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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烈火金钢》》 · 刘流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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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连叫了几声,就听他的机关枪“嘎……”疯狂地扫射开了!打得民兵们不能露头。齐英又指挥着民兵们打敌人的机关枪,可是没有能够把它压下去,它反而扫射得更凶了。这功夫猪头小队长又来二次冲锋,比第一次冲得更猛。眼看离得就不远了,齐英这才下命令:向左右分散撤退。这些民兵就三三两两地隐蔽着撤到了后面去。猪头小队长带着这群鬼子兵已经冲到了民兵们的阵地,但是他们连一个人影儿也找不见了。他回头一看,押着武男义雄的那几个日本兵已经跑得很远,在后边追着的民兵还在向他们隐蔽着射击,他觉着自己的任务要紧,这才让他的士兵们把死伤的人抬上,他在后边指挥着他的机枪和步枪,边走边打地掩护着急往前跑。可是他们走的道路已经不对了。原来他们这是由西北向东南走,上桥头镇这是一条远路,他们是因为怕被打了伏击,所以要躲开大沙洼这片复杂的地形,这才绕远儿,不想,在五虎寨这儿一打,他头里的曹长见事不好,才慌忙地押着武男义雄,岔开原路,转向了正南。这条道直通小李庄村,必须要从大沙洼里穿过。哈哈!这一来,正是钻进了齐英和肖飞他们布置的网兜子。丁尚武要是带着民兵基干队在大沙洼里一截,肖飞和齐英带着田家洼和五虎寨的民兵在后面一抄,三路齐攻,嘿!就把这群鬼子给包了馅啦!

看他哪里跑?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武装究竟是民兵,能不能战胜这部分凶恶的鬼子兵啊?真是不敢肯定。再说,丁尚武能不能按照指定的时间地点截住敌人呢?这也不敢保险。那么,丁尚武这时候到底怎么样了呢?

诸位:你可别光看丁尚武的脾气有点鲁莽,要遇到军事行动,特别是要让他担负了主攻的战斗任务,那他高兴极了。

这一回,长江跑回来向他一传达齐英的命令,他二话没说就立刻集合队伍。虽说这次要救的是一个日本人,他是有一百七十二个不赞成,不过既然是上级的命令,总没有错。他很快就把队伍集合齐了。

这个队伍是从各村抽来的民兵,才成立起来没有几天,战士们的军事动作还不够严肃一致,打起仗来也许有个指挥不灵。因此,丁尚武在出发之前,除了说明任务之外,还特别地讲了几句话。他在队伍的面前立正站着,使劲地瞪着两只刺人的眼睛,脸紧绷绷地说道:“现在我讲几句话,大家都要记住。咱们不是旧军队,是革命队伍,革命队伍就是要革命。

革命不讲人情面子,别看平时咱们都讲活泼,可是现在要作战了,打起仗来可不能讲民主,可不能拿着命令打哈哈儿,都得服从。你们知道不知道?哼?知道不知道?”

这些民兵基干队员们,一见这个情形,从心眼里对这位队长可就都有了三分怕意,虽然都说了声“知道!”可是都战兢兢地加起小心来了。

这时候,长江在旁边不远处站着,他怕耽误了时间,完不成任务,轻轻地走到丁尚武的背后,小心地说了一句“功夫可不小了!”丁尚武说了声“知道。”看样子象是不在乎,可是他心里也着了急。又说道:“今天先不讲别的了,马上出发,要急行军。急行军懂不懂?”战士们都说了个“懂。”其实有好多都弄不清急行军是怎么一回事,反正也就是快呗,跟着走吧。丁尚武又说:“懂就行。咱们的任务紧急,可是这么着: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谁也不许掉队,都要跟上。谁要是在打响的时候还没有赶到,回来就以临阵脱逃论罪!现在马上出发,我在头里。”说完,他带着这个基干队就呼喽……大踏步地跑起来了。

从小李庄出发,到指定的地点有四里多路,按说,这些年青的小伙子们跑四里多路,谁都能跑,可是跑得快啊!丁尚武当了这么多年的骑兵,常常为了隐蔽地执行紧急战斗任务,要在四五里路以外,掩藏下马匹跑步急行,锻炼得他这两条腿那真是够快的。

可是这些民兵们都没有这个习惯,谁也跟不上趟,你瞧这个热闹吧:三四十个人的队伍,拉了有一里路长。也有跑掉了鞋的,也有丢了子弹的,很多人跑得直咳嗽,也有摔倒了的,但是他们爬起来还是跑。他们就是怕跟不上了,按临阵脱逃问罪吗?并不完全这样,他们天天希望着打日本鬼子,好使用“三八式”哩。他们跑进了大沙洼,沙土陷脚,杂草绊腿,跑着更吃力了。

正在这时候,听到前边有了枪声,丁尚武怕截不住敌人,就更加起劲儿来。他把上衣嗤喽一捋,露出了胸膛,把战刀在右手里一提,把腰往下一刹,把头一低,把脖子往前一探,“蹭……”冲破一条一条的桑柳行子,把地下的杂草趟开一道长沟。喝!简直就象一皮冲锋陷阵的烈马,向着敌人疾奔。登时之间,来到一个最大的沙山脚下,只见沙山上满是密密层层的枣树,沙山下边是一大片茂盛的桑柳,旁边是遍地长着茅草的沙滩,不远处就是宽阔的水汪,水里有一棵棵露出头来的野生莲蓬,有两只水鸟被惊走了。就在沙山脚下不远的地方传来了枪声。很明显,敌人还没有过去,就要出现在眼前了!丁尚武回头一看:民兵们漓漓拉拉地还在紧跑,急得他把脚一跺,使劲地压住声音喊道:“快!敌人来到了!这就是咱们战斗的地点。”

民兵们一听,急得眼睛都冒出火来,于是就连窜带蹦地都赶上来了。真是好不容易才把敌人截在山下。

眼睁睁:

面临一场决死战

且看两方谁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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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金钢第十九 一群鬼子入罗网 三路民兵战沙滩

却说丁尚武来到沙山的脚下,把队伍集合齐了,让大伙暂时在桑柳丛里隐蔽起来,检查枪支弹药,作临敌的准备工作,他自己钻进枣树林去,往山上头爬。这沙山就是大土疙瘩,没有多高,他很快就爬到山顶。他从树木的隙缝里往下仔细地观察了一番,猪头小队长这队日本兵,被他看见了。这队日本兵正向沙山脚下走来,他们且战且走,还抬着死伤的士兵,看他们的样子又累又饿,有一步没一步的走着。丁尚武又听见在敌人的左后方和右后方都有枪响,他判断着那是齐英和肖飞带领的两路民兵。

他又一看这个地形:左边是山,右边是水,前面满是桑柳条子,后面是高低不平的起伏地带,草木丛生;只有山下水边之间这一片是平地。平地上虽然长着许多杂草,但是杂草既不能隐蔽身体,更不能挡住枪弹。虽然有一条大车道,但车道也是平的,战斗起来,它是任何作用都起不到的。丁尚武看了之后,高兴得他一个劲儿地咂嘴儿,心里说:“这位齐同志也懂了战术吗?不然怎么指定了这么好的地形呢?嗯,别看象个书呆子,不简单!”又回想齐英两次批评他的话,都是革命的大道理。于是他觉着齐英有两下子。这一来,齐英在他的眼里高大了许多,也从心里亲热起来了。丁尚武边想着又仔细地观察地形。

丁尚武观察完了,他揣着一颗十足的胜利信心,急忙下了山来,向他的战士们布置任务。这个民兵基干队共分三个班。他布置的是:一个班潜伏在前面的桑柳条子里边,迎头堵击敌人;一个班在沙山的后面半山坡上,隐蔽在枣树林中,准备把敌人让过去,往下猛冲,兜住敌人的屁股;一个班由他亲自带领,到沙山的顶上,准备拦腰冲击敌人,同时可以成为机动力量——哪儿需要就往哪儿打。丁尚武把三个班的任务分配完了,他又对大家说:“打起来的时候可都要听从指挥,不能瞎干。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敌人走到你的眼前也别害怕,要沉住了气。

打仗要的是沉着、勇敢、坚决、果断,停止的时候要象猫堵老鼠的窝门一样!动作起来要如同猛虎扑食一般!这是战斗动作的要领。当兵就应该懂这个。”

他真想给大家讲一讲战斗条令,可惜没有时间了。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又急忙说道:“这么着:我先打头一枪,你们跟着打排子枪。要节省子弹,每个人顶多不许打过三发。排子枪以后,一个人打一颗手榴弹,紧接着往上一冲,白刃肉搏,嘁吃卡察,一顿刺刀就把敌人消灭了。”他摆出战斗的架式,耍把着他的战刀,说得真是带劲儿。不想他刚刚说完,有一个班长说话了:“报告队长,俺们这枪有一半多没有刺刀。”丁尚武一听:“啊?你们有一半多没刺刀?”“对咧,有一半多没有刺刀。”你瞧,丁尚武当了好几天队长了,他还不知道他的战士们有一半多没有刺刀哩!

有人要问:丁尚武当过骑兵班长,打了好几年仗,杀死过多少敌人,自己一次伤也没有负过,难道说他就是这样的粗心大意吗?

诸位:丁尚武这个人,要论他的个人战斗技术、战术知识,那确确实实是有两下子,在正规部队里当个班长倒也能行。可是,他不了解民兵的特点,民兵们向来是不愿意要刺刀的。因为在过去来说,用不着他们打白刃战。再说,他们也没有受过刺杀教练,所以很多人嫌带上把刺刀反而添了累赘。他们不但不要刺刀,还很多人嫌自己的枪长,穿便衣不好携带,有一些民兵还把步枪的枪托锯一节去,这样把它枪口冲下一背,再披上一件外衣,就能够把枪隐藏起来。他们这样已经成了习惯,所以直到现在,环境变化了,任务加重了,到了今天需要刺刀的时候还没有。

丁尚武在正规部队待惯了,他对这些刚刚组织到一块儿的民兵们,从各方面都按照正规部队的要求,正规部队当然是不存在没有刺刀的问题,他一时粗心大意,把这个问题可就给忽略了。今天到了非用刺刀不能消灭敌人的时候,丁尚武才感觉到自己粗了心,可是怪谁呢?心里连着骂了自己三个混!眼看敌人就要来到眼前,这可怎么办呢?丁尚武他可真火了:“这么着:有刺刀的和没有刺刀的插花开;一个傍一个,有刺刀的拚刺刀,没有的许可多打子弹,子弹打完了,给我拿枪托子擂敌人。要是从哪儿放走一个鬼子,我就拿班长是问!现在敌人就要来到了!

进入阵地,散开。”突然间从丁尚武的身后钻过一个人来,丁尚武回头一看,原来是肖飞到了。

肖飞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因为这个战斗计划,是他和齐英还有田春成他们大伙订出来的,他知道现在已经到了紧急关头,他要看看丁尚武的队伍来到没来到,没有来到应该怎么办?来到了他是怎么个打法,这都很要紧。他往这儿走着就听见丁尚武说:“没有刺刀也得给我拿枪托子擂敌人。要是从哪儿放走一个鬼子,我就拿班长是问……”他一听,这怎么行呢?于是他来到就说:

“老丁同志!咱们这是没有多少战斗经验的民兵啊!就象你刚才说的,用枪托子擂敌人就能把敌人消灭了吗?你别把日本鬼子看得太简单了!我们只要把敌人打败,他跑了几个我们就在后面追着打,那不更好吗?这样可以减少咱们的损失。”

听肖飞这样一说,民兵们都高兴了,有好几个人接着说:

“对呀!我同意!我拥护!……”丁尚武也听着肖飞说得对,只是他不愿意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完全推翻自己的命令。他松了松口说:“谁说不能消灭敌人?你们就跟着我打一阵排子枪,打一阵手榴弹吧。一阵排子枪至少也撩倒他十个八个的,一阵手榴弹再炸死他几个,剩下十个八个的,我都包了干儿!

别浪费时间,赶快进入阵地,散开。”各班长带着战士们都进入了丁尚武所指定的阵地。

肖飞一看丁尚武这个劲头儿,不敢说准能打好。我去找齐英来吧?他又一想:不对!

我能看着这些同志们有危险就躲开吗?不能,绝不能这样,我要跟他们在一块儿,虽然消灭不了敌人,也要增加一个人的力量。对,就这么办。你看他紧跑几步追上了丁尚武。丁尚武回头一看肖飞又跟了来,他又问道:“肖飞,你也要消灭敌人了!好,来吧,你有手榴弹吗?”肖飞说:“我没有。”

丁尚武顺手从腰里抽出一颗手榴弹来:“给你。”说着把手榴弹就给了肖飞。

肖飞把手榴弹刚刚接过来,这时候已经来到沙山的顶上,忽然一个民兵惊慌地往后一退,叫了声:“哎呀!鬼子!”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嘎的一声枪响,这个民兵随着枪声倒在了地下,一动也不能动了!全班的民兵呼啦的一下子就都散开了。肖飞知道不好,他急忙就地卧倒。又听“嘎!嘎!”两枪,就见丁尚武一个后仰倒在了地下。肖飞注意一看,原来是三个日本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来到了眼前。咳呀!这个突然的情况,把丁尚武的全盘战斗计划给打乱了。

肖飞一看丁尚武倒在地下,三个鬼子兵来到了眼前,民兵们惊慌失措,乱窜乱跑,眼看着这个制高点要被敌人占领,如果真被敌人占领了这个最有利的阵地,那就什么任务也完不成,整个战斗就要失败!只见他把长苗儿盒子炮往前一伸,照准敌人就要搂火儿。可是,他万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倒在地下的丁尚武,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了。

敌人还没有来得及顶上子弹,只见丁尚武蹭楞往前一窜,来到敌人面前,侧身揭臂,照着头一个鬼子兵劈头就是一刀。

这个鬼子兵一见丁尚武来势勇猛,就慌忙往后一撤,往旁边一闪,一抖步枪“呀——”的一声,照丁尚武的软肋就是一枪。他是想变被动为主动,躲过丁尚武劈来的战刀,来个侧击反刺,把丁尚武刺死。他怎么晓得丁尚武这把刀的厉害?你别看丁尚武劈头这一刀挺猛,这个猛里头可藏着真假虚实哩!

你要是来不及躲闪,他这一刀就是真实而有力的。你要是往旁边躲闪招架,他这一刀就是虚假的,刀在半路上就要拐弯回头。所以,当这个鬼子兵已经闪开用力刺枪的时候,丁尚武的刀在半路上来了个燕子抄水儿。只见白光一晃,“嚓!”一下子,这个鬼子兵的脑袋就掉下来了!后边的两个鬼子兵一看不好,就跳跃上前,分为两翼夹击丁尚武。只听“呀——

呀——”两声怪叫,两条雪亮的白刃眼看就刺到了丁尚武的两肋。丁尚武不慌不忙,刚要踮腿抽身撒步,猛然他听见在脑袋后头“当!当!”两声盒子炮响。因为这是冷不防的脑后枪声,震得他的耳朵“嗡儿——嗡儿——”就象两个耳朵都飞走了一样。再看这两个鬼子兵,都是脑浆崩裂,倒在地下不能动弹了!不用问,这是肖飞打的。

那位说:丁尚武不是被敌人一枪打倒了吗?怎么他还能够这样呢?

诸位:丁尚武不是被敌人打倒的。他是因为听到民兵一嚷,又听到敌人打了第一枪。

他抬头一看,看见三个鬼子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冲上前来。

虽然情况突然,可是他一点也没有发慌。当他看到后边的两个敌人向着他把枪一举,他就知道是要向他射击。离着没有十几步远,还能打不着他?所以他急忙一个后仰躺在了地下。就在他一躺的时候,敌人的枪响了。所以看起来象是被打倒的一样。其实这正是他作杀敌的准备。为什么他不就地卧倒,他要来个后仰呢?这个动作在什么样的兵书上也找不着,不过在这个时候非常需要。因为丁尚武惯用的是战刀,后仰比卧倒迅速不说,他往上起的时候也快。再说,装死不动偷看敌人也方便得多。当他看到敌人枪响之后没有立即推上子弹,他不让机会错过,迅速挺起,砍杀敌人。

打死敌人之后,肖飞急忙走上前来,和丁尚武一起去观察敌情,但是一个鬼子也看不见了。丁尚武说:“他奶奶的,打死了三个尖兵,敌人的干队准不到这儿来了。”肖飞说:

“那可不一定,赶快把民兵们集拢来另外布置吧。”丁尚武说:

“还有什么好另外布置的?准备追击!”这时候他回头一看,散乱了的民兵又都集拢前来,丁尚武把脚一跺,大声说:“你们刚才跑到哪儿去了?敌人丢下的步枪都上有刺刀,拿来追击敌人正用得上,还不赶快去拣,跟着我一起去追击敌人!”民兵们听丁尚武这么一说,“呼啦……”地又都上来抢这三支带刺刀的步枪,都愿意跟着丁尚武追击敌人。丁尚武一看这种情形,自然是高了兴。

就在这个时候,意料之外的情况又发生了!只见丁尚武又来一个后仰,大约在三百米以外的隐蔽地里,“嘎勾儿——”传来了一声枪响。这才知道敌人并没有吓跑。紧接着“嘎嘎……”敌人的歪把子机枪叫起来了!肖飞急忙喊了一声:

“卧倒!”民兵们噗嗤噗嗤地都忙着趴下了。肖飞一看丁尚武:

只见他紧皱着眉头,一声不吭,把牙咬得咯吱吱的作响。原来他这一回是真受了伤,他那草绿色的军装上衣,右边的小兜儿被血已经染红了。再看他的后背,已沾满了血染的泥浆。

肖飞问他怎么样?他摆了摆手。肖飞完全明白丁尚武摆手的意思——是不让他对战士们说他受了伤,怕的是动摇了军心。

不过他这伤不说别人也会看出来。民兵们一个一个都爬到了丁尚武的眼前,连声地问道:

“队长,你受伤啦?伤得怎么样?

……”丁尚武一句话也不回答,他闭上了眼睛。他觉着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战斗,真是大江大海过了多少,今天在这小小的河沟子里竟翻了船。想到这儿,他的心里火烧火燎的那么难受!

这功夫,敌人的机枪叫得更凶了!两方面的步枪声也多起来了!丁尚武把头一抬,把一对眼睛睁圆,射出刺人的光芒:“你们看着我干什么?你们看着我干什么?莫非我还能死吗?赶快,跟着肖飞同志去打。无论怎么说,也不能叫一个鬼子打咱们这儿跑了!”肖飞一听他这话就忙说:“老丁同志,你放心好了,一定完成任务。

来几个人,赶快把他撤到后边去隐蔽休息,连牺牲了的这个同志也一块儿抬走。”这时候就来了好几个民兵,抬的抬,背的背,很快就把这一伤一亡的两个同志撤下去了。这儿只剩下了肖飞和三个民兵。这三个民兵原来是每人都抢到一支“三八式”步枪,其中有一个是长江,还有一个是楞秋儿。肖飞一看敌情起了变化,不能按照预计的情形进行。怎么办呢?打吗?在没有把情况弄清之前,打也是瞎打。和齐英、田春成他们取联系吧?已经来不及了。就在眼前,恐怕还会有更不利的情况发生!心里话:别忙,沉住气,先观察观察再说。

这部分鬼子兵,现在是怎样的个情形呢?

原来猪头小队长指挥着他的队伍且战且走,顺着大道由北向南走来。走着走着他感到有点不妙,他怀疑这是中了八路军的诱兵之计。他一走进大沙洼来到这个沙山的跟前,看见这个地形太危险,他就疑心更大了。他估计着八路军一定要在这儿来个三面包围。剩下的一面是水,大概八路军想把他们赶到水里去歼灭。心里话:“八路坏了坏了的!”不光猪头小队长是这样估计,连他的士兵们也都这样担心。可是到了这个地步,再往回里走那就更是危险!于是他那武士道的精神往上一冲,他决定要抢这个山头。他先派了三个尖兵,隐蔽着摸上山,随后把机关枪放到山头上来。如果他占领了这个制高点,就会扭转了整个局面。所以,当丁尚武在山上观察的时候,只看见了敌人的干队,没有发现敌人的尖兵,这才在山头上边打了遭遇战。还真仗着丁尚武和肖飞是有经验有胆量,能打能干。要不然,那就不知道要遭受多大的牺牲哩!

敌人一见三个尖兵都在山头上丧了命,他的机枪就急忙在后面隐藏起来,向着山头射击。他这机枪隐藏在什么地方了呢?原来在水边上有不大的一个小土包儿,宽不过七尺,长不过一丈,有一人来高,土包上面长的是一层杂草,后边就是水汪。敌人身打算着用机枪向东南北三面射击,掩护着他的队伍绕过水汪向西逃跑,然后再分路直奔东南,好回他的据点桥头镇。猪头小队长这个行动,真得说是有两下子。他这么一来,不光是把丁尚武打伤,就是后边追着的齐英和田春成的两路民兵,也感到战斗困难了!往上硬冲?在机枪的扫射之下,那是万万使不得的;老打排子枪吗?又没有那么多的子弹。有人问:田春成为什么不再把敌人的机枪射手打死呢?这是因为地形复杂,隐蔽地里边的敌人不是那样明显的暴露,况且,由于敌人机枪的疯狂扫射,不容易接近敌人。

所以他们只是以少数的步枪应付着敌人,单等丁尚武的民兵基干队,在山头上排子枪一响,把敌人打乱,敌人丢下武男义雄逃跑,这个战斗就算是胜利了。他们哪里知道,丁尚武已经身负重伤,民兵们还在摸不着敌人的头脑哩。

那么,肖飞现在怎么样了呢?

他领着三个民兵,在山头上隐蔽着观察了一番,敌人的机枪阵地被他发现了。他知道,现在的情况要是不把敌人的机关枪压住,这个仗就没有办法打。于是他把另两个班的民兵也集合到一块儿,跟他们谈明了敌我的情形,把敌人的机枪阵地指给他们看,他决定要用排子枪压住敌人。一听说打排子枪,民兵们是都高兴的,一个一个都以卧射的姿势,瞄准敌人的机枪阵地。这功夫敌人的机枪“嘎……”又冲他们的山头打来一梭子弹,子弹头儿“准儿准儿”地从头顶上尖叫着飞过去,带着一缕一缕的凉风吹得他们的头发根子发炸。等他一梭子弹打完了,民兵们又都抬起头来瞄准,只听肖飞喊了声:“瞄准儿,一——二——

三,放!”哇的一阵,民兵们第一个排子枪打出去了。没有等肖飞再下口令,哇的一阵就又是一个排子枪。民兵们打枪都象是有瘾,好容易得到这样一个打枪的机会,特别是拿到“三八式”的三个民兵,他嘴里不吭,心里说:打吧!“嘎呴儿嘎呴儿”的打起来没完了。

肖飞一看,这哪行呢?把子弹打光了怎么着啊?他急下口令:“停放!停放!”可是被枪声吵得谁也没有听见。这时敌人的机枪“嘎……”更猛烈地扫射过来,又打得民兵们不敢抬头,这才停止了放枪。肖飞一看不行啊!民兵究竟是民兵,按照正规部队要求不行,着急发火也没有用,想别的办法吧。他对民兵们说:“咱们光这样打不行,这么办:为了节省子弹,也叫你们都有打枪的机会,你们轮流着一个人一枪地打,谁也不许多打,听你们班长的指挥。我带着几个人去抄敌人的后路。敌人要是敢往这儿冲,离近了就拿手榴弹炸他。”他又把三个拿着“三八式”的民兵叫到跟前说:“你们三个敢跟我去抄敌人的后路吧?”楞秋儿连着说了两声“敢敢!”长江和另一个民兵都说“敢。”肖飞又说:“敢就行,可是咱不能这样去。”“怎么样去?你就说吧。”肖飞用手一指:

“去把那三个鬼子的死尸拉过来。”民兵们奇怪地问道:“拉死尸干什么?”肖飞说:“你们去拉过来再说。”长江说:“我明白了,是不是把敌人的衣裳扒下来?”肖飞说:“就是这么办。”

三个民兵都高兴极了!你看他们三个,隐蔽着身形,匍匐前进,来到鬼子兵尸首的眼前,扯着胳膊扯着大腿就往回拉。

这功夫敌人的机枪又打了来,肖飞又命令排子枪还击,掩护着三个民兵把死尸拉回来了。一看这死尸身上的军装弄了好多的血,民兵们又有点儿嫌腻歪。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也讲不起脏啊净的了,扒下来穿上吧。肖飞一看就笑眯眯地说:

“这更好,离远了看不出来,离近了看象是受了伤。”有一个民兵说:“你穿什么?”肖飞又笑着说:“我就这个打扮儿,不就三分象特务吗?”民兵们都说:“象,行了。”他们准备妥当,就隐蔽着身体从旁边绕着出发了。

肖飞带着这三个化了装的民兵,绕着弯儿来到了水汪的南头,打算贴着水边儿,在土沿的下头接近敌人的机枪阵地。

一路上走着,肖飞就把他的战斗意图、遇见敌人怎样的打法都对三个民兵说了。三个民兵都挺同意,跟在肖飞的身后,手里端着“三八式”步枪,顺着水边往北向着敌人的机枪阵地前进。他们刚往前走了不远,就看见了一伙子敌人,抬着死伤的士兵,低着头弯着腰,慌慌张张地迎面走来。他们也是利用这个不高的土沿,打算在机枪的掩护下逃跑。三个民兵就想开枪打,肖飞把他们拦住,悄悄儿地说:“别打,别着慌。

你们听我的枪一响再跟着打,看我的动作,不要乱来。”说完之后,他们一声不吭,装作得非常坦然地一直迎头冲去。这功夫敌人的机枪打得更凶了,水边的鬼子兵们也看见了肖飞他们四个。开始敌人还以为是他们的援兵来了,都挺高兴,可是越走越看着不象。有一个日本兵就用日本话问了一声,肖飞他们谁也没有敢回答,光是暗中作着开枪的准备。敌人一看,不是自己的援兵,“哇啦”了一声,就要举枪打。肖飞眼尖,看到面前的土沿有一个小弯儿,急忙往前一窜,掩蔽在这弯沿之处,“当……”他的盒子炮向敌人打了过去。紧跟着三个民兵也都打起枪来,这一家伙。把这群鬼子兵打死打伤了好几个,没有死伤的回头就跑。肖飞一看,良机不可错过,喊了一声“杀!”就又开起枪来。三个民兵也端着刺刀“杀杀杀”地跟着肖飞向敌人冲去。

剩下抬死伤士兵的鬼子们扔下门板也都跑散了。这功夫齐英和田春成都以为是丁尚武的民兵冲击敌人,所以也都猛烈地开火儿。

肖飞、齐英他们这么两面一夹击,弄得鬼子兵乱了套了,爬的爬、滚的滚、钻的钻、窜的窜。猪头小队长的指挥也不灵了,他带着他身边的几个鬼子兵和一挺机关枪也要逃跑。他们刚跑了没有几步,就听噗咚一声,一看,是他的机枪射手被打倒了!这一下子,猪头小队长可真是火冒三尺“哇哇”怪叫了好几声,他弯下腰去伸手把这挺歪把子机枪抄起来了。诸位:这挺歪把子机枪足有二十八斤重,它比别的轻机枪分量都重得多。这个猪头小队长,两手起着端起来,向着这三面冲来的民兵“嘎……”一个扇子面就扫射过去了,紧接着压上子弹就又打。这一家伙,民兵们被打伤了好几个。齐英、田春成和肖飞他们一看,就不叫民兵们再猛冲,只是隐蔽着射击。于是这个猪头小队长,他端着歪把子机枪,带着他的几个残兵败卒,边打边走,夺路而逃。

猪头小队长逃走之后,三路民兵在沙山脚下会合了。肖飞把这方面的情况向齐英作了简单的报告。齐英一听,就不让大家再追击敌人,并且派人把死伤的人员抬回村去,留下一大部分民兵赶快打扫战场。

他想看看有没有那位日本朋友。

话不多说,不大的功夫,把战场打扫完了,前后一共缴获了十六支步枪,三百五十二发子弹,还有二十一颗手榴弹,只是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齐英把这些武器当场作了分配。

民兵们这一回可把刺刀都带起来了,准备以后和敌人进行白刃肉博。

打扫完了战场,民兵们都要回去。齐英又拦住不让走。为什么不让民兵们走呢?因为还要再找一找武男义雄,可是武男义雄没有找见。被打死了吗?看不到尸首。齐英以为是被敌人给带着走了。所以他决定:赶快追击,一定要把武男义雄给救回来。当他把拯救这位日本朋友的重大意义,向民兵们说了之后,所有的民兵们都齐声喊着:“追个鬼崽子!一定要把日本朋友救回来。”这些民兵又分成三路,由齐英、田春成和肖飞分头带领着急追猛赶。民兵们在正义的心情鼓舞之下,都奋勇前进,特别是拿起“三八式”步枪的民兵们,好象胜利就在前面,紧跑着猛追上去,把肚子饿也给忘了,真象丁尚武告诉他们的那话——

“如猛虎扑食一般”晤晤地就追下去了。

有人要问:武男义雄真的被敌人带走了吗?

也许还有人惦记着:刘铁军怎么样了?这半天也没有提到他。

诸位:刘铁军本来就是个怕死鬼,当在五虎寨村外被打的时候,他一看风头儿不顺,就撒开两腿溜之乎也。他溜走之后又怎样了呢?这里先不管他。

单说武男义雄:敌人原本是打算着,在机枪火力掩护下,由专人把他隐蔽着带走。可是当民兵们三面包围,猛打一气,他们的阵势被打乱了,士兵们乱窜乱逃的时候,谁还顾得上他啊?只有一个牵着他的鬼子兵没跑。原来猪头小队长给他的任务是:有你就得有他。武男义雄要是跑走了,回去就要了他的脑袋。所以他没有敢把武男义雄丢下逃跑。那么,武男义雄就老老实实地听他摆布吗?当然不是这样。自从他的干娘被猪头小队长把手砍掉那个时候起,他就决心自杀。自杀不成,他又一口咬定俩字——报仇!他自己的生死存亡,他早就扔在脖子后头了。

武男义雄被倒剪着双手,一个日本兵牵着他,他一路上走着,不逃不跑,不哼不哈,他老想着找机会杀敌人。到了敌人被打乱的时候,他再也不象从前了,他狠命地挣了几挣,挣得胳膊腕子上的绳子咂咂直响。因为绳子粗捆得扣多,还没有挣开。他一想:我喊叫吧,喊叫八路朋友的快来。不想,他张开嘴刚喊出了个八字,就突然有一个东西塞进了他的嘴里。

牵着武男义雄的这个日本兵也不是好斗的。这个家伙长得也挺猛楞,力气头儿也不小,心眼儿也是挺多的。他在这儿桑条子里边藏着,一只手扼住武男义雄的脖子。他想等着民兵们走了以后,再想法把武男义雄弄走。也是因为他藏的这个地方严实,民兵们打扫战场过于慌速,没有发现他俩。这时候他一看武男义雄张嘴要喊,这家伙也有点儿急中生智,他顺手抓起一把沙土,就往武男义雄的嘴里一塞。这把沙土一进嘴,自然是喊不出来了,呛得个武男义雄两眼冒出金花,差点没有吐了。按说这一把沙土就足够了。可是这个鬼子兵还不放心,他又抓了一把沙土,照样又往武男义雄的嘴里塞。哪里知道,武男义雄等他的手刚一到嘴边,就把嘴往前一伸,“哼!”一口就把日本兵的手给咬住了。这一回武男义雄可有了办法,他狠命地咬住这只手是死也不放。咬得这个日本兵疼痛难忍,还是不敢出声,只是拧眉瞪目,呲牙咧嘴,疼得他针刺钻心,浑身乱哆嗦,他想拿过刺刀来扎武男义雄,可是不得劲儿了。因为咬的是只右手,他的枪在右边放着哩。他这才用左手去拿。

嘿,武男义雄就等这个机会哩!当日本兵的左手一放开,武男义雄就力一起。真是情急力壮,他真站起来了,嘴里还咬着日本兵的手,把日本兵也带得一同起来,离枪更远了。这个日本兵一看,这可是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急得他顾不得疼痛,狠命地一夺,只听喀叭叭的一声,筋骨离断,日本兵的三个手指头掉了下来!他把胳膊夺回去,急忙上前抓枪。到了这个劲头子上,武男义雄怎么样呢?他猛力地向着日本兵一扑,“卡察”一声,绳子断了,武男义雄的两只胳膊腕子都勒得皮开肉裂,鲜血直流。他哪里理会这个?一窜就扑到日本兵的身上。日本兵的枪也抓到手了,可是他也被武男义雄拦腰抱住给摔倒在地。武男义雄想要夺日本兵的枪,这个日本兵死也不放,他知道丢掉枪就得丢了命,如果说枪就是生命,这个时候可就看出来了。

你看他不光是用左手抓住,就连剩下俩手指头的右手也用力争夺,鼓捣得他俩脸上身上都是血了!他俩就在这桑条子里边滚来滚去,滚了好一阵功夫,总也不分胜败。这时忽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原来是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爆炸了,紧接着又是一炮向着这边打来,随后枪声大作,响个不停,亚赛爆豆儿一般。这枪炮声正是从猪头小队长撤退的方向而来,越打越猛烈。

这枪炮声是怎么回事呢?这是桥头镇的日本兵赶来增援。

这是他们一贯的增援战术:兵马未到,枪炮先鸣,以助军威,以壮士气。对这个情况,武男义雄已经估计到了。他想:要不迅速地解决了这个日本兵,恐怕时间一拖长,对自己不利。

于是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个办法:你看他照着日本兵的下颏,“呯喳”的一声,使劲撞了一头。他把手松开,弯腰抓起了两把沙土,一齐扑到了日本兵的脸上。这个日本兵不光是被撞得嘴疼鼻子酸,两只眼睛也睁不开了。他只能拿着枪乱蹦乱跳,“哇哇”地直叫唤。武男义雄一看,不能缓慢,急忙窜上前来,一只手抓住日本兵的枪,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就着他乱蹦乱跳的劲头儿,来了一个大的背挎摔跤动作,把个日本兵背起来,翻上去。武男义雄“嘿”的一声大喝,“噗咚”一家伙,把个日本兵整个的摔在了地下。武男义雄这才把他的枪夺过来,一反手,把枪一调,对准日本兵的肚子,“噗!”就是一刺刀。好一场生死的肉博!

这才是:

正义冲破民族线

热血激动报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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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金钢第二十回 游鬼域老转魂飞 受酷刑志士气壮

上一回说到:武男义雄把日本兵的枪夺到手里,照着日本兵的肚子就是一刺刀。只见这个日本兵膛开肚破,肠肝心肺流了一大摊,完事大吉了!武男义雄提上这支步枪撒腿就跑。

武男义雄要往哪里跑呢?他要跑回田家洼儿,看看他的干娘田大姑是死还是活。

田大姑到底怎么样了呢?她并没有死。因为受伤过重,她又是个性烈的人,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没有上来,所以才昏倒在地。敌人走了之后,她“哼”了一声,苏醒过来,疼得在地下乱滚。一看,她的身边积了一大摊血,都是从她这只断胳膊流出来的。她知道,这血要是再流,就没个救了。她咬了一咬牙,就用左手一把攥住了伤口,止住了血流。可是,她觉着浑身都没了劲儿。她想要坐起来,往上连起了三次,都没有坐起,又躺在了血泊里。她的左手可并没有松开。她感到非要别人来救不行了!喊吧,……连喊了十多声,没有一个人答应,周围连一丝儿动静也没有。只见她一低头,用嘴咬住了褂子的大襟,用力一扯,“嗤啦……”的一声,就扯了一道口子。她急忙用手把大襟捋下来,在右胳膊上缠了几缠,用嘴帮助左手结了一个疙瘩。她又左手按地,狠命地往上一起,站起来了。她想走进自己的屋去,不想腿抬不起来,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噗嗵一声,又跌倒了。

田大姑在地上躺了一忽儿,从大门跑进一个人来。这人是他的叔伯侄子田有来。他来到一看,大姑还没有死,就赶快把她抱进屋里,放在了炕上。这时候,村里躲出去的人们也就三三两两的回来了,都来看田大姑。大家看见大姑受了这么重的伤,有的忙着到外村去找医生;也有些人忙着找偏方,还给大姑弄吃弄喝。出来进去,屋里院里挤满了人,都为大姑的生死担心。人们正在忙乱,忽然街口上来了一支武装部队,有三十来人,都是民兵打扮的青年小伙子,领头的队长却是一位英俊的青年女子。她们跑得飞快,眨眼之间,来到了田大姑的门前。这位女队长,一见人就忙问道:“田大姑怎么样了?”她一面问着,就向田大姑的屋里走来。这位女队长是谁呢?就是本区的女区长金月波。

金月波怎么又当了队长呢?

原来四区的区小队,在几天以前一不小心和敌人遭遇上了,小队长和政委一同战死,战士们也死伤不少,其余的都分散隐蔽起来。金月波知道了这个情况,她要回来收拾局面,坚持斗争,她这才把分散隐蔽的十几个战士集合起来。她又从各村抽调了十几名年青力壮的民兵,一共有三十来人,组成一个小队,由她自兼小队长、政委。于是这个区小队,又以坚决勇敢的姿态出现了。今天猪头小队长带兵来包围田家洼村,她并不知道。等敌人开始撤走,她才接到了情报,这就带着她的全部人马,从十里以外急速地追来。因为敌人已经走远,无法追上,她这才赶快来看田大姑。村里的人们哪个不认得这位女区长?

见了她简直就象看见了骨肉至亲,一个个都争着问长问短,哭诉灾难。金月波这时已经顾不得别的,进屋就伏在大姑的身旁,查看她的伤势。田大姑这时又昏昏沉沉,连眼睛也不愿睁开。见金月波来了,她强打着精神,握住了金月波的手腕,叫了声:“我那亲人!你们来啦!

我……我有话要跟你们说!”金月波注意地要听她说些什么,不想大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闭上了眼睛。周围的人们都害怕起来了。金月波心里明白:受伤过重之后,见了亲人,常常会有这种现象,呆会还会清醒过来。不过见大姑身遭这样惨祸,心里如同针刺一般!只是因为她不喜欢哭才没有掉下泪来。

金月波看见大姑这伤很危险,又觉着大姑要在自己家里养伤,不光是困难,恐怕还要遭到敌伪、汉奸的杀害,她这才找到了这村的抗日村长,和他商量挽救田大姑的法儿。金月波对他说:“应该赶快把大姑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这个责任你们村干部要负起来。”其实,村长心里早有打算,只是看到屋里人多不好说话。他拉了一下金月波的衣角,金月波随他来到了房后。只见村长贴着金月波的耳朵细声说了几句什么,金月波点了点头,于是,村长忙着派人把维持会的正副会长和联络员一齐找了来。他们这仨人知道就是为了大姑的事,所以没有等金月波说话,就抢先说:“大姑怎么样了?

伤得不轻啊!快找医生来看吧。”接着又对村长和群众们说:

“大姑遭了这样不幸,咱们全村的老乡亲们可都得关照着点!

虽说有村长负责,咱们大伙也都应当尽点义务。金月波一听话音,知道他们想推到村长一人身上去,于是就把手一扬说道:“等一下,你们先别分派任务。现在,我就把田大姑交给你们三个,她的安全由你们负责。如果把大姑保护好,这算你们对抗日工作有了贡献。大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们问罪!大姑的伤主要由村长负责想法医治。”

可别看金月波是个青年女子,维持会那些人可没有一个不怕她的。所以,她这样一分派任务,正副维持会长和联络员都不敢表示不接受,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到底还是正会长聪明些,他觉着这个任务不接受不行,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他说:“区长,咱和田大姑乡亲里道的。田大姑遭了难,咱们能不管吗?”他这一说,副会长跟联络员自然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金月波想再交代几句,正在这时,忽然唏哩呼啦闯进一个人来,手里拿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身上脸上都是汗泥血印,连刺刀上都带着血迹,亚赛过疯汉一般。他一闯进门来,在大姑的身旁双腿一跪,“哇哇”地哭起娘来了。来的这人正是武男义雄。叫他这一哭闹,田大姑倒又清醒起来了。只见她把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下,看见是武男义雄,用手搭住他的膀子,咬着牙一使劲,挺身坐起来了。只听她刚声硬气地叫道:

“武儿!不许你哭!”

武男义雄立时停止了哭声:“娘!我的不哭。”大姑又问了声:

“你是我的儿子吗?”武男义雄大声地答道:“是!是!”“你有小子骨头给我报仇吗?”“有!有!我要报仇!一定的报仇!”

“好,你站起来。”武男义雄“咵”一个立正,站在炕下。大姑又指着金月波说:“这是金区长,你跟她去打那些王八养的!”

武男义雄“哈意”了一声,转向金月波,又是“咵”一个立正:“区长太君!你的命令!你的命令吧!我的统通服从。”

金月波高兴地说道:“我不是太君,今后咱们都是同志!好,你跟我走。”田大姑这时又说了一句:

“武儿!你要报不了这个仇,就别回来见我!”金月波接过来说道:“大姑,请你放心,你要安心地把伤养好,看看我们怎样把这群两条腿的野兽消灭罢!”大姑这才高兴地应了一声,又在炕上躺下了。金月波这时才问了问武男义雄这次战斗的经过情形。问清了之后,她还集合了全村的群众,讲了讲怎样防备敌人;怎样坚持斗争;并且还作了一番政治宣传工作。

群众们散会走后,她这才带着武男义雄和她的小队,急忙出村而去。

金月波要往哪儿去呢?

她要去找县委书记田耕。因为现在的敌情越来越严重;斗争越来越残酷;环境越来越艰难;老是没有上级领导的依靠不行。况且,猪头鬼子这一次吃了败仗,他们怎能善罢甘休呢?

说到这儿有人要问:猪头小队长到底跑了没有?跑了。本来,齐英他们是能够把那几个残兵败卒追上去消灭的,只因为毛驴太君从桥头镇派来了援兵,才把这个万恶的猪头鬼子救回去。不过这一来毛驴太君可真发愁了!本来他的兵力就不够使用,如今又把一个小队损失了三分之二以上,这怎么办呢?他曾多次请求猫眼司令给他增兵,猫眼司令不但没有答应,反而训斥他无能;还限期要他完成修公路、筑炮楼的任务。这个任务最初本来限定一个星期完成,后来连猫眼司令也觉着不行,才改为限期两周。毛利觉着两周也难交差,这才又左一次、右一次地请求,最后限期一个月。到一个月要是再完不成,轻着也得撤了他的军职,说不定也许要了他的脑袋哩!

现在毛利这段公路修得怎么样了呢?嗨嗨,八字还没有一撇哩!你说,毛利怎么能够不发愁?不但如此,猫眼司令还下令要他肃清桥头镇一带的共产党和八路军。这些日子以来,他不光是不能肃清共产党,反而屡次吃亏,连遭伤亡。好容易才得到县委书记田耕和武男义雄的秘密,本想把他们抓捕起来,向他的长官献点功劳,不想扑了一场空这且不说,差一点连一个小队也完了。他怎么能不发愁?

有人要问:不是这几天以来,毛利派兵到河南各村去抓民伕吗?

是的,他抓是抓了,不过抓到的太少,总共也不过三四百人,还是老老小小。

况且,前头抓了后头跑,总也不能达到他的目的。他只好先赶着抓来的这些老小民伕,来修这一段的公路和炮楼。

猫眼司令要修的这一段公路,是从桥头镇直到鬼子坟。鬼子坟原来是个不大的村庄。从前,外国人在村里立了个教堂,因为教堂里有几个洋鬼子,他们以传教为名,剥夺平民,欺压百姓,还奸淫信教的妇女,因而惹起了众怒。在义和团运动的时候,群众就把这个村子打了个土平;把几个鬼子也给杀死了。后来义和团失败,八国联军进了北京,在这儿给那几个死鬼子修了坟墓,立了一块石碑,以为纪念。就从那个时候起,老百姓就都跟这儿叫起鬼子坟来。

鬼子坟离桥头镇有十八里路,在桥头镇的西北方向,属本县四区所管,它的位置是在四区田家洼儿西南面,在三区五虎寨的西北面,距离都挺近。鬼子坟这儿原来就靠着公路,这条公路,往南直通县城,往北通北京,也可以通保定。猫眼司令打算把公路从鬼子坟修到桥头镇,过了河再往东南方向修,一直修到沧石公路。这样,他一来是为了把铁路、河路、公路串连起来,便利他们的作战交通,也便利他们把大平原上的丰富物资抢劫运走。二来是为了把大片的平原,用公路、炮楼分割成许多小块儿,限制抗日的武装活动,便利他们对群众的镇压和统治,好达到他们从点到线,从线到面的全区占领。要不然,猫眼司令就那么着急吗?

这一段十八里的公路有三处重要之点:一处是桥头镇,它的重要自不必说;另一处是鬼子坟,这是两条公路的连接点,有如三头毒蛇的咽喉一般;还有一处就是小李庄村。小李庄村东南离桥头镇八里路,西北离鬼子坟十里路,它位于这段公路的中间。又因为这条大河是从西南流向东北,在小李庄这儿是一个大甩湾,这个弯曲的弓背就在小李庄的村南,不到一里路远。那儿原来是个摆渡口,日本鬼子在那儿架设了浮桥,打算就在河堤上修一个炮楼,控制浮桥的北端和小李庄村的南面,再在小李庄的村北骑着公路修上一个炮楼。这样,他们就可以把公路的中心点,水路的浮桥以及小李庄村完全控制在魔爪之下。

要不然,他们就这样重视小李庄村吗?

可是话要分开说:这一带的群众也知道敌人的这个意图。这是因为在反“扫荡”一开始,党政领导上就向群众们作了宣传。作为当地群众的领导者的孙定邦、孙振邦和齐英他们,自然是更清楚了。所以,他们更加坚决地和敌人进行斗争,对小李庄村也特别重视。

现在,毛利赶着抓来的民伕,命日、伪军的武装押着又来修这段公路和炮楼了!作为全区党政领导者的齐英怎么办呢?现在不能不作交代。

自从这次三路民兵沙滩大战之后,在这一带的村庄,可就轰嚷开了!有些人说:这位齐英区长是真行!指挥着这么点儿民兵就能跟日本鬼子硬干,还消灭了好几十个敌人,打得猪头小队长夹着尾巴逃命!要不是毛驴太君带着大队增援,准得来个彻底的歼灭战。好哇!有这样的领导还怕什么?干吧,日本鬼子也不过就是这么两下子了。于是,他们就自动地拿上点儿东西去慰劳民兵们。也有些人不明真相,他们以为这场战斗不光是民兵打的,一定还有八路军的大队,要不然,四区的民兵怎么也来参加呢?

经过这次战斗,民兵们可受到了锻炼、得到了鼓舞,除了少数的人看见死伤有些害怕,大多数的小伙子们可全都抖起精神来了。特别是拿到“三八式”步枪的民兵们,那就劲儿更大了!美得他们一个一个的连饭都顾不得吃,连觉都顾不得睡,老是摆弄他们的枪,可真象得了奇宝!你看看他们那个神气样儿:一会儿把枪拆开,一会儿上好;一会儿把刺刀插上,练习刺杀;一会儿又卸下来,举枪瞄准儿,装退子弹。有一个民兵还偷偷走到村边的井口,把枪往井里一入,砰的打了一枪。要是有群众们看见他们放枪,他就要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战斗经过来:

他们怎样追击……怎样围攻……如何把鬼子打死……如何得到的“三八”枪……这枪又是如何的好啊!经他们这样一说,别的青年小伙子们也都馋得叭咭嘴,手心儿痒痒得难受。想拿过来看看人家的枪吧,人家怕给弄坏了,不叫摸一下;说人家一声小气,人家还要回问一声“你大方,拿你的来看看!”真是闹得脸觉着没有地方搁,肚子里一鼓一鼓的,于是扭头一走,便暗暗地说道:“等着叫你看看……”

民兵们这股美劲儿,齐英自然是知道的。齐英以为:这次战斗的收获很大,只是由于他还不了解武男义雄的情况,又伤亡了几个民兵,再加上田大姑的遭遇,使他感到这是受了严重的损失,总觉得没有完全完成任务。可是经过这次战斗,他觉着象是受了多少日子军事训练一样,似乎是摸着了战斗的诀窍儿。三年前在抗日军政大学毕业的时候,也没有象今天这样。这打仗有什么可怕?日本鬼子也不过如此,既然是闹到这一步了,放开胆子干吧!丁尚武受了伤,民兵基干队自己指挥带领,索性就和敌人周旋周旋,游击游击。孙定邦、孙振邦他们,不用问都同意他这样做。那么对现在押着民伕们修公路修炮楼的敌人怎么办呢?他们决定要打,打散抓来的民伕们,让他修不成。可是敌人太多,押着民伕的敌人连日本兵带伪警备队总有一百几十个,又恐怕打不好。不过,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安安生生地修,不管怎么说也得想办法打他,打了就打,打不了就跑,哪儿得手哪儿干。游击嘛!就得又游又击。现在所发愁的就是伤员问题,原来的伤员没有好,这会儿又增加了好几个。要是把史更新、李金魁、丁尚武他们的伤治好了,这该是增添多么大的力量啊!可是要没有好药治,不光好不了,象史更新还很危险哩!这时林丽又来找齐英想办法。

那位说:不是那一天林丽把自己的金戒指献出来,托解文华去买药了吗?怎么还没有药呢?

是有这么回事,可是解文华已经去了两天,不光没有买回药来,连人都见不着了。他们谁也不敢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弄不清解文华发生了什么问题,所以不得不另想办法。几个人在商量的时候,就都拿眼儿瞟着肖飞,肖飞一看就明白了。

于是他捉摸着怎样想法去弄点药来。这功夫齐英说话了:“肖飞同志!这个任务我看只有交给你了,可是没有钱,恐怕林丽同志也没有第二个金戒指,我也不能替你想出具体的办法来,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我相信你准能完成。”肖飞一听就干脆地说道:“行!我马上就去。林丽同志,你开个药单吧。”

林丽问道:“药单好开,光有药单没有钱你怎么个买法呢?”肖飞“嘿嘿嘿”地笑了笑,他半打趣儿的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就放心吧我的同志姐。”“真是,看你什么时候还有闲心开玩笑。”林丽笑着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她就忙着开药单子。孙定邦就问肖飞:“这药到哪儿去弄啊?”肖飞说:“上城里呗。”

“上城里,你打算用什么办法呢?”肖飞又说:“这得到了时候再看,我在路上走着想吧。”说话之间,林丽把药单子开出来了,交给了肖飞。肖飞把药单子装在兜里,收拾妥当,他恐怕孙大娘和志如为他担心,所以没有让她们知道,说了声“走”,抬脚就走了。

肖飞走的这功夫正是半前晌,人们早就躲出了村去,村里是清街冷巷,村外是路静人稀,只有被抓来的民伕们,在日伪军的刺刀鞭棍之下,无可奈何地刨地翻土,给敌人修筑公路。肖飞隐蔽着身体,轻步急行,穿过枣树林,钻着高粱地,向着西南城里的方向走去。他一边走着一边捉摸,捉摸着他这个任务怎样完成?……肖飞虽然是心灵腿快,有勇有谋,但是这个任务他总觉着有不小的困难。他又想到转轴子解文华不知道怎么样了?要说解文华可算是手眼宽大,心快嘴利,莫非他拿钱买药还会买出问题来?现在敌人的花招儿挺多,什么预料不到的事儿也许碰上,可得多加小心!

说到这儿,大家一定是急着知道解文华究竟怎么样了?

原来,解文华可真是买药买出了乱子。他一去的时候觉着买点药还会买出问题来吗?他满有信心。于是骑着一匹毛驴,经过了多少敌伪的关卡岗哨,就是过封锁沟过炮楼进入城门,都没有发生什么困难。入城之后,把毛驴牵进一家大车店,交给了店主。因为和店主是朋友,所以照顾得满周到。

县城里没有金店,把金戒指拿到一家熟识的首饰楼去,换了五十二元伪币,这也挺顺利。他又走进一家小药房去买药,掌柜的倒是很客气,可惜要买的这药,凡是重要的这儿都没有。

他不得不找一家大药房去买。怎么也没有想到,问题就发生在这家大药房内。

这家大药房的字号是平民大药房,在东城门里,十字大街以东,座北朝南,和日本的宪兵司令部是斜对过,和猫眼司令的特务机关是前后邻。这个药房看外表真是明明朗朗的买卖,内瓤儿里它是个特务组织。转轴子解文华别看他那样眼宽手大,多朋广友,对这个药房的情形,他可一门儿不摸。

所以当他把药买着走了之后,心里满高兴地走出门来。可是他走不多远,就被特务捉住,送进了猫眼司令的特务机关。这是因为他一买这么多药品,药房里的特务对他就起了疑心。他还没有出门,后头的秘密电话就给特务机关打过去了。所以他很快就被抓住。解文华被抓之后,他奇怪地捉摸了好一会,才感觉到这个平民大药房有点儿不地道,但是已经晚了。

解文华来到猫眼司令的特务机关,他一进门口就觉着浑身发冷,冷得森人!这原来是一家富户的深宅大院,特务机关又一装备,更显得凛凛森严。原来这家大院就是一个背巷,如今在大门上下又修上了炮台地堡,一个个黑洞洞的枪眼比长虫窟窿看着还可怕,岗兵的刺刀阴光显得更是惊心刺目。本来就是里外青砖的围墙高不可攀,这会上边又架上了铁丝蒺藜网,有如监狱一般。

一进大门,又宽又高的影壁墙上画着大幅的海水朝阳,那上边的多半个太阳红得就象一片鲜血!走过影壁,钻进走廊,拐弯儿抹角儿,重重迭迭,门串门,院连院,数不清是几进几出,弄不清东南西北,要没有人领着,你算是走不出来。院子里的房屋数不清有多少间,差不多每个房子里都有动声,这些动声除了有中国人翻译的说话之外,再就是鬼子的叫喊和铿铿锵锵唏哩哗啦的铁木刑具声响,接着就是受刑人的悲哭惨叫,谁也不能说这是人住的房子,简直就是鬼世界的阴曹地府阎罗殿!你说,象解文华这样胆小的人他有个不浑身发冷吗?解文华一想:今儿算是完啦!一到了这里头来,死不了也得把浑身的皮肉扒掉!不觉他的两条腿就打起颤来,越颤越软,软得就迈不动了。这时候,有两个特务连扯带架就把他架到一间房子里去。这间房子的门窗冲着哪面他不知道了。进了这间房子,两个特务把他一推,咚的一声,解文华倒在地下。特务扭头一走,“光啷”一下子把门关上,接着就“卡嚓嚓”地上了锁,然后把窗户也关闭起来。房子里头,立时就黑洞洞的自己连自己都看不见,也觉着热咕嘟的憋气。

解文华在地下躺了一会儿,才多少清醒了一点。他的两手被倒剪着,费了挺大劲才站立起来,用两只脚摸了摸,才发觉屋里任什么东西也没有。他想:这间房子大概是专门干这个用的,不用问,一会儿准得来收拾我!真是他娘的怪事儿,我买了买药,买出来了这么大的乱子,莫非敌人知道是给八路买的?不会吧?

孙定邦给我这个任务的时候,是深更半夜,还是在我的家里,他把我叫到房门外边,悄悄儿对我说的,连小凤儿和她娘都不知道这个事儿,敌人可怎么会知道的呢?也许是因为我这个维持会的副会长不维持了,他们才抓我来?不一定,要是为了这个,不会把我抓到这儿来。要不就是药房里头有特务?他知道我给八路军办事?也不对。因为从这次反“扫荡”以来,还没有给八路军办过事哩,这回来买药还是第一次。这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莫非他们是认错了人错抓了我?哼!

也许,也许。要真是这样,那才好哩!

受点儿罪儿也没有什么关系。好,等着他们来吧。他想到这儿,似乎就不再害怕,心里也觉着清凉了许多,脑袋也不那样发胀了,两只眼睛也觉得有了神,蒙蒙眬眬地也看到了屋里的情形,可以说是完全清醒过来了。

不知怎的,解文华又一悸冷,觉着可怕。心里话:不好!

不会是他们抓错了人,那不过是自己的盼望。哼,被抓的原因我明白了:平民大药房里头那些家伙们就是不地道!给我拿药的那小子不象个买卖人的神气。他看药单子的时候老是用眼角瞥着我,在拿药以前他到内柜房去了一趟,随着他走出一个黑胖子来。那小子贼眉横眼的叫人害怕,他的鼻子少了一块,真象是长杨梅大疮烂掉的。他上下打量了打量我,一声不吭很快就又回去了。这个地方好象是离那个药房不远,这个事儿准是坏在药房里了。对哪!越想越明白!象我这样的人,买这么多的西药就是惹人怀疑,一般的老百姓买药,也不过是买一样两样,顶多买上几样,那也是平平常常的药。我这一家伙买这么多的样数,我又不象一个医生,也不象个带洋气儿的买卖人,他们一定怀疑我这药是给八路军买的!平民大药房一定跟这个特务机关有关系。要真是这样,可就糟了!

解文华又听到别处有惨叫的声音,他更觉得可怕,浑身又颤抖起来。他又想:

一会儿要来过我的堂,我可怎么应付呢?说实话?不能够。

说了实话就了不得啦!不说实话,可又说什么呢?要给我一动家伙儿,还不要了我的命?想到这儿他又后悔了,真是不该糊里糊涂地来办这个事儿。孙定邦啊,孙定邦!这一家伙你可把我送到狗肉柜子来了!又一想:

啊!这不能怪孙定邦哟!人家孙定邦嘱咐过我:“要是害怕有人怀疑,你就把这药单子扯成几个,分开买。”看来这样小心是对的。可是我没有当个事儿,觉着我是维持会副会长……

他又暗暗地叫着自己的名字:解文华啊,解老转儿!都说你有七十二个心眼儿,九十六个转轴儿,可怎么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这是闹着玩儿的吗?真是混!混!混!他连着骂了自己三个混,在墙上撞了三头,然后又噗通一屁股坐在地下,后脊梁使劲往墙上一靠,心里说了一句:等死吧!他再也不动了。

解文华坐在地下一动不动,忽然间一道光亮,刺得他的眼睛生疼,原来是窗户打开了。紧接着“光啷”一声,门也开了,还是刚才那两个特务,进来说了声:“走吧,相好的!”

一个人架着他的一只胳膊就往外走。解文华问了句:“叫我上哪儿去,朋友?”“叫你吃点心去!叫你娶媳妇儿去!尽好事儿,你就来吧。”说着把他架到另一间房子来。

这间房子又宽又大,亮亮堂堂,好象是客厅,屋里桌椅板凳摆列得整整齐齐。又象是教室,靠一头有个讲台,上面放着三张小桌和三把椅子。又一看:台子两边,站着两个持着枪的日本兵,他们直楞着黑乎乎的眼睛,拧着眉毛,稍息的姿势站着,一动不动,就象是泥胎木偶一般。又见正面坐着一个穿军装的日本官儿,有四十来岁,又粗又胖,脸皮白得没有血色,刚刮过的连鬓胡子紫不溜丢的发青,白眼珠子挺大,闪着阴森的目光。加上两边的两个小鬼儿兵,他真有判官的神态。这个日本官儿的身旁还坐着一个穿便衣的中国人,这人不过三十几岁,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脸儿挺白,没有胡子,带着一副没有边儿的金丝眼镜儿。不用问,准是个翻译官,看样子象是挺文明的。解文华觉着这个中国人有点儿面熟,可是不敢细看,他把眼皮搭拉下来,战兢兢地等待着发问。不过,他没有看到这屋里有什么刑具,心里象是多少还轻松一些。

日本官儿问:“你的什么干活?实话的说,关系的没有;实话的不说,死了死了的有。”解文华刚想说:太君,我的小买卖干活。可是刚刚张开嘴还没有说出来,旁边的那个翻译官说话了:“你听见了没有?太君问你哩。你是干什么的?说实话,没有关系。要敢不说实话,就杀了你!”解文华一听,这说话的声音怎么这样耳熟?他抬起头来,注意一看,那不是何大拿的大儿子何志文吗?他刚高兴得“啊!”了一声,何志文也认出他来了。

没有等解文华再说话,何志文就把桌子一拍,厉声地喝道:“问你话哩,你看什么?低下头。”解文华吓得立时又低下了头,心里骂了声:

“好小子!乡亲爷们儿,你不认,这样对待我。”又一想:不认不认吧,看这来头儿,认他也没有什么好处。于是就回答了一声:“太君,我的小买卖干活。”日本官说:“你的小买卖干活?唔?不对,不对。”他说着还直摇头。又问道:“你的什么名字?家的哪里有?”解文华又回答:“我叫解文华,城东北乡小李庄村的人。”日本官一听就吃惊的说着:“小李庄,唔!小李庄!好人的没有!统通杀头!”

他又使劲地把桌子一拍:“你的说:八路的是不是?你的说?”

解文华一听这话,只得连说:“太君,我不是八路,我可不是八路啊!太君!太君。”

这时日本官儿不来问他,用日本话跟何志文说起来了。

解文华自然是弄不清他们说的什么,可是觉着自己挺危险!这可怎么办呢?这功夫何志文又把桌子一拍:“早知道你叫解文华,你是小李庄的,你从小儿就没有干过好事儿。你说你不是八路?为什么给八路军买这么多药?你跟八路军是什么关系?有人知道你:你帮助八路军干过许多事,你这一次进城来,一方面是作密探,另一方面是给八路军来买药。八路军的后方医院,没有走出去,我们知道有好多的伤号连医生带院长都分散隐藏着哩。你要老老实实地说,说一句瞎话就活剐了你!”

解文华一听:好小子!

你比日本鬼子都厉害!这时候他想起了何志贤来。心里话:你这样对待我,真要没有办法了,我临死也得拉一个垫背的。现在我先跟你们对付对付。于是就又回答说:“先生!

我可不是八路军,八路军也不会要我这样的啊!你们要是不信,咱到小李庄一块儿去问问老乡们,要有一个说我是八路军的,你立时就枪毙了我。”何志文一听就又把桌子拍了一下,大喝了一声:“不说实话,打他!”他这话音刚落,后边的一个特务,照着解文华的后脊梁“乓嚓”就抽了一鞭子,打得解文华“哎呀”了一声,疼得他心惊肉跳。

何志文又问道:“说!

你这些药是不是给八路军的后方医院买的?你跟谁接头?

是院长还是政委?”解文华立时没有回答。日本官儿又厉声地说了句:“不说死了死了的有!”何志文又吆喝着:“不说还打他。”后边的特务,更狠地又抽了解文华一鞭子,抽得解文华又“哎哟”的一声坐在了地下,连忙地说着:“我说,我说,我说实话。”“说实话就赶快说,你是不是给八路军后方医院买的药?你跟谁接头?是院长还是政委?这药买回去交到谁家去?说!说。”他一面问着,把桌子拍得乓乓响。解文华心里话:这小子是逼着我承认,这药是给八路军买的。好象是知道我的底细,可是他又说这药是给八路军的后方医院买的。这明明是诈唬我哩!看样子是说了实话也不行,不说点儿实在的也不行。想到这儿,他的心眼儿一活动:哎,我先给他个半真半假的话头,试探试探怎么样。于是他把头稍稍抬了抬,瞟了何志文一眼说道:“你们先别这么打我,我胆儿小,我也经不住打,我说实话就得了。

我这药不是自己的,是别人托我买的。”何志文又追问:“是什么人托你买的?”解文华又说:“我要说了你可别打我啊!”

“说吧,不打你。”解文华这个时候心里跳得特别厉害,又想说又不敢说,又知道不说不行。咳!管他娘的呢!说!想到这儿他把头抬起来,睁开大眼看着何志文:“托我买这药的人,是小李庄村何家大院儿的!”

何志文一听,心里象是有个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浑身一悸冷,没有顾得多想,立时又把桌子一拍:“你胡说!”何志文这一回可跟刚才不一样了!常言说:听话听音,刨树刨根。

解文华一听就又接着说:“先生:我不是胡说,这是实在的,说起来你也许不信,跟我打交道的这个人也不是院长,也不是政委,是个大姑娘。

这个大姑娘有个爹,叫何大拿。”何志文一听,说到他的家去了!这明明又是说他家里的人。没有等解文华说下去,他就两手按着桌子,一窜站起来连声地喝道:“你胡说!混蛋!

混蛋!胡说!打他!打他!打死他。”解文华这话,连这个日本官儿听着也象是瞎说。于是他冲两边的两个日本兵呶了呶嘴,说了一句日本话,意思是要用刺刀吓唬吓唬他,逼着让他说老实话。两个日本兵一齐“哈意”了一声,端着刺刀来到解文华的眼前“死了死了的有!死了死了的有!”一面说着用刺刀来晃解文华的眼睛。

解文华被特务们抽了好几鞭子踹了好几脚,又看见两个日本兵的刺刀在眼前直晃,可真是吓坏了!他又后悔不该说刚才那话。可怎么办?

今儿是说什么也不行了!哎,我什么也不说了。他在地下一躺翻了白眼儿,紧闭着嘴,从嘴角儿上还往外流唾沫。他装了死儿。日本官儿早就看出他是个胆小鬼,又看他这个又瘦又弱的身体,以为他是连打带吓蒙过去了。这才吩咐:先把他拉下去。等会儿再问他。于是特务们又把解文华架回原来的房子去。日本官儿跟何志文也都走了。

何志文叫解文华这一闹,闹得他也有点儿发蒙。幸亏他躺倒不再说话,要是再说下去,还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呢?刚才说到了自己的亲妹妹,又扯上了自己的亲爹,再说下去,也许把我给扯在里头哩!

日本人不知道何家大院儿、何大拿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要是知道这些真又是个麻烦。

有人要问:何志文既然在猫眼司令的特务机关当翻译,他还能害怕这些事吗?

原来其中有个缘故:何大拿跟何志武不是都叫高铁杆儿给扣起来了吗?高铁杆儿扣他们的原因是因为怀疑他们父子跟八路军有关系。这事儿被何志文知道了,当然他不能不管,他跟猫眼司令的特务机关长说:他爹和他的弟弟受了冤屈,求他给办一办这个事儿。

猫眼司令的特务机关长,名字叫川岛一郎,是猫眼司令的亲信官员,他在猫眼司令的部下是最吃得开的。于是,他往桥头镇写了一封信去,就把何大拿跟何志武都给要到城里来了。他亲自问了何大拿的话,何大拿表示坚决反对共产党反对八路军,并且还非常愿意替皇军作事。

川岛一郎看着他是个有用的人,所以打算要给他办个差事,利用利用他。对何志武,川岛一郎了解他是个国民党的特务,他就更高兴了。因为现在日、汪、蒋三种特务已经合流,那么利用何志武就更加合乎要求了。他打算给何大拿跟何志武办个什么差事,又怎样利用他们呢?正赶上这时候猫眼司令要伪政权取消维持会成立大乡和联保。川岛一郎要借这个机会发展他的特务工作。所以就给伪县政府写了四指长的个纸条,要何大拿到桥头镇去当伪大乡长,并且还要他在桥头镇成立起伪新民会来,让他兼着伪新民会的会长。对于何志武呢?因为猫眼司令为了解决他越来越感到兵力不足的困难,他要成立一个“地头蛇”式的袭击队,用来对付共产党八路军隐密的抗日活动。这个“地头蛇”式的袭击队是什么意思呢?要用猫眼司令的中国话说是这样,他说:“大日本皇军老虎的一样,少少的共产党土八路蟋蟀的一样,老虎捉蟋蟀的干活不行,地头蛇的可以,它可把蟋蟀的统通吃掉。”他的用意很明显:这个袭击队是要最熟悉本地方情况的汉奸特务来干。那么,象何志武这样的是再合适不过了。所以,川岛一郎就把何志武介绍到了“地头蛇”袭击队。这一来,何家父子在敌伪这边不是抖起来了吗?何志文他还顾虑解文华的说话干什么呢?这是因为何志文对这些事情小心谨慎,他觉着,他爹跟他弟弟被高铁杆儿怀疑了一阵,这会儿刚刚把这事了结了,要是叫解文华扯上,川岛一郎要是对他们怀疑起来,那可就不好办!所以他才这样。但是他弄不清解文华跟他的父亲是否有关系?因此,他要回去问问何大拿。

何大拿现在就在何志文的家里住着,明天就要走马上任,到桥头镇去当伪大乡长。何志文有两个老婆,大老婆生了一个小子一个姑娘,在小李庄老家住着;这个小老婆是个妓女出身,没有儿女,带着她的一个妹妹一块儿住。何志文在这儿就是跟他小老婆还有小姨子三个人过。他这个家和这个特务机关离得很近,就在旁边靠着屁股的房子。他很快回到家来,把审问解文华的情形详详细细地对何大拿说了一遍。何大拿一听,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不由得他前思后想地捉摸起来了……捉摸来捉摸去,他要献出一个计谋,来对付解文华,并且还愿意亲自帮忙……。何志文也觉得可以,他们父子俩吃着晚饭又商量了一会儿。饭后,何志文就找了川岛一郎去。川岛一郎对他挺客气,坐下就谈起话来。何志文谈起了解文华,他试探着就把何大拿所说的话露出来了。其实,川岛一郎正需要这样的贡献。所以他对何志文更表现了亲切,还要再跟何大拿谈谈。于是就让何志文把他爹请了来,又让当差的摆上了香烟水果,以一种尊敬的神态跟何家父子议论起解文华的案件。何大拿这一回更觉着抖神儿了!他一边吃着就怎长么短地说了解文华的为人,又说出了对解文华的办法……。说得个川岛一郎高兴得象黄鼠狼子听见鸡叫一样。于是就满口允诺地照他说的那样办。

掌起灯来之后,把解文华又提出屋来,由何志文和刚才审判他的那个日本官儿领着他,后边跟着两个拿枪的日本兵,要在这个大院里各处观看。他们先走到一个房子的门外,里边没有刑具声响,也听不到人的声音,走进去一看:原来是一个青年的男子,全身的衣服都被扒光,用豆粒般粗细的弓弦,拴着两个大拇指头,吊在一个高架子上面。他的两只脚尖离地也是就一寸来高,顺着十个脚趾头一滴一滴地往下流血。他的全身就完全成了紫红色的肉酱。他的脸形已经模糊不清,可是还能看到他的两道黑眉拧在一起,闭着眼睛。说他死了吗?出气的声音很大,咬得牙齿咯吱吱的作响。就在他的身边,站着两个象鬼判一样的凶徒,穿着短裤,光着膀子。一个手里拿着一根一把粗的藤棍;另一个守着一个盆,盆里有半盆血染了的水。

他手里提着一条粗绳,那粗绳上边的血水还直往下滴,看得出是蘸着水抽打人的样子。这两个凶徒因为一句话也不说,弄不清他们是哪国人,看着他们累得呼呼直喘气。在两个凶徒的后头,窗户的下边,油灯的后面坐着一个人。他抽着一支香烟,一动不动。这一个可是日本人。说也奇怪:一个中国人落在他们手中,把人吊打成这样。

可是看他们的神态,好象是被这个中国人打的没了办法。这功夫,他说了一句日本话,这两个凶徒就又用藤棍和蘸水的绳子往这个吊着的人身上抽打。只听到劈劈啪啪直响,被打的人仍是一声不吭,就好象不是打得他的肉!打来打去,那个日本人把手一摆,绳棍又停止了。只听那个日本人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铁人的一样!”这个时候被打的这个人说话了:“不是铁人!我跟你们一样也是父母生养的人!也是有骨头有肉的人!所不一样的,我是真正的中国人!”说到这儿他把眼睁开了,他这两只眼一睁开,真是闪闪发光,炯炯有神。

他放大了喉咙,把声音提高了好几倍,接着喊道:“中国人哪!

你们知道吗?有四万万五千万!有五千年的文明!现在有了共产党的领导!有数不清的八路军、新四军!要不了多久,一定会把你们这些野蛮的侵略者消灭干净!瞧吧:这一天就快到啦!哈……”说完之后,他又闭上了眼睛。解文华在旁边一看,暗暗地说:真是一条铁打的好汉子!哎呀!莫非你真的不疼吗?你为什么不会想别的办法来对付敌人呢?这功夫,日本官儿跟何志文说了一句日本话,扭身就往外走。一个日本兵拿着枪杵了解文华一下,叫他跟着出来。解文华弄不清要他到哪儿去,要把他怎么样啊!心里暗想:敌人要是也这样对付我……啊!他这一想可不要紧,立时就觉得心里哆嗦,浑身发冷,喘不上起来,两条腿一软,粘粘糊糊的就瘫在地下了。

诸位:这一笔写不出两个人字来,可是这人的身上长着不同的各种骨头各种肉!在这儿就看到了鲜明的对照。

真是:

硬者比钢铁还硬

松者比粪土还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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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金钢第二十一回 地头蛇一齐出穴 飞行员独身入城

还接着说解文华:他一想到自己,恐怕敌人对他也要动用酷刑,立时就给吓瘫了。

敌人本来打算领着他去看看所有的刑房和所有受刑的人,不想看了这头一个最普通最简单的刑法,就把他吓成了这样,这个日本官儿不由得就“哈哈”大笑了几声,就不再领着解文华去看,恐怕真的把他吓死。于是,他让两个日本兵把他架起来,就往外走。走出了这个大院,往旁边一拐,又走进了一个小门。进来一看:这是个小院子,各屋都有灯亮,只听得有大勺碰小勺叮当直响的声音,又闻见有酒肉的香味。

这时候,解文华就清醒了许多。可是,看不出来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敌人要把他怎么样。他正在纳闷,就被领进了上房。

解文华进屋一看:只见在沙发上坐着一个日本人,年约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整齐的西服,留着分发。他的脸形似方不方,横宽竖短,留着短胡髭;嘴角往下搭拉着,看着叫人可怕。他一见解文华进了屋,立时站起身来,满脸带笑:“喝……解的来了,朋友大大的,你的请坐。”让解文华在沙发上坐。这时候,何志文走上前来给他介绍说:“这一位就是特务机关长,川岛一郎太君。今天该你走运了,太君要跟你交个朋友。让你坐你就坐下吧。”解文华一见这个情形,立时给呆住了,坐不能坐,动不能动,也不敢言声,简直就成了个木头人。何志文在后边按了他一下,川岛一郎又拉了他一把说了句:“坐的,坐的,客气的不要。”解文华这才坐在沙发上面。

解文华本来是头一次坐沙发,一坐下又觉着游游晃晃,真是象驾了云一样。他想:我这是死了还是作梦呢?他偷偷儿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觉着疼痛,这才知道这是实在的情形。他似乎明白过来了:啊!听人说过,日本鬼子对待犯人办法可多哩!有时还给你好的吃喝。大概今儿对我也要用这个办法?这时候,川岛亲自递给他一支香烟,还给他点着了。

他也没有客气,接过来就抽,可是仍然没有说话。川岛对何志文说了两句日本话,何志文就扭头走了。川岛又用中国话,对解文华说了许多,意思都是:向他道歉,和他交朋友,并且宣传“大东亚新秩序”。最后嘛,要求解文华替他们办事。

解文华听懂了大概的意思,可是他还没有想好应该怎样回答,所以只是哼哈的应付着。

解文华又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响,抬头一看,何志文领着何大拿走了进来。川岛对着解文华说:“你的看看,朋友的来了,你的朋友我的朋友,统通的一样。”何大拿一见到解文华,就大笑了一声:“哈哈!老伙计,你来啦!真是想不到的事。

好啊!咱们这真是拆不散的老伙计。”一面说着就坐在他的身旁。解文华又是一个奇怪,不知道何大拿为什么到了这儿来,不过他不觉得象刚才那样害怕了。于是,他就问何大拿怎么也到了这儿来?何大拿见问,就把他的经过和要当大乡长的情形说了一遍。又说日本皇军如何如何好,川岛太君怎样怎样恩德,最后还要求他帮助他这个大乡长。解文华一听,何大拿这老家伙抖起来了,想不到日本人这样重视他。不用问,何志文在日本人手里一定是吃得开的。何志文这时候又上来对他说了几句道歉的话,说什么“刚才没有认出来,实在是有点儿得罪了!往后看吧:如果你要是给皇军作事,那我一定竭力帮忙。”

正在说话之间,当差的端上来了酒菜,小地桌儿不大,摆得满满的。酒是带颜色的酒,菜是外国菜,虽然叫不上名字来,闻着怪香的。解文华本来就饿得不行了,一看见这么好的酒菜来到了自己的嘴下,真是馋得舌头根子发痒。他也知道,这酒菜不能白吃白喝,日本人这并不是招待朋友,是要换出他的秘密来!但是他不管这一套。当川岛一让他,他就实实在在地吃喝起来了……。

话不多说,他们酒足饭饱之后,当差的把剩下的东西撤走,又端上茶来。解文华想:吃喝完了,这该跟我要东西了。

我怎么办呢?要是不能让他们满意,恐怕我这把骨头就得撂在这儿!我可说什么呢?他想起了白天审问他的时候何志文对他的发问……。他们要的是大的。哼,管他是实话瞎话呢?

我顺着他的竿儿爬。他的主意打定,就单等着问他。

这功夫,川岛让当差的拿来了一大包子东西,放在解文华的面前。川岛亲自给他打开一看,原来是他买的那些药品。

只听川岛对着何志文说了几句日本话,何志文就对解文华说:

“这是你买的药,还给你拿回去。如果你自己不说这事,别人不会知道。可是你们的秘密,太君早已经明白。太君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我想这用不着细说。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你应该表明态度。刚才的犯人你已经看到了,你以为怎么样好,就怎么样,全在你自己。话又说回来了:咱们既然是乡亲爷们儿,你跟我父亲又是多年的交情,希望你还是痛痛快快的说了,帮助我父亲办点事,我父亲总亏待不了你,皇军也亏待不了你,你说说吧。”

解文华把要说的话已经准备好了,他先勉强地笑了笑,说道:“老爷们儿,我说实话。”何志文没等他说下去,往旁边一呶嘴:“你要冲着太君说话。”解文华这才扭过脸来,面对着川岛一郎又说:“太君,我说实话,我这药是给八路军买的,八路军真有个后方医院,伤号还真不少,不过都在哪些村子里藏着我可弄不清。”

何志文问道:“那么你买这些药回去交给谁呢?”解文华说:

“交给俺们村的支书李治国。”何大拿插嘴问:“李治国不是死了吗?”“没有死。那是假的。”何大拿一听真怀疑起来了。何志文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有个后方医院呢?”解文华又说:

“有一天黑夜,我偷偷儿地看见有百八十个伤员,抬着的抬着,拄拐的拄拐,就在小李庄的村头上分散走了。我还看见了一个女医生哩。”说到这儿,听见何大拿在一边咳嗽了一声,他才忙着又说:“这个女医生我可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反正我认得她。”川岛一郎听着,微微的点了点头,看样子是有些相信。他又对何志文说了两句日本话,何志文又问道:“八路军这个医院有武装保护没有?或者不是保护他们的,在小李庄一带有八路的武装队伍没有?”解文华又说:“武装队伍,有啊!”“都是哪一部分?”“我知道的有县大队。”“他们住在哪个村里?有多少人?”“住在哪个村里可没有准儿,有多少人,人家也不让咱看见。反正我见过好几次大队上那个挺有名的飞行侦察员,他叫肖飞。”这时候川岛一郎“哼”了一声:“肖飞,肖飞,嘎子的一样!哼!”说着他又点了点头。何志文又问:“还有哪一部分?”解文华又说:

“还有骑兵团,他们可是没有马了,我常看见他们的班长丁尚武。”这功夫,何大拿吃惊地吸了一口气:“啊?丁尚武?”

“是啊!丁尚武,听人们说,上一回在大碱地边上打皇军的伏击,就是他带着队伍打的。有一天黑夜钻进桥头镇去,把那五十多个妇女救走,也是他们干的。”何志文又问:“还有哪一部分?”“还有哪一部分我可不知道了,没有看见的我不敢瞎说。”“不是昨天有三四百八路军在大沙洼里跟皇军打了仗吗?”解文华“哈哈”

地笑了笑又说:“昨天我就到城里来了,我怎么会知道这事儿?

反正我约摸着,在小李庄一带的八路是不少,三百五百的这是少说着。”川岛一郎又对何志文说了几句日本话,何志文又问:“你见过共产党的大干部没有?”解文华又连声地说道:“见过、见过。”“都是哪些人?”“见过县长,他的名字叫齐英;区长区委还有助理员,那就更多了。”

“他们都叫什么名字?”

“他们!啊,我得想一想。”他象真的一样,用手拍了拍头顶,你说他编得也快,一连说了七个名字,还是不打笨呵儿。

何志文又问:“小李庄村现在的干部、党员、民兵们都是谁?”

解文华又一连说了二十多个,除了现编的假名以外,把死了的支书、农会主任都说出来了。因为他知道敌人已经知道李金魁,所以把他也说了出来。川岛一郎又让何志文翻译着问了许多别的情况,解文华是现编现答,真是要什么有什么。最后一再地叮问他:“还有没有?这些有没有假造的?”解文华是一口咬定:“完全真实,半个不拉。”

这时何大拿在旁边直吸凉气儿。解文华把转轴一转,就对何大拿说:“啊,对了。

我知道的少,老哥儿们儿,你补充补充吧。”何大拿知道这个转轴子什么都说得出来,所以没有敢言声,只摇了摇头。

川岛一郎扭头说了一句日本话,只见他身后的墙上有扇小门开了,走出一个人来,交给了川岛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何志文拿过来递给了解文华说:“这是你说话的记录,你签字画押吧。”解文华一看,啊!还有这一手儿!他觉得有点儿可怕,但是不敢表示出来,只好签了字画了押。紧接着,川岛一郎把二十元的伪币放到了解文华的眼前,对何志文说了几句日本话。何志文又翻译说:“这是二十元钱,作为你这次情报的报酬,以后作了什么事还要多给。可是这样:要发现你有了欺骗的情况……”没有等何志文说完,解文华就忙说:“枪崩!

枪崩!”何志文又说:

“以后你要经常地跟我父亲接头,让你作什么你可就得作什么。你要是敢不听……”解文华又忙说:

“杀头!杀头!”何志文又说:“你就是跟八路跑了也不行,因为你有家!再说,要把你今天说的这些话让八路知道了,他们要说你是汉奸特务!

你也活不了!明白吗?”解文华又忙说:

“明白!明白!我都明白。我既然要这样干就要干到底。”说着他扭过脸去对着何大拿:“老伙计,有什么事你就只管吩咐吧!保险没错儿。”到了这儿,事情就算办妥了。

解文华拿上他买的药品,装起了川岛给的二十元伪币,他还给川岛鞠了个大躬,这才跟何志文、何大拿一同走出来。何大拿把他拉到何志文的家去,又商量了一些怎样在小李庄一带进行活动的计划。最后,何大拿托他想法,把何志贤叫出来跟何大拿见见面,把大苹果想法给他接出来,或是弄到城里来,或是弄到桥头镇去。解文华是满口应承一一允诺,这才跟何大拿在一个床上睡了觉。第二天一早儿,解文华也没有吃饭,辞别了何家父子,又回到了他朋友的店里,吃了点儿点心,拉出毛驴,一出城门,就着道旁的小坡儿,上了驴踮儿踮儿地往回里走。

解文华一路上走着,他可真是高兴极了,虽然昨天被鞭子打得后脊梁还有点儿疼痛,可是他总以为这是得到了胜利,欺骗了敌人。这时候,他又想起被扒光了身子,吊在高架子上被打得全身血肉都分不出来的那个青年,真是傻瓜!那样地硬扛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你就不想个办法骗骗敌人呢?你看我:吃喝一顿,原物拿回,还得了二十元的伪币儿。别看我给他们画了押,那是扯他娘的洋蛋!我解文华还是解文华,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想到这里,他可真是觉着自己能的不行。他又一转念:啊!孙定邦要是问我,我可怎么说呢?说没有这么回事?怕是骗不过去,因为我在城里过了两个夜。照实话说?……也不行,不能把我对敌人说的话都说了。哼!绝不能说。大约着别人也不会知道。我说有医院,可也没有说在小李庄。我说这一带的八路军挺多,敌人就不敢随随便便地来闹,孙定邦也得赞成我这一点。虽然说用了两天多的功夫,总算是把药如数买回来了。我解文华应该说是,冒着生命的危险为八路军办事吧!换换别人,他们哪个能行?……他一边走着一边想,越想越高兴,不由得嘴里就哼出歪腔咧调的小曲儿来,手里拿着缰绳头儿还敲打着毛驴的屁股蛋儿。小毛驴儿因为盼家,也就越跑越快越高兴,它也唔儿哇儿地叫起来了。解文华更加提起了精神,看到路边的人们直瞧他,似乎对他也表示羡慕,他可真是大有胜利凯旋之感。他怎么能够认识到,他在敌人的面前已经丧失了抗日的民族立场,真是耻辱莫甚!在政治上遭受了严重的失败,损失非常!这一来,就给小李庄一带的群众,将要带来血水横流的惨祸!

解文华高兴地回小李庄暂且不表。

且说川岛一郎:自从得到解文华的情报之后,甚是高兴,他以为解文华说的这些情况,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的真实,要和桥头镇屡次来的情报对照起来,再把何家父子所说的情况加在一起来看,解文华的话,大致上是对头的。他急忙面见猫眼司令,把解文华的供词献出,并且把审讯解文华的经过情形,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作了报告。猫眼司令一面看了这张供词,同时听了川岛一郎的报告,他当时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在地下慢慢地走动,两只大皮靴敲得屋地“咚、咚”直响,翘着两撇黄胡子,沉着他那一副骷髅似的嘴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能看见他那一对猫眼珠子有时动一动,或是转半个圈儿,可以断定他这是在考虑这些问题。至于他怎样认识这些情况,将要作出什么决定,还不敢说。难道他不相信川岛一郎吗?不是。这老家伙是心里为难啊!他当了好几十年日本皇军的军官,侵略战争也打了好多年,从来还没有遇到过现在这些困难:本想坚决地执行他们的“三光”政策,就可以消灭了共产党八路军,可以制服中国人民,可以从点到线从线到面的全部占领抗日根据地。

可是没有想到,这共产党八路军不但不能消灭,反而倒闹得战线延长,首尾难顾。

步步为营,处处筑垒的政策,真是应了共产党的宣传——成了“作茧自缚”。本来兵力就感到不足,这样就越发的不够用了!不是这个据点儿要兵,就是那个地区要求增援;今儿这边发现了共产党的秘密,明儿那边包围了八路军的队伍。不派兵去吧?他也许是真的;派兵去吧?他也许是假的,真是难猜难测。那么,对桥头镇这个据点究竟怎样办呢?增兵吧?实在是困难;不增兵吧?毛利难以执行任务,实现不了预计的目的。桥头镇跟小李庄来的这些情报,可靠吗?要说这儿现在还有这么多的八路军,这真是有些奇怪!要说没有八路军,这左一次右一次的袭击、伏击,还打死了这样多的皇军,这又是什么人干的呢?莫非还能不信这是真事吗?再一说,如不相信特务的情报,不相信毛利的情报,不相信川岛的情报,那可又去相信谁呢?猫眼司令想到了这里,他的脚步停止了,眼珠子也不动了,他把一只右手从裤兜里拔出来,用力一挥,只听“咚咚咚咚”几大步走到屋子一头,在沙发上一坐。他下了决心,决心要从别的地方抽调兵力,增援桥头镇据点,并且要对小李庄一带重新进行清剿扫荡。他一方面要把这一带的共产党八路军彻底肃清,同时要用武力把新的伪政权——各大乡和联保的组织建立起来。这样,对公路和炮楼的修筑自然也就会容易作到。可是,他的兵力当时不能调动,这至少也得三天的时间从各处调来。

不过,他们的战术一向是大军未动特务先行,那么他新成立起来的这个“地头蛇”

袭击队就要作开路先锋了。因此,他决定“地头蛇”袭击队立即出动,先到桥头镇去驻扎,分头到各村去进行侦察刺探,然后再抽调他的大队兵马,布置“扫荡”。猫眼司令把他的决心告诉了川岛一郎。川岛一郎以为他的报告起了作用,当然高兴。于是又向猫眼司令请示了新的任务,就辞别而去。这且不提。

单说猫眼司令的命令一下,这个“地头蛇”袭击队,就在当天的早饭之后,仨一群俩一伙的分散出发了。他们有六十多号人,个个都是便衣,暗带着盒子炮,骑着自行车,向着桥头镇而去。别的特务暂且不表,单说何志武的行动。他出发的时间并不算晚,可是他走在最后。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何大拿就在今天也到桥头镇去走马上任,可是没有马骑。这老家伙,你别看他又胖又笨象个狗熊,他可会骑自行车,但是骑不快。何志武要跟他爹一路同行,作为护卫。所以他们父子两个就落在了最后。县城离桥头镇有四十多里路远,虽说是骑着自行车也得走会子哩。再加上何大拿骑得挺慢,又总是觉着吃力口渴,走不远就要下来找个地方喝茶、休息、小便,把时间就耽误了不少。天过了半前晌的时候,还没有走到桥头镇。前边来到一个三岔路口,一条路向东,一条路向东北,还有一条就是顺着公路一直向正北。向东的这一条是往桥头镇,向东北的这一条是通小李庄。这两条路都是大道。

在岔路口这儿原来还有个卖茶水、零吃儿的小摊儿,从反“扫荡”以来,就没有了,只剩了一个草棚子的残框,偶尔也还有行路人在这里休息抽烟,只是没有人敢再到这儿来作买卖了。

何家父子来到离这个路口不远的地方,就看见在奇草棚子的那一面,闪出一个人来。看他的样子似乎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们越走越近,来到面前,这功夫何志武突然象什么东西扎了屁股,“啊”的一声惊叫,跳下车来,就掏盒子炮。可是,他的动作慢了,对面人的盒子炮,已经对准了他的胸膛,只听轻轻地说了一声“别动!”何志武就象被定身法儿给定住一样不敢动了!何大拿“噗咚、哗啦、咳哟”了一声,连人带车子都倒在了地下。要问迎面来的青年是谁?这就是肖飞。

那位说:不是解文华骑着驴带着药回了小李庄吗?肖飞是从小李庄来,他俩能碰不上?肖飞还到这儿来干什么呢?

这话问得倒是有理。可是要知道:就在小李庄不远的地方,有好多的敌伪军压着民伕修公路,肖飞跟解文华都不敢明着走动,都是隐蔽而行。这又是青纱帐茂盛的时期,他们倒是很难碰到一块儿的。真要是碰在一块儿,不用说,肖飞也不再到这儿来。这也可以说,事不凑巧而又凑巧,肖飞才跟何家父子相遇在此地。肖飞是惯找这个便宜的,别瞧他的腿快,常常在走远道的时候,他要找个倒霉的汉奸特务,弄辆车子骑骑,骑够了就随随便便地把车子送给别人。为了执行对敌伪军的分化教育政策,有的时候,他还把车子给原主送回去。今天他又要来这么一手儿,偏偏就遇见了何家父子。

何志武认得肖飞,也知道他的厉害,所以,当肖飞一亮家伙儿,他就不敢再动。何大拿就更不用说,早把骨头吓软了!

肖飞这功夫走上前来,把何志武的盒子炮拿到手里,又在他的身上搜查了一番,没有搜出别的武器,只是又搜出来了一个特务证。他又来搜查何大拿,从何大拿的腰里搜出一支二号的蛇牌撸子,肖飞在手里拿着笑了笑:“喝喝!你也带上这玩艺儿了?真是给我添些麻烦,不要你的吧?又怕你玩儿走了火儿,把自己打坏了!要你的吧?这真又添一个累赘。”

嘴里这么说着,可就把这两支枪都插在了腰里,把子弹也都带在了身上。这才又说:“走,到那边去,咱们谈谈。”

何大拿一看,肖飞用手指着高粱地,恐怕到那儿枪毙了他。吓得就给肖飞磕起头来:“哎呀!肖飞同志,你饶了我吧,我可没有办过坏事啊!”

肖飞说:“看你吓得这个松样儿!到那边跟你谈谈,不杀你。要杀你就用不着这么罗嗦了。走,到那边去。”何大拿这才站起来,推着车子就要走。肖飞说:

“把车子扛起来走。”

于是他们父子俩又乖乖儿地把车子扛起来,跟着肖飞走进了高粱地。

走不多远,肖飞说:“就在这儿吧,坐下,坐下。”他们这才把车子放下就地坐定,战兢兢地等着肖飞处理。肖飞这时候倒觉着有些为难:

打死他俩?照自己所知道的情况来看:

何志武是该杀的。可是还需要从他身上了解了解新的敌情。回来再杀他。何大拿怎么处理呢?他的细情弄不清楚,回来再说。现在没有这么大功夫考虑这个,办事要紧,先把他俩放在这儿吧。想到这里,他又笑嘻嘻儿地说:“你们俩甭害怕,我不怎么样你们,你们也许知道我,我的名字叫单打一。别看我干的是这个工作,可是我并不愿意杀人,要是非逼着我杀他不行,也没有办法!”

何大拿一听,又叫了一声:“肖飞同志啊!我知道你,我常听志忠和志贤他们说,说你执行政策正确。咳,就是老乡们提起来,也没有一个不赞成的,嘿嘿!今天咱们碰到一块了,我愿意接受你的教育。还是我在村里说的那话,先把我这个抗属的身分搁在旁边,我既然是中国人,无论如何也不能给日本鬼子办事。前些日子我为了去保小李庄被抓走的妇女,叫敌人把我扣起来了,差点儿没有要了我的命!以后,我更不能给他们办事了。

不光我不干,就连何志武这小子,我也不能让他再干,这不是我就要叫着他家走吗?这两支枪都是他的。说爽直的吧,这就算是拐了敌人两支枪来。按着我的打算,是叫何志武带上这两支枪,参加抗日工作。今儿正好,遇上你了,你就帮助把这个问题儿给解决了吧。嘿……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何大拿一面说着,一个劲儿地偷着给何志武递眼神。他的意思是要让何志武顺着他的话说。不想,何志武这小子领会错了他爹的用意,一见他直使眼色,以为是叫他逃跑哩。何志武这个小子不光是当国特、敌特,他的脾气从小儿就属螃蟹的,横着走道。欺负人欺负惯了的手,他怎么能服这个气儿呢?他早就想着把肖飞抓住,在日本人面前献一大功,没有想到今儿反遭到了肖飞的手里,他真是后悔极了,后悔他自己粗心大意,也后悔不该跟这个倒霉的爹一块儿走。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那么怎么办呢?他想:要是瞅个空子把肖飞抱住,或是抓住他的枪,他爹一定会帮助他把肖飞捆起来。他的心里这样想着,面目的表情必然有所流露,所以他的两只眼睛,总是瞅着肖飞的动作。这样看来,肖飞似乎是有危险。不过,在这样情形之下,他是有所提防的,对何志武这个人他也了解一些,对何大拿的这一番话,当然他也不相信。可是现在不能耽误更多的时间。先把弄药的任务完成了之后,回来再收拾他们。

肖飞想到这里,他就又对何大拿说:“按你说的这话,当然是很好了。既然是这样,那你就听我的命令吧。”何大拿一听这话,就连声地说道:“听,听。好,好。你就说吧。”肖飞说:“你把何志武的裤腰带解下来。”“解裤腰带干什么?”

“叫你解下来你就解下来。”何大拿没有办法,只好上来解何志武的裤腰带。何志武已经明白了肖飞的意思,所以他不让解。肖飞一看,就凑到了何志武的眼前,用枪指着他的脑袋说:“你不服吗?给我自动地解下来。”何志武这功夫就想下手夺肖飞的枪,可是他看肖飞带着警惕的样子,没有敢贸然动作,只是把刚刚要伸出来的两只手变成了解裤腰带的动作。

他无可奈何地把裤腰带解下来,交给了何大拿。肖飞又说:

“把他给我捆起来。”

何大拿一听要把何志武捆起来,他真不愿意下手,于是又想对肖飞说好话求情。肖飞没有等他张嘴,就严厉地喝道:“怎么?你敢不听?不听我就崩了你!”说着这话,他的枪口就转向了何大拿。

何志武一看:是时候了!动手吧!冷古丁地往前一窜。他的动作还是真快,上来,两只手就把肖飞的枪给抓住了。这小子是个行家,他一只手抓住了枪身,一个手指头填进了机头的嘴里去。这一来,这支盒子炮就没有办法打响。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枪苗儿。

这是一支长苗儿盒子,他抓了个满把,使劲儿地夺这支枪。何大拿一看,可着了急,到了这个劲头儿上还能再装佯吗?你死我活就在这一会儿了!上手吧!他也要帮助何志武来收拾肖飞。要说肖飞可真算是艺高人胆大啊!他觉着自己是有了警惕,可是他并没有把何家父子放在眼里,他以为何志武的裤腰带已经解掉,他的裤子已经脱到腿腕,绊住了两脚,他就再也不能进行战斗,所以一时疏忽。

没有想到何志武这个小子不光是手毒心狠,他的动作也非常之快,幸亏肖飞有良好的战斗习惯,他这支枪没有离开他的腰部,要不然这枪早被何志武夺到手里了。到了这劲头儿上,肖飞怎么应付呢?我们知道,他还暗带着一支撸子哩。凡是带盒子又带撸子的人,他这撸子就起保护盒子的作用,到了这个时候他自然是要使用。肖飞这支盒子炮被何志武冷不防的一抓,虽然是被抓住了,因为肖飞握住的是枪把,抓得牢靠,何志武抓住的是枪身和枪苗儿,有劲儿很难使上。再加上他掉了裤子,迈不开腿,更不便于动作。所以,他连夺了好几下子,也没有把枪夺过来。何大拿刚想上手,肖飞的动作熟练,又急又快,早已用左手把暗藏的撸子掏出来了。肖飞不光是胆子大,要说战斗技术,那真得叫行!他不光枪打得准,还是左右开弓,双手并用。你看他,把撸子掏出来首先镇住了何大拿,又对何志武说:“你真找死吗!?”何大拿一看,这才又紧忙着改变神气,装得象真事似地喝道:“志武!

还不赶快撒手!”何志武这才又无可奈何地把手放开。肖飞暗暗地说了一句:真是险一险儿啊!

说到这儿也许有人奇怪:在这种情况之下,肖飞为什么还不把何志武打死呢?

难道他掌握政策要掌握到傻子的程度吗?

可不能这样来看肖飞,他半点儿也不傻。我们不能忘了,他是要从何家父子嘴里得到新的敌情。作为侦察员来说,这是很重要的。所以他还是想先把他们捆起来,再把他们的嘴堵上,怎么样处理他,那就可以随便了。于是,他叫何大拿用何志武的裤腰带,把何志武就给倒背着手捆了起来。然后,又让何大拿把他自己的裤腰带解下来,也背过手去。肖飞把他们父子两个的四只手捆在了一块儿,光怕捆得不结实,他拿脚蹬着,左一扣,右一扣,一扣比一扣紧,勒得何大拿“噢噢儿”叫。肖飞这时候又把他俩的裤子扒下来,用枪苗子顶着往他俩嘴里填:“你叫唤!你叫唤!”他俩再也叫不出来了。肖飞又打趣地说:

“可叫哇!你怎么不叫了呢?嘿……真是有点儿对不起,先委屈一会儿吧,等我办完了事儿,回来叫你们到姥姥家去!车子我也先借着骑一骑,请你放心,我骑车子并不外行,给你骑不坏。”

何家父子在地下躺着,听得满清楚,可惜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了!何志武闭着眼睛,看样子还带着几分不服的心情。

何大拿可是睁着两只大三角眼,止不住的流泪,似乎是要求肖飞说:请你快点儿回来放开我,要不然功夫大了,热也得把我热死啊!肖飞这时候那里还管冷啊热的呢?为了执行他的任务,急速整顿他的武装,重新作进城的准备。

他根本就不喜欢何大拿这支蛇牌撸子。当然也不能把它扔掉,于是他把梭子摘下来,把枪膛的子弹也退出来,噗嗤,就扔到了自行车的兜子里。然后又看了看何志武这支盒子炮。

一看,喝!这支枪可真是好枪:是德国造的长苗儿大净面儿,还是胶把、线抓、通天档、满带烧蓝,足有八成新。一扣机儿,里头乓儿乓儿响。

不用看,这是闷机儿——连发。哈!真是没有想到,今儿弄这么一支好枪!美得他直咂嘴儿。于是他转脸儿对何志武笑了笑:“这可真得谢谢你,送给我这么一支好枪!”他又一检查,不光是枪好,子弹还不少哩!连枪里头的都算上,一共有七十八粒,还是一色新的。高兴得肖飞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冲着这一手儿,我也得把你放了,你好还去当特务,再给我弄枪弄子弹去啊!”何志武听着,把肚子都快气奇了!

肖飞又打开何志武的特务证一看:上面写着“地头蛇”袭击队的字样。哼!这个番号可还没有听说过,也许是敌人新组织起来的特务队?啊!这可得好好地了解了解,这会儿没有功夫,等回来一定要仔细地问问他。他刚要把特务证收起来,猛然一想,应当改变计划。肖飞要改变什么计划呢?原来他身上常带着一个特务证,他今天入城还是要利用旧的特务证冒充特务。这会儿他觉着,这个“地头蛇”袭击队是敌人新的组织,他知道,凡是新的特务组织,在敌人这边就吃香,并且它的秘密性也强,就是遇到一般的关卡岗哨,他也不敢细问,他也不知道细情,容易混过。特别是何志武在特务证上的照片,跟肖飞的照片差不多,这是半身照片,只能看脸形。何志武虽说比肖飞大七八岁,身量也稍高一点,可是脸形长的差不多,不论是眉眼口鼻都有近似的地方,只是由于品质和性情的不同,肖飞的面容怎么看怎么让人喜欢,而何志武怎么看怎么叫人厌恶。不过这种情形在照片上并看不出来。所以,肖飞就决定使用他这个特务证。

既然使用何志武的特务证,又使用他的盒子炮,那就也骑他这辆车子吧。肖飞一看这辆车子,虽说是旧了一点,可是带有快慢闸,这比何大拿骑的那辆就胜强百倍了!肖飞可真是美上加美:“哈哈!何志武!我还得谢谢你:你给我从上到下重新装备起来了!

回头再见吧。”

肖飞高高兴兴地把车扛到了高粱地头上,悄悄儿地探视了探视,一看近处无人,他急忙推车走上公路,一蹁腿,骑上这辆车子,飕飕的真象箭头子一样,你瞧这个快劲儿吧。

肖飞一边走着,心里又想:原来打算着,路上打个有钱的汉奸,好拿他的钱去买药;如果打不着,就进城找个地下关系,先借点钱;再要是不行,就去赊笔账。现在看来,那些是都不需要了。他越想越高兴,越高兴登得越快,没有用一个钟头的时间,他来到了县城以外的封锁沟边。封锁沟沿上有铁丝网,在大道的两旁,有二鬼把门的两个高大炮楼,就在封锁沟的里边,紧帖着大道,有一间小房。小房的门外就是吊桥,守着吊桥的有一个伪军站岗,大白天没有什么情况,吊桥自然是平放着的。

肖飞骑着车子就闯过了吊桥。

守桥的这个伪军常见有人骑着车子闯过吊桥,用枪一挡:

“下来。”肖飞一看,这个伪军是要盘问我啊,今天所要闯的这才是第一关,要是在这儿捣起麻烦来,我别说完成买药的任务,恐怕连城门也进不去。于是他“嚓——”的一声,把车子闸住,跳下车来,凑到了伪军的跟前。这个伪军刚问了一句:“干什么的?”

肖飞说了声:“干这个的。”乓,就给了伪军一个脖溜儿,打得这个伪军“哎呀”了一声:“你怎么打人哪?啊?啊?”捂着脖子直嚷。他这一嚷,从小房子里边又出来了一个伪军,上前拦住连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肖飞一看这个伪军带着班长的阶级,断定他是个带班的。于是把何志武的特务证拿出,在这个伪军班长眼前一晃就说:

“你是带班的啊?告诉你:耽误了我的紧急公事,叫你吃不了的兜着!”伪军班长一看这个来头,吓得他连说好话:“先生!

啊!不,队长!队长!

请你原谅,他是个新兵,刚来三天半,什么也不懂,请你原谅吧。再打打我好了。”肖飞说:“我没有功夫。”一蹁腿骑上车子就走。

走出了好几十步远,肖飞还听到那个伪军班长训斥那个兵说:“……你干的什么差事?合着眼干就行吗?你真是老和尚的木鱼儿,天生挨揍的货儿!……”肖飞听着心里直笑。来到了东关的东街口外,只见街口的两旁有两个地堡,地堡的外边也站着一个拿枪的伪军,看样子也是站岗的。肖飞一看,这回不那么办了,这儿可不同沟边儿。于是他的车子慢下来了。

肖飞走到伪军跟前,冲着伪军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辛苦。”这个伪军也很客气地连说:“辛苦,辛苦。”肖飞说:

“公事要紧,不下去了。”伪军又连声地说:“没有说的,走吧,走吧。没有说的,回来这儿喝茶。”肖飞再也没有说什么。

肖飞进了东关大街,这条大街挺长,原来的买卖不少,如今可是关张的关张,倒闭的倒闭,开门照常营业的已经是稀稀拉拉,冷冷落落。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倒是不少,不过大多数都是日本兵、伪军乱七八糟地在街上行走。有一些汉奸特务在街上乱钻乱串,还有的日本兵喝醉了酒在街上打人骂人。花花达达的一些买卖人和市民们,带着惊慌的神色东张西望,光怕自己碰上倒霉的事情。肖飞没有心活儿看这些人鬼混杂的风色,他一心要找药房。他知道原来就在东城门外不远处,有一家开了多年的小药房,过去曾经是生意兴隆,买卖火爆,掌柜的对顾客也挺客气。心想:我就到他那儿去买,把药拿到手之后,我就说忘了带钱,把车子留给他作抵押,回去拿钱来赎,大概是可以办到的。要是不行的话,我就领他到城里,找个关系兑个账,然后把车子卖掉再还他的药钱。对,就这么办。

肖飞的主意一定,就直奔东城门而来。来到东城门外,往路北一看,果然这家药房还在,牌子上还写着“新生药房”四个大字。和过去不同的是,两间门脸儿只是开着半间的板门,也看不见有人出入。肖飞来到门口,把车子放下来,进门一看,满屋的药架子上,大部分都已空空洞洞,只有一小部分还摆着一些空药瓶子,往日的青年店员们,一个也不见了,就剩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在账桌子后头坐着出神儿,这就是掌柜的。他一见肖飞进来,急忙立起点头微笑:“嘿嘿,先生,要点儿什么?”

肖飞说:“买几样药。”随着话音就把单子递给了掌柜的。

掌柜的接过药单来一看,皱了皱眉头又笑着说:“先生,你要买的这个,现在柜上大部分都没有了。”肖飞问道:“都是哪些有,哪些没有?”

掌柜的又说:“就是还有:碘酒、硼酸、二百二、阿斯匹林、苏打片,另外还有几样,你这单子上都没有写着。”肖飞说:“从先你这儿的药不是挺多吗?这会儿怎么没有了呢?”

掌柜的见问,就上下又打量了打量肖飞,他不敢说是让日伪军们弄得买卖不能作,只好又苦笑着:“嘿嘿!先生你是明圣,因为咱不会作生意,才把买卖作倒了!”

肖飞一想:这儿是不行了,另想办法吧。于是他又问道:“现在数哪家药房大?你看我要买的这些药,在谁家才能买到呢?”

掌柜的又说:“这县城里一共三家西药房,城里还有两家,一家是中西药房,一家是平民大药房。中西药房,您不去也好,他那儿的买卖现在跟我这儿差不许多。要说平民大药房吗?您买的这些药大概都有。”

肖飞一听,这事真别扭,非得上平民大药房去不可。他心里又有点儿不安定了。

那位说:肖飞听说平民大药房里有这些药,他应该高兴才是啊,为什么心里反倒不安定了呢?

诸位:肖飞既然是本县大队上的一个有名的飞行侦察员,当然对本县的情形是了解许多的,他早就知道这个平民大药房不是正南八北的买卖,知道它和特务机关有联系。他也知道它那儿买卖大,药品全,只是因为怕买出麻烦来,所以才不愿意到那儿去买。这会儿一听说非得到它那儿去买不可,他的心里能不顾虑吗?他出门推车慢慢地走着,心里就又捉摸起来了。他想:这药是非得到平民大药房去买不行了。要是到那儿去买必须得拿着现钱,进去之后,快买快走,也许不致发生什么问题。可是,这钱到哪儿弄去呢?咳,还是照原来的打算——进城去找个关系借一借吧。他又打定了主意,骑着车子就来到了东城门下。一看,这儿有两个日本兵站岗,端着明晃晃的刺刀,黑乎着眼睛,好象是他们随时都准备着拿刺刀挑人。肖飞知道在这儿硬唬不行,他跳下车来,推车进入城门,走到日本兵跟前的时候,想和日本兵点点头,可是又觉着在敌人的面前头低不下来,于是就把何志武的特务证拿出来给日本兵看。日本兵一看,上面盖着川岛一郎的钢印,咵,就是一个立正,肖飞话也没说,上车就走,这算是又闯过了一关。一连三关肖飞算是顺利地过来了。

到哪儿去借钱呢?原来他有一个地下关系,名叫张喜禄,在戏园子里头看坐,想找他去借钱。这个戏园子就在北大街,正是热闹地方。肖飞骑上车子就奔戏园子而来。来到戏园子门口一看:出乎意外,戏园子的门关着,门口外边也没有买卖,连个闲人也看不见。这是怎么回事呢?走进去问问,肖飞推门走进去,来到账房,一看只有一个老头在屋里躺着,并不认识。这个老头一见肖飞进来,慌忙站起,点头让坐。肖飞问道:“你们这儿的戏怎么不唱啦?”老头说:“先生,您还不知道吗?”“怎么?”

“前后台的人们从昨天黑夜就都东逃西散啦!因为这房子有我的一点股分,我才到这儿来看着。”肖飞又问道:“为什么他们东逃西散呢?”老头说:“因为昨天特务们砸了园子,打伤了好几个人,当时就都吓跑了。”肖飞一听,心里就觉着凉了半截儿。又问:“你知道张喜禄往哪儿去了吗?”老头又打量了打量肖飞:“先生跟他有关系吗?”肖飞一听,有门儿,他可能知道他。灵机一动,很干脆地说:“有关系,他是我的亲表哥,我有要紧的事找他,请你告诉我吧。”

老头一听又说:“那太好了,他昨天被特务们打伤了,俺们把他送到了医院去,正愁着没有钱哩,你赶快去看看他吧,要是能给他点钱那就更好。”肖飞一听,啊?让我给他点钱?我正想跟他借钱来完成任务哩!真是糟糕。肖飞正在为难地想着,老头又说:“他就在东关外那个小医院儿里,你要不认识我可以领你去。”肖飞一听到东关外的小医院儿这几个字,心里呼煽了一下子,连忙说道:“不用,不用,那儿我知道。我走了,再见吧。”一面说着他就走出门来,辞别了老头,骑上车子就往回走。他一面走着,心里老是想着这个东关外小医院儿……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肚子里头也觉着饿了。他感到事不宜迟,需要很快想出办法,把药弄到手,还得赶回小李庄去,不然史更新的伤就要发生危险。张喜禄既然到了东关外的小医院儿去,他又没有钱又受了伤,还能去请他帮忙吗?有东关外的小医院儿这几个字儿就完全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帮我完成任务……想到这儿,他把膀子晃开,两腿使劲蹬了几蹬,就来到了十字街口。往东一拐,走不多远,路南是日本的宪兵队,路北是特务机关的平民大药房,两个门口斜对过,如同龙潭虎穴一般!这位飞行员就要在龙潭虎穴里闯一闯。

看吧:

为同志出生入死

骗敌人足智多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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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金钢第二十二回 飞行员大闹县城 鬼子兵火烧村庄

常言说:艺高胆大,气壮心明。这话一点不假。请看肖飞:他打算在东关外小医院的帮助下,要闯进这个特务机关的平民大药房去,弄出药来。这个东关外的小医院他熟识吗?

他是一点也不熟识。不熟识怎么能够帮助他呢?他是想着这么办:进门冒充自己是东关外医院的人,到这儿来买药。把药拿到手,就说没有带着现款,让他们派人跟着到医院去算账。把药带走,只要是出了城门,嗨嗨,那就完全由我了。他一边想着,就来到了平民大药房的门口,下了车子刚要往里边走,他又一多心:啊!先慢着点儿,没有现钱,人家要是不叫拿药可又怎么办呢?他又看了看自己这个打扮,叫谁看着也不象医院的人啊!

万一要是被他们看出破绽来可就不好办了!又抬头一望:只见路南斜对过日本宪兵队的门口,站岗的那个宪兵似乎是很注意他周围的动静。顺着大街向东望去,东城门离此并不太远,城门下的两个日本兵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往西边去,过了十字街就是伪警察局。要是在这儿把敌人弄炸了,那是很难逃走的。想到这儿他又犹豫起来了。这就又推车慢慢地往前走,一边走着就又捉摸,捉摸来捉摸去,他又想出来了个办法:我先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喝点水,豁着挨会饿,等到天黑他们都睡了觉以后,我进去把药偷出来,车子不要了,爬城墙出去。这大概满有把握。想到这儿,不由得就把药单子掏出来看,看看都是什么药品,偷的时候别偷错了。他这一看药单不要紧,把自己看笑了。他笑自己糊涂:这偷药可不是买药啊!要什么就给拿什么,这是黑更半夜,不敢弄亮,只能用手摸。再说,自己对药是个大外行,就是点上灯让自己拿,恐怕一样也拿不对,因为自己连一个外国字母也不认得。哎呀!这可想个什么办法好呢?

他为起难来了。这位浑身都是本领的飞行员,好象是从来还没有遭过这么大难。愁得他暗自叹气:肖飞啊肖飞!你不是有了名的肖嘎子吗?这会儿你的嘎劲儿都跑到哪儿去了?

肖飞推车子走着,猛一抬头,忽然看见路旁不远有一家自行车铺。啊!有了办法。没有顾得看是什么字号,推车就来到车铺门口,把车子一放。走进屋来,叫了一声“掌柜辛苦。”这时候正有两个人忙着干活,一听有人说话,没有抬头就忙着回答:“辛苦辛苦,请坐请坐。”另一个抬头看了看肖飞:“先生,修理车子吗?”肖飞说:“不是修理车子,我是因为急着用钱花,把车子卖给你们。”他一说卖车子,这两个人就都停止了手里的工作,上下打量肖飞。一看他这个特务派头,心里话:这哪是要卖车子?明明是又来敲竹杠。于是连忙说道:“先生,咱们这儿因为买卖小,没有多少本钱,不买成辆的车子。”肖飞说:“不买成辆的车子,买零件也行。因为急用钱花,我把车子拆了零件卖给你们,要哪一件都行。”

“嘿嘿,先生,零件俺们也不买。”肖飞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话:我想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个办法来,又不行,这可怎么好呢?嗨,唬他一家伙,非叫他买了不可:“怎么着?

零件你们也不买?我明明知道你们买过零件,不光买零件,成辆的车子你们都买过。

为什么我卖你们就不买?告诉你们说:

你们看看,车子是好车子,你们要可以让个便宜,你们要不放心,我可以给你们立字据。你们要是一口咬定什么也不买,我把卖过东西给你们的人找来,你们怎么办?”他这几句话真把两个工人给唬住了。

一个工人对另一个工人直挤眼儿,另一个工人就说:“先生,别着急,俺们是工人,不能作主儿。

等一会掌柜的来了,跟掌柜的说吧。”“你们掌柜的干什么去了?去给我找来。”这两个工人又不敢回答了。

其实,掌柜的就在里屋算账哩。肖飞的话他听了个清清楚楚,因为他吃特务的苦头吃得太多,所以没有敢露面。如今一看,恐怕把事闹大,这才急忙走出来点头儿哈腰儿,满脸儿赔笑忙说:“先生,有什么话请到里边来说。”肖飞一想,到里屋正好,省得招引人来,于是就进了里屋。掌柜的忙着斟茶点烟。肖飞说:“你是掌柜的吗?”掌柜的说:“我不是,我也是伙计,因为掌柜的出了门,有什么话跟我说吧。”肖飞心里明白,一看就知道他是掌柜的,不敢承认。不承认就不承认,只要买了我的车子就行。这才又说要把车子卖给他们。

说了半天也不行。掌柜的是光说好话,不敢说买。说来说去,说到没话再说的时候,掌柜的掏出来了五元伪币,苦笑着说:

“先生,如果要是急着用零钱花,请把这个拿着。嘿嘿,小买卖,买卖太小,您别见笑。”说着就往肖飞的兜里装。肖飞一看这个情形,立时心里觉着热咕嘟的,脸,腾的下子就红了:

“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说着就躲开了掌柜的手。掌柜的以为是嫌少啊,就又掏出来了五块伪币:“嘿嘿,先生,这可实在是太小气了!真对不起!请收下吧,交个朋友,赏个脸儿吧!”说着就又凑过来往肖飞的兜里装。肖飞一看,这真麻烦,卖车子没有卖成,反倒惹出这么些腻歪来。别看是化装特务,可不能办特务事,坑人害人的事无论如何也不作。他又想到,功夫大了也许还闹出别的问题来!不行,我得赶快离开这儿,但是又不能让他看出是假装来。这就假生气地说道:“这是干什么?拿我当要饭的啊?”砰,一下子把伪币打落在地,出门骑上车子就走了。他这一走,可把个掌柜的吓得不轻,等着吧,说不定还要抓个什么碴儿找上门来!

不说掌柜的心惊胆怕。

再说肖飞:出门骑上车子一走,心里可就更觉得为了难。

看了看表,已经将到下午三点,家里的伤员急等着用药救治,这药要是弄不回去,恐怕史更新的生命就要完了!他又想到自己曾经在区委书记面前说过:什么样的具体任务都能完成。如今这药就没有办法弄到手。啊!

真是怪咧!什么样的战斗任务都没有难住过我,这么一点小小的任务就没有办法?

他就又捉摸起来了……捉摸来捉摸去,又来到了平民大药房的门口。他把车子在门口外边一放。嗨!

进去买药,我就不信没有办法,别说它是特务机关,就让它是龙潭,我也要取出水来!它是老虎嘴,我也要拔下它的牙来!他把身上的尘土撢了撢,把歪戴着的小草帽儿正了正,不慌不忙地就走进了药房门口。

肖飞进门一看:喝!买卖果然不小,摆列得还真象个正南八北的买卖样子:三大间门面,玻璃柜台摆了半个圆圈儿,不但各种药品,连各种器械都有,好几个站柜台的在打点买卖。买药的人虽不算多,出来进去的人总是有的。肖飞进来之后,说了一声:“买药”,把药单子就递过去了。接药单子的这个人上下打量了打量肖飞,对他还算是客气,让他先坐下等着,就给他去一样一样地拿药。肖飞装得很坦然的样子,点着一支香烟抽着,拉过一张小凳子在门口里边一坐。看来他是麻搭着眼皮,其实他里里外外都能看到。他一面注意地观察情况,一面打算着,万一要是炸了,怎样战斗,怎样走脱?他把一支烟抽完了,又呆了一会,这药就给打点好了,好几层纸包了一大包子。

没有等打点药的说话,肖飞走上前,一把就把药包子抓在了手里,说了声:“开个发货票吧。”打点药的人拿着单子走向账桌去算账开票。

肖飞真想把药包子一夹,出门骑上车子快跑,他又恐怕这样没有把握,心里咚咚跳着在忍耐地等待。不多一时,账算出来了,发货票也开好了。售货员把单据拿到肖飞的眼前说:

“一共是四十九元六角,请付款吧,先生。”肖飞说:“没有拿现款来,跟我去拿吧。”售货员一听:

“啊?到哪儿去拿?”

肖飞说:“到东关医院,我是东关医院的,你们不认识?”这个售货员一看:东关医院倒是常来买药,可从来都是现款,买药的人也挺熟,可还没有见过这个特务打扮的。唔!这个事儿实在可疑。于是说:“先生,你先等一会儿。”回头向里屋就喊了一声掌柜的。

过了一会儿,从里屋走出一个人来。这人有五十来岁,又黑又胖,还是大个子,满脸的横肉,鼻子少了一块,留着大背头。他脚上穿的皮鞋是漆黑瓦亮,下身穿一条咖啡色的西装裤子,上身穿着白绸子衬衫,结着蓝白花的领带,看穿戴真象个有文化的洋奴,看他的神气又象个粗野的凶徒恶棍,也象是在天津杂八地常遇到的“十大恶”打手一样。这家伙正是这里特务头子的助手,名叫郎敬仁。他就是史更新的亲娘舅。肖飞一看出来了这样一个人,知道这药怕是不能善拿!哎,要唬就象个唬的吧!索性把小草帽儿又往后脑勺子上一推,把小褂儿的袖口儿一挽,这一回特务的样子可就更十足了。他没有等郎敬仁开口,就说道:“你们这买卖作得也太大了!我一不挑货,二不打价,三不赊欠,四不抹零,叫你们跟着去拿钱就不行。怎么?看着我这个主顾不地道是怎么着?”

郎敬仁一看,这哪是医院的?象是特务捣乱,想着把药弄走去卖钱花。你可算是有眼无珠儿!不看看这是个什么地方。又一细想,啊!说不定也许是八路军化装哩!嘿嘿,你算是夜叫鬼门关——自来送死啊!就在这儿抓起他来?当然不能够,不能露出本来的面目;要让他走出门去再抓住他。他的主意打定,满脸带着狞笑:“我当是什么事哩,原来是为了这个,跟着拿钱去可以,你就跟着去吧。”他这一说,打点药的这个人就跟着肖飞走出门来,可是郎敬仁也来到了门口,一看肖飞还有一辆车子,急忙转身回去又派出一个人来。这个人出门追上了肖飞,打了个招呼,一手就把肖飞的车后座给抓住了,似乎是扶着车子跟着一起走。肖飞一看风头不顺,心中暗想:看来头儿今儿是得费费劲儿,弄不好就有很大危险!

怎么办呢?得把这两个家伙甩掉,又怎么能够甩掉呢?……

肖飞一面想着,他就推车紧走,后边这俩家伙就紧跟,眼看来到了城东门下。肖飞突然把车一停,两手还用力往后一拉车把,只听呱啦啦一声击撞的声音,抓住车后座的这个家伙“哎哟”了一声,两手捂着腿梁子直咧嘴,原来他的腿梁子被车后轴给碰破了。

肖飞没有理睬,紧走两步,来到日本兵的面前,刚要拿特务证,日本兵说了声“开路”。肖飞就走出了城门。后边这俩家伙,连叫了两声:“等等,等等。”就紧紧地追赶。日本兵用枪一挡:“什么的干活?”把他俩给拦住了。这俩家伙急得直喊:“太君!我得过去跟着他,要不他就跑了!”日本兵哪里听他这个?“唔”了一声,用枪托子一杵,用刺刀把这两家伙的帽子挑落在地,又用刺刀敲着他俩的脑袋:“鞠躬,鞠躬的干活,你的明白?”到了这时候,这俩家伙才恍然大悟,急忙鞠了个躬,又拾起帽子来,追出城门。肖飞已经看不见了。

原来肖飞一出城门,紧跑了几步,窜上车去,两腿蹬开,把膀子一晃,飕飕的就象贴着地皮往前飞一样。这街上的人们,见到特务骑车在街上飞跑,这是常有的现象,所以并没有人奇怪。就是日、伪军、汉奸特务们,也没有哪个阻拦。肖飞索性把盒子炮在右手里一提,用一只左手扶车,准备着随着碰见敌人拦阻,抬手就进行战斗。果然不出肖飞所料,真的就有特务在前边等着抓他哩。这是因为,在他刚走出药房门口的时候,郎敬仁就给特务机关打过了电话,特务机关就马上派了几路武装特务,分头在几个路口等着抓他。肖飞骑着车来到东关大街的东口,早已发现有两个便衣特务站在伪军哨兵的后面,他们的右手都伸在腰里,明明是准备掏出手枪来。再看站岗的伪军,他紧握着步枪,也带着战斗的神色。

肖飞早就打好了主意,先下手的为强。你看他:来到街口之前就把车子慢下来了。

那个站岗的伪军刚刚往前一迈腿,他的步枪对着肖飞这么一伸,两个特务的手枪也要掏出来。这时候肖飞是手动枪响,只听当当当,一个伪军和两个特务都应声倒下。这个伪军往后一仰的时候,他的步枪也嘎的一声打上了半天空去。枪一响,街上的人们就被震动了!老百姓都纷纷躲避,敌、伪、特务们一看打死了他们的人,也都慌乱起来:报告的报告,追赶的追赶,开枪的开枪,真是好不热闹!

肖飞闯出街口,不用问他的车自然是蹬得更快。眨眼之间就来到了封锁沟的吊桥。肖飞远远的就喊:“截住他!别让他跑了!他是八路!”

他这一喊,立时从吊桥旁边的小房子里出来了好几个伪军,把好几个走路的人就都给抓住了。肖飞一面喊着,来到跟前就又说:“不对!不对!抓错了!是前边那俩人,他俩打死了皇军。快追!”说着就照着前边当当又打了两枪。正在前边路上的人们一听,是要追他们,又听这枪子儿从头顶上飞过去。

吓得一个一个的撒腿就跑。肖飞骑着车窜过吊桥就飞快地追下去了。这儿的伪军们信假为真,也就有好几个跟着肖飞追了下来。两边炮楼上的敌人也都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只听肖飞在下边喊着追八路军,于是也要助威壮胆,“哒……”就打开了机关枪。

肖飞已经跑出老远。心里话:打吧,打得越热闹越好。他止不住地暗笑,可是他并没有把心放下来。他知道:敌人很快就会有快速武装追赶,不能稍有缓慢。你就看他这个快劲儿吧:他把枪又插在腰里,把腰往下一刹,用了全身的力气,把车登开,就听“呼——呼——”真是两耳生风,顺着大公路,逢村越村,逢镇越镇,也不下车,也不稍慢,累得他上气不接下气,呼呼直喘,两腿酸麻,腰眼儿都发胀,可是他仍然照样的快骑。路遇的人们都用惊奇的眼光看着他,可是什么人也不能阻拦,谁也不敢过问。这位年青的飞行员就骄傲地自由飞驰,如入无人之境一般。他跑出来了有二十来里路,累得实在是不行了!回头看了看,听了听,后边并没有什么动静,他这才松下一口气来:咳!我干什么这样着急,放慢点走不好吗?他这样想着,两腿就慢下来了。一看手表还不到下午四点,太阳到了正西的方向,高粱叶子纹丝儿不动,晒得脚下的土地只冒金星,他这才感到火烤一般的闷热,汗水湿透了衣裳。啊!被我捆在高粱地里的何大拿、何志武怎样了?真说不定也许热死了!

正在这个时候,肖飞听到后边的远处有隐隐约约的摩托车的声音,“呼噜……”

这声音越听越清,越来越近,啊!不好,还得赶快跑。他这才又急走如飞地登开了自行车。可是,不论这自行车登得怎样快,要比骑摩托车来可就差远了。所以越来越近,追来的敌人已经远远的发现了肖飞,“哒哒……”在摩托车上的机关枪冲着肖飞就打起来了。肖飞一看不行,前面又来到了这个三岔路口,心里说:哪儿得的哪儿扔吧。他跳下车来,把车子扔掉,抓起那包子药来,蹭蹭地就钻进了高粱地去。这功夫,后边的敌人也追到了这个三岔路口。

追来的敌人还真就是快速部队,这也是猫眼司令的机动兵力。它是由三辆大汽车、三十辆摩托车,还有六十匹快马所组成的。共计是一百八十个人。配有轻重机关枪、掷弹筒、枪榴弹和小型的迫击炮,它是专门应付突然而又紧急的情况,在一般作战的情形之下是不使用的。这一回为了追击肖飞就都拿出来了。

那位说:为了追肖飞一个人,敌人会用这么大的兵力?我不相信。

要知道:肖飞在城关这样一闹,里里外外连炮楼子上都打起枪来,他们又死了两个特务一个伪军。不明真相的人,谁能说这是一个人干的啊?就是敌伪军和特务们,为了不让他的长官看自己无能,他们都会把情况扩大,说八路军有多少多少,如何如何厉害。

猫眼司令,已经相信在小李庄一带有不少的八路军活动,正在调动人马前往桥头镇增援,准备反复“扫射”“清剿”。

如今打进了城关之内,他以为这是八路军一贯的战术:趁虚而入,攻其不备,打了就跑。因此,他估计着这至少也是一支很有力量的游击队,进行长途奇袭。他绝不会相信这只是一个飞行员的干活。所以他一听到报告,就立即派出他这支快速的机动部队,出来作远途的追击,打算把来偷袭的八路军追上消灭了。哪里知道,这支快速部队,追来追去追了这么老远,除了肖飞一个人之外,它是任何情况也没有发现。他们来到这个三岔路口,看见那个八路军把车子扔掉钻进高粱地去,以为是发现了游击队的后卫。于是就分了三路,一路是汽车,一路是摩托车,还有一路就是马队,把这一大片庄稼地包围起来,用步枪、机关枪、掷弹筒、还有小迫击炮开起火来,只听:“嘎……咕……”的机关枪;“轰隆隆”的迫击炮;“光啷啷”的掷弹筒;还有“嘎呴儿嘎呴儿”的步枪声,把这一片庄稼打得根叶翻飞,尘土飞扬,真是打了个好不热闹!打了好一会,听不见一声还击的枪声,这群鬼子,才又三路向一起靠拢,拉网兜抄。这一来,这片庄稼就给糟蹋了个乱七八糟。他们打来打去,眼看就要到了黄昏时间,忽然一个鬼子在高粱地里“哇啦啦”地大叫了两声,说是抓住了。所有的敌人就一齐“呼喽……”都冲上前来,一看果真是抓住了。可是,抓住的并不是肖飞,而是何志武跟何大拿。这群鬼子兵谁也不认识他们父子两个,就询问他俩是什么人,是怎么回事。何大拿这时候已昏迷过去;何志武虽然说也够呛了,不过他到底是年轻力壮,还挺明白。他又会说一些日本话,就怎来怎去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日本官儿一听是这么回事,又看着天色不早,八路军早已无影无踪,就急忙收兵,带着何家父子回城交令。这且不说。

再说肖飞,自从钻进高粱地后,他估计着敌人是不能善罢甘休。所以不顾身体的疲劳,肚子的饥饿,甩开两条快腿,就一股劲儿地往回跑。

真是幸亏他的腿快,要是稍慢一点,也不能跑脱。当他脱离开敌人射击的危险境界之后,就又松下一口起来。他觉着离小李庄也不过五六里路,心里话:慢点走吧,这就算胜利到家了。可是他又想起了何家父子来,真是便宜了这两个汉奸!

热死他们才好。这时他的两腿刚刚慢下来,身上也刚刚轻松了一点,好象是听到这乱七八糟的枪声,不光是在后边响,似乎在前边小李庄一带也有枪声。抬头注意一看:啊?他悸冷的一下子打了一个冷战。这又是怎么啊?原来他看见小李庄的上空,满天灰尘,黑烟滚滚,有如云雾一般。又一细看,连小李庄左右的村庄,也都是烟雾弥漫。哎呀!这是怎么搞的?这可又是怎么回事呢?不用问,这一定是有了严重的敌情。啊!还得快跑。他就又不顾饥饿疲劳,直奔小李庄跑去。

肖飞来到小李庄村西不远的地方,在高粱地里发现有人。

近前一看,原来是李金魁的媳妇儿大女。她穿了一身男人的衣服,腰里掖着一颗手榴弹,手里拿着李金魁用的那支“楠督式”手枪,可真有个自卫队长的气魄儿。两个人一说话,又从大女的身后拥上来了有三十多个青年妇女,个个都是雄赳赳气昂昂,带着饱满的战斗神气。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们每个人都搞了一颗木把的手榴弹,有十多个人还拿着矛子扎枪。这些妇女都认识肖飞,看见他都围拢上来问长问短,肖飞也就问起她们来……

。经过互相简单的问答以后,肖飞才明白了个大概的情形。

原来是这么回事:肖飞临去城里之前,不是和齐英、孙定邦还有孙振邦他们几个人决定,不让敌人修汽车路,要打散被敌人抓来的民伕吗?肖飞走后,功夫不大,解文华就弄着药回来了。没有等着问他,他就把他在路上准备好了的话,向齐英他们作了报告。

他们虽然并不完全相信解文华的报告,但是估计着敌人是要在桥头镇增兵的。如果等着敌人增了兵,再阻止敌人修路,那就更加困难了。齐英要争取先敌之利,趁早儿把这些民伕先给他打散了,敌人再增了兵来,没有民伕他也是干瞪眼修不成。

这样的决定,谁也不能说不对。所以齐英就指挥着民兵基干队,用麻雀战术,两面袭击,光打冷枪不和敌人照面。这样打法,民兵们还有个不高兴吗?特别是拿上了“三八式”步枪的小伙子们,简直就象过年起五更放鞭炮一样的痛快。于是,这麻雀战就开始了!枪声一响,一处响,两处响,霎时之间各处都响起枪来。押着修路的敌、伪军虽然不少,可是突然这样一打,他也有点儿惊慌失措,忙着应付。这些修路的民伕们正盼着有个这样的机会哩!趁着敌人慌乱,“嗡”的一阵骚动,就象炸了窝的蜂一样,四散奔逃了。

敌人这时候是顾前不能顾后,顾左不能顾右。他不知道来袭击的是什么队伍,有多少人?所以这些民伕的逃散,他们一个也没有抓住,只是开枪打死了几个人。他们自己的人也中了民兵们的冷枪,打死了两个鬼子、三个伪军。今天正赶上毛驴太君亲自出马来察看修路的情形,偏偏就来了这么一手儿,他还有个不急吗?急得他全身出冷汗,眼珠子都要迸出来。他亲自指挥着反击。嗨嗨!他们反击谁呢?民兵们已经一个一个地撤走了。在这无边无沿的青纱帐里,他往哪儿追去?往哪儿找去?

连个人影都看不见。瞧!这个毛驴太君真是气得象疯狗一样!他下令放火烧村!这才在附近的这几个村内点起火来。村里当然是一个人也找不见,他也只能是烧房。那么,齐英和他的民兵们现在怎么样了呢?他们正在预先指定的地点集合。这事大女她们并不清楚,所以肖飞也不能知道。那么,大女她们在这儿干什么呢?她们本来是全体要求参加这次战斗,齐英和孙定邦说什么也不允许。为了这个,她们是有一百个不高兴,说区长、村长都轻视妇女。

一个一个都鼓嘴憋起,起得脸都发了黄,都闹着要求自卫队长大女,领着她们单独地打。她们在这儿掩藏着,就是准备着有个别的敌人窜到这儿来,好消灭他哩!她们一见肖飞来了,这可真是喜出望外,于是就围住了肖飞,不让他走,七言八语地要求肖飞跟她们在一块儿,领着她们打敌人,不能眼看着鬼子们把房烧光。

肖飞这人儿心眼儿灵透,了解了这些情况,又一看这些妇女们要求打敌人的劲头儿挺足,他不愿意在她们头上泼冷水儿。所以没有说半句反对的话。但是又明明知道,她们现在这个条件,还不能跟敌人面对面地作战,这就说道:“你们先别着急。这么办:太阳这就快没了,我先到村边去侦察侦察情况,了解了敌情之后咱们再打。”大伙儿一听,都说“同意。”肖飞这才又隐蔽着向村头走去。来到村外的场边高粱地头上,往村里仔细地察看了一番,只有几个伪军这家串那家地抢了许多东西,日本鬼子是一个也见不着。又听着枪声已经打向了村东,是边打边走。他一判断:这准是大队的敌人走了,只剩了这几个抢东西的伪军拉在后边。应该赶快进村,把这几个伪军消灭,或是赶跑了,好招呼人们快来救火。他的主意一定,就要往村里走。回头一看,大女和这些女队员们紧紧地眼在他的身后,她们也看清了村里的敌情,一个一个都要冲进村去,消灭这几个伪军。肖飞一想:行!在这样情况下,可以叫她们锻炼锻炼。于是向她们作了简单的布置:

他和大女一个人带领十几个队员,分头从南北两条胡同进了村。

肖飞他们进了小李庄,正赶上有五个伪军,抢了满身的衣服被褥,慌慌张张地向村外走。其中有两个伪军,为了一条女人的花裤子还争吵起来:一个人扯着一条裤腿儿,他说是他先看见的;他说是他翻出来的。谁也不肯让谁。肖飞在胡同口里头藏着一看,心里话:我的盒子炮要一响,这五个该死的家伙就都得完了蛋。这些妇女们就捞不着打了。不如先让她们打。想到这里他就回头对妇女们说:“看见这几个伪军了没有?消灭了他们吧!你们先打。”他这一说,这十多个妇女都拥上前来,争着要打。正在这个劲头儿上,在另一条胡同里大女的枪响了,只听“啪……”连响了好几枪,肖飞身后的妇女们,“飕……”每个人的手榴弹都扔出去了。紧接着就是一阵“轰……”

的爆炸声音。拿着扎枪的几个姑娘,个个都象小老虎儿似的,领着头窜到了伪军的身边。嘿!这五个伪军,早就和他们抢到的东西一同粉身碎骨了!

村里的手榴弹和枪声一响,村外的人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都不敢进村救火。大女就领着头爬上房去,大声喊着:“敌人被消灭了!

乡亲们!快来救火吧!……”她们一喊,村外的人们就都忙着向村里跑来,连齐英、孙定邦和民兵们也都来了。一时之间,满街筒子是人,谁也顾不得说别的,一个一个找水筲、扁担、铁锨、大镐……凡是有用的家伙子就都拿出来了。要说农民们可真有这么股子团结劲儿,不管是谁家的房子被烧,他也是豁着命地抢救。所以全村的男女老少,用不着村长指挥,也用不着区长下命令,都自动地“呼儿喝哟”救起火来。村长、区长、民兵们自然也一个不剩都参加了。这火着得真大呀!虽然敌人不是家家都放火,只因为时间太长,着得太旺,全村人们费了所有的力气,从黄昏一直干到半夜,才把一处一处的大火苗子救灭了。到了这时候,肖飞才又想起他身上带着的药,急忙来到孙定邦的家里,在炕上一躺就象瘫了似的不能动了。这功夫齐英和孙定邦也都回到家来。一看,全都不象个人样,全身是泥土,满脸是烟灰,齐英的头发烧焦了,孙定邦的胡子也烧卷了。一见肖飞也回到了家,孙大娘就忙着打点叫他们吃饭。肖飞因为一天没有吃东西,这会才见了饭,这饭还是一罗到底的白面馒头,就着小米稀饭、咸菜条儿,你看他狼吞虎咽地这一吃吧!

可是齐英和孙定邦他俩谁也吃不下去。

他俩为什么吃不下饭去呢?

你想啊:全村被烧了这么多房子,这又赶上正是雨季的时节,人们到哪儿住去呢?再把房子盖起来?可是经过这几年战争的破坏,一般人家都穷得要命,这会儿又一烧,恐怕所有的家当都被毁了!

哪里还有力量盖房呢?象孙定邦、齐英一个是支部书记兼村长,一个是区委书记兼区长。身负人民的重任,他怎么会不替大家担忧?尤其是齐英,他觉着,今天打散敌人修路的民伕,这固然是不小的胜利,可是被烧了这么多的房子,怎么办呢?那一天找了一回县委没有找到,如今也不知道又往哪儿走了。所以他才这样发愁。孙大娘和肖飞都劝着他们俩吃饭,说了半天,他俩这才端起饭碗来。

齐英和孙定邦刚刚吃了两口饭,就听见“啪啪啪”,有人敲门。齐英说:“这准是难民们找上来了。”孙定邦说:“顶着吧,找上门来哭叫的少不了。”他说着就走去开门。来到门口以内,未开门先问了一声:“谁?”外边有人答了一声:“我。”

孙定邦一听,啊?这声音一点也不熟,不是本村的人,哼,小心点儿。于是又问道:

“你是谁?”外边的人说:“你开开门就知道了。”孙定邦又说:“不行,你不说是谁我不开门。”外边的人就问道:“你是孙定邦同志吗?”“我不是孙定邦,你找他干什么?”“找他有事,请你把他给找来吧。”孙定邦一听,这又是秘密啊!又急忙说:“你先告诉我是谁,我马上就给你找来。”外边的人觉着不说不行了,就说了代号:“你就说是斧子来找他。”这功夫齐英和肖飞都来到了门口,齐英一听这个代号和说话的声音挺熟,就让孙定邦把门开了。一看是个十七八岁的小青年,穿着一身紫花布的裤褂,提着一支盒子炮。

注意一看他的脸面,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蒜头儿鼻子和一对滚圆的豹子眼儿。齐英认得他,他是县委书记田耕的警卫员白山。

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齐英的心里一下子就象开了花似的那么高兴,急忙问道:

“田耕同志在哪儿?”白山说:“在村外树林子里,叫你跟区委书记快跟我去见他。”齐英一听,心里话:区委书记早已牺牲了!还怎么能够见面。可是他顾不得对白山说这些话,拉着孙定邦和肖飞,急急忙忙地跟着白山来找田耕。

他们出村不远,来到枣树林子深密之处,果然见到了田耕。齐英一见了田耕的面,也不知道是高兴啊还是难过?说了一句:“你可来啦田耕同志!”就觉着心里发热,鼻子发酸,嗓子里象是有什么东西噎着,嘴唇直哆嗦,再也说不出话来,上前一扑就要抓田耕的手。田耕的右手一躲,他这才想来田耕的右手受了重伤。齐英于是两只手使劲地抓住了田耕的左手,仔细一看:田耕比从前更瘦了!但是两只眼睛还是很有精神。齐英又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个样了?”田耕忙回了一句:“没什么,赶快坐下谈谈吧。”这功夫,孙定邦和肖飞也都和田耕问候了两句,田耕听了,也就随便地回答了两句老同志的见面话,并没有对他俩客气。紧接着他就问起区委书记,问他为什么没有来?说是有要紧的问题要谈,需要找他。

齐英本来他的嗓子里已经憋成了疙瘩,眼圈儿已经发了潮,这会儿又听田耕一问,立时他的两只眼睛就“噗哒!噗哒!”地往下掉眼泪。

有人说:齐英这人,也未免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感情太浓厚了!这才多少日子不见?见面之后就值得这样?

诸位!要说齐英这人,他倒是个小资产阶级出身的知识分子,他也的确是重于感情。不过,他这种表现,并不完全出于他的这个弱点。在当时那种残酷的环境下,过一天真是好象过一年哪!一个缺乏战斗经验的人,不得已而担当了全区的领导,工作中的困难少得了吗?他的内心苦楚是可想而知的。再一说,在那种环境下,党员之间的关系和上下级之间的关系,比亲生骨肉还亲哪!齐英见了田耕,本来就觉着今天几个村的被烧是有自己的责任,为这些受难的群众而发愁。在这种情形之下,田耕又问起他最亲密的同志,已经牺牲了的区委书记来。他满肚子的话一时不能说出,所以就掉下了眼泪。不要说他,就连孙定邦,他虽然没有掉下眼泪,可是也有许多的话要说,然而由于一时的激动,紧张得也说不出口。至于肖飞,他倒不是这种心情,他是想要问问县大队的消息,一见齐英和田耕的这种紧张情绪,他没有立即开口,只是在旁边站着一动不动。田耕已经了解到齐英的这种心情,就亲切地说道:“啊!

这些日子来,同志们都不容易呀!不要难过,毛主席已经告诉给我们,这就是黎明前的黑暗!我们把牙咬紧一点,把枪拿结实了,把这一阵儿黑暗冲破,红光满面的太阳就要出来了!”

齐英一听这话,立即把眼泪一抹:“啊!毛主席这么说啦?

好!好!”他立时觉得一股热力涌上了心头,浑身都是力量,眼睛似乎真看见了太阳,不由的转身向着延安方向,好象看到了一位高大无比的巨人——我们伟大英明的领袖在革命圣地延安,向全国人民发出号召:咬紧牙关,冲破黎明前的黑暗!光明就在眼前。齐英兴奋得竟忘了说话。当田耕又问他时,他这才又转身对田耕说起区委书记牺牲的情形……。田耕一听,区委书记牺牲了,立时他就垂下了头,眼皮也麻搭下来,说了声:“我们牺牲了一位多么好的同志!”这句话真带出有千斤重量的心情!

齐英还往下说,田耕这时候把手一挥,把他的话拦住了,急忙说道:“区委书记既然是牺牲了,齐英同志自动地代理领导工作,这很好。至于工作得怎样,呆会儿再说。现在你们赶快去集合民兵,保护着全村的群众离开村子。还要通知沿公路的这几个村的人们也快点躲出来,越快越好。”一听这话,齐英、孙定邦一齐问道:“怎么?又有紧急的情况吗?”田耕又说:“是有,我前天才跟地委取到了联系。今天一早儿得到了城里来的情报,根据情报估计,敌人今天就要有大的行动,说不定也许就在今夜。

有什么重要的问题先都不谈,等一会儿再说。我也不到村里去了;伤员们我也不能去看。你们估量着,要是能转移到更严密的地方那最好。如果现在他们隐蔽的地方就很严密,不转移也可以。”

听了田耕的说话,孙定邦说:“转移?这会儿哪儿更严密呢?”齐英说:“按说现在不算不严密。”田耕又说,“既然这样,你们就赶快进村行动起来吧。我到北边最大的那个沙疙瘩下头去,因为还有别人到那儿去找我。你们一会儿完成了任务也到那儿去,我在柳条子地里等你们。咱们可以好好地谈谈。”说完这话,他带着白山就要走。肖飞这时候说话了:

“田耕同志!我跟着你吧。”田耕说:“你别跟着我,先帮助他们。”肖飞又问:“县大队现在到哪儿去了?”田耕说:“县大队——等会儿再说吧,你赶快帮助他们执行任务。”说了这话就快步地走去了。肖飞一听田耕这语言,心里象有什么东西掀动了一下!莫非县大队……?田书记的警卫班怎么也不跟着他?只剩了白山一个……肖飞正在那里想着,这时候孙定邦拉了他一把,他才跟着急往村里走去。

他们来到村里一看:村里人们还在慌慌张张地忙乱哩。因为大火虽然救灭了,可是这烟雾更大,闷热得一点风丝儿都没有,处处的死火冒出大量的生烟,在村子里边缠绕着不散,呛得人们都不敢吸气儿。幸而这时已经升起了半个月亮,还能够看到人们忙乱着找这找那,从火里抢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得满街满巷。

他们来到村公所,村公所是一个人也没有;来到民兵基干队的队部,也是屋内空空。他们一看这种情景,就知道集合民兵,让群众出村是有了困难。但是情况紧急,一刻不能怠慢。他们三个人一齐上了高房,放开嗓子大声喊叫:“民兵们!快到队部来集合!

有紧急的情况!有紧急的任务!全村的老乡们!不要再管别的了!赶快出村躲避!敌人就要来了!

赶快跑!赶快离开村!

……”他们三个人在高房上就这样喊个不停。喊了一会子,走出村去的人并不多,民兵们也只来了十多个。齐英一看,就忙着分派来到的民兵们,到各村去口头通知,并且规定了集合地点。民兵走后,齐英就又大喊起来。这时候,民兵们已经来得差不多了,连孙小虎也来了,在他爹的身旁问长问短。孙定邦一看,全村的人们出村的很少,他心里明白:有不少的人舍不得烧剩下的破烂东西;也有一些人,遇到这样毁家之祸,他是豁出去了!也许有些人,以为敌人刚走不会再来。所以他们的喊话才作用不大。怎么办呢?

孙定邦要求齐英,派民兵们挨门挨户地去通知,谁要不听,就强迫他出村。齐英完全同意。于是就命令民兵们分头出动。为了更加谨慎,又派了两个民兵,到敌人的来路上进行侦察。孙定邦一看小虎也在这儿,就说:“小虎,你也跟着民兵们一块去,帮助通知大伙。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小虎答应了一声,就一窜一蹦地跟着走了。他们三个还是继续地大喊。这样一来,倒是挺起作用:待了不大的功夫,就看到有三一群五一伙的人们往村外移动,但是走得不快,也有一些人哭哭啼啼,弄着些破烂东西慢慢地向村外走。这明明是缺乏敌情的观念,似乎是以为敌人不会在这时候又来,也好象是难离难舍。孙定邦这才又扯开嗓门儿:“老乡们!快走!

走的慢了就有危险!快点跑出村去吧!”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就听村东“嘎呴!”响了一枪,紧接着“嘎……咕……”机关枪也响起来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村西头也有了同样的枪声。不用问,这是敌人包围了村庄。枪声越响越多,越响越紧。啊!村里的人们可就大乱起来了!眼睁睁又是一场大难临头!

正是:

前波未平后浪起

火灾将过血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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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金钢第二十三回 探水井走狗尸沉没 保机密众民血横流

有人说:在抗日战争中,战斗如连绵阵雨,敌情似起伏惊雷。这种形容很有道理。小李庄村的人们以为敌人刚在黄昏的时候,放火烧了房子,抢走了东西,他们不会马上转回头来。就算是他们再来,也得回到据点休息休息吃了饭啊。再说,敌人惯用的战术是拂晓袭击,半夜三更来的时候是很少有的。咳!哪里知道,正是因为死啃着这点儿狭隘的经验,如今才吃了大亏!敌人就在这半夜三更的时候来到了。

那么,这究竟是哪里来的敌人呢?他们为什么要采取这样行动呢?

原来这是猫眼司令的主张。按他本来的计划是:把各路的兵马调配好了,在明天拂晓之前开始行动,分头包围这一带的村庄。只因为他的快速部队追击肖飞没有追着,结果把何大拿跟何志武带着回到了城里。据队长的报告,游击队向小李庄方面跑走了。何志武则说,肖飞就在小李庄村;又说他知道小李庄村的地洞,洞里就有八路军的大干部,连他的妹妹何志贤也说出来了。正在这个时候,猫眼司令又接到了毛利的电报,说是:修路的民伕在小李庄附近被八路军给打散了。他们放火烧了几个村的房子,现在刚刚回到桥头镇来,请求迅速派兵前来援助,好在小李庄一带进行“清剿”。猫眼司令这老家伙,别看过去他吃了很多亏上了很多当,这一回他把几方面的情况,作了对照研究,他不光是肯定了小李庄一带有八路军,并且他估计着,在前半夜老百姓离不开村庄,八路军也转移不了。因为老百姓要救火要收拾东西,八路军也要帮助老百姓抢救,干部们还要趁着夜间进行工作。这老家伙作了这样的肯定,他改变了原来的计划,立即命令:快速部队车不停火儿马不歇蹄,赶快回头,急往小李庄去。又慌忙打电报给毛利:军队不要休息,立刻回返,配合着快速部队,分路包围放了火的几个村庄,等到明天,还有别处的援兵赶到,作为后续部队,再继续“清剿”。他的快速部队和毛利大队长自然是要服从命令。于是紧踮紧跑,前来包围村庄。

猫眼司令这次一共出动了二百多名日军,二百多名伪军,另外还有那个“地头蛇”袭击队。小李庄村这个地方最为要紧,所以没有来伪军,由毛利亲自带着一个小队的日军,还有一个小队的袭击队,再加上快速部队的骑兵,一共有八九十个人,来包围小李庄村。为了避免民兵的侦察警戒,他们没有走大道,在小李庄村的五里之外,就钻进了青纱帐。他们比黄鼠狼子出窝还轻俏,来到小李庄村外,就分四面包围,两头进攻。所以枪声一响,就来到了街口。这一家伙,村里的人们大部分都被堵住了。在没有战斗准备的情况之下,还有个不乱吗?一乱一跑,有的就被打死打伤了。不过拿着枪的民兵和勇敢的自卫队员们,也有冲出村去的。

肖飞和齐英,本来想打开一条道路,掩护着老乡们向村外跑,因为众寡悬殊,只打死了几个敌人就撤走了,没有能够带出群众。孙定邦并没有往外冲,因为他们三个临时分了一了工,让他赶快回家照顾伤员。所以,正在混乱的时候,他在房上串着就回到自己的家来,把门上好下了地洞。一看,可不好了!小虎儿没有回来。他这才又急忙出洞,爬上房来,到了孙振邦家一问,不光小虎儿没有回来,连孙振邦也找不到了。孙定邦这才带着沉重的心情,又急忙回家下了地洞。把情况一说,家里所有的人们,都感到了情况严重,小虎儿和孙振邦恐怕是危险了!

一时间,地洞里沉闷得透不过气来,除了每个人的心脏跳动声,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动静。

孙振邦跟小虎被敌人给围住了。

原来,小虎儿接受了他爹的命令,和民兵们一样挨门挨个地通知人们出村。这孩子的脾气儿,素来就愿意干这些事儿。所以今天他也很高兴地去作。不想,这情况来得太紧,敌人的枪声一响,就冲进村来。人们也有被堵在街口的,也有被堵在院内的,还有被挤在胡同里的。小虎儿跟一大群人被堵在一条胡同里,没有武装保护,被敌人抓住了。

孙振邦因为是个支部委员,他又负着治安保卫的责任,当他听到孙定邦在高房大喊,又见群众懒怠出村,他也动员大家快走。就在这个时候,敌人来了。因为他是残腿不能走快,也被敌人截住。不过,他身上还带着一支大撸子和两颗手榴弹哩。要不是跟许多群众在一起,为了减少更大的牺牲,他的手枪和手榴弹也早就打响了。可是,现在他不能这样作。他想:先把手榴弹和枪藏掖起来,准备着不得已的时候再来使用。藏掖在什么地方呢?这时候天气挺热,人们都是穿着单裤单褂,有的人还光着膀子。孙振邦穿着一条毛蓝粗布单裤和一件白粗布的褂子,本来他就挺胖,要是把武器再掖在腰里,那就更显眼了。怎么办呢?要不然就把武器扔掉?跟群众一起混?不行!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武器扔掉,那是莫大耻辱!敌人这一次来,恐怕全村的老百姓都有危险!再一说,要是叫特务认出我来,那不就白白地叫敌人杀死吗?这功夫眼前的敌人群里,有一个特务一晃,走了过去。孙振邦在月光之下看了一眼,好象是何志武。哼!要是他也来了,今儿可就更危险!想到这儿,他觉得怎么着也不能放松自己的武器。藏到哪儿好呢?

哎。这么办吧:他索性把小褂的扣子完全解开。露出了光光的肚皮,把他的手枪和手榴弹就掖在后边的裤腰带上,把肚子又稍稍往前一挺,肚子显得更大了些,后边却看不出有什么藏掖来。正当他在藏掖这武器的时候,他觉着身后有人捅了他一手指头。孙振邦回头一看,原来是何世祯。

何世祯是个富农。孙振邦知道他早就主张支应敌人,到了这个时候,当然他更不可能坚决反对敌人。他悄悄儿地对孙振邦说:“快把武器扔了吧,到了这时候还拿着它干什么?”

孙振邦一听,他就用力地压低着声音说:“不,我要带着它。

你放心,我绝不能连累你们。可是这么着:咱们都是老乡亲,都是中国人,到了这个时候,不管是谁摊上倒霉,都得咬咬牙,都得拿出点儿中国人的骨头来!就是死了,也得落个好样儿的!无论如何也不能作对不起老乡亲的事。也不能落个软骨头!孬种!汉奸!

卖国贼!万辈子挨骂!要是连带了别人,我不管他是谁,当场我就毁了他!反正我是豁出来了!”

孙振邦这话有意地让更多人听见。人们听了都没有言语。

敌人把抓住的人们都赶到了一块儿,因为天还不亮,他们要找一个又宽敞又好看守的地方。于是就一起赶进了孙定邦住的这个大院子来。

孙定邦这个院子挺大,被抓住的有三百多人,挤挤拥拥的只占了一个西南角。

人们站的北面有七八步远,就是那棵挺高的大杨树,这时候起了西北风,刮得树叶子“哗啦啦……”直响。树底下站着五个日本兵,他们都端着白光闪闪的刺刀,凶狠地对着人们。还有两条黑色的大洋狗,在日本兵的周围不停地转游。

这两个畜牲,不时地嗅嗅天、闻闻地、吐吐舌头,向着人们张牙舞爪。人们又往东面的大门口一看,门敞着,有两个日本兵蹲在门外。仔细一瞧,他俩守着一件黑呼呼的东西,原来是一挺歪把子机枪,枪口直冲着大伙儿。

在北面的房顶上也有一挺机关枪,两个日本兵,一个面冲里一个面冲外。看了这个情形,人们还有个不害怕吗?等着吧,今儿也许一个都活不了!不想,呆了很大的功夫,敌人也没有来过问这些人,反倒把那两条大洋狗也叫出去了。原来是这些日本兵正在特务们的引导下,挨门挨户地进行搜查哩。孙定邦的家当然是更要搜了,在这儿领着的特务就是何志武。

何志武这个东西,本来就是凶恶成性的国民党反动派的特务。近来他参加了“地头蛇”袭击队,又让肖飞搞了他一家伙,差点没有热死,他就越发地反动了。他以为孙定邦家这个地洞,他知道得很清楚。到这儿来把洞口一堵,把里边藏着的人们弄出来,连他的亲妹妹何志贤也一块献给日本人。

他这样做一来可以证明他当汉奸的决心;二来在日本人手里献一大功,说不定他也许闹个小特务头儿当当哩!所以他是非常坚决的。可是,当他领着日本兵们进屋一找,原来的洞口堵死了。于是,他就领着头往下挖,越挖越深,越挖越大,总也找不出洞来。跟着他的日本官儿就是猪头小队长,他一看找不出来,急得直叫唤,还说何志武器了他。何志武一想:

这个洞一定是填死了。

这填洞的土是哪儿来的呢?哼,一定又在这个院里别的地方挖了洞。他又领着日本兵们在这个院内屋里屋外到处乱翻乱找起来。日本兵搜地洞可真不如特务们内行,他们把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打翻砸坏,把西套间墙旮旯里的草池子,也一脚踹烂了。又折腾了很大的功夫,还是没有找出洞口来。这功夫天已大亮,在别处搜查的日本兵和特务们也都来到了这个院。他们发现了几个洞口,每个洞口都叫洋狗下去探了之后,人又下去看了一番,除了洋狗叼出了一只奇鞋帮子、几把乱草、几块奇席,别的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时候,全村的洞口就剩了孙定邦和孙振邦家这两个了。

敌人当然不死心。所以他们还要继续搜查。他们下了决心,非要搜出八路军的伤员和干部来不可。这时毛利也来到了院内。

他知道,袭击队的特务们搜查地洞有经验,就命令他们全体一起下手,在所有的屋子里和院子里可疑的地方仔细地搜查。

这些特务们本来是又饿又累了,但是不能不服从。这二十几个特务就一齐动起手来。他们有好几根钢挺杖。这个物件有一人来高,手指头般粗细,一头有尖,象个锥子,另一头是个大圆环,用手拿着。

这是专门用来探地洞探坚壁物的,他们自己给它起了名,叫钢挺杖,也叫“探宝针”。这件东西要往地下使用,真是够厉害的。有一个特务班长,名字叫侯先,因为他最坏最鬼瘴,都跟他叫猴儿先儿。他就拿着这么一根钢挺杖,在孙定邦住的这几间房里,从墙根儿探到墙角儿,一个小地方也不拉掉。他探来探去的眼看就快探到了这个草池子的附近,这功夫外边不远的地方“嘎呴——”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房顶上机关枪也“嘎……”响了一阵。这些特务和日本鬼子们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呼噜呼噜地就都跑出去了。

这枪声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当敌人一进了这个大院,洞里头的人们就听见了。在地洞里边听外边的事一般来说是听不清的,不过孙定邦这个地洞作得很科学。他这个洞口,在西套间的草池子底下,套间屋因为作过驴棚,开了一个门一个窗户,草池子就在门的旁边窗户的下面。洞里和洞外只隔着一层盖板。盖板是用两层砖夹着一层木板作成的,四外都透空气。再加上地洞的另一头,通到房后场边的井里,所以它的空气来回流通。这样一来,听外边的动静自然是很容易听到。等何志武领着鬼子们进到屋里来一折腾,那就听得更加真切了。

孙定邦还是象上一回似的,守着他的一大堆手榴弹,在洞下边一堵。他一方面准备万不得已的时候就跟敌人拚命;另一方面也是不让林丽和丁尚武他们又象上一回似的往外窜。

丁尚武的性情本来是没有改变的,他还想把守洞口,只是他的身体已经不能作主了。因为他的伤是在右膀子下面,子弹打穿了肺尖,现在不但没有好,一发火一着急,血还会从嘴里吐出来。林丽在他的身边,不让他起来。在这种情形之下,丁尚武只好忍耐一下了。不过,他的大刀、马枪和手榴弹,还是紧紧地贴着他的身子放着。

李金魁虽然也是个急性子,可是因为他的伤口在肚子上,现在还没有拆下线来,由志如看守着他,也不让他动。他急得直骂大街。骂谁呢?

骂他的媳妇儿大女,不该把他的手枪拿走,他这会儿落了个赤手空拳。孙定邦就安慰他说:“你甭着急,等用着的时候,我给你手榴弹。”

在李金魁旁边还躺着一个人,就是民兵东海。他是腿部受伤,不能走动。也是因为太年轻,锻炼得还不够,到了这个时候他难过起来了,直流眼泪。本来嘛,一个欢蹦乱跳象小老虎儿一般的小伙子,平常走着道都打觔斗,这会儿寸步难行了,哪能不伤心呢!人都是遇难思亲啊!这时他感到孙大娘成了他最亲近的人。他总愿意孙大娘守在他的身边。

史更新躺在地道里。因为人比较多,觉得呼吸有点憋气。

由呼吸不顺畅,他不觉灵机一动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他让林丽把孙定邦叫到了跟前来,轻轻地说道:“咱们应该赶快把洞口堵死,不然的话,敌人要是发现了,说不定他们会放毒瓦斯呢。北疃惨案不就是被敌人的毒瓦斯,在地道里熏死了八百多人吗?象咱们这个两头有口的地洞,毒瓦斯一放就都完啦!”孙定邦一听,这话很有道理。他就叫着志如和他母亲,还有林丽,拿起挖洞的家伙子来,赶紧刨土堵洞口。这个洞口是个漫坡的形式,很快就用土堵死了。可是洞里立刻就觉着更加憋气了,特别是林丽,又觉得憋的难受。

洞外的敌人折腾得更凶了,翻箱倒柜,震得地洞里边直往下掉土。人们都觉着不行,憋的难受还是小事儿,万一敌人把洞口找出来那就糟了,都闹着要想个别的办法。史更新又说话了:“咱们现在这只是消极地等待,不如孙定邦同志到井口上去看一看,要是能够走出去,就赶快去找齐英同志和县委书记。把这儿的情况跟他们一说,他们一定会有个解救的办法。”孙定邦觉着史更新说得对,可就是怕敌人的岗哨严密,走不出去。他说:

“我到井口上去探探,回来再作决定。”

把话说完,孙定邦就往井口走去。走了几步,出了这个地下室,再往前走就是很低的一个圆洞了。弯下腰去走都不行,只能两手着地往前爬。因为并不太长,不大的功夫就看到了一条不甚亮的光线。又往前爬了爬,来到了洞口。他用力地吸了两口空气,觉着痛快多了。他探着头往下一看,井里的水看得清清的。井水因为多少日子没有使用,挺脏,有两个蛤蟆,在追击着几只浮游虫,一见到了孙定邦的影子都沉下了水底。孙定邦无心看这些情景,他觉得身后有人动作,回头一看,原来是志如。孙定邦悄悄儿地对她说:“不许露出来!”志如说了声“俺知道”,她就呆在了洞口以内。孙定邦仔细地听了听,井上近处没有动静,只是远处有乱乱杂杂的人声,在水面上浮动。

但是,这种瓮声瓮气的音响是任什么也听不出来。

孙定邦他叉开两脚,伸着两条长手,攀登着井帮两面的砖棱,爬到了井口,这才听到乱乱杂杂的声音是从他家的大院里传来。不用问,那自然是敌人集中的地点了。孙定邦刚刚要把脑袋探出井口,就听见有人从不远的地方哗啦儿哗啦儿地走来,好象是带着刺刀裤儿的响动。吓得他慌忙又往下退,退入洞口只露着脑袋。全仗这个井筒子深,井口小,井口上边还长了一转圈儿挺高挺密的大马莲,再往上边还有枣树搭着荫凉,从井上往井下看是很难看清的。要从下边往上看可看得真切。所以,上边的人走到井口,探头往下看了看,他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孙定邦可是看清了他:原来是一个日本兵,还带着钢盔哩。

当这个日本兵一走,孙定邦断定他是个游动哨兵。因为这里地形复杂,青纱帐深密,他光放固定的哨兵不行。想到这里,他悄悄儿地对志如说:“我要再上去不下来就是走了。你回去对大伙说:找到找不到县委书记,我都要很快地回来。”志如答应了一声。孙定邦二次又爬到井口,听了听附近没有任何响动,他这才慢慢地、悄悄儿地探出头来,从大麻子叶的空隙间,看到自家的房上有敌人的哨兵,还有一挺机关枪,近处什么也没有。他两手用力一按,一纵身子跳上井来,钻进枣树林去,撒腿就往西北方向快跑。

孙定邦刚跑了没有多远,就听“嗤溜”一声,从耳旁飞过一颗子弹,紧接着“嘎呴——”传来一声枪响。这正是那个敌人的游动哨打的。

孙定邦可并没有还枪,连窜带蹦地就赶快跑。跑不多远,房上机关枪也打响了,不过连孙定邦的一根汗毛也没有伤着。

孙定邦跑走之后,敌人可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怀疑这是八路军的侦察员;又怀疑在这附近就隐藏着八路军。于是,毛驴太君就命令他的队伍在这一齐搜查。搜查的结果是一个人也没有找见,可是他们对这口井发生了怀疑。起初,他们以为这是很深的干井,井里边可能藏着人,谁也不敢探头往下看,光怕下边有人往上打枪。后来往下扔了两块土坷垃,才知道这井里有很深的水。毛驴太君以为既然是有深水的井,那就不会藏着人。

猴儿先儿这小子魂儿多,他以为干井倒不一定有人藏着,越是深水井越可能有故事儿。他主张下去看看。毛驴太君听了他的话,就要派人下去。派谁呢?日本兵是不会先下去的,因为凡是遇到这种情况,都是先由特务或是伪军下去试探。这一回也不能例外。于是毛驴就在袭击队里边挑人。有的特务不会水,怕掉下去淹死。有的特务会水,可是他也说不会,光怕作了牺牲品。何志武本来是有胆子的,不过也是因为他不会水,怕淹死,所以他老是躲得挺远,怕毛驴太君往下派他。

那么,这就得看出主意的人猴儿先儿的了。他不但是主谋者,并且是个班长,所以毛驴太君就让他下去。

猴儿先儿不敢不服从。

他把盒子炮顶上子弹,打开机头,在腰里一插;又向日本兵要了两颗手榴弹,一个兜里装上了一个;然后又拿了一把刺刀,在后腰里一别。他带上了这三大件儿的武器,喝!就更觉着有劲儿了。他两手一按井沿儿,轻轻地把身子放下去,嗤溜嗤溜直往下落,要不,他怎能算是猴儿先儿呢!哎呀!

这个秘密眼看就要被这个特务发现了。

那么,在地洞里头的人知道不知道这个情况呢?当然是要知道的,因为当孙定邦上了井之后,志如还在洞口等着哩。

如果孙定邦不下来,她好回去向大伙报告啊。当她一听到上边的枪响,她以为是把她的哥哥打死了。心里咚咚跳着呆住了,她真想哭。稍稍静了一会儿,她这才要爬着回去,把情况对大伙去说。爬了几步,她又停住想了想:我只顾往回里爬,敌人要钻进洞来怎么办啊?再一说,我回去把情况告诉给他们这几个重伤员,他们谁也爬不到这儿来,还不是白告诉?想到这儿,她就把肖飞给她的小六轮子儿掏出来了。心里话:这个物件儿不也能打死人吗?我得赶快回去守着洞口,敌人要是下井来到洞口,我就打死他。我一打,里头还能不知道?我哥哥说过:“这儿有一支枪守着,多少敌人也进不来。”

对,快点爬回去。她又急忙爬回了洞口。

孙志如探头向上一看,上边并没有人。她想:敌人也许没有发现这儿?我还是爬回去报告吧。她刚要往回里爬,忽然常见上边有人的影子,又听有人说话,话虽然一句也听不清,可是听着人不少。

又听井里碰碰响了两声,井水也溅起柱花来。她知道这是上边扔下来的东西。许是手榴弹?她急忙抽回身子去等着水里的爆炸。等了很大的功夫没有响,她的胆子又壮起来了。啊!这手榴弹到水里头不响啊!你要是打枪那更不顶事了。好,不怕你们。她拿着这支小六轮子儿就守在了这儿。又呆了不大的一会儿,看见上边下来了一个人,这人正是猴儿先儿。

孙志如一见有人下来,她就拿枪比划着,心想:你下到这儿来,我就开枪。可是不知怎的,她拿枪的这只手哆嗦起来了,越哆嗦越厉害,甚至全身都打战战。要说这也难怪,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从来也没拿枪打过人,别看平常拿枪摆弄着玩儿行喽,真的要用来战斗,别说是个女孩子,就是个小伙子,初次打仗他也免不了有点儿心跳。

志如这个女孩子到底怎么样呢?眼看着猴儿先儿就要下到洞口了!莫非她还吓得不敢打了吗?没有。当猴儿先儿越来得近了,她的手越稳当了。这时,猴儿先儿的一只脚噗哒一声,登住了洞口,差点儿没有碰到志如的枪。志如知道打腿打不死,想用枪往上打他的肚子,抬眼一看,他的屁股上有一个刺刀把。志如忽然灵机一动,这孩子真是急中生了智,她伸手就把猴儿先儿的刺刀给拔下来了。她不但不害怕,反而觉得浑身都是力量,照着猴儿先儿的肚子就是一刺刀,说时迟那时快,当她一拔刺刀,猴儿先儿就吓得“啊”的一声惊叫。他的叫声未断,就觉着有一个凉森森的东西,从两腿之间钻到了肚子里头去,接着就是“噗嗵嗵”的一声掉到水里边去了。

在井上边的敌人,就知道猴儿先儿是掉下了水去。等了半天也听不见动声,还以为他是因为不会水淹死了呢。特务小队长一见,就又派了两个特务到井下去看。这两个特务因为下了半截儿就害怕又上来了。这时候,西北风刮得更大,吹过来了一片黑云,响起了雷声。毛驴太君不愿意在这儿多花费时间,他以为这井里不会有人,就下令回返。有的特务因为跟猴儿先儿素常要好,兔死狐悲,就要求毛驴太君打捞他的尸首。毛驴耸了耸他那个卫生胡儿,“嘿……”笑了一声说道:“打捞的不要,水葬的顶好顶好。”这功夫,一个一个的大雨点子就往下落,打得地下啪啪直响,轰隆隆的雷声也来到了头顶上空,大雨哗哗的就下起来了。谁也顾不得井下的死尸,跟着毛驴太君“唏哩呼啦”地就往孙定邦家跑。不过,何志武的心里惦记上了一个事:等着以后想法把猴儿先儿的盒子炮打捞上来,发一注洋财。

敌人回到了院内,这阵雨就慢慢小了。从那口井到院里的距离本来不远,因为正赶上一阵急雨,把这群鬼子和特务们都给浇成了落汤鸡。

在院里被看着的老百姓自然也都淋了个晶湿。毛驴太君回到院里,先把猪头小队长和袭击队的小队长还有快速部队的骑兵小队长叫到屋里去。大伙都知道这是商量怎样收拾他们哩!心里话:顶着吧,今儿非得豁出来不行了!许多人的眼睛不由得就都看着孙振邦,好象是替他担心,也象是对他抱着什么希望。孙振邦在人群里蹲着,低着头,他还假装身上痒痒,背过手去轻轻地摸他那支手枪和两颗手榴弹。这功夫袭击队的小队长从屋里走出来,把何志武叫了进去。不会儿停了雨,他们又都出来了。何志武对大伙说了句:“你们都抬起头来。”然后他就在这一大群人面前,一个一个地巡视了两遍。何志武又回过头去对他的小队长说:

“没有他。”大伙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原来他是想找解文华。这人群里边没有解文华吗?没有。因为他听到孙定邦在高房上一喊话,立时就带着他的老婆孩子跑出去了。这功夫何志武又对着大家说:“你们都要好好地听着,队长叫谁谁就出来,站到大杨树底下来。”

他说完了这句话,就闪到了一边。这个小队长往前走了两步,手里拿着个名单,就开始往外叫人,他一连叫了二十多个,一个应声的也没有。这家伙有点奇怪。何志武也奇怪地走来一看就说:“太君:这上边的人名多半是假的,真名字的人都死了。”这一下小队长楞了,毛驴也气坏了。

可是他又觉着发火也没有用。他这才对何志武说:“共产党的、八路的,你的统通叫出来。”何志武第一个叫的是孙振邦。孙振邦一点也没有迟疑,立时就站起来,挺着腰板儿往前走去。

这时,他一点也不害怕别的,光怕被敌人看出他后腰里掖着东西。算好,还因为他敞着衣扣,露着肚皮,敌人就没有疑惑他身上带着东西。他不慌不忙地来到大杨树下,背靠着树身子就蹲下了。紧接着何志武又一个一个地往外叫,不大的功夫,大杨树底下就有了三十多人。有人要问:何志武叫出的这些人都是党员吗?

不都是。因为何志武这东西太没有人性,他把跟他有别扭的都叫出来了。这时候叫到了何世清的名字,何世清吃惊地犹豫了一下。何志武就冲他把眼一瞪:

“站出来。”何世清仍是犹豫地捋了捋他那又白又长的胡子,说道:“志武!我是你大伯,我跟你爹可是一个爷爷啊!”何志武又说了声:“少扯淡!快出来。”何世清一听叹了一口气,啐了一口唾沫,气得浑身颤抖着愤怒地走到大杨树下。当他一往外走,人们才看见有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子,就在他那个地方蹲着。这个孩子就是孙小虎儿。大伙这才明白,何世清为什么那样迟疑,原来他是想把小虎儿在他的衣服底下藏起来。

一看到孙小虎,何志武说了一句日本话,上来了一个日本兵,拉着小虎儿的胳膊就往大杨树底下走。小虎儿把小嘴儿一绷,把胳膊夺回来,挺着胸脯自己走到了树下。对他这种表现,没有一个不打心眼儿里佩服的。孙振邦看了之后,心里也说:好孩子!你是革命的后代!但是他又觉着一阵心酸。这时候毛驴太君走上来了,猪头小队长手里提着血渍斑斑的战刀紧跟在后面。毛利说:“你们统通共产党的,我的统通明白。你们的说:八路的藏在什么地方?说了的一个不杀,不说的统通杀头。”

毛驴并不知道何志武的心情,他以为叫出来的这些人都是共产党呢,实际上这里边的共产党员并没几个,竟连那个富农何世祯都包括在内了。所以当毛利说了这几句话之后,何世祯马上就走出人群来,央求地说道:“哎呀!太君,我可不是共产党啊!大太君,我可不是啊!我也不反对你们!我、我到那边去吧。”说着就要往原来的人群里走。毛利一看,头一个就碰上了个这样的,真是从心眼儿里腻烦。他狞笑着说了一句日本话,就见猪头小队长上来一招手,只听“咔”的一声,一刀把何世祯的脑袋就给砍掉了!人们一看,呼的一下子就都站起来了。猪头小队长举着他那带着鲜血的战刀,“呱啦啦”大叫了一声,好几十个日本兵,端着刺刀咵咵咵,一齐冲到了人们面前,人们这才又蹲下去。

毛利耸了耸他的小黑胡子儿,“嘿……”冷笑了一声又说道:“你们统通共产党的是不是?是的关系没有。”经他这一问,大伙都觉着说不好说,不说不行。有的人就啃啃吃吃地不敢说出声来。猪头小队长提着战刀就又往前凑,瞪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场上一片死静,这时只听何世清老头子大喊了一声“是!

我是共产党!”他随着话音两步跨出了人群,转回头来,对着大家说道:“乡亲爷们儿!他们问咱们是不是共产党,咱们应该都说是!你们看看我何世清吧:我是‘君子不党’一辈子!

谁不知道?我一听说共产两字就关上大门,我一见到党员就望然而去!不过现在我明白了,共产党跟国民党不一样:共产党,是光明磊落的人!是佛光普照的人!是救人救世的人!

咱村这些姑娘姐妹们,不是共产党救出来的吗?今天夜间咱们要听共产党的话,能够作这群孽畜的阶下之囚吗?说吧,乡亲们!咱们是共产党!

都是共产党!死就死吧!大丈夫生而何患死而何惧?古语说得好:‘宁为玉碎,不作瓦全’!象何志武,你们看见了没有?国民党原来如此而已!姓何的哥们儿爷们儿,咱们老祖坟上出了这样一个孽种,就够丢人的了!

到将来还能让他的名字写在家谱上吗!?他要姓何,咱们就都不姓何了!咱们都姓共叫共产党!”说着他把一双老手都高高地举起来了。孙振邦这时候在人群里大喊了一声“对!俺们都是共产党!”紧跟着这三十多个人都一齐大喊着:“俺们都是共产党!……”连所有被抓来的人也都跟着这样喊了一声。

毛驴太君和猪头小队长,并没有完全听懂何世清这话的意思,他还以为人们这是有些屈服哩!好蠢的家伙!你看,毛利他又微笑着说:“共产党的好,统通共产党的,统通关系的没有。你们的说:八路的、干部的什么地方藏着?”这时,大伙儿刚刚鼓起劲儿来,听他这一问,都说:“不知道。”毛利一听,立时把个驴脸往下一沉:“不知道?唔?统通死了死了的有!”猪头小队长一听,他就又举刀向前,要向着人们砍。

何世清一看猪头小队长要砍人,就把他那苫满白髯的胸膛一拍:“来吧!我宁愿清白一死,也不愿和你们人鬼同世!”

他又把头向前一伸,“快来吧!来个痛快的,也跟何世祯一样。”

猪头小队长真的就要砍,毛利把他给喝止住了。随着毛利的话音,那两条黑色的大洋狗呼的一下子窜上来了,一齐向何世清的脸上一扑。何世清的两只手一招架,一只狗叼住了他的一只胳膊腕子,“咭娄咕娄”地把个老头子就给扯倒了。人们一看,这位白发苍苍的耿直老人,遭到了这样的下场,立时就“啊!啊!啊!”

震惊地喊着全都站立起来,一个一个磨拳擦掌怒目横眉。这时,毛利也惊叫了一声,几十个日本兵又一齐“咵……”端着刺刀向着人们围拢。特务们也都拔出枪来。大门外边的两个鬼子兵,也慌忙卧倒,把机枪握在手里,对准人群。哎呀!

眼看这就是一场大血案!

孙振邦这时候大喊了一声:“住手!你们把老头子放了,我告诉你们八路军、干部们在什么地方。”说着他就到了人群的前面。毛利一看孙振邦这个打扮儿,这个长相,不但没有怀疑他身上带着武器,也没把他放在心上。就是特务们也看着他不大起眼儿。毛利问他:“八路军的、干部的哪里你的知道?”孙振邦说:“知道,我都知道,他们这些人可是谁也不知道。”毛利又高兴地问:“你的知道什么地方?”孙振邦又说:

“你不要再杀人打人,我就领着你们去找。”毛利一听:“好的,好的,统通的不杀。”

他又说了两句日本话,这些日本兵、特务、连这两条狗这才一起收回了爪牙。

这一来,大伙可就都楞住了!怎么孙振邦会有这种表现呢?莫非叫敌人把他吓糊涂了吗?这村的秘密他当然是知道的,他要真的说出来,恐怕就都完了!

孙振邦领着毛利就要往外走。毛利问道:“你的哪里去?”

孙振邦说:“这院里早就没有八路军了。这我知道得很清楚:

从前就在这北房的东套间里有个地洞,洞口就在炕席底下,里边藏着很多的伤员干部,可是后来被何志武知道了,所以他们就忙着把洞填死,在别处另挖了一个,这一回当然就不在这个院里挖了。不光不在这个院里挖洞,连孙定邦也不打算在这个院里住了。你们在这个院里再找地洞怎么会找得着呢?”毛利一听,这话有理。他止不住地点头,又连忙问道:

“地洞的哪里去了?”

孙振邦说:“你别着急,我领着你们去。

挖洞,填洞我都参加了。我准能找到。走,你们跟我走吧。”

说完了这话他就往外走。刚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说道:

“毛驴太君:你们得多去人,因为洞里边八路军多,去得人少了不行。”毛利一听这话又急忙问:“八路多少的有?”孙振邦又说:“有五十多人,都有枪有手榴弹。”毛利对孙振邦这话就信以为真。他命令院里留下十多个日本兵和几个特务,监守着院里的人们;其余的由他亲自率领,跟着孙振邦就往外走。

孙振邦到底要往哪儿去呢?

明理不用细讲,当他一被抓住的时候,就抱定了牺牲的决心。他刚才一看,如果再不想个办法,恐怕这些人谁也活不了!不如趁早儿跟敌人拚一家伙,自己虽然死了,可也要打死一部分敌人,这些群众也许还有逃生的可能。决心已定,他要把敌人骗到大门外去,趁敌人堆在胡同里的时候,他把两颗手榴弹一齐拉响,和敌人同归于尽。要是能把毛利和猪头小队长一齐炸死,趁着敌人的混乱,人们也许能够逃走出去。就是为了要达到这个目的,他才领着敌人往外走。如此看来,事情的关键,群众的命运,就要靠在孙振邦这两颗手榴弹上了!

孙振邦这一阵儿,他的腿也有了劲儿,走道也快得多了。

他几步就走出了大门。

毛驴太君、猪头小队长、袭击队的小队长和骑兵小队长,都跟在他的后边。因为怕他逃跑,还有好几个日本兵、特务走在他的前头。孙振邦心里话:这样正好,叫你们跟着我多死几个。可是,他自己也感到了从来还没有尝到过的一种滋味:说是难过吗?他倒觉着这样牺牲了性命,可算是无愧于党!无愧于国家!无愧于人民!说他高兴吗?他却感到:革命几年还一事无成!这样地死去虽说是光荣,可也觉得死得太早!又想到他跟齐英、孙定邦和其他的同志们,再也不能一块说谈,一块儿研究问题,一块儿进行工作了!心里也不免有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