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简明月》》 · 月揽香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简三太太拿绢帕的手托起茶碗掩去半张脸,晚晴半边身体靠着椅背,半垂眼帘不说话,李明宪把玩茶盖,神情似笑非笑。李先生面色铁青,起身在桌案前来回踱步。

李明章呼哧呼哧地喘着重气,眼底有着痛快的快感,他以成功报复到他的父亲为乐。

他说,这就是公孙红锦绑人的原因。她知道晚晴紧张小孩,必会惊动京津两地,她就想挑起混乱,好让新婚夜过得顺利些。

这时,前院管家匆忙赶来:“二少夫人来了。”

公孙红锦由丫环扶着,身上红通通的新娘装随意披套,乌发长垂,白手绢抹眼泪,哭哭啼啼地走进信芳园,她的右脸上有道明显的五指山红印。她跪倒在李明章脚下qǐζǔü,抱着他的腿脚,哭诉那是个意外,她也不想失去清白的身子。

李明章一脚踢开这个他口中的不贞女人,从袖里扔出一个信封,雪白的信纸落在公孙红锦哆哆嗦嗦的身子上,李明章恶狠狠地咒骂:“怎么不喊了?你个烂XX。。。”他抬起一只腿,连踢公孙红锦数脚。

“二哥。”李明文从园子外头冲进来,拦住李明章。

苏贞秀、曲有容也一起赶到,她们扶起狼狈的公孙红锦,曲有容拿绢帕给公孙红锦抹去唇角溢出的血丝,转身道:“单凭一封信,二少未免太过武断。”

李明章冷笑,叫小厮去把院子的女人带来。不一会儿,小厮带来一个丫头。公孙红锦一瞧清,整个人立时背过气,晕了。

前年十二月,简三太太治家时,那个被赶出府的丫环,原来是公孙红锦屋里的,不知怎么地竟给李明章养在府里就等着这一天。

这个小丫环很利索地把事情交待清楚,公孙红锦在家乡有个相好的,公孙老爷要与李先生联姻,就把那男人打残了逼女儿到津州。为保住情人,公孙红锦便与李明章虚与委蛇,暗中仍与旧情人私通。

简文公府彻查时,公孙红锦唯恐信件被查出,把信件烧成灰让贴身丫环扔进夜香池,还包了些金银首饰掩人耳目。李明章拿到手的那封信,就是小丫环平日扣下的。

“爹,孩儿要休她!”人证物证俱全,李明章像是部署一切胜利在望的将军一般,痛快而自信,对李先生说出他的最终目的。

李先生已经冷静下来,他看着儿子,吐出两个字:“不准!”

李明章愤怒得睚眦迸裂,他连连吼叫,踢桌砸凳,若非有苏贞秀、曲有容护住,他会把桌椅砸到公孙红锦身上。

等他发够脾气,李先生说道:“你喜欢哪家姑娘,爹都准了。休妻之事,休得再提。”

李明章看了他父亲一眼,悲愤莫名,他推开李明文,扭头冲进夜色中,李明文连声叫着二哥追出去。李明武动了动,苏贞秀叫住他:“你去哪儿?”

“你管不着!”

“秀儿是你妻,你不进洞房也罢,明日却是要陪秀儿回门,秀儿不准你去。”

不管苏贞秀说这番话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她都应该达到了。李先生一听李明武连洞房的门都没进,立即命人压着四少爷去和新少奶奶完成洞房最后一个步骤。

这时,公孙红锦悠悠醒转,她面色雪白,又流起眼泪。

晚晴扶着腰,走到公孙红锦旁,问道:“公孙小姐财大势大,做什么不行?要这般欺负囡囡,她没爹没娘,你也没爹没娘管教吗?!”

公孙红锦捂住脸,只哭不说。

对这个奔放如烈火般的女子,萧如月从来欣赏,想这女子竟在这样的年代遭遇这样的事,她心有怜惜,拉拉晚晴的袖子:“姑姑,囡囡困了。”

晚晴摸摸小孩的头,示意曲有容把人带走,也算饶过公孙红锦。简三太太示意晚晴照顾李先生,扶着秦嬷嬷的手,回犁花小院去。顾当家挥手,三三两两的人群也散了。晚晴正要把小孩交到李明宪手中,李先生摇摇手,让她把小孩留下。李明宪眉微皱,转身阔步离开。

李先生一手搂着大腹突起的晚晴,一手牵着小孩,后面跟着顾当家,慢慢走回小院。他让晚晴早些睡下,自己坐到小院瓜藤竹椅下,把小孩抱腿上逗弄,问她怕不怕,饿不饿之类的话。

萧如月随意答话,不掩困色,打起小哈欠。李先生便把她抱在怀里,拍打小孩的后背,似乎想在萧如月身上展示他过剩的父爱。

“顾顺,你说章儿哪来那么多恨?”

“二少会明白先生的苦心。”

第二天,萧如月早醒,却见自己夹在晚晴和李先生之间,情形之诡异,真是无论如何都让人说不出话。这时,晚晴也睁眼,看到小孩睡在自己和李先生中间,有些惊色,更多的是欢喜。

晚晴对小孩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她动作小心地起床,到隔壁动手烧早饭。

虾仁的香气飘起时,李先生终于舍得睁眼起床,他拿起小孩的衣物,似乎还想替小孩穿衣服。萧如月忍住背上竖起的寒毛,自己动手穿戴。这过程中,李先生就一直站在旁边看,嘴角含笑,很高兴的样子。

萧如月沉默,换洗后坐到院子小板凳上,捧着晚晴做的蒸蛋慢慢地舀吃。

李先生坐在她对面,随便吃着水晶虾饺笼屉就透明鱼翅汤羹,晚晴在旁吃孕妇专用营养套餐,李先生偶尔看一眼,便让晚晴羞红脸低下头去,更多的时候,他在看小孩。

萧如月给他看得浑身竖寒毛,好不容易吃完蛋羹,萧如月擦净嘴,把小板凳搬回墙角,然后说她要去东皋一心楼念书去了。李先生伸手摸摸小孩的额头,赞一声:“乖。”转头叫晚晴和他一起把小孩送到文渊楼。

晚晴抿唇笑道:“先生,您可真疼囡囡。”

李先生笑,两人一人牵小孩一手,随着小孩的小步伐,在谈笑风生中,走向杨柳湖畔。芝兰玉树,不论从哪个角度讲,俊男美女与乖小孩的搭配,都像幸福的一家小三口。

到文渊楼,李家兄弟已列座。

晚晴没有跟进,在门口便福身离开。顾当家上前一步,悄声说公孙天都已在花厅等候多时。李先生点了个头,在首位坐下,手里还抱着小孩。

对于小孩受李先生青睐,李明宪没反应,李明武刚要咧嘴笑,又收住;李明文冲小孩挤眉弄眼做鬼脸,李明章则异常地不舒服。

他神情凶狠地瞪着小孩和他父亲牵手的地方,唬得萧如月特别想隐身不见。李明章这少年,心思复杂又执拗,被他记恨不知什么时候就给捅暗刀子还不知道怎么惹着他,受害人公孙红锦血淋淋的新婚夜就是最让人刻骨铭心的前车之鉴。

不多会,苏贞秀羞答答地来了,生恐大家不知道她和李明武已经圆房,呲牙咧嘴抚着所谓的腰叫痛,逢人就给红包。萧如月捏着小钱封,努力在脑子里思考,封建年代新妇有没有开苞见喜礼这个习俗。

大概是苏贞秀这个奇女想出来的奇招。文渊楼众仆役以及李家父子神情诡异,怕是给这姑娘的行为给惊悚到了。

后面,曲有容和公孙红锦一前一后走进大厅。曲有容脸红红地坐下,公孙红锦想靠近李明章说说话,被李明章厉声喝止。

年轻人之间气氛很怪,萧如月随意看窗外的石板路,在重重的白雪之中,公孙天翩若惊鸿般出现,宽衣博带,气宇轩昂,观他神气,古风随意,自有一股玄妙的任情适性散露,这份气度令他远远地凌驾浊世众人之上。

望之让人不觉折服沉醉,萧如月就忘了眨眼睛,近看公孙天都这位佳公子,那气态那举止那口吻,很容易让人想起清雅名士那最美好的最令人向望的也最令人陶醉的文采风流。

公孙氏这对兄妹,从外表与风度上看,实在太出色,萧如月倒觉得任意涓狂的李明章有几分配不上公孙红锦,再加那古怪的性情,怎么看都轮不到李明章休妻。

在她为公孙天都赞叹时,屋里的谈话已进入新娘失贞的答疑解惑阶段。公孙天都说,妹妹几年前不慎坠马,伤及腿根,怜其不懂,又是让人耻于提的地方,家人也未详细明说。

李明章从鼻孔里喷气,公孙天都找的借口他一个字也不信。

李先生未置可否,公孙天都浅笑,继续解释那些来往书信。他坦言,妹妹在南明慕恋者无数,其中不乏公侯王孙,南明风气豪放,男子表达情意大胆而狂烈,时常发生堵门事件;公孙红锦驾车出门,那必然万人空巷交通堵塞车马不流。

他们一家子年年忧愁鲜花积压、果瓜囤积,不想前年津州一行,与李明章情投意合,知李家重闺德,往日那些戏乐也便抛却。

“这个、锦儿太受欢迎,父亲也极是苦恼,只是现下该子良弟(李明章字)头痛,幸甚。”公孙天都说起玩笑语,口气里全是一派摆脱大烦恼的轻松之意。

李先生哈哈而笑,他是见过南明列岛第一美女公孙红锦时人争竞的盛况。

022.青山不住

这时,楼外响起一阵女子的娇喝,很有飞扬跋扈的那种感觉。几个剪平整齐片刘海年轻女生,趾高气扬地走进来,六女眉目相似,娇憨可掬,集体穿着粉嫩嫩的流金宫裙,两侧挂双玲珑金丝结,金穗飘然,给人一体同胞的感觉,又不尽然。

李明文一贯有礼,他先站起来叫着二姐三姐什么的。

后面挤进来一个高壮的女子,大饼脸,两颊的肥肉过多,那双小眼睛看东西时要努力睁大,同样的装扮,却因为整个人过于厚实,使得漂亮的裙子横向紧绷,让人实在担心动作过大会绷破那脆弱的蚕丝裙,大概是为了防止这种意外发生,腰腹间金丝腰带紧束,勒出三层厚厚的肉层。

李家七千金到齐,人称七仙女。

她们叽叽喳喳,对李先生说不要留在津州这乡下地方,她们要回燕京,参加晴安公主的冬诗社活动。言语里很是埋怨,三个兄弟没选对成婚的日子,误了她们的大事。

李先生板起脸,喝斥道:“胡闹,没见爹在和人谈事吗?”

李家千金嗤之以鼻,她们自恃身份,一般人瞧不进眼里。胖仙女这时喊道:“爹,清圆要嫁他!”短短胖胖的手指正对有飘然之姿的公孙天都,从进来那一刻,胖仙女的眼睛就没离开过美男子一分一毫。

其他仙女纡尊降贵,分给那个引起胖仙女注意的男子,一见之下,纷纷怔忡,羞意染上眉,粉颈微垂,多了几分小女儿的扭捏姿态。

“你们别想跟我抢!不许,爹,你不许把他许给别人!”这时,胖仙女再一字一顿地叫嚷她的决心。其他仙女立即弃仪容不顾,叉腰训斥胖仙女,那么胖,那么丑,长成这副德性也敢染指仙人般的公孙哥哥?!

胖仙女捋起袖子,露出壮实的黑毛胳膊,举起拳头:“你们几个想也别想,他是我的!”

李先生咳嗽一声,让长女顾仪:“清圆,天都不合适。”

“不、清圆就要他!”胖仙女蹬脚跺地,使泼耍赖,非卿不嫁。其他仙女大声嘲笑,想嫁人想疯了,也不瞅瞅自己的德性,谁会娶她这个肥妞,逼娶呢,笑也笑死天下人。

胖仙女气得柳眉倒竖,除了拳头,她那张嘴对付不了那六副利齿,她转向看客,她的兄弟们神色古怪,李明文笑嘻嘻地说道:“阿姐,前年你才说非苏慕阳不嫁。”所以,请别再发花痴。

“苏慕阳说他喜欢晴安公主,我不跟晴安争。”胖仙女转身,问苏、曲、公孙仨女,她要嫁公孙天都很可笑吗?苏贞秀面容扭曲,想得忍笑过度;曲有容微垂着头,很大度地不予正面伤人自尊,公孙红锦是涨红了脸,眼底气愤浓浓,她咬唇道:“哥哥有喜欢的人了。”

胖仙女更生气,瞪公孙红锦一眼。她转来转去,没找到支持的人。胖仙女相准小孩,她和小孩豆眼瞪玻璃珠,重复她的问题。小孩看她不说话,李明文喳喳解释。胖仙女点点头,重新用梵语说一遍,问道:“是不是很好笑?”

小孩摇头,胖仙女很高兴,李明文起哄,非叫胖仙女问小孩原因,他等着听笑话。

“姐姐会绣花吗?”“会缝衣服吗?”“会做好喝的汤吗?”“会念经文吗?”。。。

胖仙女虽然不解,还是频频点头,举凡女子该会的女红厨艺德才她都下过苦功。小孩看着她,道:“姐姐样样都会,为什么不能做那个哥哥的新娘子?”

李家长女,就算是个什么也不会的豪放女,也不愁嫁。何况,胖并不是罪。虽然有些对不起公孙天都,然而,照公孙红锦身上那档子事,李清圆与公孙家结亲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萧如月不过顺水推舟。

李明文嘿嘿笑得厉害,夸张地整个人瘫在位置上。胖仙女肉乎乎的手掌拍上小孩的肩,道:“小家伙会说话,招人喜欢。”她转向父亲,拿刚才的对话要李先生答应,除了容貌,她又有什么地方配不得公孙天都?

公孙天都适时适地站起来,应下这门婚事,能得李小姐垂青,方瑞之幸。其他仙女震惊,挤开小孩,缠着李先生收回不依,这么优质的未来夫婿怎么能够让胖仙女糟蹋呢?

李先生说那是公孙天都自应,怎么可以强迫呢?见李先生处不能突破,仙女们抛却羞怯心,问公孙天都可要反悔?公孙天都摇头,君子一诺成鼎。其中一个嚷起来,她要和胖仙女同嫁,即使不能为平妻也要做二房!为了公孙天都,做妾也不在乎。

公孙天都抱拳连连告罪,感谢李家千金们的厚爱,他曾发愿,娶妻必定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仙女们怨怼不已,冲胖仙女瞪眼嗔怪。胖仙女系系腰带,得意非常。

挤缝眼偷偷瞄向姿容绝秀的公孙天都,红云突飞,胖仙女捂住猴子屁股似的脸蛋,胖脚一跺,肉腰一扭,异常害羞地跑了,砰地一声撞上门板,说着她不痛不要人扶,摇摇晃晃地走了。

其实公孙天都根本没有要扶她的意思。

多数人未忍住,噗哧大笑。小孩也当作什么也懂地跟着呵呵笑,其实肚子里快笑抽筋。望天,什么时候才可以学中文?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之后,李先生和公孙天都商议起婚事,其他仙女见状,气呼呼地跑了,李明文同其他兄弟挤眉弄眼,拖走曲红锦,李明章和李明武也相继站起来离开,李明宪冲小孩微抬个头,萧如月立即跟上去,和甩手掌柜李明宪做伴,总好过与黑风寨山大王共眠。

三天后,新婚夫妇回门。

李明文和曲有容大秀恩爱,直接留在燕京国公府那边;李明武骑马到威远侯前,把苏贞秀扔进门后,就不管了;最出格的要数李明章,不管李先生如何胁迫,这位少年都没有陪公孙红锦去见她长兄,更是高调狂掷万金,直接留宿临江仙阁第一名妓金柳柳处表态。

这事儿惹来院里院外议论纷纷,秦嬷嬷严禁止仆人们把消息外传。

七八天后,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知道尽实。公孙红锦人消瘦一圈,所幸她非常坚强,没有倒下,和苏贞秀这个同样不受夫家喜欢的小女人一起相扶相持,共度难关。

十二月十五,李家三位少爷同时赶回简文公府。

李明宪就在客厅一角和仨个兄弟说起话,听他们汇报皇帝、燕西太后、燕留侯、苏太尉、曲相国等人的安排,旨意会在皇家除夕夜那天宣布,大概在年后上任。

李明章和李明文将下放河间和乐州出任监御史,负有纠察地方官及民生百态之职,权利颇重,任期满一年调任,他们隶属御史中丞,最终目标朝中三权公之一御史大夫。

听两少年口气,这种直接平步青云的安排实在没什么花头。

李明武封为骑郎中将,不掌军权,只做皇帝随从,学习政务。他基本可说没有权利,想要成为皇帝倚重的心腹,也要看个人手腕和头脑。李明武显然地,没这方面的天赋。所以,他没有两个兄长那种乏味无趣的想法。

李明宪只是听,并不发表意见。基本上只要他在场,都是冷场的,跳脱的李明文从来不敢放肆。还是李明章找到话题,他问:“大哥,沈瑶佳什么时候到?”

“一月。”

“大哥,一定要娶那个女人么?”李明武吞吞吐吐地说道,“听说大食国的女人,常年不洗澡,全身都是怪味。”

李明章和李明文大笑,李明武涨红脸,冲他们吼道:“又没说错,京里那些大食国女人,你们去闻闻,又香又臭,闻到都想吐,那样的女人叫大哥怎么受得住?”

李明宪微勾唇,算是笑容:“我会让她洗澡的。”

李明章和李明文再次大笑,边笑边抽气,李明武脸红得更厉害,他大概以为哪个男人都像他一样会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李明宪食指微点,道:“阿武,你觉得蘅兰怎么样?”指东皋一心楼领头大丫环,漂亮大气。

李明武摇头,说大哥一向由蘅兰侍候,蘅兰走了大哥会不便,他不要。李明宪眼含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再点一个丫环:“芷若,你今晚去四少爷屋侍候。”这便是不容李明武拒绝或者苏贞秀闹事了。

转眼到十二月十八,李家少年口中的大食国女人住进信芳园。

此女原是大食国下一个酋长的女儿,也算是大食国公主,仰慕中华文化与翰宝,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字:沈瑶佳。

这位大食国公主身形普通,体香芬芳,想来应该是在外面洗过澡的,长得如何没人知,按伊斯兰教习她全身包在厚厚的布罩里;也没听她说话,由她旁边的混血侍女传话。据大食国方领队解释,那是真主的教导,女人不能在丈夫以外的男人前头露脸说话。

大食国公主到访这件稀罕事给这是非不断的旧年划下句号。

李先生特别重视沈瑶佳与李明宪成婚一事,严令园子里不许惊扰贵客。这命令一下,园子里的大小女人们表面上消停了。

李明宪在园子里活跃起来,他常去约见沈瑶佳,陪她聊聊天,谈谈大食风土人情,再谈人生理想。他和女人说话时,喜欢微垂头,左唇角微卷翘,笑容含蓄,眼眉垂几分,眼睛是从下向上斜看人,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

若说他蓄意,那便是假的。实际上,那就是他的本能。李明宪天生有副好相貌特别能招女人喜欢。

说实在话,那样的侧面确实是俊美得动人心魄,让人无限自卑,不知不觉便臣服了。但是这样的完美,又让人心惊肉跳,感到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一旦看进那双危险得能够摄魂摄魄的美丽双眼,便会立即成为他的俘虏。

沈瑶佳就中招了,所以,李明宪就凭着那样简单的挑情手段,三天时间就把大食国公主搞定,婚期定在三月初三。据说,李明宪也不是没有对手的。秦太子昭曾派人给大食国公主送过贴,沈瑶佳连信都没有回,就让人打发了夏侯怀古。

与沈瑶佳的婚事确定后,李家大少爷就不再理会被他的无上魅力勾得连魂儿都没了的女人。沈瑶佳吃过一次闭门羹,就躲回自己院子,再也不敢用女人的小花招惹李明宪不痛快。

相比他那两个兄弟一团糟的夫妻关系,李明宪对待未婚妻的手段和态度,充分彻底地展示出其性格上的绝对强势,。萧如月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后的又一个李先生,就算小帅哥再养眼,也立即倒尽胃口。

萧如月觉得公孙天都那样的翩翩浊公子更适合拿来观赏,李明宪这种危险分子,心思比他那仨个兄弟更深沉难测,还是能离远点就离远一点。

023.且起长叹

曲有容回信芳园后,好像是因为感到自己幸福所以也要让其他两个妯娌也一起幸福的想法,她担起好事佬的任务,与晚晴商量后,以萧如月的名义约见李明武,在章华楼外的石亭摆下酒席,意在调和矛盾。

李明武一见苏贞秀在场,扭头就走;李明章抬起一只脚揣了那石桌,还叫李明文看好他女人,没事去绣花,别多事。

正好李家七仙女路过,胖仙女叉腰大笑,姊妹几个大肆嘲笑苏女和公孙的狼狈。苏贞秀低头不敢反驳,公孙红锦却是强烈不忿胖仙女借她之事糟蹋自己有如天人之姿的兄长,她性子也硬,逮着机会,便和李清圆大吵大闹。

一群人围在一起叫骂吵闹,最后发展成肢体冲突那都是注定的。

公孙红锦身手灵活也不怕,倒霉苏贞秀,给几个仙女一推二搡的,直接撞上石柱,头破血流,立时晕了。曲有容和公孙红锦失声尖叫,李家七仙女扬长而去。

萧如月无奈地暗地里叹气,拿手绢按住苏贞秀冒血的额头,再叫丫环去叫人。

石亭里,公孙红锦握着曲有容的手说,一定要让简三太太治家!这样严重的姑媳问题,告到简三太太那儿去,那是没有下文的;连李家四位少爷都是宠着胖仙女由她“作威作福”,打便打了,没死就成,又不是没钱请大夫。

信芳园里,无人敢触七仙女的楣头,唯一得到七仙女喜欢的便是说胖仙女“配得起京都第一公子”的稚龄小孩。

对于七仙女的善意,萧如月还真有点意外。她小心地把握双方之间的分寸,推说因为胖仙女和晚晴姑姑一样能干,才有那样的说法。这话传出去,胖仙女就跑去晚晴那儿要饭吃。据说,吃完后,李清圆当即磨着父亲给烧得一手好菜的晚晴定名分。

传言真假无人可证实,但有这样的消息传出来,简三太太一推波助澜,这事儿就成了。七八天后,李先生传令各地有名份的妾室,在指定时间赶到津州,接新的姨太太敬的进门茶,大家一起过个年。

也就是所属李家内院的女人,除在燕京江汉侯府的大房和二房可以例外,其他都要给简三太太拜年。

意义可是非同一般。所以,人人卖力地搓地板洗桌椅,人人抬头挺胸扬眉吐气,人人与有荣焉。代表信芳公主身份与地位的宫灯,挂满前后两院,粉红粉蓝粉黄粉紫罩满楼,柔媚中透着一股子张扬的气势。

这样大家就明白胖仙女在李先生心里的地位,有人要去讨好,反被其他六仙女打骂奚落。于是,就有人把主意打到小孩身上。

不过,小孩多在东皋一心楼,礼是收的,转手合成黄金存进自己的黄龙青雀印章户头,但是事情她是办不成的,而且也没人能怪罪她,谁能突破无比威风无比危险的李大少爷呢?

给晚晴开脸定在二十六那天,李先生在前院,女眷们齐聚犁花小院,满满坐了三桌,环肥燕瘦,美貌才情兼备,高谈阔论。简三太太兴致很好,她现在里里外外都是李家内院的执掌,风头之键就是李先生的正妻和二房也得避让。

晚晴挨着桌子奉茶行礼,应对得体,女人们最多嗯一声,瞄着晚晴的肚子笑两口,没有口诛笔伐。因为她不能久站,给众位姨太太见礼后,简三太太便让她坐在主位旁边。

趁着这功夫,萧如月向席间打量几眼。今日这些女客便是李先生的女人了,美则美矣,眼中的冷光嘴角的寒意话语里的刀子,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她们在等机会,大厅里蜡烛全亮时,苏贞秀裹着满额的白纱布,和曲、公孙两人姗姗来迟。这可给姨太太们找到借口,从对长辈的不敬开始训起。

以讨伐苏贞秀为中心起,这些姨太太对她是一百个不满意。从她娘家的出身到她的长相再到学识,那是批得体无完肤,让人羞愧得恨不能立即去撞墙,省得留在世上丢人现眼。

再说曲有容,批她太清高太孤傲身子骨太单薄不能生养没福相。。。只有姨太太们编排不出的罪名,没有她们说不出口的。

提到公孙红锦,那是没二话的。那点儿破事早已传遍李家上下,姨太太们看这个儿媳妇的眼神,就像是那阴沟里的老鼠、垃圾堆里的蟑螂、茅坑里的蛆虫,她的存在比苏贞秀更碍眼,沉塘装猪笼都嫌不够。有公孙红锦失足在前,小家子气的苏贞秀也似乎变得可以稍许忍受。

批完这三个新妇,姨太太们刀锋似的嘴就指谪起简三太太的眼光,都挑了些什么货色,辱没李家门庭,污辱李家少爷身份,又猜度简三太太的险恶用心,要毁了李家将来云云。

当然,她们也没打算放过小孩。不过,小孩傻愣愣地瞪着黑眼珠,一副听不懂京片子的模样,天竺语或波斯话哪有大秦话博大精深,数落起来也没有国骂来得畅快淋漓,对小孩的挑剔暂且作罢。

简三太太冷笑两声,借口晚晴身子重要早休息,散了晚宴,基本上大家还什么都没顾得上吃。萧如月牵着晚晴的手慢慢地走在后面,前头,苏、曲和公孙三人今日蒙受巨难,颇有同体连枝要相互扶持的意思。

公孙红锦早就哭成了泪人儿,曲有容搀着她,两人一路被人指指点点。公孙红锦让曲有容放开她,省得也被她这样没名节的女人坏掉名声。

苏贞秀仰着细脖子,白绷带晃来晃去,音量不轻地喊道:“不就没落红,有人跟好几个男人睡,都比你还活得自在。”

曲有容拉拉苏贞秀,让她不要说,苏贞秀不依,挣脱开,反而更大声:“怕什么,这里谁不知道,那只破鞋谁都可以穿。我们什么都没做,要被数落,她呢?”

几个姨太太走得晚,听到她的叫喊,眼露不屑,冷嘲热讽几句,相信明天起李家上下都会知道,简文公府的门风很开放,和做妓没两样。

“瞅瞅,那孩子,才几岁眼睛就那么骚。”

“什么人教什么种嘛。”

“我说孟九白那些银子不扔万花楼,原来这儿有人有这本事。”

“三房这功夫咱们可学不来。”几个女人有说有笑,走了。

晚晴握着小孩的手,冒着虚汗,她脸色变得很白,摇摇晃晃地站不定。等姨太太们全都走光,简三太太手里的茶碗用力摔到地上。

秦嬷嬷关上门,对左右丫环使了眼色,两个大丫环抓住苏贞秀,开始掌掴。

萧如月冷冷看着苏贞秀,有些人天生犯贱,根本不值得同情。

简三太太拿起新砌的茶,神情冷漠,轻轻呷了一口,放下,用手绢拭嘴,又放下手拉平衣褶子,说道:“这女人一旦嫁了人,就得听婆婆的话,守婆家的规矩。原想着你们年纪小,不懂,以后慢慢教。现在不教是不行了。”

戴着指套的手掌按到桌案上,秦嬷嬷上前听训,简三太太吩咐她去请家法。

晚晴搂住小孩,说囡囡还小,希望太太赏恩让小孩先回去吃饭。简三太太半耷着眼皮子,抬起手,打量自己镶翡翠的指套,凉凉地说道:“饿一顿,正好长记性。”

简三太太的家法取来了,先是一块布满尖木椎的黑木板。秦嬷嬷把它放在苏贞秀的前头,苏贞秀害怕得直摇头,她嘴肿得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地叫着不要。秦嬷嬷踢她的膝盖骨,叭地,苏贞秀惨叫一声,双膝已跪在尖木椎角上,红色的血很快染红白色的襦裙。

第二个轮到公孙红锦,等待她的是布满铁齿的贞洁锁。公孙红锦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曲有容担忧地看着她,公孙红锦笑得惨淡:“这都是我该受的,谁叫我贪生怕死爱得不够深!”她迅速剥除裤裙,让仆妇们给她扣上锁带,长满绣斑的铁齿卡进雪白的肉里。

萧如月困难地吞咽口水,牙关紧咬,闭上眼不敢看,耳边回响公孙红锦惨烈的哀鸣。

第三个曲有容,公孙红锦从奄奄一息中微抬起头,哑着嗓子问简三太太,这是何缘故?

简三太太淡淡地解释:“你们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败坏家风门风什么罪还用本公主教你们吗?!有容,你记得独善其身,却不要忘记她们都是你的妯娌,她们做错了事,事前你没能阻止还情由可原,事后也不知教诲她们知礼守礼改过,你说,罚你该是不该?”

曲有容认罚,抽藤条三十。

抽打的时候,李先生到场。他扫了一眼三个新媳的惨状,并不太满意,道:“这敲打晚了。”

简三太太行礼,也不辩解。

李先生搂着晚晴,转身离开。萧如月跟着跟着,脚步便慢下来,索性蹲在花园里某一角落,心里充斥着愤慨却又无能为力,然而,在简文公府,她连呐喊都做不到。

草丛中,蟋蟀蝈蝈的声音停了。

有人来到附近,黑影笼罩住她,对方也蹲下来,轻轻地唤了一声:“囡囡。”满满的忧愁与怜惜。

萧如月抬起头,怒意涌上双眼与双手,不知怎么地,轮起拳头就往少年身上揍,李明武一声不吭,任由她小拳头挥舞。

大概是笃定他不会伤害她,所以,才放肆的吧。可是,为什么要是这个少年呢?这么温柔又那么残忍,萧如月心里一酸,眼泪可耻地滑落。她迅速抹去,李明武却以为她打他打痛手才哭,急巴巴地来抓她的手吹气呼呼。

“不痛,呼呼,囡囡,不哭。。。”

听到他哄小孩的声音,萧如月更生气,气得急了,嗷地一口,咬在那只碍眼的手掌上,狠狠地,用力地,泄怒地。李明武也由着她咬,他皮厚,不怕痛。萧如月情绪平定,松开牙,呸呸吐了两口,推开李明武,迈动小腿回独院努力。

在没有找到机会离开前,她得忍耐,还得学着坚强。

简三太太这一顿发威,将一干姨太太还有李家七千金的气焰压了下去。苏、曲、公孙仨个新妇在自家院子里养伤,闭门不见客。

大家都很守规矩,信芳园很平静。

平静的湖面下面隐藏着女人们狰狞的阴笑,晚晴不止一次因为噩梦惊醒,她陷入一种内心折磨与道德谴责的双重痛苦之中。封建礼教对女性贞节观的束缚,在孕妇情绪最不稳当的时候,幻化出黑色的恐惧,吞噬那伪装的不堪一击的坚强。

李先生在时,晚晴笑得娴雅淡定;李先生一走,那种苦难的忧愁就笼罩这个小女人全身心,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她惊惶失措。

她的爱情给予她生存的勇气,她的孩子是她爱情延续的保证,然而,她的恐惧也因害怕出世的孩子背负骂名、担忧失去爱情而生,根植于心,无人能够拔除。

哪怕她告诉小孩一百遍,不要理会闲言碎语,她自己就做不到,

萧如月不知道该如何排遣晚晴的痛苦与恐惧,只能尽量找些事转移晚晴的注意力。

大年三十那天一早,李先生携简三太太与李家仨兄弟等一行进宫与皇家共度除夕夜。简文公府里剩下一干仆役、紫煌院一位少主子,信芳园女子若干。

不久,李先生曾经的心头爱十九姨太太到津州,此时已无人注意她的姗姗来迟。十九姨太太进信芳园第一件事,照例送礼。

马春娇提着礼盒,走进小院的时候,萧如月坐在瓜藤下,正和晚晴学绣花。察觉有人在望,晚晴抬起头,缓缓起身。

两个气质相似的女人,温柔娴雅,沉稳贞静,对立院中,对望。不知是风动,还是手动,马春娇手里的白色纱绢轻飘,飘过迎春花绿茎丛,再也不见。

“你就是晴儿吧?”

“见过十九太太。”

两个女人寒暄一番,便聊到晚晴的肚子上。马春娇感叹一声:“六个月了吧?要小心呢。”她那个孩子,就是在六月的关头中的毒。

晚晴抚着肚子,笑道:“大夫说五个月差几天,肚子显大。”

马春娇摇头,以一副过来人的肯定语气说,她不会看错的,六月正当时。

晚晴不自在起来,马春娇拈起一朵万寿菊,碾碎金丝,状似随意说了一句:“听说你侍候过其他人,记错日子也有可能。”晚晴的脸顿时难看到极点,马春娇一脸无辜,好像说实话应该受到表扬才对。

“姑姑,这里怎么绣?”

晚晴做了个请人离开的姿势,马春娇轻笑,她笑起来就像不懂事的孩子:“不要生气,你知道么,我那个孩子是他正宗的种,我的孩子死了,他却不给他报仇,偏把你肚子里这个孽种当成宝。”

“姑姑!”萧如月叫起来,晚晴两眼无神,木然地转过头,萧如月举起手上绣样说不会。马春娇咯咯笑着,起身清唱一句“从来好事天生捡(俭)”,飘然离去。

萧如月觉得这女人到这儿来,就是为着刺激晚晴,简直是可恨透顶。这下该怎么安慰晚晴呢?

024.清风无骨

还没等萧如月想出招,晚晴已经飘出院子,她身似无魂,胡乱走动。萧如月拽都拽不动她,晚晴去找那些生养过的姨太太,她问她们,她肚子几个月大?姨太太捂嘴笑,取笑她是傻子,连自己怀孕几个月也不知道。

“六七个月差不多吧。”

晚晴摸着肚子又哭又笑,其他人见了,便道:“哎哟,咱们说的可不准,你还是找大夫问问。”

这话在理,晚晴一下子清醒过来,她把萧如月留在院子里,自己独身出门。

下午四点,晚晴回信芳园,笑容可掬,目光盈盈,还给小孩带了个漂亮的布偶。萧如月松口气,自觉今日给那个马春娇一语吓飞半条命。

傍晚,晚晴代小孩向秦嬷嬷告罪,说今天不去用饭。

“姑姑做囡囡最喜欢的羊奶蒸蛋好不好?”

萧如月一颗心沉到冰海的底,又黑又冷:“姑姑,不要囡囡了吗?”她急急地说道,她没用梵语。怀疑吧,惊讶吧,即使说自己是鬼怪附身也没有关系,只要晚晴能够转移心思。

晚晴微愣,随即笑眯眯地和小孩脸贴脸,温柔而又真切地保证:“姑姑会永远陪着囡囡。”

她再次提醒小孩,在简文公府不说燕京话。晚晴把晚餐放在小孩前头,萧如月吃不下。晚晴逗弄几句,小孩将就吞咽两三口,便不再张嘴。晚晴最后也不勉强,她抱起小孩,坐到院子里数星星。

北国的冬天总是冷得干爽,空气很清澈,湛蓝的夜空像透明的星钻,粲然美丽。晚晴的神情那么平静,眼底的光那么柔和,在此时此刻她似乎是无比幸福的。

萧如月咬着唇,压抑着心中的悲意流窜。

在说牛郎织女星故事的时候,晚晴清悠的嗓音,特别好听。萧如月沉入梦乡,悲伤与不安一直在醒不过来的梦中盘旋。不知过了多久,萧如月挣扎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不在熟悉的床帐里。

清冷的月光,透过白木的窗子,在棕木地板上映出月白的光影。

这是一处没有家具的红砖房,屋里放着几个四角包金箔的红木箱子,还有些许灰尘的气息。

萧如月掀开身上的毛毯,起身走两步,在旁边看到苏、曲、公孙仨个女子,再远些,是李家七位千金。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她跑到门边,并没有上锁,她打开后拐弯就看到楼梯。萧如月一眼认出,这儿是章华楼的内走廊。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和一个傻傻的少年在此相互取暖,度过漫长的冬夜。

萧如月眨下眼睛,飞快地下楼,沿着杨柳岸,抄小路跑回信芳园。月夜下,万籁俱静,只闻脚踏雪的沙沙声,她一心一意朝小院子快走,只觉静得过分,心中一念起:园子里的仆人呢?

一路上,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地不起,他们那温热的血润红了寒冷的大地。月色清清,鸟虫音无,整个简文公府像死绝般的死寂。

萧如月浑身瑟然,尚且能自我镇定,这、这是晚晴干的?不,晚晴不是这样的。

转过香樟树小石径,没有冷尸没有红血,景色依旧,林深夜更静,唯美清峻一如名家的月夜寒雪图。她快步跑进去,直奔内室,晚晴穿着李先生最喜欢的那身雪花白翻领刺绣宫装,趴在梳妆台处。

她心里猛地一跳,克制着不安走过去打量,却见那张冷中带笑的玉颜已染上青黑色,这世间最温柔的女子歪着脖子,口吐白沫,倒在冰冷的镜前,嘴边还有糕点的碎块,神情格外狰狞。

萧如月用手捂住嘴,不让悲伤溢出口,她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全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走,沿着木壁,慢慢地滑落坐到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走到这一步?都已经坚持了这么久。马春娇的恶意,肚子里的孩子,被医生证实的怀疑,终于压垮了你么?

萧如月喉咙又干又涩又痛,她哭不出来。有一刻,她是庆幸的,晚晴的苦难结束了,她也解脱了,她的心不用再为着湮没在历史长河里的一个女人忽起喜忽落悲。

然而,心中涌起更多的却是一种彻骨的寒冷,厚重到看不到光亮的绝望,一重又一重地压迫着她的心。就这么活在这无人知的世界,多孤单,沉沦吧,随着晚晴一起去吧,就可以回原来的世界了。

“滚开,滚开!”萧如月对着昏暗的房间大喊大叫,她用吼叫赶跑内心的虚弱,那些在伤悲的时候生起的念头有什么用?她不会哭,也不会放弃。

总会有法子的,现在,站起来看看自己能做什么。

晚晴手下压着一张信纸,她吐实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李先生的,无颜存活,自绝于此。唯一放心不下小孩,小孩并不知情,望李先生看在往日情分上饶小孩一命。

刚扫一眼,萧如月立即把它撕掉。

晚晴真是糊涂了,李先生那种男人绝不会高兴她最后的诚实。

萧如月重取一张纸,右手提笔,才要下笔重编绝笔信,手就抖得不像话。萧如月眼睛眯起,咬唇想一想,还是就此作罢。

晚晴身后凡此种种,就留给那个真正喜欢她的男人吧,如果李家还有一个男人会记得有个女人为他们死的话。打开梳妆匣,萧如月从匣底取出一纸熏香信笺,在后面写下几个字,塞进就近一个小布偶里。

收拾好东西,萧如月的眼角扫到桌上那盒燕京老字号的玫瑰糕,十九房姨太太捎的礼,给每个屋都送了一份,似乎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不,仅仅是毒还不够,外面那些仆人是有反抗的。

那么,她一定有内应!

这些充当内应的杀手早已潜伏在简公府里,以一种没有人会怀疑的身份。理由:在简三太太的高压管制以及在于春等码头黑帮势力把守下,没有人能够从外面轻易突破这处相对安全的所在。

电闪火花间,一个全身包在布罩里的影子现出来。

“沈瑶佳”。

怎么能够忘了,被无数影视剧用烂的木马计!只是,常人何尝能够想到这么平和安定的地方会有如此惨祸?事前毫无征兆。

放松,深呼吸,自责后悔没有用,萧如月平复心情,再思量,李家和官商各界关系那么好,抓捕这些乔装的大食强盗,一定做得到。晚晴,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人给你报仇。然后,我们要说再见,永远地再也不见。

你去你的奈何桥,我走我的阳光道。

萧如月跑出去,刚越过信芳园大门,萧如月就看到草坪翻腾,五道由无数鬼头累积的黑骨大门从地下破土而出,遮天敝月,月色顿隐,黑暗笼罩四野。

眼前一切让萧如月整个地摔倒在地,她心脏狂跳,耳际如雷,两脚不由自主地打哆嗦,双手紧紧抓着混和着雪与草的泥土,抵制超出她预料之外情况而引起的惊惶。她脑中急转,试图在自己所熟悉的历史里寻找一个相近的东西支撑。

鬼门缓缓打开,传出万千号泣声,鬼哭狼嚎,蒙面的强盗们从院子各处冒出来,冲进鬼门闸,他们冲向那些浮上地表的金银珠宝,人人像发了疯似地癫狂大叫。

“杀!”

有个戴鬼面具的男人如鬼魅般现身,他手一挥,数不清的鬼面黑影从他身后冒出,冲进鬼门内,屠刀挥过,一个个人头落地,鲜活的肌肉血筋,在空气里立即干枯,化为狰狞的头骨。

萧如月抽气:李明宪!她听出那声音是李家大少爷的,很好,有他给晚晴报仇再好不过。眼前这一幕就当成是杀人夺宝的噩梦吧,她是正常人,没兴趣探究奇怪的隐秘。

她手脚并用,贴着地面慢慢向后爬动,她知道后院有条小道,直通于春的港口。她一定要离开这见鬼的地方。

突然,一阵爆炸声响起,吸引了萧如月的注意。

倒退中的萧如月看到那个女人,“沈瑶佳”如一道流星般从章华楼顶冒出,她和她的手下拿着无数的炸弹,扔进鬼门里面,不管是自己人还是鬼面黑衫人,统统炸死。

李明宪从鬼门顶跳下,他挥鞭与那个假沈瑶佳抖起来。“沈瑶佳”的人狂扔炸弹,最外面的那道鬼门上鬼头纷纷掉落,摇摇欲坠,再一个炸弹,轰然倒塌。

第一道鬼门突破后,这个鬼门阵似乎不再完整,假沈瑶佳边和李明宪打斗,边传话给他的人,先炸第三道门,再炸第一道。不多会儿,鬼门阵被破。

五道鬼门齐声倒塌,露出满天清清的月光。整个信芳园都在震动,好像地震一般,房屋楼阁纷纷倒塌。大地整齐地龟裂,露出人工开凿过的地下通道痕迹。信芳园石门断裂,其中一块石头砸向萧如月。萧如月忘了躲闪,或者,她已经不知道要躲闪。

有人甩过鞭子,将她一卷,直接抛向紫煌院方向。

她还在半空中飞跃的时候,她眼中的杨柳湖湖水破冰而陨,像煮沸的开水一样翻滚不息。一条白骨搭成的五座骨塔浮出水面。萧如月心一惊,身子一沉,整个人落水,直接摔进五座骨塔中心。

假沈瑶佳借李明宪救人的刹那,朝他的后背扔出炸弹,借机反身跳上骨塔,迅速向上攀登再翻进塔口。李明宪的鬼面具碎裂,他倒在地上,两个鬼面黑衫人去扶他。他伤势似乎极重,说话的声音有些喘:“拦住他!”

拿炸弹的人站居章华楼,封住李明宪和鬼面黑衫人的追击之路。

眼前一暗,萧如月刹那失去光明。顺着湖水,萧如月到地下通道口,还没等她缓过劲,直接滚下通道。通道后面有碎冰掉落的声音,萧如月意识到是那个假沈瑶佳,她忍痛爬到一边贴在角落控制呼吸。

假沈瑶佳刚走进通道,就喷出一口血。他一手举着夜明珠,一手扶着通道墙壁慢慢向前走。缓缓地,她的身形开始变动,骨头伸展,身上肌肉扭动,他缓缓而行,即使伤重,姿态依旧如行云若流水。

萧如月越瞧越心惊,这个假沈瑶佳,是那个公孙天都,她不会认错的。出于连萧如月也分析不出来的心事,她选择轻轻地跟上。

025.孤芳远影

删并前面几章,不影响看文

继续往下即可

>>>>>><<<<<<

沿着滴落的血味,萧如月来到一间石室门口,她贴在门外墙上,看公孙天都开机关。不一会儿,空无一物的石室底板处冒出一块发光的玉碑,上面写满了字。

公孙天都咳着血,举夜明珠靠近,边看边念,碑文内容是一道蓛令,命原亡秦主要推手之一李斯,与大秦公主月成婚,血誓子子孙孙忠秦保秦。李家人前任掌监察御史,暗里掌保皇组织魑魅魍魉堂,匡扶皇室铲除乱臣贼子。

李家统管大秦皇室背后的保卫组织?萧如月想,秦始皇碰到的那个仙人还蛮了解世俗权利争夺情况的。

石碑旁有个玉盒,内有丝帛书作数卷。

公孙天都取出念了数句,卷首语内容为公元前某年,秦始皇求长生术时,遇仙人,得窥天机。秦始皇将部分内容机告知骨干众臣,为保大秦国运昌盛世代罔替,秦始皇与文臣武将,决意调六国财富筹组魑魅魍魉,宗旨消灭对秦皇室统治帝国有危害的任何人或势力。

后面内容就是仙人所泄露的全部天机,比如某年某地会出个千年智绝人物诸葛亮要去请来用,比如某年某时会出千古第一女皇不要阻止,比如某年某地会发生农民大起义要严格杜绝朱重八掌权等等。

卷末,秦始皇要求李氏五鬼堂严格遵照执行,否则永堕鬼道不得超升。

“这就是大秦皇室昌盛不绝到今的秘密吗?”公孙天都抓着所谓的天书,他非常激动,边咳边吐血边说,他们出身是何等的高贵,真正的西周王室的子孙,他们才是真正的皇族血脉,“秦王赢政才是乱臣贼子!”

南明六公卿,即秦始皇灭六国后残余世族。李家要防着公孙氏复国,又要利用他们庞大的财势,这就是李家与公孙氏的纠葛,难怪两家儿女婚事会纠缠不清。

一时间,萧如月心底百感交集。

公孙天都冷笑两声,掌上运气击碎玉碑。应该是勉力为之,有严重内伤的公孙天都喷出一大口血,洒在碎裂的石碑上。他倒地不起,他摸索怀里的药瓶,却不能够把它喂入嘴里。

萧如月暗叹一声,尽管她的理智告诉她一万遍,不要靠近,但是,大概是缘故在公孙天都这男人实在长得太好看太帅气太让人神魂颠倒,所以,她连死活也顾不上了。萧如月心底自嘲,还是走近伤者,帮公孙天都取药再喂入口。

全身包裹在布袍里的人坐起调息,萧如月在旁边把玩夜明珠没有说话。大约过了盏茶的光景,公孙天都出手,萧如月看向他,公孙天都的手由掌变指,一道气劲射出,萧如月立时发现自己被点中穴位不能动。

公孙天都站起来,从她手里取走夜明珠,走到角落扳动机关,整齐的石壁露出通道,他迅速闪身,消失在密道里。石壁合上,石室四壁依旧光滑整洁如平镜。

不知过了多久,萧如月觉得能够行动,她起身揉揉肩,自语买到一个教训。看着公孙天都消失的那面墙,萧如月笑了笑,捡起一块玉碑碎片,在墙上来回摸,没有找到机关。她不死心地把所有玉碑碎片推到墙角,找着好像并不存在的机关。

搬动玉碑碎片的过程中,萧如月在其中一块玉石的夹层里找到一块夹绢,摊开一看,竟是离开此处密室的机关详解图。萧如月选了与公孙天都离开方向相反的那面墙,开机关触墙角,五指按住隐形鬼面具五官,左转五右转七,离开湖下密室。

一路平稳,出口在前院禁地之一东煌阁,李先生的书房,附近都是缺胳膊断腿地仆妇丫环倒在血泊中。萧如月拢拢薄单衣,缩成一团,瞄准前院大门,准备离开简文公府。

清冷乍寒的月色中,轻轻飘来:“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似乎是牡丹亭里的唱词,这低婉华丽的唱腔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萧如月对血和尸体的厌恶与反感。她想起晚晴有说,十九姨太太是京班马家派传人,所谓的戏伶出身。

晚晴。。。想到那个柔弱又坚强的女子,萧如月忍不住全身发冷,她紧紧咬着唇指头紧抠胳膊,不要想了。

在优美的长叹调末音,少年混浊不明的叫喊声响起:“滚开!”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这个夜太静了,少年的声音萧如月听得清清楚楚,那是李明宪的声音,来自东皋一心楼,东煌阁的正对面。

帮不帮?

当然帮,小男生的救命之恩是要还的;帮了就走不了!李明宪要是知道晚晴早死,他会后悔自己犯错,说不定会找人麻烦。不会那么霉吧?萧如月琢磨不定,风吹过,她打了个喷嚏,忙用手捂住。嗯,就算要走,也得换身衣服。

萧如月故作镇定地走进那幢熟悉的楼屋。夜风吹起的纱帘处传来一股淫靡的香粉气,闻了让人头昏。萧如月立时想到中毒而死的晚晴,她长了心眼,缩在背光处,紧紧地贴着墙壁屏住呼吸,从边廊爬上去。

刚踩上屋内那名贵的波斯菊地毯,萧如月的脚趾间就若陷入淤泥中,她的鞋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吸透汁液的地毯渗出的东西真是恶心得让人连想都不愿去想。

转到第三层,蘅兰等四五个丫头被人甩在廊角处,生死不知。萧如月靠近门边时,浓冽的香气熏得她昏头,她迷迷蒙蒙地看到一团白花花的肉在动,赤身裸体,女人双腿叉开,跨着底下那个抵死不从的少年,在媚笑,又似在哭。

少年仰着头,身上很多淤青的血色伤痕,他的神情很迷乱,失却武力支持的他,就像无力的小羊羔,只能凭本能的力量对胁迫者又骂又打,他不死心地推却身上的女人,却不能成功。

萧如月脑子里一片模糊,心跳得厉害,她隐约记得蘅兰那儿落着一把大刀。她扶着墙壁走过去,捡起那把刀,转身走进少年的卧室。里面香雾越发浓郁,萧如月只能缓慢而又困难地向内苑爬动。

在那样强裂的药物控制下,她也不知自己从哪儿找来的力气,竟能拖动那把大刀,趁着那女子臀部敞开时,捅了进去。她基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大约是命运的奇迹。

那是人的身体中最薄弱易攻的地方,女人痛苦地尖叫,回身抽刀,砍向后面的小孩。

萧如月披头散发,满身污泥与水草,傻愣在那儿,害怕得不知道躲闪。这个不正常的女子,大刀劈向小孩单薄的小身体那一刹那,忽地住手刀落地,她叫道:“宝儿~”

少年抓住机会,一脚踢在女人的腰间,脱出制锢后,揉身与回过神的女人激烈地打斗。萧如月头昏脑胀,只记着要离开这里,刚爬到门槛处,也不知道那两个在打斗的人碰到什么机括,门槛一缩,身下木板露出大洞,扑通一声,萧如月摔到丝被的底。

疲惫、惊惧、迷药、激动后的全身无力。。。种种因素,使得她昏睡不起。

萧如月丧失知觉时间不长,有人推开密室的门,惊喜地叫了声:“哎哟,你个命大的小祖宗,原来在大少爷这儿,叫人好找。”

秦嬷嬷特有嗓门还是如此地夸张,大难之后,萧如月觉得那往日厌烦的声音此刻竟然是如此地亲切。小孩给抱到简三太太跟前,后者见到劫后余生的小孩,雕像般的秀脸有着一丝怜爱。

贵气而奢华的客厅焕然一新,所有的布置就和没出事前一样,比如烫金刺绣的厚绸缎窗帘,名贵艳丽的手工地毯,除了熟悉的人面换了模样。

很多人在大厅里,苏、曲、公孙仨女在担架上,神色惊惶,相依相偎。李家七千金中,胖仙女打哈欠叫困,其他六个仙女满脸兴奋,拿着弓、鞭、眉刺、梅花翎等武器,趴在窗口,对着外面的黑衣俘虏比划,欲下手。

李家仨兄弟浑身沾满血渍,手持滴血的银剑,其中有个重伤少年在原地叫喊,他的额上破开一道血口,狰狞的伤几可见骨,毁掉少年半张脸。“阿武。”李明章和李明文把李明武拖回原地,让他相信顾当家。他们架着兄弟,让大夫给李明武治伤。

“宪儿呢?”

顾当家靠近李先生,耳语回话。李先生唔了声,让人去请魑魅魍魉堂的圣手,为大少爷疗伤。

说话间,李先生带来的鬼面黑衫护卫们,架五个人强迫让他们跪下,正是护送大食公主的领队及骨干侍女。顾当家问话,起先这些人不答。顾当家手一抬,大厅窗门洞开,露出外面数排黑衣俘虏。

顾当家向旁边拿大刀的人斜个头,充当刽子手角色的护卫砍掉第一个人的胳膊再大腿,剩下俘虏只剩身体和头颅满地哀号,血水喷洒;第二个腰斩,俘虏痛苦直叫,满地乱爬,抓着自己的肠胃去找下半身。

有人当场呕吐起来,萧如月呼吸粗重,她抠着自己的双臂,发冷又发颤,只好埋进简三太太的怀里眼不见为净。

正要凌迟第三人,大厅里那个侍女忍受不住这样的残酷,招供他们本是波斯王子东方苍悟(化名)的侍卫,三个月前,接王子密令,重金招募商路上的亡命之徒,赴津州除李氏。十月初,于函谷关外劫杀大食护送队,夺密函,乔扮后混入简文公府。

“公主呢?”

该侍女回答,大食公主半道就跑了,沈瑶佳留下书信,言要去寻找自己的幸福,拒绝没有感情的联姻。

026.漠漠箫声

弄清大食护送队实为波斯刺客后,李先生挥手,那些刺客与外面的黑衣俘虏都被带走。有人把半死的十九姨太太推到前头,让李先生处置这内通外敌的毒妇。

顾当家代李先生拷问马春娇这么做的原因,用的大概是分筋错骨手。

十九姨太太白花花软绵绵的身子,在草地上,不停地弹跳。先是四肢扭曲,之后是全身的骨胳移位,受刑的人体内骨头和皮肉搅和成一团,偏生不能断气。

后来,十九姨太太说了一通是似而非的话,大意就是她的阿宝被人毒死,凶手就是李先生女人们中的一个或者全部,她要报仇。不久前,她得知李家将与大食国公主联姻秘谋攻占波斯王国的事,她把消息透给在秦燕皇宫为质的波斯王子,趁机行复仇大计。

“东方苍悟?传令,沧溟宫男做娼,女为妓。”李先生哼哼冷笑,马十九扔水牢里喂老鼠水蛇。至于马春娇为何下药迷奸大公子李明宪,她没说,顾当家也没问。

萧如月猜是为了阻止假沈瑶佳从湖底密室中取走东西,李明宪欲从一心阁进湖底通道,正好被马春娇堵截,为什么用迷奸之类的药粉,萧如月想不出来,线索不够。

这当口,有护卫奔进来在顾当家耳畔耳语,顾当家再走到李先生旁,问道:“先生,陛下,燕西太后,慕容皇后传话,什么时候回信?”

李先生敛住笑意,戾色顿现,他抓着藤椅手背,道:“宪儿醒了?”

“大少爷。。。”

顾当家有些踌躇,说话间,李明宪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走进大厅,除了那张惨白得过分的脸,实在难以将这个孤傲如冰敛的少年和昨晚那个被女人强迫的羸弱少年联系在一起。

李明宪冰冷的眼在大厅里转了一圈,他冲小孩招手,萧如月犹豫三分,一步一挪移过去,少年右掌抓住小孩的肩,少年的手似乎有些颤抖的感觉,也许是错觉。

这时,李明宪开口道:“爹,顾叔,简姨娘,不要让陛下等久了。”其他人都留在客厅里,李明宪点到的人一起走向东煌阁,李家最神秘的地方。

屋内布置简洁,所有的桌椅面都刻着鬼面符腾。

主位左侧,有一面金色垂帘,影影绰绰坐着三个人。右侧,一排戴鬼面具的老人,那是一种感觉,苍老、专制、难以沟通。

李先生带着众人向垂帘方向行礼,在右侧位置坐下,双方平起平坐,中间隔着一条长桌,画有五张不同面具的鬼脸谱,主位无人坐。或者,有人坐着,而萧如月没能发现隐藏机关。

“宪儿,伤得可重?”金色垂帘后面,有个冰冷华美的女声响起。

“回太后娘娘,宪儿无大碍。”李明宪疏慢而有礼地回道。

“那就好,本宫相信宪儿现在一定能够告诉陛下,好好的天书,怎么就丢了?”

李明宪不卑不亢地回说,昨日发生的情况。来袭者与内贼里应外合,用炸药破阵,直闯湖底地宫,碎碑夺书。

“这么说,这孩子是唯一见过夺书人真面目的喽?”

说话一直阴阳怪气的应该就是慕容皇后了,萧如月想道,等李明宪让她回话时,她在想要不要告诉他们,那个人就是公孙天都呢?这种念头一闪过,立即否决。公孙天都若无万全准备,绝不敢做这样形同谋逆的事。

萧如月以小孩的口吻与视角,只告诉他们一个蒙面人咳着血,进入地宫念词后砸碑抢书离开。

“那这孩子怎么离开地宫?”慕容皇后再问,李明宪抓紧小孩的肩,神色平常地说,自然是他把小孩带回东皋一心楼,反问皇后有何高见。

慕容皇后在帘后讥笑几声,矛头直指简三太太:“信芳公主,瞧瞧这宅院你是怎么守的,让人把家底都翻了去。”

简三太太低声告罪,自请处罚。皇帝这会儿开口,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东海。”他叫李先生的名儿,说话的声音有点儿软绵绵的,看情形像是夫纲不振,惧内?

“陛下!”慕容皇后阻拦道,“这东煌地宫存的可是关系我大秦万世的基业,没个信得过的人守着怎么成?现在都出这等大事儿了,指不定明天又要丢什么,总得先把内里给整治清楚,咱们才能无后顾之忧。几位皇叔,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慕容皇后一个问句把决定简三太太的命运交到那群鬼面的老骨头身上,萧如月直觉垂下眼,她可不想自己的心思暴露在人前。

戴鬼面具的老头子们,放言道:“废。”

简三太太垂眉顺目,什么话也不说。

这时,燕西太后嗯了一声,道:“就这样吧,嫣然守了这些年,也该歇歇了。”眼瞅着慕容皇后要提人选,燕西太后把话权扔回李先生,“东海,这内院是你自个儿的,你挑个人吧。”

“谢太后娘娘关怀。”李先生转头对皇帝和鬼面具的老头子们汇报,“陛下,各位堂主,臣已遣魍魉二堂精英,全力抓拿盗书者。”

李东海和鬼脸老头们一起说话,道:“请陛下放宽心,臣等誓与大秦共存亡。”

“有诸位卿家这句话,朕就安心了。”

“皇帝,”燕西太后说道,“哀家也累了,不如就回吧。”大秦重华宫的三位主人起身,由密道离去。

鬼脸老头们转身,对李东海、简三太太、李明宪是又拍桌子又暴喝,大意是天书传承近千年,从来没有发生过丢失的情况,五鬼堂的脸面叫这一代的李家人给丢尽了!

“三天,本堂限尔等三天找回天书,否则,”某个老头哼哼冷笑,“这地宫也别守了!”

说话这人率先离开,后面的人足不点地地跟上。最后一个鬼面老头,对李东海说道:“东海,少玩点女人,你这几个儿子,啧,我看那事儿悬。”

“谢五叔提点,东海牢记在心,宪儿,送送五爷爷。”

李明宪点头行礼,跟着鬼面老头从密道离开。他们走后,李东海起身,率先离开东煌阁,顾当家扶起简三太太带小孩,紧随其后外出。

此时,业已天明,简文公府灭门惨案调查结束,李先生吩咐顾当家论功行赏。紫煌院奴仆大多战死,还剩四五个重伤的残障人士活下来。蘅兰等几个忠心护主的重内伤者都得到丰厚的灵药、钱物和房宅照顾。

“褚良宵,得青玉令。”

这个被称为褚总管的精干汉子,因为从燕京赶到津州“救驾”及时,保住东煌阁等地一干机要密室,未使魑魅魍魉堂的秘密泄露,最大限度地挫败马春娇的奸计,立最大功,得重赏。

简三太太的长指甲生生地扣进小孩股间肉,极度不满这位褚总管得的=令牌比晚晴的那块乌木令更高级。

萧如月抬眼看,明面上简三太太笑得高深莫测,还是很得体的。旁边秦嬷嬷左手微颤,手上拿着一杆铜烟枪,烟锅子上凝有血滴,叭嗒一声,落下。

这褚良宵是什么来头,让一向闻风不动的简三太太都要忌惮呢?

接下去,顾当家点到简三太太这边的人,秦嬷嬷接到简文公府受袭的消息,以最快速度赶回府成功救出七位小姐及三位少夫人,得圣手调制内药的修蛇红丹一瓶。

“晴丫头呢?”

没人回答,李先生看向大厅众人再问一遍,秦嬷嬷受不得不站出,一板一言地汇报信芳园的伤亡和损失,众多姨太太和丫环仆妇们,不是被大食商道马贼杀死,就是被马春娇送的糕点毒死。

苏、曲、公孙仨位少夫人未受伤,七位千金小姐未受惊吓,有人将她们安置在章华楼夹间密室里。粗步判断是晚晴干的,至于她为什么不给其他姨太太金预警,那只有晚晴自己知道。

“我不是来听你废话的,说!”

“死了。”秦嬷嬷声音低下去,说晚晴吃了马春娇送的糕点中毒而死。

李先生冷笑,魑堂出来的晚晴,怎么可能吃下明知有毒的东西?她又有什么理由要寻死?李先生挥手让人去查,晚晴寻死的理由。

不多久,顾当家带回一块沾泥的白纱绢,回报:“马春娇去找过晚晴姑娘,具体发生什么事,应是无人可知。”

公孙红锦推开大夫,昂起头,露出姣美的脸庞,道:“晚晴姑娘疑心自己怀胎的月份。不知道是胎儿过大,还是那种有差。”

曲红锦和苏贞秀抽气,伸手拦她。从简三太太的绸衣下,萧如月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心跳,她捏紧拳头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很想、非常地想撕烂那女人的嘴巴。

公孙红锦拂开她们,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李先生,大喊这件事若不查清楚,那么这位一言九鼎的强势李家主人就是给宠妾人生生戴上绿油油的帽子尤不知。晚晴寻死,就是掩盖府内丑事。

顿时,李先生给气得不清,砰地一声,他一怒之下,击穿放茶碗的茶几,木屑与瓷碎片与满地的断头混杂在一起,像诡奇的抽象画。众人如寒蝉惊颤,不敢动。

“晚晚。。。”在这样的关头,李明武傻傻地或者因为过于痛苦,难掩情深,叫了出来。

他的情不自禁立即触怒李先生,一拳打向他的儿子,连着一股可见的气劲,李明武倒飞向墙壁另一头,未到底就已喷出大口的血。李明章和李明文立即去救李明武,塞金丸,指飞点,制大穴,血止。

苏贞秀不顾凶险,娇小的身子冲出去张开双手挡在李先生前头,勇敢又害怕地说道:“公爹,你要打,打死秀儿吧。”

李先生到底顾念她背后的身份,拳头紧握,喝问信芳园的女眷:“晚晴究竟怀孕几个月?!”

秦嬷嬷这边咬死五个月,有国手大夫为证。公孙红锦冷笑:“晚晴姑娘和哪个男人苟且,那个孩子不是知道得最清楚吗?!”

李先生转头,推开简三太太,一把抓过小孩,问她,他儿子和晚晴在一起做什么?

027.碧海不归

萧如月直视不语,激动过后,她在思考,晚晴和公孙红锦之间到底有多深重的仇恨,让她连一个死人也不放过。回想这五年点滴,萧如月想不透。

李先生见她不说,手高举掷地,满目要把小孩活生生摔死的凶狠。萧如月抬头瞪向他,身体速落时,被人抢抱、搂在怀里护住。

牢牢守护的胸膛滚烫,烫得萧如月心惊又发抖。

李先生就地一脚,只听得喀嚓一声,也不知李明武哪里被打折,他忍着剧痛,就地打滚,艰难地躲避李先生的杀招。

“东哥,您这是要打死阿武吗?这是郁夫人唯一的根啊,东哥!”

简三太太在最初的惊慌后,在秦嬷嬷的帮助下,靠近李先生,急切地阻止李先生真把李明武打死,她的声音里都带上明显的哭腔。

李先生停下来,郁夫人这三个字止住他的杀意。

李明武爬不起来,他的裤管里汩汩地冒着鲜血,血色的地毯上,露出里面生白的骨头。李明章急吼一声,赶紧去扶他,要送他去见医。

“囡囡。。。”李明武在昏迷前,仍不忘怀里的小孩。李先生凌空抓手,小孩脱离李明武怀抱,落入李先生手中。

眼见小孩就要当场再毙命,顾当家叫了声:“先生,且慢。”他说李明宪留话,有事要问这孩子,为的是查清湖底地宫变故。

李先生神色数变,满腔的怒火只好冲向那个欺骗享有他柔情蜜意的死人:“喂狗,拖出去喂狗!”

李明武立即推开李明章和大夫,拖着半残的身体,扑到李先生前头磕头:“爹,你要生气就打死武儿吧,不关晚晴的事,爹。。。”

李明章暴喝一声:“阿武!”

李明武清醒了,磕头求情,晚晴待李先生一心一意,寻死定有蹊跷,不查清楚具体月份就污了晚晴的清白,她定然死不瞑目。李明章对顾当家说:“顾叔,还不着人细查,没活口查她的肚子!”

顾当家应了声,转身去吩咐人。

这时间,大厅里静中有张力。

大夫和助手手法熟练地给李明武接脚骨,李明文问情况如何;大夫回说骨头断处没有碎片,接上固定三个月既可恢复如初:“注意不能沾水、不能受寒。”转头又开药方。

李明章冷眼看向公孙红锦,他的拳头捏得嘎吱响,走过去,一巴掌扇掉骄傲女子脸上的笑容。李先生不管他,也没人敢管他。

“你该庆幸,阿武的腿没大碍,”李明章轻轻地笑着,就像天下最有情的爱人一般温柔,“否则,我会亲手砍断公孙天都的腿脚赔给阿武。”

公孙红锦捂住飞快肿起的脸,半斜脸阴冷地怪笑,眼底充满倔强不屈服的亮光。这对新婚夫妻就像交战的敌人,非要斗个你死我活。

李明章蹲下来,与公孙红锦面对面,道:“怎么就是不肯死心呢?以为你那点子破事,是晚晴告发的?”

公孙红锦没有说话,她手指捏紧绸子衣,紧得发白。萧如月的心也紧张地吊在半空中:是她想的那样么?

李明章把公孙红锦陷害晚晴的事一件件说破,前次,她表面上借苏贞秀之手,挑拨唐诗的妒忌,利用乔梦奇毁过晚晴一回;其二,新婚夜的未遂绑架事件;第三回便是今日,在晚晴救了公孙红锦一命之后,仍不忘将脏水泼向已死之人。

公孙红锦反而镇定下来,她坦然面对苏贞秀恼怒的脸。她根本不怕人知道,就是她在幕后主使,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简文公府有个女人比她更该放到道德天平上受卫道士们鞭笞。

“错了,你恨错了人,是我,从头到尾都知道你和楚咸阳之间的事。”李明章得意地吐露最大的秘密,低喃的声音,有若情人耳畔的私语,却又残忍得可怕,“你这么聪明怎么就想不明白,你既要嫁入李家,过去那些事又怎么能瞒得了呢?”

公孙红锦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得惊人。

“瞧你费尽心机抹黑晚晴好比衬你的贞洁无辜,真是好笑极了。”他大概觉得很有趣,笑得厉害,“你知不知道,看你自我折磨的样子,有多让人兴奋。”

嘶啦一声,李明章扯开公孙红锦的衣裙,露出里面的鸳鸯戏水肚兜。

苏贞秀和曲有容失声大叫,李明章不动于衷,笑着大掌捏上公孙红锦的椒胸,一点点撩拨女人的兴致,对着公孙红锦羞愤欲死的眼与唇,讥讽道:“你做那些事,不就是求这个?荡妇!瞧这里水流的。。。”他的手往她的襦裙底深探。

公孙红锦喷出一口血,晕了。

李明章抽出手,不以为意地抹去脸上的血珠,随手将手上的破烂做抹布般扔到公孙红锦的脸上,曲有容脱下披风盖在公孙红锦身上,怒意满身:“你太过分了!”

“老三,管好你的女人!”

李明文放开李明武,起身把曲有容拖开,曲有容挣扎,李明文大约在手上使了暗劲,曲有容脸色忽白,李明文轻柔地说道:“听话。”

这当口,顾当家来回复,魅、魍、魉三堂密医剖腹查看,晚晴肚子成胎五个月,因晚晴筋骨强劲,兼营养好,胎形偏大,易给人胎足六个月的错觉。

“没有查错?”

“三秋真人、佛心圣手、灵舒医仙分开查探,前后相差五天左右。”

所有人都松气,李先生的怒意消减许多,晚晴没有背后偷人。简三太太先开口,道:“东哥,这事儿都是马春娇整出来的。马春娇一直记恨自己的孩子没了,看到晴儿有身子,那还不疯了。”

“先生,想晴丫头从魑堂出来的,有多少种法子把这事儿瞒过去,偏偏吞马春娇送的东西,怕是晴丫头到死都恨着马春娇。”秦嬷嬷也帮人说话。

简三太太又说:“这女人狠毒起来,灭门的事都干得出,还有什么话编排不出的。晴丫头怕是胡思乱想,才寻短见。”怀孕的女人患得患失一时想不开真是再自然不过了。

“这事都怪老婆子,没给她留个贴心的人,有人陪着也好说说话开导一番。”

两人一唱一合,李先生面色深沉,可有可无地听着。他让顾当家把小孩带到他面前,放缓了声音,李先生和颜悦色地问小孩:“囡囡喜欢四少爷吗?”

“不喜欢。”

“四少爷常带你去玩,又陪你念书,为什么不喜欢?”

大厅里的人不由地屏住呼吸,不约而同地看向小孩,李明章放下眼睑,没让杀气暴露。萧如月回道:“四少爷总是哭鼻子,姑姑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囡囡要喜欢大丈夫,像先生这样威风的。”

李明武瞪小孩,他哪有哭?明明是小孩对他又哭又打。

萧如月斜眼,笃定那家伙不会吐白。

李明章和李明文笑起来,冲李明武挤眉弄眼。李明武呼呼喘粗气,硬是闹个大红脸。

秦嬷嬷噗哧笑出声,捏着嗓子叫唤,哎哟哟,了不得,先生把小囡囡的魂儿都勾了。简三太太捂着手帕轻笑不已:“东哥,这话可没人敢教这鬼丫头。”

李先生脸上带上淡淡的笑意,晚晴那事儿也就这么过去。

顾当家恰在此时,回复车马已安排好,李家七千金嘻嘻哈哈地拎裙子出门搭乘。顾当家使了眼色,苏、曲、公孙仨女也让仆妇带走,其他人留在简文公府收拾残局。

很快,大厅里只剩下几个重要人士。

李明宪从大厅的墙角像鬼影一样冒出来,悄无声息,他走的应该是密道。他拖着步子,面色依旧苍白,先叫了声爹,随后神情冷漠而又苦痛地坐下。李明章和李明文立即靠过去,李明宪重咳一声,两个兄弟停下,神色狐疑又不安。

李先生问道:“宪儿,你与那贼逆交手,可探出什么?”

李明宪重喘几声后,道:“那人武艺不在顾叔之下。”大厅里诸人神色顿变,李明宪继续说道,“虽则看不出来路,儿子已有法子应对各位堂主爷爷。”

“好,宪儿果真没叫爹失望。”李先生身上戾色消去,对李明武的态度也好很多,想起那也是他平常宝贝的儿子,让顾当家立即安排堂里圣手医治什么的。

李明宪顿了顿又说道:“儿子担心慕容家要与苏家、夏侯家借这件事发难,想来想去,朝中只有爹才能压得住苏太尉,爹您看是先回燕京,还是找曲相国谈谈?”

“宪儿言之有理,苏高必定在明日朝会上发难,”李先生琢磨后,指示顾当家立即安排回京,他的视线又在厅内众人身上转一圈,他要选一个值得托会和信赖的人处理津州的善后事宜。李先生的目光在简三太太处顿了顿,秦嬷嬷的呼吸都暂时停住。

“良宵。”

“在。”褚良宵应话。

李先生吩咐他安排丧事,暂守地宫,等堂主们再择人选。褚良宵难掩激动高声领命,此人出自燕都江汉侯府,那是李先生正妻、二房所管之地。秦嬷嬷飞快地看一眼简三太太,屏气不动。

安置妥当后,李先生跨大步离开大厅。大厅里人渐少,简三太太坐在那儿安静沉默,到最后顾当家来请人上马车时,简三太太回道:“顾当家,告诉先生,燕京不去了,我还是留在这儿帮东哥看着。”

顾当家应声,指派五人去打点信芳院:“三太太,先住章华楼。”

简三太太笔直端坐,肩不动,头微点。顾当家离开后,秦嬷嬷扶简三太太起身,吩咐旁边的丫头把小孩一起抱到章华楼。

“慢。”李明宪忽地开口,让丫环把小孩留下,他有话要问。

简三太太神色微变,随即对秦嬷嬷使眼色,老婆子再和丫环飞快地示意,传达信息有若电光火石,等蘅兰走近,丫环交出小孩与主子一同退下。

大厅里剩下李家四个兄弟,李明章迅速检查门窗,确定无人窃听后,急声问长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李明宪缓缓道出,兄弟仨个慌了神色,显见这保地宫守天书关乎重大。

李明章首先镇定下来,道:“大哥,这事不单是有内奸。”他的眼神狠厉起来,“爹违背堂规把这些事告诉和他的女人,才是最要命的!”他狠狠唾骂一句,“我看他哪天就死在女人的床上!”

“二哥,爹哪天不玩女人?”李明文懒散又不屑地说道,“马春娇既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二哥,三哥,爹再有不是也是咱们的爹,”李明武额头冷汁密布,他倒不记恨李东海迁怒打折他一条腿,“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回天书,否则,”他吞吞吐吐起来,“大哥继承不了五鬼堂不说,还、还、会受刑的。”

李明宪微微笑起来:“阿武,对大哥这么没信心?”

李明武面红耳赤,李明章和李明文想笑又没笑出来,他们拍拍兄弟的肩,道:“阿武,大哥把这孩子留下,自有用意。”

“囡、囡囡这么小,她什么也不懂的,大哥。。。”李明武求情道。

李明宪微笑,他转而问起被忽略的小孩,问她如何离开地宫?李明章忽作恍然大悟色:“大哥,你是怀疑?”

“总不可能是晚晴的鬼魂领她出地宫的。”李明文也放松下来,随手抓了个橘子剥起来,整个地塞进嘴里咬。

萧如月在衬衣口袋里摸了摸,掏出夹绢递过去。李明章一击掌,道果然。李明文塞进第二个橘子,李明武紧张得猛抓藤椅的椅背。

李明宪接过丝绢摊开看后,转给李明章,兄弟四人转了一圈后,李明宪让蘅兰拿出地宫里的玉碑碎块。李明宪用手绢掂起一块,对光指着缝隙道:“你们怎么看?”

李明文口齿不清地回道:“非绝世高手。”就不能将此物藏入玉碑中,只是不知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李明章弹了弹丝绢,道:“把这东西交上去,老祖宗们应该不会追究天书被盗一事。”

“没错,他们应该更想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份地宫的地图!”李明文眉飞色舞地说道,“我记得守地宫地图的好像是慕容家诶,敢算计咱们大哥,二哥,你说咱们怎么回敬?”

李家兄弟怀疑,马春娇把地宫存在和收藏天书的地点告诉盗书者,他们更怀疑,是慕容家人泄露地宫机关和结构图,要不然,盗书者不可能安然无恙进入地宫中心成功盗书并全身而退。

李明武嘿嘿地傻笑起来,不停地看小孩。萧如月不明白这呆瓜什么意思,她在想简三太太摆明是失势了,又不受宫里头喜欢;但是,江汉侯府那边水深水浅尤不知,投靠哪边?

李明宪把绢布收进怀里,叫上兄弟三个起身走人。

“大哥,我、我带囡囡一起走,行不?”

李明宪眼睛斜过,冰冷异常。李明武脸上带着祈盼的光采渐渐消隐,低声求饶:“大、大哥,囡囡也算立了一功。”

“所以才没一掌拍死她!”李明章面色阴冷地回道,他把李明武从小孩身边拉开,“阿武,她是绝对不能留的。”

“二哥!”李明武不死心,向李明宪继续求情,“大哥,我、我把她送得远远的,这样谁也不会知道那件事。”

“没有晚晴,你留着她干么?”李明文一针见血地指道,李明武低下头去,黯然神伤,李明文用肩膀撑起他,“走了,别惹大哥不高兴。”他让李明武注意李明宪深受重伤,可经不得他气。

李明宪让蘅兰把人给简三太太送去,后面小孩是死是活那是犁花小院女主人的事。李家兄弟自上京,去找慕容家的麻烦同时解除自己沾上的祸事

蘅兰把小孩带上章华楼三层即走。内室,秦嬷嬷正跪在简三太太前,扯着大块绿绸帕抹眼泪,说她的疏忽害太太失了恩宠。

简三太太笑两声:“起吧,能留着他们五年没出乱子,够了。”意味深远,似惋惜,又怨叹。

秦嬷嬷哭天抢地,说不能够,上头两房巴不得把简三太太踩下去;就是简亲王府那边也难再说话,太太这么金贵怎么能够过苦日子。简三太太踢了老婆子一脚,骂她两句,让秦嬷嬷把小孩照顾好。

“太太的意思是?”

“嬷嬷,”简三太太屋里的新丫头笑道,“太太的意思,这孩子是大少爷的救命恩人,又是定给四少爷的,日后哪能差了。咱们可不会就这么输了呢。”

简三太太眉角动了动,秦嬷嬷道:“老奴糊涂,还是碧玉这丫头脑子灵。”

“碧玉,这孩子以后就由你教导。”

“谢太太。”碧玉略带了些喜色,把小孩接过不提。秦嬷嬷正吩咐碧玉做事,外面有人喊道,褚管家有事报。

简三太太没吭气,秦嬷嬷嘴一撇:“落井下石倒也快。”她让碧玉出去应付,“就说太太受惊病了,请安免。”

碧玉带小孩出去,见新大院总管。

褚良宵为人什么的,第一面还看不出。萧如月最先注意到他手上的厚茧,应该和秦嬷嬷一样,是个功夫高手。

新总管客客气气地请女主子挑奴才,他带来近百的新仆人,前排三十个大丫环,个个透着一副机灵相。褚良宵问碧玉,这人是他挑了送进去,还是等简三太太病好才挑?

碧玉半弯身,说不敢劳烦褚管家,待太太病好再商议。

“三太太前头应是没人伺候,怕是要怠慢了。”褚良宵表示不敬主子的大罪他可担不起。

碧玉敛息,回道:“太太喜静,人多病气重,此时正宜静养。

褚良宵背手笑笑,话锋一转,说:“这位林小姐,也是简文公府半个主子,该独居一院,配两个大丫头四个粗使仆妇。”

碧玉有些急,道:“林小姐是养在太太前头的,院子里没人会亏待她分毫。”

“三太太眼下正需玉丫头照料,秦嬷嬷怕是抽不出人手照顾,”褚良宵对犁花小院的仆役情况了若指掌,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林小姐身份不凡,褚某断不敢苛待。”他让人把小孩抱走。

七八个粗妇动手,碧玉拦不住,望影嗔怒。褚良宵此举摆明就是给简三太太下马威,萧如月犹豫,要不要嚎两声以示自己的不愿意?

028.当时明月

随即否定,如简三太太这般厉害人物,也要避其锋,萧如月此刻不过稚童,还是先看看情况再说。萧如月沉默,由陌生丫环抱着扔进原先的小院。

褚大总管下的小头头,随便打发个悍仆,由小孩自生自灭去了。

晚晴收拾得整齐干净的小屋,此际凌乱,梳妆台处的金银首饰什么的,不知落入哪个仆人的荷包。靠垫、绣棚、小人书全都不见,只余院子里三两株破败的葡萄糖藤,老丝瓜、大蒜头与红辣椒挂在檐角慢慢干枯。

曾经美丽的一切,随着佳人的消逝,也将在风尘中消逝。

带小孩的悍妇,在墙角、床板、院落里东敲西打,还真给她找出些散落的花簪、小耳钉,还有一把零碎的银钱。悍妇把院门一锁,走了。

萧如月耸耸肩,从今起,要自己单独奋斗了,还挺值得期待。

她走进小厨房,果瓜米蔬的存货已被人拿走,萧如月在屋后找到三五个地瓜,扔进土灶,拾些柴禾生火煨蕃薯。看着膛里的火,她迷迷糊糊地睡去,梦里都是昨夜惨剧的幕幕重放,晚晴白衣,爱怜地看着小孩,忧虑她的未来。

萧如月睁眼,离开充满旧人记忆气息的地方,在院子里,计算院墙里藏着金子够买多久的米粮,自己该用什么办法让悍仆听从命令去买吃食等等。渐渐,也将梦里事抛置脑后。

夜半月明时,悍妇拎着酒壶,咿尔咿呀地哼着调,举着半只油纸包烧鸡腿,回院子。

悍仆给小孩吃两三口鸡肉后,即拿起酒壶给小孩灌酒。萧如月挣扎,悍仆哼哼一口气全给小孩灌进去。悍仆把小孩扔在地上,倒倒空酒壶,不满足地伸舌头在壶沿舔了舔,骂了一声娘,摇摇晃晃回屋爬床板去了。

萧如月浑身烧得难受,不多时,全身冒起酒疹子。

这嗜酒之人舍得分酒给小孩内情一定不简单,褚良宵派这么个人做这样的事,打的什么主意?她还没想明白,就晕睡去。

翌日醒来,院门深锁,悍妇不见踪影。

萧如月干咳着,摇摇晃晃起来找水缸,里面浮着三两只死老鼠。

狠!

褚良宵是吧?姑娘记住你了!萧如月在小厨房灶炉下摸出两个冷掉的焦蕃薯,又从蓑衣后的夹间里拿出一瓶牛奶。填满肚子后,她开始想怎么脱困。看着柴禾和火膛,她想着要不要点把火?

那金子也烧没了,换一个。

这天晚上,悍仆醺然而归。跨进门槛时,脚绊藤条,直接摔跟头。趁她未及锁门,萧如月瞄准目准,洒辣椒粉,动作迅速地推倒旁边的桌椅杂物,堆在她身上,再一棍子打在抓酒瓶的手上。醉酒之人立时被激怒,抓着酒坛,吼叫着向小孩扑去。

萧如月早已跑到院子外,目标,犁花小院。悍仆失去理智,追出门外追打。

叭地,小孩摔倒。悍仆大笑,抬起一脚要踩住小孩的脑袋,却被一拐子打翻在地。萧如月躲过一劫,看向那个轮椅上的蒙头少年,心底百般滋味交集,她的耳边还回荡着那清脆的脚骨折断声,少年饱含深情的嘶叫声。

为什么要是这个少年呢?

李明武和小孩对望,大约注意到小孩满脸的红斑,少年怒发冲冠,拐子发狠如雨打般抽打仆妇。悍仆高叫杀人了,抱头鼠窜。

这儿动静传开,秦嬷嬷先行赶到,她一瞄小孩红斑扑扑的小脸蛋,就露喜色,随后敛住。李明武哼一声,示意秦嬷嬷把小孩送回去,请大夫治病。

“哎哟,四少爷,别怪老奴多嘴,”秦嬷嬷道,“那院子哪里还住得了人哟。”

“什么意思?”李明武转动轮椅的动作停下,浓眉倒竖,一脸凶相。

“老奴可不好说,还是请四少爷自己瞅瞅就知道了。”

李明武有些踌躇,他还没能找到足够的勇气重新踏入晚晴的院子。园子口那头,褚良宵的身影匆匆赶来。秦嬷嬷见了,立即说话推李明武一把:“院子早搬空啦,晴丫头的东西一点儿不剩。”

话音刚落,褚良宵赶到。他冲秦嬷嬷瞪一眼,向李明武打岔,没有的事,江汉侯府出来的仆人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守。

秦嬷嬷摸着小孩的脸蛋,讥讽道褚大管家自然是守规矩的,只不过,不是每个江汉侯府的下人都那么听话:“瞧瞧哟,晴丫头养得白白净净的,如今换了褚管家带出来的人,才一天功夫,就去了半条命。这规矩教得真是让人长见识。”

李明武沉声,叫褚良宵推他去小院。

褚良宵慢慢推着他,越近小院,李明武的呼吸声越重,他似乎在发抖。褚良宵不失时机地问道:“四少爷可是腿痛了?不如回去休息,改天看也一样,院子不会跑的。”

李明武紧握着椅柄,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褚良宵带着浅浅的笑意,调转轮椅的方向。秦嬷嬷饮恨不已,萧如月抓着身上脸上痒的地方,道:“嬷嬷,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囡囡要玩泡泡。”

李明武身形一震,按住轮椅不让动。

秦嬷嬷立即哄小孩:“别抓别抓,可怜哟,晴丫头不在,就要受这样的罪。罢,罢,连心爱之物都保不住,何况一个没甚干系的外人。”

李明武重重喘两口粗气,推开褚良宵,手上发力,转动轮椅一鼓作气冲进小院。院子里萧瑟与凄凉,让这个悲痛少年大大震动。

“谁干的,谁干的?!”李明武激动不能自已,冲着院子里的人又吼又骂。褚良宵头半垂,推说最近准备丧礼事多,疏忽管教仆人。

“哎哟,腾不出手也罢,连死人的东西都不放过,这管家管到这份上,真是绝了。”秦嬷嬷在旁冷言冷语,褚良宵脸色不变。

“还等什么?!”李明武狂怒地吼叫,凶狠的样子像要吃人。

褚良宵低头应了,不一会儿,众多仆妇交回晚晴屋里的东西。秦嬷嬷在旁阴阳怪气,大呼小叫,晴丫头生前何等受宠,死了连个坑都保不住。这就是江汉侯府的规矩,炎凉世态,真叫人心酸哟。

柱拐杖的李明武大抵是最有感触的,他面无血色,一脸凄厉,晃晃荡荡的,就要摔倒。他的侍从扶住他,少年推开其他人的搀扶,目光呆滞地看着枯萎的瓜藤:“烧了。”

秦嬷嬷疑惑,褚良宵暗喜,院子里的都看向这位滞留津州的李家少爷。

李明武双手抓着拐杖,那是他所有的支撑,他喃喃地重复他的决定,好像有种什么珍贵的东西逝去一样。褚良宵让看热闹的人退下准备,又让侍卫带走少爷。李明武嗓子低沉,道:“走,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李明武一步步慢慢地走到小孩身边,吃力地柱牢半边身体,弯腰把小孩抱起来,他满怀忧伤,在院子里走动,摸遍各个角落,神情自是又悲又苦,恨不能掏出自己的心向逝去的佳人证明他忏悔的爱。

他问小孩,这儿没了,晚晴的魂会不会回来?

李明武也不要小孩回答,在首饰盒里挑了块玉,留作念想,便要退出屋子。

萧如月想了想,还是决定带上一个布偶。

李明武奇怪,心眼忽地活起来,他把小孩手中的布偶撕开,除了掉出三颗金珠,还有一张雪花花的信纸。

萧如月叹息,不过随便拿的一个,到底该说李明武命好,还是不好呢?

李明武已展开读起来,那是晚晴写给小孩的信,告诉小孩,她给小孩攒的教育基金存在哪个银号,用青玉牌做信物去取,细细嘱咐每次不可拿多。萧如月抿着唇,垂头不语。

李明武念到后面,激动起来。原来,晚晴在信中嘱小孩碰到难事,去找四少爷。她在信中这样猜度,也许李明武会看在往日情分上照顾小孩。李明武把这信纸塞给小孩,Qī.shū.ωǎng.转头干脆把屋子里所有的布偶抱枕全都拆开,希望他的晚晚会给他留下字言片语。

除了金弹珠,别无他物。

等到火烧起来,李明武才极其失望地退出院子,他站在在鸦墨鸦墨香樟树下,张望埋葬他爱人的小院子。

看着橘红的火光,似乎能看到晚晴在瓜藤下轻笑的样子。萧如月看一眼手中的信纸,把它扔进火里。灰烬里似乎显出什么,李明武扑上去灭火,焦黄半黑的信纸背面,清晰可见‘四郎’,其他的,便已消逝在火中。

李明武将这焦黄纸片,珍而又珍地收入金盒里,和玉佩一起贴身携带。小孩?他会好好保护,这是他心爱的晚晚托付给四郎的最后使命。

这个少年,似乎在这一夜之间长大。

萧如月收回怜悯的思绪,暗自琢磨会否就此脱离简文公府?再看一眼殇情的少年,也许希望在他手中。不过须臾,萧如月便已定下年少之时依附的对象。

029.犹记小窗

焚烧过往的火在身后熊熊,李明武柱拐子,一瘸一拐地要带小孩离去。

“椅子。”萧如月提醒道。

李明武不想坐,看起来像是要借身体的痛永远地记住这年少的情殇之痛。萧如月再说一遍,李明武不再坚持,带上小孩坐轮椅出府。少年先是找坐堂大夫给小孩看病,一诊竟是小儿常见病荨麻疹。

大夫训斥李明武,不懂照顾小孩,让小孩吹冷风会治不好严重要送命云云。这般恐吓,李明武也慌了手脚,砸下大笔银子直接把医堂旁边的房子买下,封闭门窗,不让风进,又用毛毯裹牢小孩塞在被窝里,一日三顿中药擦药膏,亲自侍奉不间歇。

平常时分,怕小孩烦闷,李明武这武夫竟捧着小人书给小孩讲故事。萧如月头回听到的时候,差点儿没把药汁给喷出来。这般用心还能说什么,萧如月也随他去。

如是七八天后,麻疹退去。

萧如月松气,幸好底子不错,没留什么后遗症。李明武很高兴,说要带小孩去尝鲜。两人沿着残雪点点的和平街大板路前行,绕过三条树道,略过百货商铺,进了本地一绝八珍楼。

跑堂的伙计一见李家少爷,就唱了个喏,不能去楼上老位置,便在楼下大堂里挑了个临窗的位,拿下搭在肩上的白抹布,迅速擦两下,道:“武爷,今儿有新鲜蜜汁大龙虾,您看?”

只见李明武拿出一个小本,上记禁食事项:“小孩要过敏。”

跑堂伙计挤着满脸笑花,看了眼小孩,道:“那来份蜜汁糯米莲藕羹,又软又面,味道可甜,十里八乡的孩子都喜欢。”

“太甜,”李明武看眼小本,又掰开小孩的牙嘴看了眼,“牙还没长全,不吃。”

跑堂伙计点个蒜泥生姜清炖大鸦鱼,滋补又营养,也没有鲫鱼那么多刺,不易哽喉。李明武再摇头:“太臊。”挑挑拣拣,他拍案道,“这样,来个水蒸蛋,佐料什么的要少放,忌辛辣,不要太咸,不要太淡,不能放糖。。。”

一个水蒸蛋能加啥调料?龟毛,婆妈。。。闻着堂子里扑鼻的鱼香肉味,萧如月肚子里咝啦咝啦流口水。

跑堂伙计记了七八个菜,朝掌柜方向唱菜名,厨房那头随即得令,不到片刻功夫,菜样便齐。这等神速,让其他桌还在等菜的客人乱视,见到李明武那棕熊似的魁梧身材,杀人似的高挑飞刀剑眉,便火气顿熄。

萧如月抱着勺子吸蛋羹,盯着李明武筷子,说她也要吃。李明武迅速翻看纸条,摇头:“书上说,小孩不能吃。”

“嬷嬷说囡囡可以吃。四少爷看的书不准。”

李明武想了想,把小本收好,夹起小孩要吃的糖醋里脊肉,放进茶杯里泡三遍,再放到小孩的碗里。萧如月嚼着无味的肉,辛酸又知足,有总比没有好。

这时,堂子角落里有人拍桌子骂掌柜和伙计势利眼,他们等有半个时辰,点的菜一个也没上。萧如月望过去,似乎是个小厮模样的人物,对他的主子说,这八珍楼不过尔尔,不尝也罢。这口气又像是长随。

伙计甩着白巾,飞快地端上一盘尖椒爆牛柳,青绿油汪,红肉生烟,色香味齐入鼻,这道简单的菜,炒出了八珍楼大厨的水平。

那小厮模样的长随咕咕哝哝,他的主子少话,两人就这盘菜吃了一小碗米饭。会账时,那小厮在腰间摸钱袋,来回数遍,都不见掏出银钱。伙计有数,道:“可是荷包未带出门?”

小厮脾气不好,尖声斥道:“放心,少不得你一个子儿!”

伙计笑笑,拿白布在桌上抹两回,转角又有人喊结账,伙计跑向下一桌。厅堂中心有个花花大少站起来,拿把烫金折扇一摇三摆,故作风流态,走向墙角。花花大少用扇柄挑起那小厮的下巴,道:“好个标志的小娘子。”

乔装的小丫头气得破口大骂:“瞎了你的狗眼!淳安府的人也敢碰!”

淳安府,大长公主夫家封邸。据传,皇帝与长姐感情甚笃,淳安府的权势也是燕京一等一的盛。

“淳安府,哦哦,少爷我好怕哟。”花花大少及其跟随哈哈大笑,小丫头跳起来,一巴掌甩过去,花花大少折扇一挡,厉色满面,“敢甩我夏侯怀公耳括,你是头一个!”刷地,扇子上亮出尖刃,拍向小丫头的脸蛋。

情急之下,小丫头的主子起身,推开丫环,徒手空拳和花花大少缠斗。花花大少手上还真有些功夫,不过七八个来回,夏侯怀公单手将淳安府小主子的胳膊扣在身后,两人贴得极近,花花大少陶醉似地轻嗅一口:“真香。”色情之极。

八珍楼里竟无人阻止,若非古人冷漠,就是这夏侯怀公为地方一霸,无人敢管。那小丫头被花花大少的跟班拦住,救不得主子,气愤得又叫又骂,最后见小姐被人无理轻薄,竟气得哭晕了去。

此际,花花大少正摸向淳安府小主子的腰际,挑起一块玉佩瞧了,脸色有变。被制住的人倒是镇定,她道:“知我身份,还不放开!”

“待咱们共渡春宵,小娘子就舍不得喽。”

“无耻!”小姑娘提脚便踢,反被花花大少夹住双腿,情形怎一个羞愤欲死了得。

要不要趟这浑水呢?淳安慕容氏,当朝皇后的本家,与李家水火不容。不过,若是让这个呆子和淳安府结下善缘,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萧如月可不信没有绝对利益驱使,那东宫坚定支持者夏侯家的花花公子敢动淳安府的人。

李明武许久不见小孩动筷,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神态随意,也没有要英雄救美的意思。他扳过小孩的脸,让她专心吃饭,不理杂事。

小孩问道:“四少爷,春宵是什么意思?”

李明武笑说,春宵是很美好的意思,两个喜欢的人在一起。小孩指着角落那还在又怒骂又戏弄的那一对:“那为什么他们的春宵要又打又骂?”见有人破坏他的教导,李明武气得砸过去两菜盘。

夏侯怀公捂住流血的脸袋,顶着菜汤油水,在饭堂里转来转去:“哪个敢坏爷爷好事?!滚出来。”

李明武从轮椅上飞纵起,几个拐子打过去,专打嘴巴,立时把人揍得连他爹娘都不认得。花花大少的跟班一见动手之人,立马蔫了,连连鞠躬点头哈腰:“武少爷。小的该死,小的搅兴,小的该死。。。”还一边自扇掌巴子。

“滚!”

跟班们扶住夏侯怀公仓惶而走,那位淳安府的小主子,青丝披肩,异常的清艳,她羞涩地小声地向李明武道谢。柱着拐杖的少年连嗯一声都没有,只担心小孩有没有吃饱,叫伙计再上菜。

淳安府小主子咬着唇,颇为难堪。她的丫头恰在此时清醒了,跑到她家小姐旁边替主子抱不平,插着腰骂道:“喂,兀那莽子,没见我家小姐跟你说话么?”言语趾高飞扬,她打量李明武的眼神透着鄙薄色,实在让人不喜。

指望李明武这单细胞生物回应淳安府小姐的感激之情,不如指望日头西升。萧如月拉拉李明武的衣袖,少年以为小孩被吓着了,转身唬脸大喝:“小声点!”

那小丫头嘴一噘,差点又要掉眼泪。她家小姐拉住她,向李明武再次福身行礼道谢。少年很不耐烦,在看到小孩抬望眼的表情后,生硬地回道:“不用客气,你是淳安府的五小姐,还是六小姐?”

“我,我行九。”淳安府的小姐声音低不可闻,宛若山陵古道音尘绝。

“哦,原是襄阳公主,”李明武抱起小孩,柱起拐杖,意为结束谈话,“下回出门记得带侍卫。”

慕容晴安欲言又止,她眼中闪有泪花,偏又倔强地直咬花瓣一样的唇,楚楚可怜。她的小丫环急得想要说话,在瞧见李明武不能动的左腿后,又住口,还轻轻地拉主子的衣裳,让她远离这个危险的男子。

“四少爷,我们送漂亮姐姐回府吧。”小孩甜甜地说道,“路上有很多坏人。”

李明武一拍脑袋,转身冲慕容晴安歉疚一笑,道:“襄阳公主,稍待,我请令尹送公主回京。”他打发小厮去请校尉。

这回,不止萧如月想砸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的构造,就是一旁的食客也要连声叹息:如此不解风情,枉为男人!

李明武此刻像个尽责的地方主人,殷勤地请襄阳公主进雅间收拾妆容,同时,不失讨好地让饭庄掌柜送八珍点心。公主的丫环不屑地念道:“知道公主的身份就开始摇尾乞怜,德性。”

“请、公子见谅,我这丫环心直口快,没有恶意。”慕容晴安脾性倒好,给她的丫环脱罪。

少年做了个随意的动作,他眼底尽是厌烦。他不想和这两个女人打交道,偏又身边跟着小孩,要以身作则,只能暂时忍耐。待公主主仆进入雅间,李明武立即让掌柜另装点心盒,溜之大吉。

小防孩趴在少年的肩头,直看那位襄阳公主消失的方向,心底玩味不已。如果她没有记错,这个名叫慕容晴安的女子与京中各家贵女交情极好,李家长女就是其中之一,因为慕容晴安,李清圆甚至能够出让自己相中的猎物太尉苏家之子苏慕阳。

不错,李明武这个善缘结得不错。

萧如月东想西想琢磨着给李明武加筹码,这个少年权越重,她的安全才越有保障,不是么?

李明武东游西荡照原定的计划,到书铺给小孩挑书。结账的时候,萧如月看到那堆书中,夹有一堆小儿教养书:如何防止六岁小儿染疫病、如何培养小儿兴趣、小儿古筝初级教程等等。那个半大少年,还一本正经地问店长,先看哪本?

看熊样的鲁莽少年那严肃认真谨慎选书的模样,萧如月沉默,无法用言语形容这诡异的一幕。

“咣当。。。当。。。”

丧葬的铜鼓声在几街开外传来,李明武愣住,两手的东西落一地。在寒风飞卷的街头,少年没了笑意,呆立不知所以然。

就这样的状况还能想到有个小孩等着“他去救”,李明武这种人也算绝种了。萧如月微微摇头叹息,道:“我要吃饭。”

“哦,吃饭,”李明武愣愣地应了一声,半晌才回过神,“四少爷带囡囡吃好吃的。”吃过食不知味的晚餐,李明武带小孩回屋。

夜半明月半圆时,少年在梦中叫着晚晚的名字,一惊醒即找小孩。见小孩也睁着眼,少年以为小孩也与他一样从噩梦里惊醒,他搂着小孩边拍边安慰:“囡囡,不怕,四少爷在这儿”唯恐失去这孩子紧紧地搂着,喃喃着他的誓言,让晚晚相信他会永远守着小孩。

萧如月不会安慰人,更何况这少年也不是纯然无辜。她只能叹息,装睡。

030.流光徘徊

天未亮,李明武就给小孩穿戴妥当,一路飞纵,到郊外墓地祭拜晚晴。李明武一跪下便起不来,若非小孩在旁,那厚重的压抑的伤痛就会化作透明的泪珠洒落墓前。

“四少爷,”芷若李明宪身边的大丫环之一,她福身行礼,“原来武少在这儿,倒叫我们好找。”

李明武耳朵动了动,他拾起拐杖,起身抱小孩要走。芷若再拦,道:“二少爷请四少爷上京,护送大少爷回府。”

“大哥怎么了?”芷若悄声说了几个字,李明武急得转身就抓住丫环的衣襟,怒声大吼,“怎么会中毒的!?你们这些奴才干什么吃的!”

说着也不待芷若表示什么,扔下丫环,李明武抱起小孩就往回赶,芷若推着轮椅在后面紧赶慢赶也没追上。才冲进紫煌院前院大厅,褚良宵带着两个丫环拦住李明武的去路,让他把怀里的小孩放下,直言这女童是绝无道理养在紫煌院的。

后面芷若赶上来,也劝李明武先把小孩放下,李明武紧紧搂着小孩,神情戒备地看着丫环,不言不语。芷若面带微笑,道:“大少爷说了,四少爷喜欢就留着。”

“大哥当真这么说?”

“武少爷这话可真叫人寒心,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大少爷最是疼爱武少爷,武少爷求的事,大少爷哪回让武少爷失望过?”

李明武傻傻地笑起来,芷若又道:“不过,这孩子可不能养在四少身边。”李明武笑意收住,瞪丫环,芷若摆出一副大家都要讲道理的态度,道此举不仅有违道义,而且,除了李明宪的东皋一心楼,紫煌院别处都无侍女可照看小孩。

“武少爷,总得顾着小孩日后的名声,若真个心疼,就不能让人戳林小姐的脊梁骨。”

这话说动了李明武,褚良宵立即搭话,指着身后两个大丫环,道这是大太太跟前最得力的,定能把小孩养得白白胖胖,不会再出岔子。

远远地,秦嬷嬷挥着大布帕赶来,边招手边喊叫:“囡囡是太太娘家亲戚,一直养在身边没错过手。四少爷,不管怎么说,也是自己人体贴些。”

“她少一根头发,少爷活剥你的皮!”

“哪能呢?老婆子办事,四少爷放一百二十颗心。”

李明武与小孩道别,他去京里处理些事,很快就回来看她。他把小孩慎之又慎地交到秦嬷嬷手中,由芷若推轮椅离府。

秦嬷嬷冲褚良宵挑一记眉,喜滋滋地把小孩带回犁花小院。

简三太太端坐屋中,手帕缠指尖,慢慢抚过唇瓣,高傲而又冷漠地笑着。碧玉乖觉,立即奉上茶碗接过小孩。秦嬷嬷喝了一口,立即把她如何三战褚良宵费尽心思从狼嘴里把小孩抢回来的过程编成折子戏,唾沫横飞说个痛快。

碧玉夸道:“嬷嬷就是能干,太太怎么少得了嬷嬷哟。”

“小丫头片子,嘴上抹蜜了?”

“玉儿说的大实话,不信,嬷嬷问太太。”

简三太太笑笑:“玉丫头还真没说错。回头到帐上支点银子买些参补补元气。”

秦嬷嬷立即下跪叫着折杀老奴,简三太太让人起身,道:“客气什么,园子里什么情况大家都明白。对我忠心给我办事的人,太太绝不会亏待。”

碧玉立即接口说,她这就去给小孩涂药,做好了也要讨赏。简三太太捂嘴笑,道都有赏。这日近午,四个女人在一起吃饭。萧如月舀完粥,发现碗底的图样由原来的满庭芳变成江汉镇造。

这褚良宵太能搞排场了吧?

“不吃了。”简三太太也看到了,她把玉筷一扔,怒气冲天。碧玉赶紧收走小孩手边的碗勺,新取糕饼放到小孩手里,让她捧着吃。

另一手把新碗具放到秦嬷嬷手里,秦嬷嬷连咽三口菜,用大布帕擦去嘴过油渍,施巧劲,把碗底那方形标志给撬了。她把无字的新碗放在简三太太前,简三太太依旧寒霜罩面,

“太太,您道今日老婆子打听到啥大事儿?”秦嬷嬷神秘兮兮地说道,“大少爷又犯病了,把褚良宵一顿子好打。”

碧玉吸一口气,萧如月也是一惊,李明宪在前院?只听碧玉说道:“莫怪瞧着褚管家腿脚走起来不是那么利索,原是前儿个跟大少爷打架了,真是打得好。

“废了更好。吃饭。”简三太太笑起来,又有胃口吃东西。

当天傍晚,褚管家派他手下三号头目送来白褂麻鞋草绳,说让信芳园的人准备好第二日给亡者哭灵。这可把屋里一干人给气炸了,简三太太何等身份,让她给那些小房小妾丫环仆役送葬?

就算知道这褚良宵在设套,也顾不得,这口气搁最重规矩辈份的简三太太那儿,如何也咽不下去。秦嬷嬷怒从胆边生,将众冒犯者劈打出园。

隔日清晨,褚管事领着歪鼻弯腰的三头目再到犁花小院。这回,他领的可是李先生的命令,不尊持青玉令者,即使这个人贵为三夫人,也得受罚!

简三太太没出面,褚良宵冲秦嬷嬷,装腔作势地背念李先生从燕京传来的消息,强令简三太太为逝者哭灵。同时,秦嬷嬷杖责三百:“若敢再犯,定摘她的脑袋。”这是李先生的原话。

行刑结束,褚良宵对着内室方向喊了一句:“三太太,请吧。”带着三分的自得。

简三太太掀帘出屋,一身素袍,发髻上吊三束犁白绢花,她叫上碧玉,冷漠地说道:“走吧。”

江汉侯府出来的下人都等看笑话,却在见到这般坦然自若不怒而威的三夫人时,收敛笑意,相互打着眼色,即使失势,简三太太也不是落水狗。

碧玉抱上小孩,另有丫环搀扶秦嬷嬷,出园子。百余口黑木棺材就停放在那被焚毁的后院焦地,本是人稀清幽之地,褚良宵来这手,这边只怕要全废。信芳园十来人披麻戴孝,走在队伍前列,在公墓落棺后,众人回府的时候,这天已经全黑。

几个丫环脚步沉重,曲肘拍打酸痛的后肩、发僵的小腿,也不敢有所怨言。简三太太从头到尾都站姿笔挺,步履虽小也干脆,气势凌厉,不见疲态。

到信芳园的圆形石门前头,深重的雾气中,简三太太的脸扭曲成一团,显是愤怒到极点,毫不掩饰她全身心的怒意。萧如月奇怪,瞪眼又眯眼,模模糊糊地瞧见四个隶书:铜雀春园。

萧如月差点笑出声,据说,小乔嫁后,周郎多在外,以致春闺寂寞,别有所欢。这几个字用在这儿,讽喻深远。然则,想到他讥讽的是谁,萧如月又笑不出来,这个褚良宵做得太过了!

简三太太叫秦嬷嬷的名儿,让她看住那石匾。秦嬷嬷扶着老腰硬气地回道,只要她这把老骨头还没散,定然不负太太所托。简三太太叫人搬来梯子,自行爬上去,泼墨拓印:“碧玉,把这东西给本公主送到燕京!”连同怀里取出的一纸书信。

碧玉领命而去,丫环们搬来绣墩,不管褚良宵派来几拨人,简三太太等人不为所动,坚定地坐在园子外面吹冷风。

夜半时分,碧玉带回李先生的口信,褚良宵无视主仆之规,重罚五百棍;其他参与者各领三百杖。李先生专门给褚良宵传话,让他留在津州,是重理鬼门闸,不是让他去惹是生非;若不能胜任,趁早回燕京!

李先生也有话给简三太太,让她不要没事捕风捉影,自堕门风!

隔天上午,冬日暖暖,看前院的男丁们个个东倒西歪,犁花小院的女人们扬眉吐气了。时近傍晚,褚良宵一瘸一拐地闯进来,声称要把小孩带到紫煌院照顾生病的李明宪:“院子里的人都伤了,太太,不会不许吧?”

褚良宵很自得,尽管己方都受罚,但是简三太太却要失去最后的法砝。

简三太太扯着手绢,危险地眯起美丽的单凤眼。

秦嬷嬷不顾身伤,跳起来,一甩铜烟锅杆子,双脚着黑色布鞋,呈七字步,预备开打。褚良宵捂着半边屁股,嘶嘶作痛状,他直接掏出鬼面青玉令,秦嬷嬷退下,仆众动手抢走人。

“送客。”秦嬷嬷掀帘,简三太太起身缓步回内室。

褚良宵等人走得飞快,他们把小孩带到东皋一心楼下,告诉她等大少爷醒来,给李明宪喂药。说完,就把小孩放到木楼处。

虽说知道前路有难,但是,此刻萧如月心中更多的是好奇:李家另三个兄弟在燕京明修栈道,李明宪暗渡陈仓提前返回津州,还染上‘六亲不认’的毛病,掩盖的是什么?

她迈着小步,稳稳当当地爬上去。她没见到蘅兰,小心地微微地探出脑袋。

房间里没有人,壁角镶嵌着淡黄的明珠,发着幽幽的光,里间用圆月式的雕花黄犁木木框隔成两间,她走进内室,地毯上白瓷的碎片差点刺破她的脚心。

萧如月停住不动,微微抬起头,那儿躺着一个人,桌上有两碗药。没有危险,事实上,整栋小楼都静得过分。她悄悄地起身,取来簸箕芝麻杆扫净地上的破碗片,寻了个角落,坐下来,望着床上的少年,慢慢地打起盹。

约莫是在后半夜,萧如月惊醒,她发现床上昏睡的少年,此刻正陷于噩梦之中,像那夜一样叫人滚开,手脚挣扎,好像被梦魇住。

子夜的毒,原来如此,公孙天都真是好算计。。。萧如月这才有几分明确马春娇用诡重迷药放倒少年的真实用意,那些人是想彻底击垮这个被李东海认定为五鬼堂守护大秦皇朝第一继承人的李家大少爷。

忽地,少年睁开眼,湮黑无光。

萧如月暗道不好,正要逃跑躲藏,还没等她起身,少年已从飞纵而至,压在小孩身上掐着她的脖子,叫着要她死。他面红发潮,眼神底深处还有痛恨的冷光。

“走开,不是我。”小孩渐渐地没有力气叫喊,睁着眼睛,看着少年把她当成梦中的敌人杀死。很快,她就因为呼吸不畅昏死。

031.袅袅东风

萧如月没有死,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少年的下巴,李明宪穿着圆领长衫的睡袍,半边身体压在她身上,闭着眼安静地睡觉,没有孤傲,没有冷酷,像一个平常的普通少年,温和清俊,钟神毓秀。

房间里点着淡雅的熏香,她转过脑袋,褚良宵打了个手势,半身血的丫环将小孩从李明宪的怀里抱出来,送回信芳园。

秦嬷嬷接过小孩,刚进屋就喊道:“太太,这孩子真是有福气。”

简三太太也是惊喜,挑眉问道:“真个没死?”

秦嬷嬷把小孩递给女主人看,勒痕有的,比起那些个被打废打残送命的,印子要浅一些。

简三太太心下高兴,让碧玉去请大夫,秦嬷嬷喂食,小孩喉咙肿痛不便吞咽。老大夫来后,许是近期见多这般喉咙受伤的患者,老大夫开药方时动作极流畅,走时还嘱给小孩喝些清淡的粥。

太阳落山,顾管家身边的长随急急跑来:“秦嬷嬷,顾管家要您赶紧带林小姐去大少爷那儿。”

“急什么,等囡囡饭了会送过去。”秦嬷嬷回一句,颇有些神气活现的意思。

简三太太抱起小孩,亲自喂。萧如月吃不下,汤水沿着嘴边溢出。简三太太也不生气,拉出长帕擦净小孩弄出来的残渍,一脸笑眯眯。

不多会儿,顾管家在犁花小院外,毕恭毕敬地请简三太太行方便:“大少爷还等着林小姐。”

简三太太连连冷笑,放下碗勺,不慌不忙地接过丫环手中的衣物,不紧不慢地给萧如月换上干净的衣裙。秦嬷嬷把人抱下楼。顾管家面上带血痕,背手,冷脸,站在小楼下。

“劳顾管家久等。”秦嬷嬷哼哼拿乔。

顾管家冷冷回道:“大少爷等久了,吃苦头的是这位林小姐。”

“不劳费心,我们囡囡福源深厚。”秦嬷嬷回敬道,顾管家微变,到底还是放低姿态,请秦嬷嬷先行,把人送进东皋一心阁。

没人敢在李明宪发火的时候进汉白玉楼台,秦嬷嬷把人放到木梯旁,让小孩自行爬上去。

背后目光逼迫萧如月扶着木梯上爬,到二楼走廊,她就闻到空气里的血腥气,浓厚清淡的松脂香气也盖不住。

萧如月做出一副瑟缩恐惧的样子,摇摇摆摆地,手脚并用地爬上楼。她迈过门槛,小小地挪了两步,贴着门一点点小心地移动,直到看见那位大少爷。

房间里很黑,也很静。

算准时间,萧如月双眼紧闭,挥手乱叫:“走开,走开!”就像做噩梦一样。

“嘘,别怕。”有人抱住她,在她耳边如此说。

赌对了。

萧如月紧紧地搂着少年的脖子,哇地哭叫,把自己的惧意和梦境全都哭出来,抽抽噎噎地说有鬼,姑姑变的鬼要带她走。

“你的晚晴姑姑那么疼你,怎么舍得吓你?”少年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部,轻轻地安抚道,“是坏人变幻作你晚晴姑姑的样子骗你呢。”

“不是的,鬼,真的有鬼。我不要留在这儿,这儿全是鬼。带我走,带我走。”

少年连声保证,有着格外温柔嗓音的黑影把她抱起来,走向黑暗。大概走了很久,小孩子的身体熬了半夜,也累得睡去。隔日醒转,蘅兰照例把小孩送回信芳园。

第三夜,萧如月坐在东皋一心楼三楼的门槛边,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小脑袋打盹。

子夜,整栋楼漆黑一片,繁复美丽的走廊在没有光的夜晚,又深又黑,好像有吃人的鬼怪就在黑暗的尽头。

萧如月醒觉,她抱着木门瑟瑟发抖。在这更深露重的夜晚,可怕的混沌黑色底,传来隐约的声音,小孩吓了一跳,克制不住地尖叫。

眨眼间,一道白影飘出来,少年轻笑道:“小家伙,这回又梦见什么?”

小孩卡在门框处动也不敢动,小身子紧紧地贴着木板,好像要和它化为一体般,惊惧而又专注地看着少年一举一动。少年见她不答,径直走到壁柜处,拿起酒瓶,倒了一杯酒,对着窗外轻轻晃动,仰脖要喝下时,小孩故作镇定地说道:“不喝酒。”

少年转头打量小孩,小孩咬着唇,胆气微涨,一步一挪一回头到外间的小桌处,拿起上面那碗药,颤颤魏魏地递过去道:“喝这个好睡。”少年接过药碗,似笑非笑,一仰脖喝了药。

小孩少年咧嘴笑笑,扶着墙壁,一步步倒退,她要找人把她送回去抱着碧玉睡觉。李明宪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小孩战战兢兢地退走,快出里间时,他说道:“那是什么?”顿了三秒,“在你后面。”

“什、什么?”小孩得得地抖,咽咽口水,她已经走不动了。

“好像是人头,啊,它飞过来了。”

萧如月哇地哭叫一声,拔腿冲向少年,紧紧搂住,叭嗒叭嗒又抽噎又发抖。少年愉快地笑两声,萧如月察觉到,气恼之极,手起掌落拍一下他的脖颈。少年一下子把她抓到胸前脱离他的怀抱,小孩一下子意识到她打的是李家大少爷。

李明宪眼中含笑,看她一会儿后,像在欣赏小孩的惧意,他问道:“无头鬼有什么好怕的?”

“不要说,不要说!”像所有害怕鬼的小孩一样,萧如月双手捂住耳朵,又惊又怕地摇头叫。

李明宪又笑,拉下她的手掌,凑近她的耳朵,轻声又诡异地说道:“想想看,梦里全是男人起勃的裸体,女人晃动的乳房,你被畜生一样压在下面无能地挣扎,没人来救。是不是更吓人?”

这似乎是某些有特殊遭遇的少年才有的黑暗想法。萧如月目瞪口呆:这、就这么简单地套出来?

少年看她要答复,小孩赶紧点头,李明宪神思迷离,喃喃地说道:“最可怕的是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是这世间最恶心最肮脏最龌龊的存在。看到男人,我就想用刀子扎碎他们的根眼!看到女人,我就想用刀子捅烂她们的**!”

萧如月在想公孙天都的药,公孙天都的计谋,那子夜发作的迷毒,李明宪可能这么快就抗过去吗?

就在她游思间,李明宪已抱小孩上床,盖好被子,少年捏捏小孩的脸蛋,说了句睡,便闭上眼。萧如月把头埋进少年微微起伏的单薄胸膛,就当是被吓到。

两人贴得很近,萧如月的呼吸间全是少年蒙昧不清的气息,让她的精神不能集中。

做,还是不做?

要活下去,就必须做,做戏总得做全套。萧如月探出头,在少年的下巴上轻啄一口,很快就缩成一团把自己掩埋在被底深处,紧紧地抱住少年的腰。

等了很久很久,少年的手终于放到小孩的背上,汲取一种名为温暖的感觉。萧如月心底松口气,再度睡去。不知在什么时候,少年又陷入梦境,惊醒后再掐小孩的脖子。

隔日清晨,小孩醒,回后院喝药吃饭;晚上,再陪少年治疗心伤。前半夜,萧如月吓醒,李明宪坐在她旁边,敞开双臂笑望。小孩斜睨他一眼,自顾自从小棉袄下面拉出一坨绸缎,一圈圈绕在自己的脖子上。

李明宪轻笑不已,他接手打结,把小孩抱上床两人躺下后,萧如月刚闭眼,少年又把她弄醒,叫小孩像前晚一样亲他。萧如月踌躇,少年做势要掐她,笑哄道:“等会儿掐轻一点。”

萧如月硬着头皮,飞快轻啄一口,立时钻进被窝底,不忘抱住少年的腰或者手臂什么的。

后半夜照常被掐,少年在迷乱的情况中,力气小了许多。萧如月微翘左唇角,摸摸脖子上的缎子,明天再塞点棉花。

几个夜晚后,棉花锦锻不再能保护小孩的脖子。萧如月提议捉迷藏,用意在让两人都放下胸怀,让噩梦速离。李明宪手抚下巴,道:“不怕鬼了?”

“不怕!”

李明宪打了个响指,屋里的夜明珠全部熄灭。伴随这瞬间的黑暗,还有阵阵冷风、若有似无的鬼哭狼嚎。萧如月镇定以对,慢慢地,随着冰冷的发丝、滑腻的指头靠近、滴答落下的血滴声不时地回响。

她啊地叫起来,冲着记忆中的方向跑过去,搂住某人不放。

少年笑不停,显得心情格外愉快。

小孩嘴里哭哭啼啼,萧如月心里冷笑,和少年一样心情愉快。待李明宪喝完药睡下,萧如月偷偷地下地,找了个不大的花瓶,重重裹上绸缎,外面罩自己的外套,悄悄地塞进少年的怀里。她抱了毯子,躲进衣柜里,不多久,少年醒来,掐完花瓶做的假人把小孩从柜子里拎出来再掐一遍。

下个夜晚,萧如月在房间里拉七八根绳子,试图扳倒少年让他摔清醒;下下个夜晚,搬桌椅大铜壶作保护堡垒,试图让少年逮不着她;下下下个夜晚,敲锣打鼓吵闹让少年睡不安枕;下。。。下个夜晚,枕头大战。。。

迷乱的噩梦少年,暴躁激狂的气息,也在一次次寻找抓捕小孩的思考过程中减弱。

元宵这一晚,萧如月提着小灯笼,和几个木偶站在一起,扮演木头人。

李明宪直接找到小孩,他的手才放上小孩的脖颈处,隐藏在绸缎里的小陷阱启动,辣椒粉、大蒜水、墨汁等等从羊肠子里溅出来,小孩和少年同时中招。萧如月呛得眼泪鼻涕水直喷。

少年见机早,只打了几个响嚏,看着小孩陷害不成反中招,他忽地笑起来,月光照在少年五官分明的脸上,因为连日的噩梦惊醒,有些清减,眼眸清澈,略带点顽皮的笑意,显示他已摆脱噩梦的纠缠。

哪怕萧如月吃了那么多苦头,也不得不承认,李明宪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得不得了。

032.秋色空蒙

李明宪出声叫人,两个眼生的丫环走进来。

东皋一心楼萧如月熟悉的那些丫环一律派出去遮人耳目。“通知二少爷。”李明宪说道,其中一个应声离楼,另一个打了盆水端进屋,李明宪接过丫环递来的帕子,擦擦手,让人把小孩送回信芳园。

回犁花小院后,萧如月结结实实睡足它一天一夜,才起床吃饭。这天早上,除了简三太太和粗使丫头,院子里几乎不见人,连秦嬷嬷也不在。

细辩之下,只有地底沉闷的打凿声微微传出。李大少爷病好了,工程队也敢开工了。萧如月放纵思绪在想,地宫修葺要死多少人,里面会不会有自己一个?

不到晌午,秦嬷嬷等人回来。

原是去燕京避难兼过年的少爷夫人们回津州,犁花小院的人前去帮忙。

在饭桌,碧玉伸出手让女主人看她修得齐整的指甲,在帮忙拎东西的时候都折断,她低诉委屈,三位少夫人一点表示也没有。

“好歹也是在太太跟前伺候的,还没受过这等憋屈。”秦嬷嬷脸色好不爽,对女主人说起那三个少夫人去过燕京,这眼里都不认人了。

简三太太轻笑不语,夹一口玉锦鸡掌上肉筋做的珍珠团子,慢慢咬了,高深莫测得让人不敢说话。萧如月只管大口吃饭吃菜,她的小喉咙终于不发炎了。

“太太,四少爷来了。”李明武摇轮椅提礼盒来看小孩。

“总算还有一个是记着咱们院子的。”秦嬷嬷和碧玉接过那些赏给她们的礼盒,刻意地说道。

李明武看着小孩脖子上浅淡的瘀痕,少年几乎咬碎唇瓣。他吼叫一声,冲进犁花小院,对着秦嬷嬷就是两拐:“这人怎么守的?”

秦嬷嬷结结实实挨两拐,身上杖伤未愈,立即见血。李明武收拐,拧眉问怎么回事。秦嬷嬷忍痛,道褚良宵拾掇先生给的罚。李明武指着小孩的脖子,喝问:“这也是他干的?”

“可不就是,褚大管家眼里哪有四少爷。”

李明武抱起小孩,怒气冲天地去找褚良宵算账。紫煌院顿时鸡飞狗跳,追打中,李明章赶来,拦住兄弟耳语数句,李明武脸色忽惊忽忧忽喜,最终是裂开嘴大笑。

李明章冷眼看褚良宵一眼,道:“虽然不是个东西,看在大哥的份上,阿武饶了他。”

褚良宵垂首候在一旁,不动如钟。李明武哼一声,要人命似地一个重拐打在褚良宵身上,打得对方脸色一白,唇边还沁出血丝,他道:“暂且饶你狗命!”转头又拖李明章去看长兄,他不能相信,李明宪的毛病这么快就好了。

进东皋一心楼后,李家四兄弟聚首,李明武急不可待地追问:“大哥,你可全好了?”

李明宪指指正提行李下楼的蘅兰,道:“没见大哥要上京?”

李明章和李明文大笑,李明武红脸挠头,嘿嘿傻乐。李明文看他膝上小孩,道:“还得好好谢谢这小家伙。”

“这回我会自己守着。”李明武单手搂住小孩,紧得几乎要将小孩的肋骨折断。萧如月呲牙咧嘴飞舞小拳头,李明武讪笑,不好意思地放松几分力道。萧如月趁机爬下轮椅,拉好衣服行礼后离开。

“哟嗬,小家伙又乖又机灵,阿武,你捡到宝了哈。”李明文打趣道,“啧啧,要看牢哈。”

“那当然,晚晚教的自然不会差,”李明武很认真地点头,“我不会让人再有机会害囡囡的。”

李明章和李明文捧腹大笑,再后面他们说些什么,萧如月没有听到了。

她头次一个人在府院里走动,小厮丫头们大概都在替主子整理房间,萧如月匆匆奔向章华楼内室如厕。刚拎起裤子,忽地感觉到有人走进来。她刚要推门,只见一双淡粉色绣鞋在蹲位前停下,粉紫茶花的绣样。

这丫环手执金簪,在坑位的木轴承处挑开一个缺口,拿出一个蜡丸。

在她把机关掩回原样时,李明武派来的小厮在外面叫嚷,问其他人有无见小孩。萧如月暗叫霉,丫环起身,粉色绣鞋在蹲位前微一顿,瞬间消失。萧如月手抓腰带,不停地发抖。哪能不害怕?前辈子哪里经受过这些,这简文公府里又打又杀,简直是不让人活了。

众人指向章华楼。小厮边叫小孩的名字,边走进茅房。

萧如月忍着颤意,应了声,和小厮碰面后立即指着先前的小机关说得又急又快。小厮面色凝重,他没有立时蹲下去检查那个机关,而是把手指放在唇边,刚出哨音,一道青影,忽地从诡异的角落现影,给了小厮一掌。

说时迟,那时快,小厮抱起小孩转身和那人打掌,两人各退三步。青影一击不中即退,小厮欲追,忽觉掌中有恙,展开看时,已成乌黑。他立即放开小孩,吹起一长三短的哨音。哨音未完,毒气攻心,小厮倒下。

褚良宵带人赶到,弄清事情原委,使眼色让下面的人封锁消息:“送林小姐回去。”

萧如月斜睇一眼,不趁机抓拿受伤的间谍,这人什么意思?随即想明白,一是褚良宵不能三五不时地犯错;二是以小孩为饵钓人,再借敌手除掉小孩。

这人连个六岁小孩也不放过,着实可恨!

回到院子,满心愤怒的小孩向秦嬷嬷汇报章华楼的事。秦嬷嬷一听乐了,抱起小孩乐颠颠就去找李明武告状。李明武听那青影敌手如此厉害,唯恐小孩受内伤。

在他给小孩检查时,褚良宵和秦嬷嬷到章华楼对质,哪有什么藏蜡丸的机关?

秦嬷嬷扯着嗓子说有人指手遮天,不顾主子死活,私通敌人;褚良宵也不跟一个老太婆计较,叫来先前的小厮,道:“青雷外家功夫在堂里排前十。褚某历数道上高手,还真不知道有女子能一掌杀死青雷!不如秦嬷嬷给大家伙儿说说,这样爱穿绣花鞋的功夫高手师从何门何派?”

死人竟然死而复活,萧如月心沉下去,褚良宵好手段。

秦嬷嬷已然明确自己中计,褚良宵看着对方,唇边泛起蒙受冤屈的皮纹,道:“四少爷,有人为争权夺利竟然教唆小孩编排褚某,其心可诛,定要严加惩戒。”

“贼喊捉贼,还有脸高喊冤枉,老太婆没你皮厚,甘拜下风。”

“够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李明武他在两个仆人头子之间转来转去,实在不放心把小孩交到他们两个手中,又不能安排她住进紫煌院,实在为难。

“你们耍什么花样,少爷没空管。不过,谁敢动她一下,少爷会把你们的皮一块块扒下来!”他抓起小孩受凉的手,慢慢捂热,让她先跟秦嬷嬷回去,等安排好新地方再把她接过去住。

秦嬷嬷受训后,带小孩回园子,向简三太太告罪,因为她的不慎,失了大好局面。

简三太太沉吟后,看着小孩,说道:“这丫头虽说小不经事,至少还不敢说假话。”

“太太的意思?”

“褚良宵玩一手金蝉脱壳,虚虚实实障人耳目。”简三太太冷笑一声,“阿武心眼实在,就给瞒过。”

“哎哟,老奴糊涂了,这事儿当时就该找二少爷。就算是假的,褚良宵敢这么玩,也够他受的。”

简三太太嗯了声,碧玉在旁说道:“嬷嬷也是心急,否则呀,褚管家那点谋算哪能逃得开嬷嬷的法眼。不过,还是太太英明,嬷嬷要是先问过太太的意思,这回说不定就把褚管家踩下去了。”

秦嬷嬷为自己贪功冒进干笑,萧如月为自己吓破胆一时没想到保留现场的重要性懊悔。简三太太发话,近期也别和褚良宵硬碰硬,先把苏、曲、公孙三房抓到手上再说。

众人皆纳闷,那三位少夫人到现在也未见来请安,摆明各自态度。

还是秦嬷嬷先明白,她跟在简三太太身边最久最贴身,她道:“太太可是说要争那官夫人的位置?”

简三太太拿手绢儿,剔着指头尖,笑道,“她们要不想,我还省点心。”

这做大房有没有权利,除了女人家自己要有本事,还得看男人喜欢哪一个。听说,江汉侯府那两位夫人在给三位少爷张罗二房、三房的事,目的,打击简三太太是表面,抓李家的钱与权是根本。

“有褚老狗看着,只怕有变。”秦嬷嬷保守地估计,那仨女不会也不敢靠近犁花小院。

就在这时,外仆来报,苏、曲、公孙仨位少夫人来请安。

简三太太凉凉地说道:“瞧瞧,这不就来了。”

秦嬷嬷跑到女主人身后,推开碧玉,不轻不重地给女主人捶肩:“太太,您可不能太心软呐。”

“少不得你。”简三太太笑说人人有份,“撑着她们,缺什么就张口。”手绢一挥,屋里丫环仆妇福身,跟着秦嬷嬷跑出去。

不多会儿,秦嬷嬷眉开眼笑地进来,身后的丫环们也喜色满天,碧玉咬着金镯子,连呼真的软金玉,老值钱的玩意儿。

简三太太微微打了个哈欠,嘱咐碧玉守好小孩后,捶着香肩回屋睡去。

是夜,萧如月与侍女碧玉睡在一处,基本算是安下半颗心,心里期盼那真的只是褚良宵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

待到清晨,苏、曲、公孙仨女又来请安,照例给秦嬷嬷请走。小孩吃完早饭,李明武带新小厮来找小孩,说是去送大少爷。李明宪带着亲随上京,萧如月判断,他是去亮相,告诉那些人他没中暗算之类,其他诸如苏、曲、公孙、慕容、夏侯几家阴谋关系什么的,那倒真是半分也猜不出了。

033.西厢十里

送走李明宪,李明武刚要带小孩出去,苏贞秀扶着丫环的手匆匆赶来,抓着李明武的胳膊,拖着少年不让他离开,对小孩又叫又骂,无非她才是四少爷八抬大轿迎进门的,李明武一天到晚念着一个小妾将她置于何地云云。

李明武嫌烦,直接将她推倒在地。曲有容和公孙红锦就在不远处,她们不敢去惹自家男人,纷纷对李明武投以责怪的不赞同眼光。“管好你们自己!”李明武怒气冲天地吼了一句,搂紧小孩叫小厮立即推他出府。

这个小插曲让萧如月非常地不爽,曲有容与公孙红锦的态度提醒她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解决。

小孩的不快立即引起李明武的注意,为了逗小孩开心,少年说要带她去买新衣服。萧如月问他为什么要自己动手打四少夫人?

少年哑然,萧如月自顾自说李明章和公孙红锦吵架,从来都不需要动手打人:“二少爷只要一个眼神。”小孩给少年一个鄙视的脸色,“根本不用大吼大叫,一点也不威风。”

李明武脸色涨得通红,转过头深呼吸几次,再和小孩面带面时,挤眉弄眼做凶神恶煞状:“威风吧?”

小孩连眼都不抬,从兜里掏出镜子。李明武怔住,接过镜子扭头再接再厉,一路都在练习做表情,后面的小厮捂嘴偷偷地笑,李明武瞪他一眼,小厮笑得更欢快;小孩冷睇他一眼,小厮立即止笑。

李明武看向小孩,萧如月回以挑衅表情。李明武急急地又翻小本子:如果让小孩发现你不如他的那一面,竭尽所能弥补,否则,小孩不止会失望,还会看不起家长,更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挑战家长地位与权威,再不肯听家长说教。

少年意识到事态严重,加倍努力。

三人拐进凤凰楼的戏园子,小厮服侍小孩吃零嘴,正牌主子给扔在一旁,对着镜子练习阴笑、毒笑、怒气笑、杀人笑、剜人笑、皮笑肉不笑、面无表情释放杀气。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瞧清是津州一霸李明武,倒不敢多说什么,窃窃私语不停歇。李明武深吸一口气,捏拳头,道:“不能让囡囡失望。”不顾丢脸,继续练习中。

这时,楼上个包厢里传来侍女娇气的声音:“小姐,看那傻冒。”几个包荷叶梳髻的小丫头轮流从楼台处探出脑袋,捂唇轻笑,叽叽喳喳,一派俏皮娇憨,大概是几家小姐在此聚会。

小花窗上,有个眼熟的小丫头在探头探脑,萧如月暗忖,不就是襄阳公主慕容晴安那个骄纵的丫环么?小孩拽少年,让他往上看。李明武眉一皱,让小厮丫环收拾东西,打道回府。

那个丫环一惊一乍,大叫:“小姐,他要走了!”她家公主从屋里扑出来,动作的确是扑。传闻中秀雅慧中的晴安公主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二楼观戏阁木窗“掉落。”

也不知她怎么做到的,大概是动作过猛,或者因为情切?萧如月没想法,真的,只是肚子快要笑抽筋。

李明武的眉头拧成一根绳,他单脚蹬地,向上纵跳,接住从“天”而降的襄阳公主,华丽的一次转身,潇洒帅气的公主抱,众人鼓掌叫好。慕容晴安羞怯地把脑袋埋进双膝之间,李明武神情紧绷,把怀中女子放到地上。

“哎哟。”晴安公主小声地呼痛,秀丽的眉头轻轻地皱起。美人蹙额,众皆怜惜,恨不能以身替之。

李明武粗声粗气地问道:“哪儿摔着了?”

晴安公主羞涩地不安地指指脚踝,李明武二话不说,直接脱下她的鹿皮靴子,美人纤细的脚肿得像白馒头一样。

“连小孩都知道不应该坐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你怎么比囡囡还不如。”李明武念念叨叨,粗重的眉心耸成一座小山峰。他随手取出药瓶,正要蹲身给公主擦涂,忽地若有所觉,冲附近看热闹的戏迷吼两嗓子。

众人瞧他凶暴,哪个还敢看热闹,嗖地做鸟兽虫鱼散。李明武先拂去桌案上零食,后脱下毛皮外套垫在上面,再小心地把慕容晴安挪到皮毛垫上,最后再脱去女人脚上外罩白袜,正骨位,最后搓药酒。

晴安公主一直安静而温柔地注视着少年的神态与动作,轻轻地咬着唇,也不知是痛的,还是羞的,羊玉脂般的皮肤染上淡淡的粉色,格外地动人。

李明武专心到没有理会身外事,最后一次大力地揉搓,晴安公主忍不住轻呼出声。李明武问她痛不痛?慕容晴安点头,李明武板着脸,痛就对了,记着这次教训。他塞好瓶盖,放入怀里后,招呼丫环给公主穿袜。

“叫令尹送公主回府。”

李明武吩咐完小厮,抱起小孩拿拐杖坐上轮椅要走。晴安公主急得直捏手帕,想说又含羞,不住地冲自己的丫头使眼色。她的丫环点头,拦住李明武说要道谢:“不知公子高姓,改日登门拜访谢过。”

“不用,襄阳公主,”李明武叫了声,慕容晴安立即正襟危坐,小脸蛋红红的抬不起来,眼角又在飘,期待着什么。李明武说道,“你的脚三天不能下水。”说完,动作利索地离开戏园,堪比落荒而逃。

萧如月实在好奇,单刀直入问李明武,是否不喜欢慕容晴安?

李明武转动轮椅的动作慢下来,他的眼底浮起显而易见的伤感,他低声道:“她们,她们都一样——美丽,聪明,又危险。”

呃,萧如月不知道晚晴的死对这个少年产生如此重大的影响,他不会把所有女人都当成是美女蛇了吧?

“我们囡囡是不一样的,四少爷会永远保护囡囡的。”随即,李明武想起他练习了一半的一笑杀绝招,带小孩到海边,找了块无人的礁岛,拿镜子继续练习。

萧如月抓出一本科考题解分析,曲有邦著,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傍晚回紫煌院,其他兄弟看到李明武面部抽筋,连声问他怎么了。李明武扔了个眼色,旁边的小厮抓耳挠腮,不明白主子的意思。李明武着恼,他拿出镜子,扯着酸痛的面皮说,他在练习微笑杀人绝技。

等弄清原委,李家兄弟服了李明武,训道:“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书,宫里的资料看完了?哪些人该拜访,哪些人该送什么礼,你记没记住?知不知道跟在皇帝旁边,你的脑袋有一半得系在裤腰带上?”

“二少爷,三少爷,”小厮这回子灵光,他忙为主子说话,“四少爷很用心,每晚看资料看到天亮的。不懂就问大少爷,大少爷都夸四少爷进步很大。”

李明章一听,脸色有变,压低了声音,问道:“没找丫环?”

李明武脸微红,万分难为情,指着自己的腿推脱道:“这、这不是不方便。”

李明章几乎爆粗口,李明文忙拉过兄长,道:“二哥,阿武肯上进是好事,等他想开。”李明章狠狠踢了一脚沙发凳,晚饭也不吃走了。

当夜无话,隔日清晨,李明武又来找小孩,要带她去拜访京里新认识的朋友。萧如月已在小桃林看见苏贞秀的影子,不愿掺和到其中让小姑娘发醋劲。她对闲得发慌的少年说,去打拳吧,她会自己看书。

李明宪摸小孩的头,曲臂鼓起肌肉,证明自己很厉害。萧如月差点扔白眼,她问道:“四少爷打得过褚管家吗?”

少年摇头,小孩斜眼不屑:“下回褚管家再欺负囡囡,四少爷要哭着求褚管家吗?”少年面孔刷地又青又黑,捏拳,指骨关节喀嚓喀嚓作响。在小孩鄙视的眼神中,李明武垂头回紫煌院练武功。

见小孩回屋,秦嬷嬷等人奇怪。碧玉问小孩缘故,小孩照实回答。当场,简三太太和秦嬷嬷就笑起来。碧玉和小孩一样纳闷,秦嬷嬷忍着笑意,道:“我们四少爷啊,自打懂事起,就只用蛮力打架。”

“让阿武照套路练,就跟杀他一样。”简三太太用手绢捂嘴笑不停,“先生打骂几回,也没见他听。”

碧玉立即接口,道:“可见四少爷心底只念这孩子,太太,嬷嬷,咱可不用再愁了。”

不到晌午,李明章和李明文跑到犁花小院,两人一路喷笑,拖着面红耳赤、汗流狭背的李明武,对信芳园的人说,为庆祝阿武开窍,每人赏银百两,院子里的人到饭庄吃过听戏或者逛庙会,少爷全包了。

人人喜气洋洋,这天就像过节一样大肆庆祝。

秦嬷嬷等人笑不拢嘴,简三太太抿唇一笑,说客气。李明章说应当,姨娘将小孩教的好,该谢。简三太太又笑:“那姨娘就却之不恭了。

仨位少夫人也是满面激动,像要落泪般热切地看着新婚夫婿,活似八辈子没见过男人一般。

李明章左右一扫,说道:“三位少夫人近日周车劳顿,今儿个就不用去了。”仨女失望,颤抖尤似寒风中残柳。

简三太太扶着秦嬷嬷的手欲走,对碧玉使了个眼色,碧玉心领神会,道:“几位少爷,玉儿与姐妹们长久未曾添新衣,带林小姐不能尽兴,还请少爷们给个恩典,照看一二。囡囡很乖的。”

“去吧。”李明文应下来,说正好让小家伙看着李明武为了她是多么地用心,“小家伙,以后要好好回报四少爷哈。”

“三哥!”李明武恼羞成怒,吼叫。李明文和李明章又笑,以逗弄李明武窘迫为乐。萧如月眼角一瞟,不意外地,那边苏贞秀五官扭曲,其余两位面上什么颜色都有。

饭毕,仨个少爷带小孩回府,直奔演武厅。

就像众人所取笑的,李明武打架全靠天生神力,像街头斗狠的混混,配上武功招式,反而缩手缩脚,由李明文又摔又揍。但是他有两个好兄弟,李明章知李明武记不住那些复杂步伐,便在日常打斗中,由他和李明文运用,攻击李明武,在实战的过程中,李明武以仿似野兽般的天生直觉,闪避学习,在一次次的失败中,被动地学会技能。

如是数天后,即使萧如月这个门外汉,也瞧出李明武的动作速度有长足的进步,步伐富有节奏且飘乎莫测,单脚行动一点也没有影响李明武的脚上功夫。

要说李明武有武学天分是一定的,但更多的该归功于李明章的教学法。不能不说是教学上的一大奇迹。

这天,李家三兄弟照例在道场里混战,萧如月坐在墙角看书打发时间。忽地,内打斗叫喊声停下,继而是仨兄弟惊喜的叫声:“大哥!”她从书册里探出脑袋,只见仨少年扑向李明宪,却被后者一击退走,萧如月瞧得分明,李明宪仅仅在身前划了一个半圈,太极八卦掌?

仨少年仰面倒地,摔得结结实实。李明武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欣喜地问道:“大哥,这么早回来?见到堂主爷爷了,他怎么说?”连爆出一串的问题。

李明文捂住李明武的嘴,把他拖到后面。李明章微微错步,挡在李明宪前头,护住两个弟弟,他小心地问道:“大哥,你认得我么?”

萧如月仔细打量李明宪,银丝锦锻外套上沾着几滴血,分外打眼。他的神容还算干净,眼中充血,暴虐而狠厉,还有点散神,好像犯、病、了。

少年的眼和小孩的眼对上,萧如月不自觉地抓紧书册做依凭。就在这刹那,少年银白的身影如浮光掠影,眨眼间突破李明章的防守,少年奔向小孩。

李明武激动地叫起来,李明文和李明章两人联手制住他不让他动。

萧如月被场内紧张压抑的无形气围笼罩,她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明宪扑向她,再把她紧紧抱住,深呼吸。萧如月感受到少年激荡的情绪缓缓平复,她的心也放回心窝。

成效不错,萧如月还算满意,有些事只要达到目的,过程是怎么样,并不重要。

李明宪站起来,单手将小孩搂在怀里,小孩半坐在他的手臂上。少年转身要走时,正对上仨个兄弟惊疑不定的表情,他皱皱眉,想要开口也不知说些什么。李明章见机快,道:“大哥,你去休息,我们陪阿武再练一会儿。”

“嗯。”李明宪只短短给了鼻音,旁若无人,徐徐向外走。

李明武挣扎着要说什么,李明文和李明章齐齐伸手压住不让他说话。李明宪没理会,他边走边逗小孩说话,和颜悦色,一点也瞧不出他刚才杀了人。如果,他身上没有血腥气萦绕的话。

“血。”小孩嫌恶地说道,少年微扫衣角,放下小孩,让她呆在客厅。他上楼换衣并吩咐蘅兰准备洗澡水。

萧如月乖顺地坐在小孩专座软椅上,捧着小人书,一副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脑子里飞转,诱发李明宪发病的源头是什么?

034.一登一陟

蘅兰再次来到小孩旁边,让她送手巾给大少爷。萧如月放下书,嘴一扁,默不做声地接过爬楼梯。到二楼门槛处,隐约可听见少年愤懑地咒骂声:“该死,为什么忘不掉!”

萧如月顿步,“囡囡?”屋内少年注意到有人在室外,略微提高声音问道。

小孩应声,慢吞吞地走进去。里间传来少年变音的喘息声,透过屏风,朦胧可见李明宪在水中套弄自己的下身,几声重喘后猛接着一声畅快的低吼,李明宪释放了。萧如月硬着头皮咬牙,才没在少年的高潮声中跳楼。

李明宪在里面叫道:“进来。”粗嘎得听不清。

萧如月磨磨蹭蹭地不愿进去,李明宪再叫了一遍,让她拿手巾。萧如月沉默地照做,李明宪看到她似乎心情很好,看不出有发脾气的迹象,少年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直接抱起她,萧如月克制着尖叫的冲动,她的脚好像碰到了。。。

李明宪大约没注意到,他和平常一样带着小孩上床睡觉,惯例是要有晚安吻后才安歇的。

萧如月全身紧绷,挣扎不肯。少年问她为什么,小孩答,他光着身子。李明宪先是疑惑,随后一笑,动作格外利索地剥除小孩的衣服,大家一起俩光光。

少年勾起小孩的下巴,他眼神深邃,神情专注,两人轻轻地相互呼吸着互相的空气,舒展交错的身体相互慰藉,暧昧的昏暗之中,少年略带忧郁的性感让人难以抵挡。

萧如月受一种莫名的蛊惑的迷醉的情感吸引,小手抚上少年完美的眉,好像要抹去那轻浅的愁,她轻轻地吻上那温润的青涩的少年的唇,随即醒悟,恨不能去撞墙。

像在响应她劈闪电的阴霾内心,室外北风呼啸,北国的朔风狠狠地吹打木制的门窗,呼呼作响。恍惚中,萧如月闻到雪的味道,虽然这不现实,但是,她深信不已。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所以,和一个光裸的美少年共眠,这一晚还不算太难熬。

大雪在黎明时停歇,李明宪也在那时睁眼,萧如月忘了闭眼装睡,两人相互看一眼,李明宪心情舒畅,萧如月心沉如煤。

少年亲昵地捏捏小孩的鼻子,起身穿衣服,他把小孩的衣物放到床头。洗漱毕,两人下楼。纤尘不染的客厅里,蘅兰芷若已将早点备齐,一如从前的周到。

在少年和小孩吃早饭的时候,另外仨个兄弟来探消息。

李明章问道:“大哥,怎么样?”

“不错。”李明宪慢条斯理地进食,蘅兰领着丫环们给仨位少爷端来早餐。李明文似乎有意探寻导致昨日长兄突归的缘故,几次欲言,都给李明章拦下。

李明武见长兄无恙,便把注意力放到小孩身上。他见小孩脸蛋红扑扑,急巴巴地抱住小孩检查,手一摸:“怎么这么烫?”他急急地吼道,“大哥,你对囡囡做什么了?”

“除了睡觉,我还能对她做什么?”少年的意味是多么地深远无穷。

一室静然。

李明章拉走李明武,使眼色给李明文,后者出去吩咐请大夫。

大夫来之后,开三贴中药,千叮咛万嘱咐,小孩极容易受凉,不论冬天夏天,不论屋里烧不烧坑,睡觉都要穿单衣。萧如月从没像这一刻般感激中医,不枉她一夜不睡偷掀被子。

李明宪哦了声,道:“原来不能光身睡。昨晚小家伙嫌热,我替她脱了。”其他仨兄弟忍俊不禁,萧如月沉默地喝药。

这一笑就打开了话题,李明章问起长兄燕京之事:“大哥,听说苏家与慕容家的亲事没谈成。”

李明文接道:“丢了图还想坐稳那位置?不把梧桐殿那位(皇后)废了,谁睡得安枕?”

“太子想让夏侯家娶淳安府的女人。”李明武粗声粗气地说下去,他的二哥、三哥惊奇地看向他,就好像这最小最鲁的兄弟头上长了两只角,了不得,这老四的政治敏锐度突飞猛进。

李明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曾在八珍楼见过夏侯怀公和襄阳公主纠缠。李明章立即夸阿武干得好,只要能破坏慕容家与权贵之家联姻踩慕容家几脚,他憋的那口气才有地方出。

“阿武,回头跟简姨娘说说,保管她给你找几个漂亮的丫头。”李明文笑得很色情,“简亲王府那边美人多着呢。”

李明武嗯了声,并不说话。

李明宪无声地吃完早饭,道:“让褚良宵收拾收拾,今天会有客到。”

李明章刹时变脸,李明文的笑脸也维持不住,李明武脱口而出让长兄避避,他们想法子应付。李明宪见他们紧张,失声而笑,抬步上楼,据说是写字做画去了。

萧如月喝了药窝在房里打盹,近午时分,有客人迎风雪拜访,来自京城。

京客三人,原先见过一面的大秦太子昭、公孙天都,和一个风流倜傥的文艺青年,他的相貌不见得比公孙天都出色,然则,就在那眉眼顾盼间,波光流转,令人窒息,莫名惊艳。

萧如月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敢继续打量这个风姿绝不输秦太子与公卿世家传人的青年。萧如月注意到,他系玳瑁腰带,手摇山水纸扇坠黄田玉。

虽然说他的一举一动无不令人着迷追捧跟随,但是,萧如月敢说她见过这样的装扮,就在不久之前。蓦然,她想明白,夏侯怀公那个花花大少一身装扮学自此人。

这仨位气势非凡的京客,齐来找李明宪要名妓的“渡夜资”。

原来昨日,四人相约到临江仙阁饮酒赏花。李明宪年岁最小,另仨人有气度,便把清倌让给他。最初还好,与名花同屋后,不知发生什么事,李明宪踹了人直接赶回津洲。

他走得快,倒叫临江仙阁的老鸨,逮着其他仨人,赔了好大一笔银子,才把事情盖住。

李明宪笑问,扰众人雅兴,该怎么罚?

他这么干脆,其他人倒不便继续纠缠缘故。只听秦太子昭道:“素闻信芳公主府上养有梅花院子,罗有四海名品,时人称赞满庭芳。小王可有幸一赏?”

李明宪招手,蘅兰前来听命,后退出。不一会儿,后院来人说,梅园已开,请诸位贵客移驾。

昨夜大雪掩盖整座简文公府,杨柳岸,银装素裹,信芳园,红梅点点,雪景分外怡人。蘅兰等人将酒席放到落梅院的主亭里,蒙纱停外,有多女,是秦太子昭带来的宫蛾,她们云鬓高耸,薄绢轻衣,拨琴弄筝,偶尔抬头,偷偷地给贵客一个媚眼。

雪地里烧有红泥小炉,清酒煮沸,枣泥小酒壶扑哧扑哧冒着白色的酒气,众人轻笑软语,气氛颇为融洽

席间,秦太子昭问已婚的三位李家兄弟,怎不见弟媳?李明章推说,内人还在养伤。秦太子昭道又不是请她们步舞弄音:“请出来见见,小王还欠三位弟妹一份贺仪。”

到此,这位大秦重华宫的未来主人,为李氏子弟与仨位新婚妻子说和的意图是显而易见的了。李明宪拍拍手掌,蘅兰现身俯听:“去请三位少夫人。”“是。”

仨女来了,欢天喜地又带着无尽地羞涩。就位时,曲有容和公孙红锦分别叫了声:“哥。”原来那位拿折扇的青年就是曲有邦,曲相之子,公孙天都未进燕都前,人称京都第一公子就是他。

随即,气氛便尴尬地冷却。

亭内受到关注的少年们自顾自饮酒赏梅,仨女眼底有受伤有急切的色彩,秦太子昭和曲有邦正在行酒令,公孙天都给其妹一个安定的神色。

他取过一盘新鲜的糕点,公孙天都把糕点放到小孩前头,让她尝尝味道。那是秦太子从宫里带来的新式点心,让简文公府的人尝个鲜,当然,这也更说明秦太子昭今日之行早有预谋。

其他仨女眼中有神采,纷纷瞄准她们前头的点心盘,预备来个依葫芦画瓢哄小孩,顺便和夫婿最近距离地对话。

萧如月未动,公孙天都玉脂般的修长手指掂起一块粉色糕点,凑近小孩嘴边,他微笑诱哄。小孩伸小手抓过,放在鼻子下面,像小狗一样嗅来嗅去,小眉头皱起,挣扎着要不要吃。

李明文瞧着有趣,问小孩干么呢?

小孩很严肃回道:“姑姑说,不能吃别人的东西。”

公孙天都笑道:“天都哥哥不是别人,来,尝一口。”

“十九太太也不是别人,”萧如月看着他,目色沉静,童声童气地说道,“姑姑吃了她送的玫瑰糕,就睡着了。囡囡怎么叫,姑姑也不醒。”

公孙天都神容未变,另一头的公孙红锦期盼的笑容维持不住。李明武黯然,李明章冷哼,让他不要多想。秦太子昭放下酒杯,曲有邦收起折扇,两人均好奇还有公孙天都搞不定的人。

李明宪随便说两句,秦太子昭复又拿起酒杯,道:“原是那位奇女子,东郊的玉锦鸡就是她在管吧?叹惜红颜薄命。”

曲有邦重又展开折扇,今日雪林赏梅他一句话也没说过。他一开口,便把话题直接带到李家仨兄弟不日赴任的事,问起他们都带些什么人,若有难处,直言即可。

李明文笑应:“我相信容容会准备妥当。”说着,还从微微上挑眼眉,调情似地看着新婚三月的妻子,直到曲有容羞红脸慢慢低下头去。曲有邦隔空抱拳行礼示谢,李明文嘻嘻笑着,回敬一杯酒。

秦太子昭代苏家人问李明武的意思,后者抱着小孩道,自然是带小孩去京城上任,给谁照顾他都不放心。苏贞秀的头垂得低低,除了扭手中绢帕,没有吭声,安静得就像个没有存在感的人。

公孙天都不得不再次开口,问李明章如何安置家人。李明章没有表示,公孙天都试图化解两夫妻间的冰痕,“这个中事,也怪不得锦儿。若说有错,那丫环错得更离谱,终归是有污世间礼法,天都以为其人死有余辜。”

“坏人,坏人!”小孩听出对方话语中的恶意,跳下轮椅,抓起石案上的东西向公孙天都砸去,公孙红锦立即喊大胆,小孩受惊,扑到李明武膝盖处,哇哇哭叫,“姑姑,囡囡要姑姑。把姑姑还给囡囡。”

李明武忙搂住小孩哄,公孙红锦气恼小孩折了其兄的颜面,语气里带了些厉色,道:“太无理了,这孩子叫四少爷惯坏了。该找人好好调教。”

“嗤,不就是你干的好事,”李明章冷冷地斥责道,“小家伙有人照顾的时候,府里哪个不夸她一句好?”

公孙红锦脸一白,看一眼受辱的公孙天都,咬着唇,坐下。

035.彼安知深

李明文扯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让公孙天都海涵:“真是奇也,想当初,小家伙可喜欢天都兄得紧呢。”他捂嘴笑起来,“莫不是她姑姑托梦,要离好看的坏人远一点呢?”

秦太子昭等人报以大笑,公孙天都顶着一脸狼狈苦笑不得。有李明文调节气氛,这聚会得以继续。后面,其他人再也没有停留在敏感的事件上,男人们论起燕都的风花雪月。

席间,秦太子昭和公孙天都斗酒时起争执,旁边伺候的宫女,不慎将酒水泼到李明宪身上。虽然少年及时避开,衣摆上仍不可避免地染上些许酒星。李明章神色难看,砰地摔酒杯,骂宫女不长眼。

秦太子昭打圆场,让那女子给李明宪宽衣赔罪。

那宫女娇羞不胜,拿着粉纱绢靠近李明宪,她抹着很重的香粉,远隔三个坐位,萧如月都闻到那呛鼻的味道。小孩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扫过在座诸位。仨位京客虽做不在意态,实则眼角关注李明宪与那宫女之间的一举一动。

真可怜,萧如月有些许同情,这几个人明显是有意来试探李明宪。

李明宪表现得很镇定,他轻笑,笑容完美无缺,他取过宫蛾的绢帕,微拭,再奉还,既不亲昵又不排斥,世家公子气度坦然无遗。

宫女轻步拜退,一步一颦,只要李明宪一个眼神示意,她就会不顾太子府宫女身份扑入李大公子的怀中。李明宪坐下继续饮酒,李明章哼声,这种轻浮女人根本不配留在太子宫。李明文和曲有邦很有话头,话题已从去年的秋闱考题论述到往年的三元人物风采。

这时,蘅兰端来药,道小孩喝药时辰到。

秦太子昭恍悟,时辰不早,得赶回燕京。众人遂起身告辞。李明宪亲自去送,走时,秦太子昭是又握李明宪的手又搂抱李明宪,尽显他对兄弟的友爱之情。

李明宪什么反应,萧如月不知,那时,她已喝完去烧药在睡觉。

晚饭时,芷若叫醒她,带她到客厅。餐桌上,四兄弟都在,小孩坐定,丫环给她系上小围兜后,小孩拿起勺子,正要往嘴里送。

李明文拦住她,狭促一笑,逗弄道:“这回怎么敢吃别人的东西呢?吃了就会永远地睡觉哦。”

小孩可怜巴巴地衰嘴,小肚子饿得咕咕叫,有功夫的人应该得听得更清楚。

李明文开心得直乐呵,李明章也忍俊不禁,李明武叫道:“三哥,别吓她。”

李明宪笑笑,做了个手势,随侍的丫环全数退下。他指着客厅墙角大花瓶,对小孩说,找到碧绿盒子就能吃东西。萧如月瞄了一眼那个方位,不觉得这活太为难一个小孩么?李明章和李明文假装说话,李明武一个劲冲小孩打眼色,看起来应该是好事。

小孩跑过去,钻进大花瓶后面,看到一个四鬼头青铜扣,她伸手指拨了拔,不动,手放上去转,左七右五,机关吱咯吱咯作响。

萧如月暗叫坏了,竟不知不觉暴露她懂开机关的事,该死的,都怪那晚月光太亮!

事已至此,见招拆招,眼下先把盒子找到解决肚皮问题。大花瓶移开后,露出一个双开柜门。推开后,里面放着几摞白底红格的竖纸文书,一些金石印信,两三把俄式手枪,枪膛有小孩手臂长,还有几块完整未雕刻的原玉,粗看之下,并没有碧盒。

横柜侧面有根同色长柄,和地宫地道里的机关一样。萧如月一不做二不休,掂脚尖伸手将它往下扳,密柜缓缓下沉,隐藏在墙层里的柜架露出所存之物,架子上有十来瓶贴小红条的白玉瓷瓶,三个叠加的碧绿盒子放在一旁。

碧盒大约小孩两掌长度,呈扁形,放不下太多东西。

萧如月把碧盒拿到手上,再把柜门关上,逆时针方向旋转,咔嗒一声,应该是成功锁上的声音。李明武鼓起掌,夸小孩聪明。

大概也只有他这么想,李明章和李明文神情严肃,李明宪独坐首位,姿态随意,掂金樽,可有可无地抿着波斯葡萄酒,正透过挑起的木窗,看那片枯色的杨柳湖。

萧如月蹬蹬跑到李明宪处,把碧盒递过去。

李明宪下巴微动,示意东西归小孩。萧如月不明白,李明武在后头说道:“囡囡,吃了药就可以随便吃东西。快谢谢大少爷。”

解百毒的药丸?想到有强力副作用的美容丸,萧如月实在没什么兴趣。

想了想,她打开碧盒,一股浓郁的药香立即溢出,盈满口鼻,碧盒内有一颗通体碧绿的药丸,透着微微的凉意。小孩拿起旁边的勺子,把那颗药丸分成两份,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塞给李明宪。

小孩的手指刚碰到李明宪的手背,她立即感到一股强力将她推开,房间里响起李明武惊呼声:“不要,大哥!”

萧如月摔到地毯上,额角重重碰到旁边的椅角,肿起一个小包,看起来很珍贵的两瓣药丸,沾裹上一地的羊毛。

李明武急得仰起身:“大哥,囡囡无心的,你饶了她。”李明章和李明文急奔到李明宪附近,很急,又不敢靠近:“大哥,你怎么样?”

“没事,”李明宪坐在那儿喘粗气,眼神异样地深沉,全身散发出强烈的危险气息。李明章和李明文松一口气,坐回原位继续吃饭,看他们的样子实在是食不下咽又强迫自己在吃。

李明宪坐在那儿,全身神经紧绷,很久以后才恢复镇定。他看了眼小孩,眼角扫过那沾了口水的半块药丸,说了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浪费了一颗好药。”

“那是她没福气。”李明章回了一句,李明宪微微动了动身子,叫小孩再去拿一盒。李明章跳起来,道:“大哥,给这小傻子都糟蹋药师的心血。”

李明武嚷道:“二哥,你不要针对囡囡。囡囡,快去,拿到就自己吃,不用分给大少爷。”

萧如月从地上爬起来,重去取解毒丸吃下,胃里凉凉的冰冰的,不是太糟。小孩坐回原位吃饭,四兄弟随意交谈,大多数是李明文在说话,手舞足蹈地夸他家容容,那一幕看起来真是万分可爱。

大约过了十分钟,萧如月只觉得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嘴巴不受她控制,哇地一声吐出来。白玉的餐桌上,蛋花与珍珠丝米粥的中间,趴在一只黑乎乎的虫,大约小孩拇指长,受药力作用,触须不停地抖动。

黑虫下面,还有一条颜色不太明显的蠕虫,像蛔虫差不多,偶尔挣扎一下。

萧如月吓懵了,四兄弟的交谈停住。李明武的脸色刷地因愤怒而染红,其他三人面不改色。一想到有只形如蜈蚣似的虫子,是从自己的肚子里爬出来,萧如月就恶心得想要发疯。

李明武在一惊之后,立即抱住小孩:“不怕,不怕,吐出来就好了。”他拿拐子把桌子敲得震天响,又抓椅角砸墙,愤怒到无法用正常渠道宣泄。

很快,褚总管赶到,看到桌上秽物,不由脸色一变,当即表示彻查到底。李明武单手举一张沉木八仙椅,要砸到褚良宵头上,最终还是扔到地。

秦嬷嬷也得信赶来,只一眼便断定,黑虫十天后成形夺命;白蠕虫不会要人命,主要吸人体精气败坏身体,两虫皆刚入小孩身体不久,大致可判断时间在简文公府出事之后。在众人看来,那就是褚良宵没把好关。

“哎哟,真是个苦命的娃,晴丫头在时,哪里受过这种罪哦。”

褚良宵冷着脸,半垂头,没有表示。

“鼻子,鼻子里有东西在爬。。。”萧如月抽着气,泪涕琏琏,她是又惊又怕,抓着李明武的衣袖,这回是真地想哭。

李明武立即转向小孩,又是心痛又是心急。他扣住小孩的双肩,满面的怒色与担忧,不让她用手去抠发痒的鼻子,嗓音嘶哑,轻声安慰她很快就没事。

不多会,异物终于爬离鼻腔,它还是活的,在嘴唇处停了一会儿,似乎要飞走,被秦嬷嬷拔发丝弹出扎死。

一只玉质小虫落在地毯上,背翼有光泽,还有点好看。

“白玉吸髓脑尸虫仔!”秦嬷嬷毫不夸张地抽冷气,李家兄弟面黑如铁,狠狠地瞪着已然跪倒的褚良宵,李明章气得浑身发抖,额头的青筋都变成紫色,他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褚良宵身上:“谁给你的胆子?谁许的?!”

褚良宵没答,李明宪轻轻地说道:“擅自用脑尸虫,受剜刑点天灯。”

“夫人有请示,先生许了。”褚良宵说出自己受上命。李明武喘着粗气,叫他滚。

李明宪晃晃酒杯,不紧不慢地说道:“这孩子终生受青铜令(晚晴的)保护,父亲怎会出尔反尔?矫传先生意思,知道什么下场么?”

褚良宵跪下垂首,道:“先生留话,让林小姐无法言语。”

李明宪点点头,放下酒杯,挥手让他出去。褚良宵退出,秦嬷嬷也离开,赶去向她的主子汇报情况。李明武双臂高举,胸腔里的怒涛汹涌不息。

“那个老匹夫,”李明章暴怒到极点,几近失去理智,“小爷我饶不得他!我要活扒他的皮抽他的筋。。。”他意外地对这件事特别地愤怒,失却平常心。

036.蓬山萋萋

李明文没受这件事影响,他让李明武去信芳园打声召呼,小孩以后晚上都留在紫煌院,顺便让人把小孩的部分衣物搬到前院。李大少爷坐在餐桌的首位,慢条斯理地喝酒吃菜,好像仨兄弟的安排和他无关似的。

李明武磨磨蹭蹭不愿去,李明章非常生气,怒容未消,喝斥道:“怎么,大哥还比不得一个女人?”

“不是,”李明武磨磨叽叽地说道,“大哥又不会照顾囡囡,才一晚就烧了。”

“那是意外。”李明文把人拖到一遍讲道理,“阿武,要保这孩子就得和爹对着干,你可得考虑清楚了!”

“知道,要没大哥,囡囡也留不到今天。”

李明武没有任何犹豫地同意,其实他同不同意,都改变不了萧如月“陪睡”身份的命运。萧如月已有觉悟,她现在只希望李大少别再诱惑她!

信芳园很快就派来人,秦嬷嬷若大将点兵,指挥碧玉等人把东西搬进李明武的楼里。明面上,小孩和李明宪没有半分关系;暗处,两边楼里都有小孩的房间,里面布置一模一样。

秦嬷嬷喜滋滋地走了。李明武又转回东皋一心楼,见芷若要给小孩喂药,忙接过,把小孩抱在怀里,动作比伺候老妈子还要细心,免不得又被李明文取笑一回。

这夜萧如月便留在紫煌院,等她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空气里只余淡淡的松脂香。蘅兰唇色苍白,似重伤未愈,她给小孩穿好衣物送回信芳园,说是犁花小院的女主人要亲自教导小孩些规矩。

萧如月便知这是简三太太要控制自己的必要步骤了。秦嬷嬷接到小孩后,还没进屋就嚷道:“太太,了不得哟。”

屋里,碧玉正在帮简三太太套短裘头篷,听到秦嬷嬷夸张的叫喊声,碧玉停下来。简三太太仍对着雕花落地镜调整毛领,不时抚下头上的花簪,把它的位置调得更协美。

“太太,你万想不到囡囡得了什么大赏。”秦嬷嬷把小孩抱起来,让女主人看小孩碧绿的指尖,简三太太随意转开眼,不甚在意地一瞥,乍然之下,一贯冷情寡意的眼放出炯炯神光,好像守财奴见到金子一样激动。

“千年雪花玉冰蟾,这小妮子,福气倒是不小。”

简三太太褪下外出服,把珍珠小包扔到一边,把小孩凌空抱起来,左右端详,笑得很满意。秦嬷嬷笑得皱纹加三条,碧玉在旁羡慕:“玉冰蟾,听起来就是好东西。”

“哟,都忘了咱这儿还有个土豹子。”秦嬷嬷打了下碧玉,“何止是好东西,是求都求不来的极品,得了它呀,世间啥毒都别想近身。”一派眉飞色舞,好像她自己得了莫大的好处似的。

“万斛愁也能解?”碧玉提个毒名。

秦嬷嬷愣一下,又笑道:“解毒丹哪有全能的?不过这么一说。”她睇碧玉一眼,“能知道万斛愁这般稀罕东西,也算有见识。”

碧玉得了夸奖,就笑。秦嬷嬷微微摇头:“这回又傻了,得药算不得啥,要紧的是咱们更有底气哩。”

“该操心的地方多着呢。”简三太太看够小孩,叫人回简亲王府再要些人手,得守好小孩这个金饽饽。

碧玉领命离去,秦嬷嬷楼里楼外都张望后,和简三太太耳语数句,顿时,屋子里失却和乐。

简三太太沉思不语,秦嬷嬷有些着急,跺脚甩大布巾,道:“先生这般作为,太太可得防着点。”

“早该明白的,”简三太太勾唇冷笑,又有点心冷,“东哥那样的人,怎会容得知情的人活着!”

“哎哟,我的好太太,那难道是咱逼的?太太费心思送多少婢子上先生的床断先生的念想,先生还不是一门心思钻晴丫头的窝。现在丢了脸面,就要把咱们一竿子全弄死,这是完全不顾情分了。”

“你还不知道他个,情分如狗屁。”

眼见女主人一副由他去的伤情模样,秦嬷嬷眼珠儿一转,道:“太太您看会不会上头两个拾掇的?先生再狠,也不能把咱一窝子都端了。老婆子看是褚良宵赌咱们不敢对先生问质,编的理儿。哎哟,太太,刚才您可没见二少爷那脸色,当场把褚良宵活扒了皮都有的。”

简三太太皱眉想了想,将将缓了点哀色,道:“你不提我都糊涂了,老二当年用那虫把人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章儿啊,就彻底把东哥给恨上了。东哥要除咱们,也断不能用这虫。”

秦嬷嬷忙应是,简三太太的珍珠粉寇甲指点过小孩的额头尖子,道:“你个命大的,只差那半夜的功夫,就剩个傻壳。”

“那都是托太太福祉保佑。”

“你看着她,别再着道。”秦嬷嬷应声。

当夜,秦嬷嬷守着小孩睡觉。黑暗中,萧如月手指头交叠,看来鞭笞李明武成为合格继承人、不让人轻谩已迫在眉睫。

隔天小孩在碧玉的怀里醒来,到花厅吃早饭时,萧如月发生屋子里多了四个生面孔。简三太太扶着秦嬷嬷的手走出来时,细眉皱起:“就这几个?”

碧玉回道,年前太太才要过一批新人,王府那边也腾不出更好的。简三太太也只能将能,待小孩吃完饭,简三太太从中挑出个相貌不俗的,改名为雪梅,让这新丫环送小孩去见李明武:“四少爷不喜欢多话的人,明白吗?”

“婢子明白。”雪梅带上小孩,走出去。屋子里传来简三太太吩咐碧玉及剩下丫头:“给我查出那个穿绣花鞋的女人。”

这个命令萧如月喜欢,只是,如果黑虫是间谍下手,那白虫谁放的。。。别是傅嫣然这心肠歹毒的女人吧?这一猜萧如月便确定了,骂一句X的没人性。

这晚,李明武没把小孩接回紫煌院,说是要给小孩引个温泉水池,方便冬天洗澡,等弄好再让她住过去。后园女人又是好一阵羡慕:这孩子还没小,四少爷就这么宠着了,长大的话那还了得云云。

萧如月暗讨,这会否是李明宪故布悬疑之计?要知道,这府上二少夫人就是公孙天都的眼线,也许在别的地方,小孩受宠留在紫煌院没问题,但是,就在秦太子昭等人试探过李明宪,就不得不防了。

午间,仨位少夫人拎着食盒求见。这回,简三太太留话,各位都是有本事的人,何必再来烦她这没份子的老太婆?不见。

苏贞秀伤心得直掉眼泪,直接便跪在小院子里。曲有容想挽起她,说今日姨娘有火,改日再来;公孙红锦硬气,道她就不信除了求简三太太就没有别的法子挽回情郎的心。苏贞秀都摇头拒绝。

仨人的反应简三太太全都看在眼里,她冷笑,秦嬷嬷凑上前,道:“等她们见识江汉侯府的手段,自然明白太太善心。”

“我还倒真希望她们多长点本事。”简三太太言不由衷,她扫一眼餐桌,放下筷子,又没胃口,叫新来的丫环陪她打牌。

碧玉讨巧,在牌桌上说些俏皮话逗女主人高兴。忽地,她想到一件事,道:“太太,那绣花鞋刺客找到了。”

“哦,怎么说?”

“也是运气,嬷嬷去后园子,找到几只黑老鼠,那物正在食鼠肉,嬷嬷带着玉儿在那儿伏了一天,就把人给等着。太太,您猜是哪个?”

“酒屠铁三娘?”

“可不就是,她叫四少爷打成重伤,又逃不出去,便在废园那儿,还想着再找机会哩。亏得嬷嬷经验老到,才把人找出来。”

忽而,萧如月想起自己当时喝的那两瓶牛奶,当时还以为藏得隐蔽呢,万料不到早给下毒虫卵。想到这儿,萧如月超想吐。

简三太太高兴:“好,统统有赏。”

秦嬷嬷端了些茶果点心进来,她经过窗边,道:“太太,苏家那丫头还跪着呢。”

“爱跪就跪着,不是有能耐么?”简三太太专心看牌,懒得理会。

秦嬷嬷给碧玉递了个眼色,碧玉微摇头,简三太太正在气头上,谁劝都没有用。后来,苏贞秀到底给秦嬷嬷劝回去了。

赏梅意外引发蛊虫事件后第三天,孟九白来了。

小孩跟着碧玉走出信芳园,孟九白等着湖边的树下,来回地走动取暖,脚边放着几个大礼包。孟九白照例先给侍女塞银票,再送礼盒子。

“九爷,久未见囡囡吧?不若带出去走走,太太那儿碧玉回一声就成。”

萧如月嘲讽地看着对方,孟九白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来只要给了银票,就可走人的。

碧玉见他不动,大概以为时隔日久父女情分有生,她取出一把花花绿绿的什锦糖,说小孩爱吃糖,让孟九白拿着哄小孩。

在小孩直勾勾的眼神中,孟九白像被烫着手似的,倒退数步。

碧玉小心地捡起散乱在雪地里的糖果,细细地收在手绢里。看着看着,萧如月心惊得抖起来:绣花鞋,碧玉脚上穿着的是那双紫茶花绣面粉色软鞋。碧玉似有所觉,忽地抬头,阴阴一笑,裙摆盖住鞋面。

萧如月心里突寒,她不由得微微发抖。她想跑开,却被碧玉牢牢地抓住手腕,她想叫,嗓子眼莫名地一堵,点穴!?

碧玉起身,面带柔柔笑意,问起迟一月来看小孩的缘故。孟九白搓着手,一言难尽。

“九爷莫不是碰上为难的事?”

孟九白点头,因为去年在简文公府订购麦芽蔗糖酒这件事上尝到甜头,今年早在七八月淡季时,他就囤起大批蔗糖,眼下简文公府出事这东西没销路,他从年前发愁到年后,好不容易牵到线能高价处理掉手中的货,不料对方忽然变卦,真是急死人。

“瞧九爷这话说的,简三太太还不至落魄到摆不平这事儿。”

“是,是,孟九急糊涂了。”孟九白手搓得更急,“只是那府上事委实难办。”

“不知是哪府的管事?”碧玉问道。

“威远侯府。”

“不正是四少夫人的娘家,那可巧了。”碧玉笑容可掬,她转了个身,瞧见雪地那头慢步行来一对撑红绸伞主仆,“那不是四少夫人么,九爷今儿来得正是时候。”

萧如月一颗心沉到底,哪里是巧,分明是局。她看向孟九白,此贪婪商人正两眼发光,欲欲跃试和他眼中的金山银山套近乎。

037.蔓蔓生烟

不一会儿,苏贞秀主仆走近孟氏父女。她和碧玉寒暄数句,碧玉便把话头转到孟九白处。碧玉道:“这都是一房的姐妹,还请少夫人帮衬则个。”

苏贞秀淡淡地微笑,没有说话。孟九白本是媚笑的神情忽地收住,问道:“囡囡许了四少爷?”

“先生亲口许的,”碧玉惊讶地反问,“莫非九爷不知道么?”

孟九白急急摇头,他眼中的欢喜和光亮已被另一种未来的幻象熊熊点燃。

这时,苏贞秀缓缓地说道:“妾身看孟先生还是把自家女儿带回去养,才有出头之日。”

孟九白愣住,苏贞秀手摊开,旁边的丫环递上一叠厚厚的借倨,高利贷的字据,还款日就在这几天。孟九白眼微眯,他现在有依仗,腰板更直,丝毫不受威胁:“不劳少夫人担心,这点钱,孟家还拿得出。”

苏贞秀又笑,道:“妾身听闻,孟府有大批货扣在码头?”

“等于老板回来,货就可上岸。”

“于春?”苏贞秀娇笑,讽刺道,“孟先生是个明白人,如今的津州,不是简三太太的津州。”她瞄向孟九白,口气有些阴冷,“这三十万现银的缺口,孟老爷子的面子能挡多久?”

孟九白神色数变,却也不辩。他不可能为这点小利放弃未来的大利,当即抱拳告辞。

“得罪威远侯府,你孟家的生意,甭想做了!”

孟九白继续走,充耳不闻。

苏贞秀急得又喊:“想你女儿服侍相公,你们孟家等得住么?孟家倒了,什么都不是!”

孟九白越行越远,充耳不闻苏贞秀无用功的咆哮。

苏贞秀气白一张脸,扭头瞪小孩,恶狠狠地,苦大仇深地,她冲小孩吼道:“为什么你还在这儿?你为什么不去死?”

萧如月磨牙,这个疯女人。旁边有碧玉和丫环,三面都被人困住。

蓦然,碧玉松开制箍,萧如月刚要动,只见苏贞秀步步逼近,边说边骂边推搡小孩:“你这个下贱胚,敢勾我的明武哥哥!不要脸的烂货,敢夜夜和明武哥哥睡在一起,我杀了你,你这个妖精!”

萧如月克制着小步不后退,但是,旁边有三个女人同时逼近,真是该死!萧如月瞄中苏贞秀的衣袖,就算要被推下湖,也要抓个垫背的!苏贞秀的小脸上布满嫉恨之色,她喊道:“该死的贱种!去死吧。”

这次大约用足她的气力,小孩摇摇欲晃,伸手抓向苏贞秀的衣摆,却见碧玉面目狰狞,高举双手,指甲黑尖,手心透着黑气。小孩惊得脚下一软,速度滑进湖里。冰面给人凿开了洞,小孩从那儿落入水底,又暗又冷。

刺骨的寒冷,激得萧如月全身都停摆。她想摆手踢脚游上岸,恍觉四肢都不能动,该死的碧玉!忽听到苏贞秀大叫:“明武哥哥!”

“滚开!”扑通一声,李明武下水。

萧如月急得大骂,他的腿不能浸水。真好笑,她不顾念自己的小命,竟去担心那头莽牛的腿脚。模糊清冷的湖水里,李明武抓住小孩,将她抱出水面,他的脸上除了焦急,还有冷水入断骨引起的苍白痛楚色。

李明武的伤腿上渗出血来,他根本不管自己的腿,抱着小孩向紫煌院跑,瘸拐得厉害,边跑边喊叫人找大夫。少年眼眶里的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明明很冰,却烫得萧如月心直抖。

“阿武!”李明章和李明文急得慌了神,就听李明武忍着痛意叫:“二哥,囡囡。。。”

李明章随手把小孩扔给李明文,自己搀起弟弟送进最近的楼屋。

小厮和丫环们纷乱,闹哄哄地叫着找大夫。李明宪给惊动了,他从楼上走下来,冷喝一声,镇住慌乱的人群,命令蘅兰驱散人群,整出房间,让两个病员有地方休养。

大夫很快赶来,动作麻利地给李明武换药。李明章和李明武绕着兄弟的病床急不可切追问情况。大夫很坦白地说出结果,寒气随热血倒逆入骨,这腿以后是不能利索了。李明章、李明文大骂不止,要去收拾苏贞秀,砍她的腿赔给李明武。

李明武倒是坦然,似乎瘸腿的不是他一般:“程大夫,劳烦看看那个孩子。”

“阿武!”这是生气的叫声,李明武白着脸,看着兄弟说道:“从那天起,我就有觉悟,这脚是好不了的,它是要拿来恕罪的。”

“屁,你有什么罪!”李明章恨恨地吼道,李明文拉了一把兄长:“二哥,我们可想别的办法。现下,养伤要紧。”

大夫把脉后,道好生奇怪,看脉象这小孩是被点穴后落水的。

“不可能,”李明章斥道,“园子里有规矩,不得擅武害人。”

“仅是猜测,也有可能是寒气堵塞所致。”大夫收回眼,专心给小孩推拿僵硬的四肢活血脉。

李明宪让他们两人去查清怎么回事。很快,蘅兰把苏贞秀等人带进来,苏贞秀哭哭啼啼,什么也说不清楚。

李明武的小厮说,四少爷当时在演武厅,远远地瞧见众人齐聚湖边,担心林小姐受委屈,直接冲下楼,冲到半路,见林小姐落水,四少爷想也不想便跳湖去救了。

苏贞秀的丫环说,林小姐贪玩,要去玩冰,小姐正要阻止,不巧岸边结满水草小孩滑进湖里。

碧玉的说辞大体与之相似,小孩这日特别不听话,硬要去玩飞飞,她们仨人要把小孩抓回来,小孩就吵闹,步步倒退,最后滑入湖里。

关键证人小孩的父亲,孟九白回道:“大致上就是这样,今年家里事多,不能接回家看她娘亲和妹妹,囡囡就和丫环吵闹,落湖是个意外,真是对不住四少爷。”

萧如月身上发冷又发热,听得迷迷糊糊,既生气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的压力已经积压到再也承受不住的地步,碧玉一个狰狞的表情,就把自己吓傻了。蘅兰要喂她喝药的时候,萧如月尤如惊弓之鸟,即使烧得发糊也恐惧旁人靠近。

最终还是喝了药,萧如月沉沉睡去,梦里黑色的蜈蚣、白色的游虫、玉质的千脚虫蛊包围着她,害怕是有一点,更多的是恶心,还有因愤怒而燃烧的仇恨之火。

她睁开眼,房间里很黑,也很静,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在思考,怎样才能不着痕迹地揭露碧玉的真面目?

第二天,萧如月醒来,眼不花头不晕,昨天那场几乎要夺去小孩性命的伤寒,消失无踪。

不是在做梦,她知道在东皋一心楼专属自己的客房里,她甚至能说得出床的对头缺角的书架,划满涂鸦的小人书,扎着羽毛飞针的丑面具。

萧如月奇怪,小孩的体质有这么好吗?她还记得三岁那年的小感冒几乎要去她半条命。

不多会儿,侍女进屋,见小孩已醒,不由地说道:“程大夫的药真有效。”

“是啊,一晚就不烧了。”侍女们边给小孩穿衣,边讨论那位程姓的年轻大夫,“听说是专给慕容皇妃看病的。”“长得不比罗刹皇子差呢。”

侍女们赞小孩乖,手脚不停地把她带到客厅。

李明武见她身体全好,抱在怀里很用力。李明章和李明文都提醒他小心脚上的木板,李明章说道:“吃了千年雪花冰玉蟾,能出什么大事,先管好你自己。”

李明武笑笑,把小孩带到餐桌旁。李明文越过桌子,捏了把小孩的脸蛋:“小家伙,快快长大吧。”他笑得古里古怪,李明武拍开他的手,道:“三哥,胡说什么。”

“人醒了,问问昨天怎么回事?”坐在首位的李明宪说话,兄弟仨人把目光投到小孩处。李明武先问,小孩捧着牛奶杯,瞪着大眼睛,看着乳白的牛奶,犹豫不决。酒屠铁三娘应该是碧玉编的吧?如果是真的呢?不能确定,不就是虫卵么,吐出来就完,喝!

李明章嗤一声,道:“怕是吓懵了,算那女人走运。”

“大哥,把人扔回苏家得。”李明文说道,银勺随意地甩着。李明章冲他挑眉一笑:“你家容容不是求你说情?”

李明文反笑,摊摊手道:“做决定的是大哥,跟我可没关系。”

兄弟们哈一声笑起来:“就你鬼。”

李明武没说话,李明宪斜坐在那儿,只沾着半张椅子,一脚张扬地翘起,拿半透明的白玉酒杯慢慢轻酌慢饮,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杯里还剩三分之一时,他换了个姿势,让蘅兰告知信芳园那边,把人送回苏家。

李明章等人情绪明显好转,兴致颇高,高嚷今晚去码头转一圈。不多会,蘅兰匆匆赶回来,说四少夫人在信芳园闹得厉害,拿着金簪抵自己的喉咙,说要回苏家也可,把她的尸骨带回去。

“这种事也拿来烦大少爷?”李明章砰地一声,砸酒瓶子。

蘅兰忽地跪下,道:“三太太本是拿住四少夫人要直送的,褚管家说这事儿得查清楚,不可与苏家交恶。园子里就闹起来,一时不察,给四少夫人寻着机会。”

“查,查,查个屁!他管事还想不想做?!”

“妈的,占着老头子给的权,褚良宵越来越猖狂。”

李明宪放下交叠的腿,站起来,拍拍衣摆,道:“去告诉信芳园,要么,自断两腿赔阿武;要么,就立刻给少爷滚。”

蘅兰垂头,迅速倒退离去办事。很快,就回报说,苏贞秀已上车回京。

038.桃坞笼纱

这天,少年都陪在小孩旁边,嘘寒问暖,唯恐小孩身子未好利索,不是递万金油,就是喂滋补汤水。

“还好没事,还好。。。”这是事后李明武说得最多的话。

萧如月不忍再让这少年伤怀,安安静静地任他摆弄,虽然有时候手痒得挺想揍他几拳。

近午,曲有容和公孙红锦来看小孩。李明武冷面阻拦,若不是她们多事,苏贞秀根本逮不着机会害小孩。曲有容红着眼眶,道她们都想不到安安静静的苏贞秀会下这种毒手。公孙红锦猜测:“会不会其中有什么隐情?”

“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你们两位管好自个儿。”李明武气冲冲,若非顾忌两人兄嫂身份,他的拐杖会在看到她们的第一眼打过去,萧如月叹,这孩子脾气实在太情绪化。

推搡间,几个女子捂嘴的娇笑声讥讽地回响,波光流转的大眼睛在扫过曲、公孙二女时,嘲弄自得。在信芳园女人们有闲心内斗的时候,江汉侯府的剑锋已然逼近。

褚良宵走在前面,过分恭敬给她们引路。这些女子的容色不见得比她们身旁的丫环出色,但是端庄淑仪,身份更重要。她们是江汉侯府择的人选,是五鬼堂要人们的亲眷。

曲有容与公孙红锦脸色不大好看,看向李明武,似乎想让他把人赶回去。

“四少爷,这是先生的意思。”褚良宵不慌不忙地解释。

李明宪哼一声,让这位前院总管顺便把两位少夫人也送回信芳园,并禁止她们再入紫煌院,那些新来的姑娘们以不战而胜的姿势,可怜地同情地看着曲有容和公孙红锦。

当晚,信芳园就响起连绵不绝的琴瑟和鸣声,据传是新旧两派在比各自才艺。这不奇怪,新旧芳客分属不同体系,又有不同立场,胜负不分是不会消停的。萧如月心情极好,就让她们斗个够,省得有事没事把她这小孩当成肉中刺。

过一日,褚良宵传来李先生的意思,说苏家将派人来说情,让李明武把苏贞秀留下。

“那什么东西死也便死,苏家女人就是求也要把她求回来!”李先生的原话,与苏家结亲不易,执掌天下军马的苏家又肯给李家面子,这事儿就让它过去。再后面,反而训斥李明武不顾身份,为一个没份量的童养媳自毁身体,对父母不孝。

李明章立时砸烂一张硬实红木桌:“阿武,这事儿二哥给你做主!”

李明武没有说话,这天他去演武厅,把小孩留在他视线所及的地方看书背书。他练武时,不意外地打烂十多个沙袋。

李先生传话来第二天晌午,小厮来报,有客来访。小孩和李明武从演武厅走向前厅,大堂里,李明章、李明文在招待客人。

那是一个眼生的年轻人,二十没出头,甫见小孩那一眼,打量的眼神颇为凌厉,其后,便是温润和善,一副好好先生模样。

“这位便是当事人,你问问她。”李明章靠着沙发背,整个人像睡在那儿一样懒散。

年轻人自我介绍说是苏贞秀的长兄,苏慕阳,兵马大元师苏高的嫡长子,目前是皇家神枪营的负责人。

据说,这位苏公子打小就在军队里打滚长大,虽是行伍出仕,苏小将军倒没长成五大三粗的模样,生得颇有几分翩翩公子的贵气风流相,生生把简单一袭白袍穿出九分儒生的味道。

除掉那一分,因为他左眉峰处的伤疤让人不得不联想到他名满京都的杀将之名。

苏慕阳问小孩,苏贞秀推她下冰湖这话是谁教的。小孩默默地看着他,不说话。李明章打岔道:“子修,你自己说说看,谁家女子能干出这么狠毒的事来?”

苏慕阳摸了把鼻子,说苏贞秀刚回去,宫里头燕西太后就着人来问缘故。后来,发下话两家既结亲家,要和顺。所以,不管苏贞秀品性如何,这人都是要送回李家的。

李明章伸了个懒腰,李家少爷一条腿,换苏家一个女人,够不够?

“难道没有丁点的回旋余地?”

李明章翻白眼,阿武的腿,能回旋么?

两人势均力敌,谁也不能说服谁。萧如月奇怪的就是这点,苏慕阳的锋锐隐藏在温雅表现之下,细看还是不难察觉那种军人独有的杀气,李明章就算武艺超群,也少于历练,怎么就能稳得住心神不受对方气场影响?

“阿武,你给句话,”苏慕阳干脆越过李明章,朝沙发上的李明武问道,“这件事究竟是不是阿秀做的?”所有的证供,都指向小孩自己滑入湖底。

“我亲眼所见。”李明武抬眼,很肯定地说道,没人冤枉苏贞秀。

“那么,”苏慕阳双手交握,“阿武有没有想过阿秀为什么会做出这么过激的事?我听说,你动辙打骂阿秀,连她的屋里也不去,更是阻止她出现在众人面前,甚至你已经在太子殿下前面放话,不承认她的身份。”

“喂,苏慕阳,别模糊重点,现在的结果是阿武腿废了,我们只把你妹妹送回去让你们管教,又没休你妹妹,”李明文跳起来,斥道,“莫非你觉得赔我们阿武一条腿还不够是不是?”

“我没那个意思,”苏慕阳不徐不疾地说道,“阿秀做出这样的事,是很过分;不过,你们阿武是否太冲动了点?府上又不是没有小厮丫环,就是把阿秀推下水去,也能救回林小姐不是么?这个意外造成的影响,我想至少应该是他们夫妻双方面的原因。”

李明章厉色满面,瞧起来就是要和苏慕阳当场撕破脸。李明武拦住兄长,说道:“慕阳哥,我李明武自认没有亏欠苏贞秀的地方。但是,既然慕阳哥出面,阿武也不能不给面子。苏贞秀要重进李家门,可以。”

李明文恼火得直举双手,又重重甩下。李明章也是脸色难看,苏慕阳自然高兴,问道:“阿武心肠一向是好的,肯放阿秀一条生路,苏慕阳承你这个情。说吧,什么条件?”

李明武把小孩推到前头,道:“苏贞秀亏欠的是这个孩子,要进门,给她敬茶磕头赔罪。”

“没问题。”苏慕阳二话不说应下,李明章和李明文已笑起来,虽说很不爽李明武的妥协,但是,这结果够有劲,够大家乐呵很多年。

苏贞秀要是和苏慕阳一样识大体,那她就不是那个苏贞秀。

时近晌午,蘅兰准备好宴席,苏慕阳却说改日叨唠,还赶着回京和老夫人商定摆酒日子。苏慕阳起身告辞,李明章等人把他送到大门口,回头众人到东皋一心楼,向李明宪说明事情经过及结果。

李明宪边听边点头,说李明武以退为进很好,不再像从前那么莽撞。但是,这个退让的东西太虚了,没实质用处。

李明武抓抓头发,道:“大哥,什么以退为进的,我没想那么复杂。”

“我倒,合着我们白替他着急。”李明文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李明章也摇头,就知道这个四弟空长孔武身躯。

李明宪哦了一声,问他怎么想的。李明武再抓头发,一副憨透的样子:“爹不是说年前那事,掺和的人还没有查清楚?咱们再和苏家闹翻,那就便宜别人。我就想咱不能那么干。”

“哈,阿武开窍了。”李明文和李明章两人开心,叫着喝酒庆祝,把酒杯撞得叮叮清脆作响。

李明宪带着笑意,略微喝了几杯酒,就起身回楼上房间。饭毕,兄弟仨人醉意盎然叫着换地方继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