可是总也沉不下心来。他们俩这么一说,何大拿也走过来问。他也看出了解文华的惊慌神气,也就对解文华怀疑起来了。他连想起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他觉着那可能是个假阵势儿,叫门的暗号很可能就是解文华给他暴露的。

八路军的什么大队中队不一定有,也许是孙定邦他们这些党员、干部、民兵们搞的鬼。要是有地洞他们一定都藏在这儿。这不正是把他们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吗?他今天又感觉到高铁杆儿在日本大太君面前很吃很开,初次会见毛利大队长又给了他一个好印象,他又想到这次日本军队“扫荡”得时间这么长还不结束,兵力又这样大,八路军都被赶进了山去,大概他们回不来了,他想趁这时候夺回自己的地位,夺回自己的权势。于是,他也闹着再反复地搜查。何志武早就下了决心要破开这个秘密,他喊了一声:“我再进屋去搜,非搜出人来不可!”把手电筒交给何大拿:“爹,你给打着点儿,我上套间里去搜。”说着就走进了屋去。

高铁杆儿看见何志武去搜查套间,就指挥着伪军、特务们,上房的上房,堵窗户的堵窗户,把门口的把门口,也进屋去了好几个。解文华为了表示自己没有假,也跟进屋来,他也是要看一看何家父子搜查的情况。万一要是搜出来,自己找个什么没有查看仔细的借口合适,好推脱自己的责任。所以,他跟在何大拿的屁股后头,站在套间的门口,吓得战兢兢地看着。何志武提着手枪在屋里乱翻一起,何大拿打着手电也是吓得哆哆嗦嗦。

跟进来的特务正是独眼龙,这家伙我们知道他是个胆小鬼,他吓得连套间屋门也不敢进,拿着手枪在外屋站着,眼睛光往后瞅,恐怕里边有八路军冲出来,他往外跑的时候别人挡住道。几个伪军也端着枪离得挺远,都害怕有手榴弹飞出来。

这起子人里边顶数何志武胆子大了,他在屋里越翻腾越凶。啊!他要掀炕席了!

洞里边的人怎么样了呢?当然是一个孬种也没有。从敌人开始搜查他们就作了准备,把做好了的饭也弄到洞里去吃,吃饱了准备着,敌人要发现了就跟敌人拚。丁尚武一向是什么都不怕的,他一只手提着马步枪,一只手托着他的大战刀,头一个在洞口里边堵着,他打算进来一个就砍一个。孙定邦担心着他太冒失,怕弄得自己暴露了,要上他前头来,可是说什么他也不让。他说:“我丁尚武从来还没有这样‘熊’过——战斗起来在别人的后头!”孙定邦知道扭不过他,只好在他后边,盒子炮在腰里插着,把保存下来的十多个手榴弹都放在身旁、拿在手里。

齐英就不住地向林丽、史更新、大娘、志如和小虎儿他们作政治动员:“没有关系,没什么可怕的。

我们都是中华民族的好儿女,为革命牺牲也是光荣的!敌人要搜出来就跟他们干了!特别是咱们共产党员们,要更加坚强起来,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制造的!是无所畏惧的!”他越说越激动,胸膛里的热血差一点要喷出来。

史更新养了这两天,伤虽然还没有好,可是精神好多了,也能够站起来走动了。

不过,没有到必要的时候他还是躺着。

他把那颗四十八瓣儿的手榴弹准备好,放在衣兜里,把步枪安上了刺刀,把盒子炮顶上子弹关上保险机,拉过志如的手来说:“来,这支枪给你,我教给你放。”这时志如才伸过另一只手给他:“你看,我有枪,可是一下也没有打过哩。”史更新一看是支左转的小六轮子。啊,这是西班牙造的,又小又灵,亮得放光。他问道:“这是谁给你的?”志如没有说,象是又笑了笑。小虎儿在旁边说了:“这小枪儿是俺肖飞大叔给她的。”志如把嘴一努,捅了小虎儿一拳头,扭过了脸去。小虎儿瞅着史更新的盒子炮咂了咂嘴儿说道:“大叔,把这枪给了我吧,我只有一杆红缨枪。”史更新说:“你会使吗?”“会。”

伸手就来拿。史更新高兴地给了他,他象得了宝贝一样,“我打个兔崽子们去!”一窜就上头里去了。史更新看着他那可爱的身形,暗说: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这孩子不但跟他爹长得一样,也是这样勇敢、聪明,将来一定比他爹还有出息……

由小虎儿他又想起地洞里的孙大娘,虽然小灯不亮,可是看得出大娘正在发愁。原来是林丽枕着她的腿躺着不动,大娘抚摸着她的脑袋,真害怕工夫大了她在这洞里头憋死!这工夫史更新也感觉到洞里闷得难受,正在这时,洞口忽然闪了一下光,这正是解文华掀的那一下,一股儿空气透进来了,真是痛快啊,可是,一刹时大家明白过来,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是不是地洞口被敌人发现了呢?

又呆了一会儿,看看没有什么动静,林丽说:“不行。快闷死我了!我到头里,离洞口近点儿还好些。”谁也拦不住她,她到头里来了。丁尚武挡着她不叫她再往前走,可是看见她快要支持不住,只好让她上来了。丁尚武站在前面,林丽站在后面。她本来就弱得厉害,这功夫更没了劲儿,就把一只胳膊搭在丁尚武跨在高处的那条腿上。这样呆了一会,到底是离洞口近,虽然盖着,空气也好得多,林丽的精神逐渐恢复了。

恰巧在这个时候,林丽听见她爹她哥在外边说话,她的心立时又受了一惊,浑身都凉下来了!她虽然不知道外边的情况,可是她肯定她爹她哥是汉奸了!并且进屋来搜查的就是他们。本来洞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可是她总象听到有人问:

林丽同志!进来搜捕咱们的是谁啊?不是你爹跟你哥吗?你有这样的汉奸爹汉奸哥你觉着怎么样?!她的心里真是又火烧火燎,血往上冲,她的脸就象被人打了几巴掌!她的牙齿咬得喀吱吱的响,恨不能把她的汉奸爹汉奸哥抓过来啃他们两口!可是,她又意识到不敢暴露,因为洞里还有这么些人!她又听着越搜越紧,要搜出来怎么办呢?这些人要被敌人抓去可怎么好呢?自己被他们抓了去,他是不会杀我的,可是别人活不了啊!丁尚武、史更新、孙定邦、孙大娘、志如、小虎儿这些使人难离难舍的形象在她的眼前直晃动……。

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何志武把炕席掀开了:“爹!你拿手电来。”说着他把盖着地洞口的木板往旁边一拉,一道电光射来了。这时候,孙定邦手急眼快两手用力一扯,把丁尚武和林丽都扯后了一步。

孙定邦想来把洞口,丁尚武不让,又把他拉下来了。林丽被他俩挤撞得只好趴下来。说起来也真有点儿奇怪:林丽这样一个病弱的女子,到了这个劲头儿上,不知道她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爬起来两手向前一扒,两腿一蹬,她就窜出了洞口。何志武心里一惊退下炕来说声:“出来了!”就想开枪。可是,当林丽刚一露出头来,他就看出是个女的,又仔细一看,啊!正是妹妹何志贤!何大拿一见是自己的女儿突然钻出洞来,他“嘎,——”的一声呛了一口气,手电筒砰的一下子掉在地下灭了。

多么稀奇:

父子女敌对遭遇

亲骨肉水火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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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金钢第十一回 遇危难坚强逾钢铁 掳妇女残暴胜豺狼

这真是:无巧不成书!

何大拿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儿跟他的亲生女儿见面;何志武又怎么能料到他的妹妹会从洞里出来呢?这个千奇百怪的情况,真是把他闹得手足无措。何大拿也早已吓得懵头转向,连屋门也找不着了。在他身后的解文华自然也吓得直往后闪。临走前他扫了一眼,看见正是何大拿的闺女何志贤。

他虽然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有点心慌意乱,不过这一来他倒有点高兴,因为他正怕以后不好对付何家父子,这一下算是揪住了他的尾巴根子。他为了要看看何家父子如何对待这个情况,所以当时他也没有言语。

这一来,把外屋的人个个弄得莫名其妙。独眼龙一听何志武说“出来了”,他就赶紧往外跑,可是跑到了屋门外又听着里边没了动静,他这才又壮着胆子站住,把盒子炮在手里一端,象把门的一样,嘴里还诈唬着:“堵住了,别叫他们跑出来!”

另外的一些伪军们,也一个一个的端着枪准备战斗,可也都是战战兢兢。

等了一会儿还没见有动静,高铁杆儿在外边奇怪起来,他只听何志武喊了一声“出来了”,支棱着耳朵光听下文哩,可是又没有事儿了。这到底是什么出来了?他就问了声:“何志武,什么出来了?怎么回事?”经他这一问,何志武、何大拿、解文华几个人就走出房来。何志武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何大拿也是张嘴喘气浑身乱哆嗦。

还是老转的转轴儿来得快,他象准备好似的,冲着高铁杆儿直摆手儿:“别问啦!别问啦!快走吧。”高铁杆儿把眼一瞪:“什么事把你们吓成了这个馅儿饼样子?”老转走到他的跟前说:“出了老仙儿啦!”“什么老仙儿?”“我告诉你:何志武在屋里翻腾得正有劲儿的时候,我就看见佛龛上吊着的那个小门帘儿,就象气儿吹着似地一掀,我还以为是藏着人哩,你猜怎么样?出来了一个白胡子黑尾巴的小黄鼬,何志武一说出来了,就要拿枪打,可是你说邪门儿不邪门儿吧,那个小黄鼬冲着他作了个揖,他的枪也没有打响。何大拿手里的电棒子也灭了。要不是我拉他们俩,他们俩连屋都出不来。

咳呀!这可真是不信服神儿他就给你个眼罩儿戴。”

高铁杆儿听了是半信半疑。他就问何大拿:“是这么回事吗?”何大拿还是不言声儿,张着大嘴哈嗤哈嗤地直点头儿。

何志武也还是不说话,两眼瞪着光看他爹。老转又说:“志武,你这小子也傻啦?看你爹话都不会说了,你还不快扶着他回家?请个师傅给他打打香看看吧。”经他这一说,何志武扶着他爹就往家走。高铁杆儿说:“真有老仙儿?我去看看。”说着他就要往里走。何大拿这工夫可有点儿沉不住气了,可是他还不说话,摇头晃脑地用手往回推高铁杆儿。老转又忙说:

“算啦,别看去啦。你瞧!何大拿这不是中了哑巴番吗?”高铁杆儿这才停住,何志武扶着他爹往家走了。

何大拿他们走了之后,老转一看,高铁杆儿犹豫了,这才又说:“高大队长,你是不知道,何家这个大闲院多少年没有住过人,常闹神闹鬼。孙定邦搬来住了这几年,也是常看见这个那个的,要不然,他娘还不天天烧香磕头哩。有何大拿他爹他娘在着的时候,最信服不过,说他的家业就是老仙儿给他捣鼓来的,他这院里住着长、猬、狐、黄四大仙家啊!

那一年有个作活的不信服,他耍二百五——堵死了一个黄鼬窝,待了没有几天就坏了一个眼。从那时候这村的人们才说:

‘你不信服神儿就叫你瞎个眼!’你说,这玩艺儿,谁敢不信?”

高铁杆儿本来有点儿迷信,他过去“拉竿儿”当土匪的时候,还烧香供神,请财神拜罗汉哩。现在他虽然不烧香了,可是他还不敢说没有神仙鬼怪,所以他对这个事儿也有些相信。但是,他想起了何志武说的山药窖和猪圈的可疑情况,他又让伪军们再下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伪军们跳下去了好几个,独眼龙和老转儿也跟着下去了。

老转他们到了下边看了看:泥土挺松,可是看不出是新土旧土来。老转对伪军们说:“这山药窖是塌下去的顶子。你们看,这不是顶子没有啦?土里头还有一根一根的烂柴禾哩。

这猪圈里头沤的是粪,孙定邦租种着几亩地哩,他养不起牲口,养不起猪,再不沤点儿粪他怎么种地啊?”独眼龙和这几个伪军也都附和着这样说法。因为他们这些家伙,出来跟着“扫荡清剿”,他们最要紧的是要钱抢东西,对于象这样的搜查法,他们不光是害怕,也真是一点儿兴趣没有,所以都不愿意再搜查了。高铁杆儿也是觉着差不多都搜到了,再搜也不一定搜出什么来,看了看,天快晌午了,也该到外边去看看。

正在这时候,刁世贵跑来对高铁杆儿说:他小队上的人被打死了两个。高铁杆儿问:是怎么打死的?他说还没有弄清,据解二虎说:是这村的民兵队长李金魁带着民兵打死的,打死以后他们都冲出去跑了。高铁杆儿一听气得哼儿哈儿的,心里话:都跑了还搜查谁去?他把马鞭子狠狠地在马靴筒子上一抽,说了声:“我非在这村里开开刀不行!”扭头走出了大门去。别的伪军们看见高铁杆儿走了,不用下命令就都自动撤离了这个院子。这工夫解文华在后头暗暗地说了声:“真是险啊!”他也就跟着走出来了。

解文华他们来到街上一看,日伪军们正赶着老百姓往村外走。满街筒子都是人,来到了西大场上都停止了。高铁杆儿见了毛驴太君,问了问,才知道是毛驴太君要亲自点查被抓住的这些人,还要亲自主持开大会。解文华知道得抓走一些人。为了避免自己对两方面都要担负责任,所以他光想煞后儿。他一眼看见何大拿父子跟在了毛驴太君的后边,心里话:毛驴太君一定要用他们指点儿说话,趁早儿我离他们远着点儿。可是,他又怕跑出村去的民兵和洞里头的人们出来打一家伙。他的脑袋就象个播郎鼓不停地四下张望。这工夫,伪军们在四下里都放了岗哨,在周围圈着这些老百姓。猪头小队长指挥着他的士兵们站成一列横队,个个都持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面对着这些人们。特务们也手拿着短枪,在毛驴太君的身边走动助威。

毛驴太君先命令把老百姓分开:妇女老人和儿童们站在一边,青壮年们站在一边。谁知道这样一分,毛驴太君倒摇起脑袋来了,因为抓住这些老百姓在成堆看着的时候,有四五百口子,可是这一分,青壮年这边只剩了三四十个人了。他看了这个情形才觉着大失所望。于是他又命令:把一些看着不太老的留着胡子的人也从老头儿群里拉到青壮年这边来,可是看着还太少,所以他还是摇头,他索性又命令:把老头子们和十多岁的男孩子们都拉到了青壮年这边来。这样,青壮年这边就有了一百五六十号人了,毛驴太君这才停止了摇头。这时候毛驴太君才开始对老百姓说话。

毛驴未曾张嘴先把鼻子下边那撮小黑胡儿耸了两耸,似笑非笑地才说哩……按照他的惯例,先说了一套和老百姓“要好”的欺骗宣传,然后他问道:“小李庄八路的来了没有?

打死警备队的是什么人?共产党的、干部的、民兵的哪个是?

你们统通说出来,我的一个也不杀。”他刚说完,猪头小队长紧接着补充了一句:“不说的统通死了死了的!”毛驴太君对他“咕噜”了一声,猪头小队长赶快立正说了声“哈意!”退后了一步不言声了。人们知道毛驴太君是不叫猪头小队长吓唬人。可是人们有经验,知道越是这样的鬼子越厉害,所以谁也不吭声,就连抱在怀里的小孩儿们也一声不响。整个场上闷沉沉的。闷了有抽袋烟的工夫,一个特务说:“你们都哑巴啦?”毛驴太君又说了声:“慢慢叫。”这个特务赶紧说了个“是”,对着他一弯腰也退到了后边去。场上就又沉默下来了。

沉默的工夫已经不小,毛驴太君“嘿……”地笑了一阵,才又说道:“你们统通的不明白,我的跟别的太君的大大的不一样,杀人的没有,你们害怕的不要,你们说,关系的没有。”

这工夫老头群里有一个人说话了:“你问的这个俺们都不知道,可怎么说啊?”他这一开头,别人也都说:“是啊!你问的这些俺们都不知道……”毛驴太君又问:“什么的你们不知道?”大伙又说:“你问的那个俺们都不知道。”毛驴太君又问:

“八路的来了没有?你们的不知道?”这时候有好几个人一块说:“八路军早就不见了!”毛驴太君一听这话,他“哈……”地大笑起来:“八路的没有了,统通的消灭了!好的,好的,你们良民大大的!”说着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头来,他又接着说:“八路的没有了,你们怎么说不知道?撒谎的有,撒谎的不好,不好。你们的说:警备队的两个人什么人打死了?”

又有人说:“这个可就更不知道了,大黑夜,人这么多,这么乱,再说,谁打死人让别人看见呢?”又有好多人大声的、小声的就跟着说起来了:

“是啊!这谁看得见?也许是他们自个儿开枪打死的哩!”

大伙还没有沉静下来,就听有一个人大叫了一声:“我看见了!我知道。”大伙立时惊讶地听着注意一看:说话的人是解二虎。这时候毛驴太君就紧问:“你的知道是谁?”二虎说:

“是李金魁打死的,我看见了。”“李金魁什么的干活?”“他是俺村的武委会主任民兵队长。”毛驴这时候掏出何大拿开的名单来看,上边果然有个民兵队长叫李金魁。于是又问:“李金魁的哪里去了?”二虎又说:“早跑远了。”毛驴又问:“他家人的有没有?你的告诉我,害怕的不要。”二虎向着妇女群里指着:“这是他的媳妇,这是他的奶奶。”大家伙一看,心里恨不得把二虎抓过来啃他两口,可也都替李金魁的奶奶和他的媳妇揪着心攥着汗。

解文华看了这个情形,也是提心吊胆,暗暗地骂了句:“这个混帐王八蛋,你是快活到头啦!”他觉着毛驴太君非得把这俩人抓走不行,这一家伙李金魁不但要找二虎,也得找他,因为二虎是他的侄子。不想毛驴太君连声色都没有动,他走到二虎的跟前问他:“你的什么名字?”

“解二虎。”“你的什么干活?”“从前我当民兵队长,早就不干了,现在苦力的干活。”

毛驴太君一听高兴得拍着他的肩膀,他提高了嗓门儿说:“好的,好的,大大的好,你的良心大大有!你的这边来。”他把二虎拉出了人群,又对着大伙说:

“你们的看看:解二虎的顶好顶好,他的民兵队长的干活,我的不杀,心的一样。”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窝儿,然后又指着二虎说:“我的命令:你的小李庄自卫团团长的干活,他们(他指着所有的老小男人们)统通你的指挥。”这一家伙可把个二虎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好了。在场上的群众们可是气得直咬牙,都拿白眼斜着他。

二虎正在那里傻哈哈的高兴,这工夫老头群里有一个人说话了:“二虎是个疯子!”大伙一看说话的这个人是外号叫耿先生的何世清,就都跟着说起来了:“对啦!二虎是个疯子……”毛驴太君问:“什么的疯子?”何世清又说:“他有神经病!你看他那俩眼还看不出来吗?”大伙又都说:“是,他是有神经病,神经病就是疯子,他还抽羊痫疯哩……”二虎一听可火儿了:“妈那个屁!谁是疯子?谁是疯子?”说着他就撸胳膊卷袖子,上来要打何世清。何世清说:“你这东西,出言不逊就是疯子!”大伙一看二虎要打何世清,也都气急了:

“二虎!怎么着?你骂谁?你敢打人吗?你捅一下剁了你的手爪子去……”一边说着……就都上来了。猪头小队长一看不好,把指挥刀抽出来一晃,喊了声:“反了反了的!不许动,统通死了死了的。”

这些日本兵也都咵咵地端着刺刀往前走。

毛驴太君看见人群乱了起来,一面慌忙喝止住日本兵,一面仔细地打量何世清。

毛驴定睛一看,只见这个人年纪在六十以上,身高气壮,头发胡须都白得成了银丝,可是红光满面,两只眼睛炯炯放光。他穿的虽然是一身白粗布短衣,可是在他身上穿着却也显得几分风雅。他想:这一定是个有学问的人,不是个绅士也得是个老财。其实何世清只是个中农。

毛驴太君打量了以后,把他叫出来问道:“你的什么名字?”何世清说:“我叫何世清,就是处世的世,清白之清。”毛驴看了看名单上没有他,又问:“你的什么干活?”何世清说:“我什么活都干,就是不干坏事!”毛驴太君微微冷笑了一下,又问:“你的什么人?”

何世清又说:“我的中国人!”大伙听他这样回答,打心眼儿里钦佩他,可是也真替他担惊害怕。真没有想到:毛驴太君没有再问他,只把手一摆,又叫他回去了。

何世清这老头子为什么这样气高胆壮呢?

这人就是很有特性:他从小儿没有进过学堂门儿,可是五经四书都念得滚瓜烂熟。能够作诗,会看病,还经常给别人相面、算卦、测字,种庄稼更是把好手。他家的枣树都是横看横是趟,竖看竖是趟,树身一样粗细,树脑袋一般高低。

要说这人可真是没有干过坏事,在村里是主持公道,好讲义气。可是这个人有一个怪脾气,要是啃住什么理就死不放,你就是套上八个大牛也拉不转他的脖子,可真是就有这么个耿直劲儿。村里人们虽然送了他这样一个不够尊敬的外号,可是对他都有几分敬意。

他不赞成共产党,因为他的思想是“君子不党”。不过,共产党的抗日政策他还是拥护的,是洋鬼子他就反对。年轻的时候,他参加过义和团,失败以后,被抄过家,一提起洋鬼子来,不论是哪国人,也不论是什么样的人,他都要说一句“野蛮”。至于日本侵略者,他早就给他们起了名字,叫人面豺狼。今天就在亮天之前,人们往村外跑的时候,他的一个孙子被日本兵开枪打死了。他本来就窝着一肚子怒火,到了这儿一看二虎这种丧心败德的行为,就更加愤恨,又听毛驴太君叫二虎当伪自卫团的团长,这一来村里人们都得倒霉遭殃!所以,他才有这种表现。他是豁出来了。可是,毛驴太君并没有怎么样他。不过,他知道这不能算完。他心里想:顶着吧,今天是要样儿的时候了!这工夫毛驴太君对他象没有这回事一样,他又问大伙:“你们说:

共产党的、干部的、民兵的哪个的是?说了关系的没有。”他这一问人们又沉默不语了。毛驴太君一看,直接地问是不行,他这才改变了办法:“你们的统通报告自己的名字。”人们还是不言语。特务又说话了:“大太君叫你们自个儿说自个儿的名字,这你们还不知道吗?再不说可就是自个儿找倒霉了!”

可是大伙还不言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想说又不敢说。

有人要问:为什么说自己的名字还不敢说呢?

这是因为人们看见毛驴太君拿的那是黑名单儿,还不敢说上边都有谁的名字哩。一个报名就都得报名。报了名以后,还说不定把谁给抓起来呢?所以才面面相觑地不敢领头报名。

这时候,抱着孩子的妇女们故意把孩子拧一把。孩子们一个哭两个叫,七闹八喊,场上又乱起来了。特务们看见了就忙着走来制止。制止住之后,场上就又象死一样地静下来。何世清又说话了:“乡亲们!报名就报吧,没有什么可怕,顶多不也就是个死吗!?我先报,我叫何世清。”他这样一说,大伙觉着不报也不行,这就又乱哄哄地报起名来。特务们又吆喝着叫一个说了一个说。闹腾了好一阵子,才报完了。毛驴太君看着名单上边一个也没有,他就又摇起头来。他以为一定是有报假名字的。于是他问二虎,问何家父子,问解文华:

“他们报的对不对?”

都说挺对。他这才知道,今天是一个也没有捉住。可是,他又想出别的办法来了:他看着名单一个一个地叫,叫一个让二虎告诉他哪是他家的人。于是,他叫这些名单上的家属们都站到了另一个地方。叫完了,他又叫人们选举维持会长。他又是先来了一套欺骗宣传,还说什么让大伙提名,这是大日本皇军给你们的民主!说得还挺带劲儿,看样子还是有点洋洋得意。其实,大伙儿早明白,嘴里不说,心里可没有闲着:这小子不定又玩儿什么鬼化狐儿哩!

提坏蛋的名字,打心眼儿里不愿意,提好人的名字,也许又给写在他的生死簿上!

所以大家还是都不吭声,仍然是沉默的反抗。

毛驴太君看见大家都静悄悄的,便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烟来抽,故意地要表现文雅的派头儿。他在群众面前走了一趟,嘴里不住地重复着他的欺骗宣传。走到每个人的面前,就把小黑胡儿一耸,还呲一呲牙。走到儿童的身边,他还要假笑着摸一摸他们的脑袋。

他以为这样做群众会对他发生好感哩!

大家知道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谁也不睬他。没有办法,他只好又说话了:“你们的不提,我的提好了:何世昌的、解文华的、解二虎的,你们的选吧。”大伙一听,他提了这么仨人,心里都害起怕来。特别是对二虎,更是没有好感,可是大家又不敢说反对。人群里不知道是谁低着头喊了一声:“我选何世清。”

别人谁也没敢言语,可是何世清从人群里站出来了。只见他脸红脖子粗,用两只手摆着架式大声地说:“乡亲爷们儿,咱们父一辈子一辈的可都不错,从我爷爷起,俺家可没有办过一点损阴丧德的事!我何世清敢说:处世清白,光明磊落,今天要选我作这样的官,我可先说下,俺家的祖坟里可没有这样的风水。你们谁要选我,还不如去掘我的祖坟,把俺家的孩子都给填到狗窝里去!”一边说着,他那两只手还一个劲儿地颤抖,脸都变成了白的。他这一来,大伙都替他害怕,忙着把他拉进人群里边去。

高铁杆儿看见何世清在那里脸红脖子粗地说话,就提着马鞭子走到了前边来。

他用鞭子指着何世清说:“你这个老孙子是活腻烦啦!”何世清也用手一指他:“你不能出口伤人!”

高铁杆儿狞笑着:“我出口伤人?你给我站出来。”何世清说:

“我站出去干什么?”

“叫你站出来你就站出来。”何世清没有听从他的话。高铁杆儿喊了声“来人!”立时就上来了好几个特务和伪军,没有用高铁杆儿再吩咐,他们上去就把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给拉出来了。高铁杆儿这才吩咐说:“给我找铁锹去。”有两个伪军急忙向一家门口跑去。高铁杆儿又用鞭子指着大伙:“你们这些东西天生的贱骨头!不给你们个厉害的,你们就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他又用鞭子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们认得我是谁吗?我就是高铁杆儿,高部队儿就是我的,大概你们也有个耳闻。告诉你们:日本大太君好说话,我可不行,刚才何世清这个老孙子不是说我出口伤人吗?嘿嘿,我不出口伤人了,我要他妈的生埋活人(他用鞭子抽得马靴筒子乓乓响)!你们一个混蛋,俩混蛋,怎么一个一个都是他妈的混蛋吗?共产党八路军让你们开会选举的时候,瞧你们那个高兴劲儿,光怕把你们丢了!这会儿大太君叫你们开会选举,你们怎么啦?都哑巴啦?都死了爹啦?都把脖子后头的筋抽去啦?给你们脸你们是一把一把地往下撕啊!嘿……”这时候他看见两个伪军在大门里拿出了两把铁锹,他叫了一声:

“快跑!”两个伪军连窜带蹦地跑来了。高铁杆儿又叫他们在旁边挖起坑子来。

老乡们都捏着一把冷汗,害怕真把这老人给活埋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说话又不敢说。看看何世清,他还是气咈咈的,并没有露出一丝害怕的神气。刚下过大雨,场边地里的土挺渲腾,没有费劲儿,伪军们就把坑子挖成了:有锅台那么大,到胳肢窝那么深。高铁杆儿这时候用鞭子指着坑子,眼看着何世清说:“下去!”何世清没有动。他更大声地说:“下去!”何世清还是没有动。大伙一看:何世清这样好的一个老人真要被活埋了!无论如何也得说话啊:“高大队长!算了吧,看他这么大年纪了,留点儿情分吧!……”你一句我一句地都说起来了。高铁杆儿象没有听见一样。这时候,解文华拉着何大拿走到高铁杆儿的面前:“大队长,看着大伙的面子饶了他吧!

让他认个错儿算了,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呢?”何大拿也跟着随声附和。

高铁杆儿看见解文华他们来求情,把鞭子一挥:“好,看着你们的面子,饶他一条老命。”大伙这才把乱哄哄的话音停住。高铁杆儿又用鞭子指着脚下对何世清说:“饶了你,听见了没有?”何世清说:

“听见了。”转身就往人群里走。高铁杆儿又大叫了一声:“站住!你这个老混蛋,连个谢字儿也不知道说?你真他妈的没有受过教训啊!今儿我非教训教训你不可。给我跪下说一声谢谢。”何世清站倒是站住了,可是他没有跪,也没有说谢谢。

高铁杆儿照他的脑袋乓一鞭子:“给我跪下!”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哪里受过这个?他涨红着脸放开喉咙:“我上跪天,下跪地,跪圣人夫子,跪我的生身父母。

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能跪!”高铁杆儿又喊了声:“来人!把他给我架到坑里去!”

好几个特务伪军上来连拉带搡就往坑子里架何世清。大伙一看,这回可坏了!又直说好话,替他求情,解文华、何大拿也直央求。高铁杆儿这回可不听了,“噢儿噢儿”叫着,照他们俩一个人抽了一鞭子,把何世清推到了坑子边去。特务伪军们想把何世清脑袋冲下推下去,高铁杆儿把他们止住说:“你们没有埋过人哪?这样太便宜他了!

让他下去站着,一点儿一点儿地埋。”这才把何世清架下去,两个伪军分两边扯着他的胳膊,两个特务每人拿着一把铁锹,就一锹一锹地填土。

村里的人们看见要活埋何世清,都气鼓了肚子。何世清的儿子、孙子、全家的人都吓得不得了,哭着喊着求大伙求情说话。一看大伙说话没有用,想要去拉住他们的老人,可是猪头小队长指挥着一大群日本兵和伪军特务们围成一个圆圈,一个也不让动。再看毛驴太君,他叼着烟卷儿,耸着小黑胡儿不住地暗笑。这时候青年小伙子们和青年妇女们真想夺敌人的枪,跟敌人拚了命,要是有一个领头儿的,就准能干起来。正在这个劲头儿上,解文华跑到这边来,扬起两只胳膊,大声喊着:“乡亲爷儿们!快把维持会长选了吧!不管选谁,选了还能救何世清的命!”何大拿也过来直说。

大伙一想,这倒是一个救何世清的法儿,只听人群里有一个人说:“我选何世昌跟解文华。”又有一个跟着同了意。高铁杆儿这才转过脸来说:“哈哈!这个药儿真灵!这一回选着痛快了!同意的举手,都举起来。”他也没有数有多少举手的,有多少没有举手的,就说了声:“全体通过,何世昌的正会长,解文华的副会长,早这么来多痛快。”大伙这时候又要求把何世清放了,解文华、何大拿也直说好话。高铁杆儿这才又说:

“好,看着你们的面子。”他回身看了看,土已经埋到了何世清的心口。他已经不能说话,光是张着嘴急促地喘着起。高铁杆儿冲着特务伪军们把手一摆:“住手吧。”解文华说:“赶快扒拉出来吧!”高铁杆儿说:“不能这样便宜他,多教训他一会儿。”解文华说:

“再待一会儿就死了!”高铁杆儿又说:

“你外行,哪里懂得这个?埋到这个样一时半会儿的死不了,起码儿还能支持二十分钟。告诉你们,谁也不许动他,一会儿散了会,再弄出他来。死了死不了,就看他的造化。”

维持会长算是选举出来了,可就是没有解二虎的份儿。这时候,二虎在高铁杆儿身后轻轻问了一句,“高大队长,我怎么着啊?”高铁杆儿一想:选的时候把他给拉下了。心里打了个转儿,这才说:“大太君说了:你当自卫团的团长(转脸又对着大伙)。你们都是团员,谁不服从也不行。”二虎听了一呲牙,没有再说什么,大伙可都冲着他啐唾沫。高铁杆儿这时候洋洋得意地走到毛驴太君的面前,问了声:“大太君还有什么话吗?对这些人怎么办,你的吩咐好了。”毛驴太君冲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对大伙说:“你们的很好。会开完了,你们统通修路的干活,修炮楼的干活。”高铁杆儿一听,就命令一部分伪军,押着这一百几十名老头、儿童和青壮年们,让解二虎带着去修汽车路。

这一家伙二虎可抖起威风来了!他晃荡着象个大白刺猬一样的脑袋瓜子,是又擤鼻子又吐唾沫。大伙可是气得直咬牙,一边走着一边想:找个机会砸死这个兔羔子!

男人们都被押着走了。

何世清还在憋得急促地喘气,只剩下嗓子眼儿这一丝气儿了。老年的妇女们不忍再看下去,背转着脸直擦眼泪。青壮年的妇女们,一个一个地黑着眼睛,咬着嘴唇,暗暗的攥着拳头。这功夫毛驴太君命令高铁杆儿查一查:谁家的男人没有到就抓起一个女人来,统通带到桥头镇去。高铁杆儿就叫何大拿、解文华给他清点。但是,他们俩都怀着一颗害怕的心,不愿意痛痛快快地这样作。高铁杆儿这才又把何志武叫过来,让他来办这个事。何志武这个小子可是一点没有含糊,把三十多家的老少妇女都给指点了出来。高铁杆儿这就命令伪军们挑着年轻的抓出来了二十多个,另外还把李金魁的奶奶和李柱儿的娘都叫带到桥头镇去。

李金魁的媳妇大女,也被抓出来了。她虽然不是共产党员,她可是女自卫队的小队长,今年才二十五岁,是个聪明健美的人儿。可是,她因为就快生小孩儿,身子骨儿不给作主。头一个叫她出来,她没有动,被敌人一扯就给扯倒了。紧接着被往外叫的就是楞秋儿的姐姐金兰和他的妹妹玉兰,这两个姑娘身体都很健壮,伪军拉不动她们,可是被好几个伪军、特务齐打呼地给绑起来了。再一个就是东海的妹妹杏春,她夺一个伪军的枪没有夺过来,被猪头小队长抽了一指挥刀,踢了一脚,立时她的胳膊出了血,倒在了地下。这时候,钱大顺的两个妹妹和他的媳妇、弟媳妇领着其他的妇女们跟敌人厮打,可是结果都叫敌人给绑起来了。她们这一闹,把没有被抓的全村妇女都给惊动了,只是由于敌人太多看守太严,不敢动手。她们都把脸儿气得发白,个个横眉立眼怒气不休。

这时候,高铁杆儿又说话了。他用鞭子一指:“这些个大闺女小媳妇们,没有一个不是八路味儿的。都给我抓起来!”

这一下子,全村的姑娘媳妇都给抓了起来,一共抓了八十个人,押着就往桥头镇走。老人们哭着、喊着、拉着、扯着,都挨了拳打脚踢鞭子抽和枪托子杵。解文华跟何大拿吓得一个劲儿的求情,结果又挨了高铁杆儿的鞭子,只好睁着眼睛看着这些妇女被日本鬼子和伪军特务们抓走。剩下的人们这才赶忙着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何世清从土里扒拉出来。一看,他虽然还没有死,可是已经昏迷过去了。

何大拿一看:这件事闹得太大了!可是,一个共产党员、干部、民兵也没有抓住,这能算完吗!?他赶快追上他的儿子何志武,把他叫到了家去。

这一来,转轴子解文华心里可就又打起转儿来了:抓走了这么多的人可怎么办呢?自己领头去保吧?恐怕保不下来。

不管吧?于心不忍。再说,八路军准得找我。八路军的大队有没有先不说,就是李金魁他们这些党员、干部、民兵也得找我。这可怎么办呢?

我找何大拿去吧,既然他知道他的闺女在孙定邦家藏着,这个事儿他就得着急。他要管这个事儿,也许好办些。他要不管,李金魁他们也饶不了他,大约着他也不敢不管。想到这儿,他就要上何大拿家去,可是刚走到何家门口,他又站住了。他想:干什么我要先找他呢?他爷儿们对我还不知道安着什么心哩!这事儿他比我着急。干脆,等他找我。想到这儿,他扭头又往回走。当他走到孙定邦家的胡同口时,就看见李金魁在胡同里,吓得他转身就跑。

李金魁到这儿来干什么呢?原来在敌人包围了村子以后,他派东海和楞秋儿去换长江和李柱儿的班,东海和楞秋儿在村口发现了敌人,跟敌人对着开了枪,他们俩赶快报告了李金魁。在村里人们正乱的时候,李金魁和东海、楞秋儿带着一部分群众往村外冲。

想不到在村口被敌人堵住,他打死了两个伪军才冲出了村子。东海、楞秋儿也跟着冲了出去。村里的群众跑得比较慢,就被敌人截住跑不出来了。他们三个人出村并没有远跑,敌人开大会的时候,他们就在离会场不远的麦子地里趴着。有几次他们想开枪打,因为敌人太多自己的力量太小没有敢动,他们这才把东海留下监视敌人,李金魁和楞秋儿去找另外的民兵。找来找去,找到了长江和李柱儿。见了东海一问,才知道敌人一部分押着全村的男人们去修路,另一部分把全村的青年妇女都给抓走。几个民兵一听就都急了眼,李金魁的愤怒劲儿就更甭提了,他决定立即绕道截击敌人,要把抓走的妇女们都给截回来。

李金魁这个决定,楞秋儿是一个字儿地同意。他恨不能跟敌人拚一家伙,他觉着:上桥头镇去的道上地形挺复杂,道沟子挺多,又有一大片碱蓬地。咱们截着揍他一家伙,他在明处,咱们在暗里,冷不防给他一顿枪,再扔上几颗手榴弹,就得把敌人打个蒙头转向。被抓走的人们四外一跑一藏,敌人就找不见了。东海也同意去截击,他以为:打就比不打强,截回多少来算多少,打好了捞着,打不好跑着。长江不大同意去截击敌人,他想:

这么几个人去打那么多的敌人打不了。

打不好就不如不打。敌人抓走的这些妇女,当然是不会有什么好儿,可是要打不回来那就更坏了!于是他就说:“咱们打不得,不如赶快想法托人把她们保回来。”他这么一说,还没有等李金魁说话,楞秋儿可就止不住火儿了:“怎么?你觉着没有抓你家的人去啊!

天天儿吹硬的,到了这个时候捡软活儿的啊!你不愿意去你甭去。”长江刚想解释,李金魁说:

“不去不行,得服从命令听指挥。你们俩没有完成侦察的任务就应该受处分,这会儿又要往回缩脖儿不行。就凭你这样表现,还要求入党啊?”

李柱儿本来就不同意去打,他觉着:一打起来,敌人一定乱开枪,恐怕要把抓去的这些人打死!就让打不死,要是叫敌人再抓到桥头镇去,就都得遭了殃!一想到他娘也被抓了去,他真是老想哭,可是一听长江受了这样的批评,自己也不敢说不同意了。当李金魁问他有啥意见的时候,他说:“顶好去找齐英同志商量商量,多去几个人。”

长江跟东海都同意他这个意见。于是,李金魁这才急忙跑来找齐英。

李金魁来到孙定邦家,一看,孙振邦也在这儿。他们几个人正在为难,愁着想不出好的办法来。李金魁把他的意见忙着对他们一说,大家都不同意。李金魁说:“谁不同意我的意见,谁就拿出好办法来。”齐英说:“别着急,一急就想不出好办法来了。”李金魁可是急得在地下打转儿,一个劲儿地搓搓手。孙振邦还是叼着烟袋象往常一样闷头坐着。林丽眼里流着泪水给史更新用盐水洗伤。孙大娘和志如刚从孙振邦家借了米面来,忙着作饭蒸干粮,准备着明天一天的吃食。孙定邦叫小虎儿爬上大杨树去,了望着敌人的行动。只有丁尚武忙着准备他的马步枪、大片儿刀和手榴弹。登时之间,他准备妥当了,对李金魁说:“咱们走,得马溜着点儿。”孙定邦说:“你先别这么冒失。”丁尚武说:“我还是个共产党员!

我是八路军!我是子弟兵!不能见死不救!”孙振邦似乎还没有考虑好,可是他奇例地忙着说了话:“依着我这么办:咱们赶快去找何大拿跟解文华,让他们去保人,他们在敌人面前闹腾着点,咱们好争取时间作准备。”李金魁说:“那是没有门儿,等找着他们,咱们的姑娘姐妹就都叫敌人给糟蹋了!咱们得快点儿动手!谁有种谁就跟我来,走。”说着扭头就要往外走。齐英忙拦住他说:“不能这样着急,同志。我相信咱们的组织能够想出办法来。”丁尚武见李金魁急着要往外走,就把他的胳膊一拉:“别费话,咱们走,快。”两个人相跟着就跑出去了。

孙定邦看见李金魁他们这股子劲头儿,是没有办法拦挡得住的。这个事儿,恐怕他们非弄糟了不可。他对齐英说:

“不行啊!齐同志,我得跟着他们走。能拦住更好,拦不住那也就没有办法了!打就打吧,也许能把她们打回一部分来。”

齐英这时候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好,我也去,咱俩能把他们拦住就拦住,拦不住就跟他们一块儿打!为了姑娘姐妹们,把生命献出来吧!

孙振邦同志,你的腿脚不行,在家照顾着点儿。定邦,咱追他们去。”说完就和孙定邦一同追李金魁他们去了。

这真是:

姑娘姐妹遭凶险

骨肉子弟献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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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金钢第十二回 挥大刀丁尚武逞威 耍长枪李金魁奋战

话说,小李庄全村的八十名姑娘姐妹落到了敌人之手,真是凶险万分!你想:象毛驴和猪头这群鬼子们,有几个不是两脚的畜牲?桥头镇现在已经成了鬼窟魔穴,这些妇女们要是被他们弄进去,将会遭受到何等的凶险灾难,那是可想而知的。象李金魁、丁尚武这样脾气的人,他们豁上自己的脑袋也要把她们截回来,这是很自然的行动。象孙定邦、齐英这样的领导者,要毅然地跟他们前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孙定邦和齐英佩带好了武器,急忙走出大门,出了胡同北口,往东一拐,也顾不得隐蔽身体,一直奔正东追了下去。

可是,李金魁和丁尚武已经看不见影子了。要是孙定邦一个人追他们,那是用不着费劲儿的。可是,齐英跑不了那么快,所以没有追上。不过,他俩听李金魁说是要在大碱地边上截击敌人,于是他俩就绕道奔大碱地。

简单捷说。李金魁、丁尚武带着四个民兵,绕道来到了大碱地里边,在道旁不远的一丛红荆条子下边隐蔽下来了,他们抬头看了看,敌人正在乱乱哄哄慢慢腾腾地向这里走来,走在前面的是一小队日军,成四路纵队,由猪头小队长带着,戒备森严地往前行进。猪头小队长的前边不远处有三个尖兵,成着人字队形,作着侦察搜索的动作。毛驴太君骑着一匹黑色的大洋马,神气十足地在队伍的后边押阵。高铁杆儿骑着一匹铁青色的中国马,跟在毛驴太君的后边,懒洋洋地用鞭子抽打着他的马靴长筒。

高铁杆儿的后边是一个伪军小队,成为一路纵队。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服装,长短不齐的武器乱七八糟的在身上佩带着,一流歪斜地跟着前边行走。刁世贵在这个伪军小队的后头,带着抓来的这八十名妇女,嘴里不住地叫骂,要她们快走。这些妇女们有的哭哭啼啼,有的连声呼喊,有的大骂不休,也有的在交头耳语。可是,她们的两旁都有伪军特务们骂着、喊着、拳打着、脚踢着,还有的拿枪托子直杵。乱乱杂杂,凶相毕露。最后还有一部分伪军,也是一路纵队。不用问,这就是他们的后卫了。

丁尚武一看:“喝!这么多的敌人啊!”李金魁不高兴地说道:“怎么?敌人多怕什么?告诉你说,我带着五个民兵就在这儿打过一百多伪军的伏击。一顿手榴弹,打得他们王八吃西瓜——滚的滚爬的爬。”丁尚武又说:“那是伪军,这可有这么多的日本鬼子!”

李金魁又说:“日本鬼子怎么样?我这‘楠督式’手枪你知道怎么来的?是拿打兔子的枪换得日本鬼子的。”丁尚武又说:“你可不能太大意。看样子,敌人是有防备的。敌人既然在这儿吃过亏,今天到这儿他就会提起注意。”李金魁又问道:“啊?你害怕了吗?”丁尚武一听这话,可真是有了几分火气。他看了李金魁一眼:“害怕?你打听打听,我丁尚武怕过什么?我一个人也敢打他们。可是,今天光打不行,咱们是为了把人救走。要是不能救出人来,你消灭多少敌人也算没有完成任务。”李金魁告诉丁尚武说,先把头里的鬼子让过去,再照着骑马的这两个家伙那儿一个人甩他一颗手榴弹。手榴弹一炸响,紧跟着就带领民兵往前一冲。一个冷不防,这伙子伪军就得成了落风梨。等伪军跑散,然后让四个民兵保护着妇女们钻进碱地逃跑。咱俩在后头,再照着伪军们打上两个手榴弹;他们要是敢来追,再拿枪顶着撤退;等头里的日本鬼子回头来打,他也是马后炮了!丁尚武一听就说:“不行。

听你这一说,作战你就是外行。”

这功夫东海也跟着说:

“我看也是不能这么容易。”长江接着又说:“队长啊!

我看咱先别打了,还是回去想个别的办法吧。”李金魁把眼一瞪说:“都草鸡啦?”东海说:“草鸡什么?”李金魁又问:“不草鸡为什么不敢打?”“我是觉着这么打打不好。”“你说怎么打才能打好?”李金魁这一句话可把他给问住了。长江也不敢再言语,李柱儿看见这么多的敌人心里也是害怕,可是,他又不知道怎么办好,所以俩眼儿呱咭儿呱咭儿地直眨,一句话也不说。楞秋儿说话了:“甭讨论,就按你说的,你就指挥吧,队长,谁要草鸡了,那算没有小子骨头!”他虽然这么说,可是他也不敢说打好打不好。不过,他是不害怕的。东海又对着丁尚武说:“老丁,你不是骑兵团的干部吗?你作战有的是经验,你说说咱们怎么打好?”李金魁又接着说:“对,老丁说吧,可得快点儿啊!”经他俩这一问,丁尚武当时没有说出话来,他觉着为难了。

有人要问:丁尚武这样一个人,到了这时候怎么他不敢干了呢?莫非他改了脾气吗?

诸位:你可别看丁尚武的脾气粗卤莽撞,打起仗来他可并不胡干。要不然,这些年来,天天在枪林弹雨之中,他也不可能消灭那样多的敌人,自己身上连个伤疤也没有。他觉着:六个人打这么多的日伪军,还要把这么多的妇女救走,这可不是容易的事儿。可是,又不能见死不救,更不能表示草鸡孬种。他抬头看看天色已经不早,敌人带着这么多的妇女行军,速度挺慢,不如换个地方再打。他这才对李金魁说:

“你们听我的。这么办:咱不在这儿打,上桥头镇的跟前儿去,找个有利的地形,在那儿等着敌人。他们走的这个慢劲儿,到那儿黑不了天太阳也得点了地。再说,敌人一到了那儿他准得松下劲儿来。打仗就是要攻其不备,打他个措手不及,给他来个闪击,咱们不要希望消灭多少敌人,只要把敌人打懵了,妇女们四下里一跑,钻了庄稼地,敌人就没了办法。”东海一听就忙说:“好,我同意这个办法。”长江也说:“要这么打也许行喽?”楞秋儿就说:“行,怎么打都行,反正不能怕了这些兔崽子们。”李柱儿还是不言声儿。李金魁问道:“你刚才说敌人多,要到了桥头镇那儿去,敌人不更多了?”丁尚武说:“要是太阳往下一没,敌人再多也不怕他,越多他越乱。

你知道吗?”李金魁听了,心里倒是有了点儿活动意思,可是这工夫敌人已经来得很近,打骂妇女的声音已经听得很清楚了。只见李金魁把四楞子脑袋一梗,把大眼睛一瞪,说了声:

“不行了!打!来,有种的跟着我。”说着他就要往前走。别人都不敢说什么。

丁尚武一看,这事要糟,不打是不行了,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杀气,眼睛也放出了逼人的光芒。只见他上来把李金魁的胳膊一攥:“金魁!要打也行,可不能照你说的打。你们听我指挥:金魁,你带两个人上前边的道旁边去,不要暴露目标。等日本鬼子走近了,一齐拿手榴弹甩他。只要别让他的机枪叫起来就行。另外,来两个人跟着我,上后边一点儿,单打妇女们前后的伪军,我的手榴弹一出手,你们俩也跟着打。手榴弹炸开以后,跟着我往上冲。可是,别跟我太近了,防备着在烟雾里边看不清楚碰上我的大刀。咱们打乱敌人,妇女们先不管她,她们只要跑了就行。”李金魁一听,把胳膊夺回来,急切地说:“你说的那个不行,头里的日本鬼子不管他,光打伪军,保护着妇女们跑。”东海这工夫着急地说:“队长,你不能耍个人英雄主义!应该听老丁的意见。”李金魁这才把脚一跺:“咳!好吧,你们俩跟上老丁上前边去打鬼子。楞秋儿、长江你们俩跟我到后边打伪军。”丁尚武一想:这么着也行,再不行也没了工夫。他这才和李金魁订规:“咱们以谁的枪为令?”李金魁说:

“听我的手榴弹吧。”丁尚武说:“好,咱们开始动作。”于是六个人分成了两组,一个向前,一个向后,分头向道边移动。这工夫敌人的前头部队已经快到了。

先说丁尚武。他带着东海和李柱儿,隐蔽着身形,急快地前进。他们来到离大道约一百米远的地方,都在一个碱蓬棵丛里蹲下来了。东海说:“这儿离道边还是远,咱们的手榴弹投不到。”丁尚武说:“你没看见敌人的尖兵来到了吗?离得近了就要被他们发现,等头里的尖兵过去,你们俩跟着我就赶快隐蔽前进。我可告诉你们,我怎么指挥你们都要坚决果断地动作。到了这个时候可不能再犹豫,也不能提意见。这叫战斗纪律!懂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样子很威严可怕。东海胆虚的“啊”了一声,李柱儿还是没有说话。这功夫,敌人的先头部队突然间变成一路纵队的队形,距离也拉开了,三挺歪把子机枪分成前中后三个位置,似乎是对这片碱地提高了警惕。

丁尚武一看,这一来更加麻烦了。可是,他当机立断想出了办法:让东海和李柱儿在他的两边,也离开和敌人的机枪一样远的距离,一个人盯着一挺打。只要头一颗手榴弹能够打得准炸得开,他这三挺机枪就得都成了废物。东海和李柱儿刚开始移动,意想不到的敌人的尖兵乓勾儿的一声打了一枪,子弹从他们三个的头顶上飞过。东海立时趴下不敢动弹。李柱儿说了声:“坏了!敌人看见咱们了!”丁尚武把眼一瞪,两线逼人的光芒从眼睛里边射了出来。他低沉而坚决有力地说道:“不许说话!这是敌人鸣枪侦察哩,你知道什么?

他们鬼都没有看见。你要一乱动,他可就要发现了!”经他这样一说,李柱儿他们暗想:过去也参加过几次战斗,光知道照着敌人打枪,甩手榴弹。今儿怎么出来这些麻烦呢?这打仗可也真不简单啊!心里都觉着空打捞的没了底。不过,东海总算比李柱儿还沉着点儿,心里说:可不敢乱动,老丁怎么指挥就怎么干吧。李柱儿可是更加怕起来了。这时候,敌人又把一挺歪把子机枪架在碱地边上的土壕埝子上,冲着碱地里边的大窑顶“哒哒,哒哒哒”,就打了几枪,子弹从他们三个人的头顶飞过。这一家伙把李柱儿打得着了慌。东海也有点儿沉不住气了。

听见敌人的歪把子一响,丁尚武可是有点儿高了兴,他想:不怕你敲山震虎,等你打过枪以后,你放心大胆地往前走,老子才揍你哩!三个人的手榴弹一齐甩,手榴弹一开花,借着烟雾冲上去,“嚓……”我就又要削鬼头啦,可惜我现在没有马了。咳!我的大豹花马呀!你要是还活着,这会儿削这群鬼子的脑袋多么解气啊!嗨!鬼子官儿这匹大洋马真不赖呀!喝!汉奸官儿这匹大铁青不更好吗?哈!能不能把这匹马弄过来!想着想着,他就把一颗手榴弹的弦儿拉出来,用无名指勾住了套,右手攥住了手榴弹的木柄。他的马步枪仍然是在膀子上大背着,他的大刀刀头朝后刀把朝前在左手里一提。这时,他开始指挥东海和李柱儿,把距离摆开。他们俩都是右手攥着手榴弹,左手提着枪。他们悄悄儿地急速地接近敌人,眼看就快到了手榴弹威力圈儿之内的距离。这工夫敌人的机枪哒哒哒……把弹仓里的子弹都打了出去,扛起枪来就要走。

丁尚武觉着他的打算可以实现了。他憋着全身的力量,担心地想着:

李金魁啊!你要沉着点儿,千万可别慌手慌脚的打得太早了!晚点儿动手才好。正在这个劲头儿上,猛然听到后面“轰!”的一声,响了一颗手榴弹。紧接着又是“轰!轰!”同样响了两声。后边的伪军和妇女们嗡——

的一阵就乱起来了。

丁尚武一看,立时急得脑袋都要爆炸!只听他叫着李金魁的名字狠狠地骂了两声娘。你这是作战吗?简直是拿着人命耍着玩哩!后边手榴弹这一响可不要紧,前边的鬼子兵们把三挺歪把子架在远近不同的三个地方,向着后边就一起叫起来了!虽然如此,可是丁尚武并没有发慌,他知道敌人并没有发现他们三个,他急快地接近敌人的机枪,他还是满有信心地要把敌人的机枪炸毁。可是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李柱儿沉不住气了,他没有考虑够上够不上,头一个就把手榴弹扔出去了。他的力量小,手榴弹落在离敌人三十米以外,轰的一声爆炸了。东海以为这颗手榴弹是丁尚武投出去的,他也就紧跟着把手榴弹忙着扔出去了。跟李柱儿那颗一样,一个敌人也没有伤着。丁尚武真要把肚子气破了!可是到了这样紧急的关头,又有什么办法呢?不打也得打了!他就象猛虎扑食一样,往前窜了两窜,嚓——的一下子,也把手榴弹甩了出去。

要说丁尚武是真行!这颗手榴弹甩了足有八十米,打得还是这么准,正落在敌人机枪的枪口下边!“轰”一声爆炸,把射手、弹药手和机枪一起都给炸零碎了!借着手榴弹的烟雾,他就象战马一样地奔入敌阵,把战刀抡开,嚓……连着砍了几个惊慌失措的敌人。照着另一挺机枪,他又是嚓——

的一下子,第二颗手榴弹又投了去,“轰!”的一声,又爆炸了。但是这挺机枪没有炸坏,冲着他这边“哗……”地就打过来了。幸亏有手榴弹的烟雾掩盖着,没有打中丁尚武,可是他一看不行,掉头又钻回了碱地。这时候敌人的机枪、步枪花花地就向着他们这边打过来了!无数的子弹象刮风一样,劈头盖顶冲着他们扑了过来。李柱儿转身就往回跑。东海一看他跑也跟着跑,刚跑了没有几步,一头就栽倒了。

丁尚武一看,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好了,他赶快趴下没有动,觉着脑袋也发了懵。难道丁尚武吓坏了吗?哪能呢?他是急坏了!气懵了!他万也没有想到打了这个样。他战斗了多少年,从来也没有见到过这样打法的。打吧?就剩了自己一个,而且完全被动了。不打吧?可是后头那些人怎么办呢?

这工夫手榴弹的烟雾飞散了,敌人分成了两段,后头一段卷箔儿向后打了回去;前头一段,在机关枪掩护之下,向着这边冲上来了。丁尚武没有别的办法,他想隐蔽着向后去援助李金魁,赶快撤退。可是他又亲眼看见东海栽倒了。他虽然骂了声:“打死你个小混蛋才该!”可是他又跑去救他。到了跟前一看:东海的小腿受了伤,伤了骨头,不能动了,咧着嘴“咳哟咳哟”直叫。

东海这一叫,引过来了两个鬼子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顺着声音奔了过来。

丁尚武看见这两个敌人就赶快躲在东海的旁边,两个鬼子兵来到了跟前,刚想用刺刀挑东海,就见丁尚武猛起一窜,把大刀一抡,“嚓!嚓!”两声,两个鬼子兵的脑袋都掉下来了。他把东海在胳肢窝里一夹,低着头,弯着腰,钻着红荆条子,飞快地往回里跑。一边跑着气得还直咬牙,发着狠地说:“你们要是我手下的战士,当时我要不敢拿刀劈了你们,那就算我熊!”他就这样地隐蔽着退了下去。

再说李金魁:头一颗手榴弹就是他打的。别看他坚决勇敢,在作战上来说,他还真是缺乏经验,缺乏战术知识。当敌人在头里一打枪的时候,他以为是敌人发现了丁尚武他们,他就想打。幸亏长江提了提意见:沉着点儿气,先别打。李金魁这才没有打。可是当敌人又一打机关枪,楞秋儿也沉不住气了,他直个劲儿说着要打。最后,李金魁觉着越等越坏,所以他就把手榴弹投了出去。紧接着楞秋儿也扔了手榴弹。长江一看,不打不行了,这才也把手榴弹投出去。他们这三颗手榴弹都是因为距离太远,没有炸着一个敌人,不过也把这些伪军特务们吓得慌了神,呼噜……地往后跑。这些妇女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怕被手榴弹炸死,也觉着这是逃跑的机会,她们就跑散了,高铁杆儿带着一部分伪军和特务们追的追,圈的圈,又给圈住了一大部分,虽然有一些妇女挣扎反抗,可是结果还是没有跑脱。只有二十五个人跑进了大碱地,虽然有三个人被流弹打伤,到底是跑脱了。

李金魁把手榴弹扔出去之后,领着头就喊着杀声往上冲。

李金魁一看大部分妇女们没有向着碱地里跑,急得他噢噢直叫。他带着长江和楞秋儿追赶后头的伪军,一面追着,“乓……”就把枪里的子弹打了出去。但因为这是手枪,他又是那样急躁的心情,所以一个敌人也没有打着。这工夫长江和楞秋儿在他后头也开了枪,也说不上是谁的子弹打的,有一个伪军倒下了。李金魁觉着这手枪真是用处不大,他窜上去拾检了死伪军的一支“步捷克式”,把自己的手枪在腰里一掖,两手端着这支步枪就继续往前冲。这工夫离敌人近了,他想开枪打,一搂不响,他才感觉到没有顶上子弹。拉开枪一看,弹仓里头空了。他这又恼恨为什么不摘伪军身上的子弹。正在这个当口,被他们追着的伪军们清醒过来了。他们听着后边的喊声很少,回头一看追来的人也不多,这就回身要打。李金魁一看不好,“嗖——”的一家伙又甩了一颗手榴弹。伪军们这就又回头跑。这时候,高铁杆儿指挥着另一部分伪军向着这里打开了枪。一打枪,这边的伪军们又害怕起来,他们以为又是冲上来的八路军打的哩。这就更加慌乱起来。

李金魁借着手榴弹的烟雾已经追上来了。可是,追上来又怎么办呢?枪里没有子弹,枪上又没有刺刀,他也有点急得发懵,连腰里的手枪也给忘了。不过,他并没有畏惧。他看着伪军们还是乱哄哄地跑,他就拿着这支步枪,去杵他们。

照着后脊梁一杵,噗通倒一个。一杵又噗通倒一个。他一看越倒越多,索性就拿枪拨拉。他这么一拨拉,就听咭喽咕噜一个一个东躺西倒。好家伙!他真象个黑煞神,把这群花狸狗子伪军吓得惊心丧胆。这工夫有一个胆大的伪军,回过头来打了他一枪。离得挺近,一枪打中了他的右膀。他歪了一歪,没有倒下,可是右胳膊已经麻木,把枪撒了手。但是,他还没有停止往前追。这工夫他又追上一个伪军,伪军回过头来照他当当就是两枪,一枪正打在李金魁的肚子上,他再也支持不住,立时一个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下。这时候长江和楞秋儿跟上来,俩人开枪一打,伪军这才跑走。长江和楞秋儿来到一看,李金魁的伤势挺重,都有点害怕,他俩就架起他来想要退下去。可是,后边高铁杆儿指挥的一部分伪军追上来了,子弹在头顶身旁嗤嗤地乱叫,三个人这又急忙卧倒。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从碱地里“当……”有人打了一梭子盒子炮,伪军们连着倒了好几个,这才趴下不敢动,楞秋儿和长江架起李金魁来急忙钻进碱地向后撤走。

这一梭子盒子炮是谁打的呢?这是孙定邦。

原来,孙定邦和齐英来到碱地之后,找李金魁他们还没有找着,就听见他们打起来了。他俩也不知道李金魁他们计划如何打法,也没有来得及察看敌人的部署,所以刚一打起来的时候,他俩没有敢冒冒失失地跟着干。他们好容易把情况闹清楚了,就看见一部分伪军跟着李金魁他们三个屁股后面追,所以孙定邦才打了这一梭子盒子炮。这一梭子子弹虽然援助了李金魁三个人的撤退,可是这部分伪军又起来向着他这边打起枪来。又往旁边一看,一部分日本鬼子也向着这边赶来。孙定邦有点儿着急,他对齐英说:“咱俩倒换着撤吧。”

可是齐英这工夫已经着了忙,枪也打不响了。真是奇怪!枪坏了吗?仔细一看,原来还关着保险机哩!等他把保险机落下来。这工夫一部分伪军眼看就快冲过来了,他赶快对着敌人一搂,“当……”一梭子子弹都出去了,可是一个敌人也没有打中,只不过是把伪军们吓得慌忙卧倒了。孙定邦和齐英这才急忙钻进碱蓬棵、红荆条子,往后撤退。他们看了看,敌人又起来很快地追过来,孙定邦又连着甩了两颗手榴弹,“轰!

轰!”手榴弹一爆炸,敌人又趴下去了。在手榴弹的烟雾掩盖之下,孙定邦和齐英转了个方向,急走如飞,这才把敌人甩开。齐英这时候一边走着,他的心跳得喘不上起来,脸上也热古都地觉着发烧。心中暗想:这打仗可真不是个简单事儿!

同样一支枪,别人使着就这样管事;我使着让它响它不响,不要它响的时候它偏走火儿。虽说把子弹打出去了,可是一个敌人也没伤着,白浪费了子弹。我怎么这样无能呢?难道我胆小怕死吗?不是啊!

这就是:初次战斗,缺乏经验,心中无数,慌了神。真是教训!教训!实际锻炼太重要了!看以后的吧。于是他又把枪压上了子弹。心里发着狠地说:眼前要是再有敌人,我非一枪一个不行。可是今天这一仗没有打好呵!这些妇女们怎么办?

正所谓:

战斗需要真学问

胜利不给蛮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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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金钢第十三回 何大拿献绝户计 史更新定众人心

李金魁指挥着打了这么一个截击战,把被抓走的八十名妇女截回来了二十五名,其余的五十五名仍被敌人抓到桥头镇去。你想:这一来敌人能够轻饶得了这五十五名妇女吗?作为领导者的齐英、孙定邦,领导斗争工作一定是更加困难。这些问题咱暂且不说了。

单说何大拿父子在地洞口发现志贤姑娘之后,到家里想出来的阴谋鬼计。

何大拿对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当然是很焦心的,虽说是当上了维持会长,可是他闹不清它到底是吉是凶!因为发现了他的闺女,这个事就已经把他弄得头昏脑胀,不知怎样才好。这会儿又抓走了全村这么多的妇女,可是黑名单上的人却一个也没有抓住,这一家伙还不定要闹个什么馅儿呢?他把何志武叫到家来。他们父子俩没敢在家呆着,害怕闯进人来把他俩一块儿掏出窝儿去,所以又悄悄儿把何志武拉到村外的枣树林子里,商量着想什么办法。

何志武对这事儿当然也是着急,可是跟他爹的意见有矛盾。何志武总是说:“孙定邦家里这个洞一定小不了,里边藏着的不知道还有共产党八路军的什么重要人物哩!不如趁他们还没有转移的时候赶快报告给高凤岐。要是把里边的人都抓出来,以后的天下不就成了咱们的吗。这在日本人手里,咱也算是献了一次大功!”

何大拿皱着眉头说:“可是,你的妹子也在洞里啊!”何志武又说:“她不要紧,无论如何高大队长也得看点儿面子。就是到了日本人那儿去,托我大哥在城里给办一办,她也死不了。”何大拿又说:“不行,共产党的人要是到了他们手里,托什么样的门子也不行,除非是投降!

再一说,你妹子那么大闺女了,要是弄到他们手里去……”他吸了一口凉气没有再往下说。何志武又很不在乎地说,“别的不一定有什么,反正得受点罪儿。可是,这也没有办法,谁叫她非要抗日不行呢?”

何大拿听到这里,搭拉着眼皮想了想,又说:“要是光受点罪儿可也不算什么。不过,他们要是死不出洞怎么办?听说前几天,西边胡家营也是搜出来了个洞,里头藏着三个县大队的伤号,在掏他们的时候,里头往外打了一顿手榴弹,光日本人就打死了二十多个,特务和警备队也有十好几个伤亡。最后,这三个伤号拉响一颗手榴弹,把自己一块儿都炸死了!还有北疃发生的那个事,这不也是才几天啊:一条地道里八百多口子老百姓,不是都叫日本人拿毒瓦斯给熏死啦!这些事你能不知道?”何志武听了,把眼皮一翻:“都熏死比叫他们活着强!”何大拿一听这话不高兴了,他瞪了何志武一眼:“你的妹妹也不要啦?”可是,何志武更狠地说:“这会儿你可怜她,可要是有一天,你犯到他们手里,她会一点儿也不可怜你!要我说,不如趁早儿……”

这两句话可真把何大拿的心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不言语了。他想了一会儿又说:“不行,我越想越不行。这些党员们不一定都在洞里头。

李金魁带着楞秋儿他们跑出去了。有他们在着,咱要是这么做,无论如何也完不了。弄不好,咱一家就别想活了!”这话何志武很不爱听,他把眼皮又一翻:

“他呀!我看不透他们?不怕他跑出去,他只要敢露面儿,就老虎吃蚂蚁——碎拾掇了他们!”何大拿听着是又摇头又摆手,连声地说:“不行,不行,我越想越不行。你小子毛儿还嫩着哩!那天到咱家来的那部分八路军,你敢说是怎么回事?

再一说,李金魁他们也不是好惹的!我可先告诉你说:这个洞的事你可千万不能报告。不光这个,就是以后你的行动也要留神!常言说:咬人的狗不露齿,吃人的狼不叫唤。要想杀人,就得叫他到了阎王爷面前也说你个好。”

何大拿父子俩正在枣树林里商量,李金魁他们的截击战打响了。他们听了个清清楚楚。听着越打越热闹,俩人立时都给呆住了。呆了一会儿,听着这枪声还是不断,何大拿象是有先见之明似地说:

“你听见了没有?这准是八路军打了伏击。听这枪声,人还是少不了。这一家伙,恐怕更不好办了!

幸亏你没有跟着。”何志武也是判断着八路军打了伏击。这一打,当然是不敢说谁胜谁败了。打伏击的八路军是哪儿来的?

他就更估计不出来。他的心里咚咚直跳,他刚才说话时候的那股子凶劲儿也败下去了许多,一时心里没了主意。等到枪声不响了,他才说:“大概是战斗结束了。这一仗打得怎么样啊?”何大拿说:“不管怎么样,反正这事儿越闹越不好办。真他娘的,万也想不到这一带还有这么多的八路军。咳!这个维持会也许成了他娘的坟坑子!”他说着这话的时候,是又抓头皮又皱眉头,一个劲儿地在地下转圈儿。这工夫何志武一想:我得赶快回去。我来的时候,高凤岐并不知道。偏偏遇上八路军打了伏击,他要对我怀疑起来可就糟了!想到这儿,他就急着问何大拿:“爹,依你说现在怎么办才好呢?”

何大拿他刚才想要说的话,被这一阵枪声给打断了。何志武这么一问,他想了好久才说:“本来我是打算着这么办:

要想法先把你妹子叫到家来,先跟共产党脱离了。只要把她先圈拢住,以后对她怎么办都好说。对咱村这拨子党员、干部、民兵们,先一个也别动。千万不能打草惊蛇。到底对他们怎么办,还得看看他们对咱怎么样。再一说,也得看看以后的时局变动如何。不到时候就跟他们对付着。到了时候就给他来个一网打尽!叫他们断根绝种!等这一段汽车路修通了,炮楼子也修成了,再想法给自卫团弄几条枪,就是再有八路军的游击队,也就不怕他了。”何志武又问:“可是现在抓去的这八十个妇女怎么办呢?”何大拿又说:“把她们保回来。”“保回来?恐怕不敢说那么容易。”何大拿想了想又说:

“看这一仗打得怎么样吧。要是日本人没有受什么损失,这就好办。依我看,毛利大队长准吃这个。高凤岐要跟他把底细说清了,他也许好办。

因为他们抓这些个妇女去,就是为了要把这些党员、干部、民兵们鼓捣回来,一个一个的都抓住。

咱要是把她们好好生生地保回来,村里要再平稳几天,这些党员、干部、民兵们,不用去找,一个一个的就都得露了面儿。他们还能老不家来?再说,他们也不能扔下村子不管。他们一定要想法来利用咱这维持会。咱就让他们先利用一下。象捉雀儿一样:稳稳当当地让他们都钻到网兜子里去,一家伙就都给捉住了!这个办法就叫绝户计。”

说到这儿,他睁开了大眼,紧紧地绷着嘴唇。他的两手比着架式,就象很有把握一样。可是他又想了想,好象撒了汽的皮球似地又说:“这一仗要是日本人受了大的损失,这些妇女们要是都被截回来,那可就不好办了。真要是那样,日本人跟高凤岐也得怀疑我,八路军也不能让我好好生生地在家里。那就干脆,维持会长不干了,先走他娘的再说。”何志武听了他爹这番话,倒是有几分赞成,但是弄不清现在的情况如何,所以一时也没有说出什么来。何大拿在地下转了几个圈儿又忙说:“志武,你赶快回去,看看这一仗打得怎么样,你再快点儿给我送个信儿来。听见了没有?”何志武说:“就这么着吧。”何大拿这工夫急忙说了句:“你快走,秘密着点儿。”何志武答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地走去。又呆了一会儿,太阳落下去了,何大拿才进了家。

何大拿到了家一看:好家伙!他家的屋里院外都挤满了人,都是些老年中年的妇女,有一些人还抱着小孩儿。解文华也来了。原来,这些人都是要找他们这俩维持会长去给保人的。起先,她们找何大拿,何大拿不在,才找到了解文华。

解文华个人不敢办这个事,这才又领着人们到他家来等他。人们一见他进了家,解文华头一个就问:“你上哪儿去了?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这维持会长怎么躲起来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人们立时就乱喊、乱叫、乱哭、乱闹起来了!有的话:“你刚一当上维持会长,就把咱村弄成这样子,你还躲起来,你这是安的什么心哪?”有的说:“抓走这么多的人,你能不管吗?你不管可不行啊!”有的说:“都说维持会是汉奸,你真想当汉奸啊?”有的说:“会长啊!你可怜可怜这孩子吧!

他才满月,把他娘就抓走了!你积点儿阴功去把人给保回来吧。”有的说:“人是鬼子跟汉奸们抓走的,你们维持会不是给他们办事吗?人回不来可就得跟你要,不给保回来就不行!”

有的说:“何大拿!我可告诉你说:我的俩孙女一个孙子媳妇都被抓走了,你当了村里的家就得办村里的事,人回不来就朝着你们要。”还有一个老太太手指头挖到他的眼上问他:

“这么多的大闺女小媳妇都给抓走了,为什么没有把你家的闺女媳妇抓走?你们跟鬼子汉奸们一个鼻子眼儿出气儿。告诉你说,姓何的:人你给要不回来就不行!死一个也得叫你给抵偿!”听吧: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什么话的都有,软的硬的什么样态度的都有,在他这个家里乱乱哄哄地闹起来了!吓得他家里的人们扎在炕头里不敢露面。

人们这一闹,何大拿怎么样呢?本来他想到了人们会找他,要来求他去给保人,不过他没有想到这些人会这样厉害,挖着眼地骂他,还硬跟他要人。这么一闹他能不火儿吗?他心里想:到了这时候了你们还这样厉害,这都是共产党八路军把你们宠坏了!你们再硬,总有一天我要叫你们软下来,我要叫你们在我的面前跪着说话。这话是他心里说的,可是他的表面上不是这样。你看他:还没有说话就直给人们作揖拱手,带着忠诚老实而又可怜的样子对人们说:“婶子大娘嫂子弟妹们!你们先别这么着急,先别这么挖苦我。这么多的孩子们叫敌人抓走了,你们知道我的心里多难过啊!”说这句话他还带出了哭腔。有人问道:“你难过干吗还躲起来?”

何大拿又忙着解释说:

“我的奶奶们!我那是躲起来吗?

刚才我听见东边枪响,我寻思着是咱们的队伍打了敌人的埋伏,我在家呆不下去,想到村外去看一看。看看是不是把咱们被抓去的人给截回来了,看看咱们被抓去的人有被打死打伤的没有?我一个人跑出去了老远,没有看见咱们的人,我这才又快着回来。我知道你们就得来找我,我这才急了似地往家跑,跑得我都喘不上起来。你们不用说我也知道你们心里难过,谁家的人被抓了去谁不着急呢?可是你们要知道,我比你们还急,虽然说没有抓我家的人去,咱们受了共产党八路军好几年的教育,咱们团结抗战好几年了,莫非我连这么点儿团结的意思也没有吗?抛开这个咱先不说,咱们都是老少乡亲哪!常言说:好汉护三村,好狗还护三邻哩!我何世昌虽然不敢说是好汉,难道我连一条好狗都不如吗?你们说我是汉奸,我何世昌是那号人吗?开抗属会的时候,多会儿也是把我让到正座儿,到什么时候我也不能不要我这分光荣啊!我要是当汉奸,我对得起谁啊?这些个咱都不说,我还是个中国人哩!你们别看我当了维持会长,我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干。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日本鬼子非让干。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那么多的老乡亲们选举我,我也会跟何世清一样!不过,现在说这个是多余了。大家既然选了我,我就不能不干。我干是干,到什么时候也不能给敌人办真事儿。

我要为老乡亲们办事儿。今儿发生的这个事儿,你们不找我我也得办。你们放心,只要我活着,我就得想法叫全村的人都活着。”他说到这儿拍起胸膛来了,好象激动得了不得,可真是把大伙给说住了。

许多人都相信了他的话,有的还挺受感动。只有解文华知道他的底细,他在旁边听着虽然不说什么,可是心里在捉摸着:何大拿这老家伙真是个阴阳人儿!明明他自己愿意当维持会长,还给敌人开了黑名单,今儿他硬要这么表现,这老小子不定又要耍什么戏法儿哩?得提防着他点儿!这工夫何大拿又说话了:“这事我管是一定了,不过光凭我不行,再加上解文华俺们俩也不行。”有人问道:“为什么不行呢?”何大拿又说:“因为我还闹不清咱们共产党八路军现在是什么政策,咱们办事不能胡来。”又有人问:“光你们俩不行还要找谁呢?”何大拿又说:“找咱们的村干部,要是找到咱们的区干部县干部那就更好了,他们懂政策,他们叫咱怎么办咱就怎么办。”

诸位:何大拿为什么非要找干部们呢?这家伙鬼招儿来得快着哩。他是觉着刚才的伏击战一定是没有打好,所以被抓去的人一个也没有回来。这样,他原先的绝户计就可以用得上。如今既然有这么多的人来找他,他想,就着这个机会找一找干部们,这一来是:表现他还拥护共产党和抗日政权,好让大家相信他;更要紧的是:他要借着群众的要求和干部们见面,好摸一摸干部们的情况,探一探干部们的底细,好实现他的绝户计。所以他才这样说。他这些话可也真就有人相信他是真心实意。于是就说:“这时候找干部找谁去呢?村长叫鬼子抓走了,不知道死活;支书跟农会主任牺牲了;抗联主任打仗受了伤在河南他姐家养病哩;妇会主任还没有结婚就被强迫着送到婆婆家去了;青会主任连他兄弟带上一块跟了分区支队去。”

这些情况本来何大拿是弄不清的,经大伙这一说他可就摸着了点底。不过,他最重视的是李金魁、孙定邦和孙振邦。

所以他就说:“不在家的这些个咱就不用提了,咱们找一找民兵队长李金魁吧。”这时候又一个老太太说:“别找他了,刚才他带着民兵去截敌人受伤回来了,伤得还挺重,还在他婶子的炕上躺着哩。”她这几句话可不要紧,何大拿听着心里一呼扇,暗想道:闹了半天刚才是他们打的啊!哪里来的八路军?好,好。他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他又接着说:“李金魁受了伤,咱们不是还有治安员孙振邦吗?咱找一找他。”又一个人说:“他不在家,刚才我就找了他两趟了。”紧接着又一个说:“这几天他常上孙定邦家去,上那去找他吧。”何大拿越听越高兴。于是就说:“咱们找孙定邦也行啊!’这时候一个中年妇女说:“孙定邦不是干部。”又一个人就说:“他不是干部也是个党员。”接着又有一个人说:“孙定邦也许是个大党员哩!”她这一句话可就又引起何大拿的话来了:“那咱更得找他了!他既然是个大党员,到了这时候他不出头还行啊!

咱们到多会儿也得依靠着党员们。咱们找他去,用不着他跟敌人见面,他出出主意就行了,他们让俺们怎么办俺们就怎么办。你说对不对,文华?”解文华点了点头,说了声:“对。”

这工夫大伙都嚷嚷着去找孙振邦和孙定邦。何大拿高兴地领着大伙就向孙定邦家走。

何大拿领着人们来到孙定邦的家门口。一推,门插着。他敲了几下门,喊了几声孙定邦。工夫不大里边搭了话,问清了是谁,把大门开开了。开门的是孙大娘。何大拿把来意一说,孙大娘说:“孙定邦不在家里。”何大拿又问:“他到哪儿去了?”大娘说:“不知道。”这时人们可就不高兴了。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的都有。

有一个人哭着说:“会长啊!别找他们啦,你们快去保人吧,还不知道咱的亲人们这会儿是死是活哩!快去吧。”又有好几个人都说:“会长快去吧,只要平平安安的,把人保回来就好。”大伙都跟着说:“对哪!会长快去吧。”何大拿心里想:好,这一回我算是有后台了。以后我就得叫他们离开我办不了事。他高兴地对解文华说:“文华老弟啊!大家伙都这样托咐咱俩,咱俩就去吧。救人如救火,快一点是一点的事儿。既然干部跟党员们不露面儿了,咱俩可就得把这个家儿当起来。为了全村的老乡亲们,就是跳火坑咱也得领着头儿先跳!

你说对不对?”解文华说:“对,死咱也得死在头里!”何大拿叫着解文华就上桥头镇去了。大伙也都各回了各家。

有人要问:孙定邦到哪儿去了呢?

其实,孙定邦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那位问:在家他为什么不出来呢?

我们知道,孙定邦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他家里的这个秘密堡垒暴露了,李金魁这个截击战又打得这样糟糕,他又隐隐感觉到齐英的战斗经验不多,所以他更加谨慎起来了。他和齐英从大碱地里回到家来之后,天刚刚黑下来,他就紧忙着让孙振邦把史更新和林丽领到他家去。因为孙振邦家的房子小,洞也小,里边只能盛下五六个人。史更新、林丽、孙振邦,再加上孙振邦的父亲、哥哥,这就够挤的了。他们打算把孙振邦家这个洞作为最严密的堡垒,不让任何人知道。所以,把史更新和林丽安排好了之后,孙定邦、孙振邦和齐英又回到孙定邦家来。这时,丁尚武也回来了。那位问:丁尚武不是在撤退的时候胳肢窝里还夹着东海吗?他本来打算把东海送到他家去,因为东海告诉他说,他家的地洞还没有挖成,所以丁尚武就把他背到了村外的枣树林内,把他隐蔽起来,忙着把这事来告诉孙定邦和齐英,问他们怎么办。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商量,楞秋儿和长江又一同找来了。他们把李金魁受伤的情形说了一遍。又说,李金魁的奶奶、媳妇都被敌人抓走,李金魁的兄弟玉魁也被敌人抓去一块修汽车路,家里没了人,才把他送到他婶子的家去。他婶子家没有洞,只好先在炕上躺着。他的伤挺厉害,他婶子家的小子银魁也叫敌人抓去修路没有回来,家里光剩下一个女人,躲在炕上一个劲儿地哭,所以也要领导上快点儿想个办法。正在这个时候,何大拿叫孙定邦的门,孙定邦他们谁也不敢说又出了什么事,这才让孙大娘把门开开,问问是找他干什么。当何大拿对孙大娘说话的时候,孙定邦、孙振邦、齐英、丁尚武他们在暗地里可是听了个清清楚楚。等插上大门回到屋来,几个人为这些事可就发起愁来了。

丁尚武一看:他们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又不会打仗,所以,他要马上就走,过京汉路到晋察冀军区,找自己的骑兵团。孙定邦说:“尚武最好不要走,留在村里坚持斗争。你对村里的人们很熟,战斗经验又丰富,可以担任民兵队长。”孙振邦也说:“对。咱们要想法把何大拿和解文华掌握住,通过他们对敌人作巧妙的斗争。再说,咱的队伍走的日子已经不少,反正快回来了。不论怎么残酷困难,也要坚持跟敌人进行战斗!”

孙振邦他们在那里说话,齐英老半天也没言语。他觉着:

队伍不可能很快就回来。斗争的困难越来越多,可是光藏着不露面不行。何况他自己本来是决心要锻炼锻炼,学习学习武装斗争,要是光找个地方藏着,可算什么呢?再一说:自己现在是唯一的区干部,怎么也不能丢开这些苦难的群众任敌人残害啊!可是回头一想:自己连枪都不会使,领导工作想不出好的办法来,领导斗争更是没有充分的把握。这可怎么好呢?想来想去,他想到了史更新身上,他觉着:史更新这人是挺不简单的,他既然打仗那么能打,在这些问题上也许能够想出办法来。史更新的伤虽然还没有好,说说话还能不行吗?找他商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