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烈火金钢》》 · 刘流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烈火金钢》

作者:刘流

www.qiyebooks.com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

烈火金钢第一回 史更新死而复生 赵连荣舍身成仁

当“五一”反“扫荡”打得最紧张最激烈的时候,在滹沱河的下游桥头镇上,发生了一次地裂山崩的战斗。天上是飞机,地下是大炮坦克车,把整个镇子里里外外围了个风雨不透。杀声、喊声、枪声、炮声响成了一锅,从拂晓打到黄昏,从黄昏又打到天明,直打得硝烟漫地,火光冲天。可是打着打着,忽然间枪炮不响了,飞机也不来了,好象是停止了战斗。在麦子地里藏着的人们都觉着奇怪,谁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眼巴巴地望着镇子里冲天的大火,明明知道是烧自己的房子,也不敢回家抢救。离镇子近一点儿的人们,连身子也不敢站起来,一个一个的在麦垄里蹲着坐着,还有的趴着,使劲地拔着脖子,一声不响,大气不出,直瞪着眼睛看着街口。正在这个劲头儿上,冷古丁的站起一个人来。

这人看样子约摸有六十多岁,满脑袋花白的头发,下巴底下长着一绺山羊胡子,高身材,长瘦脸,两只眼睛象是有些不带劲,未曾看事儿,先要用手指头揉一揉擦一擦。他的胳肢窝里夹着一根榆木锹把,有一把多粗,有齐胸口那么高,这就是他的武器。这个老汉向镇子里望了望,听了听,禁不住心神慌乱了,只见他把锹把往右手里一提,猫下腰,呼呼呼呼顺着麦垄就往前跑。跑出麦子地去,他脚步没有停就又哗啦哗啦的进了高粱地。这时候的小高粱,长得还没有麦子高,他得把腰弯得更低,可是他的脚步也更加紧了。出了高粱地,离镇子已经不远,他跳下道沟,拚命地往街口跑去。这人到底是谁呢?正是赵连荣。

赵连荣这个老头子,为什么象疯了似地往镇子里跑呢?其中有个缘故:这场战斗就是他的儿子赵保中领着人和鬼子打的。

赵保中是个老红军战士,现在是八路军冀中军区主力兵团的一个营长,他带着三个连的兵力,从反“扫荡”以来,就连天连夜地跟敌人周旋着。多少个昼夜他们没有能够睡觉,没有得到过休息,也没有吃上过一回痛快饭,本来就疲劳得够呛了,可是当他们向外线转移的时候,又在桥头镇被两千多名日本军队给包围住,这才造成了这次惊人的突围战。

诸位:三个连的八路军只不过是三百多人,要跟两千多日本兵比起来,不要说兵力相差几倍以上,就拿武器来说,也比人家差得远哪?八路军的营连里边,主要的武器就是步枪、刺刀、手榴弹,机关枪是很少的。日本兵可有的是坦克、大炮、机关枪,更不要说他们还有飞机、有毒瓦斯哩!再说,赵保中他们的弹药已经剩得不多。叫谁说这三个连也是九死一生,万分危险哪!在这种情形之下,赵连荣怎么能不提心吊胆、情急神慌呢?

赵连荣一口气跑到了街外的场边。他看见场里模模糊糊的一大片,这是些什么东西呢?他用手指头揉了揉眼睛,走到跟前儿这么一看:哎呀,满地都是死尸!他的心立时就咚咚咚地敲起鼓来了。他又仔细这么一瞧,哎哟!这些死尸个个都没有脑袋。老头子明白了:噢!这些都是日本兵的尸体。

因为他知道,到中国来的日本兵,在最初的时候,被打死以后,都是装到麻袋里,用汽车运走,这样好掩盖群众的耳目。

可是后来他们越死越多,用麻袋装尸体装不完了,这才改变了办法——把脑袋切下来,装到麻袋里运走。赵连荣又看了看,这些没有脑袋的尸体,穿的都是黄军装,大皮鞋,每个尸体的旁边,还都有一顶钢盔。没有疑问,准都是日本兵的尸体。一定是敌人往街里冲的时候,叫俺保中他们给揍死的。

他狠狠地“啐!啐!”

啐了两口唾沫。又一想:俺保中他们怎么着了?敌人死了这么多,他们的伤亡还小的了吗!想到这儿,他又急忙往街里跑。

赵连荣刚走进街口,就又看见一堆尸首。哎呀,这可都是我们的八路军!立时刻儿就把个老头子给吓呆了:“保中啊!

同志们啊!你们叫我老头子还怎么活下去哟!”他这几句话,不象说出来的,简直就是哭出来的。他以为赵保中这一个营都牺牲了。你看他:眼里流着泪水,颤抖着两只老手,一个一个地扒拉着,找他的儿子赵保中。

他找来找去,找了两个过儿,看看都挺面熟,好象都认识,可就是连一个名字也叫不上来,更找不见他的赵保中。他很纳闷儿,心里话:想是俺保中没有死?于是他把这些尸首点了点数,一共是三十一个。他这才清醒起来:“呃,保中他们一定是冲出去了。咱八路军多会儿也没有叫敌人全部消灭过。”他这两句话刚刚说完,正想走回家去看看,猛然间,尸首里边站起一个人来。

“啊!”这一家伙,把个老头子给吓得倒退了三步。

赵连荣使劲儿揉了揉眼,仔细这么一看:喝!好大的个头儿,足有一冒手高,赵连荣要看他,都得仰着脖儿。只见他膀扇儿有门扇这么宽,胳膊有小檩条儿那么粗,四方脸盘儿又红又黑,两只眼睛又圆又大。浓眉毛,高颧骨,高鼻梁,宽下巴,看样子也就是二十七八岁,可是长了有半寸多长的稀稀拉拉的连鬓胡髭。

他满脸都是灰尘,就象刚打砖窑里钻出来一样。在他的左眼窝儿下边有一个小洞,一条紫红的血线从里边流出来,顺着鼻窝儿流到嘴角儿,又流到脖子下头去。身上的衣服满是血浆泥土,已经看不清他穿的军装是什么颜色了。他手里没了武器,紧紧地攥着两只象油锤一般大小的拳头,怒目横眉,咬牙切齿,全身都带着杀气。他笔直地站着,动也不动,活象个铁打的金刚。老头子心里想:这是个人哪还是个什么?

莫非我眼离了吗?可这明明是个人啊!

可人死了怎么还能站起来呢?

赵连荣正在心神疑惧的时候,就听站起来的这个人说话了:“老大伯,别害怕。我没有死,我还活着。我受了伤,渴得要命。”赵连荣一听他说话,这才把疑心定下来,又听着他这声音耳熟,只是想不起是谁。于是他往前凑了两步:“怎么,你还没死?你是谁?为什么在死人堆里藏着?”他这一问,那人往前挪动了挪动:“老大伯,我真没有死,这不是我还会走道会说话吗?你看看:

还认得我不?我叫史更新,我就是在你儿子赵保中领导下的史排长,我跟着赵营长来看过你老人家,我在你那上房屋西头住过。不是有一天,我帮你铡草,还替你磨过铡刀吗?”

赵连荣一听这话,心里全明白了,赶紧又上前凑了几步,使劲地睁着老眼瞅了瞅:“你是史排长,大伙儿都跟你叫史大个儿。”史更新点点头:“是啊。”“怎么我看着你不象啊?”

“这你老人家还用问吗?这些日子就象过了多少年哪!别说是见了我,就是跟赵营长见了面,恐怕你也认不清了。”赵连荣一想:“对呀。可是你知道保中他们怎么样了?”

史更新本来不愿意再多说话,但是赵连荣这么一问,他不得不把情况告诉给他,这才说道:“赵营长带着队伍已经冲过河去了,过了河就算是脱离了敌人的‘铁壁合围’圈儿。你老人家放心吧,他们这就要过京汉铁路到太行山里头去了,那里是咱们的巩固根据地,晋察冀军区司令部、边区政府都在那里。他们到了那边,整顿整顿、准备准备,还要打回来。”

赵连荣听到这儿,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扑通”一声这才落了地。老头儿一高兴,他的话可就又来了:“不是说咱们的聂司令就在那里吗?他一定得派队伍打过来。可是,你怎么不跟保中他们一块儿冲过河去呢?”“因为敌人太多,咱们的兵力太小。俺们这才决定迷惑敌人——我带着一个排在这儿作假突围,把敌人的兵力吸引过来,赵营长他们才能冲过河去。要不是这样,就得全军覆没!我们这个排本来都决心牺牲在这儿,没有想到,我被打死之后,又还醒过来了。因为弄不清敌情,没有敢动,刚才看着是你老人家,我这才敢站起来。大伯,咱别在这儿多说话了,恐怕敌人还要来,你快点把我领到别处去,我歇一会儿,你给我烧点水喝,我好去追赶队伍。”

赵连荣一听史更新还要追队伍去,不由得就吸了一口气:

“哎呀!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追队伍?”“不,老大伯,只要我死不了,我就要追队伍。”赵连荣上前一看他这伤:脑袋上被打了一枪,这一枪,是从左眼窝儿下头打进出,从后脑勺子下边出来的。看了之后,连说:“不行啊!不行啊!你走不了。”他可不知道史更新这人意志坚决:“大伯,我觉着不要紧,脑袋上这一枪,并没有伤着脑子,这是六五子弹,弹丸小,要是七九子弹,可就完了。你放心,我相信我死不了,我不会走不动。”赵连荣听着可还是摇头:“现在到处都有敌人,你一个人又没有武器了,我看……”史更新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就微微一笑:

“大伯,我不会被敌人打死,别的不用说了。”赵连荣一看,史更新这么坚决,知道再说也没有用:

“好吧,既然这样,那就快走,到我家去,烧水做饭还方便,吃了喝了,把你这伤好好地包扎包扎,你就赶快去追队伍。可是我背不动你,我扶着你走吧。”史更新说:“用不着扶,我能走。”说着俩人就往家里走。

史更新心里着急,恨不能一步走进家去,他的路又熟,不知不觉就走到赵连荣的前头。赵连荣一看他这股子劲头儿,心里话:真是好样的!受了这么重的伤,走起路来还这么有劲儿,气势还这样的勇猛。他在后边跟着,止不住的点头称赞:

好小伙子,真行!这样的战士,鬼子兵八个绑到一块儿也比不了他。

说话之间,俩人进了家门。到了院里一看:可不好了!三间正房和两陪房都烧塌了架,火头虽然熄灭,可是死火还在着,烧得什么东西还吱吱的直响。院子里还有一个深坑,看得出这是炸弹炸的。一所整整齐齐的院落,连炸带烧,弄得破烂不堪,只有西南角上剩下了半间厕所,一间牛棚。史更新一看这个情景,不由得又是一阵难过。他发着狠地咬了一咬牙。这一咬牙可不要紧,就感着伤口火辣辣的酸疼,疼得钻心,眼睛流泪,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上滚落下来,两腿一软就倒在地下。

这时候的赵连荣怎么样了呢?他没有注意史更新。因为他一进家门,心里就又气又恨。他的脸色变成了铁青,浑身发抖,使劲睁着两只老眼,看看这也完了,那也毁了,这个祖祖辈辈的老家,被糟蹋成了这个样子,真是心如刀搅,呆若木鸡!呆了好久,他把大腿一拍,“咳!”使劲地咳了一声,这才吐出一口怒气。只见他捶着胸膛,跺着双脚,大声喊着:

“保中啊,这个仇你可要报啊!……”这工夫史更新在地下躺着哼了一声。老头子这才回过头来,一看,知道他是因受伤过重,再加上又饥又渴,才跌倒在地。他慌忙上前把他扶了起来。房子全烧光了,只剩下厕所和牛棚没有烧,这可让他到哪儿去休息呢?只好把史更新扶进了牛棚,让他躺在草上休息。

赵连荣回身出来,想要给史更新弄吃弄喝。做饭是没有办法了,想法给他烧点儿水吧,可是铁锅已经炸碎了;水瓮也炸得光剩了个底儿,里边只有一点水,还掉进去了许多灰土。咳!没有别的办法,他在地下拾起一块破锅片子来,放在火上,把水瓮底子上那点泥汤子倒进去,就这样烧起来了。

这时候老头子已经顾不得别的,他在旁边一蹲,直瞪着眼看着,恨不能一时把水烧开,赶快给史更新喝了,好让他去追赶队伍,替他杀敌雪恨。好不容易才把水烧开了,他用衣裳袖子捂着,把水端进了牛棚,又想起自己腰里还带着两个剩窝头,急忙掏出来,掰碎了,在水里一泡,放在史更新的面前:“史排长,对不起你啊!你将就着吃了吧。”史更新知道赵连荣的脾气,他叫你吃你就得吃,所以一句客气话也没说,他就连吃带喝吃起来了。

史更新因为受了伤,吃喝自然是挺费劲。赵连荣一看他这个情形,就又问他:

“史排长,你觉着怎么样?还能走吗?

要是不能走,我就扶着你先到外边麦子地里藏一藏,然后再想办法。”史更新说:

“不用,别看我的伤重,我心里挺明白,把这点东西吃了,我就去追赶队伍。我告诉你,大伯!这一次的反‘扫荡’跟过去不同,上级早就指示了,是长期的,是最艰苦的,敌人一定要把这个镇子作为长占的据点儿,你老人家应该早作打算。不过,几个月以后我们就打回来,咱们这是有计划地撤退,还要有计划地把敌人赶走。”赵连荣一听这话,心里可发起愁来了……。

说话之间,史更新就把这点东西吃完了。可是他倒觉着浑身无力,伤口疼痛,脑袋发沉,眼睛也懒得睁,连话也不愿多说了。这是怎么回事呢?赵连荣明白:受伤过重和劳累过了火以后,就会发生这种现象,让他睡点觉才好。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外边不远的地方“乓勾儿”响了一枪。史更新一听是“三八式”步枪响,知道是敌人又来了。就觉着浑身一紧,腾的一下子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他又一想:这时候往外走不行啊!可是又怕敌人来搜查,连累了赵连荣。于是就说:“老大伯,敌人来了,你赶快躲出去。”赵连荣说:“我躲出去,你怎么办?”

史更新说:“我就在这儿藏着,他不来拉倒,来了再说。”赵连荣一听就说:“这怎么行呢?我老头子能这么办事吗?要走咱一块儿走,要死咱也死在一块儿。”

史更新又问:“要走往哪里去呢?”赵连荣说:“钻过‘通墙’上西邻。”史更新又说:“西邻也不保险哪,咱知道敌人往哪儿去呢?”

说话之间,又听见更近的地方“乓乓”连响了两声盒子炮,紧接着有人咕咚咕咚跑的声音,又有人追着喊:“站住!

站住!再跑打死你!”

接着又是一连好几枪。在枪声中间,“咭哩哇啦”的有日本人在说话。很明显,这是敌人来到近前了。史更新一听着了急:“大伯,你赶快躲到别处去吧,别管我了。”说着,他就往外推赵连荣。赵连荣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史更新真急了:“大伯啊,咱可是一家人哪!用不着说别的,咱们应该聪明点——能逃就逃,能走就走,你甭管我,我有办法对付他们。”赵连荣也着急地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办,你依着我,赶快钻到草里头去。他们要是来了,叫他看看这个家糟蹋成了这个样,他还搜查什么?”史更新还想再说话,可是一看老头子真有倔强劲儿,又觉着情况不允许迟疑了,这才依了他。还没有等史更新自己动作,赵连荣就连推带搡,把史更新推到了草堆里头,外面又用草把他盖起来,他就一动不动了。

赵连荣走出了牛棚,想仔细地听一听外面的动静。他刚一出来,就听大门外边有脚步声,他知道是敌人来到了。刚想回身再躲避起来,早就有一个特务领着一个日本兵闯进了院里来。

进院里来的这个特务年纪不大,身子不高,长得猴头猴脑,手里提着一支合子炮,进来就用枪指着赵连荣尖声尖气地喊:“站住!哪儿跑?再跑就撂死你!”后边跟着的那个日本兵,两手端着“三八式”步枪,带着明晃晃的刺刀。他咧着嘴,瞪着眼,凶狠得就象个恶鬼。他用半通不通的中国话问着:“你的,什么的干活?老头子,哼?”赵连荣知道走不脱了,竭力沉着镇静:

“我是老百姓,房子都给烧了,还不许家来看看吗?”他的话刚说完,这个特务窜上来,“啪!啪!”

就打了老头子两个嘴巴:“你当我不知道你是抗属?你的儿子叫赵保中,他是八路军的营长。你说是不是?”这两个嘴巴,打得赵连荣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他真想还给他两巴掌,可是想了想,他忍耐住了,使劲地压着怒气:“先生,你认错了。”

这个特务“嘿嘿”冷笑了一声:“我认错了?你敢说你不是抗属吗?你敢说你不是赵连荣吗?”

赵连荣想把敌人顶回去,可是又不愿意否认这个光荣的称呼,让敌人以为你是胆小害怕了!怎么回答才好呢?一时想不出话来。特务又是一声冷笑:“老东西,你的骨头烧成灰儿,我也能认出你来!

你那房上长着几棵草我都知道。今儿在这儿被皇军包围住的,就有你的儿子赵保中。好鬼啊!他们打死了皇军一千多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跑了。可是,他们有一些伤号走不了,他们现在在哪儿藏着你一定知道,要不,你跑进村来干什么?趁早儿说出来,饶你的老命,要是敢不说,你瞧见了没有:我这二拇手指头一动,就要了你的命!”

赵连荣一听,特务对他知道得这么清楚,他不想再多说话了,只是说:“伤号,我一个也不知道。”特务一听他说不知道,就又上来打。这一回老头儿有了准备,把身子一扭,没有让特务打着。他知道特务还得打他,他就倒退了几步,一眼看到了他的榆木锹把,心里一动,暗暗想着:这个狗娘养的!你要再打我,我就抄起这家伙来跟你拚一拚。不想叫特务看破了他的主意,还没有等他靠近锹把,特务早走过去把那家伙抓起来了:“哈哈!你也有武器啊!好,我先使唤使唤它。”说着就把盒子炮往腰里一插,举起锹把照着赵连荣的脑袋就要打。

这时候,那个日本兵上来用枪一挡,他对着特务“哇啦”了一声:“慢慢的,打死就不能说了。叫他说的。”特务一看,就没有敢打,可是他的锹把也不好意思放下来,于是就举着锹把,逼着问:

“你说出来不打你,八路军的伤号藏在谁家了?”赵连荣还是说:“不知道。”“不知道我可打啦!”

“打也是不知道。”“你再说个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特务火儿了:“我叫你不知道。”搂头盖顶就是一家伙,赵连荣把脑袋一闪,正打在他的肩膀上。他“哼”了一声,就坐在地下了。特务刚想打第二下,日本兵又上来拦住了。

为什么这个日本兵又拦住不让打呢?因为他听到牛棚里边有动静,他以为里边有人,可是他不敢进去,用枪指着,叫特务进去。他对着特务努了努嘴,低声说:“里边的看看。”这个特务也不敢进去,分明是害怕,可是他还假装着胆子大,就听他怪声地惊叫着:“八路!出来,出来,知道你在里边藏着了。出来缴枪不杀,你要不出来,等着进去把你抓出来,可就别说对不起你了。”

喊了半天,里边也没有动静。这工夫,日本兵又逼着他进去,特务还是不敢进,又喊叫:“你出来不出来?不出来可放火烧房啦!出来,出来。”他是光诈唬不敢往前迈腿。

说到这儿,大家一定想知道史更新在牛棚里怎么样了。

史更新是八路军正规兵团的一个排长,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勇士。他不光是有战斗技术,有战斗经验,越是到了紧急危险的关头,他越沉着。当敌人在院子里折腾的时候,史更新就在牛棚里轻轻地把草拨拉开,悄悄地找寻武器。他想:牛棚里最好的武器是铡草的铡刀。他对赵家这把铡刀是很熟悉的,没有费事儿就把它找到手了。他拿起这把铡刀来,心里有了主意,暗暗地说:

兔崽子!只要你敢进来,我就先劈了你!劈一个夺过一支枪来,我就有了办法。于是他手提着铡刀就在门旮旯后头一站,单等着敌人进来。当特务打赵连荣的时候,他试了好几试,想出去跟敌人干一干。可是,他听着敌人距离屋门口有七八步远,又觉着这样出去,恐怕不行:

我一刀只能劈一个,敌人要开枪打死我倒不要紧,可就怕的是赵大伯也活不成。想到这儿,他就又耐着性子等着。这工夫特务喊叫起来了。怎么办呢?他怀疑被敌人发觉了,又冷静地听了听:特务是瞎诈唬哩。他知道:凡是这么瞎诈唬的就是胆小鬼,可是诈唬诈唬要没有动静,他一定进来看看。对,还是等他进来。

再说这个特务。他在牛棚外边诈唬了半天,听不见里边有什么动静,以为里边没有人。于是他就要往里边走。他往里边这么一走可不要紧,赵连荣老头子沉不住气了,他猛然站起来,拦住特务:“先生,里边没有八路军,这是个牛棚,里头什么也藏不住。”

他这一来可闹糟了,特务是很狡猾的啊!

一看老头子这个表现,心里明白了:里边一定有人!这就又吓得急忙把身子缩回来,又逼着赵连荣进去:“好你个老东西!

你说没有八路军,我要进去你为什么拦住我?你不让我进去,好,你进去,走,走,给我走。”这个特务是想:让赵连荣在头里走,他在后边跟着,想利用老头子作掩体。

赵连荣能够领特务进去吗?当然不能。他觉着:要是领着特务去找八路军的伤号,这成了什么人呢?就是把脑袋割下来,也不能这么办。

可是特务逼着他进去,怎么应付好呢?

想了想就说:“我不领着你进去。”这个特务一听,就又战兢兢地问:“你为什么不进去?”老头子说:“我领着你进去,要是什么也找不着,你不打我啊!”“不打你,你快进去吧,走,快走。”这时候的赵连荣可真是为起难来了:进去吧?不能够;不进去吧?特务逼着;跟敌人拚了吧?自己赤手空拳……。这工夫特务已经把锹把扔掉,用盒子炮逼着赵连荣,他越逼越紧,赵连荣不由得就用眼瞅一瞅牛棚门口。为什么他要瞅着牛棚门口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可是他这一来,把个特务给吓毛了脚,他也直看牛棚的门口,光怕从里边出来人打死他,只见他惊惊乍乍地看着牛棚门口直往后退。

他这么一来,日本兵也害了怕,不过他没有往后退,他把枪攥得更紧,用刺刀逼着特务跟赵连荣:“走的,走的,统通进去。”这个特务一看,日本兵的刺刀逼在身边,就不敢再往后退,可是也不敢进牛棚,就象钉住一样不敢动了。日本兵急了:“八格牙路!

死了死了的有!”他骂着就把刺刀在特务和赵连荣的面前一晃,吓得个特务“啊”的一声,往旁边一闪。他一看不进去是不行了,上来把赵连荣的衣领抓住,象狼嚎一样地叫喊着:“走!给我进去!不进去,就崩了你!”

特务这么一来,可把个老头子给逼急了,他一股子怒火往上一窜,两只象干柴棒似的老手,拚命地一扑,大声喊着:

“拚了命吧!我掐死你个狗娘养的!”好松的特务,被赵连荣给掐住了脖子,就象兔子被老鹰抓住一样,叫都叫不出来了。

这一家伙,把个日本兵也给吓坏了,他端着步枪:“呀——呀——老头子大大的厉害!呀——”对着赵连荣的肚子就是一刺刀。赵连荣一看刺刀来了,急忙把特务松开,两手上去就抓日本兵的枪。枪也抓住了,可是刺刀刺进了他的肚子,前后都扎通了!一阵疼痛,倒在地下,大叫了一声“史排长”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可是他的两只手还紧紧地攥着敌人的枪头。

史更新在牛棚里听得真真切切,一步窜了出来,手举着大铡刀,猛喝了一声“住手!”特务一看:史更新就象个天王一般!吓得他浑身颤抖,手忙脚乱,还没有来得及举枪打,史更新情急气壮,眼快心灵,手起刀落,只听“喀嚓”的一声,把个特务给劈了两半。

这一家伙,这个日本兵可更吓毛了脚,他想赶快夺回枪来,刺杀史更新,可是他的枪被赵连荣给抓了个结结实实,他连夺了三下也没有夺回来。要说这个日本兵可也真不简单:他一看不妙,赶紧把枪丢开,一扭身子,把史更新面对面的抱住了。他这一抱,史更新这把大铡刀再也使用不上了。日本兵都讲究摔跤,他想把史更新摔倒,可是他哪里知道:在这一带滹沱河岸的人,差不多都会两下子武术,不会别的,也会个“三角毛儿”“四门斗儿”。史更新不光是会武术,他身高力大,又有战斗经验,又有熟练的战斗技术,一个普通的日本兵哪里是他的对手?他索性也把铡刀扔掉,来和日本兵徒手干。

当日本兵想要把史更新抱起来的时候,他就使了个“千斤坠儿”,这个日本兵把吃奶的劲头儿都使出来了,就听他“哼!哼!”象牛憋气一样,可是史更新亚赛个生铁铸成的罗汉,纹丝儿也没有动。

正在这个劲头儿上,史更新的双手把日本兵的脖子一掐,用力向前一推,这个日本兵不得不放开手。他放开了手,可是史更新还掐着他的脖子哩!史更新的个子高胳膊长,日本兵个儿矮胳膊短,他的两只手只是乱抓乱挠,脑袋瓜子拚命地往后曳。这时候,史更新把右腿往上一提,就着日本兵往后曳的劲儿,照着他的胸膛猛力一踹,说了声“去你娘的吧!”

这一脚把个日本兵踹出去了有一丈远,就听“咕咚”的一声,给摔在了地下。他“哇啦、啦哇”地连声怪叫着,还想滚起来反抗,早被史更新上去给扼住了。史更新抡起那油锤般的拳头,对准他的软肋砰砰两拳,把个日本兵打折了三根肋条,立时就伸腿瞪眼完了!史更新就手把他拖起来,给扔到了火里去。这个敌人就这样地在这儿“火葬”了!

史更新把这两个敌人解决了之后,赶紧来看赵连荣。来到跟前儿一看:赵连荣的两只手攥着这支枪还没松开,人在地下躺着,枪在肚子上插着,枪把还朝着天戳着。史更新知道人是不行了,可是他不忍把枪拔下来,他在赵连荣的身旁“老大伯,老大伯啊!”

连声痛唤,可是老人已经不能说话,只见他紧绷着嘴唇,使劲地拧着花白的眉毛,听到史更新的声音之后,一阵剧烈的抽动,老人把眼睁开了。下巴底下的胡子一动,把嘴张开,想要说话没有说出来,两只老干手把插在肚子里头的刺刀拔出来,一松手,啪啦一声,枪倒在史更新的怀里,赵连荣就又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史更新的心里,真是一阵似火烧,又一阵觉着冰凉!可是他没有流出泪来,只觉着象有个什么东西压住他的腿。他跪在老人的脚下,恭恭敬敬地连着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把枪举在空中,用低沉的声音叫着:“大伯,您老人家放心吧,我一定要让赵营长和更多的人知道您是怎么牺牲的!大伯,您老人家放心吧,史更新一定要对得起您——我是个共产党员,是毛泽东的战士,我向您宣誓:我一定要革命到底!

只要敌人存在一天,我就战斗一天,直到所有敌人断根绝种!”

史更新刚刚把话说完,又听见街上“乓勾儿”一声枪响。这明明又是敌人来到了!

史更新急忙手持着步枪,又准备进行决死的战斗。

正是:

热血写成无畏字

壮志坚定永恒心

------------------

烈火金钢第二回 白手夺枪排长奋勇 仰面喷血鬼子丧魂

上一回说到史更新刚刚站起身来,又听见外面枪响,这明明是敌人又来继续搜查八路军的伤号。史更新知道自己的处境仍然是非常危险,应当赶快离开此地躲避起来,可是他不忍让赵连荣的尸首现天现地,也不愿叫特务的死尸在这儿招引敌人。于是他把赵连荣抱进牛棚,稳稳妥妥地放在牛槽上面,然后抱起两抱干草,把老人的尸首掩盖起来,悲恸地说了声:“大伯啊!原谅我吧,现在我没有办法安葬你老人家,只好用我的行动来报答你吧!”

说完之后,他转身出了牛棚,又把牛棚的门扣好,听了听外面倒没有什么动静了。他又过来拉起特务的两条腿,就象拉死狗一样,想把他扔到火里去。刚要扔,他忽然想起特务的身上还有枪哩。有人要问:特务身上的枪史更新为什么看不见呢?这是因为特务穿的是便衣,枪和子弹都在里边带着,他的枪缰绳也是从外衣里边套在脖子上的。所以他虽然死了,他的枪和子弹还被衣服掩盖着。史更新在特务身上把盒子炮摘下来,把子弹也掏出来,这才把他扔到火里去。他转身往回一走,又发现地下散着几排步枪子弹,他弯腰拾起,又从旁边捡起两个四十八瓣儿的手榴弹来。这是因为刚才他一脚把日本兵踹了一丈多远,摔在地下的时候,日本兵的子弹从皮盒子里边倒出来了,连他在皮带钩子上挂着的两个手榴弹也滑落在地下。

史更新把这些武器拾到手之后,他这股子高兴劲儿,就别提了。常说:“武器是战士的第二生命!”这话有理。史更新得到这些武器,真象老虎添了翅膀,立时觉得浑身都是力量,把自己的伤都忘在了脖子后头。你看他:把盒子炮顶上子弹,关上保险机斜插在腰间,又把步枪推上子弹,两只手这么一端,骄傲地朝前走去。这真是:“只要枪在手,哪怕敌人凶!”史更新往前走了不多几步,就听见街上有呼噜呼噜的许多人走动的声音,仔细一听,远处还有人在叫骂,说话的声音也很杂乱。他知道外边的敌人来了不少,心里想:我上哪儿去呢?往外走是走不脱的;这个院子里又藏不住。先钻过“通墙”去,跟敌人捉捉迷藏,混到天黑就好办了。于是他就钻过了东边的“通墙”。

也许有人不知道这“通墙”是怎么回事。这是冀中的群众为了让子弟兵便于进行村落战斗,把家家户户的院墙都打开一个小洞口,他们起了个名字就叫“通墙”。凭着这些“通墙”,子弟兵在战斗中院连院,户通户,通行无阻,隐蔽潜行,掌握了主动,打击了敌人。

史更新一连串了五六道“通墙”,来到了一家离两边街巷都比较远的院子里。这所宅院里边有一个宽大的碾房,他就在这儿停下来了。他看了看这个碾房的地形很好,前后有门,左右有窗,窗户外头有一架囤梯,可以登着上房,两边院墙都有洞口,可以左右通行,这真是个进可以攻,战可以据,退可以防的机动阵地,只要敌人不是四面八方一起围来,就可以从容地行动。于是他在碾盘上坐下来,镇静地听了听四周没有什么动静,这才趁着这个机会,要把自己的伤口包扎包扎。

他把一条裹腿解下来,一看这裹腿满是血浆泥土,脏得看不见布丝儿。嗨,这时候哪里还顾得脏不脏呢?包上再说吧。于是他用这条裹腿把脑袋上的伤口包扎起来。这一包扎他倒觉着轻松了一些,并不觉得怎样疼痛,可是肚子里又咕儿咕儿的叫起来了,因为刚才没有吃饱,又觉着饿得难受。饿,这儿能有东西吃吗?他把裤腰带紧了紧,就又坐下来。听了听周围还是没有动静,又把盒子炮拉出来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端详,一看:是个二把盒子,烧蓝全没有了,叫土吃得连牌号都看不清楚,用子弹头儿试了试已经老得没了口。他心里腻歪了。不过,还有四十多粒一色“六○三”的子弹,他想:

这还不错,遇事也可以叮当一气。他又看了看这支步枪,可还是八成新的:刺刀白得耀眼,枪身蓝得发亮,木托也很光滑,又数了数子弹,共有二十三发。他感到这件武器倒是挺得心应手,不由得他就作了一个瞄准的姿势。

正在这个时候,从西边的“通墙”口悄悄儿地钻过一个日本兵来。史更新抬头一看,你说怪不怪:这个日本兵抽头又缩回去了。他这一回去,史更新可就犯起了疑惑来:为什么这个家伙刚钻过来就又回去呢?莫非他一看,就知道这个院内没有藏着人?不对,日本兵在战场上从来不这样马虎;莫非他怕这儿藏着八路军,不敢进来搜?更不对。他们的任务不就是来搜查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赶快走,也许是我被他发现了?可是发现了我,为什么不来抓我他又回去呢?嗯,敌人一定是摸不清情况,看见我在这儿,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再说,他又看见我有上着刺刀的步枪,还有盒子炮,以为是发现了八路军的正规部队,急忙回去报告。哼,可能是这么回事。史更新真是判断对了。原来,日本兵对八路军正规兵团的战士叫“虎子的”,因为老是打得他们昏头转向,他们也真有点害怕。再说,这个日本兵可也真是弄不清这儿究竟有多少八路军,所以他才悄悄儿地回去报告,这一来,史更新可就又危险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史更新怎么办呢?他一面作着战斗准备,同时判断着敌情,向着东面的“通墙”口走去,没有想到,刚刚要过去的时候,又听到那边不远处也有唏哩哗啦的响动。他断定也是敌人。这可怎么好呢?他没有犹豫,回身往南,打算登上囤梯,翻墙过南邻去。正在这个当口儿,三个日本兵一起从西边的“通墙”口钻了过来。史更新一看不好,他当机立断,旋转身来,在墙角下面一蹲,两只手紧握着步枪,就象将要扑耗子的猫一样,在等待着敌人。

这工夫三个日本兵,个个都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左右后边三面来包围史更新。史更新回头一看:啊!和敌人对面了!头一个日本兵,一见史更新,就“呀——”的一声,冲到了史更新的面前,对着他的左肋就是一刺刀。史更新猛然站起,用力防左反刺一枪,喀嚓一声,把敌人刺来的枪给磕出去了。史更新紧接着一个前进直刺,只听“呀——嘿!”一喊,刺刀穿透了敌人的前后心胸。这个日本兵噗通的一下子,倒在地下了。

他刚刚把枪抽回来,两边的两个日本兵都靠拢来了。他们一看史更新厉害,不敢轻视,这才摆出刺杀的架势,一边一个“呀他——呀他——”向史更新一齐进攻。其实,这两个日本兵也不是史更新的对手,可是史更新知道后边还有敌人,他不肯多费时间,照准左边的一个敌人一搂火儿乒的一枪,这个敌人又应声倒在地下。这时候第三个日本兵急了:

“呀……呀……呀……”

他的刺刀一下比一下有力地照史更新刺来。光剩下这一个敌人,史更新当然是更不怕他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又一个鬼子窜过“通墙”,“哇啦啦”大叫了一声,冲到了史更新的背后。史更新一看不好,赶紧往旁边一闪,来了个刺花枪的动作:当前边这个日本兵的刺刀又刺到他胸前的时候,他用枪托乓的一声往外一磕,紧接着掉转枪身,一个前进挑刺,刺刀刺进了敌人的胸部,把敌人挑了个脑袋冲下屁股朝天。

史更新急忙抽枪来对付身后边这个敌人,可不好了!他的刺刀挑弯了。他后悔自己不该着急,使这么大的劲儿,这一家伙可怎么办?刺刀弯了,再进行白刃战斗,当然是很不利。不过他觉着只有一个敌人还不要紧,这才转身过来,用弯了的刺刀,和新来的这个敌人对战。他一看,这个敌人和前头的几个可大不一样:气势凶猛,刺杀术也精练得多,他”呀呀呀”一个劲儿地猛刺史更新,他的刺刀总是不离史更新的两肋和心口窝儿。史更新的刺刀弯了,不能反刺,只能招架,无法还手。想开枪打吧,枪膛里的子弹已经打出去了;再顶子弹,又来不及;回头跑吧,身边有这样一个凶猛的敌人,又怎能跑得脱呢?史更新虽然是身经百战的勇士,遇到这样情况,可也真难免有些着慌。他心中暗暗地警告自己:

不要慌,心慌无智!要沉着,要想办法。当他把心定下来之后,他发现这个敌人很面熟,哪儿见过他呢?……想起来了:

啊!冤家路窄,又碰上这个老对头了。

诸位:这个敌人到底是谁?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个敌人是日本兵的一个曹长,有三十多岁,长得个子虽然不高,可是他的肩膀挺宽,力量挺大,善于摔跤。这个家伙是行伍出身,战斗技术熟练,善于刺杀,打起仗来很猛,打死打伤过好几个八路军的战士,经他手杀的老百姓就不知道有多少了。有人认得他,他的名字叫那撒卡瓦,可是一般人不知道,光是看着他长得难看:他的额头上有三道又深又长的皱纹,好象砍了三刀的伤痕,他的鼻子往上翻着,嘴唇撅出老长,嘴挺大,他要一叫喊,两边的嘴角子就要咧到耳朵根子上去。要是光看他的脑袋,真是三分象人,七分象猪。因此,认得他的人,都跟他叫猪头曹长;不知道他是曹长的人,就管他叫猪头鬼子。昨天他的小队长被八路军打死了,他才代理了小队长。这样说来,他现在应该叫猪头小队长了。

史更新早就跟这个家伙交过手。那还是在抗日战争刚一开始,国民党反动派的好几十万大军,从河北、山西南逃,日本军队顺着铁路河流追赶。当时,猪头曹长所在的一路军队,在滹沱河岸遇到了吕正操将军的抵抗。日寇吃了亏,他们到处烧杀起来,在猪头曹长他们围住的一群老百姓中就有史更新。那是在滹沱河的水边上,他们要把这群遇难的老百姓,一个一个全都用刺刀挑死再推到水里去。史更新从小儿就身高力大,性子刚强,见义勇为,还会两下子拳脚。正当猪头曹长杀人的时候,史更新冷不防地抓住了他的枪,想一下子把枪给夺过来,跟敌人拚一拚,可是他夺了好几下子,猪头曹长也没有松手,于是他俩连枪带人搂在一块儿,摔起跤来,俩人在地下滚了半天,谁也不肯丢开谁,旁边的老百姓就一窝蜂似地炸了!另外的十多个日本兵,慌忙地追打老百姓,有的想要用枪打史更新,可是因为他俩老在地下不停地滚,所以也不好下手。史更新一看不好,他使了使劲儿,紧紧地搂住猪头曹长,滚到了水里去。当时正是河水暴涨,汹涌澎湃,波浪滚滚。史更新是在滹沱河沿儿上长大的,他的水性很强,他以为到了水里,猪头曹长就一定不行了,没有想到:这个猪头曹长也会水,他的水性还很强。俩人这就又在水里干起来:他扼他的脑袋,他搬他的脖子,他把他压下去,他又把他拖到水底,翻上来又折腾,折腾了半天,把枪也丢到水里头了。俩人都弄得精疲力尽,史更新喝了好几口水,猪头曹长也被水灌红了眼睛,直到又有一个日本兵抖着胆子跳下水去,史更新才把猪头曹长丢开,一个“没儿”顺水扎了有二百多米,从水里出来,赶紧钻高粱地跑了。第二天,史更新又在河底捞上这支枪来,拿上他的枪就参加了吕正操将军的武装部队。从那以后,猪头曹长就随着他的部队南下了。

武汉失守后,日本的主力回师华北,来进攻八路军,猪头曹长又回到冀中,偏偏凑巧,在一次战斗中,史更新和他又碰了头。那是贺龙将军指挥着八路军一二○师的部队在有名的河间战斗中歼灭敌人的时候,猪头曹长的部队增援,史更新他们的部队打援,两方面进行了白刃肉搏,史更新的小腹被猪头曹长扎了一刺刀,可是猪头曹长被赵保中打了一盒子炮,两方面都抢下了自己的伤号,史更新的肚子上现在还有个大伤疤;可是猪头曹长不知道怎么也没有死,偏偏今天又碰到一块儿,说句迷信话——这就叫“冤家路窄!是对头分不开!”

这一回的遭遇,一定要见个高低,较个长短。不过是:猪头曹长昨天才当了小队长,杀人的劲头鼓得挺大,他是逞凶而来,精力十足;史更新则是身带重伤,精疲力尽。叫谁说史更新也是危险的!况且,史更新的刺刀已经挑弯,他只能被动地应付,不能主动地进攻。在这样情形之下,他能不心慌吗?

这时候的猪头鬼子是越杀越凶,越刺越猛,你看他把个大嘴一咧,眼睛一瞪:

“呀呀呀——呀——”一枪一枪地往前逼。他的两只脚擦得地皮嗤嗤响。史更新这支枪就成了个棍子,两边拨拉着且战且退,围着这个院子转圈儿。他想:非下绝招儿不行了。只见他在猪头鬼子的刺刀又刺到胸前的时候,突然转身向右边一个大跨步,急忙掉转枪身,抡起枪把,喀嚓一下子,把猪头鬼子的枪打了个稀烂,落在了地下:可是,史更新自己的枪也打成了两段。这一下子可真是好不厉害!震得个猪头鬼子两膀酸麻,吓得他心胆乱颤!他“哇哇”地连叫数声,倒退了好几步,正退在一个日本兵的尸体上,差头儿没有把他绊个跟斗。史更新急忙追上前去,抡起半截儿枪来,刚要砸他的脑袋,哪料想:这个家伙急中生智——他顺手抓起了死尸身旁的步枪“呀他——”的一声,往起一窜,照着史更新就又猛力地刺过来。这一回,这个猪头鬼子就更加凶猛得多了。本来,他看到三个日本兵被一个受了重伤的八路军都给打死,心里就很窝火,自己的枪又被打在地下,这对“赫赫威名”的大日本皇军,实在太不体面!于是他那武士道的精神冲天地发作起来,他使出全身的力量,恨不能一枪把史更新刺死。

史更新一看:糟了!这一个绝招儿还不如不用,可我怎么这样笨呢?在地下明明摆着三支死鬼子的枪,我就想不起退到那儿抄起来,反而便宜了这个猪头鬼子。这一来可怎么办?好,我也想法捡起一支来,只要我有了枪,我就能把他打死。想到这,史更新拿着半截枪,且战且退,绕着弯儿地往另一个死尸旁边移动。可是他这个打算被敌人看破了,就见猪头小队长“呀呀”

地一枪紧接一枪,一步也不放松地往前追杀。这一来,把史更新闹得可就更被动了,心里一着急,脑袋直发热,一个眼睛看事本来就不得劲儿,这会儿视线更模糊起来了,眼珠了上就象长了云彩,又觉着两条腿也一阵一阵的发沉,脚底下也不利索了。猪头小队长也看出了他的慌乱来,他趁着这个有利的时机,一枪紧接一枪、一步紧接一步,绝不让史更新还手。要说这个家伙是够厉害的:他一连刺了史更新七八十枪,不但没有疲劳手钝的表现,反而一枪比一枪有力。你看他:昂着猪头,挺着宽胸,直瞪着一对充满血丝的眼睛,大嘴咧到耳根子上来,他真想一口把史更新给吞下去!到了这时候的史更新,真是浑身无力,脚下无根,一阵一阵的心神恍惚,眼前直冒火花儿。

可是,史更新的心里明白,他暗暗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史更新哪,史更新!拿着你一个八路军正规兵团的排长,从入伍拿起枪来那一天起,打过多少次大大小小的战斗;攻下过多少堡垒、阵地;打死、打伤、俘虏过多少日、伪军?什么样的敌人没有见过?什么样的仗没有打过?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失败!难道说,今天要死在这个猪头鬼子的枪下?这不太窝囊了吗?不能!绝不能够!我要战胜他!我要打死他!可是,你慌什么?你乱什么?莫非你忘了:机动、灵活,沉着、勇敢、胆大、心细、坚决、果断了吗?为什么今天作不上来了呢?武器坏了就不能战胜敌人吗?你赤手空拳的时候,不是也跟敌人干过吗?你小的时候学武术,不是学过“白手夺枪”吗?对呀!对呀!

夺他的枪吧。史更新拿定了主意——

要“白手夺枪”。说也破怪:有了主意就有了精神,他立时觉得头脑清醒,眼睛明亮,手脚也灵活了,身上也有了劲儿。

史更新正要“白手夺枪”,只听见“通墙”的那边呼噜……

有许多人奔来,史更新一想:又要坏!大批的敌人要是一过来,“白手夺枪”也不行了,这时他感觉到了孤身作战的艰危困难,要是有一个战友在身旁也不至于这个样。想到这里,他的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大声喊道:“二排长,四班长,快来啊!从东西两边包围!在房上架机关枪!别让敌人跑了!”

他这一喊,可真起了作用:对面房顶真爬上一个人来,这个人也是被敌人追着逃跑的,他一看史更新这个危险情况,本想下来帮助他,可是手里没有武器,后边还有敌人追着,怎么办呢?这个小伙子也是急中生智:伸手揭下来了一块半头砖,喊了声“着手榴弹吧!”飕——的一家伙,把半头砖就投下来了,吭的一声,正打在猪头小队长的后腰上,这一家伙打得个猪头鬼子连声怪叫,他的枪法混乱了,刺刀尖儿都带出了慌张,真是沉不住气了!

猪头小队长恨不得一下把史更新刺死。史更新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手中的半截枪,被猪头小队长的刺刀一拨,乓啦一声响,掉在了地下。史更新趔趔趄趄地直往后退,眼看着就要栽倒,连眼睛也睁不开了。这一来把个猪头鬼子高兴得不得了,他急急忙忙地追着史更新,史更新向右一歪,他就往右边一刺,史更新向左一扭,他就往左边一刺,可是还没有刺着。

这时的史更新忽然站住了,眼睛也睁开了,用手往猪头小队长的身后一指,大喝一声:“来啦!”猪头小队长惊慌地用力刺来一枪,刺刀尖儿眼看就扎着史更新的衣服,就见史更新那丁字步的后脚向后一撤,上身往右后方一扭,刺刀嗤溜一下子,贴着史更新的皮带穿到身子后头去了。史更新手急眼快,两手把枪身抓住,左手在后,右手在前,把左腿一挺,右腿一抬,飞起一脚,只听“嘿”的一声,把个猪头小队长给踢出去了七八尺远,一个仰面朝天“啊——”的一声大叫,躺在地下不能动弹,只是把枪丢在了史更新的手里。这工夫“通墙”那边呼啦……钻过来好几个日本兵!史更新没有来得及把猪头小队长打死,一看不好,扭头就钻过另一面的“通墙”跑走了。

说到这儿,也许有人要发生疑问:这么多的敌人端着枪冲过来,史更新怎么能跑走呢?人家的刺刀够不上他,难道人家不会开枪打他?他能跑脱?我不相信。

诸位:我们知道,日本兵受的是法西斯机械式的训练,平常在操场在野外练习的时候,他们都是按照书本的死教条来做,在进行白刃战斗上刺刀之前,都要把枪膛里的子弹退出来,即便是在战场上不退子弹,也要关上保险机,进行白刃肉搏,无论如何也不许开枪。这是为了防止走火儿打伤自己人,也是为了不破坏他们的战斗条令。这样看来,他们的战术是非常严格的,可是未免也太机械了。八路军的战士们都明白敌人这个弱点,所以史更新才敢转身跑走。

再说冲过来的日本兵,一共有六个,一看史更新把他们的小队长打倒之后逃跑了,这就“呀——呀——”地端着枪追赶。可是一连追赶了几个宅院,也没有看见史更新的影子。

他们这就留下三个人继续搜寻,另外三个人赶快回来,照看他们伤亡的人。一看:

三个日本兵因受伤过重,已经死停当了;他们的小队长仰面朝天在地下躺着,从鼻子里、嘴里不住地往外喷血,“咈——咈”的一喷老远,真是怕人。

这个猪头小队长他为什么从鼻子里、从嘴里往外喷血呢?

原来他是被史更新一脚给踢在腮帮子上了,把下巴骨给踢摘了环儿,腮帮子、牙床子、舌头根子连耳根台子都给踢破了,嘴张不开了,头也昏了,半边脸都肿了,肿得就象个酱饼子,又黑又紫,又糟又烂,不但这样,连他的气嗓管子都受了伤,这个家伙气性又大,所以才在地下躺着,“吭——吭”地直憋气,“咈——咈”地直喷血。日本兵见此情形个个害怕,这才背着他走出镇去,见了他的长官——毛利大队长。

毛利是日本士官学校的毕业生,“九一八”事变日本帝国主义进攻东北的时候他就参加了。这个家伙心很毒辣,双手沾满了中国人民的鲜血。可是,他有个特点儿:表面看来,并不象猪头小队长那样凶狠残暴,比起一般的日本军官来也“文明”得多,看年纪也不过四十上下,中等身材,脸儿挺白,上嘴唇留着一小块儿墨黑的卫生胡儿,就是脸形太长,上宽下窄,老百姓管这样的脸形就叫驴脸。伪军们都称他毛利太君,可是群众都说他是毛驴太君。他的脸要是往下一搭拉,不用问,他就要编着法儿地杀人。这一次到桥头镇来打扫战场,搜捕八路军的伤号就是他指挥的。猪头曹长代理小队长就是他的命令。他总觉得猪头小队长不会吃败仗,可是当他一看见猪头小队长被打成这个蒜样子,不由得他就大吃一惊,八路军的伤号如此厉害,打死了三个日本兵,还打伤了他的小队长。他怀疑这不是伤号,也许镇里还有八路军的武装部队!

于是,他赶快又派了许多便衣特务进街侦察,同时叫随军的医官给猪头小队长检查伤情。

经过医官的检查,说小队长的伤并不严重,可是有点儿破怪,弄不清他是什么伤。本来嘛,在战场上这样情况是不多见的,所以这位医官说不上他这是中了什么伤。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让猪头小队长说出话来。这位毛驴太君问他是怎样受的伤?他这一问,猪头小队长可就作起难来了:照实话说吧,他不敢。因为他要说:是被一个受了伤的八路军一连打死了三个日本兵,又把他踢了个仰面朝天,把枪夺跑了。这不光是大大地丢了皇军的脸,恐怕毛驴太君也轻饶不了他!至少也得撤了他小队长的职务。不说实话吧,可又怎么说呢?想来想去,他想起了史更新喊二排长、四班长,又觉着自己的后腰还疼,好象是被房上打下来的手榴弹砸了一家伙,想到这里他就说:“八路大大有!班的有,排的有。”当问到他受伤的情形,他又说:“八路手榴弹的干活。”可是手榴弹为什么没有把他炸死呢?他又说:“八路手榴弹的统通哑巴了。”那么,哑巴了又怎么能炸伤呢?他又用拳头对着脸比划着:“嘿!

嘿!蒜锤的一个样。”

你听:这多么有意思!这位猪头小队长,把他的伤说成是:成排成班的八路军,用铁蒜锤子把他给捣成了这个样。

这位毛驴太君听了这个情况之后,他就信以为真了。这儿出现了成班成排的八路军,这是一个新的情况。因为据他们原来的了解,八路军已经突围走了,没有走的只有重伤号,重伤号怎么能打死打伤他的官兵呢?有成班成排的八路军这是可以肯定了,不过这只是他的小队长一个人的报告,说不定里边的八路军也许不只是班排,还有更多哩!他又一想:这股子八路军是哪儿来的呢?他怎么也判断不出来。这八路军可真是神的一样,难以捉摸。不管怎样,反正这是个新的情况。因为他的上级在这次战役一开始,就有命令:无论何人,在何时何地发现了八路军就坚决地围住消灭;发现了新的军事情况可以立刻越级上报。于是毛利大队长,就急忙指挥他的队伍,又把桥头镇四面包围,下命令不准一个八路军冲出来。同时打电报给他的长官,报告他发现的这一新情况,要求火速派兵增援。他又要和八路军在这儿决一死战!

看来:

丑恶强盗这般蠢

英武勇士如此精

------------------

烈火金钢第三回 史更新一弹突围 独眼龙两次逃命

还接着碴儿说:毛利大队长,给他的长官打电报,报告他发现的这一新情况,要求火速派兵增援。

他的长官究竟是谁呢?

这就是人人痛恨的猫眼司令。

提起猫眼司令来,这一带的老百姓对他真是恨之入骨!这个家伙今年六十多岁,瘦长个子,骷髅脑袋,留着板刷式的黄胡髭,两个黄眼珠子挺大。传说他夜间看事和白日看事一样,他的眼珠子跟猫的眼珠子一样——按照子午卯酉起变化。

这只是传说,不过他这一对眼睛真象猫眼的样子,所以群众都叫他猫眼司令。

这位猫眼司令是日本皇军的一个少将,曾在陆军大学毕业,参加侵略战争真是大有年矣,更不用问他在中国杀了多少人了!这次在冀中实行“三光”政策他是最坚决的一个。他是进攻滹沱河的指挥官。怎么说他是进攻滹沱河的指挥官呢?

这是因为:在这次战役中,日本军队的兵力是从四面八方围攻冀中这块大平原的。

哪四面呢?从保定、北京到天津,这是北面;从天津到德州,这是东面;从德州到石家庄,这是南面;从石家庄到保定,这是西面。这八方是:北京、天津、沧县、德州、石家庄、定县、保定、涿州。日本军阀是从这八个方面派出重兵,把住了京汉铁路、津浦铁路、石德公路,疯狂地进攻滹沱河、子牙河、潴龙河,还有大清河。他们是想把冀中抗日根据地,划分成几块儿,消灭抗日的武装力量。

猫眼司令是滹沱河沿岸的总指挥官,凡是这一带地区的日伪军,统一归他指挥调动。他和毛驴大队长,本来中间还隔着联队长。前边已经交代过:发现了新的情况可以越级上报。所以毛驴太君的电报才打给他。这样做,是为了要实现他们的快速作战的战术。不过他接到电报之后,并没有立刻派兵,因为他由于望风捕影而扑空的时候太多,受的损失太重!他似乎是要接受经验教训,所以对这一次的情况他有些怀疑,他估计着在这个时间内,桥头镇不可能还有大批的八路军。于是给他的毛利大队长回电报:要他把情况侦察确实,详细报告。毛驴太君不得不照令而行,于是又派了一些特务、伪军、日本兵,在镇子里挨门挨户地进行便衣打探、武装侦察。这一来,当然史更新还得被发现。

史更新现在怎么样了呢?他自从战败了猪头小队长,又摆脱了追来的敌人之后,就觉得自己暴露得十分明显,敌人绝不会把他放松,看看太阳刚刚过晌,以为自己还很危险,他就不停地串“通墙”,想找个严密地方藏起来,藏到天黑就可以摸出去。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是看看这儿也不严密,那儿也不保险,可是这工夫听不见敌人有什么动静,他心里想:

这是怎么一回事?敌人走了吗?绝不能够啊!哼,他们准是闹不清情况,也许他们认为这里还有许多的八路军哩!真是这样的话,他们一定还要调兵来。好,来吧,来的越多越热闹,来的越多我越好往外走。不过自己疲劳得真够呛了,饿得也不行了,得想法找点儿吃喝。于是他又钻进一个小院,一看,大门开看,院里只有三间土房,窗户纸都破了,他刚要走进屋去,这时外面又有枪响,好象很多人向这儿走来。史更新一听就又着了急,正转身要走,忽然从屋里窜出一个人来,一看这人面熟,原来是在十年前就认识的周老华。没有容得史更新说话,他一把拉住史更新的胳膊:“同志,快进屋藏起来。”史更新没有来得及多考虑,跟老华进了屋,看见在炕上躺着一个老人,靠墙放着一个大躺柜,老华把柜掀开,连推带搡让史更新进去。

史更新知道外面敌人很多,自己疲劳得快顶不住了,所以就藏到了柜里。周老华刚把柜盖好,这时候有三个伪军进了院,他急忙走出屋门,迎头对伪军们说道:“哎呀!你们早来一会就好啦!刚才有两个受伤的八路钻‘通墙’往北去了。”

伪军一听就说:“走,你领着我们去找。”

话没有说完,拉着老华就走了。

周老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原来他在本镇上德顺饭馆当伙计,这个饭馆最初是伪警备队长高凤岐的,后来被抗日政府没收,几年来这个镇子就是八路军和敌人夺过来夺过去,饭馆一直存在着,老华也一直当着伙计,八路军拿他作了地下关系;敌人也拿他作了密探,可是他给八路军作事是真的,给敌人干就是假的。八路军为了让敌人相信他,所以常常主动地让他去报告给敌人一些真实情况,当然结果还是敌人上当。

伪军们对他很熟,所以就相信了他的话。他领着伪军上哪儿去了?暂且不说。

再说史更新:他怕敌人再来搜他,所以呆得工夫不大他就从柜里又出来了。他认得炕上的人是老华的父亲,这人的病是半身不遂,也不能说话,见他出来就用手指了指炕上的茶壶和房顶吊着的篮子,意思是让史更新喝水吃东西。史更新提过茶壶来一摸,里边有多半壶温水,高兴得他差点把心跳出来。于是他嘴对着壶嘴一口气就喝干了。他又伸手把篮子摘下来,一看里边有七个棒子面的大饼子,他抄起一个来就吃。哎呀!一咬饼子伤口就疼。疼也得吃啊,还得快吃。他一面吃着一面注意外边的动静,不大一会儿就吃下去了两个,这一回差不多算是饱了。听着外面没有什么动静,他因为不知道周老华的底细,害怕伪军们逼着他找人,找不着再回来一搜可就都危险!不行,还是得走出去争取主动。于是,他又在怀里揣上了两个大饼子,一摸兜里还有一块钱,悄悄放在篮子里头,对着炕上的老人说了声“大伯啊!你救了我,我要多杀敌人报答你老人家。”老头听着点了点头,还把手向外一指,让他快点逃跑。

史更新提起枪来就往外走。往哪儿去呢?向着没有动静的地方钻吧,他又串起“通墙”来。

不大一会儿,他进了一个大院子,一看:啊!这是德兴涌烧锅,史更新十几岁的时候在这儿当磨工,当然熟悉了。这个院子是前后三进,左右两门,大门开着,院子里破烂不堪,房子虽然没有起火,可是被炮弹炸了个乱七八糟,只有靠左边的一排粮仓还没有塌倒,于是他登着破墙,上了房顶。这是平顶砖房。房顶的四周都有大腿高的花墙,就象城墙上的垛口差不多。史更新上房一看:镇子里一处一处的烟火还挺大,阻挡着四外的视野,可是透过烟尘的薄层,还可以影影绰绰的看到周围的景象:看见滹沱河里的半槽水从西南往东北滚滚地流去,太阳照得波浪闪动着金光。在一个河湾处,有两只被炸沉了的木船还露着桅杆,露着船头;河堤上的一行弯弯曲曲的柳树在轻轻地摇晃;河的两边,遍地都是金黄色的小麦和葱绿色的高粱,随着南风一齐一伏,看也看不到边儿。啊!我的家乡,我的大平原啊!怎能让那些禽兽任意践踏!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时他并不大注意这些,单单到了这个时候,他感到家乡是这样可爱。可是他又看到,一处一处的村庄都冒着冲天的烟火,他就象刀子搅心一般!近看:北街口的高地上不断有人来往,象是敌人在部署兵力;回头又见到大桥的两旁尘土飞腾,不用问,也是敌人在活动;东西两边都有骑马骑车的行走,那一定是敌人的通讯兵。他知道这都是为他布置的。好兔崽子,真坚决啊!看看谁坚决吧!要赶不跑你们除非是把我们杀绝!

史更新想到这里,把他自己的一切都忘了,浑身都觉得有劲儿,连身上的汗毛都象立起来一样,看了看快要接近黄昏,他忍不住了,检点了检点枪支子弹,又沿着破墙走下房来,想要串“通墙”往镇子的边缘移动,等天一黑下来就摸出去。他还没有离开破墙,就听见旁边院里有动静,他马上蹲在破墙的下边,静静地观察。果然,一个人从“通墙”的洞口露出了头来,史更新一看,就把身子缩得更低,光露着半个脑袋看他。这时候“通墙”洞口钻过来的那个脑袋,两面甩达了甩达,把整个身子就钻过来了。史更新一看,进来的这个人有三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色的“软梢儿”,歪戴着一顶小礼帽儿,鼻梁上架着一副墨晶眼镜,一只右手插到腰里去,显然是藏着手枪。

他惊惊乍乍地向着史更新这边走来,走得近了一点看他就更清楚了:他的嘴和鼻子都有点儿歪斜。史更新一想:他不是侯俊杰吗?对,是他,这是我从小的仇人来了!啊,这个院子是他老丈人家的,这个小子从小儿就坏得不拉人屎儿,现在他干什么呢?弄不清,看这个来头,不是个便衣特务也是伪军化装。跟他面对面地碰上可怎么处理呢?开枪打死他?准得把敌人引来,追过去挑了他?一追他能不跑吗?他一跑,我又得暴露了;趁早儿,我躲开他。刚一转身又想到:我躲他干什么呢?等他来到跟前,我活捉了他不好吗?我正弄不清外边的敌情,要把他捉住,了解了情况,我不是更好突围了吗?对,就这么办。想到这儿,史更新就把脚底下的碎砖用脚拨拉了拨拉,把枪又往回里抽了抽,恐怕被他看见发亮的刺刀,可是没有想到:他这样一转动就被侯俊杰发现了。

侯俊杰悸冷一下子,两腿站住,嗤楞把盒子炮掏出来了,大声地问道:“什么人?别动!”可是他也站着没有动。原来他已经看见了史更新的刺刀,也看见了史更新的脑袋,他也怕往回里跑被对方开枪打死,所以他才一动不动地举着枪大声逼问。史更新一看:

这个事儿又不好办了,打不能打,跑不能跑,不答话,他还得大声地喊叫,答话吧,可说什么呢?

他知道这个家伙比兔子胆儿还小,不能吓唬他,一吓唬他准得跑。想法把他稳住了才好。于是史更新轻轻地叫了声:“侯俊杰,你别害怕。”侯俊杰一听:这不是史更新吗?怎么碰上了他呢?立时吓得变毛变色,想着拔脚逃跑。又一想:也不一定是他吧?再说,我来干什么来了?怎么能跑呢?看看他到底是谁,弄清是什么情况,他要站起来,我就先开枪打死他。你看:他的左手把脑袋上的小礼帽儿往后一推,右手的盒子炮攥得更紧,更大声地喝道:“你是谁?站起来!把枪交给我!我保证给你弄分儿差使。要不然,你看见了没有?我的盒子炮可不认人儿!”

史更新一看:这小子倒硬起来了,我得叫他软了。于是他光露着半个脑袋,把一只大拳头举起来,又轻声地说道:“侯俊杰,莫非你听不出我的声音来吗?看看我这只拳头你应该认得吧!”侯俊杰一看:不是史更新是谁呢?

开枪打他吧,可是离着好几十米远,他露着半个脑袋,一定打不准。正在他犹豫的时候,史更新把步枪也拿起来了。侯俊杰一看不好,就哆哆嗦嗦地端着盒子炮,慢慢地向后撤步,嘴里可是还喊着:“我认得你是史更新,你别动,我也不怎么样你,都是中国人,咱们两便着点儿吧。”史更新一看他软下来了,又要逃走。心里想:不能把他放走,再唬他一家伙:

“既然你知道咱们都是中国人,这就好说了,你不怎么样我,我也可以不怎么样你,可是你别走,咱俩谈谈。”他越这样说,侯俊杰越害怕,他向后撤得越快。史更新又心生一计,说道:

“你走不了,你进了这个院儿就出不去了!张队长,截住他!”

史更新这几句话,把个侯俊杰吓得连头发梢儿都哆嗦起来了!

只听乓乓乓,连打了史更新三枪,侯俊杰撒丫子就钻过“通墙”洞子去,跑了。

大家一定要担心着史更新被侯俊杰打死。其实,他这三枪连史更新的一根汗毛儿也没沾着。为什么他的枪这样没有准儿呢?他又为什么这样地害怕史更新呢?这里需要交代一下。

侯俊杰从小儿就是个地主秧子,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在“七七”事变以前,他老丈人家在这儿开烧锅,他经常到这儿来游逛,有一天他调戏一个小姑娘,被史更新碰见,史更新那时候才十八九岁,在这个烧锅上当磨工。小小的磨工,对东家的贵客当然是不敢冒犯的,可是因为他对侯俊杰的丑恶行为实在看不下去,他仗义救人打抱不平,一拳头把侯俊杰的左眼给打坏了。侯俊杰后来落了个斜眼儿。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个斜眼把他的鼻子、嘴巴也给扯歪了。从此,侯俊杰无冬离夏老带着个墨晶眼镜。大伙儿都跟他叫起独眼龙来,侯俊杰这个名字再也没人叫了。在当时,史更新知道这一拳头打出了大祸来,他就连夜逃走,下了关东,在北平煤矿里挖了一年煤,又因为受了把头的欺辱,他又用铁镐砸死了一个把头,这才又逃回关里,在天津的海河码头上,又扛了一年“大个儿”。所以史更新的出身是个磨工也是个矿工,又是个码头工人。这时候“七七”事变了,日本军队占了天津,在天津抓起码头工人来,史更新才又偷着回了老家。刚到了家,就遇见猪头曹长杀人,才有了和猪头曹长的一段战斗故事……后来,史更新在八路军里当了班长;独眼龙参加了土匪队儿。有一次,独眼龙带着人打抢老百姓,被史更新的一个班打了个落花流水,差点没有把他给捉住活的,吓得他屁滚尿流着跑了。从那时候他对史更新就更加害怕起来。

今天独眼龙到这儿来侦察八路军,因为他知道已经死了一个特务和四个日本兵,猪头小队长还受了重伤,他就有点胆怯,可是干的是特务差使,不来不行。进了门来,他一发现了史更新,就浑身哆嗦起来,又听史更新一喊“张队长,截住他!”这一家伙把他更吓毛了脚,心神一乱,扭头就跑,倒背着手儿打了三枪。再说,史更新只露着半个脑袋,他怎么能打得准呢?就连他自己也知道打不准,他光害怕张队长截住他,史更新追上他,他这就一边跑着一边喊:“哎呀!有啦!

有——八路啦!快、快来人哪!开枪打呀!开、开炮轰啊!

……”他喊的这个声音哪,简直就象狗“转节子”的声音一样。

诸位:独眼龙这一叫喊可不要紧,把进到街里来的伪军、特务们都给惊动了,他们也是弄不清情况,本来就心虚胆怯,听独眼龙这样一喊,又见他这样慌张地往外跑,有的也跟着喊起来。一个喊,两个喊,越喊声音越多。不过,他们跟独眼龙可不是一样的喊法,他们是这样喊:“打哎,追呀,捉活的呀,跑不了啦!截住他,堵住口子,围住了啊,八路缴枪吧,缴枪不杀……”他们也是边喊边跑,有的还开起枪来。这一家伙可就热闹了!在外边包围着的日伪军都弄不清是什么馅儿,也不知道是伪军特务喊哪还是八路军喊?也弄不清是哪一方面的人打枪。于是,当兵的乱抢阵地,准备开枪;当官的也不晓得怎样指挥才好,真是人惊马乍,乱作一团。

到底还是毛驴太君稍为镇静一点:他虽然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他断定是又发现了八路军,他们自己要是这么乱腾,八路军往外一冲,如何抵挡得住呢?于是他拔出指挥刀来,站在高处,下命令说:“各守阵地,不准乱动,没有命令,不准开枪。哪个不听指挥,死了死了的有!”他的命令这么一下,阵地上立时就安静下来了。这功夫,独眼龙已经跑到街口,他一看见毛驴太君就不敢再喊。回头看看,没有八路军追来,他也就不再跑了。他先到他的特务队长跟前报告了侦察情况;特务队长一听这情况重要,就紧忙着报告毛驴太君。毛驴太君倒是挺仔细的,他把独眼龙叫到跟前,要亲自询问。独眼龙来到毛驴太君的跟前,还得得得得地上牙直打下牙哩。这位毛驴太君,倒是挺心平气和:“你的不要害怕,慢慢说,慢慢说,你的看见了什么?”独眼龙说:“我看见了史更新”。“史更新什么的干活?”“史更新是八路警卫队的班长。”

那位说:史更新不是排长吗?怎么独眼龙说他是班长呢?

原来,一年多以前,史更新在冀中军区司令部的警卫部队里真的当过班长。可是后来史更新在干部教导团受了三个月的训练,出来之后到了野战兵团当上排长,这个情况他就不知道了。不过,他知道冀中军区司令员就是吕正操将军,所以他接着就说:“警卫队是吕正操的警卫队。”毛驴太君一听是围住了吕正操的警卫队,他立时就高兴得把他上嘴唇上那块儿乌黑的小卫生胡儿撅了两撅,连说道:“好的!好的!你的还看见什么?”独眼龙一听问他还看见了什么,他立时没有说上来。因为他另外什么也没有看见嘛。不过,这家伙说话的胆子倒是挺大,他想:史更新喊张队长,就一定有个张队长。他就又说:“还看见了张队长。”“张队长什么的干活?”

“张队长是警卫队的大队长。”毛驴太君一听就笑着说:“大大的好!大大的好!你的还看见什么?”独眼龙说:“再也没有看见别的,不敢乱说。”

毛驴太君高兴地对着独眼龙点了点头儿:“顶好顶好,你的顶好。”独眼龙给他鞠了个躬就退回去了。

这位毛驴太君,听到独眼龙的报告为什么这样高兴呢?他以为既然发现了吕正操的警卫队并且有大队长,这里边十有八九有吕正操。从大“扫荡”开始到现在,在冀中到处找他到处扑空,原来他在这儿想要过河,竟出乎意外地被我们给围住了。要是把他活捉,这一战功该有多大呢!?你看他:急急忙忙又给他的长官猫眼司令打电报,火急的报告这个重大情况。

这位猫眼司令看到了毛驴大队长这第三次的报告,他也大吃一惊,可也真是喜出望外,找了多少日子,找吕正操找不到,今天到这儿来了。好哇!三个小时之内,你就得作我的阶下之囚!不惜任何重大的代价,也得把你抓住,看你哪儿跑?于是他下了紧急的命令:调动了一个日军联队,一个伪警备大队,伪治安军的一个营、两个骑兵中队、两个摩托小队,配备了重机关枪、轻迫击炮、放毒瓦斯的化学兵,还有两辆小型的坦克车。

因为太阳快落山了,所以没有派飞机,可是带上了探照灯、信号弹,还有照明弹,他是准备着夜间战斗。他命令这些部队用急行军的速度飞奔,他自己也骑上高头的大洋马,亲自率领指挥,一路上浩浩荡荡,烟尘滚滚,直奔桥头镇而来,眼睁睁桥头镇又要惊天动地地大战一场。这真是:“老狐狸闻声狂奔,傻麃子自作聪明。”

简单捷说:猫眼司令亲自率领着这大队人马,一阵急行军,在掌灯之前来到了桥头镇。真是快速作战啊?可是把这些家伙也真是累了个马流鼻涕人出水,实在是好不狼狈。来到之后,猫眼司令见了毛驴大队长,又亲自问了问独眼龙,独眼龙当然不敢和以前说得两样了。你看:这位猫眼司令亲自指挥,亲自部署兵力。

他的指挥位置是在北街口的小高地上,从这儿派一个伪军大队,由独眼龙作向导正面进攻;派三个日军中队,分东西南三面包围;把迫击炮布置在西边的坟地里;重机关枪分别布置在各个街口和桥头上;在大桥上架上了好几道铁丝网;把坦克车布置在大桥的两旁;骑兵和摩托队在四周巡逻;探照灯、化学兵和预备队都放在北街口外,他亲自掌握。这一下把桥头镇可真是堵了个严严实实,围得个风雨不透,就是猛虎也无法闯出,燕子也难以飞过。布置完了之后,他们就分头执行任务,独眼龙领着一个伪军大队,从北街口一直向德兴涌烧锅进攻,他们以为八路军不会完全离开这个有利的阵地。

哎呀,史更新哪,史更新,看你这个独身孤胆的英雄是如何地走脱?

再说史更新:自从把独眼龙吓跑,他知道又得把敌人引来,听见街上敌伪军们惊惊乍乍地闹腾了一阵,就估计到了敌人正在蒙头转向莫名其妙哩!待到掌灯之前,他刚想开始往外摸,忽听外边有坦克车、摩托车的声音,他知道这是来了敌人的重兵。史更新这时候不但没有害怕,反而心里笑起来了!真是万也想不到我史更新这么重要!敌人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高明战术呢?打了好几年仗,可真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战斗,也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指挥员。有意思,这可真是“水多了什么虾蟹都有,山大了什么鸟兽都出。”他越想越觉着有趣儿。可是又一转念:敌人可也真够坚决的!不放松任何征候,任何情况。他们既然这样,恐怕我不好往外摸了!不好摸也得摸,还得趁早儿,摸出去之后,还得想法在今天夜里过河去追队伍。他这就把怀里的饼子掏出来全吃了,又绑了绑鞋上的带子,又紧了紧裤腰带,把盒子炮的子弹压满,一拉栓顶上一颗,大敞着机头往皮带上一插,把雪亮的刺刀抹上一层泥土。

那位说:他在刺刀上抹泥土干什么呢?这是因为要盖住刺刀的光亮,不让敌人发现。你看他:准备妥当之后,暗暗地说了声:是时候了,就往外摸。他向哪里摸呢?当然他是要往南街口摸。因为出了南街口就是大桥,他是想从大桥上摸出去;摸不过去,就顺着河沿儿溜到旁边再凫水过河。他刚刚接近了南街口,就看见迎头来了大队的敌人。有好几个大手电筒一闪一闪地直照,他看不清敌人有多少,赶紧往旁边一拐,进入胡同钻进“通墙”,悄悄儿地爬到房上。他探头往南一看,坏了!大桥的上空,不断地升起照明弹来,照得整个桥面就象白天似的,大桥上的铁丝网,左一道右一道的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从桥上过是没有办法了。他又往两边一看:好家伙!在河堤上点起了一个连接一个的火堆,照得河堤、柳树,连河里的水都看得真切。这火堆,沿着河堤弯弯曲曲无头无尾,在火堆的中间还有一些人穿梭地来往。仔细一听,有乱乱杂杂的说话的声音。这明明是敌人把滹沱河给封锁住了。

史更新一看不行,他没有犹豫,回身就又钻“通墙”串宅院,往北街口走去。

他一路悄悄地走着,又发现各街道各胡同都有了敌人,照明弹一颗颗地升起,大电筒一闪一闪地直晃。他好不容易才隐蔽着接近了北街口,在一堵破墙的后面停下来,要观察北街口的动静。北街口上倒是看不见敌人的动作,只是偶尔听到一两声“吐噜……”马喷鼻子的声音。

他想:就从这儿往外摸吧,敌人有马在这儿闹腾着正好。他离开破墙看好了前面的一个门口,紧忙着跨了几步,又隐蔽在门口的里边。他刚一进门,忽然一道亮光照得街筒子都耀眼发亮。史更新身上一悸冷,想了想:这是敌人从北街口射过来的探照灯,这一来可怎么好呢?莫非我摸不出去吗?不能,无论如何也要往外摸。正在这时,又听见街里的声音乱起来了。这又是为什么呢?这是前后左右的四路敌人在街里搜查碰了头,连个八路军的影子也没有见到,纷纷回来向猫眼司令报告,所以他们的行动和说话的声音才乱起来;这个情况史更新并不知道,他有点惊慌,赶快在门口里头隐蔽起来,仔细地观察敌人的动静。

史更新呆了不大一会儿,就听咵咵咵……一阵整齐而沉重的声音从街里走来,这是一队日本兵打门外边走过,接着又是一队、两队照样地走了过去。这原来是三个中队的日本兵到北街口去见猫眼司令。头里的一队日本兵刚到了猫眼司令的跟前,后边又来了一个大队的伪军。史更新一听这一队敌人的脚步声乱乱腾腾,说话的声音争争吵吵,就知道是伪军了。史更新一想:这是怎应回事呢?这么多的敌人到这儿来?……嗨!我不往外摸了,干脆往外冲一家伙吧!趁着他们这个乱腾劲儿,也许能冲出去。这时候探照灯又灭了。他这才又摸了摸腰里的两个手榴弹,一切都准备好,紧握着步枪,就登上门口。

他还没走出去,看见在伪军队伍的后边不远处又走过两个人来,边走边说话,一听是独眼龙的声音,就听他说:“我报告的情况半点也不假,我明明看见了史更新,我打了他三枪。”另一个就说:“可是为什么搜查了这么半天连个鬼也没有见着呢?你不是他妈的假报情况是什么?”“也许是我那三枪把他打死了?”“打死也得有个尸首!”“这黑夜搜查怎么着也不好,等天亮以后再说,要找不着他才怪哩!”

史更新听到这儿,他就把刚才的情况弄清了一大半。他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心往外冲。他看了看后边再也没有敌人,就跨出门口,垫着脚尖儿,紧跟在独眼龙的身后。一看,独眼龙手里没有拿枪,原来他的枪叫另一个特务给卸了,那个家伙手里提着盒子炮紧傍着独眼龙,似乎是怕他跑了。史更新这时候出气儿都不敢使劲儿,在后头跟着走。也许是提盒子炮的这个敌人听见了后边的动静,他回过头来了。史更新顾不得多想了,动手吧!

他照着提盒子炮的这个家伙就一刺刀,这个家伙“哎哟”了一声,就倒在了地下。

他这一倒,独眼龙悸凌凌凌打了一个冷战,回头一看:

“不好!史更新来了!”

他怪声怪气地叫着就往外跑:“哎呀!

八路来啦!……”他这一闹不要紧,又把前头这个大队的伪军给惊动了。一个大队的伪军三百来人哪,在这个窄窄的街筒子里一乱就满都是人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判断情况,准备应付,史更新在后边已经把手榴弹拿在手里。忽然探照灯又亮了,他毫不犹豫,唰——的一下子,把手榴弹甩到了伪军队伍的头顶上空,只听嘎啦啦的一声,象霹雷一般地爆炸了。这群伪军真象雷击头顶,血肉横飞,四散奔逃,乱喊乱叫。北街口上的敌人也跟着惊乱起来,“嗡!”的一阵,就象炸了一窝蜂。

史更新不敢稍停,急忙举起步枪,嘎勾儿一响,高地上的探照灯应声而灭。这一家伙,整个的敌军阵地就乱成了一锅粥。好个英勇机智的史更新!他抽出盒子炮来,甩开大步,花啦……一梭子子弹打了出去,踏着敌人的尸体,在乱群之中,钻出北街口来。这时候,猫眼司令的指挥不灵了,鬼子军也没有秩序了。整个的街口,整个的阵地,各种武器乱响起来,各处都是人喊马叫,鬼哭狼嚎,震得地裂山崩。可是,史更新已经冲出了敌人的阵地,不顾一切地往北跑。看看就要脱离这个危险的境界,忽然之间,彭……唰……一个接一个的照明弹射上天空,照得地下比白天还亮,史更新又要暴露在敌人的眼前了。又听嘎……嗤……轻重机关枪的子弹就象无数的飞虻,从头顶身边扑了过来……

啊!好个英雄的史更新:

单枪打开千军阵

独身冲破重兵围

------------------

烈火金钢第四回 释误会同志喜相逢 破包围敌酋惊马倒

史更新冲出敌军阵地,拚命往前跑,眼看就要跑出这个危险的境界,前边不远就是“交通沟”。就在这个当口儿,敌人的照明弹一个接一个地升上了天空,照得地下比白天还亮,许多子弹打了过来。史更新立时就卧倒了。他把枪在怀里一抱,一溜滚儿,滚到一棵大杨树底下。他躲在树后,回头一看,只见许多敌人,活象打惊了的野兽崩了群一样!乱窜乱跑,四散奔逃,有的钻进麦子地;有的跳下道沟;有的躲到树下;有的被枪打倒。

他这才明白:敌人这枪并不是照他打的。原来是猫眼司令,命令他的督战队开枪射击,打倒了好几十个日伪军,这才把这一场惊乱镇住。这老家伙可真有股子邪劲儿,他马上下命令立刻反复搜查桥头镇。他还以为八路军并没有冲出去,吕正操将军也还在镇子里边。所以他才这样决定。

再说:史更新趁着敌人乱腾,紧忙爬进了“交通沟”。

有人要问:这儿怎么会有这样现成的“交通沟”呢?

诸位:这“交通沟”和我们前边所说的“通墙”的情形差不多:老百姓为了自己的部队行动隐蔽,作战方便,才道连道,村串村挖成了半人多深的“交通沟”。在这“交通沟”

94里边弯着腰跑露不着头,立着打枪正得劲儿。所以史更新才能很快地顺着道沟跑走。

史更新顺着道沟一直向北,一气跑了有四五里地,来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停止了脚步,回头看看,没有敌人追来,镇子的上空一片白光。他知道这是敌人又大肆搜查哩。心里话:

让这些个傻王八蛋们搜吧!哎唷,累得我可真够呛了!口渴得难受,先在这儿歇歇腿儿,喘喘气儿再说。他拄着枪往下一蹲,就象瘫了一样躺在地下了。

在地下躺了有抽袋烟的功夫,晕晕惚惚儿象驾了云。他猛然一想:不好!我要在这儿睡过去,这多危险,赶快起来。

他挺身一起,哎呀!浑身疼痛,四肢酸麻,伤口一剜一剜的疼痛,眼前一黑,差点儿没有栽倒。他闭上了眼睛,定了定神,心里暗想:莫非我不能走了吗?不能走也要走,刚想迈腿,啊,我奔哪条道呢?这个十字路口,有点儿熟悉,什么时候打这儿走过呢?想起来了:前年秋天,我刚刚当了班长,就是在这儿我跟连长请了假,回家去看娘,往东这条弓形的大道,经过四个村,过了摆渡就到了我的老家——史家店。记得是傍黑天的时候,在村西的枣树行子头上,碰上了新蕊。新蕊那姑娘真是招人喜欢!可是她跟我只说了一句话,她的脸就红了,她给我塞了满满的一兜子红枣儿,再也没有敢抬头看我一眼,当时把我也闹得脸上热呼呼的,不知道是怎么个缘故。到了家,娘才对我说:有人给我提亲,说的就是新蕊。

娘为了要给我成全这门子亲事,哭天抹泪儿地留我住两天。新蕊的娘当天晚上就给我端过去了一大碗杂面饺子,她对我那股儿亲热劲儿啊!她的意思还用问吗?……可是,当时我怎么想来着?噢!我总觉着年龄还不算大,再过二年,抗战胜利了,再家来成家立业就晚了吗?……现在两年已经过去了,这块大平原抗日根据地啊!东西南北我都打遍了……。

史更新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暗暗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史更新!你动摇了吗?共产党员的骨头还能软了吗?无产阶级革命要打出个共产主义的新世界来!要把侵略者、剥削压迫者打到永远不能翻身!走!过河!追队伍。这时候,他毫不迟疑地转身走上了西边的大道。往前一走,还是浑身疼、腿发软。你看他:发着狠地走一步说一声:“我叫你疼!我叫你软!……”他就这样地往前走下去了。

史更新走了有三四里地,过了一个村子,为了要过河,他转向了西南。史更新又走了有三四里地,越过一个村头,抬头往南一看,河堤上的火堆又出现了。啊!这儿河堤也封锁住了。还往西走,我看看这火有个头儿没有?他往西又走了老半天,也不知道走了有多远,可是河堤上还是有那些火堆。

他想:这河可真是不好过了!嗳,不好过老子也要过!到火堆跟前儿看一看。他就直冲着河堤走了下去。

史更新走了没有多远,大约离河堤还有个一里来路,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吆喝叫骂,接着哒……打来一梭子机枪子弹。他知道这是敌人无目标地瞎打枪,为了吓唬人。心里话:

这个吓住谁了?还往前走。走着走着可就接近了河堤,火堆旁边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每个火堆旁边都有许多木柴,有人不断地往火里添,还有人拿着手电筒不时的四下乱射。来往走动着的人,有拿着枪的,有拿着棍子的,也有空着手的。

这时,又听见不远处的旁边堤上有人吆喝:“干什么的?站住!

跑了,跑了,嗨!开枪打呀!向北边跑去了。”接着又是花啦……有好几处的机关枪响。史更新听着这吆喝的都是中国人,机关枪可都是“歪把子”,没有疑问是日本兵打的。他们这是向着哪儿打呢?莫名其妙。他知道敌人并没有发现他,所以又往前摸着走,这工夫他来到了河堤下边的柳树底下,这个地方距离火堆也不过有三十米远。他在树身子后头一蹲,脑袋顶和小高粱齐着,这正是火光下边的黑暗处,是不容易被发现的,可是看河堤上面看得清楚多了。

史更新一看,上边烧火的是老百姓,拿木棍子的也是老百姓,吆喝的人也是他们。他心里明白:这是敌人抓来的民伕,是给鬼子看守火堆的。民伕们吆喝当然是为了应付敌人,为了耗费敌人的子弹。

这功夫,民伕们又吆喝起来:“干什么的?站住!跑了,跑了,八路跑了,开枪打呀!”这儿一嚷,别处也跟着嚷,到处都嚷嚷起来了。于是,各处又有机关枪响。这机关枪从哪儿打来的呢?看不见,许是敌人有临时筑起来的碉堡。

忽然,在他眼前的火堆旁边走过好几个伪军来,拿着手电乱照。一条一条的光亮,从史更新的头顶上晃来晃去,晃了半天,有一个伪军骂道:“他妈的瞎诈唬!哪儿有八路?”另一个伪军就说:“没有就没有吧,管他呢?不诈唬着点,鬼子干哪?”史更新一听,心里挺高兴,暗想:我要从这儿摸过去,看火的人发现了我也不要紧,看样子,我要先跟他们通个话儿也行。好,等伪军走过去再说。不想这几个伪军在这儿坐下来了,看不清还拿出什么东西来抢着吃。史更新一看,嗓子眼儿里干得发胀发痒,一发痒就直想咳嗽。在这个劲头儿上咳嗽行吗?可是越痒越厉害,他竭力地抑止住,憋得眼睛直胀,伤口酸疼。实在憋不住了,他用刺刀在地下挖了个小坑,趴下去,用两只手把鼻子和腮帮子都捂起来,光剩下一个嘴对着小坑,听到河堤上又有人一说话,他紧忙地咳嗽了两声。还好,河堤上边没有听见。可是,这几个伪军老是不走,他们吃着吃着还吵骂起来。

史更新想:趁这个机会我过去吧。于是他把仅有的一个手榴弹拿在手里。心里话:我这一个手榴弹就能消灭了他们!

在炸弹的烟雾里头,我就跳河凫水过去了。可是他又一转念:

我的手榴弹一炸,这些老百姓可怎么办呢?还能不把他们炸死?啊,不能这么办。

干脆,我摸上去,趁他们在争吃的这个机会,一个一个地拿刺刀挑了他,挑上俩,那几个就得吓跑。史更新决心已定,他就要开始动作了。可是偏偏事不随愿,旁边又走过一个伪军来。他来到吃东西的几个伪军身旁就骂道:“妈个×!吵什么?妈个×!吵什么?八路来了怎么办?走开,隐蔽着点儿。”

史更新一听,这个小子的警惕性这么高?我摸上去先挑了你个兔崽子!他刚往前走了两步,这时候忽然一道亮光,这是新过来的这个伪军的手电光,射过史更新的头顶上空。史更新急忙蹲下不动,就见这道电光,左右直摆,上下直晃。晃来晃去,晃到史更新的身上,就听那个伪军喊叫了一声“啊!

八路上来了!快散开,打!”史更新一听转身就跑。这功夫河堤上头的盒子炮,步枪,机关枪就一齐响起来了,有好几个大电筒的光亮,不停地在他顶上身边晃来晃去。他躲在大树后头一动也不敢动了。

可是,河堤上头这些伪军光打枪,干诈唬,一个也不敢下来,连看火的老百姓都趴在“土牛子”的后边,不敢露头儿。枪声响了好大一阵子才停下来,可是伪军们还不敢动。史更新知道在这儿过河是不行了,怎么办呢?

从别处过。于是他向后撤了有一百多米远,沿着河堤的方向往西南走。

这时候,他就觉着自己的两条腿笨多了,两只脚沉甸甸的简直就抬不动,伤口也疼,脑袋也胀,嘴干得发涩,心神也有些恍惚,可是他还决心过河往前走。这一段的道路他不熟,好容易走上了大道,看看河堤上头的火堆还是看不见头,他真是有些急躁了,一着急,头一发懵,就觉着脑袋有麦斗那么大。脚底下没有根,心里象一盆火。舌头根子干得发挺,眼前一阵一阵的直冒花儿。心里话:只要我跳到河里还愁没有水喝?于是他又往前走。

这时,史更新忽然发现在他的后边,大约一百来米的地方有一个人,看不清他拿着什么,只是看到一个灰黄色的影子跟着他走。说也奇怪,他走那人也走,他站住那人就蹲下,他走得快那人也走得快,他走得慢那人也走得慢。这一来,把史更新闹得莫名其妙了。他娘的!伪军追下来了吗?伪军没有这个胆子啊!特务跟踪?不对,要是敌人发现了我,他还能这样地跟着?这可是怎么回事呢?不管他,往前走。可是他走着走着心里总是嘀咕,走走看看,那人还在后头跟着。史更新火儿了:我叫你跟着,成千上万的日本鬼子我都没有怕过,还能怕你?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他把步枪在手里一端,就觉着精神头儿又来了,回身冲着那个人走去。他往回里这么一走,那人立时就蹲下了,看不清他举起个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也往回里走,可是他把腰弯得挺低,几乎被小高粱影住看不见了。

往远处一看,也似乎有什么在动,但是又看不清楚。这时候,史更新有点心虚,于是也把腰弯下,走了不远儿,那个人就不见了。

史更新看看四周没有任何征候,听听周围也没有什么动静,他以为那个人可能是因为害怕他跑走了。去他的,管他是什么呢?我走我的。

可是抬头一看:看见在东南方的天边儿上,露出了又细又弯的一个小月亮边儿。啊,天快亮了!看这一勾勾儿残月,今儿不是旧历四月二十八就是二十七。又仔细一看,东方已经发出白色,今天过河恐怕是没有希望了。

怎么办呢?幸好,这一带地形还不错,北边一大片是碱地,往远一望,东、西、北三面有三座烧砖的大窑,碱地里边有一条条半人多高的土壕埝子,遍地都是齐腰深的大碱蓬棵、臭蒿子和没头顶的红荆条子。史更新想:先钻到这碱蓬棵里去再说吧。他走了几步就到了碱蓬棵边儿。刚刚走进去,突然,呼的一家伙在身边窜起俩人来,一个把史更新拦腰一抱,另一个两手把他的脖子一掐,史更新动也动不得,喊也喊不出来了,可是他还用力挣扎。这时候,就听一个人说:“把他架到里边去。”另一个就说:“先把他的枪摘下来。”说话之间,又从旁边来了十多个人。

大家一定要急着知道捉住史更新的这俩人是谁。

原来,这俩人一个是冀中军区骑兵团的班长,名字叫丁尚武。另一个是个女区长,名字叫金月波。旁边又上来的那些人是谁呢?一个是本县的县委书记,名字叫田耕。还有一个女卫生员,名字叫林丽。其余的都是县区干部和两个小警卫员、通信员。这些人怎么会凑到一块的呢?林丽是因为田耕有病才跟他一起行动;区长是因为人地都熟,了解情况,想保护着田耕一同过河才一路同行;丁尚武是因为在突围的时候,他的马被飞机炸死,他掉了队,遇上了这些干部才一块儿走。刚才史更新发现的那人就是丁尚武。这个人身体壮,胆子大,性子彪悍,战斗勇猛。当他一看到史更新往回里走,就想把他杀掉。可是这位女区长金月波是个机智心灵的人,她不光是身子骨儿锻炼得坚实有力,能够战斗,并且遇到问题的时候又有勇有谋。她知道丁尚武的脾气儿,又看到这个情况不象遇上敌人,因此她怕发生了误会,这才隐蔽身形,来到丁尚武的身旁,决定和丁尚武把史更新捉住,闹清是怎么回事再作处理。所以才有这么一招儿。要不然,史更新的脑袋恐怕早被丁尚武的战刀给砍掉了。

史更新被她俩捉住之后,本来他还可以挣扎,但因为他跟金月波曾有一面的认识,跟丁尚武是一个村的姥姥家,从小儿一块儿住姥姥家的时候就打成疙瘩乱成肉,当然是熟悉。

史更新听她俩一说话就认出来了,他知道这是发生了误会,再挣扎抵抗没有好处,所以干脆倒下吧。他倒下之后,金月波就把掐着他脖子的手放开来摘史更新的枪,史更新憋了个急,“啊”了一声吐出一口气来,急忙说了一句:“松开我,我是史更新。”

金月波一听史更新这个名字想到是自己人,立时她的手可就停住了。丁尚武一听说话的声音也就听出来了,这就急忙把史更新从地下拉了起来。金月波说:“真是史更新。”丁尚武就说:“不是他是老几?你这家伙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说着吭的一下子就亲热地给了史更新一拳,这一拳正打在他的腰上。史更新本来就快要支持不住,被丁尚武这拳又给打倒了。金月波连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楞?你没有看见他的脑袋受了伤吗?”丁尚武把嘴一咧没有说什么,只是干咽了一口唾沫,才慌忙又把史更新拉起来。他这一冷拳真把史更新打得够呛,史更新站起来说了声:“现在你还是象小时候那么楞。”

你猜丁尚武说什么?“我楞?这还不便宜你?你的脑袋差点儿没有搬了家!你知道吗?”说着就把他的战刀在史更新的眼前一晃。金月波用手一推丁尚武:“什么时候你还闹这个?快扶着他走。”说这话的功夫,县委书记田耕和其他的人们都来到跟前儿了。

简单捷说:田耕问清了情况,就带着他们这些人走进碱蓬棵和红荆条子的深处停下来了。这功夫天已经朦朦亮。他们决定:在这儿隐藏一天,等到夜间再过河。于是大家都坐下来休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真有的人在说在笑,特别是金区长,她总是关心地问问这个问问那个。可是史更新在地下一躺就象瘫了一样。

他没有精神再说话,只是伸着手向大家说了一句:“你们谁带着水了?快给我一点儿。”他这么一问,十来多个人同声地说:“没有。”只有田耕的警卫员,他身上带着的小水壶还剩了一点水根儿。他拿到史更新的嘴边,这时候史更新的嘴已经不能张大,所以他费了很大的劲,才给史更新倒进嘴里去。

这点水根儿能顶什么事呢!史更新就象干透了的人一样,他把眼一闭就躺着不动了。

田耕和金区长都凑到史更新的身旁来,安慰他,史更新“哼哼”地回答了几声就迷糊过去了。田耕一声不响地摸着他的脉窝儿,卫生员林丽过来给他检查。你别看这是个卫生员,她曾在白求恩学校毕业,又有实际工作经验,治伤治病,可还真有两下子。她来到史更新的身旁,在挎包里掏出听诊器来,就给史更新检查了一番,检查完了,金区长问她:“怎么样?”她还满有把握的说:“不要紧。”田耕这才点了点头,似乎对林丽很有信心。林丽打开史更新的裹腿,仔细地看了看:

伤口肿得厉害,已经开始化脓,一个眼睛已经肿得比铃铛还大,用手掰开都挺费劲。金区长直问她:“怎么办?”林丽叹着气说:“这有什么办法呢?什么药也没有了。”田耕“哼”了一声,林丽这才说:“只剩了一支葡萄糖,还得给你留着,再说也治不了化脓啊。”

田耕不高兴了:“有用,给他打上吧。”

林丽这才让金区长帮着手,把仅有的一支葡萄糖给史更新注射了,然后又用裹腿给他把伤口儿包上。

这功夫河堤上的火熄灭了,远处听到有汽车的声音。人们都半蹲半立地注视着汽车响的方向,再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躺着,只有史更新还在地下半昏半睡。汽车声音越来越近,大家的心情都紧张起来了。田耕用手一挥,大家都坐了下来,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地看着田耕和金区长,只有丁尚武还在摆弄他的马步枪和他那把战刀。金区长凑到田耕的耳边小声地问道:“你估计情况怎么样?你的身体今天好点吗?”

田耕没有回答。她又说:“根据刚才史更新说的桥头镇的情况,今天夜里敌人又把河堤封锁得这样紧,我看敌人可能又来这一带‘拉网’。”田耕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金区长又说:“咱们今天要是再突围,得重新组织一下力量,因为又多了个史更新,看样子他不一定跑得动了,必要的时候,还要有人背上他。”田耕一声也没吭。金区长瞥了林丽一眼又说:

“你看林丽怎么样?前天咱们突围的时候,她就差点儿没有‘虚脱’了!”田耕仍然没有言语。

有人要纳闷了:田耕为什么老不说话呢?

他这人是这么个性情,平常还不显,一遇到严重问题和危险情况的时候,他不轻易说一句话,有人以为他是在“七七”事变前因为受国民党反动派的酷刑坐国民党的监狱,把身体搞坏了,嘴也受了伤,说话吃力。其实他不光是这个原因,有人知道他自幼儿就不大爱说,在给地主家扛小活儿的时候,是有名的“大闺女”,他没有事儿了,总是拿着本三字经、百家姓,要不就是千字文闷着头地念、写。他在参加“高蠡暴动”失败以后,被国民党反动派抓去,在法庭上连着三天过堂拷问,他除了骂敌人之外,总共说了也不过十来句话。现在,他要和爱说爱笑的金月波区长一对比,那就越显得他不爱说话了。其实,金区长所想到的这些问题,他已经想到了,只不过是他还没有说,别看他的外面纹丝儿不动,可是他的脑子已经象漩涡水似地搅个不停——他在判断敌情,想办法应付。他还有一个习惯,他要集中精力想事的时候,总是不停地吸烟,可是他现在把烟吸完了,剩下了一个空烟盒,他还在手里拿着捻过来捻过去,眯缝着他那细长的眼睛,眼珠儿也在慢慢转着。大伙儿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手和眼上,连金区长也不说话了。

这时候汽车的声音不响了,就见田耕的手指也停住了,他把眯缝着的眼睛睁大了,扭过头来对金区长低声地说了几句,看意思是和区长商量,不过别人没有听清楚,只看见区长在点头。金区长敏捷地站起来,大声地说:“同志们,起来走,这儿呆不得了,咱们赶快上北边的大沙洼里去。”大伙都准备着哩,一听她说,立时都站起来了。这时候林丽在旁边说:

“史同志恐怕走不动。”

金区长接着说:“老丁背上他行吗?”丁尚武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区长一眼,背起史更新来就走。这时候史更新才有点清醒,说了两声:“我还能走,我还能走。”

可是丁尚武再也不放下他,随着队伍往北走了下去。这功夫就有仨一群五一伙的人走到碱地里来躲“情况”,金区长边走着边对他们说:“这儿呆不得!快走,快走。”群众一听,就东的东西的西跑开了。

他们要走的这一段路不过五里地,可是不好走,因为要直接地走,没有道,要走出这片碱地去就很费劲,不光是大碱蓬棵、红荆条子挡腿绊脚,地下还是坑坑洼洼,高低不平,还有一条一条的大壕埝子横拦竖挡。不过这些人走孬路已经成了习惯。只见金区长走在前头,她手里提着盒子炮,在腰间的皮带上还别着两颗木把手榴弹,别看她长的象是挺窈窕的,可是她的身体非常健壮。据说,她在中学念书的时候赛跑尽跑第一,这会儿她那两条腿练得更快了,她迈着小快步,沙沙沙……总是把后边的人拉下。后边有的同志就说:“你看咱们区长这个‘帅’劲儿!”这人儿还有点儿急性子,走一段就要回头看看,不管别人跟上没跟上,她总要说一句:“跟上走。”当她一回头的时候,就看见她那黑忽忽儿的脸上津着一层薄汗,好似喷上的露水。如果有人跟不上了,她就要轻轻地皱一皱眉头,显得她那两道剑形的眉毛和稍微向上的眼角翘得更厉害,使人有三分怕意,不过一看到她那敏捷的行动和关怀的热情又觉得她可敬可爱。

田耕在金月波的身旁傍着走,这也许是为了商量事情方便,可是田耕走路就显得吃力多了!别看他身大腿高,瘦得可成了皮包骨,他的腰本来就有点儿弯,一走累了就更弯得厉害,他迈的步子挺大,可是慢腾腾,迈一步就要使劲地往前纵一下腰。他的脸本来就白,这会儿白得有些发青,上眼皮总是松搭拉的,才三十二岁的人就快成了老头儿。人们看着他吃力地走着不由得就替他难过,他自己却不觉得怎样,好象他的精力还挺充足。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折了一棵红荆条儿,在手里拿着走一步摔一下,无目的地抽打着地上长着的东西。人们一看他这副神情,就觉着自己身上在长劲儿。

在这些人当中,走路最感痛苦的可以说是林丽了。她是细高个儿,原来就很瘦弱,最近才闹了一场回归热病,带着病弱的身子,又连天连夜地奔跑突围,闹得心脏更加衰弱,一阵一阵的气短,脸儿煞白,只剩下嘴唇上还有一点点微红,看来随时都有倒下的危险。一个区助理员在后头紧跟着她,这人是个大个儿,身体也强壮。原来是区长分配给他的任务——

必要的时候,就背起林丽来跑。林丽这人儿可也真有个特性:

她弱成这样了,总也舍不得把挎包交给别人,跟着她的那个助理员要了多少次她就是不松手,其实她的挎包里头只有听诊器、体温计和注射器,还有两本书。挎包是日本的军用品,外面有勾子,上头挂着林丽的搪瓷茶缸。

在这些人当中,还真得数丁尚武身体壮。他背着史更新,一点也不显得吃力。田耕两次来到他的身旁,看看史更新的精神怎么样;问问丁尚武累不累;让别人替换着背一背。可是丁尚武不肯让给别人,他觉着要是说声累或者让给别人背,那是耻辱!史更新再三地要求下来走,他就是不把他放下。很快他们就走出了大碱地,可是才走了不到二里路。又往前走了一段,走进了低洼地带,这是一道干河沟子。这里满地是高粱,长得都挺壮——

差不多都起了胸口。再往前走地势更洼,地里种的都是大麻,长得比高粱还深。地里挺潮湿,一走就陷脚,这一下丁尚武可真吃力了,别人陷脚只不过陷到鞋邦儿,可是他把整个的脚都得陷下去。多亏他的鞋带子绑得紧,要不然鞋早陷掉了,累得他呼嗤呼嗤直喘。

史更新说:“老丁,你让我下去走几步吧,过了这一段难走的道你再背我。”说实在的,这么大的个头儿,让别人背着走,不光是于心不忍,可也真有点儿不舒服。你猜丁尚武说什么?“少说废话,你不能走!”小通信员在旁边还直作着鬼脸儿,说俏皮话:“你不能走,你能走也不能让你下来走,要不老丁的劲儿没有地方使去!”丁尚武说了声“扯淡!”就见他的脚步更加快了。要说丁尚武是真行!常说:“膀宽腰细必定有力。”他真是有这么一条好身板儿。看身材,他真是健美无比,就是脸长得不大好看:一脸的壮疙瘩,眼睛是两条细缝,平常看不见他的眼珠儿,如果要看到他的眼珠儿,除非是在战场上或者是他着了急的时候。所以这功夫小通信员老是歪着头看他的眼睛,看看他累着了没有。这时,丁尚武嘴上没有说累,可是他已经满脸大汗了。史更新也看他累得难受,于是又要求说,“老丁啊!我下去慢慢地走几步,你再背我吧。”丁尚武又说:

“慢走一步也不行,你看不出行军的速度又加快了吗?”这功夫过来两个人要换背,丁尚武还是不允许。史更新又说:“伙计,换换吧,你一个人老背着不行啊!”

通信员又插嘴说:“不行?老丁能背你俩!”丁尚武紧接着就说:“你算说对了,再有你这么一个才好,我来个双挎,省得偏沉。”不知道是谁在旁边说了一句:“这是什么时候?你们还打牙涮嘴!”

这时候听到了嗡嗡的响声,抬头看见太阳露出来了。人们知道是敌人的飞机又要来。行军的速度更加紧了,前边地里有了芦苇,这是到了水边。往东边上一个漫坡,就到了大沙洼的边沿。人们刚要上坡,敌人的两架飞机飞来了,大家都卧倒,飞机唰唰地从头顶上低飞着掠过去,嘎……嘎……

连着打了几阵机枪。人们都有些疑惑,怕敌人要在这一带“拉网”,所以好几个人向区长和田耕提意见——不在这大沙洼里隐蔽。于是队伍暂时停了下来,大家都在注视着飞机的动向。这两架飞机又飞到了碱地的西边打了几阵机,然后又飞到碱地的东边去打,可就是不到那一片碱地里去。田耕一看,对敌人的估计对了:敌人要包围的正是那片碱地。于是他对区长说:“咱们还是进大沙洼。”金区长向大家解释了几句,带着队伍就往大沙洼里走。

这儿这个大沙洼并不洼,它的地势很高,也不知道为什么老百姓一辈传一辈都习惯地这样叫。这片大沙洼和冀中其他地方的沙洼不一样,传说:这儿从前是滹沱河的一个水泊,后来因为淤沙太高,河水再也上不来,就成了一片大沙荒,经过长年的风吹沙累,堆成了一个一个的大沙疙瘩,大的象小山,农民们祖祖辈辈的跟风沙作着斗争,现在沙山上满是枣树,下边一片一片一行一行的都是白桑条和绵柳条,在桑柳之间遍地都是没过腿肚子的茅草、叶子草和榨蓬棵,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来的各种小花草儿。大沙洼的周围有大小不同的十来个村庄,方圆有三十来里路;它的西边洼地长年积水,人们叫它朱家河,水大的时候往南直通滹沱河堤,往北蜒伸出七八十里地远;水小的时候只剩下三里多长二里来宽的水汪。它的东边是一道无名的小河沟子,人们就跟它叫流水沟,这条沟短小水也少,今天田耕和金区长带着队伍就是沿着这条沟来的,他们走到沙山脚下桑柳的深处停止下来,就隐蔽着休息了。

大家都很累,就在柳子下边草丛里一躺,觉得软软活活儿的那股子舒坦劲儿就别提了。这功夫太阳上来了有一竿子高,南边那片大碱地里可就热闹起来了:嗡……飞机老是在上边转来转去,轰隆……炸弹也响,嘎……咕……机关枪打个不停。人们都说:“田耕同志跟金区长对敌情的判断真是比不了!“大伙儿一高兴就又说又笑起来,田耕还是不说什么,他在注视着情况的变化……。林丽这时候不言不语,轻轻地走开了。呆了不大一会儿她又回来了,只见她端着一茶缸子凉水来,给史更新喝了两口。田耕和金区长害怕他喝坏了,林丽说:“按他现在的情形,少喝点儿总比干着强。”她看见有蝇子在史更新的脸上落,就把自己的白手巾掏出来,蘸着水擦史更新那脸上和腿上的脏东西,感动得史更新直流眼泪,大家伙在旁边看着也是赞叹不止,就连丁尚武都不住的咂嘴儿,使劲地睁着眼睛看。

大家在这儿休息了一会儿,史更新觉着精神好多了,他想起来活动活动,可是没想到,刚一抬头眼就发黑,天转地转,直想吐。他没有敢让别人看出来就又把脑袋低下去。他想:要再遇上敌人可怎么办呢?他偷偷儿地摸了摸他那颗手榴弹,又闭上了眼睛……。其实,他刚才的动作和他的心情,已经被田耕看出来了,不过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过来问他,他只是在暗暗地作打算:

万一敌人到这儿来怎么办?……

到了中午,敌人真的又到这边来了,先是两架飞机在头顶上盘旋侦察,飞得很低很慢,转了两圈儿就开始打枪,虽然没有发现他们这些人,可是大家都预感着这儿很危险,不觉有些惊慌。这时候又来了一架飞机,这架飞机跟别的飞机不一样:飞得特别稳当,声音也挺小,它也不打枪也不投弹,只是慢慢地转游,人们闹不清这是个什么情况了。

说到这儿应该说明敌情了,闹腾了这么半天,这些敌人到底是哪儿来的呢?

原来,猫眼司令在史更新走后,指挥着他的全部人马,在桥头镇搜集了个七进七出,连个八路军的影子也没有看见。日伪军的指挥官们都向他来报告说:“八路统通没有了!吕正操也跑了!”这老家伙一听,火儿就大啦!你就看他那股子邪性劲:他憋着气呆了老大的工夫,一动也没有动,就象楔在地上的个大橛子一样。等他把一口气吐出来,一对猫眼珠子转了半个圈儿,突然把指挥刀在空中一举,恨不能把嗓子撕破,连叫了两声:“八路的跑不了!统通用‘网’的拿住!”他的话是这样说了,可是他这兵力到底是有限的,他现在所能马上调动的也不过几千人,这么大的地方怎样布置呢?他还是真估计到了:冲出来的八路军准得要过河,过河过不去,十有八九就要隐蔽在大碱地里。所以他决定先把这几千兵力结成“人肉大网”,在碱地这一带兜拉。可是结果他还是扑了个空,他的邪气不出,这才又包围了这片大沙洼。刚才他的两架飞机在这儿一闹,这就表示着他的“人肉大网”又开始兜拉了。

另外的一架飞机是怎么回事呢?那是侵华的日本大战犯——冈村宁次,坐着他的神鹰号飞机前来视察。本来他在夜间给猫眼司令打电报,要他派兵去协助“友邻”包围区,因为在那里发现了吕正操。可是猫眼司令回他电报说:在这儿发现了吕正操,需要立刻追剿,所以不能派兵。冈村宁次接到电报后,弄不清到底是哪儿发现了吕正操。不过,他以为这一次总得有一边是真的发现了。其实,哪儿他也没有发现。

可是他在“闻风不放”

的主张下,让两边都加紧追剿。于是他才坐着飞机,从这边飞到那边,又从那边飞到这边,低空视察,盘旋不已。他这一来,也起了督战的作用,你看猫眼司令在冈村宁次的飞机下边,骑着他那胭脂红的大洋马亲自督队包围,向着沙山压缩。

在这样严重的敌情之下,田耕真有点儿着急了。他把队伍集合到一起对大家说:“情况严重了,咱们今天又得突围。

不过,这一带的地形于我有利,敌人的飞机、大炮、坦克、摩托、骑兵和他所有的长处他都用不上,我们只要沉着、冷静、坚决、勇敢,用手榴弹把他的‘人肉大网’给他崩开,跟他赛跑,谁跑得快,胜利就是谁的。”他们又把力量配备了一下,分成三个小组,必要的时候,就采取“麻雀战术”分开行动;又规定了集合地点和夜间过河的方向。

别看情况严重,大伙儿还是挺有信心的,不好办的就是史更新。虽然丁尚武还是大包大揽地背他突围,可是大伙儿都有点不大放心,史更新心里的难过更不用说了:提出把自己丢在这儿吗?无论如何大伙儿也不能这样办;让丁尚武背着跑吗?跑不脱事小,影响了整个队伍事大。想到这里,他说了声“用不着再背我了,我能走。”你说真是有点怪!他说了声走就站起来了,往前走了几步还挺有劲儿。这到底是什么原因?这就是“精神作用,革命理智的功能”。大伙儿一看,别提多高兴了,于是他们开始突围,向着桑柳草木最繁盛的北面移动。

走着走着史更新支撑不住了,他自己知道没有办法再突围,可是他当时没有倒下来,他下了决心:避开别人的视线,藏在柳子底下,趴着不动。他想:敌人搜不着就算万幸,搜到我,就同归于尽吧!

他又把那颗手榴弹拿在了手里。这功夫冈村宁次的飞机老是在这儿转,转的圈子小多了,史更新知道是敌人已经临近,果然看见了猫眼司令的大洋马,他虽然不认得他,可是看得出是个大官儿来。史更新想:这个老家伙就是我的“对象”

,等着他。可是这个家伙没有奔史更新来,在那儿停住不动了。又一留神:呀!日本兵向这边来了!

这可怎么办呢?拿这几个日本兵作了“对象”吧?可是那个老家伙就便宜了,把手榴弹向那老家伙投去?恐怕不一定扔得到。再等等看。

日本兵又前进了,看见了十多个,个个都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贼眉溜眼地寻找,可是还没有找到他这儿来。他又想:敌人也许发现不了我?这时候在他的左近处嘎……打起了机关枪来,史更新一愣,啊!这机枪一定是打自己人哩!

骑洋马的老家伙开始向那边移动。在这个劲头儿上,我要把这颗手榴弹扔出去,敌人的注意力一定要转到这边来,田耕他们再突围就会得到便利……嗳!干了吧!就听轰隆,一声爆响,那匹胭脂红的大洋马准儿的一声,跳了老高嘶叫着倒下去了!冈村宁次的神鹰也吓得一哆嗦,哼——的一声钻上了半天空去。

这才是:

强敌尽管兵马众

英雄何惧野兽凶

------------------

烈火金钢第五回 孙大娘慈心救难 刘铁军毒计害人

诸位!你以为刚才那颗手榴弹是史更新投出去的吗?不是。

那颗手榴弹是女区长金月波投出去的。她这颗手榴弹的目标也是猫眼司令,她投得还是真准,手榴弹正落在猫眼司令的马肚子底下。手榴弹一开花,马还能不死吗?马一死当然猫眼司令也要从马上栽下来。这老家伙一个倒栽葱,从马身上掉下来就闹了个狗吃屎——嘴啃着地就给趴下了。虽然没有炸死他,把个老家伙可也真给吓蒙了!当时,他没有敢起来,在死马的身旁掩藏着,拔着个细长的脖子,瞪着两只猫眼,在战兢兢地察看,但是,在手榴弹炸起来的飞沙和崩开的烟雾之下,他什么也看不见。按说,他真得感谢这飞沙和烟雾,要不然,丁尚武的战刀绝不能让他的脑袋瓜子还在脖子上长着。

和金月波的手榴弹爆炸的同时,田耕照着他面前的一串鬼子,花啦……就打了一梭子盒子炮。你可别看田耕那样瘦弱,打仗还是挺能打。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股子猛劲儿,眼睛也睁大了,腿也跑得快了。他的盒子炮一梭子弹,打倒了几个敌人之后,带领着队伍就从打开的96这个缺口,向正北茂密的桑柳丛中跑下去,但是不幸他在这个时候受了伤……。

丁尚武是队伍中的最后一个,他冲出崩开的这个“人肉大网”的缺口,踏着敌人的尸体,在烟雾中碰上了三个日本兵。他把那把战刀一抡,只听“嚓!嚓!嚓!”几声把敌人的脑袋削掉,他就紧跑着追赶队伍。可是这功夫他发觉史更新不见了,他真想再找一找他,就在这个劲头儿上,保护着林丽的那个助理员牺牲了。丁尚武这才赶紧把林丽在胳肢窝里一夹,飞奔着追赶队伍。

要说这股子日本兵可也真有个凶野劲儿:虽然看到他们的最高指挥官人仰马翻,躺倒在地,可是他们还是紧紧地追赶田耕他们这个队伍。

他们“呀呀”地叫着,趟着乱草,钻着桑柳,拚命地往前赶。刹那之间,鬼子的喊声、马的叫声、枪声、飞机声,乱七八糟厮混在一起了。不过,正象田耕所说的那样——他们这些军事上的优势这时用处并不大,只好凭着两条腿跑看追。到底他们追上追不上,先不管他。回头来再看看史更新。

史更新这一次的决心是没有能够实现的,敌人也没有发现他,他虽然也没有能够在这次战斗中打死一个敌人,可是他高兴得甭提。他觉着,不管给敌人的杀伤大小,这是给敌人的又一次打击,让这些两条腿的野兽不能毫无顾忌地发疯。

他看见敌人倒下去的时候就发着狠地说:“鬼子啊!你的肉网经得住手榴弹吗?兔崽子!嗯……。”可是当他想到田耕、金月波、林丽、丁尚武这些同志的时候,一个一个热情而勇敢的影子在他的心头浮动看。他们是冲出去了,在这样情况之下不敢说没有伤亡,到底谁受了伤呢?到底哪个牺牲了呢?敌人必然要穷追,追上追不上还不敢说,要是追上又将会怎样呢?……他想得挺难过,想得头又晕起来了,他四下里听听看看,没有什么动静,忽然感到自己孤单得可怕。本来嘛,刚才还是一伙同志,亲热地在一块儿,眨眼之间又是孤零零的独身一人了!他觉着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从来没有这样不舒服过啊!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头顶上有了一片一片黑白色的云彩,啊!千万可别下雨。又一留神:见桑柳尖儿,草叶子沙儿沙儿地向东南方向摇晃,这是起了西北风啊!真要下起大雨来,我可怎么办呢?还能在这儿呆着吗?先挪动挪动吧,看看附近有没有自己的同志,就算是有个伤员俩人在一块儿也好得多啊。他想站起来走,哪里知道,他这两条腿一动就觉着抽筋,腿肚子也转。啊,我还走不了吗?他一着急,咳嗽了一声,这一声咳嗽震得伤口胀疼,疼得全身都在抖动,又觉着舌头根子发挺,上膛上干成了一个一个的小坑儿,眼睛肿得也快睁不开了!

史更新想:怎么办呢?

我还能在这儿躺着不动吗?我还能等死吗?这个地方会有人来吗?要是来个老乡看见我,把我弄到家去,把我掩护起来,管我几顿饱饭吃,我把伤养好一点,再去找自己的队伍,那够多好。嗨!瞎想,哪有这么巧的事儿,任何东西都不会等来,必须自己寻找。可是上哪儿找去呢?上村里找去,不能走,爬!下了决心,他开始向南爬去。谁也会想到他往前爬是怎样的不容易!可是他爬了一里多路,爬到了大沙洼的边沿,爬进一块禾子地,密丛丛的禾子长了有大腿深,这时太阳剩了一竿子多高,西北风更大了,黑云更多了,史更新爬不动了。他呆下来的这个地方正是一条人行小道的旁边,可是他不知道,他在这儿又半昏半睡了。这时候,西北天角上咕隆隆响了一声沉雷,震得他心里一惊,他又清醒了一些,听着有人说话。他想:真是有老乡走来吗?抬起头来一瞧:是两个特务打扮的人骑着自行车走过去了。史更新幸亏没有冒然地说话。可是,他知道这儿是一条人行道了。他以为既然是道,就能有老乡来,于是他又躺下等着。

史更新呆了一会儿,又听见有人小声地说话,细听还有“咯儿咯儿”的笑声,声音越来越近,史更新握紧了步枪,又抬起头来,使劲地睁着肿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啊,看见人了:一个小青年,身量不高,长得倒挺健壮,穿着一身紫花色的土布裤褂儿,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小包,头上蒙着一条白羊肚儿手巾,看这个来头儿不象坏人。青年的身后还有一位老大娘,她在怀里还抱着一只鸡。大概这是娘儿俩。史更新觉着这可遇见亲人了。

这功夫两个人已经走到他的身旁,他使劲儿坐起来,叫了声:“老大娘啊!”他这一叫,把两个人吓得“啊”的一声,倒退了两步呆住了。史更新这才又急忙说:“老大娘,别害怕,我是咱冀中的子弟兵,我受了伤,你老人家……”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小青年急忙走上前来,细看了看,回头叫道:“娘,快来吧,是咱们的战士。”她这一说话,史更新才听出是个姑娘来。老大娘听姑娘一说,紧着走过来:“哟!看你这同志,吓了我下子好的。你哪儿受伤了?

不能走了吗?”史更新说:“走不动了。”没有等大娘再说话,姑娘忙说:“走不动了,在这儿不行啊!”大娘接着说:“可不是,这是道边儿,要是叫那些个狗特务们看见,那就了不得啦!”史更新一想:也是啊,可又怎么办呢?娘儿俩一看他有点儿为难,大娘就说:

“俺娘俩扶着你往里走一走吧,离这道远一点也好。”史更新说:“你们扶不动我,我自己往里慢慢地挪一挪吧。”这功夫就见那位姑娘,把蓝布小包往娘怀里一塞:“来,我背你。”

说着就把史更新的胳膊架起来了。把史更新闹得真不知道怎么好,可是姑娘也真背不起他来。于是就半背半架,把史更新挪到了地里边去,史更新的腿肚子抽筋疼得直咧嘴,又勉强着坐下来。

大娘坐在史更新的身旁,把那只老母鸡放在他的腿上。她歪着头看史更新的脸:

“哎哟,我那老天爷!怎么你的脸肿成这样啦!这不是还流血哪!”姑娘也歪着头看了看:娘,快给他擦擦洗洗吧。”娘说了声:“傻丫头,这儿哪有水?先给他擦擦吧。”史更新连说:“别擦了,擦也擦不完,又怪脏的!”

大娘象没有听见似的,要过姑娘头上的白羊肚儿手巾,就给史更新轻轻地擦,她的老眼恨不能就长到史更新的鼻子尖儿上。史更新从心里一阵热辣辣地激动,滚下来了几滴热泪。这位老大娘服侍伤病还真不外行,手头儿挺俐索,登时把史更新的鼻子、嘴、脸、眼睛都给擦干净了,她还要解开裹腿看史更新的伤口。史更新没有允许,他掉着眼泪对大娘说:“我这伤并不算太重,我是又渴又饿又累,腿肚子抽筋了!”

老大娘听见史更新说肚子又饥又渴,这才忙说:“志如,我手脏,你快把小包打开,咱不是还有剩下的东西吗?”志如姑她这才赶紧把小蓝布包打开一看:里边还有三张很薄很软的小米面煎饼,一大块咸菜疙瘩,还有两个生鸡蛋。志如就把这东西往史更新眼前一托:“你吃吧,同志。”史更新伸手把煎饼拿起来就往嘴里塞,他虽然不敢用力嚼,可是嗓子眼儿里就象有一只手,煎饼一进嘴就把它揣下去了。大娘见此光景,叹了口气:“同志啊!没有别的啦,这是俺娘儿俩吃剩下的,看这样,这点儿东西不够你塞牙缝的啊!又没有点水喝,你快把这俩鸡蛋喝了吧,这鸡蛋就是它下的,这个鸡可不亏待我,就这么跟着我打游击它还老下蛋,我到哪儿去也不丢下它。”说着她用手扑拉它那酱黄色的羽毛。你说也真有点儿怪:这只老母鸡似乎是也和这位老大娘结下了不解之缘,有了深厚的感情;又好象是它也习惯了游击生活,没有绑着它它也不飞不跑,用手摸它它也不叫。这功夫史更新是顾不得看这些的,他把煎饼吃完了。母女二人又急切地叫他吃鸡蛋,他这才把两个鸡蛋抓过来,连磕也没有磕,往牙上一碰,就喝起来了。

老大娘看见史更新饿成这个样子,就叹了一口气说:“看把个人饿成什么样子,咳!要不是鬼子汉奸们这么闹,可怎么会受这个罪?”说着她撩起衣襟来擦眼泪。她这一说,史更新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大娘一看史更新流泪,就连忙说:“同志啊!别难过,要是一哭,那伤可更不好!”没有想到,她这一说,史更新的眼泪流得更多了,就象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说了声:“大娘啊!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大娘又说:“同志!千万可别这么说,咱们军民是一家。你们不是为了俺们老百姓才这样的吗?”她的话说不下去了,不得不扭过头来捂上眼睛,把个志如闹得也掉下泪来。再看史更新的泪水啊,流得就止不住了。这才是:“热泪交流军民爱,血肉相连同志亲。”

话不多说。三个人在这儿流了阵子眼泪,呆的功夫已经不小了,看看太阳就要点地。大娘又问了史更新的姓名、哪个部队和他的职务,又说了些安慰他的话,临走之前再三嘱咐他说:“同志啊!这会儿我可没有办法把你弄到家去,再说也不敢让你家去,因为这阵子这么乱腾,咱可不敢说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这些日子,鬼子的情况也没有准了,别看他们拉着走了,也许一会儿还来,要是叫他们堵到家里可了不得。

俺娘儿俩先打听着回去,你在这儿等着,我叫俺家小子想法藏起你来,俺小子叫孙定邦,你也许听说过,区里县里的可都知道他。俺就是南边这个村,小李庄,村里要是没有敌人,情况要是好一些,你就上俺家去,我把你掩护起来,把你的身子骨服待好了,你再去打那些个死王八羔子去!”史更新一听心里可真高兴,嘴里连连地答应:“嗳嗳,大娘,你老人家快回去看看吧,我在这儿等着。”这时候大娘抱起她那只老母鸡,领着姑娘走了。刚一迈步,志如姑娘回过头来说:“你可别挪这个地方,看找不见了!”史更新连连答应,眼看着娘儿俩走去。这时候他才留神到这个姑娘为什么总是象笑,原来她的两腮上都长着酒坑儿和一对自来笑的眼睛。

史更新看着大娘和姑娘走去,不由得连想起自己的娘来了,看年岁和这位大娘差不多,也是这样的细高身量,脸上的皱纹也是这样慈祥,就是比这位大娘的脸盘儿还宽些,眼睛显得比这位大娘还老些,白头发比这位大娘还多些,最相仿的是说话都带着温暖,可就是不知道现在她老人家有没有这位大娘这样进步,这位老大娘真是可亲可爱啊!就连这位姑娘也真是太好了!看她娘儿俩这个样,孙定邦当然就更错不了,她家不用问也是个堡垒户。这时候太阳落下去了,剩下了一带金黄色的余光,西北风似乎是小了一点,可是头顶上掉下来了几个大雨点,一阵黑云过去了,西北方向还在响雷,说不定,风再一大,也许把黑云吹过来,这儿要下暴雨呢。

史更新等了半天,也不见孙定邦来,心里焦急得不行。于是他拄着枪站起来了,腿抽筋好了许多,可是走动还不行。他拄着枪站着向南望去,离此地有二里路的地方有一个村子,两旁也都有村庄,道路上一个、两个、仨一群五一伙的人行动,也听见了牲畜的叫声,很明显,这是人们回村的行动。他又转身向后一看,从庄稼地里走过一个人来,走得挺快,似乎是奔他走来,他就又坐下,拔着脖子看着,越来越近,看清了:这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小个子,穿着一身灰色的干部制服,手里拿着一支柳条儿,又近一点,看见他是个白瘦脸儿,一对小而圆的眼睛,眼珠子挺黑挺亮。啊!这不是刘铁军吗?我们从前的文化教员啊!

他现在干什么?啊,对了,他因为身体不好从部队转到地方,听说他在这个县的教育科当科员,可是他来干什么呢?连武器也没有,是不是他就在这一带工作?

要不就是因为突围掉了队?真是想不到碰上他,这可太好了。

他象是找什么,叫他一声吧。慢着,先别冒失!他从前是国民党员,可是在“反磨擦”的群众大会上,他声明退出了国民党,还大骂国民党反动派制造磨擦,还发誓永远跟着共产党。从那以后,人们都说他表现得挺积极,教给我们文化也认真多了,看他这个来头,不会有什么不好。想到这儿,史更新就问了一声:“那不是刘教员吗?”

刘铁军本来就是找伤病人员的,他听有人叫他,连忙答应着来到史更新面前,一看:“啊!你是谁?我怎么认不得了?”

“我是史更新,你看不出来了吧?这些日子弄得不象个样啦。”

“你是史更新同志,哎呀!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噢!受伤了!”

他说着走到史更新的身边,看伤看病,问长问短,别提多亲热了。于是史更新对他说明了简单的经过,向他问起队伍的消息和政府的情况来。

他这一问,把刘铁军给问住了。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他也没心回答这些,可是他不得不支支吾吾,说得驴唇不对马嘴。史更新对他起了怀疑,注意一看他,就见他那两只滚圆的眼睛,恨不得把一对黑眼珠子瞪出来,射出阴森的光芒,如同两把锥子,狠狠地盯住史更新身上的武器,史更新提起了警觉,可是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只是习惯地摸了摸他的枪把。

史更新问:“刘教员,你不是在县政府当科员了吗?为什么不跟机关走?”刘铁军忙说:“这,我是因为闹病请了几天假,回家休养来了。我就是在这个村——他用手指着西边那个村子——大刘村。你上我家去吧,我给你找医生看看,我家里挺方便,没有多少人,就是我的老婆,还有一个没有结婚的妹妹。”史更新问道:“上你家去,被敌人发觉了怎么办呢?”刘铁军忙说:“嗨,那不要紧,你放心,我可以保你的险!”史更新又追问一句:“你怎么能保我的险呢?”刘铁军又说:“咱不怕日本人。”

“你怎么的个不怕法?”刘敌军这时候把得意的样子摆出来说:“嘿,遇上这年头,就得凭着个人的手眼高低、能耐大小。”

史更新越听越不对头,连说:“我不上你家去,我要找队伍哩。”刘铁军一听这话,“嘿……”冷笑了一阵:“老史啊!

你怎么还糊涂着哪?你简直就象在鼓里睡觉!找队伍?找谁的队伍?八路军的主力全被消灭啦!什么军区啦,行署啦,连晋察冀边区政府、军区司令部也早没有啦!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共产党算是不行了!现在的冀中,除了日本军队就是国民党的地下军,不光是冀中,凡是八路军的抗日根据地都完啦!日本人已经下了决心,非把共产党消灭干净不可。所以在这儿死剩下的干部都到城里自首去啦。

听说,自首的人一个也没有被杀,要是带着武器去投降还有赏哩。实话对你说吧,我是看你怪可怜的,咱们是老同事了,我叫你到我家去,是为了救你,要不然,你就得死在这儿。这样死了多冤啊!你今年才二十多岁,大概还没有结婚吧?说老话就是:一朵鲜花没有开放!说新话你是:出人头地的有为青年!难道你不为‘远大前途’、‘幸福生活’着想?”

史更新一听刘铁军说这个早就气得肚子鼓鼓的,大喝一声:“刘铁军!你别胡诌!我把你当个人看,闹了半天你是一条狗!告诉你说:姓史的不能象你这样地吃人饭拉狗屎!没有骨头的孬种!”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你听听看看!我身上长着的是中国人的骨头,碰一下当当响,是打不烂砸不碎的!你想拿圈儿套着我去当叛徒吗?瞎了你的狗眼!”他说着就要站起来,拿刺刀挑了他,这功夫刘铁军可着了急。他往后退了三步,嗤喽,从腰里掏出手枪来,枪口冲着史更新的胸膛,喊了一声:“不许动!动,我就打死你!把你的枪给我拿过来,饶你的活命;你要是敢说个不字儿,我就把你解决了!”

这一来,当时可真把史更新给闹愣了,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暗藏着手枪,只知道他看见摆弄枪就眨眼,听见枪响就吓得打哆嗦,今天他却要拿枪打人。他恨自己吃了粗心大意的亏。不过别看他的枪口对着史更新的胸膛,可是史更新打心眼儿里不怕他。当下史更新没有言语也没有动弹,稍稍沉静了一下。史更新抬起头来看了看:刘铁军用的是一支三号的“鸡腿儿”撸子;别看他这副嘴脸有几分凶恶,可是露出几分惊惧。史更新一时还想不起怎样对付他才好。这时候刘铁军又紧问:“怎么样?说话,你是要死要活?要死容易,要活就把枪拿过来,跟我走,我刘某准对得起你。怎么样?说。”

史更新还是没吭声,也没动。刘铁军这时候真想搂火儿,可是他又一转念,我搂火儿要是打不死他怎么办呢?这个史大个子这么厉害,要是容他一还手可就没有我的命啦!我打枪又没有准儿,要是碰上一颗臭子弹那就更他娘的糟了!可是他不缴枪怎么办呢?

嗳,再拿话打一打地,实在不行的时候再开枪。想到这里他就象火烧了屁股似地叫了一声:“啊!

史更新,你不怕死吗?

我开枪啦!”哪里想到,史更新还是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他们俩就这样地在这儿僵起来了。

要问:

生死祸福由谁定

荣辱屈尊各自寻

------------------

烈火金钢第六回 搜捕无踪伪军遭袭 寻找未见支书突围

刚才的情形真叫人有点纳闷:史更新面对着刘铁军的手枪,刘铁军一再的逼问他,还叫喊着要开枪,史更新为什么就不动不吭不表示态度呢?就是因为史更新这人遇事沉着冷静。他这一沉着,刘铁军可焦急起来了,他把手枪点了两点,表示要开枪的样子,更大声的问道:“史更新!怎么着你是?

你要再不表示态度,别怪我刘某对不起你,赶快把枪给我撂下!”

这时候史更新才又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用轻蔑的眼光看着刘铁军,骄傲地撇了撇嘴说道:“刘铁军,你说我的枪能给你吗?”刘铁军听了一愣,啊,我追问他,他倒反问起我来了。

“少说废话,不给,我就开枪打死你这小子!”史更新又用鼻子哼了一声:“你的枪能够打人,我的枪你知道是打什么的?”

我先打死你!”“我后打死你!”

史更新这一句话,把刘铁军说得更害怕了,原来他光是顾虑打不准,怕遇上臭子弹,这会儿听史更新一说“后打死你!”他觉着这比什么都可怕!他想:即便我遇不上臭子弹,也打中了,把子弹打进他的胸膛去,他要是不能立时闭气,还手给我一家伙,我也活不了。常听说:过去有的在敌对缴械的时候,双方同归于尽,可能就是这种情形吧?想到这儿,他的手指头就更不敢冒然地搂火儿了,可是在这个劲头子上无论如何也不能示弱啊。

再唬他一家伙吧:“告诉你史更新,我刘铁军是不怕死的,怕死就不干这个!”史更新又说:“哼,也许你真是那样,不过死的滋味儿是不大好受的!我已经尝过几次了,不知道你尝到过没有?”“少罗嗦!我开枪啦!”“开吧,我看你一枪能打几个眼儿!我的脑袋上已经有了一个眼儿,就凭你这支小老婆儿耍着玩儿的‘鸡腿儿’撸子啊,再给我钻上八个眼儿也没有什么,可是我这家伙——他用手轻轻地拍了两下步枪的枪身——给你来上一个眼儿,你就吃不消!不服咱就试把试把。”他说着就用手握住了枪把。

刘铁军一看:史更新是真不怕啊,还要试把试把。这一来,他可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他真是万也没有想到史更新会这样。可是他也鬼瘴着哩!你看他:突然转怒为笑:“啥……

老史!你认真啦?跟你说实话吧,我是接受了领导上给我的收容任务,专门收容你们这些伤病员的,不过因为现在的环境残酷,情况混乱,人心不稳,变节投敌的分子很多,不敢说谁好谁坏,刚才我就是为了试探试探你。你表示这样坚决,真不愧你好样儿的!我太高兴了。我跟你说:我家里是个秘密堡垒,现在有两个县级干部在我家住着哩。天这就黑了,你在这儿先呆会儿,我回去看看,如果情况没有什么变化,马上回来接你。”他说着把手枪掖在腰里,转身就要走。

这个家伙可真是狡猾。

他想用谎言骗语,把史更新安在这个地方,看样子史更新也不可能走远,他好去报告敌人,派兵来捉史更新。他哪里知道史更新已经看奇了他的阴谋毒计,不过史更新不到不得已的时候,他不愿意打枪。一则是怕引敌人注意;二则是怕惊动群众不安。再说,自己的眼睛看事不清,打枪也打不准了。可是他又不能把这个投敌叛国的民族败类放走,于是他也装起傻来,很温和地说道:“刘铁军,你既然是这样,咱俩就好好地谈谈吧,我的心里话还没有对你说哩,来,你坐下,咱俩说道说道。”在说话的功夫,他把步枪就两手握好了。他是想:刘铁军要往这儿一坐,他一刺刀就把他挑了。

可是刘铁军也看出了史更新的用意,他这才急忙应付着说:“你有什么话,等到我家再说吧,我得赶快回家看看。”一面说着就退了好几步远。史更新一看他要跑,忙说:“你先站住,我有点要紧的东西,得先交给你。”他一边说着就拄着枪要站起来。刘铁军这时候已经退出去有十多步远,他一看不好,趁他拄着枪还没站起来的时候,乓乓,打了他两枪,撒腿就往回里跑。史更新一看他跑了,他的身子立起来还没有站稳当,急忙就顺过枪来,乓勾儿一声打了他一下,就见刘铁军一个筋斗栽倒了。

史更新说了声:“叫你个兔崽子跑!”就想要挪动过去看看他。

可是一抬腿,脚面象压着一块什么东西,低头一看:脚面上流出血来,啊!他打伤了我。这才又拄着枪坐下来。心里话:这小子没有使过手枪啊,一打就“磕了头”。正在史更新坐下看伤的这个当口儿,刘铁军就象个窝里惊的兔子,往起一窜,一蹦“十八个垅儿”,漫洼野地里跑走了。

那位说:刚才不是一枪把刘铁军打倒啦?怎么这会儿他又起来跑了呢?

这是因为刘铁军这家伙鬼瘴,他怕史更新再给他一枪要了他的命,所以他才倒下去。他抬起头来偷偷地看了看史更新的动作,他知道,离这么近的距离,要再和史更新开枪战斗,没有便宜,于是趁着史更新不注意的这个机会,赶快跑走。他一起跑出去了有一里多地,知道史更新追不上来,心里平静了一些,这时候觉着脖子湿拉拉的,他以为是出了汗,用手一抹,啊?不是汗,是血!又仔细一摸,耳朵痛,耳朵少了一块,这功夫他才出了一身冷汗!好他妈的厉害家伙!他的眼肿成那样了,这枪还打这么准!我算倒了邪霉!他娘的,碰上他。好小子,等着我的,非报这个仇不行。这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想:看史更新那个样,大概他是不能走了,我赶快叫人来抓他。他这才一只手捂着耳朵,活象个夹着尾巴的狗跑走了。

刘铁军要往哪儿去呢?

他去找谁呢?他要到离这儿四里多路的高辛庄,去找高凤歧。

高凤歧是个什么人呢?

“七七”事变前,他是这个区保卫团的队长,是反动政权的武装头儿,还当过土匪,投降过一次日本,又拉出来当土匪,现在当了这个地区的伪警备队的大队长。因为他是个死硬汉奸,人们说他是铁杆儿汉奸,所以送他个外号叫高铁杆儿。

刘铁军跑到了高辛庄,一看高铁杆儿不在,听说上了桥头镇。原来是猫眼司令命令高铁杆儿和毛驴大队长都在桥头镇驻扎。这功夫他们的队伍刚刚到了桥头镇。这个小小的镇子,就成了敌伪的窝巢。

简单捷说:刘铁军紧踮紧跑来到了桥头镇,找到了高铁杆儿的住所,进屋一看,他的妹妹小红儿正在炕上躺着,陪着高铁杆儿抽大烟。还没有等他说话,小红儿一瞧他弄得半边脸连脖子都是血,就吓了一跳,慌忙起来让他坐下,问他这是怎么回事,还赶紧地张罗着找医生给他来治疗,真是忙个不了。高铁杆儿在炕上躺着可是连身也没有欠,他把一个“泡儿”一起抽进肚子去,又从鼻子嘴里吐出来,端起枕边的小茶壶儿,呷了一口茶水,又叭咭了叭咭嘴,这才问了声:

“你这是怎么弄得这个熊样儿?”然后又烧烟抽。刘铁军带着哭腔,从头到尾把和史更新的经过情形说了一遍,他的话自然是要把史更新说得更厉害可怕。听他说了之后,高铁杆儿一口大烟没有抽完,就把烟枪往灯盘子上砰一摔,一下子坐起来了,他用手指头指着刘铁军的鼻子骂道:“你真是他妈的废物蛋!杀肉吃的货!

你手里拿着的那是什么?不是打人的家伙儿?是他妈的烧火棍哪?就凭你这个熊样,还想在我这儿求差使?我高部队儿没有你这样的松包!”骂完之后,他又躺下抽他的大烟。高铁杆儿这一顿臭骂,把个刘铁军骂了个鼓嘴憋气,可是他不敢吱声。他的妹妹小红儿说话了:“算啦!

算啦!别说了,骂出八辈儿祖宗来亲戚还是亲戚。别老是松包熊样,妈长妈短的了,他妈是你的什么?你妈是他的什么?”

诸位:小红儿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呢?他们这是什么关系呢?原来高铁杆儿和刘铁军是两姨兄弟,高铁杆儿今年五十多岁了,刘铁军跟他叫姨哥,但是小红儿今年才二十一岁,因为她长得特别漂亮,还念过几年书,高铁杆儿硬霸占了她作三姨太太,这样他又成了刘铁军的妹夫。按说他俩算是亲上加亲了。可是因为当初高铁杆儿霸占小红儿的时候,刘铁军反对。后来高铁杆儿又曾拉过刘铁军当汉奸,刘铁军又赌这口气儿没有干,所以高铁杆儿就对刘铁军心怀不满。这一回刘铁军自动找了高铁杆儿来,要求他给个差使,高铁杆儿见他两手攥着空拳,又是从心眼儿里瞧不起他,于是他向刘铁军提出了条件:要想求差使不难,得带着武器,还得做出点事儿来看看。刘铁军接受了这个条件,可是自己没有枪,于是向高铁杆儿要求借一支枪,高铁杆儿不借,小红几这才把高铁杆儿给了她的一支三号“鸡腿儿”撸子借给了她的哥哥。刘铁军带着这支枪,本想得到点儿叛国投敌当汉奸的礼物来,可是哪里想到,头一次就碰上了个史更新。他自己夹着尾巴跑回来不算,还受了伤,高铁杆儿当然更加瞧不起他。

这会儿这样地对待他,所以并不奇怪,可是小红儿对他到底还是要照顾的,因此她才说出刚才的话来。经小红儿一说,高铁杆儿就不再言语了。

高铁杆儿怕小红儿吗?

怕不怕的他倒是很听她的话。因为在最初高铁杆儿霸占了小红儿,小红儿是整天价哭哭啼啼,叫骂不止,后来经过了三年多的时间,小红儿学会吃喝抽赌,她所接近的都是汉奸、特务、流氓、地痞、酒鬼、恶棍、无赖、赌徒、奇鞋、妓女,所以她也就一天比一天地坏起来,如今和高铁杆儿有了共同生活的习惯,可是高铁杆儿也有了顺从小红儿的习惯,这个穷凶死硬的铁杆儿汉奸,对小红儿倒是常常表现得很软。

小红儿这么一说话,刘铁军也似乎是壮了壮胆子,于是就跟着说:“凤岐哥!

今天这个事你不能就说我不行,你是不知道史更新这家伙有多厉害,别说就是我一个人拿着这么一颗小撸子儿跟他干,就让是任何人——”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高铁杆儿又一骨碌坐起来了,他用手势打断刘铁军的话:“任何人怎么的?斗儿不了他吗?来!”他说了一声来,马上就应声进来了一个挎盒子的,垂手直立,听候吩咐,这是高铁杆儿的内当差的。他们是高铁杆儿的活机器,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高铁杆儿说一声来,马上就得来到。他进来之后,高铁杆儿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紧接着就说:“去,到二中队叫刁世贵小队长来。”当差的答应着跑出去了。

刁世贵这家伙原来就是个色鬼赌棍,四十来岁,长得非常难看,瘦长个子,伛偻着腰,两道眼眉和两只眼都往下搭拉着,长大疮长得把鼻子烂掉了一块,伪军们都叫他吊死鬼。

你看他长了这个样子,光想着漂亮女人,一见高铁杆儿的内差来叫,拔腿就来了。

高铁杆儿一见他来了,就说:“你去,带着你的小队,去办个差。这个人叫史更新,八路军的排长,受了重伤,你把他给我抓来,详细情况,让刘铁军告诉你。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抓来就行,你要抓住活的,回来给你庆功!请我的三太太陪你打八圈儿,给你烧两个泡儿,然后咱们一块喝维斯克酒。

要是打死他,把两眼珠了剜下来,回来交差。要是让他跑了,回来小心着!去吧。”刁世贵一听是受了重伤的八路军,就满有把握地说道:“八个史更新也跑不了!三太太,你给咱准备着点儿。”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小红儿嘴里就流出了哈拉子来,说完之后就同着刘铁军一起走出,带上他的小队去抓史更新。这功夫头顶上连着响了两声雷,花花地下起雨来了。

从桥头镇出发,到史更新呆的那个地方足有八里路远,他们一出发就下雨,这雨还是越下越大,这一群家伙个个儿都浇成了落汤鸡。刘铁军的耳朵本来受了伤,雨水一浇,尖辣辣的疼,初夏的季节,夜晚还是凉的,再加上浑身衣服湿透,这个滋味儿真是不大好受。何况刘铁军起小儿就是富里生富里长,并没有吃过苦受过罪,这时候他真觉着有点糟心,可是他又怪谁呢?只好暗暗地怨自己倒霉。他想:人要是不走运气,过年也得害病!

我这是当汉奸也没有遇到好晌!真是不如不叛变的时候,有了敌情,在堡垒户家里一藏,房东给站着岗,大姑娘小媳妇的也不回避,亲亲热热,照顾温暖,就算是情况严重了,钻到地洞里去,至少也铺着干草躺着,总不能这样带着伤挨雨淋。可是他又想:这样挨雨淋总比被抓住灌凉水压杠子的滋味儿好受。他又这样地吃着开心丸儿往前走。雨越下越大,天气一会儿比一会儿凉,这些伪军士兵们也跟着倒了霉。他们有的穿着单衣罪儿还好受一点儿;穿夹衣的也跟穿单衣差不了多少;可是穿棉衣的罪儿就更难受,不光是凉,还挺沉,棉裤好象夹着腿一样,走都走不动,也还有穿着皮马褂子的,又凉又沉,还有一股子腥气味儿。

那位说:这伪军士兵们怎么穿衣服这样随便呢?

这是因为他们有许多人根本就没有发服装,他们是抢着老百姓的什么衣裳就穿什么衣裳,所以花样才有如此之多,你要是看看他们里边套着的衣裳那就更是奇形怪状了。这些伪军士兵,天天跟着日本兵出去“拉网清剿”,特别是今天刚刚回来不大会儿,就又出这趟差,本来就够不高兴了,偏偏又挨了这样大的雨淋,你听他们这个骂劲儿吧:“也不知道这是哪个倒霉鬼儿来的情报,早不来,晚不来,偏在他妈的这个时候来。”“这哪是情报,是报他娘的丧!”“送情报的这个孙子缺了十八辈儿德!”

“到那儿还不一定见着见不着八路哩,先叫老子受这趟冤枉罪!”

“要是见不着八路,回来把送情报的人活剥儿了!”“就是见着八路,这样天怎么能打仗呢?““见着八路,一开火儿,头一枪就得打死送情报的老小子!”“打不死他,我要是知道是谁,我先走了狗日的火!”

这伙子伪军是骂什么杂儿的都有。他们明明知道送情报的人是刘铁军,故意骂给他听。刘铁军当然是听得清清楚楚,可是他也只好听着。那么刁世贵就高兴吗?不过任务是他领受的,他又埋怨谁呢?

这个家伙也会给自己开心丸儿吃——

他总是想着:一个受了重伤的八路军,到那是稳抓稳拿,回去之后,小红儿陪着他打牌,抽大烟,喝维斯克酒,说不定高铁杆儿一高兴,大方劲儿上来,也许还能得到点儿更好的便宜哩!一想到这上头来,他的嘴里头又往外流哈拉子……。

刁世贵这样高兴地想着,忍受着雨淋,走着走着可就来到了史更新呆的这块禾子地。于是他们就把这一片包围起来。

他们拿着两个大手电筒照着就一步一步地往里压缩,刁世贵这小子到底是心眼儿多,他觉着:史更新既然能开枪打伤了刘铁军,当然在这种情况下,他也要开枪打别人。于是他把两个电筒叫两个伪军士兵拿着照,他在旁边拿着枪指挥。其余的伪军们都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电筒的光照下,一步一步战战兢兢地往前搜寻,他们的心里这样想:史更新既然伤重,这会儿叫雨淋死才好,要不然不知道哪个倒霉鬼先碰上他哩!刘铁军还是拿着那支小撸子儿,紧傍着刁世贵,他的心里可是焦急不安,他想:千万可别走掉了找不着!千万我可别记错了地方!可是这功夫大半块地已经搜过来了,还没有找见史更新,刘铁军就更加焦急了。

正在这时候,突然听见当!当!两声枪响,两个拿手电筒的伪军躺倒在地,手电也灭了,花啦……象飞一样地趟着禾子跑走了一个人。刁世贵一看,照着声响的方向,乓……

就打了一顿盒了炮,其他的伪军也乒乒地乱打起枪来。大喊着:“打呀!追呀!跑不了……”这功夫雨下得挺大,天黑得伸手不见掌,他们打谁去?追谁去?这一家伙可把个刘铁军给弄蒙了,吓傻了。先不要说回去高铁杆儿轻饶不了他,就连刁世贵跟这伙子伪军士兵也要跟他算这笔倒霉账。究竟他们对他要怎么样,反正是狗打黄鼬,连抓带咬,又臊又臭,咱就不说他了。

大家一定要问:刚才打死了两个伪军跑走的这个人是史更新吗?当然不是。因为史更新走路都困难了,怎么能够跑这么快呢?这个人就是孙大娘的儿子孙定邦。那么孙定邦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孙定邦从小儿跟着父亲学泥瓦工,这人心灵手巧,还会木工活,因为家乡年成不好,生活困难,跟随父亲全家下了关东,后来父亲从高架子上摔下来死了,不久老婆也病死了,又赶上“九一八”事变,日本侵占了东北,他不甘心忍受敌人的欺辱,才又带着母亲、妹妹志如和儿子小虎儿回老家来。

几年来,他是隐蔽工作的党员,反“扫荡”开始后村支书和农会主任都牺牲了,他当了支部书记,他家是个秘密工作堡垒。区委曾经给了他救护和掩护伤病员的任务。孙大娘家去对他把史更新的情况一说,他马上就来找史更新。他到了史更新呆的这个地方,天就黑了,不会儿又下起雨来。他为了行动隐密,既不敢点灯弄亮,也不能呼唤,所以他就顺着禾子垄背儿一趟一趟地找。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刚想往回走的时候,被刁世贵这伙子伪军给包围起来了。孙定邦这人,你别看他不是部队上的指战员,因为当了四年多村干部,大大小小的战斗参加过不少次,打仗也得算是有两下子,特别是这人心路儿里来得快,他一发觉被包围之后,他就盯上了拿手电的那俩家伙,他知道只有把这俩家伙打死才能跑脱,所以枪声一响那俩家伙就倒了。孙定邦是个细高个儿,从小就干登梯爬竿子的活,锻炼得身子骨儿又灵巧又壮实,别看他今年已经四十来岁,二十上下的小伙子也比不了他,所以他才跑得那样快。孙定邦跑回家去了吗?没有。他跑了不远就停下来了。因为他还要找史更新啊!他想:史更新一定是离开了原来的地方,可是他往哪里去呢?既然他不能走路了,当然他就远不了,所以等伪军们走了之后,他就又在这附近寻找起来。

诸位:这样黑的夜,下着这样大的雨,遍地都是庄稼树木,既不能照亮又不能呼喊,一个人要找一个人这可真是个难事儿!可是孙定邦他不能不找。因为他知道:史更新受了那样重的伤,又饿得不能走路,几天以来他已经受够了苦罪,偏偏今夜又赶上这样恶劣的天气好人都被雨浇得从心里打颤颤,他可怎么能经受得住呢?要是不把他找到家去,今天这一夜恐怕他就很难活得过去!想到这里,他就象刀子搅心那样难受!他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激动,他的心就要跳出来了!无论如何,也得把史更新找到。这时候雨下得更紧,霹雷闪电来到了头顶上空,他倒是很希望着打闪,因为一打闪,他可以借着电光寻找,可是越打闪雨越大,雨越大他的心里越难过,他难过的是史更新,雷声一响,真要把他的心击碎,雨一大,真是把他的心都给浇透了!他找啊,找,可是还没有找见。

史更新究竟怎么样了?

史更新自从把刘铁军打跑以后,他估计敌人会来搜捕他,他才又爬着转移。往哪儿去呢?他是奔着村里去,可是爬又能爬多快呢?再说又下起雨来,他移动着就更加困难了。夜间这样凉,雨把全身都淋透,地下是半泥半水,西北风阵阵紫地吹着,他的两条腿就又抽起筋来了!可是他还往前爬,爬来爬去他爬进一片梨树林内,两只手一滑,掉进一个坑子里,里边的泥水已经浸泡着他的全身。这时候他不光是腿抽筋,连胳膊上的筋肉也发紧,往上一爬,嗤溜又掉下去,坑子不大,他可就爬不上来。到了这个时候,史更新可真是心神慌乱起来了,他知道离小李庄已经不远,也知道孙大娘一定还在惦记着他,也相信孙定邦一定会找他,可是他也觉着不容易找到他。喊叫吧!“孙定邦同志!……”他就喊起来了,喊哪,喊,他奇着嗓子地喊。

可是他的声音越喊越弱,雷雨声却是越来越强,孙定邦虽然离他并不太远,可是一点儿也听不到。

他又怎么能够想到他爬进梨树林来掉进泥水坑子里呢?

史更新从来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绝境,从来也没有感到过这样没有办法,平常时候他能够跨过高山,凫过深水,敌人要跑他可以把他抓住,虎狼凶恶,他可以把它打死,史更新满可以称得起是一条战无不胜的钢铁汉子!可是今天这条汉子掉进这个小泥坑来没有办法了。难道这条汉子就这样地死在这儿吗?都说是“临危望救,遇难思亲。”这时的史更新又想起了亲娘;想起了赵连荣老大伯;想起了他那牺牲了的一排战友;想起了介绍他入党的赵保中营长;想起了赵营长临别时代表党嘱咐他的话……他浑身又热起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嘎啦……

伴着一道电闪响了一声巨雷,就象是老天和大地过不去,想要用雷电把大地撕碎,一条惊蛇似的蓝绿色的光芒,从梨林内驰过,史更新看见了:看见自己是掉在一颗炸弹炸成的坑子里,看见了坑子边沿上还躺着老人、妇女、小孩儿的尸体!他忿恨得直咬牙,心里灼起火来了!他往上一窜,他上来了。我史更新决不能死!一定要把敌人斩尽杀绝!这时候孙定邦可还在寻找他。

真是:

怒火烧起英雄志

暴雨浇透忠义心

------------------

烈火金钢第七回 找伤员发动民兵 释私怨听取正论

却说孙定邦在大雨里寻找史更新,找了多半宿也没见个影子,急得他真是火冒三尺,手脚无措。找不着可怎么办呢?

赶快回家去商量商量吧。

孙定邦要回家去找谁商量呢?原来他家里住着一位区委宣传部的副部长,名字叫齐英,是前几天才来到他家的,现在正在他家隐藏着跟他们一块儿挖地洞,打算把他的家开辟成一个地下堡垒,好坚持长期的隐蔽工作。就在今天夜里,齐英和他的全家正紧张的开洞运土,通夜不息。他们打算趁着下雨的机会,尽力地把土运出来,因为土经雨一淋,看不出新的还是旧的,这样就暴露不了挖洞的痕迹。所以他们才紧着赶做,可是把他们一个一个累得也真不成样子了。

那位说:开洞运土怎么就说累得不成样子呢?这未免有点儿言过其实了吧!

诸位:挖地洞这可不是个简单活儿啊!在地里头是抬不起头,直不起腰,伸不开腿,扬不起胳膊,有天大的劲头儿也使不上。再说,他们用的家伙子,既使不上大锹大镐铁锨弧锨,也用不开推车挑担大筐大篮,他们用的是粪叉子、锅铲子、二齿挠子、挖菜刀子,顶大的是菜畦里边使用的小铁锨儿。运土的家伙子也只是小圆筐儿、小圆篮儿,甚至使用包袱片儿布口袋一点一点地往外弄,因为家伙子大了,洞口儿也下不去。

再看看他们这是几个什么样的劳动力吧:

孙大娘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身子骨儿并不算怎么硬朗,这些日子来连着熬夜熬得眼睛上了火,看事不得劲儿,地洞里边点的是小油灯,就象闭上眼睛摸瞎儿差不多,老胳膊老腿还得踡曲着使劲儿,闹得满头是土,累得全身出汗,腰酸胳膊疼,心里头直打哆嗦。平常时候她爱说爱道,孩子们说她嘴碎,可是这会儿她却一声也不言语,只是紧忙着挖土。

按说齐英是个正当年的小伙子,今年才二十五岁,可是他的身体太单薄,个子又小,从小儿念书念到抗战,任什么劳动活儿也没有干过,一看就知道是个白面书生。他参加工作是在剧社作演员,文联当干事,做的全是文艺工作,他这是响应党的号召,才决心长期下乡——暂时改行,深入群众,参加实际斗争,学习劳动生产,学习武装战斗,锻炼自己的阶级观点,改造自己的思想意识,深入地体验生活,准备进行文学创作。他本来是二百五十度的近视眼,可是他的眼镜已经扔掉了好几个月。

有人说他这是硬性的锻炼,但是他要坚持到底,今儿干上这个运土的活儿,天气又黑,不敢照亮,又下着大雨,地下泥滑,你瞧他这一路子跌跤吧!呱咭一下子,倒了,呱咭一下子,倒了……

姑娘志如一见他这个样儿,禁不住“咯儿咯儿”地直笑,可是他却高兴的说着:

“你甭爱笑,等村剧团再活动起来,给你排个悲剧,光叫你哭。”也参加了运土的小虎儿,本来年岁太小,思想单纯,干着活儿他光想睡觉,当志如给他往篮子里装土的时候,他的脑袋直往墙上磕头。他一磕头,志如也禁不住“咯儿咯儿”的笑起来。志如是这么个性子,她刨土刨得手都起了血泡,不能拿家具了她用手刨,手指磨掉了皮,渗出血来了,该笑她还是笑,笑得大娘生气起来,就数道她两句:“就是你个丫头爱笑,不管什么时候老是咯儿……等过了反‘扫荡’非叫你笑够了不行。”哪里知道,她这话对志如并不起作用,她娘一说她,她就要回答两声:“笑都不好?一辈子也笑不够!”别看这样,可是他们并不耽误干活儿。

闲话少说。孙定邦回家来了。到了家把他找史更新没有找到的经过情形说了一遍,开洞运土的工作立刻停止了,志如也不笑了,小虎儿也不困盹儿了,孙大娘当时没有说什么话,她只是阴沉着慈祥的脸,走进屋去,洗了洗手,漱了漱口,在老佛爷的面前又烧起香来,嘴里还止不住地祷告。孙定邦就问齐英这个事怎么办才好。齐英说:“找别人帮助帮助吧。”孙定邦说:“找谁呢?”齐英说:“我不熟悉你们村的情况,你考虑着找谁合适呢?”孙定邦想了半天也提不出一个人来。

齐英一看就知道孙定邦是为了难,他在这儿跟孙定邦做了这几天伴儿,就已经感觉出他这个人是:感到自己的责任重大,过于谨慎。谨慎当然是对的,可是干革命工作到什么时候也不能胆小!还是我提一提吧。他这才问道:“你们村的农会主任呢?”孙定邦说:“农会主任不是牺牲了吗?”齐英又问:“你们村不是有一个治安员叫孙振邦的吗?他怎么样?”孙定邦说:“那是我的堂弟,担任支部的除奸委员,他当然是再可靠不过了,不过就是腿脚不好。”“怎么呢?”“他因为给地主家扛小活儿,落了个寒腿,抗战一开始他就参加了工作,在县里跑过敌工工作,因为被捕,受刑受得两条腿都成了残废,去年才回到家来,政府倒是很照顾他,现在把腿养得算是能够走道了,可是这样的天气叫他出去不行。”

齐英听了这个情况,想了想以后这才又问道:“你们的民兵队长叫什么名字?他怎么样?”齐英一提民兵队长,孙定邦说:“民兵队长叫李金魁,还是支部的武装委员哩,成分很好,原来在河路码头上扛脚,抗战一开始就入了党,政治上是很可靠的,不过就是脾气各路。”“怎么各路法?”“咳!你一听他的外号就知道了。”

“他叫什么外号?”“他叫半匹牛!”齐英一听笑了笑又说:“我觉得既然政治上可靠就行,咱们叫上他一同去怎么样?”孙定邦想了想又说:“让他去,可得好好地跟他谈谈,他的嘴上可是没有把门儿的!”齐英说:“如果找不着更恰当的人,我看就叫他去,他还能不知道保守秘密的重要?你可以先找他谈一谈,把他叫来,我就这个机会也跟他认识认识,以后好一块儿进行工作。”孙定邦同意了。说完之后,孙定邦马上就找李金魁去了。齐英出去跟他插上大门回来,又叫着志如、小虎儿,急忙走进里间屋来,用棉被把窗户挡严,点起小油灯,把他的盒子炮带好,准备马上出发。

不大一会儿,孙定邦把李金魁叫来了,给他们俩作了介绍,俩人亲热地握了握手。齐英一看:这人有三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满脸都是胡髭,两只眼睛楞大,四楞子头,脸上的肌肉都起疙瘩,多少有一点儿拱肩儿,大概是扛脚扛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上牙直打下牙,浑身乱哆嗦,面色发黄,看着可怕。齐英问道:“金魁同志这是怎么啦?看你这么壮,怎么冻成了这样?”李金魁本来就有点嗑吧嘴,这会说话更加困难,齐英一问他,他“呵……”了半天也没有回答上来,于是孙定邦替他说了:“他这不是冻的,他刚上来疟子,我说不让他来了,他觉着任务重要非来不可。”齐英一听是这么回事,连连地摇头说:“算了,你别去了,下着这么大的雨,找不了史更新来,再把你的病闹重了,那可就更不合算了!”一说不让他去,他可不高兴了:“呵……”了半天说出来了一句:

“我非去不可!”齐英说:“你带着这么重的病,怎么能去呢?”

李金魁又说:“发疟子就不算病。”齐英笑了:“你听谁说发疟子不算病呢?”李金魁又说:“算病,它跟别的病也不一样,我有经验了:上来疟子越呆着越难受,你要是跑跶跑跶,干点活,打打仗,也就不觉怎么样。”齐英一听又问:“这是什么道理呢?”李金魁说:

“也许是把它跑丢了!你别看我直打哆嗦,到外边拿雨一浇,满地一跑,它准好了。要是躺在炕上蒙上八条被子它也是冷得抗不住劲儿。再一说,救人如救火!

史更新又是咱们自个儿的同志,我要不知道也就罢了,我既然知道了,我能不去?

我怎么难受,也比史更新好受不?我非去不行!我……”

齐英一听,把话头子拉出来,还真是又细又长,说的话还是挺有劲儿。“好吧,既然你一定要去,那咱就一块走吧。”

李金魁一听让他去,当然高兴,可是他不走,他又说:“先慢……点儿走,我——有——意见,齐同志。”齐英说:“你有什么意见呢?”“光……是咱们仨去、去吗?”“是啊,就是咱仨。”“咱仨不、不行。”“不行,你提提还有谁一块去才好?我是不了解情况。”李金魁又着急地说了声:“可——可——可靠的人有的是!”

他这一句话,把齐英的心给打动了:“可靠的人有的是!

你说说都是谁?”甭往远说,民兵里头就不少。”“你可说说到底是谁啊?”李金魁按照他的习惯伸出一只手来:“我点一点他们的名:长江、东海、楞秋儿、李柱儿。”没有等他说下去,孙定邦就插嘴道:“他们都不是党员啊!”李金魁说:“不是党员靠得住就行呗!你光在党员圈内想还行啊!”孙定邦吸了一口凉气儿又说:“他们可还都是小孩子啊!在现在这样残酷复杂环境下,咱们需要严格地保守秘密。”李金魁又说:“别看都是小青年儿,战斗起来个儿顶个儿!就拿现在说,没有一个挺不住的,对别人不敢说,对他们四个我敢——敢打保险票!”

孙定邦听了李金魁这些话,当时没有再说什么。这功夫齐英又说话了:“老孙!你听金魁同志的意见怎么样?我觉得他的话很好,把我给提醒了。咱们不能光依靠党员,因为咱们不是光为了藏得严密,咱们是要坚持斗争,越是在残酷困难的环境下,咱们越应该依靠群众的力量,特别是象刚才李金魁说的这些小青年儿,不光是要使用他们,更要紧的是培养教育他们,要不然他们的力量继续不上,就越来越小了!”

孙定邦听了齐英这些话,觉得有些道理。李金魁可高兴起来了:“对!齐同志,你——说的我都——赞成。怎么样?

我把他们四个叫来,咱一块去吧?”齐英又问:“老孙怎么样?”

孙定邦说:“就按照你们的意见吧。”李金魁高兴的说:“我叫他们去!”说着就要往外走。孙定邦又把他拦住说:“不用叫他们到这儿来了,咱一块儿走着叫他们吧。”齐英、李金魁都说好,马上就要动身。

这时孙定邦叫了声:“小虎子,跟着插上门去。”他还不知道小虎和志如早扎在炕头里睡过去了。这功夫他的母亲已经走进屋来说:“我跟你们去上门吧,这俩孩子困得不行了。”孙大娘的话音还没有落地,猛然听见豁啷啷的一声大门响,几个人都大吃了一惊,孙定邦说了声:“不好!”

“噗”一口把灯吹灭,几个人都拔出枪来准备战斗。

过了一会儿,齐英他们听见有人进了大门,噗咋噗咋地向着屋门走来。都以为是来了敌人,今天是非打不行了。孙定邦和李金魁在屋门内两边一把,打算进来一个就撂倒一个。

可是万也没有想到,进来的人在房门外边喊了一声:“表哥,快点灯。”孙定邦一听声音就听出来了,可是在这个劲头儿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了一声:“你是谁?”又听来的人说:“我是丁尚武你都听不出来吗?快把灯点上。”他随着话音可就走进来了。孙定邦这时又听有一个女人的微弱声音说了句什么没有听清,这才把灯点上。

孙定邦一看这人,手里提着一把大战刀,肩膀上还挎着一支马步枪,身后背着一个女人,正是他的表弟丁尚武。“哎呀!你这是怎么回事,表弟?”这时候屋里的人们才把憋了半天的一口气松下来,齐声说:“好险哪!差点儿没有误会了!

你怎么进来的?”丁尚武喘着气说道:“熊门,一碰就开了。”

说着他可就把战刀、马步枪和身后的女人一起放在炕上。这工夫孙大娘走走进来了,原来她刚才进了洞里去,一听是她娘家的侄子丁尚武,这才赶紧出来,一见面就把她又吓了一跳:“武儿,傻孩子,你快把我吓死啦,背来的这个闺女是谁呀?她这也是受了伤啊?”丁尚武说:“她叫林丽,没有受伤。”

“没有受伤是什么病啊?病成这样,快给她把湿衣裳脱下来,盖上被子躺下吧。”说着大娘就爬上炕去,紧忙着给她往下脱衣裳,孙定邦和齐英早已把被褥枕头都安排好了。

大娘一个人给她脱衣裳脱不下来,于是急切地说道:“你们还不搭个手儿,在这时候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娘一说,齐英这才上来帮助大娘把林丽这身水淋淋的衣裳和她的挎包一起脱下来,用棉被把她盖好了,就听林丽哼哼了两声,模模糊糊地说了句:“不用怕,我常这样,给我水喝。”大娘这时又拿过毛巾来擦林丽脸上和头上的水,一面擦着又嘱咐,“你躺着别动啊!睡睡觉吧,我给你们烧点儿水做点饭。”她下得炕来,又找出孙定邦的衣裳给丁尚武,让他换了下来,急忙到外屋安排点火烧水做饭。孙定邦看着母亲太累,他才去叫志如和小虎儿,可是连推带搡叫了半天也没有叫醒一个。大娘说:“你让他们睡吧,别呼儿喊叫的把林同志惊动得不好了!”大家忙乱了一阵子,总算是把这个突如起来的惊动给安顿下来了。

孙大娘把林丽安顿好,大家的心里还老是忐忑不安。这时候人们又问丁尚武的经过情形,怎么会落到这一步。丁尚武这人说话简单,几句话就把大致的情况说了一遍。大伙一听,更觉得失掉了组织领导的依靠,心情就更加沉重,一时谁也没有说出话来。

正在这时,孙大娘把孙定邦悄悄地叫到外屋说道:“孩子啊,咱这吃的烧的可就要断了!再把史更新找了来,一下子添这几个人,可得赶快想个办法啊!”孙定邦当时没有说什么,大娘接着又说:“可别跟他们说这困难那困难的,省得叫他们听了难过,一会儿你背地儿里对齐同志说说,求他快点儿想个主意。”孙定邦说:

“现在吃的烧的还不是什么大的问题,就是怕要万一走漏了风声,敌人再一来,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他们娘儿两个的话被李金魁听了个清清楚楚,于是他走过来低声地说:“大娘!定邦哥!甭为这些发愁,只要有咱们活着,就没有难住咱们的事儿,放心好了,天塌下来有地接着!怕么怎?走,定邦哥,咱们快去找史更新吧。”

他这么一说,齐英在屋里也听见了。齐英是个明白人,一听这话音就知道他们说话的意思,不过他假装没有听见一声也不言语,可是他的心里却也为此不安,左思右想的在打主意。听到李金魁叫着孙定邦快去找史更新,他这才出来说跟他俩一块儿去。可是他俩说什么也不让他去了。要求他快点向丁尚武了解了解情况,对今后的一切问题作个打算。齐英就留下来了,他跟着孙定邦、李金魁去插大门,可是门坏了,这才找了一根木头棍子,暂时先凑合着顶上,好歹孙定邦会木工活,等着回来再修理吧。

齐英回到屋来,一看林丽睡着了,听了听她出气也比刚才匀实了,嘴唇上也泛起了一点微红,心里话:不要紧了。回头又看见丁尚武在炕沿上跨着腿,正聚精会神地擦他的马步枪和他的大战刀。齐英微笑着说道:“丁尚武同志,快躺下休息会儿吧。”丁尚武头也没有抬,说了一句:“躺下休息?那不是我的事!”仍然擦他的马步枪和大战刀。齐英觉着这个同志很有意思,于是又说道:“咱们今天头一次见面儿,我愿意咱们谈谈熟悉熟悉。”

丁尚武这时才把头抬起来,看了齐英一眼:“谈谈?谈吧。”

又低下头照旧擦他的枪和刀。这一下把齐英闹得更窘了,这个同志怎么老是带着这么大的火气呢?可是又不好跟他说什么,一时给僵住了。初次见面儿弄得这么僵多不好。再说,还要进一步地了解了解情况,不能这么僵住,可是又跟他怎么说呢?

齐英一看,他使用的这武器有点儿特别:这把战刀好象是从前二十九军的大刀片儿,于是他上前瞧了瞧,刀把上有字,果然是二十九军的。齐英想再仔细地看看,没有想到,丁尚武不耐烦了:“给你看!”把刀往前一杵,差点儿没有碰着齐英。齐英本想批评他几句,可是他没有忙着批评。他想:这个同志是从二十九军带来了军阀作风。按说来到革命队伍应当改变,可是他……看来改造旧东西不容易。想到这儿齐英并没有表现不高兴。他以为找到了话题,这才问道:“同志,你这把刀是二十九军的吗?”丁尚武说:“是啊,怎么样?你有意见吗?”齐英又笑了,“我没有意见,我是觉着你这把刀,一定来历不小!”

丁尚武听见齐英问他这把刀的来历,他的话匣子可就打开了:“说起这把刀来,我一入伍——参加二十九军就使它。

喜峰口一战,我就拿它削了九个日本鬼子的脑袋!芦沟桥事变的时候,就在桥口上一次反冲锋,又砍了十二个!参加了八路军这几年以来,杀的敌人就没了数!”说到这儿他把刀托在齐英的眼前:“你看,刀刃成了锯齿儿了!你可别看他钝,真能刃肉儿!别人当骑兵都使马刀,我使马刀就拿不上手来,拿着比麻秸秆儿还轻,非得用它不过瘾!我告诉你同志,哎,你姓齐是不?”齐英点了点头。丁尚武又说:“我可不是嘴楞,看你这样你没有上过火线,你知道骑兵追击怎么追吗?”说着他拉起架式来了,把枪也抄到手里:“这样:把枪往后这么一挎,把马嚼环子这么一抖,裆里一使劲儿,马把腰煞下去,四蹄登开,吼儿的家伙上去了!把刀——就是这把刀,看见了没有?这么提着,把身子往前一探,马也通人性,你知道吗?

哪儿敌人多它往哪儿冲,追上去,嚓……,你往下一看,脑袋瓜子咕喽咕噜乱滚!

就象跑到西瓜地里去一样啊!哈哈哈……”

丁尚武大笑了一阵,马上又把脸板起来了:“告诉你吧,都说日本鬼子厉害,丁尚武就是不服他!可是,哼——”他打鼻子里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伤感:“我的马叫鬼子的飞机炸死了!就是——

十多天了,我的大豹花马……”说到这儿他不说了,他的眼圈儿有点儿发红,他又低下头使劲地擦枪擦刀。齐英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的架式可真入了神!止不住地捂嘴赞叹,心里话:好样的,要是提高了阶级觉悟,提高了思想认识,准能成为英勇的战士。可是他现在的表现旧的习气太深了。想到这儿,齐英有意地说了句:“可是同志!

你知道吗:这样的大刀也对付过爱国学生哩!我就差点没有吃这样一刀。”丁尚武听了立时把眼一瞪:“怎么?是哪个鬼孙干的?我丁尚武把脑袋揪下来也不能干那个!”齐英想了想又问了一声:“同志,是党员吗?”丁尚武懒怏怏地说:“还算是吧!”“怎么还算是?”“受了留党察看的处分。”“为什么?”

“因为耍个人英雄主义,耍军阀作风。”齐英又说:“看来你对自己的缺点和错误还是有认识的。”“咳!就是我这熊脾气改不了。”丁尚武难过地说着,又指着自己的头:“这个脑袋瓜子一热就什么也不顾了。见了敌人我就眼红,大刀一抡,我是一个俘虏也不要!”

这功夫大娘把饭端进来了,齐英没有再接着说,只是笑了笑。

大娘做的是薄片儿汤,还打上了两个鸡蛋,另外还有几个剩窝头,和一盘子咸菜条儿。大娘说:

“武儿,你快吃吧,一定饿得不行啦!”齐英这时候也让着丁尚武吃饭。丁尚武说:

“先给林丽同志吃吧,我不要紧。”大娘说:“傻孩子!有你吃的还能没有她吃的啊!一块吃吧。”丁尚武这才把枪、刀都放好,还洗了洗手,拿起窝头来两口就下去了一个。

这时孙大娘爬上炕来,在林丽头前盘腿坐下,叫了两声林同志。林丽微弱地答应了一声,她的眼睛睁开了,看得出来比刚才的神气大有好转,可是还坐不起来。孙大娘拿着调羹一点一点地喂她。她伸出手来,想要接碗,大娘一看:“哟!

这同志还戴着金戒指哩!”于是仔细地打量起来。她觉着这个同志怎么面熟呢?灯虽然不亮,因为脸儿对脸儿离得近,也还看得出:这个姑娘是上宽下窄的长浑脸儿,小嘴儿红嘴唇儿,鼻梁儿又高又长,两只眼睛多少有点儿弯,还是双眼皮儿,眉毛挺黑,肉皮儿又白又细,有几个浅白麻子儿,刚才给她脱衣裳的时候,就看着她是个细高个儿。这不是何志贤吗?怎么说她是林丽呢?噢!她的姥姥家姓林,也许她改了名字。这几年改名字的人挺多,许是她。大娘想着叫她一声,又一想:别认错了。可是越看越象,就是认错了也不算什么。

于是大娘就问了一声:

“同志,怎么我看你象志贤姑娘哪?”林丽一听就说:“我是志贤啊!大娘。”她这一说把丁尚武给闹楞了,嘴里刚咬了一口窝头,没有嚼就忙咽下去:“什么志贤?”

大娘说:“她叫何志贤,她爹就是何世昌,这是他的老生闺女,你不认得?噢,也许没有见过面儿啊。”大娘说到这儿,忽然想到这话不应该对丁尚武说,这才又急忙补上一句:“这可是个好孩子,从小儿就听说过道儿地招人儿喜欢。”

这时候丁尚武站起来了,他的脸阴沉得可怕,从眼缝儿里看到他的黑眼珠儿,射出了刺人的光芒,他指着林丽:“你叫何志贤?”林丽点了点头。丁尚武又问:“你是何世昌的闺女?”林丽又点了点头。丁尚武急了:“我瞎了眼,才救出你来!咳,我毁了你个狗养的吧!”伸手把刀抄在手里。齐英一看,赶快上来拉住。大娘也战战兢兢地拦住他。齐英说:“你这是干什么丁尚武?刀是杀敌人的!能杀自己同志吗?到底为什么?你说清楚。”

大娘就骂他:“小武儿!你个兔羔子,我看你敢!她爷爷跟你有仇,她也跟你有仇吗?你要跟她过不去,你先拿刀砍了我!

给你,给你!”说着就把头扎到丁尚武的怀里。

丁尚武看见大娘把头扎到他的怀里,就不敢再动,可是他还没有把刀放下,只是气呼呼地站着。这时候林丽说话了:

“丁尚武同志!你救了我的命,我死也忘不了!不过请你原谅我,咱们在一起呆了十多天,我没有跟你说我的原名,因为咱俩过去虽然不认识,我可知道你的名字,我觉着当时对你说了实话没有好处。但是,我的名字也并不是因为怕你才改的。因为我老早就不愿意再姓何了,我恨这个地主家庭,我和何家的关系已经一刀两断了。何家欠你丁家的人命,这是地主阶级欠的血债,不能由我们来还啊!我是一个革命战士。

你救了我的命不错,但这是同志的义务,是战友的责任。”说到这儿她的泪珠儿又滚下来了。

丁尚武听了林丽的说话,觉着有道理,可就是从感情上还不好接受。齐英这时严肃地说道:“丁尚武同志!林丽同志的话对。你应该知道同志这俩字是什么意思!你还应该知道怎样对待同志!她的爷爷是地主,但是,林丽是一个革命同志,她已经背叛了原来的阶级,成为我们革命队伍的一员了,你怎么能叫她再来偿还地主欠的血债呢?你既是共产党员就应该明白这个。脑袋不要又发热,冷静下来想一想。把刀放下,坐下来。”丁尚武这时吐了一口长气,才把刀放下,他往板凳上一坐,低下头,再也不说一句话。看这来头,丁尚武算是明白过来了,可是齐英还在闷葫芦里头。他问大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大娘说:“我对你说说吧,话长啦!都是因为俺娘家穷,小武儿他爹给志贤家打长活,那还是在她爷爷手里,因为伙计东家弄僵了,年底算帐的时候打起架来。

他爹的脾气也是倔,谁的气也受不住。可是不想一想,人家那么有钱有势,能闹出好来?志贤家那时候养着好几个护院的,他爹叫人家插上门吊起来打死了!小武儿那时候才几岁儿,他娘一天价领着他去要饭吃,怀里还抱着他的一个妹子。

他娘一听他爹死了,黑夜抱着孩子跳了井!小武丢下就孽障啦!他叔叔在关外受苦受累,没有小孩儿,才把他接出去。都说这孩子跟着叔叔准错待不了,可是,咳!谁成想,日本鬼子占了东北把他叔叔给杀了!要说这孩子也是命大,十多岁的人,一个人要着饭跑回家来了。家来在他舅家住着,住了没有一年,他舅参加暴动,叫人家抓住把脑袋砍下来挂在那大杨树上,真是吓杀人哪!小武那年许是十五岁,本来还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因为他长得虎势,人家也把他抓了去,打棍子,压杠子,说他是共产党。要说这孩子从小儿就有骨气,那么死去活来地折腾他,他就没有吐口儿,以后才把他放出来。他一个人跑出去当了兵,到了事变的那年春天,他骑着那马,背着大刀,还带着两个弟兄,家来报仇,把志贤家都吓跑了,好几天也不敢上家。那时候要是看见她家的人,还不定闹个什么样儿呢?

过了没有几个月就事变了,小武他们的军队往南逃,这孩子心里有主意,他没有跟着走,开小差儿回了家。哪有家?不多日子就当了八路军,他老闹着要报仇,要不是咱八路军的纪律紧,他非把志贤家一家子都给杀了不行。可是闹来闹去的,把志贤她爷爷那老东西给吓得天天活见鬼,日子不多就死了。要说那老东西真恨人,咬他两口肉也解不了气,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仇是那个老死鬼种下的,志贤她个小孩子家可知道什么?再说,现在又都是同志,还有什么过不去的?你是不知道啊!志贤这孩子也怪可怜的,她娘受气,她也跟着受气,这会儿又病成这个样子。咳!还不够人心疼的吗?”

大娘从开始一说就流下了眼泪,林丽的眼泪也流个不止,再也没有力量说话了,齐英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地听着,气得肚子鼓鼓的,心咚咚直跳,脸一阵红一阵白,可是始终他也没搭言。他想:世界上该有多少血泪仇恨被掩盖着!有多少矛盾斗争交织着!在学校、在机关里看不见这样场面,我的知识太可怜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齐英看着丁尚武还呼呼地直憋气,于是对他同情地说了句:

“丁尚武同志,我们要把仇恨的心向着敌人,现在要向着日本法西斯强盗,和他的走狗——汉奸卖国贼!”稍停又接着说:“至于地主阶级,将来我们一定要消灭它!所有的反动阶级,我们都要把它们消灭!咱们共产党员的任务是要在全世界实现共产主义!同志,要往远里想,往大里想。”说着他亲切地拍了拍丁尚武的肩膀。他本想继续说下去,但听到外面胡同里有人说话走道,大家都提起了注意。

原来雨早就停了,掀起堵着窗户的被角一看,天亮了,这才急忙把灯吹灭,把棉被摘下来。大娘说:“志贤姑娘,你能穿上衣裳起来吗?这大白天咱可不敢在这屋儿里啊!你要能起来咱下地洞吧,洞里能盛下几个人了,我给你铺上点儿干草,铺上被子,也能够躺着睡觉。”林丽说:“行喽,我这一阵好多了。”大娘这时在躺柜里拿出来了志如的两件衣裳对林丽说:“你的衣裳不干,给你这两件先穿上,就是身限里短点儿,凑合着先穿上吧!”林丽把衣服接过来就穿上了。

林丽穿完衣裳,老向四下里张望,象是在找什么,又见她露出慌乱的样子来。

大娘问她:“你怎么啦?”“我的挎包,我的挎包没有了!丢了!”林丽说这两句话的工夫差点儿没有哭出来。她的挎包本来没有丢,刚才大娘给她连湿衣裳一块扔在炕沿下地上了。丁尚武知道她把她的挎包看得比枪还要紧,所以给她从地上拾起来放在自己的身旁,这工夫一见她急着找,他就用手使劲一抡,“给!”噗嗤,扔到林丽的怀里。

林丽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撇了撇嘴,害怕把她的听诊器、体温计、注射器、书……给摔坏了。她打开挎包看了看,又装好,这才慢慢地下了炕来,跟着大娘进了地洞去。

孙大娘带林丽进的这个地洞,地洞口原来是在套间炕下,进去之后,盖上炕席,小屋里炕上地下乱七八糟尽是破烂东西,不知道的人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大娘把林丽安置好了,又回到屋里,叫齐英、丁尚武也下地洞去歇着。齐英说:“我先呆会儿,等定邦他们回来。”丁尚武就说:“我不钻洞,我就在套间的炕上睡觉。”

说着他拉过一条棉被来,抱着他的枪和刀在炕上一躺就睡了。大娘说:“这孩子还是这么牛性子!

你就在这儿吧,要是有了情况,你可下去。”说完之后,她又拿被子给在炕头里睡觉的志如、小虎儿盖了盖腿和脚:“看这俩孩子睡多死,抬着走了也不知道。”她拉了一下志如的胳膊,志如把胳膊一夺又“咯儿咯儿”地笑了两声,可是她连眼皮也没有抬一抬。大娘又顺了顺小虎儿的腿,小虎踢腾噗腾踹了几脚,连叫着:“我不我不。”大娘打了他一巴掌,他倒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仍旧睡他的觉,齐英看着止不住笑。大娘皱着笑意的眉头,轻轻地“咳!”了一声又下了炕来。按说,大娘可真是应该睡会儿觉了,可是她不。齐英知道劝她歇着没有用,于是他激动地看着大娘,就见她:刷一刷锅,洗一洗碗,扫一扫地,又给他们洗晒湿衣裳,嘴里不住地说着:

“找人的还不来,太阳都快出来了,准是还没有——”她不敢往下说了。

正在这时候,有人用暗号叫门,齐英知道是孙定邦回来了,刚想去开门,大娘已经走了出去。他从窗户眼儿里一看果然是孙定邦家来了。

大娘也跟进屋来,孙定邦告诉他们史更新找到了,现在在村北的梨树林子里。大娘和齐英都关心地问:“他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