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简明月》》 · 月揽香 · 2026-07-26
《简明月》
作者:月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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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津门初探
初时,简明月不用这个名字。
那时候,她叫萧如月,衬衣套装高跟鞋,手提笔记本,在写字楼与单身公寓之间来来去去。那个改变萧如月命运的夜晚,天降暴雨,闪电阵阵,雷声隆隆,她吃了退烧药,躺到床上,想着第二天的报告会开场白该如何措辞好给客户留下深刻的印象。
等药效上来,她关灯沉沉睡去。
轰隆一声,闪电霹雳划过,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炸裂声。她猛地惊醒,耳畔阵阵“生了,生了,恭喜太太”的叫嚷声,不知是谁家忘了关电视,吵得人不能安生。
她伸手欲揉发胀发痛的太阳穴,忽觉有人抓住她的手,托着她的背,将她放入铜盆里用热水清洗。新生儿洗周结束,丫环也恰时来招呼众人到前厅吃饽饽,不一会儿,屋里人散去,只余袅袅水雾。
震惊回神之余,萧如月明白自己已重生。严格意义上说,是灵魂穿越到燕京都城西郊民宅的新生儿上。穿越的原因究竟是雷雨天不该关灯睡觉还是退烧药过期致人死地,她一直没有研究透,大约两则兼有。
开头两月,婴儿态的萧如月权当工作多年得来的假期,安安静静地休养。有闲时,琢磨八卦探听些消息。比如,她母亲林婉莹是孟府九少爷的第八房外室,见到那个攀上公主高枝又在外金屋藏娇的男人,时而温婉,时而泼辣,把对方哄得团团转,最终同意带自己的第一个小孩回府让孟老太太过目。
消息传到那个正房的耳朵里,当天夜里,萧如月父亲的大老婆就和情敌生的女儿大眼瞪小眼对上了。来的时候,她顶着大肚子,踩着高齿屐,由两个婆子搀扶,俩挽双鬟髻的素裙小丫环,在前头平举宫灯指路。
萧如月望着她没有闭眼睛,还很给面子地笑了一口。这位正房太太却是眨眼间变脸,因怀孕而浮肿的脸上涂上嫉恨的色彩,她双手抓着摇篮,气得摇摇晃晃,发疯似地吼叫:“他竟然真把这孽种带回孟府!他眼里还有我这个正妻么?你们说,你们说,我哪里比不上那狐狸精?!”
两个婆子立时扶住她,解扣揉胸让她小心肚子里的世子,别让那大小狐狸精给气坏身子。
九房少奶奶深呼吸数次,直起腰杆,秀气的下巴由内而外微微昂起:“我傅秀兰是大秦永盛皇帝赐封的六公主,那狐狸精什么身份,她拉出来的屎也敢和我儿子争!”这位公主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婆子咬耳朵,传消息给她表姐,要送个女婴过去。
那婆子疑惑:“先生舍不得吧?”
“给他机会攀高枝,哪有不肯的!”这位怀孕的女子冲着婴儿冷笑,“本公主给你挑了户好人家,能不能到那一天,就看你的造化!”
当夜再无话,萧如月在孟府连人都没认全,在睡梦中就让兴奋的孟九白送往津州。
门牌上虽刻着简文公府,实际上,主人家姓李。这位李家三房太太因出自简亲王府,人称简三太太。孟九白留下丰厚的礼单,趁着告辞的时候,还塞了厚厚一封银票给女主人旁边的老婆子,请秦嬷嬷帮衬说两句话。
待这半路的亲戚离开,简三太太两片嘴皮子一掀,吐出一句:“真是不省心。”
秦嬷嬷把婴孩放在一旁,走到后头给她捶肩:“太太,也别气坏身子。”
“你说我能不气?”简三太太捏着绣帕拍桌子,桃腮脸上细眉高挑,嘴里骂道,“若人人都像他这般下作,还以为简府供了尊金菩萨,有求必应。”
“孟九爷这事儿是做得扎眼,失了分寸,”秦嬷嬷不轻不重地细捶,回话时带了点深意,“不过,依老婆子看,秀兰公主此番也是好意。”
“怎么说?”
秦嬷嬷说道:“太太,眼瞅着少爷们一天天大了要挑媳妇儿,咱这边还没人呢。外人终究是人心隔肚皮,不能跟咱一根绳拴的。这娃娃咱养在身边至少是知根知底的,以后呐,可不就是太太的左膀右臂。有二心,”她做了个狠厉的表情,“要废也方便。”
简三太太眉头皱得更紧,素手缠着绣帕,踩着楔形高跟鞋走到女婴旁,杏眼里射出冷冰冰的目光,细微的嘴角微撇:“带下去,好好教她规矩。”
秦嬷嬷应声,带小孩下去,挑了一个清秀的侍女,安排住进信芳园角落小院里,偏远也还算清静。在小孩能“勾引”李家少爷前,萧如月就呆在分配给她的独人独楼里,跟着一口印度语的侍女学规矩。
听说这位侍女精通波斯、大食等多门外语,排资三等,月俸三银,简公馆是否藏龙卧虎,萧如月并不关心,她只发愁一件事:照三等侍女这样的高标准,这个年头女人似乎没那么容易讨生活。
侍女教小孩拿勺子拿毛笔时,萧如月伸出左手,据说勤用左手有助于开发主管语言学习的右脑。为了美好的未来,既然不是天才,就加倍勤奋努力吧。
等小孩能写出十个大字,秦嬷嬷亲自领着四个奴仆,将满周岁的小孩送进杨柳清湖畔的章华楼。大教室外候着一排的嬷嬷和丫环,挎着食盒,屏气凝神等着少爷小姐们下课。
秦嬷嬷将小孩放在窗边一角,安置后,四仆候在门外,防萧如月哭闹惹怒四位少爷。萧如月的位置是改造后摇篮,澡盆大小,有较高的边沿,底下铺素锻面的新棉褥子,旁边挂着两串铃铛;侍女早便教说饿了尿了不准哭,要用这铃铛叫人。
萧如月扫了眼左右,李家四位少爷只管念书,别无杂想;他们身边有七八位娇小姐,约莫在十岁上下,落落大方,拿得出手登得上台面,个个透着那么一股子天生的富贵气,旁人是想模仿也模仿不去的。
选老婆当趁早,还真够早的。
萧如月嘲弄之时,就听到夫子讲课声:“想那奸佞赵高何等诈作,与皇甫太尉、君家太宰等诸重臣合谋,欲胁独相李斯伪诏,幸秦皇高瞻远瞩,早已料臣下有谋逆篡位之心,特设监察少府暗访各位臣令大夫。
监察令慕容戴安得信,持秦皇秘诏至北地,召公子扶苏回咸阳登极。
此时,宰相李斯亦与赵狗虚与委蛇,与君山中尉、武夷詹事反挟伪太子胡斯,于骊山脚相待持。慕容戴安与公子扶苏夙夜相逢,与上将军蒙急奔回都,终将叛逆一党全数剿灭。”
李斯辅佐公子扶苏登基?
多滑稽的事,萧如月想,说不准那位在谋反事件中充当重要角色的李斯就是穿越人物,否则,不能解释这么不合理的历史事件。
讲史的夫子继续讴歌秦皇的雄才大略,那位堪与三皇五帝比肩的始皇大帝横扫六国,统一中原,建立影响后世千年的政治、军事、监察制度,秦皇后世皇子皇孙在秦皇的庇佑下,建立不世功业。
呃。。。就当听说书。未来,她既不想做考古学家,也不会成为历史研究者,从前的从前离自己实在太遥远,活在当下才是要紧,活在没有汉武帝、没有唐明皇、没有康熙大帝的历史里。
这样的历史非常彪悍,内容也像天书一样,偶尔能听到些许熟识的历史名人在秦几世下创立丰功伟业。
第二回见到讲史的夫子,他来读大秦皇室发布的官邸纸报:万国公报。
读完,夫子把它放在讲台处,风吹过,报纸飘动。
在这个日光泛金的午后,萧如月得到了那张油墨飘香的报纸,标记:西元1661年3月3日。她所处的时代,大秦永盛十一年。
她迅速浏览各版块主标题,科举文七科武一科开考时间地点安排,内容划定;太学医部招生,考试地点时间;国学乡学祭酒(即大学校长)、司业(副校长)、学政新任名单。
官员荐举,某某州刺史举某个孝子;官员奖惩,某监察御使授爵位,其夫人得赐;还有江洋大盗于某时斩首于菜市口的内容,最后全版,刊登有各海岸港口海船出行的日期、路线及所载货物。
与波斯、大食、天竺、新罗、罗刹、苏门答腊、菲律宾、南沙群岛的航线上标记丝绸、茶叶、香料税收比率上涨下调,看着这张详尽的航海图,萧如月咝咝抽气:太平洋叫东帝海?!扶桑岛标记东海神山!?
很好,非常好,一个令四海臣服强大繁盛的大秦帝国,只要不是身处被鸦片与枪炮打开国门受尽列国欺凌的清末民初,平行时空、历史进程重大偏差什么的,统统可以接受。
摸清楚所处时代的大致情况后,萧如月放下一颗心,再看回首版太学女子助教招考栏目,努力一点混个公职不会太难吧?李家少爷挑媳妇跟她是没有关系的,对于和一帮子女人抢男人的生活萧如月半分兴趣也没有。
002.杨柳湖畔
当日课业结束后,少年们就返回紫煌院各自的小楼,女孩们随仆妇回信芳园,萧如月在侍女的怀里,走在最后。萧如月留意到打点信芳园的人,是简三太太身前最得力的侍女唐诗。
唐诗定下一个颇有深意的规矩,信芳园佳客的晚饭,是要一起吃的。
六个女童里,有五个用头痛、不舒服、受凉的借口,避过聚餐的要求。简三太太的犁花小院一楼餐厅里,萧如月坐在餐桌右侧,简文公府女主人正位端坐,她的左下手是细眉细眼的苏贞秀,出入都有侍女搀扶,对简三太太很恭敬,行必弯腰侧身,坐必称公主。
简三太太让她不必客气,什么公主的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苏贞秀浅笑,很小心很听话的样子,不急不慢地说:“家母听说公主夜里咳寒,特地让人从海外带了些滋补品,秀儿让人熬了,还请公主润润嗓子。”她让身后的侍女奉上一盅血燕,盛在上好的青花瓷碗里,白瓷映着泽黄泛红的浓汤,分外诱人。
“好孩子,难为你记着姨娘。”简三太太让秦嬷嬷接下,并不进食,转而问起苏贞秀在园子里住得如何,要添置什么只管吩咐下去,别委屈自己。苏贞秀小声地应着,桌前小瓷碗的香米也不见少,一顿饭就这么过去了。
萧如月哽得难受,想着幸好自己不用讨好简三太太,否则必定早已阵亡。
第二天上完课,萧如月按点去犁花小院,饭桌上只有苏贞秀一人。唐诗问:“太太打牌去了,苏小姐在这儿用吗?”
苏贞秀微微点头,把手上的食盒递到唐诗手中,嘱咐唐大丫环送予简三太太,后动作轻慢地坐下。丫环仆妇们立即布好餐盘,苏贞秀动作秀气,安静地用餐。
萧如月瞧她不过八九岁年纪就有这份用心,直觉苏家背后不简单。
第三天下午,信芳园住进新的芳客。
一个姓曲,十岁左右,眉目间透出一股子书卷气,进信芳园的时候,手上自己拎着一个小竹箱,话不多,吩咐家仆时极有气势。
这位曲家小姐,送给信芳园住客每人一卷书,书的扉页有她亲手写的毛笔字,字体清隽,笔墨文雅,落笔间又有一种让人望之开阔的舒服感觉,想是这位小姐心胸格外豁达的缘故。
另一位,姓公孙,身材高挑儿,发育得极好,眉眼间带有一种异国风情的味儿,同样的,她说话时,也带着外土音腔。一度萧如月以为这是个混血儿,不想公孙小姐说自己从小在南明岛长大,那儿惯说天竺语。
相对于曲家小姐送的雅物,这位公孙小姐送的是真金白银,她出手阔绰,就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大气爽快;她待人接物那爽朗痛快的样子,特别招人喜欢。园子里仆役,顶喜欢到她眼前端茶递点心。
晚餐时,萧如月由侍女抱着,走进简三太太的犁花小院。刚踏进园子,就听到一阵娇气的嗓音儿传来:“姨娘,锦儿就喜欢大家一起吃饭,人多热闹。锦儿要天天来陪您,好不好嘛?”这声音娇脆,甜美可人,主人正是那个南明大户之女在撒娇。
简三太太笑得眉眼如弯月,当是对公孙红锦满意得紧。
曲家小姐看到小孩进园,微觉有些诧异,也没问话;见小孩有模有样地行礼,眼底有深思之意;注意到小孩爬高椅有些辛苦,便起身相帮,助小孩坐正铺好餐巾。萧如月道谢,她已学会自己拿勺子吃饭。
“这孩子好乖。”曲小姐不由得说了声,她解下随身携带的玉佩送给小孩。公孙红锦也不落人,随手给的就是一件白玉象牙雕。
简三太太很高兴,让这两位大家小姐不必客气。
曲小姐说:“家里长辈从小教导有容尊长爱幼,不敢忘乎尔。”
“姨娘,这孩子就是我家妹妹,自然是要给好东西的。”公孙红锦回得理所当然,手指勾着小挂件在小孩前头晃悠,逗弄让小孩叫她姐姐。萧如月听不懂自然不回答,晚晴用天竺语说了让小孩回话,萧如月张口一串叽哩咕噜,这让公孙红锦讨了个没趣。
简三太太笑了声,道:“远房一个亲戚,寄养在这儿,锦儿照顾好自己就成。”大约说得急了,轻咳两声。苏贞秀立即起身服侍,又遣人把冰糖血燕盛来给简三太太润嗓子。
曲、公孙两位小姐的注意力放回简三太太处,仨个女孩儿轮番地讨好简三太太,这让简三太太笑得特别欢。只是偶尔抬头时,萧如月注意到秦嬷嬷嘴角的讥讽,简三太太眼底的冷意。
对简三太太百依百顺一个苏贞秀就够了,曲、公孙两小姐竟也是机灵通透,隔天她们就把重点放在陪伴李家四位少爷身上。
去章华楼大教室上课这天,曲有容一口漂亮的大食话引得讲史夫子拍案叫好,两人自在对话,曲有容对答如流,讲史夫子面露笑容,称赞不已。
李明文转头,手柱额下颊骨,挑眉问道:“不赖么,怎么学的?”
那俊秀自然流露的神姿立即引得堂里女童两眼发亮,个别的脸上还飞上红晕。萧如月不得不承认,着迷者还包括她自己。
“祖父有云,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心。有志则决不甘心为下流;有识则知道学问没有止境,不敢以一得就自足。如河伯观海,如井蛙看天,都是无识之人。有恒心则决无不成功的事。这三条缺一不可。”
主要说的是立志,有志向就能学好东西。
李明文唇角有抽动的可疑迹象,曲有容又说:“人苟能自立志,则对圣贤豪杰何事不可为?何必借助于人:‘我欲仁,斯仁至矣。’我欲为孔、孟,则日夜孜孜,惟孔、孟之是学,人谁得而御我哉?若自己不立志,则虽日与尧、舜、禹、汤同住,亦彼自彼,我自我矣,何与于我哉!”
之乎者也,像老夫子一样的说教,让李明文直倒胃口。
萧如月暗笑,不知这曲家小姐是否故意。
就她观察,夫子讲课时,李明文三五不时地转头,眼睛都在瞄曲有容;后者沉着安静,一杆兰花细毫端得笔直,在白纸上如游龙随夫子所讲重点游走。
另一位,公孙红锦长处在与人交际沟通上,大概花了不到十分钟时间,她就和其他女童互称姐妹。
午餐休息,李家四兄弟玩他们的蹴鞠,公孙红锦领着女孩们踢键子,彩色的鸡毛翎键上下飞舞,女孩们跳得个个香汗淋漓,娇喘连连,那青春娇艳的美,引得少年们少掉玩球的心思。
少年脚上的球,失了方向,踢向女孩堆,公孙红锦眼亮,叫起来,女孩们傻住,呆呆地看着那球逼近。正当她们以为那球要砸中谁时,那球却把弹飞在空中的键子带进湖里。
“不好意思啦。”李明文跑过去,那欢快灿烂的脸上可没看出一点抱歉的意思。
公孙红锦叉腰顶上去,脸上带着阳光明媚的笑容,她要李明文:“陪我们玩游戏,就不用赔啦。”
这正中李明文下怀,他问她们要玩什么。
公孙红锦说大家一起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这个提议真是太让人喜欢了,身负重任的女孩们不可避免地要和少年有肢体接触,多难得的亲近机会。女孩们娇羞得红了脸,李明文把女孩们一个个抱满怀,兴奋得像小狼样嗷嗷叫。
其他三个少年站在柳树下,看李明文佳人满怀,满场女声又笑又叫,不时摇头低笑几声。最后,充当母鸡的公孙红锦也李明文抓住时,说要提高难度,让另外三位少年也加入游戏。
李明文点头,问公孙红锦玩什么。
“猪八戒背媳妇。玩过没?”
萧如月差点喷出来,这个公孙红锦目标很明确么。
李明文兴奋得脸都红了,他跑到二哥李明章那里比手划脚:“比谁跑得快,中间可以对打,也算比谁的功夫高明。”
他的兄弟们同意。全体集合,少年们让女孩们站在起跑线后面,每个人抱两个女孩到对面文渊楼下转圈再回到原地。赌注,赢家得女孩亲手做的礼物一份;输家出门到大街上,遇见第一个人得说我是猪八戒。
李明文点数,道:“还差一个。”
公孙红锦应道:“还有林小姐。”
李明文说这好:“叫大哥照顾,嘿嘿,大哥,小家伙要是哭了,就算你输。”他笑得特别地鬼。李明宪可有可无地点了个头,算是同意李明文这样明显的作弊行为。
昨日未到犁花小院的女孩们分两组,苏贞秀、曲有容、公孙红锦和大摇篮里的小孩一组。这亲疏有别的安排,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萧如月瞄了一眼公孙红锦,继续仰望天空,看那白云飘。
前面两轮,四兄弟背着八个女孩,千米来回奔跑,呼吸都没有乱,好像才热了个身。第三轮,战况激烈,四个少年卯足劲,拉手臂,踢泥巴,下黑脚,苏贞秀最先叫起来。
萧如月在摇篮里仰望天空,随着少年的动作忽起忽落,心脏忽跳忽停,肚子里想说公孙红锦多事,又贪恋这青春的快乐。酝酿好情绪,下一次少年在奔跑中转身时,小孩的啼哭声响起。
003.华年锦瑟
不一会儿,比赛结束。
苏贞秀因为害怕,抱着李明武的脖子呜呜直哭,不肯放手;曲有容的脚崴了,因为她不肯让人背,李明文便拉着她跑,求胜心切的少年和端庄文秀的少女动作不在一个层面上,脚伤很正常;公孙红锦因为太激动,从少年的背上飞冲出去,李明章鹰爪抓住她,脱臼似乎是必然的结果。
怎么办?
少年们发挥绅士作风,把伤员们送回信芳园各自小院。
萧如月怀疑这才是公孙红锦的真正目的,当然,仅仅是猜测。第二天,上课做功课时还像平常一样,就是苏贞秀像小媳妇一样坐在李明武后面,让四个不合群的女生冷眼相看。
午间休息,李明武第一个冲出去,苏贞秀迈着小步跟上。李明武走哪,苏贞秀就跟哪;李明武一凶,苏贞秀就红眼眶;李明武一吼,苏贞秀就掉眼泪,以柔克刚,把个凶暴少年压得牢牢的。
李明武的挫败与郁闷让人闷笑,萧如月正乐呵着,听到有人在说:“尝尝这个的味道。”
她看到李明章在帮公孙红锦写功课,公孙红锦则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不时地拿起食盒里的水果喂入李明章的嘴里,李明章嗯嗯点头说好吃,公孙红锦笑靥如花。
萧如月暗忖,总见李明章这个二哥仗点小聪明捉弄李明文,没想到公孙红锦一出马,一块西瓜皮就能搞定。萧如月叹为观止,这个才叫高手。
少年帮中最愧疚的当属李明文,他见曲有容坐在位置上练写毛笔字,一步一挪蹭过去,问她在做什么,曲有容说在写词。李明文马上说他知道:“有个桐城骈体散文派,曲老爷子的文章听说是师从桐城大家的。”
曲有容轻笑,又有一点怒色,道:“这是东坡居士的《赤壁怀古》。你把老祖宗的东西全扔了。”
少男少女就着苏东坡是何许人物、其代表作、词风,爱情故事等等话题,慢慢地把头靠近。
萧如月实在受不了李明文装白痴骗小姑娘的样子,她闭上眼准备打个盹,听到叽叽喳喳一群女生,围着少年帮老大李明宪夸他的英姿。
李明文闻声转头,道:“大哥,你昨儿个输了。”
李明章、李明武也笑,纷纷说着愿赌服输。李明宪面黑如墨,四个女生相互看了看,各自埋怨,又低下头捏着手绢不说话。
李明宪轻咳一声,他走到窗口旁,拎着小孩的衣领,过湖穿两进前厅,到简文公府大门处转了一圈,返回教室,再把小孩扔回摇篮,李明宪踢着两条腿,帅气地扔俩字:“验收。”
这速度。。。李明文瞪大了眼睛,想说大哥赖皮,李明章眼疾手快,暴打他的头,李明文立即转移了注意力:“二哥,我要跟你决斗!”
“来啊。”李明章应战,李明文立即跳起来,要扑过去。
“静则生明,动则多咎,自然之理也。”曲有容一句话,让李明文讪讪坐下,听从曲家少女的意见,拿毛笔练字静心以明智少犯错。李家三兄弟哈哈大笑。
就这样,公孙红锦用亲近游戏再加受伤勾动少年们怜惜的心意,跨过那条暧昧的红线。少年男女们你情我愿,三兄弟配对渐入佳境,李明宪与七八个女孩时而亲近,时而疏远,叫人摸不清楚心思。
后面的日子,简三太太都在外打牌。其他女孩从来不到犁花小院吃饭,只有苏、曲、公孙仨女风雨无阻遵守那个要求。同时,每晚聚餐,苏贞秀必拎那个装有血燕的食盒,托唐诗转交。
五月底,被人忘在脑后的孟九白,打着看望女儿的名头,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来看李家少爷们。孟九白忙于派发礼物套关系,没空抱女儿。
“劳烦传个话,送什么都没有这个实在,就给太太添些脂粉钱。”孟九白终于想到女儿,他塞了一封厚厚的银票到照顾女儿侍女的手中,说着,又借机塞个金镯子到侍女手中。
太阳下山后,孟九白心满意足地回燕京。
萧如月照常去犁花小院吃饭,意外地看见简三太太不打牌了,要和小姑娘们一起吃晚饭。其他女童闻讯,连借口都没,让奶娘们推说白日玩得累,已经睡下,改天再说。
简三太太冷笑三声,掖了丝手帕,不说话。曲有容和公孙红锦坐了一会儿,简三太太就给了准音,她们俩往后都是留在园子里的。简三太太道:“不早了,你们回去歇了吧。”
曲和公孙俩女走后,苏贞秀眉头紧锁,面有痛色,缓步走进小院:“秀儿来晚了,还请公主宽恕则个。”
“哦,你的脚怎么了?”
“今早起急,拐伤了。”苏贞秀小声地吐实,简三太太嗯了一声,说脚伤不来吃饭也没事。苏贞秀感激地一笑,谢公主宽怀,说只是小伤擦些药酒便好,这点路不碍事儿。
苏贞秀行礼问好后,转身从仆妇处取过一盒玉颜醉胭脂,亲手奉上,说是宫里的御用品,她母亲托舅舅从内府掌事公公那儿求来的,据说是燕西太后那个品级才配用。
“有心了。”简三太太的态度有些冷淡,难得苏贞秀不缓不乱,吃完饭行礼离开。
萧如月被留下,主要是秦嬷嬷有话问她身边的侍女。这女子取出一封厚银票,转诉孟九白的话:“这是九爷给的,说是林小姐下个月的抚养费,还说辛苦嬷嬷照顾。”把那个金镯子转到秦嬷嬷手中。
“哎哟,太太,这九爷会说话,是做大事的料。”秦嬷嬷看到金子的欢喜样,和简三太太的不快立成对比。
秦嬷嬷忙给她主子端茶递水捶肩:“太太,跟那些个不长眼的蹄子置气,划不来哟。”
大侍女唐诗也拿起那盒御用胭脂说恭维话,她开盒子用手指勾了,正要给简三太太匀上。忽地,这个嘴甜的侍女揭开胭脂盒夹层,从下面取出一卷厚银票,她笑道:“太太,您就别气了,瞧,这苏家闺女可比那些不开眼的会体己人。”
简三太太缓和了神色,另一头,秦嬷嬷手指沾唾沫翻纸动作飞快,不一会儿,秦嬷嬷眉开眼笑报数:“太太,不多不少,五万两整。”听她口气,这笔款子该是简三太太打牌输出去的银两。
“苏家出来的,到底不同。”简三太太神色又不见好,“就可惜是个庶出的。”
“太太,瞧您这话说的,”秦嬷嬷扭着老腰,乐颠颠地把银票锁进犁花木盒里,回头她打趣儿,“只要苏家这闺女懂得孝顺,嫡亲还是庶出,不都您一句话的事儿。”
“太太,只要咱们这儿不出事,”大侍女唐诗给女主人重新布置热的吃食,“您给出去的可是大恩典,不比什么正房出来的强百倍。”
“若是她肚皮儿争气,有了嫡长房,哎哟,太太,您是啥也不用愁。”秦嬷嬷和大侍女一唱一和,总算把简三太太的脸色说好。
“还是你这丫头会说话,”简三太太神色缓了,拿起白勺舀那血燕,吃了三四口停下,“叫于叔那儿看牢,这简文公府出岔子,公主我剥了他的皮。”
“晓得哩。”唐诗俏皮地回道,“太太,这冰糖燕窝可好?”
“火候不错,淡了些。”
“太太,要加点不?”唐诗又奉上一个精细小玩意儿,说苏贞秀心思巧极了,怕炖得过甜,就留下波斯人用的蔗糖银罐,随太太口味品调,“苏家那闺女天天拎着这样两样东西来请安哩。”
唐诗笑眯眯地说道,简三太太斜了她一眼,唐诗炫耀似地伸出柔软细腕,一只通体成碧的冰花翡翠镯套在那皓雪手腕上,青翠欲滴,如早春树梢头那最青嫩的颜色。
“你这小蹄子,给老婆子仔细着你的皮!”秦嬷嬷瞪唐诗一眼,唐诗甜美一笑,用袖子盖住手腕,继续奉承她的女主子。
角落里的萧如月完全给人遗忘,她也不吵不闹,打了几个小哈欠,睡去。照顾自己的侍女什么时候送她回去的,她也没注意。
隔日,李先生到简文公府。李先生在紫煌院那边,考校四个儿子的功课。出书房时,李先生神情和顺,看起来还比较满意。
见到男主人来,萧如月有点明白简三太太的意思了,李家少爷们的媳妇人选第一轮淘汰结束。
中午,李先生和信芳园佳客吃饭,简三太太敬陪末座帮衬。席间女童们娇语连连,伯伯太太叫得极甜,李先生很和气,问她们喜欢这儿吗?女童们齐声回答喜欢,眼睛闪光,看着李家四兄弟一个个娇羞地说起喜欢那个明X哥哥。
这顿饭大家吃得很高兴,和乐融融。
下午一点左右,简文公府外陆续有马车停下,接各家小主子。信芳园的仆妇们早已给不合格的女童们打点好行装,不论那些孩子在门口如何地哭闹,叫着她们的明X哥哥,都改变不了要被送回家的事实。
留下的是柔顺安静的苏贞秀,威远侯府、天下兵马总头头苏太尉家庶出的三千金,三朝元老、桃李遍布天下的相国曲文公府二千金曲有容,海外南明列岛第一富户公孙世家嫡女公孙红锦。
004.其霜其雪
稍晚,萧如月刚睡下,小院外面响起敲门声。
侍女披了衣服去开门,唐诗闪进屋里。在外间,两人交谈起来。唐诗要人去顶班,她来了月信不能侍候人:“只怪我这嘴馋,那血燕补过头。”
“唐姐,不要说这些,晴儿谢你还来不及。”
“这些丫头中,我就跟你要好,这机会不给你给谁?快去收拾收拾。”
唐诗替她照顾小孩,两人来到犁花小院,三楼的灯还没熄。两人轻手轻脚地上楼,候在门口。不一会儿,里面有人唤起,唐诗进去侍候扶简三太太出来,回头给顶班人点了个头,转身送披绸衣的太太回二楼沐浴。
萧如月就给放在门外,她抿了抿唇,闭眼数小绵羊。
里面的活动持续了很久,唐诗侍候好太太回来,听到屋里的动静,抱起小孩掐她屁股。萧如月忍了没叫,肚子里有点想骂人:就知道带小孩听活春宫没打好心。
这时,屋里传来男主人淳厚的嗓音:“叫什么名儿?”
唐诗手劲加重,萧如月真想咬这又蠢又毒的女人一口,屋里头响起侍女娇弱的回话:“回先生,婢子晚晴。”
“下去吧。”
唐诗松一口气,也饶了萧如月屁股上的嫩肉。等晚晴披白绸衫出来,唐诗先把小孩还回去,手不停地剥衣服进屋侍候李先生洗漱,里面又响起男人赞女人腰细胸大皮肤好的戏水声,大约半个小时后,唐诗云鬓乱坠,沾着水汤的湿气,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虽然没能做到最后,但是,唐诗是满足的,男人更喜欢她的肥屁股。萧如月恶毒地想着。晚晴放下小孩,恭顺地给唐诗换好衣服,等这位高级通房侍女休息好,才又抱起小孩,跟着唐诗下楼。
回去的路上,唐诗问道:“赏了吗?”
“没,”晚晴回得很坦然,“先生就问了个名。”
“可惜了,姐姐还想着借这个机会给妹妹换个差事。”
两人互看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晚晴半低下头,给小孩拢紧被袄:“唐姐,晴儿就想顾着林小姐,以后也算有条出路。”
“可想清楚了?妹妹这模样儿做大丫头园子里的人也是没二话的。”
“还请唐姐成全。”
“你呀,真是不争气。”晚晴羞涩地笑笑不语,唐诗看着晚晴姣好的面容叹息,“谁叫我是姐姐呢,不顾着妹妹还能顾谁?
“晴儿谢过唐姐。”
唐诗放心了,她打了个哈欠,回去前瞟了眼晚晴怀里的小孩:“累了记得跟姐姐说。”
“晴儿明白。”
待唐诗走后,晚晴这才抱紧了小孩,抄小路赶回小院。可怜这侍女初经人事,还生生站了一宿,小腿肚儿都在打颤。回屋后,晚晴没忙着打理自己,而是先脱去小孩的衣裤,在小孩身上找到她要看的东西后,手脚又飞快地给小孩穿好,放进被窝里。
去厨房拎来水梳理,换好装,晚晴爬上床又褪去小孩的裤子,手里拿了瓶药油给小孩涂抹,抹到后头,无声地掉起眼泪,很快又用手抹干,放下药油盖好瓶盖,搂了小孩睡去。
翌日照常早起,晚晴还是那样细致,眉眼间带有贴心的暖意,给小孩穿扮好,带去杨柳湖畔的章华楼上课。大教室里少了几个姑娘,稍显冷清,公孙等人和李家兄弟交换着眼神,红脸低头微微笑。
萧如月也替苏、曲、公孙仨女成功过关斩将高兴,她现在只发愁该怎么跟晚晴说,她想一个人独睡的事。这天晚上,萧如月早早便睡下,用行动表示,她很乖不用带她去男主人的卧室听戏。
唐诗来请人,晚晴担心小孩起夜啼哭,照例抱了小孩同去。第三天晚上照旧,萧如月真是恼得怨天怨地:一夜三女,连战三天,李老大,你是牛人。
第四天傍晚时分,李先生走了。晚晴也是安分守己的那种姑娘,李先生走后,唐诗没来找麻烦。萧如月如释重负,小孩平常的生活在上天书历史课、晒太阳、看湖畔青春剧中度过。
李先生留下六个新女孩,非富即贵,眼界儿也是高高的,见李家章、文、武三兄弟旁边的位置已被人捷足先登,全都瞄中李明宪,为了他身旁那个位置,这批候选姑娘把打架、撕脸、抓头发的招术都用上了。
萧如月和苏、曲、公孙仨女一样目瞪口呆,李先生挑的那几位,是什么行家出身?内府大院女人明争暗斗,可从来没用过这么不入流的招术。
李明宪来者不拒,对谁都一视同仁,章华楼里也就他那一块鸡飞狗跳,特别热闹,其他人都静候这位大少爷挑出一个打架高手来。
九月初,李先生来了。
出乎意料,当天下午,六个野蛮姑娘全给送回家去了。
姑娘家动刀动枪一言不和就大打出手,简三太太一个也不满意是很正常的事。平常逗着姑娘们为他打架的李明宪,一个也不满意,就让人觉得这位大少爷耍着人玩儿呢。
这天吃过晚饭,萧如月跟着侍女读书,笔下在回忆白日所学。
小院外响起唐诗的叫门声,萧如月心里咯噔,晚晴匆匆去开门,两人在院子里说了一会子话后,晚晴脸色苍白,给小孩套好外套,轻拍着孩子的小背让她早些睡下。
在干净的梳妆台找了一圈,晚晴翻出一盒旧胭脂,倒出碎粉块,冲水化开,勾胭脂水抹些许,简单清秀,较之娇艳的唐诗逊一筹。
不多久,晚晴抱睡着的小孩,走进犁花小院三楼。
从李先生房里出来的,先是简三太太,晚晴进入。李先生大约很喜欢这个新侍女,许久不放人离开。候在外面的唐诗脸色一变再变,她从旁边拿过烛台,准备把灯油滴到小孩身上。萧如月咒骂这蠢妇恶毒,暗忖这下不哭也不成。
正当时,秦嬷嬷如鬼魅般出现,一手掐住唐诗的手腕,一手接过小孩,脚再一踢,掉落的烛台打了几个转,稳稳当当地落回原位。
秦嬷嬷把人拖到楼下,到小院的阴暗角落里,教训道:“敢坏先生的兴致,好大的胆子!”
唐诗眼中含泪,不依地喊道:“嬷嬷,先生一来就叫晚晴侍候,连太太的面子都不顾。也不知她使了什么狐媚术。”
秦嬷嬷哼了一声,道:“就算是,你也给老婆子忍着。”
黑暗中,唐诗的声音听起来吃惊之极:“这是太太的意思?”
“先生新收那一房,已经怀上了。”秦嬷嬷压低声音,“别说让晚晴整晚侍候,就是把晚晴送给先生都行。只要能多留先生一天,懂了没?”
“那、那诗儿怎么办?先生以前只要诗儿服侍的。”
“男人就图新鲜,怪就怪你自己多事。”
唐诗在黑暗里嘤嘤啼哭,隐隐地楼上传来李先生叫人的声音。秦嬷嬷骂唐诗昏了头,赶紧把她推上去:“多在先生前头,先生还能忘了你不成,敢出岔子,小心你的皮!”
“嬷嬷教训的是。”唐诗接过小孩,匆匆赶上去,和晚晴打个照面,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动作迅速地拔头钗乌发下垂衣裙也随即落一地。
晚晴实在是累得厉害,她站不稳,抱着小孩靠着柱子休息,微微打起盹。里面,不管唐诗声音多娇媚,李先生也只是正常地冲洗秽物。随后,唐诗穿戴整齐地走出来。看到晚晴一脸倦容,重重踢了她一脚。
“走。”
晚晴胳膊微颤,收拢怀中小孩,脚下一轻一重下楼。到楼外,唐诗阴阳怪气地讽刺几句,转身回院子。晚晴匆匆跑回小院,捂着小孩的头巾,发了一会儿愣,正要去提水,秦嬷嬷指挥着几个大汉,抬着热浴桶入院。
“晚晴,这几天你小心侍候着,别惹先生不高兴,明白吗?”
“婢子明白。”晚晴跪在地上,回话。
秦嬷嬷又让两仆妇送上汤水,老脸笑如皱巴巴的纸花,她道:“这是八宝滋补养生汤,太太赏的,好好用了。”
“奴婢谢太太赏。”
秦嬷嬷在简单没油水的屋子里转了一圈,看到梳妆台处只有一盒半开的旧胭脂,撇撇老嘴皮,道:“孩子嬷嬷找人带几天。”
晚晴惊得直起身子,她道:“嬷嬷,林小姐睡觉老实,又乖,晴儿不辛苦。不会耽搁服侍先生,求嬷嬷赏恩。”说着就要重磕下去。
秦嬷嬷拦住她:“别磕坏了头,明儿个还要侍候。先这样吧,不行再换人。”
晚晴千恩万谢,秦嬷嬷走了。晚晴进木桶清洗,洗后进羹汤,仆妇杂役们这才退出小院,晚晴搂住小孩的时候,天已蒙蒙亮。
李先生在简文公府呆了五天,晚晴侍候了五天,简三太太的脸,雨转阴,阴转晴,晴又转阴,来回变着。李先生走的那天夜里,唐诗就领着几个人,冲进小院。萧如月见状,就要哭叫,唐诗蒙住小孩的嘴,左右晃了下脸,让人动手。
“贱货,敢勾引先生,给我往死里打!”唐诗状如疯妇,狠狠踢着晚晴的下身。
秦嬷嬷踩着不紧不慢地步子,进院,喝止。唐诗把小孩松开,扔到床上,对秦嬷嬷行了个礼,这件事就当算了。
“哎哟,好在这脸没打坏。”秦嬷嬷捏着晚晴的下巴,在昏暗的烛光下照了照,叫道,“大夫,快给这丫头看看。”
老大夫随便开两贴药,就走了。晚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把床角的小孩抱到怀里,轻轻地哄着,让她不要怕,随着轻拍的动作,侍女的眼泪就像珠串儿似地滚落,无声地落了一晚。
她不是很讨李先生欢喜么,怎地转眼就这样?
萧如月不明白:秦嬷嬷的态度前后大变,简三太太纵容默许,唐诗恶女猖狂这里头的原因。
005.春情不散
等晚晴伤好些,萧如月问她。晚晴沉默很久,才用小孩能听得懂的话说:她是一颗小树,长在野外,主人浇了水,却忘记要把她移进园子里,在外面就要经受风吹雨打。
萧如月懂了,晚晴表现得太好,却没有得到男人的保护,犁花小院的怨妇们妒嫉她五天的长宠,毒打一顿便是得宠的代价。
平静的日子看来到头了,萧如月心下有计较,总得帮晚晴过得这一关。若晚晴给唐诗那女人害了,下一个来照顾自己的丫环可不见得人人都如晚晴一般。
萧如月想了想,十八个月大的小孩,应该能够下地走路了吧?她扶着床架、脸盆架、书架在屋子里摇摇摆摆地练习走路,尽量让小孩状的自己看起来能够自立,让侍女安心养伤。
月晚晴很高兴,又恐她摔跤,担忧的样子比她自己受伤更紧张。
练习近两个月,萧如月已能稳稳当当地走路,晚晴的伤也养好,行走如从前般婀娜,说话行事更显小心,尽量避着简三太太那院的仆妇们。唐诗等几个大丫环的冷嘲热讽少不了,有秦嬷嬷压着,她们也不敢做得过分。
日子转眼到十一月底,孟九白带礼包来看望女儿。
照旧是其他重要人物都寒暄完了,才轮到小孩。孟九白只管把银票塞入侍女手中,再塞了副白玉耳环让人多费心。简单交待完毕,孟九白就准备离开。
晚晴拦住他,牵着小孩的手,让她走给孟九白看,并介绍男人的身份:“父亲,这是囡囡的爹亲。”
萧如月不动,歪着脑袋,小手紧紧抓着侍女的手,很大声地反驳:“姑姑,他不是爹爹。”
侍女脸色惊变,那也没有孟九白又惊又怒的样子好看。
晚晴一时也说不清个中关系,她就问小孩为什么?小孩拿起腰间挂的玉牌、手上戴的银镯、脖子上圈的金环:“苏小姐、曲小姐、公孙小姐大家都有送礼物,他没有,他不是爹爹。”
“九爷,这些可都是别家院子的姑娘们赏的。”晚晴不好意思地解释。
“多谢晚晴姑娘提点,今日不便,孟九下回必备厚礼。”孟九白回得颇有深意,在他认为,这不过是侍女教唆小孩向他要钱罢。
晚晴脸色大变,唇瓣微动,让小孩坐到一旁,抚摸着小孩的头发,道:“九爷该是知道这后院的事,这孩子能不能安然,就看太太的意思。”
“还请晚晴姑娘指点一二。”
“重在用心。”
孟九白面有难色,晚晴也不道破,孟九白决断很快,道:“舍不得眼前小利,就没有日后大利。晚晴姑娘,请。”
晚晴半敛了眉,起身小心护着小孩走动,跟孟九白到和平路大商铺里给各屋挑足礼物。
结账时,孟九白脸色发青。
萧如月冷笑,孟九爷会知道这女儿有多难养。
孟九白离开津州,晚晴抱着孩子,马不停蹄地赶回犁花小院。
礼物交给秦嬷嬷分发,自己向简三太太汇报情况。她道:“九爷懂得孝顺,为这孩子好那是舍得下大本钱。”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竖起耳朵尖的秦嬷嬷,晚晴微垂眼,轻声道,“晴儿瞧他连货款都提出来孝敬太太。”
“寒碜到要动用货款?”简三太太不屑,没钱硬充有钱,真是丢人。
秦嬷嬷插嘴道:“太太,孟老爷子还没放权呢,九爷能使的银子大概就这些吧。”
简三太太问晚晴孟九白还说了些什么。晚晴摇头,把孟九白那些要简三太太到李先生前头帮衬的话全都压住。
“太太,老婆子多句嘴,”秦嬷嬷凑近了说,“总不能让九爷真成破落户,生意人利来得快,去也得快。”
简三太太嗯了一声,让秦嬷嬷给外面掌事的于叔传个口信:“能帮衬的,就照顾些。”
晚晴赶紧教小孩行礼谢恩,简三太太眼眉不抬,挥挥手,让她们退下。
消息传出去,孟九白迅速赶到津州道谢,大运河两岸的装船费、人工费、卸货费、付给当地帮派的保护费这一大笔款子全给省了,钱还算小,关键在京津这片地儿,日后逢人都会给他孟九白三分面子,要保物要销货的商家自然也愿意把自家生意交给有门路有保障的孟九白。
“晚晴姑娘这是给孟九开了方便之门。”
晚晴微笑,并不倨功,道:“听说九爷是做海外生意的,京城没有的稀罕玩意儿,手头若是有,便送些来,太太高兴了,九爷的好处自然多着。”
“孟九谢过晚晴姑娘。”
“这些客套话就免了吧,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孟九白小心地塞了些银票给这个侍女,低声道:“这是给晚晴姑娘的体己钱。”
晚晴并不推辞,收在怀里,抱小孩外出逛商铺给后院的女人们买礼物。
车夫打一鞭,马车转弯,驶进和平路。街道开阔,行人如织,商铺遍地开花,开放式的玻璃商柜里展览有精美而奇异的舶来品,听说来自海外。
女人乌丝盘旋,扣鲜花小帽,绸裙拽地,蜿蜒而行;男人头发高束,戴笼纱冠,硬挺长袍外罩外纱,丝履着地;捕快背大刀左右两侧十步一岗,萧如月判断,这儿应是津州最繁华治安最好的地段之一。
晚晴给小孩挑了毛绒玩具:“囡囡高不高兴?”
萧如月笑,她喜欢这个聪明的侍女。玩具就算了,晚晴要给她买东西一盖推掉,小孩挑几本小人书过过干瘾。晚晴微笑,抚着小孩的绸子布衣裳,自语道:“是了,该给囡囡攒些私房钱呢。”
这娃咋地心肠这般好?习惯现代人的冷漠自私,简三太太、秦嬷嬷、唐诗等人的狠毒她也能接受,萧如月还真不习惯有人无条件地待自己好。
当即,晚晴雇轿子到津州衙门。
晚晴拿出简文公府的令牌在官役前一挥,倨傲的官员立即变脸,很客气地带路,到文书管理处。里头三人,其中一位年长者站出来,道:“晚晴姑娘,令尹见礼。”
晚晴福身,令史搬出丈长的书册,挑出几块具有发展前景的地皮。晚晴选中京津西郊,定下十亩良田。签名章时,令史问晚晴要小孩的名章。晚晴微愣,轻声说小孩还没取名。
“那用个信物也成。”
令史见晚晴面有难色,立即有人取来三盘金、银、玉雕的动物花印,说是官家印牌,专给不识字者所设。印牌可分两份,持有者若两相合,即证明持者身份。
晚晴道好,在托盘上瞄两眼,指着一条三爪蛇咬鸟的玉雕物说道:“就这对黄龙青雀。”
她付十两金买下最保险的玉牌,令史笑容可掬,以金针在小孩手上扎孔,将血滴涂在黄龙嘴上,青雀掉出,官家持龙,小孩持雀。
令史又引晚晴到长官处,在功曹的见证下,重新合印在地契在盖章,忙活完毕,令史合上布册:“晚晴姑娘慢走。”
出衙府,晚晴把青雀玉牌放进小孩的荷包里。萧如月对收田租不感兴趣,只是这年头也不兴做别的,过段时间再说。回府后,当日无话。
萧如月自顾自地学习过日子,转眼到十二月,大雪连降数天。章华楼外,竟然无人游戏。萧如月后知后觉地发现少年们神色有变,失却玩闹和女生谈情说爱的兴头。
萧如月想了想,对了,男主人没来。
照惯例,李先生应在月初的时候到,上午十点左右和儿子们打招呼,中午和大家吃个分手饭,把不合适者淘汰出局。
李先生迟了,简文公府前院后院一时间,失却生气,沉寂下来。傍晚,萧如月去犁花小院,简三太太那张脸,阴沉得像是夏末雷雨天。
苏、曲、公孙仨少女意思性地应个卯,匆匆离去。
晚晴被留下,简三太太和蔼可亲地握着侍女的手,嘘寒问暖,赏了大堆的补品和胭脂水粉、珠环玉翠。晚晴惶恐,跪在地上,不住口地说愿为太太肝脑涂地。
“我要你脑袋做什么,”简三太太虽是在笑,眼底如刀光剑影寒气森森,“前儿个,先生怎么说的?”
晚晴伏在地上,微微颤抖:“先生说,先生说奴婢这样很好,先生喜欢。”
“抬起头来。”
晚晴魏颤抬头,满眼惊惧,重复李先生在床第间说的话。简三太太长长地嗯了一声,从秦嬷嬷手中接过茶碗,放到嘴边,半遮去脸上表情,她道:“先生来了,好好侍候。”
“婢子明白。”
秦嬷嬷把那些东西搬进小院子,另留两个粗使仆妇,专给她抬木桶,方便晚晴洗漱。晚晴忐忑不安,好像整个公馆的生计与希望全压在她肩上,她不能承受。
望夫来的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地慢,生生把人催老。
006.如烟太息
十二月第十天,李先生终于来津州。顿时,简文公府活了,连那园子里的梅花,颜色看起来都特别地娇艳。
李家兄弟和李先生在紫煌院交流近三个小时,大概在卖力表现博父亲欢心。午饭延后开桌,其他女童由家人接回自家府。
晚上,晚晴打扮得香喷喷的,白脸吊眉一点红,满头珠翠,摇曳生姿,艳光四射。
萧如月目瞪口呆,这就是古时化妆的神奇效果,愣是把个清秀小佳人变成上海滩十里洋场的夜女郎,好吧,其实和女鬼差不多。
晚晴准备抱小孩上床,哄她睡觉。小孩捏起鼻子,一脸嫌恶,难闻,不要姑姑抱。小孩不睡,晚晴觉得不能出门。她不得不去洗掉花了两个时辰涂抹出来的厚重妆容,拿下贵重华丽的金钗翠簪,换了平常穿的素简衣孺。
“囡囡,来。”晚晴半蹲下身,张开双臂,准备抱孩子。
小孩嗅了嗅,乖乖地靠前让侍女抱。晚晴把人放到床上,哼着小调,轻轻拍打。
“晚晴,”唐诗在外面叫喊,“收拾好没?”
“就来。”晚晴刚要起身,小孩抓着她的衣服不放人,“姑姑一起睡,哪儿也不去。”
晚晴试着和小孩讲道理,晚上她要去服侍李先生。萧如月噘嘴道:“为什么只叫姑姑一个人?可以让太太、嬷嬷服侍嘛,姑姑要陪囡囡。”
“晚晴!”唐诗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火气,“太太在催了。”
“来了。”晚晴应声,收起若有所思的表情,回头跟小孩勾手指打保证服侍好先生就回来陪她,萧如月这才松手,晚晴又给小孩掖好被,叮咛她不要踢被子,才下地。
在唐诗火冒三丈的催促声中,晚晴随意勾兑胭脂抹在唇上,抓了副玉耳环匆匆出门。外间立时响起唐诗惊天动地的叫声,喝斥晚晴不打扮拿乔、劳她久等、若坏了太太的布置十个脑袋也不够用。
晚晴一声不吭,不一会儿,声音渐渐没了。萧如月复习这天的功课,累了便睡。半睡半醒间,觉得身边有动静,她醒了。
“囡囡?”萧如月合眼没应声,晚晴微微放松,她轻手轻脚合上门,走到屏风后脱衣洗澡,拨水的声音很小。萧如月打几个哈欠,翻个身睡去。
第二天,秦嬷嬷领着两人,送来一份宫燕红莲羹。东西就这么点,晚晴行礼比往常更慎重。秦嬷嬷挥手,丫头们退下。
秦嬷嬷亲手把宫燕莲子羹放到晚晴手上,无比亲切,道:“这是太太格外赏的,趁热吃了。”
“晴儿不懂。”
“傻丫头,昨儿个的事你做得好,太太欢喜。”秦嬷嬷说了大白话,晚晴受独宠不忘提醒李先生宠幸简三太太,搁谁那儿都高兴。
晚晴道这是应该的,她有今天是太太给的恩典。秦嬷嬷嗯了一声,“我就跟太太说么,像晴丫头这样懂得感恩的,咱园子里不多。”
“都是嬷嬷教导有方。”晚晴推说已吃过早饭,把宫燕莲子羹让给秦嬷嬷养身子。
“老婆子不差小丫头这点孝敬,”秦嬷嬷笑容可掬,“瞧瞧,你这苦孩子都瘦了,回头让厨房好好补补。”
晚晴又跪下道谢,秦嬷嬷这才起身,道:“好了,先这样,老婆子还要去盯着那帮骚蹄子,一个劲想钻先生的裤裆,不成体统。”晚晴再起身送秦嬷嬷,礼节周全。
秦嬷嬷这道佐料太噎人,萧如月实在吃不下早饭,抱个大苹果,自己迈着小步去上课。
刚到湖畔石板小路,忽见脾气最冲的李明武在砸桌子,十来岁的少年横眉倒竖,把沉重的木桌举过头顶,再往墙上扔。爆裂声中,老夫子在李明章的安排下,仓惶离开。
李明文在踢桌子啊啊叫着抒发胸中郁气,苏贞秀早已珠泪涟涟,却是不哭出声的,和曲有容、公孙红锦两女在教室外,不接近暴力中心。
萧如月奇怪,睁大眼睛去找四兄弟中最大那个。李明宪脸色阴沉,靠着雪白的墙,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势。
李明章还在劝四弟,李明武吼道:“走都走了,还念个屁!”
只有一个人能够引得这些少年们肝火大动,他们的老子走了。萧如月猛地心揪起来:XX,这算什么意思?她担心晚晴要挨打,原路跑回去。
院子里却是不惊不动的,就是最难侍候的唐诗都没找晚晴麻烦。
萧如月放下半颗心,晚晴见小孩跑回来,问她缘故。小孩答道,四少爷把夫子赶走了。晚晴一愣,掩门跑出去问消息。就如萧如月所猜,李先生大清早走的,连和儿子们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这一天,简文公府里气氛诡异,人人自危,就怕少爷们的怒火烧到自己头上。
晚饭,犁花小院聚会照旧。苏、曲、公孙仨女面上难掩忧色,简三太太端坐首位,用绣帕掩了掩嘴角,语气浅淡地回道:“京里出了点事,先生赶去处理。”
苏贞秀立即接上:“不知情况如何,秀儿愿给舅舅捎个信。”
简三太太扯动嘴皮,皮笑肉不笑:“没什么大事,十九房那头动了胎气。”
“谢太太。”苏、曲、公孙仨位少女立时起身告退,简三太太也不刁难,淡看她们离座。餐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简三太太冷眉冷眼,抬手,唐诗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动作迅速地递上女主人要的餐具。
简三太太吃了三口,汤匙就不动。秦嬷嬷在旁插浑打科,让公主放宽心怀,饿伤身子划不来:“太太,您看这孩子,吃得欢呢。”
萧如月继续舀汤,简三太太转过眼,轻唾:“她能想什么,天塌下来也有咱们顶着,”看着看着,这位夫人脸上略微冒出一丝笑意,“小没良心的,过来。”
晚晴在小孩耳旁轻声说了,小孩迈着小步走过去。简三太太和颜悦色,抱起小孩放在腿上,秦嬷嬷见机递上碗勺,简三太太神情更是柔和几分,轻轻舀了喂孩子:“啊,张口。”
萧如月沉默地吃着,心中却是骇然:这位太太怕是动手了。不知用的什么手段,也不怕李先生查到她头上。
喂了大半碗,简三太太停下来,扯了腋下手绢给小孩擦嘴:“秀兰小时候啊,就这么乖。”
“太太就是念旧。”秦嬷嬷在旁应着,探身上前把孩子抱下,递回晚晴手中,同时打了个眼色给唐诗,让她重新布置吃食给女主人。
“太太,大少爷来了。”
简三太太收起过多的柔情,轻哼一声:“沉不住气。”
“大少爷正是要太太帮衬的年纪,先生不常说没了太太,这家都不成家喽。”秦嬷嬷的话总是那么动听,简三太太的毛抚顺了,摆摆手,唐诗去接李明宪进屋,晚晴抱着小孩要出去,李明宪已经自己走进餐厅。
晚晴和小孩避无可避,便在墙角站了不动。
“宪儿给简姨娘请安。”李明宪行了个礼。
简三太太放下餐具,不赞成地说了句:“宪儿,不是姨娘要说,这内院该避嫌。”
李明宪露齿一笑:“宪儿得了件稀罕玩意儿要送简姨娘,一时忘形。”
他打了个响指,两个小厮抬着一张翡翠玉石做的小方桌走进来,贵气端华,晶莹剔透,下面有个暗格,放着两个纸盒。
“这是?”简三太太疑惑。
“老祖宗赏下的凉桌几,”李明宪说得格外轻描淡写,“给简姨娘打打牌。”
简三太太笑起来:“还是宪儿贴心。”她对秦嬷嬷说道,把它收到楼外小亭里,明儿个大家就晒太阳打牌。
李明宪见状便敛身告退,干净利落的气度,似乎只是来给父亲的继室送张桌子。
“太太,大少爷不简单呢。”秦嬷嬷摸着那张玉石桌,掂量那玩意儿价值连城,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得到,这消息才传去不到半小时,这么快就送来宝贝,投诚还是投石问路?
“有出息就好。”简三太太不动声色,“都散了吧。”
007.飞雪希声
简三太太从容有度,李大少爷气定神闲,这两尊大神如此态度,让简文公府上下吃了定心丸,杨柳湖畔章华楼里,又飘出讲史夫子半土半洋的夹生教课声。
后来,听说李先生新娶的宠妾孩子没了,哪房下手的愣是没查出来。
腊月初五,授课的五位夫子告假还乡。
苏、曲、公孙仨女也准备回府,苏、曲两人家在燕京,来去还算便利。公孙红锦却是要搭船回南明列岛,据她说,要回津州最快也要来年五月。李家三兄弟在院道口和三个少女道别,少女愁情千万重,少年神情多别扭。
日头上三竿时,车马终行。
李家少年们走在一起,萧如月和晚晴跟着后面。
“二哥,公孙那儿好像有问题。”李明文吊儿朗当地说道。李明章眼眉不抬,拽拽地吐一句:“跟你什么关系?!”
仨个少年相对沉默地返回紫煌院,萧如月回信芳园自学,在烫金纸上抄写小篇佛经。晚晴和其他侍女一样忙里忙外打扫卫生,捡红豆在小灶房熬大锅的腊八粥。等小孩抄好佛经,晚晴再把经文缝进福寿绸缎荷包里。
腊八那天,信芳园的丫环仆妇们,手捧赤豆粥,来来去去窜门互送腊八粥。晚晴带小孩给简三太太、秦嬷嬷、前院管事以及李家四位少爷送一份福礼。
晚晴和小孩先到紫煌院,托管事给少爷们送礼。让萧如月感到惊奇的是,李家四位少年亲自出门还礼,好像颇为敬重晚晴的样子。晚晴还礼,抱着小孩到犁花小院送福礼。
简三太太自然是夸晚晴细心周到的,又考校了小孩的功课和走路行礼的规矩,很满意,嘱咐晚晴继续用心照料小孩。秦嬷嬷在旁提话,太太是不会亏待晚晴的。
如是这般也到中午,晚晴和小孩回小院。院子里已摆满别院仆妇送的赤豆粥,与晚晴交情最好的那七八个丫环仆妇,搬来板凳,拿出针线鞋面叽叽呱呱,有一个甚至端来洗衣盆边搓衣板边唠嗑。
聊的无非是晚晴受宠的话题,她们都没有想到李先生会那么喜欢晚晴,院子里呼声最高的唐诗想让李先生抬她的位想疯了:“这都提了一年多,那十九房的位置还不是给外人占了,她呀,满身狐骚味,呸,想也甭想!”
“就那张妖媚子脸,不等先生厌了,太太早晚收拾她。”
“嘘,这话可说不得。”
“没事儿,秦嬷嬷今儿个喝老酒去了。”
一听最凶狠的老姑婆不在,众人叭啦叭啦继续扒。萧如月觉得很好笑,简文公府规矩大,能见到女人们围在一起吐槽是相当少见的事,逮着机会自然是把三十年前的陈年谷子都找出来晒晒。
腊八之后,园子里的女人们又是唇舌紧闭,漠然地有序地各做各事。转眼到大年三十,有家有口的仆人有机会团圆,其他的陪主子们吃年夜饭。
简三太太在院子里摆满十一桌,众仆役各占九桌,秦嬷嬷、其他七个一等丫环以及前后两院管事一桌,女主人与李家兄弟一桌,唐诗和四个小厮在旁侍候。小孩沾光得座第一桌,在左下首位。
晚晴本是立于小孩身后,拿着小碟走动时,莫名地与唐诗撞了一次,唐诗手中牙筷落地。简三太太用丝绢擦擦嘴,凤眼一抬,指着小孩旁边的位置,让晚晴落座。
这是一个信号,简府女主人认可晚晴可能要给她抬身份的信号。
大厅里显得格外安静,仆役们咀嚼食物的动作都停下来,眼角瞄着最中一桌,等候动静。
晚晴没动,简三太太细眉一挑,道:“怎么,还得太太我请么?”晚晴谢礼,福身坐下,这时,简三太太又说了,“诗儿,把这份羊肉给囡囡。”
萧如月咬勺子吞笑意,相信有很多人都在等着看唐诗的好戏。
唐诗夸张地扭了个腰身,到女主人前头把菜放进小盘里,再到小孩旁,低头弯腰布菜。虽则恭顺,实则眼神凶狠,她斜刺晚晴一眼,轻哼一声,再扭腰回简三太太旁听差。
晚晴不惊不动,安安静静地帮小孩布菜,完全地无视唐诗嫉愤的眼光。
年夜饭也就这么不愠不火地过去了。众人散桌,晚晴、秦嬷嬷与唐诗等另开桌。李明武和他的小厮喝酒下棋。另外三位李家少年与简三太太上桌打牌,用的正是李明宪当天送的翡翠宝玉玲珑桌。
简三太太带小孩看牌,此举自是别有深意。再没有比李明宪更给简三太太面子,他的牌技极好,一家通杀三家,得了银子全归小孩,捧简三太太的场子说小孩带的好运气。
李明宪是在讨好简三太太么?
不一定,萧如月总觉自己能明白这个深沉得像个阴谋家的少年心思,女人都是要娶的,多小孩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互惠互利更好。
李明文属于手气臭牌技差的那种,不是诈糊就是耍赖不给银子,简三太太轻斥他‘胡搅蛮缠瞎起哄’,李明文笑应‘金童玉女正相对’,屋子里只听得他在嬉笑怒骂,却也见有趣。
春节里也没什么客人,简文公府众人各做各事,安安静静地等着男主人驾临好焕发新生。
三月初,李先生神色清俊,不声不响地走进信芳园,身后领有七八个女子,大多十一二岁年纪个个相貌不俗,身家照旧非富即贵。简三太太照例吩咐秦嬷嬷安排少女们在信芳园各院住下。
后来,李先生只点唐诗一人侍候。再后来,这人走了,晚晴的魂也丢了。尽管女儿家心事没着落,也不多话,晚晴照顾小孩依旧细致周到。
唐诗得了独宠,天天耀武扬威,这回,连秦嬷嬷也没那底气压这重新抖起来大丫环兼未来李先生妾室候选人。晚晴低眉顺目,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得,只能听唐诗埋汰。
三月中旬,苏贞秀急匆匆赶回简文公府,一见章华楼里多了好些个良好女子,更粘李明武,只差没守在茅厕口杜绝其他女子近李明武的身。
春雨缠绵悱恻,李明武的脾气越来越糟糕,有一天,他失控将苏贞秀推到地上,苏贞秀泫泪欲泣,李明武赤红双目,恼怒地瞪了她一眼,跑开另一边。李明章见状,追过去,两个少年不知沟通了什么,回来的时候,李明章满脸夹促的笑意。
李明武扶起苏贞秀,却是再不许她近身。
萧如月若有所悟,傍晚,晚晴带小孩去犁花小院吃晚饭时,半道上,唐诗领着几个大丫环,拦住去路。唐诗说紫煌楼那边来报四少爷晓事了:“你今夜便去。”
晚晴冷然道:“与理不合。”
唐诗笑道:“二少爷特别说了,要有经验的。”
“晚晴要问太太。”
“太太在外打牌,她留下话来,园子里的事,你唐姐我做主。”唐诗笑得花枝乱颤,其他的大丫环也在旁帮衬,意思是别以为太太宠晚晴,这院子里当家的还是李先生。
晚晴脸色发白,身子颤悠,眼神一变,竟是应下这份差事。当晚,晚晴托他人照看小孩,义无反顾地去了,就像是要斩断过去的少女情怀一样坚决。
隔早,晚晴把小孩接回小院,准备吃食,神情比以往更明朗坚决,但是,那种又苦又愁又甘之如贻的少女羞涩爱恋的味道没了。
拿得起放得下,晚晴倒也是个通透人。
萧如月还是挺欣赏的,她把昨儿个得来的金银玉饰交给晚晴,道:“姑姑,这些都变成银子吧。”
晚晴狐疑,问小孩缘故。小孩答道:“攒够银子,姑姑好赎身。”晚晴笑弯了眼眉,也没说什么,把东西全锁进首饰匣里,不用说,这闺女一分一毫都不占小孩的。
这天课业结束,小孩去犁花小院吃饭时,秦嬷嬷挡住苏贞秀和曲红锦,说今日免去问安,太太有事。晚晴向秦嬷嬷点个头,抱着小孩进屋。简三太太神情肃穆,坐在房间正中,手拿一块乌木鬼脸令牌,诡异莫名。唐诗随侍,神色不安。
“晴儿,你用这魑令找太太,所为何事?”简三太太放下鬼脸令牌,问道。
晚晴让小孩坐在旁边位置上,跪在简三太太前头,说出昨夜唐诗不顾体统与禁令安排她去服侍四少爷的事。随后进屋的秦嬷嬷倒抽气,简三太太的脸变了,她捶动桌子,指套都打折。唐诗慌忙跪下去,嘭嘭地重重磕起头,求太太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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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东向遥望
简三太太气得说不出话,用力踢了唐诗一脚,叫仆妇们把唐诗拖出去杖毙,园子里知道这件事的人,统统打死封嘴。
只见犁花小院七个大丫头,简三太太跟前最得力的丫环们一起跪下,求太太开恩。
“真是反了,反了!”简三太太见是集体作案,愤怒得全身摇摆,几乎要摔倒。
秦嬷嬷忙扶住她坐下:“太太,消消气。”她又借机踹了唐诗几脚,“哎哟喂,让老婆子怎么说你好呢?唐丫头,先生见你服侍得好,才给你机会帮太太分担些杂事,你怎么就办出这样的事来!传到外头去,让人怎么看待先生哟。”
这话让简三太太出离愤怒又将起身,秦嬷嬷按住她道:“太太,不急。亏得晴丫头有大半年没服侍先生,这事儿还有转机。”
简三太太扯出手帕抚额,道:“说说看。”
“这几个死丫头也不敢宣扬,打一顿也过得去。”秦嬷嬷说道,“只要晴丫头肯把魑令收回去,不上报,这事儿可以就此打住。”
简三太太看向当事人,晚晴叩首道:“相信太太会想出万全之策周顾先生的颜面。”
秦嬷嬷忙说:“就让晴丫头专管小孩,杂事不理。若是先生问起,咱们总能搪塞过去。”简三太太嗯了声,道:“也只好如此。”她横瞪地上跪着的丫环们,“各个杖责三百!”
这打下去,不知还有谁能从杖下活着出来。
萧如月敛住心神,不去想这罪与罚是否相匹配。晚晴跪拜,回去的时候,晚晴教导小孩:“别人欺负你,你就动脑子打回来。”
“囡囡打不过唐姑姑。”
“先生、太太、秦嬷嬷能打唐姑姑,只要囡囡找到她不守规矩的地方,懂了吗?”
萧如月点头:“姑姑,这是什么?”她指向晚晴收在衣袖里的鬼面令牌,这东西真是太神奇了。
晚晴笑答等小孩长大,再说与她听。萧如月琢磨不透,便也放下,自己又不会在简文公府久呆,知与不知都一样。
这件事过后第三晚,紫煌院让信芳园再安排丫环到四少爷那楼侍候。
秦嬷嬷亲自送了个清白大闺女进去。结果,听说闹得颇不愉快。四少爷吵得厉害,让秦嬷嬷脸上也无光。秦嬷嬷回了简三太太说,那边要懂得服侍人的,语气里暗指晚晴。
晚晴注意着小孩吃饭,不让她挑食,什么话也没有。
简三太太放下刀叉,道:“把话跟前头说清楚,我这儿可是许了晴丫头万事莫理的。”
秦嬷嬷应了,匆匆去回复。
饭毕,晚晴带着小孩回小院。院门后,那片浓密的迎春花下,李明章懒懒地靠在门墙边,在嫩黄与翠绿中交错相映,少年明亮的眼如青山含笑,青春美丽如画一般。
他道:“听说,你不肯去服侍四少爷?”
晚晴跪下去,说于理不合。李明章走过来抓起晚晴的下巴,冷笑:“别给脸不要脸,少爷再不济,也是你主子!”
“婢子不敢。”晚晴直起身子回得不卑不亢,倒有几分不为瓦全宁为玉碎的刚烈。
李明章松开她,改抓旁边的小孩,将她举过头顶:“要是这小贱种死了,你就是护主不力,你们说结果会不会不同?”他问身后带来的人。
晚晴重重跪下去,李明章嗤笑,把小孩随手扔去,晚晴忙起身去接,陌生仆妇已困住小孩。李明章再甩了手,另有仆妇推晚晴出院子。
萧如月耷拉下眼皮,手边拳头紧捏:自愿与被迫哪里相同?她一夜无眠,对自己说不要管那些顾虑,想法挣足银子给晚晴赎身;然则,另一面又想到晚晴银子有多,必然招来秦嬷嬷和简三太太的注意。
总得想个万全之策。晚晴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这夜晚晴回来后,异常沉默,萧如月看到她眼底仅有的那点生气消失了。
萧如月心里突惊:她忘了若是这年头的姑娘想不开呢?什么也顾不得,小孩拽晚晴的衣服,缠人要去外面买大风筝。晚晴神情僵硬很久,才回过神,说好。其实,整个人还是魂不守舍。
“银子,姑姑,要带银子。”
晚晴轻应一声,取了两张小额票,要走时,又想起什么,打开首饰匣拿出厚叠大额银票收好,抱小孩告假出门。即使瞧着晚晴抱累额上沁出汗,萧如月也赖在她肩头不下地。晚晴无可奈何地笑笑,心思多少转正,应该也无力去想前晚的事。
买好大蝴蝶的风筝,晚晴带小孩到府衙买田地。
小孩问道:“为什么买地?地里会生银子么?”
晚晴笑容清浅,答说地上会长稻子,卖掉稻子就有银钱。
小孩摇头:“囡囡不要稻子,囡囡喜欢蛋蛋,地上会长蛋蛋吗?”
“当然会,囡囡喜欢什么,地上就长什么。”
晚晴选地的动作慢下来,似乎在沉思。令尹不敢打扰,过了一会儿,晚晴问令尹,可懂养鸡?令尹倒也明白,在地籍册上连翻数页,说津东区有片山谷最适养鸡,那儿有草有北地少见的小湖。
“地价如何?”
“银钱九万贯。”
晚晴讶然,令尹解释,山不高,湖不大,京津区达官显贵嫌它小家子气,有些家底的人家又嫌进城道路不畅,高不成低不就就搁了许多年。
“山不要,湖不要,”晚晴还价,就要那块草地,“三万贯。”
令尹哑口无言,简文公府要了那块地,那山那湖那林谁还敢要?晚晴看起来温温柔柔,心底也是自有主意的人。萧如月心底暗笑:仗势欺人其实也不坏。
这回,小孩拖着风筝,叭嗒叭嗒自己走。晚晴没有急着回府,她带小孩走访郊区农户。晚晴细细地问农妇养鸡要考虑哪些事,农妇说最怕就是鸡瘟,其他山鸡天生天养,肉质最鲜美云云。
“那鸡粪怎么处理?”
“多是就地埋,或填湖,也能作肥料浇地。”
即使回府后,晚晴也在思索竹子、饲料、苗种的事,手抓毛笔不时在纸上画写些什么。晚晴不笨,做事又有条理,很快理顺个中环节,在鸡粪那块犹豫不决,人力与费用是其一,最要紧的是把它运到哪儿,远了不便,近了又怕鸡染病。
“填湖,太可惜,”晚晴喃喃自语,“卖农户,也没人收吧?埋山上,开头还行,以后。。。”
萧如月在小书桌后,低头咧嘴轻笑:就这样,让那些事见鬼去。
隔天,晚晴起大早,把昨晚定下的事项计划放入荷包,收拾妥当,叫小孩起床。
待两人吃过早饭,晚晴检查小孩的衣饰没有缺漏后,正要送小孩出屋,小孩叫道:“果果,姑姑,囡囡还要果果。”晚晴笑笑,去取水果,把苹果放到小孩手里时,低语声:“不新鲜了,还是再买些。。。”
蓦地,她怔住沉思。萧如月抱着大红苹果低眉抿唇忍笑,这个时节水果贼贵,一定要想到哦。
“有了,种些桔子树、雪梨,还有苹果树。”苦思一晚的难题有解决之道,即便她足够沉稳,晚晴面容上也不由得流露出兴奋之意。
她小碎步走向梳妆台,打开首饰盒,取出去年芳客们送的饰物,她问小孩换成银钱去买小孩爱吃的果果好不好?小孩高兴地直点头。
问题解决,晚晴送小孩到章华楼后,直接出府去。
晚晴做事有条不紊,而且也愿意告诉小孩她把银子用到什么地方,尽管一个三岁的小孩根本听不懂。晚晴做事也素有行动力,物美价廉的材料供应商,恳干精诚的工人很快到位,开工那天晚晴还特地带小孩去看。
有了需要操心的事,晚晴整个人都扑在弄好养鸡场上。
也许是心理作用,萧如月觉得晚晴整个人的精神气质较先前大不同,她暗地里高兴。她希望晚晴能够谈谈,小孩子固然听不懂,夜半私语也好。但是没有。晚晴把心思埋在深处,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遥望章华楼,淡淡的忧、淡淡的伤笼上那如玉的眉眼。
这样哀愁与美丽并重的风情,深深地网住了李明武,那个大约只懂得横冲直撞不知怜惜的小毛头。在晚晴的脖颈与手臂处,萧如月常常能看到乌青的淤痕。总是前天未消去,又添新的。晚晴夜夜消瘦,衣带宽,人消黄。
萧如月拽她衣袖,问道:“姑姑,有人欺负你了吗?囡囡帮你打回来。”
晚晴摸摸小孩的头,从外出包里拿出一条粉嫩的新裙子,给小孩换上,看得很欢喜,晚晴贴着小孩的脸蛋:“真好看,囡囡要让少爷喜欢哦。”
萧如月华丽丽地抽了。
晚晴很认真,她每天都给小孩梳流行的发髻,戴漂亮的坠饰,把小孩打扮得贵气大方,不输那些大家小姐半分。送小孩去章华楼后,又匆匆赶往府外忙养鸡场的事。
009.烟花烂漫
五月初,公孙红锦回转津洲。
那天稍早,讲学夫子还未来,课堂里充斥着少女们娇嗲声。萧如月照例坐在窗角,谁也不看,专注写字。课堂另一端,公孙红锦甫现身,就受到后来者排挤的苏贞秀和曲有容的热情欢迎。仨人扎堆咬耳朵,也不知嘀咕些什么。
忽地,屋子里响起李明武的怒吼:“你烦不烦,滚远点!”萧如月一惊,看了过去。
李明武刚进教室,似乎苏贞秀在门口就贴近。只见李明武满脸厌烦地推开苏贞秀故作怯懦的痴缠,在课堂里找小孩,确定方位后,瞬间川剧变脸,挤出邻家哥哥般的亲和笑容向她走来,手上拿着一个扣金链的笔记本。
“囡囡,”李明武坐到小孩的旁边,摊开本子,笔记是波斯语课内容,“四少爷教你好不好?”
萧如月惊悚万分,一时摸不清情况,也未答话。她四顾,其他三兄弟没什么表情,显然,李明武提前知会。苏、曲、公孙仨位少女看向小孩的目光是复杂的,其他少女们,好奇的目光中闪烁算计之光。
在诡谲多变的低气压中,午间休息时间到了。
很意外地,晚晴提个食篮给小孩送食,说吃完饭带小孩去东郊看鸡棚完工。
萧如月避开众人,选在湖边柳树下,拿出两份吃食,刚把筷子拿在手上,要和晚晴一起吃时,李明武从后面跑来,非常无耻地抢走小孩手上的食盒,迅速扒三四口,还恬着脸说,晚晚亲手做的就是香。
晚晴低垂浅笑,李明武眼睛都直了,饭食卡在喉咙里呛起来。晚晴忙递上清汤,细心地喂少年喝下,轻拍他的后背,还拿了手绢细细地抹去他嘴角沾上的汤汁。李明武脸上的红,慢慢漫延,他刷地抓住晚晴柔若无骨的手,动情地叫道:“晚晚,晚晚。。。”
萧如月觉得天旋地转,天大地大什么都没这一幕的冲击来得大。
苏贞秀领着两个丫环,踩着重重的步子跑过来:“明武哥哥,秀儿做了你最爱吃的。。。”
“烦死了。”李明武立即放开晚晴的手,转头骂苏贞秀不知羞耻,就算是庶出的也该知道分寸等等比较恶毒的话。苏贞秀委屈地哭出来,看着冷酷的少年郎,无声地流泪,李明武就回一个字:“滚!”
晚晴就坐在那儿,气定神闲地喂小孩吃饭。萧如月一口接一口咽着精致的饭食,目不斜视,心底说,个个都是强人,自己果然只适合看戏。
“囡囡在这儿等姑姑,不要乱跑,不吃别人的东西,不收礼物哦。”晚晴喂完饭,给小孩擦了擦嘴,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李明武听到话,忙拍胸脯保证,他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孩,不让那个做作恶心的女人欺负了去。
晚晴感激地笑道:“多谢四少爷。”
“晚晚。。。”李明武似乎有话,却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急得挠头抓耳,面红耳赤。晚晴小小地笑了一口,压低了声音道:“明天好不好?四郎。”
李明武的脸顿时像烧着了一样冒出浓浓的烟,他胡乱地点了个头,同手同脚地跑开。晚晴咬唇低笑一声,牵起小孩的手,带她离开湖边,让她跟着李明武:“姑姑很快就来。”
不多会,晚晴重新从信芳园出来,抱起小孩要出府。李明武巴巴地跟在后头,问他的晚晚去哪里,他一定要跟。晚晴无奈,分出一半的马车给这位少年。
参观初举雏形的养鸡基地,那些划分明确的场地养殖计划,李明武嘴巴大张,一路上不住口地夸他的晚晚聪明、能干、没有人能比得上。这少年越看越激动,几乎就要不顾工人的目光抱住晚晴表达他压抑不住的爱慕之情。
晚晴借给小孩抹汗,避开去。
李明武抬起的手放下,似有所觉,粗壮的身子一转,跑到工人休憩地,取来油伞和湿汗巾,脸涨得红红的,流着汗,憨厚地笑着,乌黑发亮的眼里闪着最真诚的恋慕光芒。
“晚晚。”他把东西双手送到晚晴前头,晚晴抿唇温颜而笑,取过湿巾反过来替少年拭汗。这一下,李明武兴奋得全身癫痫,蓬地一声仰面倒地,嘴巴大咧,唇角有可疑的液体。
“四少爷,”晚晴急急地蹲下扶起少年,将他半搂在怀里,抹清凉油,自语,“是中暑了么?”
萧如月冷眼瞟那个在晚晴胸前磨蹭、幸福到快要昏死过去的少年,心底是好气又好笑:也太早熟了吧?
晚晴招呼工人把李明武搬回马车,李明武握着晚晴的手,深情款款:“晚晚,四郎天天来陪你。”晚晴拒绝,李明武执拗,“四郎也可以帮晚晚。一定。”
后来,晚晴也松口,要少年一定要带上小孩,她自有打算让小孩和少年多亲近。李明武身陷情网,不论晚晴说什么,都应好。
此后,这块意味着麻烦的牛皮糖,日日缠着晚晴跟她去东郊养鸡基地。李明武日日春风满面,激情昂扬;视他为所有物的苏贞秀脸色阴沉,越来越愤怒。
终于有一天的傍晚,小孩在犁花小院那儿吃过晚饭,由晚晴相陪在园子里惯常散步时,苏贞秀、曲有容、公孙红锦屏退了丫环仆妇,拦住侍女和小孩的去路。
苏贞秀双眼像兔子一样红肿,看着抢走她未婚夫的女人默默地流泪;晚晴温温淡淡,送上白帕,苏贞秀拍掉晚晴的好意:“把他还给我!”她哭喊得厉害。
晚晴淡然如初,没有任何表示。
曲有容冷然道:“好个奴才,爬到主子头上来了!”
晚晴微转了脸,道:“曲小姐,少年几多长情?有容乃大。”四个字立即压下曲有容的气势,她的李明文将来,不,也许现在就已有通房丫头陪着了。
公孙红锦上前,道:“不是我们容不得人,而是你做得太过分了。我看你是故意要让李明武远离秀儿!”
晚晴拿着丝帕的手,微微撩了撩头发,婉转一笑:“公孙小姐,情之所钟,在所难免。”
这话对公孙红锦的打击,远甚于给曲有容的。萧如月见那个一向大笑尤如热力放射的快乐少女,脸上唇中血色顿无,她的眼中突地沁出一颗透明的泪,夕照下,晶莹透亮,让人知道她心中藏着悲恸的伤。
晚晴微微侧身行礼,扔下三个不堪一击的少女,带小孩回屋,教她念书写字,平常得就像绝杀仨女一事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晚晴等仨人到东郊时,管事拿来一叠酒楼账单要报销,说是津州地面上几位官老爷带着京官吃喝的费用。
自隶属简文公府的养鸡场开工以来,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官员盘剥的事。晚晴奇怪,问道:“这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姑娘走后不久。那几位官爷,咱们得罪不起。。。”管事小声地说着官名和人名。
就在这当口,一班捕快大大咧咧地走进鸡场呦喝,要酒要肉吃,否则这治安就不管了。李明武卷起袖子,刷地冲上去,将那些酒囊饭袋打得满地找牙:“狗娘养的,本少爷罩的地盘也敢来撒野!”
“武、武少爷,卑职也不想,职责所在啊。。。”
刚驱走捕快,又来一帮税官,他们倒聪明,在李明武开打前就拿出官文,说是上头亲命严查此地偷漏税情况:“这个、武少爷,也就五百两的银子,您看?”
“滚!”
税官走了,来东区码头老头、港口搬运工头头、七八个帮会头目,他们来要拜码头费、保护费以及过路费。李明武气愤难当,啊啊吼叫两声,这些地区老大讪笑两声,说看在李明武的面子上,八百两银子可以缓两天交,但是,不给是绝对不成的。
随后,又来一波地痞流氓,这批人只远远地冲工人叱骂几句,顿时养鸡场里的工人吓得连工钱也不要就跑了。
萧如月斜睨那个除了秀拳头的少年,鄙夷:就说这头牛是祸水。
“晚晚,不要担心,我、我去找二哥。”
不待晚晴说话,李明武埋头往简文公府拔腿猛冲。晚晴神色一变:“坏了。”忙叫车夫送她和小孩回府,去阻止李明武发泄怒火。
等两人赶回简文公府,章华楼里已是一团闹哄哄,姑娘们胆小的唾泣声连绵不绝,偶尔来一句少年蒙昧不清的劝阻声,李明武又是抬桌子砸人,又是指着苏贞秀的鼻子破口大骂。根本不听劝,李明章等人也只是护着苏贞秀不给他当场打死。
等到教室里桌椅全都砸烂,李明宪轻抚衣袖,似拂去木屑:“阿武,心思该用在正道。”
“我又不考状元!”李明武轰隆隆地吼叫,“夫子讲的都是虚的,我宁可学点实在的。”
李明宪唔声,问他这些天在外面跑,学到什么。
李明武愣住,他说不出,神情惶然地看一眼门口处的心上人,憋一口气回道:“我、我学到做事前得谋划,想的事情不能只顾眼前,要考虑以后,要多问多看多听多想。。。”
李明章和李明文眼前一亮,两兄弟道:“哟,还真给这小子抓到点门道。大哥,我看行,让阿武去试试。”
李明宪再问:“今天的事,阿武怎么想?”
“要不是这个讨厌鬼,”李明武手指苏贞秀,不掩厌恶之色,“一切都好好的,下个月就可以开始孵小鸡了。”
“如果你只想到这一点,那以后都不要再提这事。”
李明武很急,又不明白错在哪儿。他的目光在晚晴、兄长、苏贞秀之间转来转去,他向李明章求救:“二哥!”
李明章微笑拒绝:“阿武,要自己想通呐。”
李明武焦头烂额,苦恼得直抓头发:“怎么会?京里的事还有说道,码头的康叔于伯怎么会找晚晚的麻烦,以前都不会的。。。”他猛地抬头,看李明章急切地问道,“是爹说的么?是不是爹说的?”
“大哥,阿武能想到这点就不容易,放点水?”李明章问长兄,李明宪微不可察地点个头,李明章走过去,捶打李明武一记,在他耳旁嘀咕,李明武恍然大悟,头像小鸡啄米地点:“谢谢二哥。大哥,我去了。”
010.伊人临水
这个少年消去怒容,就像大孩子一样手舞足蹈,跑到门边时,他笑容满面地向晚晴保证:“晚晚,一切都会好的,明天工人就会回去的。”
晚晴福身,又向其他少年致礼。
李明武一奔三跳冲出去后,李明文打开折扇,捂住嘴轻笑道:“容容,有些事不能随便插手哟。”
曲有容神色惊讶,瞄一眼苏贞秀,垂首敛神不语。
这天下午已不宜再学课,李明章打了几个手势,众人散去。回到信芳园,犁花小院的女主人已摆好阵势过问四少爷怒砸章华楼事件。苏贞秀跪倒在简三太太跟前,抱着她的腿,哭哭啼啼说晚晴是如何地阴险狡诈拐跑了李明武。
简三太太叭地放下茶碗,怒斥道:“什么你的她的?名份未定,你倒说得出口,苏老夫人怎么教的你!闺仪全无,贻笑大方!”
曲有容和公孙红锦刷地也跪下,告罪。简三太太挥挥手,秦嬷嬷上前将两位小姐扶起。简三太太继续训斥:“从古至今,男儿娶妻当娶贤,旺夫有帮夫运上上佳,丈夫越有出息做女人的面子越大,你这算怎么回事?巴不得阿武脸上无光让人讥笑是也不是?”
苏贞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简三太太茶碗端起又放下,唐诗在旁团扇摇得飞快,给女主人带去凉风拂燥意。瞅着空当,唐诗劝道:“太太,女儿家情窦初开,紧张心上人再所难免,一时犯了糊涂,念在苏小姐往日也孝顺,给个机会改过?”
“下去好好想想。”简三太太不耐烦地挥手,丫环们立即扶走苏贞秀,曲有容和公孙红锦也行礼退下。
这时,晚晴跪下告罪,她思虑不周才引致家和不兴。
简三太太不语,秦嬷嬷在另侧说道:“太太,晴丫头办那事儿府里府外都打过招呼,连一分私心也没存,真个要论起理来,只怪苏家那丫头的心眼比针毛尖还小哟。”
“起吧,”简三太太听进秦嬷嬷的话,问道,“买的哪儿的地?准备养什么?”
晚晴一五一十回了,简三太太沉吟,道:“回头到账上支五千两,咱简文公府要办事,就不能让人瞧低了去。”
秦嬷嬷在旁凑数:“太太,老婆子也添点,中不?”她嘻嘻笑说,年底也好分点红赏。
简三太太用帕子拭拭唇角,对晚晴说道:“找个可信的人管账,这场子说到底,”她顿了顿,瞟一眼小孩,“也算是囡囡的。”晚晴拉下小孩磕头谢恩。
两人退出犁花小院,秦嬷嬷从后头追上来,塞银票到晚晴手里,她笑得很猥琐:“晴丫头,也给老婆子的棺材本翻翻本。”
晚晴应声,收好银票。
穿过两片院子,与公孙红锦狭路相逢,这位姑娘是来宣战的,她决定在京津区开珠宝店:“晚晴姑娘,咱们就来比比谁更会赚钱。”她不给晚晴拒绝的机会,如果晚晴不应战,她不介意办一个养鸡场打压晚晴的。
晚晴静静地看公孙红锦一眼,接下战书。
回小院的路上,晚晴神思凝重,萧如月在心底把李明武骂到狗血喷头,他一插手,那东郊养殖基地身价是倍增,却让晚晴成为众矢之的。
当夜无话,隔日,公孙红锦与晚晴比试的消息传遍简文公府上下。
章华楼里热闹起来,李明武上窜下跳,高声叫嚷绝对支持他的晚晚。苏贞秀、曲有容虽没有说话,已被公认为公孙红锦最强有力的后盾支持。李明文拉其他女生开赌局,李明章唇边挂一抹邪肆的笑,对于公孙红锦的高调,未置可否。
李明宪事不关己,可有可无地和个别女生调调情,摸摸小手,亲亲小嘴什么的,一般也没人敢管他。
热闹的一天结束,小孩回园。在小院子里看到一个穿长布褂的中年汉子,左手斜拿一把乌木算盘,目光炯炯,整个人透出一股子精干的气质。这是晚晴找来专门负责记账管银钱的帮手,说是秦嬷嬷的远房亲戚,简文公府账房亲手带出来的算盘能手。
那把算盘上,刻着萧如月不久前才见过的鬼面。似乎是个有背景的组织记号。
晚晴说,小孩要付五十两的月银给这位账房:“秦叔叔来帮囡囡赚银子,好不好?”小孩点头,
她很干脆地告诉这位算盘大师,来往账务必须有两人眼中这位寸丁小孩手里的青雀章盖过方可提钱。
“好,有规矩。”这位年纪不轻的账房点头,他并不多话。看过晚晴的计划书后,拿起算盘噼哩叭啦一拨弄,说养普通山鸡没钱赚,就算有简文公府的招牌,买账的商家估计也不多。
“晚晴姑娘,京津这片养鸡的商家不在少数。”
“秦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五彩玉锦鸡,可专供皇宫及京中显贵,一本万利。大运河两岸也可全线运送,不愁出销。”秦账房说那块地,蕴含山水灵气,温度适宜,土质尚可,正是天然的养玉锦鸡好地。
“这、养玉锦鸡的竹棚、饲料精贵,再加看顾人手费用,”晚晴面有难色,“本银不足。”她比了个数,说明小孩手头有的现钱。
秦账房嗯声,再拔算盘,报出数目:“竹棚、施工费、整地费这些最低七万贯。”再噼哩叭啦,“晚晴姑娘调剂五千两,先养一百五十鸡,鸡苗和饲料的费用以简文公府的名头,可年后结算。”
“有劳秦先生。”
李明武从墙头探出脑袋:“秦叔,再加我一份。”他取出一万的现银票子,晚晴待阻,李明武道,“晚晚,二哥说了,咱府里可不能输她公孙家。”他嘻嘻笑着,棕红的面孔上,大白牙特别地招眼,得意地吐露,有事找他三个兄长,李家兄弟全站在他这一边。
李家兄弟的介入,使得东郊的养鸡场摆脱“小本经营”的生意局面,转向多方位资金融入的高端产业化格局。用比较直观的说法,私有的养鸡场变成高干子弟的控股集团。决定养鸡基地未来发展方向的是智囊董事团——李氏三兄弟。
董事长大熊一头:李明武;总经理白兔一只:晚晴;财务总监黑心狼一匹:鬼面算盘高手秦账房。还有李氏集团董事私人赞助的免费高级助理若干。
包围这个养鸡场的敌人,目前确知的是财大气粗的公孙红锦。
这位从南明列岛来的富豪千金,基于某种不明因素,仇视晚晴,发出挑战。或者说,她要借机把那些个觊觎李明章的女人全部吓走?确切理由不得而知。
公孙红锦豪掷万金,在京都最豪华地段盘下店铺,取名富贵坊,专卖东帝海出的大东珠——所做的各类饰物,并以低廉的价格、绮丽的款式优先亮相,火暴京津各区。据说开张第一天,进账数万银,这个漂亮的开门红给予农家产业养鸡户以极大的压迫感。
晚晴这边,工人们正忙于拆除原先的普通竹棚架,管头们推却原来的供货商所供的蛋种、苗种、饲料和树苗,在秦账房的指点下联系新的供货商。
端午节前后,养殖场基建工作就绪,养殖专家就位,等昂贵又娇气的玉锦鸡鸡苗送入特制的竹棚。时间拖了五天,码头问基地,场工问技术,工头找晚晴,李明武逼秦账房。
秦账房吐露,那鸡种在青云关,还未出川西平原。
“什么意思?不是早说在船上,运航两岸没接到这批货!”李明武咵咵骂道,完全地没去想秦账房话里的意思。
“崔将军把货扣住了。”
“崔天寿?他也敢跟我们李家叫板?!少爷砍了他。。。”
晚晴闭目不言,秦账房把李明武拖到一旁,小声地指点:西防左将军崔天寿有个诨名,叫雁过拔毛,在川西平原那是指手遮天的人物,李家再强势,也压不住这样的地头蛇,唯一能钳制这位左将军的便是当今天下兵马总元帅太尉苏高。
要让崔天寿放行不难,只要货主跟威远侯府扯上点关系就成。
苏高乃苏贞秀的父亲,也就是和苏贞秀定亲,这事儿就能顺利了结,皆大欢喜。秦账房叽叽咕咕说了半天,李明武拧眉再拧眉:“我不是说选她了么?七扯八搞的,以后我做事还要苏贞秀盖章不成?”
秦账房语噎,好半晌才用大白话说清楚:“四少爷,不行文定,至少也得给信物。”
“麻烦。”李明武骂一声,转身对晚晴说道,“晚晚,不要着急,这件事我很快就能摆平。”说完就跑。
隔天,苏贞秀胸挂一个蓝田玉葫芦坠子,系宝蓝穗子,在章华楼来回招摇。这位苏家女特意地在小孩前头甩那个宝葫芦,宣扬她的名份:李明武未过门的妻子。
李明武赶忙跑来护住小孩,把苏贞秀推到一旁,恶声恶气地让她留点口德。两人又吵起来,苏贞秀趴在桌子上大哭,李明武没有理会,他转身拿出一串花花绿绿的小葫芦坠子哄小孩。
“不要。”
“为什么?”
“囡囡又不进道观,只有道姑才带葫芦。”小孩口齿清楚地说道,“做道姑的人不能做新娘子。”
李明武讪讪,不远处李明文哄然大笑,学着小孩的话大声复述:“只有道姑才带葫芦,要做道姑的人怎么嫁人呢?拿着道德经念去吧。”他哈哈大笑。
其他女子嫉妒得厉害,却也会声地笑起来讥讽。苏贞秀哭音停歇,直起身,手指摸上玉葫芦,犹豫再三,还是将象征身份的坠子取下来放进荷包里。
这样没有主见只知无理取闹的女人怎么比得上晚晴呢?有时候,萧如月挺想甩李明武耳括子,日日纠缠夜夜厮磨好像是捧上他全部的真心,却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另一个女人。
011.凤歌孔丘
玉葫芦给出后,西边很快传来消息说,鸡种不日抵达津洲码头,三百二十只鸡苗毫发无损。苗种入东郊无名山谷后,满山遍野放养,晚上再赶回竹棚,养殖场有条不紊地运转。
川西珍禽五彩玉锦鸡落户京津,都没见简文公府打广告,嗅觉灵敏的各大酒楼掌柜纷纷找人托关系下订单。尽管家家酒楼都想进货,但是,因宫廷御膳房打过召呼,第一批玉锦鸡十只基本全进皇宫。
御膳房九刀大厨传出话来,放养的玉锦鸡和野生的一个味儿。
京津各家酒楼沸腾,饕餮大食客们砸下重金,预订。到后来,一只成年人拳头大的五彩玉锦鸡几等价于等重的黄金。订单如此紧俏,董事们还是决定,除部分供应京津豪门,其他的让人沿大运河向东南沿海港口城市推广。
理由:打响知名度,顺便抬高鸡价。
形势看起来极好,问题却来了,铤而走险的盗客多起来。丢鸡后,简三太太口中的于叔,应该是掌控津州地下势力的头头,第二天就把人剥光光送到东郊地,打杀沉塘做肥料随意。
那盗鸡贼最后被废去四肢,高挂城门口敬猴。又,董事们调来一群戴鬼面具的护卫,基本算是扼住盗窃之风。
到得后宫里的燕西太后设全玉锦鸡宴款待京都众贵妇后,借机到京津东郊蹭肉打秋风的世家名门大管家多起来,个个都是来头甚巨,关系错根复杂,不给那是不行的;给了,那点子鸡仔别说不够,长都还没长成全哩。何况,还有源源不绝的订单哩。
账务挡不住贵驾,晚晴镇不住场子,李明武自告奋勇去守门。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一个放出风声要买下东郊养殖基地的就是燕京名门信阳公主府。这位公主的夫家是当朝的宗正河阳侯,主管皇族宗室的头头,所谓的强强联合豪绅贵门就是指这样的人家。
这种层面的巧取豪夺可不是嘴上说说,是真正有实力、不怕得罪人又摆得平的贵族才做得到。
信阳公主府的管家递名贴给李明武的时候,这厮还不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挠头:“七姨要吃鸡,全拿去就是,这么客气做甚。”就冲着这声三姨,他差点儿就把这养殖场直接送人。
好在账务提醒得快,李明武拍脑袋,道:“这地儿我一个人不能做主,明儿个再说。”他意识到危机,向兄长求救,李明章回一句,这种程度自己搞定。
李明武大约永远想不明白,末了,在晚晴的提点下,去找简三太太帮忙。简三太太未出嫁前,封号信芳公主,在十个外姓公主中排最末。
简三太太就说三个字:望月楼。
李明武没有笨到家,等信阳公主府的大管家再次找上门来时,说要买东郊地不难,拿望月楼来换。这个不用说,定是信盈公主心头所好,这一波折也算过去。
信阳公主后,第二个打东郊场子主意的是当今皇帝的亲舅,燕西太后的兄长,朝堂三大公之一国舅爷燕留侯是也。这位来头不轻的大人物看中的不仅是玉锦鸡的黄金前景,更兼东郊山上种的稀有醉梨树,玉锦鸡的饲料之一。
醉梨易种难养,据说唯有一种飞禽的粪与陈年老酒做肥料,才能养活。它结果极小,却是一等一的酿酒好原材,据说用醉犁果子酿出来的汁稠液酽,色泽金黄,芬芳扑鼻,入口润滑,后劲极强,堪称酒中绝品。
燕留侯自号酒仙,是个无极品酒不欢的老无赖,更是一尊得罪不起的踱金泥菩萨。他开口要东郊场,那都是看得起简文公府。
这等外交难题,李明武没有能力解决,他找上兄长。李明章策马去皇宫见燕西太后,似真非真地告状,燕留侯要夺一个没爹疼没娘爱的三岁小孩那点点小嫁妆,这不是生生让小丫头老无所依么。
燕西太后一纸把燕留侯召回京,据说是训斥过自家兄长要持重身份的。后来,李明章又送南明列岛来的瓜子脸古铜肤色美女,送到燕留侯府上赔罪。在美人的滋润下,燕留侯不再过分计较,只说酿出醉犁酒要送他三坛云云。
不得不说公孙红锦足够聪明,在这关头主动提出要化解难题,那六个美女就是她带在身边的六个丫环。她根本没有提什么名份之类的事,却让简文公府的人全都记住公孙家的态度,那是绝对与李家共进退的。
燕留侯这边就此揭过,东郊地那边碰上前所未有的危机。
东宫詹事即太子卿夏侯怀古,奉太子令,要征这山这湖还有这山谷及方圆千顷。说是一日太子携美出游,途经京津东郊,见此地良田阡陌,临濒东帝海,风景将好,便起为父皇兴建行宫的念,这是太子的孝心,更是未来天子的旨意。
这可是搁谁那儿都摆不平的主,李明武拖李明章去找他们的大哥,在府里“养老“的李明宪。
话说李家少年逢年过节都在津州地带活动,萧如月也未见李明宪和东宫太子有过什么来往。但是,东宫詹事来后第二天,人就来了。不得不说,这是件奇怪的事。
一个着黑纱袍青年,执金鞭,驭黑头高马,纵马急驶冲进东郊境。李明宪白袍白马,不急不慢地与其并驾其驱。
“让小王看什么?”
李明宪不徐不急地勒马,金鞭微举,满山遍野树起鬼头乌木牌子,黑纱衬得青年不愉快的面容更加冰冷,他道:“你的意思,这地分属魑魅魍魉,本王动不得?!”
“殿下是明白人。”李明宪从头到尾就说了这六个字,东宫太子像一阵黑旋风,气冲冲地打马走人。
就这样简单搞定?
不是的,据传先是太子妃曲有误在太子面前陈情劳民伤财的举动不会得皇帝欢心,又请动相国曲之问,在皇帝前头给太子谋了份油水十足的好差事。相国曲之问正好是曲有容的曾祖父。
东宫太子得掌管户部后,又大手笔给养殖场的地再扩一倍。这样的行为,实在让人有理由怀疑,这位未来的天子是借盘剥关系大户臣僚达到其政治上不可告人的目的。
之后还有些某州某府的达官显贵大富豪表示出浓厚的收购并购兴趣,望河阳府、燕留侯、本朝太子三块金字招牌而却步,众人退而求其次,掏出大把的银子注入东郊场,欲分一杯羹。
产业不卖,送上门的金子要不要?
俗话说开门做生意要的就是和气生财人脉通广有钱一起赚是大家最喜欢见到的,董事们则发话:一个子儿也不收。简文公府出来的根本不怕树大招风。
这东郊场娘家简文公府、太尉和相国是连襟户、南明公卿世家是牢固的财源后援团,又有本朝太子都得避让的幕后组织护驾,说实在的,那些要扔散钱的金户真正看中的怕还是东郊场后头的滔天权势。
所以,哪怕散户累加起来的钱再多,也没人稀罕。
外头人发现此路不通,又辟新路。这回打头阵的是东郊场名义上所有者的亲父。孟九白拎着一只藤条箱来送金票,说到底,这基本的买地费还是孟九白掏的。眼下,孟九白借口给小孩送教养费,这可怎么办嘞?
接吧,谁都知道这箱子金票真正的含义;不接,那就是忤逆,不孝,真要做出这种事,那就是进棺材也要给人戳脊梁骨。这事儿谁也不好随便插手,小孩没许人,“在家要从父”,终归是人家的家事么。
晚晴给小孩说故事,从前有个可怜的小孩儿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偶尔得了一张香喷喷的大肉饼,妖怪野兽都想抢肉饼吃。少爷们帮小孩赶跑了狼,又来一头豺,要买这张大肉饼。要是卖大饼,小孩就得挨饿;不卖,小孩要被人骂没规矩。
这大概是最早的哈姆雷特式童话版本,萧如月想,装小孩可真不容易。
“别人都没有大肉饼吗?”
“有的哟,还很多呐。”李明文似笑非笑,在旁插口,他笑意颇浓,似乎在等小孩的惊世之语。
“姑姑,咱们用这些银子把别人的大肉饼都买过来吧。”小孩指着送到眼前的金票箱子,说道,“一张大肉饼不够吃。”小孩还很用功地扳指头数数,买多少张大肉饼才够分给府里的少爷太太小姐呢?
李明文兀自咯咯嘎嘎笑不歇,李明武笑得只见眼缝不见眼珠,他教小孩干嘛还用钱买:“喜欢就全抢过来。”
李明章打了个响指,食指竖起时,秦账房上前听令,李明章凉凉地扔一句:拆了河间有闲,比钱帛比权势比人脉比无聊比到李家头上,欠操。
河间有闲山庄,是集赌馆、青楼、码头为一体的黑帮集团,黑金势力雄厚,朝野皆有壮实的保护伞,隐隐有中原黑势力第一之称。据传,有闲山庄大庄主的千金,此刻还在简文公府做客,忙着绕李明宪打转。
尽管如此,在李明章嘴里,却是说除就除的。
孟九白既惊惧又激动,李明文笑道:“杵着干么,等二少爷也拆了孟家商铺?”孟九白拎起藤箱,飞快逃离。
012.胭脂雨来
在这样简文公府的少年男女们抱作一团共御外敌之时,众人似乎忘却晚晴和公孙红锦打擂台的事,应该说,连公孙红锦自己也忘了有块惹火的铺子放在外面。
所以,当富贵坊掺假珠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时,公孙红锦已失却制敌先机。
事情要从打价格战说起,富贵坊在淡季以低价吸金,其他商家为了留住客源,也不得不跟风打低价。一来二去,这珠价和市场就给搅混了。
公孙家财大气粗,根本不在乎低价倾销带来的损失。但京津区其他一般珠宝商人跟不起,若有似无的疑惑声就传开了:大东珠能卖得那么便宜吗?很多人本就将信将疑,再加有心人推波助澜,最终酿成波斯商团围攻富贵坊事件。
富贵坊掌柜认为波斯商团讹诈,试图以假珠换真珠;波斯商团拿出一干珠宝商的证词,他们买的十串珠链就是富贵坊的货品,更有票据为凭证。
李明章开玩笑似地说,只要公孙红锦认输,这场子简文公府给公孙世家找回来。公孙红锦也硬气,说摆不平这种事她枉为公孙家人。她甚至邀请简文公府的人到时,去看热闹。
公孙红锦布置一番后,在燕京最繁华地段朱雀大街与青龙大街交叉口,摆出富贵坊大东珠鉴赏擂台,请来京津一片地眼光最毒辣的收藏家、鉴定师、珠饰老工匠、秦宫尚冠令以及任郎中令职的波斯贵族等共九位名家大师坐阵,鉴宝。
富贵坊这位女少东家说话是掷地有声,她指着一字排开的十箱珠宝,言明:只要有一珠为假,当场全部砸烂,并就此封店。旁边三位掌柜束袖束衣,托金盘,执金锥,架势绝不含糊。
摆在擂台上的珠宝,束袖的侍女们依次用丝巾包整取出,送到鉴赏台,由九位大师层层审度,校验真伪。第一件珠宝刚宣布为真,立即被候在擂台周围的贵族管家高价买走。
公孙红锦脸上刚绽出笑容,立即敛住。
有人来搅局了。
七八个波斯宽袍打扮的男子伺机冒出来,看他们满手指宝石戒指、镶宝石的腰带,还有扣宝石包布头,摆足波斯人富有的派头。他们提着标记富贵坊金牌的珠链,扔到公孙红锦前头,让她定真伪。
公孙红锦不气不恼,捡起珠链,挨条细看,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怎么样,是你们店的大东珠?”
公孙红锦眉头深皱,神色不佳,道:“表面看起来,是我们阁卖出的。不过,还需要。。。”
“那还等什么?!”波斯商人叫嚷,砸珠封店,让公孙红锦兑现自己说出口的话。擂台周围看热闹的人立即骚动起来,同行的商家嘘声不断,这鉴赏大会不看也罢,不少人起哄砸、砸、砸。。。封店!甚至个别人还把鸟粪往台上砸。
整件事从头说起来,是公孙红锦破坏行规在先,也怨不得京津珠宝商落井下石。
眼看富贵坊要一败涂地,关键时刻,一位着白衫、束高冠、踏银靴、执仪剑、罩白锦流金长坎肩的男子,飞上擂台。其人脸如冠玉,目似墨星,杖剑而行,姿态从容写意,风流宛如天外飞仙。
“哥。”公孙红锦惊喜地叫了一声,又有忧愁,羞愤地垂下头:公孙家的名声在她手上染污。
来人示意她不必骄燥,这位便是南明六公卿世家之首公孙少掌门人:公孙天都。
此人取过波斯商人扔掷的珠链细细察看,看完即随意地往几个掌柜处一抛,让他们转给九位大师校验。
最后,鉴定结果由那位在燕京定居做闲官的波斯贵族光禄寺右大夫说出:珠链的珠线为标志性的九索金线,富贵坊独有工艺,链上共九十九颗东珠,其中九十珠成珠时间为三十年份,另有九珠在二十到二十五年间。
非素有专养的行家是分辩不出二十五成珠与三十年成珠之间的差别,不法商人便用这种计俩坑害顾客,差三年份之内在行规里也算是默许可行,要说假也不能够,不过以次充好罢。
对这个震动京津珠宝市场的消息,众人还没来得及表露出他们的愤慨,就被公孙家扔出来的另一个消息给炸懵了。公孙天都确定波斯商人弄坏珠链后,去别家商铺修复,被不良工匠偷换东珠,每串掺十颗,十条换下来,就能凑成一条新链,获利甚巨。
他说:“这种精妙的手法,可是凤仪阁坊的独门绝活。”
凤仪阁坊的掌柜们立即叫起来:血口喷人,大骂公孙天都不是东西,自家卖假货还把脏水往别家泼。公孙天都微笑,立即上来一群抬铆钉箱的伙计。
箱子里是凤仪阁坊出的珠宝首饰,公孙家趁低价大量购进,发现这些东西只能算次品,不是拿旧珠充新珠,就是折旧换新品。行里称翻新处理积压货。
公孙天都一家之言不可信,公认的九位大师上前鉴定,结果让凤仪阁坊吐血:低价销售中真正掺“假”的不是别家,正是京津区首屈一指的珠宝商龙头老大。
鉴定结果一经披露,朱雀大街哗然:凤仪阁坊那可是几百年的老字号,在人们的记忆里,姑娘出嫁提到买首饰,就一定会想到朱雀大街的凤仪阁坊;据说,连宫里的嫔妃都用凤仪阁坊出的首饰。
公孙天都唇际含笑,对朱雀大街众商户说他们公孙家敢发话有假封店有次十倍赔偿:“不知诸位可愿为这端持纷乱的秩序、夺回燕京商户的名声尽一份心?”
众人鼓掌叫好,公孙天都未曾抵毁凤仪阁坊一个字,却在无形中,已然成为京津区珠宝行业新的领军人物。
设局的人,万料不到反被将军,成全富贵坊。
公孙天都对那些波斯客商说,他们的损失由富贵坊全额承担,充次珠链全部换成新链,并为富贵坊掌柜生硬不友好的态度致歉。波斯商人为他的气度所折服,当场就在富贵坊下巨额定单:“我们就交这样的朋友,实在,哈哈~”
“哎、哎,那冠我们主子订了!”有管事叫起来,拦住波斯富商选货的动作,立即地,有十来个管家模样的人冲上擂台,厚厚的银票数也不数扔过去,先把主子看中的东西抢到手再说。
不到晌午,十箱珠宝脱销一空。
富贵坊大获全胜之时,也是其他商贾头痛之时。不少人返家取来珠宝匣,请九位大师鉴定。没问题自然好,查出有次有旧可惹了众怒,纷纷叫嚷退货砸店索赔。
被点中名号的商户,面上五颜六色,心中大概是百般不是滋味吧。
富贵坊的伙计趁机在人群中分发首饰画册挖别家的固定客源,富贵坊接受预订、来料加工、独家设计、十倍赔偿、无偿翻新等等服务,还打出口号:买珠宝,就要富贵坊。
后面的事有富贵坊掌柜们负责处理,公孙天都带妹妹到登观楼,要摆宴请客。李明章笑说,这仗打得漂亮,非请不可。公孙天都也笑,说已在青龙大街传世第一楼定好包厢。
众人转地,席间,公孙天都拉公孙红锦举杯向晚晴,说他这个妹妹自小给家里人宠坏,性情难免娇纵:“还请晚晴姑娘不要与锦儿一般见识。”
“公子客气。”晚晴神情淡淡,“公孙小姐果敢直率,行事皆是性情使然,与晚晴并无交恶。比试不过游戏,公子不必介怀。”
公孙天都畅笑,连干三杯,公孙红锦和晚晴赌斗之事便就此化解。
饭毕,公孙天都邀李家兄弟游燕京,李明章推却:“这半年荒废了功课,趁夫子未告状,得赶回去补上。”
公孙天都不勉强,众人告别,公孙红锦走时,一步三回头,极是不舍兄长。公孙天都走近,神情宠溺:“傻姑娘,想哥哥就来伯雅居。”
“哥,你不走了?”公孙红锦又笑又叫,脸上还挂着泪珠儿,见众人看她,燥红脸,低头跑了。公孙天都与李明章等人抱拳,言下之语都是让李家兄弟体谅这个孩子心性重的妹妹。
之后,男骑马女乘车,一行人赶回津州。
经历了这些风波,李家三兄弟似乎成熟不少,他们与苏、曲、公孙三女的关系,在可见的范围里密切许多。据犁花小院那边的丫环透露,两位少爷向简三太太提了,预备在一个特殊的日子,和相中的姑娘交换定情信物。
园子里所有姑娘的目光定在七夕那一天,传说中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
人人穿针引线忙绣活,晚晴也在忙刺绣,同时督促小孩在洒金粉的宣纸上抄小金刚经。少女们期待的日子到了,那天早上,晚晴把塞了小金刚经的绣包交到小孩手上,要小孩一定把东西交给四少爷。
“姑姑自己给。”
“乖,这是囡囡亲手抄的,意义不一样。”
“四少爷喜欢姑姑,姑姑喜欢四少爷。”晚晴讶然,小孩趁机滑下凳子,做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晚晴叫着小名儿让小孩跑慢些,不要摔跤什么,小孩咯咯笑着跑给晚晴追,两人笑笑闹闹,到信芳园石园门处时,急切绑上的腰带没系好,小孩里头的衬裤下滑到腿间,跑也跑不动。
萧如月害臊,晚晴浅笑,把她抱到花丛处,弯腰帮小孩提裤子重绑腰带。弄好后,晚晴似乎对小孩红红的脸蛋很有兴趣,边走着,边弹着,边笑着。
“晴儿。”
晚晴如遭雷击,完全没有喜悦,颤抖着,惶恐着,痛苦着。
013.千情旧愁
信芳园的男主人,李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津州,竟没人通知。萧如月无言叹息,她转过身,见到唐诗傍在李先生旁,对他的提前到来有了一定的认知。
“唐姑姑,你额头的伤好了吗?”萧如月忍不住地刺了一句,要做苏贞秀的狗,简三太太会先打断你的腿!
唐诗微微变色,她下意识地伸手要摸用刘海遮盖额角的伤疤,李先生没理会她,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冰雪笼纱的忧郁美人处,掩藏不住眼中的怜惜与夺取的欲望。这位枭雄的身上,已丝毫不见丧子之痛。
“多日不见,晴儿清减了几分。”李先生不失亲切地问道,“是带孩子累着了吗?”
“先、先生。”晚晴不安地应道,“孩、孩子老实,不辛苦。”她的脸那么白,似乎随时随地都会跌倒。(奇*书*网.整*理*提*供)
李先生关切地揽住她,扶她在花间石凳处坐下,神容里透出几分怜爱之意。见此景,唐诗的脸骤然变色,她死死地咬着唇,眼中是憎恨,更是对简三太太的恐惧。
晚晴靠在李先生的怀里,神情中的更添凄楚,却又透出欢喜的神采,这悲伤的柔、这温婉的愁,让李先生更舍不得放开手,晚晴依偎的身子更加柔软,柔弱无骨如菟丝子牢牢地攀附着大树。
萧如月暗叫不好,她忙说道:“姑姑,囡囡去上课了。”
晚晴迷乱的神智,蓦然清醒,她从李先生的怀里挣扎出来,匍匐在李先生的脚下,说担忧孩子摔跤,许她先送小孩去章华楼。李先生微笑同意,晚晴抓起小孩,跌跌撞撞地离开。
到得章华楼,李明武早已候在教室外,他担心地问道:“晚晚,出了什么事?”
晚晴悲伤笼罩,她很茫然,她紧紧地拽着小孩的手,似乎这是她唯一的依凭,她不知道李明武在说什么。萧如月回道:“姑姑碰到李先生了。”
“爹回来了?”李明武也慌了神,他扔下晚晴和小孩,冲进教室告诉其他兄弟这件事。很快,里面传来掴掌声和暴怒的吼骂,萧如月拽晚晴走到教室口,苏贞秀捂着脸,飞倒在桌椅之间,嘤嘤地哭。
李明武怒红了脸,喘着粗气,若非李明文拦着他,也许苏贞秀已没命了。
李明章寒着脸,走到苏贞秀处,扶起她,动作出奇地缓和,苏贞秀望着他,都忘了哭。李明章轻笑:“蠢货。”说着那么温柔的话,手掌却是啪地一声打肿苏贞秀另半边清秀的脸。
曲有容和公孙红锦尖叫,忙叫他住手。公孙红锦跑过去抱住李明章的手,急急地问道:“你怎么了?为什么要打人,她是你未来的弟媳!”
李明章嗤笑,手臂坚决地从公孙红锦怀里抽出,对苏贞秀说道:“传出去一个字,老子拆了你的骨头!”
其他女生一副怕怕的神色,躲在李明宪的背后,娇气地叫着:“明宪哥,X儿怕。”李明宪笑笑,起身带她们离开教室。
晚晴木木的,萧如月摇着她的身子。很久后,她才回过神,眼底清明了些,神情苦涩:“囡囡,用心听课。”说罢,起身欲走。萧如月摇头:“姑姑,囡囡怕。”晚晴扫了眼苏贞秀,抱起小孩,垂了头慌不择路跑回小院,把自己锁在里间。
“姑姑,姑姑,囡囡饿。”萧如月不停地拍着门扇,希望能引起晚晴的注意。晚晴红着眼眶,打开门,下厨给小孩炒了两个菜,她自己却是什么也吃不下的。
一个下午就这么胡乱地过去,傍晚,晚晴强打起精神,带小孩去犁花小院。最初,席间的气氛虽然不好,但还能凑活。饭毕,唐诗冲进餐厅,扑通一声,那膝盖骨和石板重撞的跪倒声,惨烈地回想在众人耳旁,再悲壮地打入人们的心底。
简三太太脸色不变,冲身旁使了个眼色,秦嬷嬷把苏、曲、公孙仨少女带出去,唐诗飞快地说着李先生要晚晴去服侍的事,她又惊又惧,说完话,已瘫软在地上。秦嬷嬷回转身,问道先生怎么会找晚晴?
“这前后也快有一年没想起了。”秦嬷嬷好奇是有根据的,三月份那顿毒打,七个丫环去了三个。秦嬷嬷精挑细选四个新丫头补上,新添的这几个青春娇艳,在李先生前头正得宠,“先生也念旧?”
唐诗怕得要命,咬紧一句,想让李先生陪太太过个和和美美的七夕。
这话没人信,简三太太喝问道:“说,你做了什么!”
唐诗不得不吐实,她用借口把李先生找来津州,并在晚晴前头晃一圈的事。
待她吞吞吐吐说完,哐当当,简三太太气怒之下,失控将桌上的餐具全都拂到唐诗的身上,冷眉倒竖,手指着唐诗行将气昏过去。唐诗伏在地上,血流满面,哀声求饶。秦嬷嬷安抚着女主人连连叹气,让晚晴装病、调派什么的都来不及。
“这是怎么了?”李先生大踏步地走进客厅,他看起来心情很好。这位男主人少见在吃晚饭的时候到简三太太的小楼,难道他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抱晚晴?屋子里的人大约都要这么想。
却见李先生的脚步顿了顿,他弯腰抱起像小狗一样趴伏的唐诗,神态亲昵,语气怜惜之极:“又惹太太了?你这小脾气得改改喽。”还伸手刮去她脸上水流。
唐诗虽然狼狈,却是妆容不差,模糊的伤还让那张脸多了些残虐的媚态,让人见了有想要狠狠凌虐的迫切感。她听出李先生没有责怪的意思,嗓音略低,道:“先生,这回是诗儿错了,要请先生求太太恩典,饶恕则个。”
那娇嗲的声音一转三折,如细麻的电流划过,让人酥了骨头。
李先生很是受用,爱怜地捏了下她的小嘴,唐诗破涕而笑,两手攀上李先生的肩,妖娆地倚在李先生的手上,圆润的臀部微微蹭着男人的手指头。李先生一手探进丫环的裙裤里,拉扯着里面的什么,回头漫不经心地让简三太太免了唐诗的责罚。
简三太太面色难看,声音有些哑,道:“唐丫头刚才来报,晚上你要晴丫头服侍?”
李先生嗯了声说有这么回事。他此刻没空注意今早的新奇发现,正忙于探索唐诗那饱满多情的身体。简三太太说,她已应承晚晴全力照顾小孩,不管院子里的事。
“那就这样吧。”在唐诗难耐的扭动中,李先生连人带抱站起来,转身就近进了简三太太日常打牌的地方。
简三太太脸色铁青,秦嬷嬷退开三步,不敢在这时候触霉头。
萧如月低头咬牙想笑,可是,身边的晚晴,哆嗦打颤的样子,怎么也让人高兴不起来。简三太太摆摆手,萧如月拉了宛若魂飞魄散的晚晴走回小院。
晚晴坐在床边傻傻地坐了一晚。萧如月陪着她,小孩的身体经不住熬夜,一个疏忽从床架上滚落,额头撞在鞋榻上,发出重重的响声。晚晴脑袋转了一转,动作僵硬得像是木头。
她看到头破血流的小孩,看到小孩忍着痛不哭的样子。顿时,神容大变,弯腰抱起小孩,无声地痛哭。萧如月心下松口气,能哭出来就好。
晚晴哭了一会儿,忙又起身找来伤药和绷带,给小孩打理伤口。小孩安静地任她摆弄,晚晴神情缓了缓,抹去脸上的泪水,问小孩饿不饿,姑姑去做好吃的。
萧如月指着书架,说要吃书上的蛋糕面包还要有蜡烛。晚晴说好,拿了绣包要出院子去买。萧如月摇头:“要姑姑做的,书上都这么写。”晚晴面有难色,小孩吵闹:“囡囡就要这个。”
“不哭,哭了头要痛。”晚晴扭不过小孩,到厨房拿了面粉鸡蛋牛奶试着慢慢做,只是搅伴着搅拌着,晚晴就望着某处发起呆。萧如月就哼哼地发出声音,提醒晚晴还有个小孩在挨饿。
李先生在简文公府的第二天,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这年的七夕之于晚晴是悲苦的,之于曲有容、公孙红锦却是欢喜的,她们用同心结换到李明文和李明章两人的认可,真红玉葫芦坠、绛紫玉葫芦坠分别挂在她们胸前。四兄弟中只有李明宪那只未送出,其他少女全都围在他周围撒娇讨好。
萧如月的课听得七零八落,早早就跑回小院子,守着晚晴。
傍晚,萧如月正让晚晴编花环给她。小院墙头跳进来一个少年,正好落在小孩前头。正是李明武,眉眼其实还未展开,模糊在男人与少年之间,他在四兄弟中,身子板最鼓壮,就连胡子也最早冒出来。
萧如月张开嘴哇哇哭,晚晴忙抱起小孩诱哄。她对少年冷冷地问道:“四少爷怎么进了内院?”
“晚、晚晚。”李明武绕着晚晴团团转,“怎么不去四郎那儿?”
晚晴横抱着小孩,轻拍她的腰腹,不是很在意地回道:“李先生回来了。”
“爹走了,今天早上走的。”李明武讨好地笑道,“晚晚,今天。。。”
晚晴眼底冒出水光,叭嗒掉在小孩脸上,她飞快抹去,转了头,嘶哑着声音道:“四少爷,太太会给你安排新的丫头,以后万不可再来这里。”
“晚晚,你怎么哭了?”李明武急得团团转,他以为简三太太责骂了晚晴,他保证道,“我会跟姨娘说的,让你就服侍我一人。”
“怎么能够?与礼不合,四少爷,快走吧。让人瞧见了不好。”
014.长入君怀
李明武嚷嚷道:“怎么不行,爹又不要你。等下回爹来,我就跟爹把你要了去。”
萧如月怒,手中若有把锤子,真想砸到这白痴小孩头上。晚晴泣不成声,撇了少年就要进屋,李明武抱住她不让她走,喃喃道:“晚晚,晚晚,你跟了我吧,我会待你很好很好。”
“晚晴残花败柳,实不配上少爷,四少爷请吧。”
“不,”李明武固执不动,“我只要晚晚,我就喜欢你,其他人谁也不要,晚晚,你不要再想爹。”
晚晴动了动,唇掰上重复飞梭着喜欢二字,神情似喜非喜,似哭非哭,她微微侧头,珠帘含泪,眉目含情,楚楚动人,问道:“四郎说的可是真的?你喜欢晚晚?”
“真的,真的,我只喜欢你一个。”李明武叫着晚晚,双手爬上晚晴的肩,猪嘴就往晚晴脸上凑,小孩是非常碍事的存在。晚晴放开小孩,让小孩呆在院子里不要乱跑,她垂了头,露出雪白柔嫩的细颈,领着身上起了反应的李明武往内堂走去。
萧如月坐在小板登上,托着下巴,越过迎春花帘,仰望天空:喜欢一个人这个问题,据说古往今来没人能说得清,所以,晚晴要找人借托一下情思,那就顺她意罢。何况,在这样的年头里,能够感到快乐实在是件很奢侈的事。
完事后,李明武心满意足地翻墙走了。
晚晴洗漱后,抱了小孩进小侧间,坐在床头又发起愣,神情悲莫悲喜莫喜。萧如月不能见她如白头宫女般在寂寞空虚里死去,那养鸡场自有专人打点不劳晚晴操心。
她翻出晚晴买回来的外国图书,指着里面的稀罕玩意儿,比如抱枕、彩蛋、木偶、妖怪面具什么的,让晚晴亲手做给她。
不做或者做不出来,萧如月就哭闹。晚晴费尽心神满足小孩的要求,渐渐地,晚晴能笑出来,除却教小孩功课,还带着小孩在小院子里种丝瓜、架葡萄藤、养些花花草草。
晚晴基本不出院子,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得其乐的小日子。
萧如月见她心情平静,也放下心,心情也还算高兴。只有一点很不爽,那个李明武隔三差五翻墙进院偷香窃玉。
李明武像个土霸王,对着犁花小院也是吼得惊天动地:李先生早不要晚晴了,他四少爷还要不得一个奴婢?简三太太索性也随了他去,她自己要操心的事就不少。比如那个越来越嚣张的唐诗,怀孕了,又莫名其妙地没了。
这个简文公府内院求了多年的孩子竟在简三太太的眼皮子底下没了,犁花小院的女主人是怒发冲冠,叫嚣着彻查到底。信芳园上下如临大敌,连呼吸都是战战兢兢的,谁还有心思去管李明武少爷爬不爬墙?
八月中秋,孟九白拎糕点来了。
送银子套关系的同时,他此行主要目的是告诉简三太太,林婉莹生了,求恩典把满月新生儿也送到津州寄养。简三太太大怒,甩茶碗将他砸了出去,并吩咐门房以后再不许放这人进园子。
孟九白慌得赶紧请晚晴到和平路的大饭店吃饭,套问他犯了什么禁,让简三太太发怒,秦嬷嬷的冷脸?晚晴很干脆地报出一个大数目,孟九白忍痛把银票如数交到晚晴手中。
晚晴道:“一个就够多了。”
在孟九白悔不当初的神色中,晚晴抱着小孩逛商铺。下午三点左右,两人回简文公府,穿过杨柳湖畔,缓缓向信芳园走去。
迎面,李先生和四五个管事从信芳园方向走来,湖光绿影旁,见到略施脂粉的晚晴,众人惊艳莫名。李先生眼底闪过一丝激赏,他停下脚步,带着笑意叫了声:“晴儿。”
晚晴很镇定地福身行礼:“婢子见过先生。”
“这身打扮不俗。”李先生问道,“孟九白来过?”
晚晴的粉色连帮鞋挑高了她的个头,身上新买的玫瑰花纹杏滚白兔毛,里头的棉衣腰身收得不很好,一身简单打扮胜在娇娥弱不胜衣,眉眼间的浅淡忧伤,在淡金色阳光下,有种如梦似幻的朦胧美。
女子微垂着头,恭敬地回道:“孟九爷来看林小姐,顺道请婢子在外用餐。”
李先生微微点头,与管事继续走动。晚晴站在原地,很久没动。萧如月晃了晃她的手臂,晚晴低头一笑,眼底到底还泛了些许的水汽:“来,囡囡,姑姑抱。”
回到小院,晚晴已敛住情绪,把礼盒整理好,挨门挨户送了礼物,和几个丫环仆妇说了几句话,一恍眼,已是傍晚。晚晴和小孩在犁花小院吃了晚饭,在花园散步少顷,踩着微淡的月色,在宁静中走回小院。
推开小院的门,有个身材魁梧的黑影背对院门,站在屋槛处,手上拿着一个鱼状的抱枕。听到嘎吱声,这人回过头,尽管夜色渐沉,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就凭那样强烈的存在感,足以让人认出他的身份:稍早才碰过头的李先生。
晚晴怔住,萧如月眼睛也不由得瞪大:老天爷,你不要这么狠!
“呵,晴儿这院子收拾得不错,先生都看贪了风景。”李先生把小孩的玩偶放在一处,从门里走出来,闲嗅满园桂花的清香。
“先、先生。”晚晴终于说出话,她又手脚无措,心跳过激,还有眼中那微微升起的星光。
“不请先生坐坐?”
晚晴立即放下小孩,忙前忙后在院子里给李先生张罗出小桌小凳。
院中葡萄藤下,墙角万寿菊迎风送香,李先生坐下饮酒,对陪侍的晚晴吟起诗,说什么偷得浮生半日闲,这种悠然的感觉只在这儿才寻得,又说晚晴这个名字取自他最喜的书画大家黄豫州的诗句‘最是春深多晚晴’等等乱七八糟的话。
“晴儿明白先生的意思。”月色下,晚晴脸色熏蓝熏蓝的,虽是悲苦,却更多的是在痛苦中幸福。
萧如月不明白,她急得直跳脚,脑子里转着找谁来救场。
李先生一勾手便把正在倒酒的晚晴搂进怀里,抚着她的脸,在朦胧的月光下,他的专注让人生出含情脉脉的错觉,他说先前冷落不是不喜欢,而是:“先生记着对大楼兄的承诺,实不忍坏晴儿的平静日子。”
“晴、晴儿愿意侍奉先生。”
她就知道,萧如月大恨,在这个情场老手面前,小白兔一样的晚晴怎么可能是对手,就这么两三句狗屁不通的破诗就把美人的魂给勾走了,还让她忘了现实,真他X。。。
“姑姑,囡囡不要睡侧间。”萧如月从角落里喊出声,既然晚晴有保命符在身,那么,就干脆利落地斩断这冤孽的情丝吧!
晚晴僵住,李先生松开手,慢条斯理地继续喝酒。晚晴对李先生说她去去就来,她把小孩抱到信芳园外:“囡囡,告诉四少爷,先生来了,好不好?”
“姑姑不喜欢四少爷吗?那姑姑为什么还要服侍李先生一起睡觉呢?”萧如月连声问道,她几乎都能预见到无望的未来。等等,和晚晴住在一起的小孩却要睡侧间,这个问题院子里那位难道猜不出原因?
萧如月的心沉下去。原来是既要保儿子,又要得美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晚晴神情凄楚而矛盾,在一女不侍二夫的年代,特别还是父子这样禁忌的服侍对象时,晚晴此刻无疑是痛苦的。
“囡囡,姑姑只喜欢李先生,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晚晴异常坚决地说道,“只要李先生还会想到姑姑,姑姑就会一直喜欢下去。”
萧如月很想吼一句:别傻了。可是,又怎么能够?
“囡囡可不可以帮姑姑赶走讨厌的四少爷呢?”
萧如月沉默,晚晴轻推了小孩一把,满眼的拜托、满心的爱恋,让这个侍女不顾一切要飞蛾扑火。萧如月捏拳,她向晚晴点了下头,快步跑过杨柳湖畔,紫煌院的小厮们没拦这个受四少爷提携的小孩,是以,萧如月很快找到李明武,向他传达晚晴的话。
“知道了,”李明武粗放的面孔神色很阴沉,“你就在这儿睡下吧。”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萧如月咬咬唇,撇了头跑走,她一定要阻止那没人在意的盲目爱情之花。她喘着粗气,跑到犁花小院,要求见简三太太。守门人只回了一句,太太打牌去了。
假话!李先生在简文公府的时候,简三太太从来都不会到外面去。她看着二楼的烛火,不死心地一遍遍叫“太太”,不一会儿,楼上灯灭。唐诗披了外裳,由两个丫环扶着,从院子里走出来:“吵死了,还让不让人休息?”
“扰了唐姑姑,小的这就把人赶走。”
“这不是晚晴那个宝贝娃娃么?”唐诗恶意地咧嘴一笑,手一挥,“给我打出去。”立即有两个仆妇挥动手里的棍杖向小孩打去。
萧如月瞪着这个女人,约莫她的眼神让对方害怕,唐诗不顾小产还在调养的身子,挥出手要亲自教训小孩。
015.独向黄昏
后头伸来一只男掌,李明武神情狠冽,像杀人一般狰狞得可怕,他捏住唐诗的手,捏得咯咯地响,好像要把那细骨捏碎一般重。
“四、四少爷。”唐诗痛得满头汗水,她不由自主地跪下去,“这儿是信芳园。”
李明武看了一眼附近的仆妇,恨恨地把唐诗的手甩出去,他一言不发,拽了小孩离开。他把小孩背在肩头,攀章华楼的外沿,噌噌爬到顶层阳台处,找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萧如月愕然发现,从这儿望去,信芳园呈扇形分布的各家小院一览无遗。
若有望远镜,怕是里面的女子
换衣洗漱都看得清清楚楚。简文公府后院的设计太变态了!
李明武问道:“晚晚不愿意,是不是?”
萧如月不语,双手撑着沿角,默默地看着那间喑暗的小屋,飞蛾,谁能说扑火的飞蛾在燃烧的那一刻不是幸福?只是那样结局,让在意的人如何承受得起。
“阿武。”李明章和李明文也爬上楼来,他们把李明武拖进背角处,“你疯了,坐在那儿看。”
李明武执拗地撇过头不说话。李明宪从后面慢吞吞地爬上来,他微微扫了一眼,转向李明武说道:“当时你要敢冲进去,我说你有种;现在,算什么?”说完,他打开阳台上的门,迈着骄傲帅气的步子,下楼。
“我没用,他妈的,我不敢。”李明武啪啪重打自己嘴巴子,打得口鼻喷血,李明章和李明文拍拍他的肩,一言不发下楼。
在李明武的自我惩罚声中,萧如月放下包袱,打了两个哈欠,蜷缩在少年旁睡下。
醒来的时候,李明武正抱着她下楼。出口在大教室后门处,当他们同时出现的时候,少男少女们震惊,晚晴提着食盒站在窗口,忧色重重。
萧如月推开李明武,走到老位置,晚晴把早餐递进去,萧如月木着脸接过,晚晴看了她一眼,垂头小快步离开。
“明武哥哥,你的脸,谁打的?”苏贞秀大惊小怪,李明武懒得和她说话,推开她,霸占墙角一张桌子,趴上去补眠。
萧如月把食盒提到李明武处,单拿了两块糕,李明武什么心情,她没兴趣猜度。她返回座位,专心看笔记慢慢啃:努力,争取早日离开这里。
如果,晚晴愿意,她们可以一起走。
傍晚,晚晴提食盒等着教室外,她的旁边有个眼生的丫环,去年腊八日见过一面。晚晴问小孩:“囡囡,今天跟魏姑姑睡一晚好不好?”
萧如月点头,她跟着魏丫环到通铺,四五个低等丫头挤一间屋,杂物推了很多,昏暗闭塞,房间里还有低廉的头油味充斥。魏丫环手中的食盒,很快就给那些丫环瓜分,她们扔给小孩一个煮地瓜头,便自顾自地做事。
孟九白那烂人还是有用的,至少他提供源源不断的金钱没让自己吃苦;秦嬷嬷那势利眼也过得去,安排的晚晴那么地有爱心。萧如月啃完地瓜头,说她要出去散步消食。魏丫环要等水洗澡,哪里愿顾孩子,挥挥手便让小孩自己出去玩。
萧如月迈动小腿跑到章华楼处,她搓搓小手,试着去攀,骨碌碌摔了几跤。萧如月再试,身后传来大笑声,李明文道:“阿武,看那小不点。”
李明武扶起小孩,就和昨天一样,带她上楼顶。
“你肚子里装着什么?”李明武揉着肩,问道。
萧如月从衣裙里拿出他那本金链笔记本,一声不吭,坐到角落,对着模糊的月色背单词。李明武好奇了一下,他坐到小孩旁边,说她念错了。他道:“要不要本少爷教你?叫声哥哥来听听。”
李明章、李明文见李明武没有犯忌,也自行离去。
“囡囡要学波斯话。”萧如月说道,李明武挠挠头,做了个决定:“明天带给你。快叫。”
萧如月抿嘴不说话,李明武噎住,让小孩在屋顶等着不要动。他飞跑下楼,很快,又拿来一本新笔记和一盏煤油灯。萧如月没有照约定叫人哥哥还要耍小孩脾气硬抢,李明武恼得瞪大眼睛。
最后,演变成死硬脾气的拽小孩和不甘示弱的莽少年在天台上比瞪眼。
这样倔是没有前途的,萧如月装作怕冷似地缩缩肩,李明武冻僵的表情缓慢又僵硬地变得柔和,他脱外套给小孩,后来他自己也冷,两人便钻同一件长袍,不知在什么时候缩在一处睡去。
半夜冻醒,两人钻进内楼随便找了空房裹被睡下。早上照例少年抱小孩下楼,众人惊,晚晴送早餐。
李明武眼巴巴地等着小孩把美人亲手烹制的早餐分给他,萧如月坐在窗外,左手抓饼,右手抓糕,吃完后再抓,李明武跑过去抢走她手里的食盒。
中午,晚晴来送午餐。萧如月眼泪汪汪,控诉四少爷惨无人道的童口夺食,急得李明武强辨:他是为小孩好,那么多吃下去,小肚皮会撑破。晚晴没有看他,淡淡地说道:“婢子请厨房给四少爷准备食盒子。”
待晚晴走后,李明武问小孩,怎么样才肯把早饭、中饭分给他?萧如月扳手指:要带她去天台,要免费教她波斯话,不准欺负她,也不能叫别人欺负她。。。李明武咬牙切齿地同意,只有一个条件:“不许告状。”
萧如月暗笑点头。午饭后,苏贞秀找上小孩,问她和李明武什么关系,口气就像是笃定两人有奸情。萧如月不说话,苏贞秀便用指甲扣小孩,恶狠狠地问她说不说,不说就用绣花针刺破她的嘴。
“你在干嘛?!”李明武从后面一脚将苏贞秀踢开,撩起小孩的小衣,见腰腹间有大块乌青,气得破口大骂,又要动手动脚揍人,李明文听到动静跑过来阻止。
曲有容也来帮忙:“四少,先把林小姐的衣服放下,这样对她名声不好。”
李明武火烧烫手似地立即松开,李明文不赞成地看了眼苏贞秀,道:“她听不懂燕京话,有事用梵语问。你,会么?”后面一句话,口气嘲弄之极。
苏贞秀来头虽然响亮,但在家中仅是庶出,教养什么的与嫡亲系的自然有差,来简文公府后又只管追着李明武跑,外语大概是没怎么学的。
公孙红锦已取来药油帮小孩推拿,曲有容拿手帕微遮。公孙红锦小声地问道:“她怎么不叫?”曲有容同样也小声地回道:“听说,她梵语就是家里人用打掐教出来的。燕京城都传遍了。”
“秀儿,怎么能对这么乖的孩子动手。”两人叹息一声,商量着多开解,公孙红锦以梵语问小孩,为什么李明武和她一起到课堂。
萧如月回道:“四少爷教囡囡波斯话。”这让曲有容、公孙红锦神情大喜,扔下小孩,跑去抓各自的男伴,叽叽咕咕。
晚上再到天台,苏、曲、公孙仨位少女各据一个边角,身边陪着无可奈何的李家三个兄弟。苏贞秀身子骨相对单薄,她推着李明武换位置,目标萧如月所在的背风角落。
“跟个小孩争风吃醋,你脑子有毛病!”李明武骂骂咧咧,手上抓着书本的样子想抽苏贞秀两耳括子。曲有容取出毯子,分给苏贞秀。这下安静了。
不一会儿,天台上又响起李明武愤恨不已的怒吼声。苏贞秀基础太差了,不用心也罢,还总喜欢往李明武身上靠,这如何能够不让李明武动怒发飙?李明章说了句噤声,大家默不做声。
不久,萧如月从笔记里探出头,跑到满脸厌烦的李明武处,指着某一头,问道:“四少爷,他们为什么要嘴对嘴?”
呱呱呱。。。李明章和公孙红锦极速分开,两人眼神交错,收拾东西下楼,这地方不适合情侣。李明文和曲有容对坐,两眼火花交错,中间隔着书本毛笔煤油灯,这让两人都不自在。见有人离开,他们也收了东西,再找个地方谈情说爱。
李明武也送满脸不甘的苏贞秀回去,隔不久,他又跑回来,手上拎着一席毛毯,抱怨道:“总算走光了,都怪你这个小呆子,多嘴告诉他们。”他给小孩披好毯子,“好了,我们开始。”
少年带小孩调整了位置,点亮煤油灯,打开新笔记本一字一句念起来。萧如月注意到竹扣本页面干净,字迹清爽,条理分明,不知道是李明章还是李明文的。
某人不是免费教小孩的,他用梵语问:“小家伙,晚晚平常都和你说什么?”“晚晚喜欢吃什么?”“晚晚喜欢什么颜色?”“晚晚有没有提过明武哥哥的名字?”
萧如月好气又好笑,便当锻炼口语。就这样一问一答,两人坐天台上教学相长,遥望星空。她想,当年大学也没这么浪漫的事发生过的。夜风起凉,李明武用毛毯裹好小孩带她进内楼小阁间,昨日还是积满灰的地方,这夜已铺上新的床褥。
虽然有些无厘头的莽撞,但胜在细心体贴,品种这么罕见的男生,晚晴为什么不喜欢呢?所以,这一刻,萧如月还挺为李明武这现在的青涩毛头未来的优质好男人惋惜的。
隔日两人再同时出现,众人除了些许几位惊讶其他已然习惯,苏贞秀的嫉妒终于消停了。
傍晚,晚晴来接小孩回小院,萧如月问道:“先生走了吗?”晚晴嗯了声,笑得很羞涩很甜蜜,单薄的身子透出沉浸在爱情中的少妇风情来。
待两人到犁花小院,不见晚晴跟进,萧如月狐疑地转过头,晚晴摸摸小孩的头,说她大了,要自己吃饭。这理由有够牵强,萧如月不再多说,便自行进去,和苏、曲、公孙仨位少女吃完饭,再和晚晴散步回小院。
大约七点半左右,院子外响起敲门声。晚晴前去开门,外面是李明武的小厮,说四少爷在原地方等。晚晴给小孩收拾好东西,萧如月以为她应该不希望和李明武有过多的交集。晚晴只是嘱咐她,要用心,要让四少爷喜欢,苏小姐那儿不用怕。
萧如月无语,继续她的天台外语学习。
?X时,李明武在送小孩回去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告诉晚晚,明武哥哥有好好照顾囡囡。”
萧如月嘴微微翘起,欲笑不能:好怀念的恋爱味道,紧张又急切地讨好。
016.鸳冷惊寒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不到十二月,李先生又来了。
李先生留宿在晚晴处,一留便是一个月,偶尔去简三太太那儿坐坐。
晚晴给小孩在附近小院安排了人手照顾,李明武变着法儿把小孩偷渡到紫煌院自己的公寓楼里,因为女童年纪小,简三太太便也随他。萧如月很好奇这一点,简三太太似乎很纵容李明武。
信芳园相对平静,私下里,那些丫环们嫉妒得发狂。听秦嬷嬷说李先生长留是从来没有过的福分,只有前年燕京那位十九姨太太才有这样盛久的恩宠。指的是惠盛十二年冬那位怀胎九月又胎死腹中的马春娇。
人人都道,唐诗相中的第二十房小妾位置将是晚晴的。与这个小道传言相对应的,唐诗夹尾巴做人,行事比往常收敛许多。
李先生走的那一天,晚晴特别高兴,她抱着小孩说:“先生要姑姑给他生个孩子呢。”她摸着肚皮,满脸的幸福满眼的憧憬满心的展望。
萧如月无言地干笑,这应该是好消息?
简三太太大约也得了李先生的示意,特别让秦嬷嬷安排两个哑婆调理晚晴的身子。
腊月初,苏、曲、公孙三女还乡。同时,李先生也从燕京传过话来,年夜饭摆在简文公府,让简三太太准备准备。整座简文公府轰动了。这么何等重大的荣耀,也是一个信号:谁将掌权?似乎不言而喻。
二十九那天中午,简三太太主宴,让信芳园的人提前吃年夜饭。一大屋子仆妇杂役,大鱼大肉夹着饽饽放开了规矩豪吞猛咽。
席中时分。李先生匆匆来一趟。萧如月就看了个侧面,三十出头的人,冷酷内敛,不怒而威,少见温情,大笑起来的时候,看上去更像是个富有开拓激情的野心家。
李先生带来大红包,说了几句吉利话,再匆匆离开。
尽管如此,仆役们还是感动得痛哭流涕。简三太太领着唐诗,一桌桌走过去,身后跟着四个盘红包托盘的侍女,由秦嬷嬷分放。
萧如月沾光,也拿到压岁大红包。
当晚,李家兄弟和父亲吃年夜饭。小孩和晚晴在小院子里下棋守岁。
初三日后,李先生就留在简文公府不动了。各地码头管事、各地帮派头子、各地富商官属等等,一拨又一拨的客人在简文公府来来去去,李先生白日带四个儿子在紫煌院招待客人,和官商黑道白道打交道,磨练他们的能力。
前面大厅热闹,后院更热闹。唐诗拿着高级丫头花名册,给各个大人物安排晚上的娱乐节目。这份好差事,让过气的唐诗又抖起来。
唐诗能翻身,是李先生在简三太太前头点的名。说是除夕那晚,李先生喝了点小酒,在艳如火的芍药丛旁见唐诗素衣望月垂泪,“顿觉此女国色天香堪比月中嫦娥,”都等不及带回房,李先生便压着国花美人在月下花丛里苟合一回。
逍遥后,美人雪肌给石头子磕得血迹斑斑,再加花刺泥土,李先生大为怜惜,“碍于晚晴善妒,”只能放给唐诗一点小权。
不必怀疑,这些都是唐诗放出来的话。晚晴只当是一阵风吹过。
元宵那天晚上,李明武抱着小孩,神秘兮兮地说要去看一个女人倒霉。两人溜到宴会大厅后,李先生和几个大老板正谈笑风生,各自手边搂着一个半裸的美女。透过盆景后的暗梢口,李明武指着一个年长的官员,让小孩看。
那个戴银丝纱冠的官员,又肥又白的手正捏着唐诗丰硕的大胸。其他人羡慕他有这样喷香漂亮有肉的女人相伴,那位官员很大方地把唐诗推过去,说道:“这有什么,今晚大家轮流。”用绸帕擦了擦手,又问主人家,“东君兄不会心疼吧?”
李先生大笑,说各位大人尽可在此尽兴。说着,还招手让随从准备铺厚地毯。李明武嘿嘿两声,正要离开,却见官老爷挥手,道:“那就太不给傅郡主面子了。”
“看来乔老板不太满意这贱婢,那倒是李某的不察。”李先生手一拍,又上来七八个披纱美女,官老爷都摇头,其他人鼓动,他要什么样的美女?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其他人大笑,求这样的美人真是难煞东君兄。
“非也,”官老爷感叹数年前未吃到手的京都美女,清新不俗,娇而不媚,让人观之忘忧,以至经年魂牵梦萦,念念不忘,“乔某记得那丫头自称晚晴,”他把目光瞄向主人。
李先生举杯含笑不语,官老爷步步紧逼:“东君兄,不会舍不得美人吧?”
顾当家上前一步,道:“乔老板,晚晴姑娘得了简傅郡主的恩典,专管内务。”
“这样,荆门下游货物抽税,今年让利三成。”官老爷说道,“东君兄,意下如何?”见李先生不为所动,官老爷又提另一让人不能拒绝的大利,“再加南明岛万亩橡胶庄园。”
李先生抬手,招来人低语两声:“送晴姑娘到乔老板房间。”这句众人听得清清楚楚。其他人鼓掌叫好,乔老板豪掷千金求美人,年后京城一定风传为美谈。
李明武睚眦俱裂,要冲到前厅前,却被人按住后肩,是李明章、李明文。三兄弟在暗室里缠斗起来,李明武的拳头重重地打在两兄弟身上,李明章撒了把药粉,趁李明武迷乱一瞬,扣住他的要害,李明文迅速将他打晕。
萧如月心中有一股气有一团火,要喷发!她更担心晚晴,她原路返回,正赶上顾当家告诉晚晴:“先生说,请晴姑娘不要让先生失望。”
晚晴愣愣地福身,再愣愣地随顾管家去,萧如月跑过去,抓住她的袖子:“不要去!姑姑,不要去。”
“囡囡,今天睡这儿,好不好?”晚晴蹲下身,紧紧地抓着小孩的胳膊,那么用力,好似她所有的力气都在小孩身上,萧如月抿住唇,看着那双没有焦距的秋水眼眸,说道:“好,姑姑,囡囡在这儿等姑姑。”
这个夜晚无比地漫长,无比、无比地漫长。
后来,李明武来了。他抱着小孩哭,说他的娘亲,他出生就没见过面的娘亲,也是让他亲爹送别人换了数不清的钱财,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其实没什么的,”李明武对小孩说,也是对自己说,“等晚晚回来,你要好好安慰你姑姑,还要记得告诉你姑姑,四郎会一直一直喜欢晚晚,让她、”李明武的声音哽咽起来,“别难过。”
萧如月只独望着院门口的小径,只要晚晴记得回来,她那么坚强,这些伤痛总会过去的。
天亮的时候,前院把晚晴送回来。她已上过药,管事说休息半个月就可下地。
萧如月握着晚晴的手,坐在床前。晚晴身上没有生气,似乎只是在等待解脱。萧如月知道她的心病:“姑姑,囡囡去请先生。”
一直没有反应的晚晴,微微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萧如月见有效,道:“姑姑,一定要等囡囡。”她跑到紫煌院,去见李明武,却被告知李明武在东煌阁,李先生的书房。
小厮带着她到那儿,便退下。
东煌阁外,李明武跪在雪地上,脑袋拼命地撞着石板:“求爹把晚晴赏给孩儿。”一遍又一遍,虔诚而又坚定,他的额头上早已模糊成一片,李明文急得在旁直跺脚,李明章脸色很难看,看向闭门的东煌阁,眼神底深处射出一丝憎恨的光。
李明宪若有所思地看着跪地磕头的少年,忽地,他若有所觉。他的眼对上小孩,问道:“你为什么来?”
“姑姑,”萧如月刚开口,李明武就停下来,血流漫过他的眼,声音嘶哑,问晚晚怎么样,萧如月接下去,“姑姑怎么叫也不肯醒。四少爷,你说姑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李明武喝了一声,刚要起身,便晃了晃,李明文立即扶住他二哥。这时,东煌阁的门开了,李先生和乔老板笑呵呵地走出来,里头的顾管家正在收拾文书之类的东西。
乔老板打趣儿道:“东君兄,你这儿子可是个痴情种,”他摇头说如果昨晚李先生告之那丫头是四少的爱宠,他也不会夺人所爱,“可惜老夫的橡胶园子,就给东君兄吞了。”似乎有种晚晴陪他一晚不值这个价一般。
李先生打了个哈哈:“让乔老板见笑,李某这儿子没本事,要个女人只会求他老子。比不得乔老板的儿子名动京城。”
两人互相吹棒一番,由顾当家送乔老板出去。李先生对着跪在地上的李明武,哼一声,甩袖就走。萧如月追上去,却见李先生走的正是信芳园,她心里一松,撒腿跑向小院,给晚晴汇报好消息。
打开门,她见晚晴站在凳子上,正抓着白绳套。
萧如月很想说,她被吓得魂飞魄散。但是,她刚要叫,就被晚晴拦住:“先生来了?”小孩点头,晚晴让她不要怕,大概估摸了下时间,把脑袋往绳索里面套,踢凳子。
小孩失声尖叫,立即地李先生踏步进来,见到晚晴飘在半空中,纵身割绳抱人放床上推胸口对口呼吸一气呵成。晚晴醒过来后,捂着脸哭起来:“为什么要救晴儿?先生,让晴儿死了吧。。。”
“说什么傻话,你立了大功先生疼你还不够,先生怎么舍得让你死?”
“可是,可是,晴儿已经不洁了。”晚晴切切痛哭,如犁花带雨,“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要找晴儿?”
“别哭,”李先生轻轻地吻去美人脸上的泪珠,“那贱婢先生饶不得。”
017.山抹微云
晚晴吃惊,睫上犹带水珠,眼眸如晴空初洗,明亮动人。李先生咬着她的粉唇,道:“你道乔梦奇为何知道晴儿还在津州?那贱婢给苏家通风报信,哼。”
“他就是乔老板?”晚晴因为这个名字又想到昨晚的事,她抖得厉害,“他用刀,先生,他用鞭子。。。好可怕,先生,晴儿好怕再也见不到先生。”
“嘘,都过去了,”李先生抱住晚晴,吻着她,望着她,有如情意万千般诚恳,“好好养身体,晴儿还要给先生生个娃娃呢。”
“真的?先生,还要晴儿吗?”
“真的。”李先生抓着晚晴的手保证相吻,两人深情相望,晚晴露出喜色,又害羞地钻进李先生的怀里,李先生轻拍着她,安慰她,又口对口喂她喝了药:“好好休息,先生再来看你。”
萧如月目瞪口呆。很好,很强大,非常彪悍。
“囡囡,来。”待李先生走后,晚晴又睁开眼,把小孩叫到床前,“如果有人对你说,一女侍二夫该死,一个字也听。姑姑告诉你,活着才最重要。懂不懂?”
小孩点头,晚晴神情放松少许,她指示小孩去犁花小院:“去,看着唐姑姑,看她怎么死的。她死了,姑姑的病就好了!”
萧如月已经确定晚晴不是视名节为生命的封建女,她领命去。
刚进犁花小院,就听到唐诗不认命地反抗声:“太太,若非诗儿通风报信,乔老板怎么肯把南明的生意让出来。诗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在诗儿服侍多年,求太太开恩,让诗儿见见先生,先生不会那么狠心的。。。”
“堵上她的臭嘴,杖毙。”简三太太直截了当地下令。
信芳园一等丫环对决,晚晴惨胜。
听到唐诗抛尸郊野的消息,晚晴的气色可见地好转。又过十天,也就是管事说晚晴身体会康复的那天,秦嬷嬷领着两个仆妇,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来了。
晚晴好像知道那药碗里装的是什么,她冲秦嬷嬷感激地一笑,接过药碗一饮而下。秦嬷嬷挥退仆妇,扶晚晴坐下,拍着她的手道:“太太知道晴儿是好的。这药不伤身,回头啊,太太再给你安排机会服侍先生,生个大胖小子。”
“嬷、嬷嬷,孩、孩子。”晚晴面色发白,捂着肚子倒了下去,血水很快染红了她的裙角。秦嬷嬷也慌了,高声叫起来:“来人,快来人,请大夫!”
萧如月帮着秦嬷嬷把晚晴抬到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哪来的孩子,孩子在哪?简三太太很快就来了,她带着大夫。不一会儿,大夫从内室走出来,托盘上有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血团。他对简三太太摇头:“一个月。”
简三太太腾地一声跌坐在椅子上,秦嬷嬷扶着她抹眼泪,自撑嘴巴子:“怪老婆子,净身药再拖些时日,这孩子就保住啦。”
“不怪,谁也不怪。”简三太太苦笑一声,随即神色坚硬,“回了先生。”她捏手绢,扶新丫环的手背,挺直身子板,踩着楔形高跟鞋,冷漠地走了。
秦嬷嬷打发仆妇好好照料晚晴,踮着小步,跑去前院报信。萧如月走进内室,晚晴看见小孩,就说:“那天,姑姑听囡囡的话就好了。”
“姑姑,你要好起来。”萧如月握着她的手,“嬷嬷说,姑姑会有很多孩子。”
失血过多的晚晴,无声地浅笑,有种绝望之花盛开的凄美。萧如月只恐她要失去活下去的坚持,紧紧地抓着她的手,道:“姑姑,囡囡去请先生。”
晚晴柔柔地笑了笑,道:“不怕,姑姑会一直陪着囡囡,等囡囡嫁个好人家。”
萧如月不懂,她猜不透晚晴的心思,她守着晚晴,直到晚晴度过小产期,已是四月桃花盛放时。
晚晴能出屋那天,李先生带来的那位顾当家,匆匆而来,他手上有个白玉的盒子。他说晚晴有功,先生赏她一枚九转雪容丸。
晚晴神色不惊不喜,磕头致谢。也许从前晚晴会欢喜,只是自元宵事变后,再不见李先生到小院。或多或少,大家都明白这份赏赐意味着什么。
顾当家走后,晚晴静静地坐在窗边给小孩缝衣裳,萧如月把玩玉盒,打开玉盒,里面有一颗饱满的白玉丸子,和巧克力豆差不多。
小孩流露出想吃玉丸的垂涎样,晚晴拦住,把玉丸放进玉盒锁进抽屉,她眼底带了点笑意,说小孩现在不能吃,等她行及岌礼:“姑姑再把它送给囡囡。”
“不用分给太太、秦嬷嬷吗?”
“囡囡真聪明。”晚晴先夸小孩记得她的教导,随后解释这九转雪容丸是唯一不能拿来做人情的好东西,吃了之后能保持十年容貌不变,宫廷御用配方,因为材料稀少制作费时,所以特别珍贵。
美容丸,难道不要考虑保质期么?萧如月有点哭笑不得。
这时,晚晴咬断丝线,抖开衣裳,是件戴帽小披风,绣了蝴蝶停芝兰的绣案,她给小孩系好,左右打量没有不对处后,说要送小孩去章华楼。趁她尚有恩宠在,抓住和少爷们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萧如月知她盼自己在简文公府出头,也不违逆她的好意,但凡能够转移晚晴的心思,她也愿意做的。
翌日,晚晴拎食盒亲自送小孩到章华楼,嘱咐的话爱怜轻柔。窗边的晚晴,伤痛初愈,带着一种病态的柔弱,轻若春风,行走如云烟袅袅,惹得李明武情动深深相思。
苏贞秀索性不装那个胆怯文秀的样子,她咬着唇,拿起什么东西就往窗外女子扔去。李明武眼疾手快,把那东西接下砸回苏贞秀身上:“忍你很久了,再动手动脚,少爷废了你那双招子!”
“她不知羞耻,不要脸,乱勾人!”
“谁更不羞耻,谁更不要脸,谁是他妈的骚货?!”李明武索性撕开脸,让所有人都知道苏贞秀的真面目,小小年纪就知道用媚药勾男人,否则他也不会大白天就被勾起反应,给晚晴的记忆都是糟糕的,“最下贱的是你!”
苏贞秀哇声大哭,她叫着闹着不活了。。。李明武回吼道:“要死早点死!看到就烦!”苏贞秀立即就朝外面跑去,曲有容和公孙红锦慌忙拉住好言相劝。
中午,晚晴来送饭,苏贞秀再闹一场。
傍晚,又闹。
这一天,便在苏贞秀的胡搅蛮缠中过去了。
晚上,萧如月在天台上背书,李明武忽地站起来,咒骂一声:“那个神经病又想干嘛?”他带小孩冲到天台边角处,做势要跳下去的样子。萧如月吓得赶紧拉住他:“四少爷,楼梯在那边。”
李明武看了她一眼,模糊地咕哝一句,抓起小孩冲下楼,再冲进信芳园苏贞秀的住处。满院人声鼎费,丫环仆妇们正满园找小姐,忽然有人在后院的水塘边看到小姐的绣花鞋,煤油灯照过去,塘上浮着黑乎乎地什么,立即有人跳下去捞人。
苏贞秀很快被救上来,带回绣楼。
简三太太也不打牌了,匆忙赶回处理。她责怪李明武不该不给苏贞秀面子,人前那么数落,小姑娘受不住。李明武直起喉咙回吼一句:“她老子东海水师的,还能淹死她不成?她脑子有病,没事生事!”
“这媳妇是你自己定的。”
少年无言以对,他哪里知道这个女人越大行事越疯狂。简三太太一捶定音,道:“去陪个不是,哄两句,秀儿还不是因为紧张你才做出这样的事。”
李明武摆出不甘不愿的表情,先把小孩送回去,再去苏贞秀的绣楼。
第二天早上,秦嬷嬷拦住晚晴,委婉地表示,叫她不要再去章华楼。晚晴微弯膝福身,说担心小孩子拎不动食盒,到楼前就回。秦嬷嬷默默点头,算是同意。
没有晚晴的现身刺激,苏贞秀安静不少,身形娇小的她缠着少年,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去。李明武压着怒意,硬憋着那口气,直到面色赤红,青筋直突,实在忍不下去,他刷地站起来。苏贞秀身子一抖,吓得没有人色。
岂料李明武蹬蹬跑到外面,怪叫数声,叭叭叭地捶打湖边的杨树柳树。
碗口粗的树干,齐声而断。
萧如月想起这个少年掌捏唐诗手腕的前事,她暗忖,这样天生神力,那天够那丫环受的。
追至门口的苏贞秀,全身僵硬,奔回原位,泪满腮,无声地哭泣。不一会儿,李明武情绪稳定,慢走回大教室,经过苏贞秀身旁时,少女徒然发颤,有若惊弓之鸟。李明武哼哼冷笑。
中午,萧如月走回信芳园吃午餐。李明武悄悄尾随,等萧如月午睡出门,他还在院角等候。看到小孩空手出来,他气急败坏地喊道:“少爷的午饭呢?”
“姑姑不让。”
“去说,少爷没饭吃,站在这儿要饿死了。”
萧如月回屋拿来饭菜,李明武窝在花丛下吃得狼吞虎咽。吃了三分之一,少年忽地抬起头,问道:“你四少爷是不是很没用?”
“姑姑说,少爷很好,少爷会找到贴心的女子相伴。”萧如月暗示李明武不要再纠缠晚晴,这样,大家都好过嘛。
“我就知道只有晚晚懂。”李明武明显按他自己希望的理解晚晴的话,他又精神百倍,三下五除二把所有饭菜塞进肚子,“晚上少爷来接你,学大食话。”
萧如月大汗,那个新夫子上课时,她在巩固梵语。阿拉伯语?莫宰羊。
学新语言时,李明武笑话归笑话,教小孩比之前更用心:“小家伙,一定要跟晚晚说,少爷晚上没去厮混,都花在你这小不点身上了。”
018.莫顾其哀
这年,李先生到津州分四月、七月两次,来时只叫新丫环服侍。日子便和前一年一样如流水般过去,尽管平淡,好过在晚晴心上再添伤疤。
七月底一个繁星灿烂的夜晚,李明武告诉小孩,他要进京考试:“你要好好照顾姑姑,不要惹晚晚生气,四少爷给你带好吃的好玩的很多的小人书。。。”
进京考试?萧如月恍然醒觉,大秦惠盛十四年,正逢三年大考之期,八月秋闱双科开考。
第二天,就见李先生出现在杨柳湖畔的教室,要带三个儿子上京。他来章华楼是宣布一个重大决定:让苏、曲、公孙仨女回各府筹办婚礼。
“伯伯与各家长辈说定,等他们考到状元来迎娶你们。”
苏贞秀喜色盈眉,她很镇定;曲有容是又惊又喜,看一眼李明文,又害羞地低头;公孙红锦低着头,不让人看出她的心思,她周身笼罩在一层绝望的死寂之光中。苏贞秀捏了下她的手掌,公孙红锦抬起头,脸上是完美的笑容,显出她对这门亲事的欢喜。
冲动暴躁的李明武还没爆发,一般谋定而后动的李明章先跳起来:“怎么这么突然?”随后又补充道,“爹,不是还要去天竺、波斯、大食历练几年?”
李先生看着李明章道:“你们也不小,十五岁你爹都有你们了。”婚早晚要结,
李明章沉寂,他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心中压抑着强烈的叛逆与愤怒,没有爆发。
李明武则冲到苏贞秀那儿,吼道:“是不是你?是你干的?你个死女人,怎么不去死!”状如疯狂。
李先生哼了一声,李明文赶紧把兄弟拖回来。李先生指着教室里其他待选女生说道:“阿武,园子里的姑娘随你挑。”算是补偿李明武对苏家这门亲事的极度不满。
苏贞秀刚要反对,李先生一个利眼扔过去,苏贞秀委屈地直咬嘴。李明武一听这话,也不挣扎了,他让李明文松开,自己跑到小孩处,抓牢她的肩膀,吼得掷地有声:“儿子要她。”
李先生没二话同意,他显得很高兴,李明武没有反对到底。李先生对那些没被李明宪看上的待选少女说,明天马车来接。
李明武也高兴,将要夙愿得偿。萧如月很想泼他冷水,晚晴那死心眼不会跟他。但是,另一方面她又希望晚晴能够离开简文公府。
“后天动身,”李先生吩咐完,叫了声大儿子的小名,让李明宪去书房,他有事要说。
李先生一走,李明武兴奋地忘乎所以地教小孩怎么把他要说的话传给晚晴。萧如月傍晚回去,如实相告。晚晴静静地听着,唇边含着笑,直说小孩跟了李明武不会吃苦,倒是一点都没想到她自己身上。
“姑姑不去京城?”萧如月试探性地问道,“姑姑,四少爷不好吗?”
“四少爷很好。”晚晴偏过头,问道,“囡囡喜欢四少爷吗?”
萧如月浑身竖寒毛,又问:“姑姑在等先生吗?”
“先生?”晚晴还是那样古井无波的安静样子,她很平淡地说道,“先生不会来了。”她动起来,帮小孩收拾行囊。萧如月发愁,忧郁之极。
要走那天,李明武映着初阳的金光,踩着恋爱少年的步调,来小院接人。他走进内室,却见晚晴没有同行的意,顿时,满身的喜色化为乌有。
晚晴婉言请他照顾小孩,李明武吼道:“为什么?为了你我才向爹要她。你不去,我为什么要管这个没人要的下贱胚子?”少年眼底是浓浓的震惊、愤怒与伤心。
“原来是下贱胚子,四少爷,你走吧。”晚晴冷下脸,当即便赶人。李明武一见惹恼佳人,忙不迭地道歉,他慌张又惶恐:“晚晚,四郎错了,晚晚,不要不理四郎。”
晚晴半转过身,侧背对少年,她道:“走,以后都不要再来。”
李明武抱住她不顾晚晴的反抗扳过她的脸,他的眼睛莹莹发亮,倔强哀求的眼泪似乎就要夺眶而出:“晚晚,你不喜欢四郎了吗?晚晚,每夜、每夜四郎想你想得睡不着,晚晚知道吗?四郎不能没有晚晚,四郎不能见不到晚晚,这里,这里很痛很痛。。。”
他直直地瞪着晚晴的眼,指着自己的胸口,把他深切的情意、他颤抖的恐惧、眼眸的爱恋传给晚晴。晚晴似不忍见他如此,再次急急转头,转得快了,眼中的晶莹飞出,如流光般划过少年期盼的眼。
“晚晚,晚晚。。。”李明武大力地抱住晚晴,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噘着嘴在晚晴脸上胡乱地急切地狂放地亲吻,晚晴拒绝,李明武不放,放肆地咬上她的耳朵,晚晴脸上显出怒容,一个大力,挣脱开并将少年推到地上。
“晚晴从来没有喜欢过四少爷。请四少爷不要再纠缠。”
“不!你说谎,你说谎!”李明武狂乱不已,带着惶恐不安,又有一丝癫乱,“以前,那些时候都是假的吗?”
“四少爷的喜欢却是晚晴的痛苦。若说晚晴最恨谁,那个人便是四少爷。”晚晴背对着他,克制着哆嗦,残忍地戳破少年自欺欺人的美梦。
“胡说,我让你胡说!”李明武像是狂怒的小兽,从地上跃起,扑向晚晴,将她压倒在地上,他疯狂地啃咬晚晴,神容狰狞,拉扯着侍女的外衣。
晚晴抬脚要踢他,李明武一个手肘,便将她的腿给打断,发出沉闷的喀嚓声。他半跪在晚晴身上,卸了她的双腿,他撕光身下女子所有的遮羞物,在她身上又掐又抓。
萧如月惊慌得乱了手脚:“住手,快住手!”她完全没料到这个满心爱慕初涉情爱的少年会做出这样的事,她拿针线盒砸到施暴者的身上,又抓竹尺去抽打他的脑袋,李明武半抬头,满眼血色与悍然,眼底已然没有理智。
“囡囡,快走!”晚晴拦住李明武,激烈地反抗,两人在地上你压我、我扣你打滚,撞翻桌椅。
萧如月倒退数步,转身跑出院子去叫人。
李明章在石子路尽头,靠着一株香樟树。瞧见小孩跑出来,他脸色变了变,抓住小孩拔腿闯进小院,将兄弟从挣扎的女人身上提起扔开。
萧如月咬咬唇,内室里,晚晴云丝鬓乱,她拉着破碎的衣裳,缩在墙边一角靠着歪倒的椅子不说话。
院子一角,李明章压着狂乱的兄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二哥,玩爹的女人,上她,狠狠地弄她,就是煽爹耳光,给爹戴绿帽,让全京城的人都笑话爹,不是你说的么?现在是计划的最后一步,二哥怎能心软!”
晚晴抬起头,看向那个半大的少年,震惊莫名。萧如月耳边尤如霹雳闪过,李明章当初强迫晚晴,难道不仅仅是因为晚晴的拒绝辱没李家少爷高高在上的尊严么?
“够了,阿武,”李明章双手放在弟弟的肩上,劝道,“已经够了。”他的声音里似乎透着后悔。
“不够,远远不够!”李明武推开李明章,冲进里屋,把门栓死。
萧如月怎么忍心怎么能够容忍这样的事就在自己的眼前发生,她拼命地拍门:“姑姑,姑姑。”
“晚晴永远不会喜欢四少爷,不论四少爷做什么。”
“你以为我爹喜欢你?谁给他生孩子他喜欢谁!唐锦绣的孩子就要生了,我爹他不要你了。他随便把你送给别的男人,你就是只破烂鞋,他根本就不要你!”
晚晴的挣扎停止了,她的悲伤她的绝望她的痛苦因这个少年挑白的话,从层层腐烂的心底流出来,就像那焖烂发炎伤口下的脓,腥臭得让人窒息。
萧如月扭身欲走,却被李明章抓住。
“晚晚,你有四郎,四郎会一直一直地喜欢晚晚。我们永远不分开。”
院子里响起施暴者不停地喘息声、撞击声还有殷殷切切的“晚晚”,压抑着巨大的痛苦,不知是在折磨谁。
李明章面沉如寒冰,萧如月拼命挣扎,用力咬他的手腕。李明章无所谓地看了她一眼,手背一翻,小孩被打昏了。
待萧如月醒过来,院落里的暴行早已停止,狼藉的杂乱中,躺着没有动静的晚晴。萧如月忍着涩意,爬过去,摇晃她的身体:“姑姑,姑姑。。。”
看着晚晴呆滞死寂瞪大的眼,看她身上那些施暴后的淤痕,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还有无力斜耷的腿,萧如月愤怒又心酸,她不能呆在这个地方,为自己的无力流泪,一定要做些什么。
她跑出去,暮云斜阳,鸦雀连天际,香樟树簇拥的石子道尽头缓步而来的身影,让人瑟抖:李先生。
萧如月一瞬僵在那儿,她想哭想叫,这叫人如何不能欢喜,又叫人如何能够欢喜?
像鸦片一样的希望。
她转身跑回去,一路高叫:“先生来了。姑姑。”
待她闯入内室,屋子里洒上淡淡的熏香,类似施虐的痕迹已不留片点,那些翻倒的桌椅、撒乱的绣品与布偶、踩脏的字画仅仅是少年接受不了事实的小玩小闹。
先前像破碎木偶般的无心女子,吞下半颗九转雪容丸后,迅速到厨房,把另半份扔进水缸,她飞快地跳进去,整个人埋进水里,静到无声无息。
萧如月心急如惶,在小院门口和厨房之间来回转头。时间的流动变得格外地缓慢,晚晴还没从水缸里出来,萧如月扭身跑出去,准备摔一跤给晚晴争取时间。
019.空明似练
院外,小径处,李先生正松开一位跌进他怀里的紫衫侍女。
萧如月从没如此般感激:这个无耻好色的男人养了那么多女人。李先生拍拍紫衫侍女的屁股,让她先回去。李先生继续向小院走来,。
屋里,晚晴披裳临窗顾望,唇角的痕被高明地掩藏起来,两条脱臼的伤腿蜷曲在那儿似乎也无恙。那美容丸好像是神药?!
李先生的步子不紧不慢,他刚踏入院落,柔若无依的侍女像妖娆的云烟,腾飞扑入他的怀里,罗纱曼曼,黄昏下,那姿态动人极了。
“先生这不是来了,不哭。”李先生以公主抱的姿势搂住晚晴,满眼的爱怜,他探头要索吻,晚晴不胜惶恐地埋首躲进李先生的怀里,嘤嘤相啼。
“这是怎么了?”李先生本是调笑的嗓音,在看到屋子里乱糟糟的一切时,立时变冷腔,“谁做的,晴儿?”
晚晴在男人的怀里缩着肩,李先生捏起她的下巴,看她通红的眼,像受气包的媳妇,满腹委屈,又不敢讲。李先生笑了,转头问小孩:“谁来过?”
“四少爷。”
“还有呢?”
“二少爷。”
“这两个小畜生,庶母都敢打,不像话。”李先生将晚晴放到床上,他眼神凌厉地扫过床榻,被铺微乱,远远不到男女情事后的乱张,也没有点点污秽,有小孩几个顽皮的鞋印,大体干净整洁。
李先生弯腰凑近晚晴,美人赌气一般撇过脸,却又飞个痴怨的媚眼,似嗔非嗔,恰到好处。
“各打五十板子,好不好?”
美人不笑,李先生再讨好,再加五十板子,美人依旧不回头,李先生笑道:“干脆三百板子,高不高兴?”
“您这是要打死他们不成?”美人终于抬起头,像受惊的小羊羔,又飞快地低头,乌丝半掩,露出半边粉脸,嗫嚅道,“三、三十就多了。”
“心慈手软。”李先生捏了记美人的俏鼻,“亏得魑堂出来,”李先生笑得很愉快,他直起身,踢起一张椅子坐下,拽过小孩,抱坐在腿上,问小孩饿不饿,想不想吃姑姑做的饭菜。
晚晴垂首婉笑,起身去做饭。
萧如月回道:“姑姑说,囡囡要去太太那儿吃晚饭。”
晚晴的动作停了停,回身拉起李先生,劝他先见见简三太太。李先生不动,晚晴急了,娇声道:“怎么能坏了规矩,太太要是知道,非治晴儿的罪。”
“就你大方。”李先生终于站了起来,晚晴温婉而笑,半低着头,露出半截小香肩,光滑白皙,魅惑诱人,那么干净,完全没有先前丑陋的痕迹。也是向某人表明没有其他男人碰触的意思。
李先生微微笑着,晚晴为李先生拉平衣褶,道:“太太想先生的心思,不比晴儿少。只要先生心里有晴儿,晴儿等得住。”
李先生应该是有些满意晚晴的不恃宠而骄,便亲自带了小孩去犁花小院。这天晚餐席上,简三太太的眉梢都带着笑,她听说两位少爷寻衅晚晴的事,吩咐秦嬷嬷挑几样精细菜给晴丫头送去,压压惊。
萧如月其实食不下咽,尽管晚晴用计哄住李先生一时,那明天呢?那么重的伤,终归是要被发现的。到时,死的只能是晚晴。
李先生留在犁花小院和简三太太、两个美婢打牌,萧如月小快步走回小院,晚晴在屏风后洗澡,听到响动,让小孩进去。肌肤赛雪,毫无伤痕。那是什么样的药?萧如月又惊又呆。
“囡囡,四少爷打姑姑的事,咱们谁也不说,好不好?”晚晴的的手在前面水下做着什么,她喘着气,似乎有种疼痛的感觉,说话断断续续。
就这样当成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这一刻,萧如月是矛盾的,心情是复杂的。
晚晴转过头,小孩忙点头。晚晴笑了,手继续在动,神情也愈见痛苦,不久,她把东西从水下拿出来,放在一边。那是个灌猪肠用的皮囊工具,顶头还有血水滴下。
“这样,应该干净了吧。”晚晴喃喃道,萧如月身心震动,灌水冲洗子宫防止怀孕,宁可自我摧残么?只要秦嬷嬷的一碗净身汤。。。她闭上眼,咬了咬唇,退出屏风外。
她走出小院,一路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忍受这些,她觉得自己快疯了,在这阴霾禁锢的世界里。
有人抱住了她,灼热的体温快要将她融化,萧如月心神慢慢地回归,待瞧清抱着自己的人竟是早间的恶徒,啪地一巴掌甩过去,李明武不退不避,便让她打了。
萧如月心里那股子邪火,全部爆发出来,小手捏成拳头拼命地打,那压抑的痛苦也顺着眼泪宣泻。
“阿武。”少年的嗓音很阴冷,也很有气迫。
李明武应声回头,他小力地抓着小孩的手,不轻不重。李明武有理智的时候,是个很温柔贴心的少年,和他的冲动易躁的脾气大不同。可是,就是这样一个让人不设防的简单少年,竟做出那样的事。萧如月心里苦涩之极。
“大哥,杀了她,爹不就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她什么也不懂。”李明武向他的三个兄弟求情,这么丁点大的孩子,基本上什么也不明白。
李明文捋袖子:“阿武,你不动手让三哥来。”李明章皱眉:“小孩哪天说漏嘴你还要不要命?”
李明宪没有说话,李明武的手移上小孩的脖子,萧如月瞪大了眼睛,李明武犹豫,手又放下去。
李明章箭步冲前,正要从李明武手中抢过小孩,附近传来女子柔媚又冰冷的嗓音:“四位少爷好手段,除了欺负女人,有哪一点像是李家子弟?”
月色浅淡,那女子傍依香樟树,面蒙白纱,白衣袭地,烟华回旋,那身段,那清姿,那风华,萧如月一眼就认出来,不是晚晴是哪个?
李明武已经呆了,萧如月趁机滑下,跑到晚晴身边。
晚晴握上小孩的手,要走时,李明宪出声留人:“日间事待如何?”
“一顿板子还不够么?望几位少爷善自珍重。”
晚晴带小孩回去,她嘱咐小孩,远离大少、二少。萧如月点头,她已静下来,心中那厌倦冲动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回去时,萧如月拉下晚晴脸上的白纱,冰肌雪骨,莹莹生辉,玉面无双,萧如月心神大动,古时候奇药好厉害。
见小孩呆滞,晚晴也笑得欢颜,只是那笑容总透着一股子僵硬的冷意。这样的笑,萧如月忽地想到,这不就和简三太太那张没有人气的笑脸一样的吗?
在青春永驻与药物副作用的思考中,晚晴说以后再给小孩求九转雪容丸的事,萧如月也随意作不知了。
深夜,这个侍女以为小孩睡着了,慢摇着轻罗小圆扇给小孩扇凉风,靠在床柱边抹眼泪,低喃:“只盼你永远都不懂。”这女子在人面前那么淡定,像风吹云去把旧事忘却,实际心底已剩一根弦支撑。
萧如月觉得这里要将人窒息,她又不舍留晚晴一人,何况,李明武那儿意思已经很明确,燕京去不成,她先把这漫长的年头先熬过去吧。
这夜过去,李先生带着李家三位少爷上京。萧如月心安,晚晴也算避过一难。
信芳园的佳客们散了,简三太太和秦嬷嬷指挥着新丫环修整新娘们将要住的院子,一车车昂贵奢华的物品源源不断运入,装饰年底婚礼所用婚房。
杨柳湖畔章华楼里,上课的便只有小孩和不用上京赶考的李明宪。萧如月在后门靠窗处,李明宪在前门近黑板,虽然这位大少爷的表现,已显示出其不需要再听夫子云来云去的无用说教。
这天上课,两人隔两端,也算无事。
傍晚,李明宪绕到后门,对小孩说:“七点,老地方。”
“什么事?”萧如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难道这人还是要杀她?
李明宪眼眉皱起,似乎眼前的小孩是个超级大麻烦,却不得不理会。他说道:“阿武托我教你拉丁语,我不喜欢迟到的人。”口气还算随和。
萧如月怔住,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阴沉孤僻又危险的李家大少竟会答应李明武的请托,更不可思议的是,李大少的这份好意还不能推脱。
回去和侍女说起,晚晴眼底狐疑,脸上镇定,给小孩收拾了东西送到章华楼天顶。萧如月捧着煤油灯,一等便是三个小时,实在等不住便裹了毯子睡下。最后是晚晴来抱她回屋。
第二天,照旧。看到李明宪的时候,萧如月暗骂一句:幼稚。
一月后,李先生再抵津州,当夜便留宿晚晴处。
李明宪终于现身,把人拎到东皋一心楼,李大少爷专属的院落。把人交给丫环们看,少年便去做自己的事。
萧如月也终于明白,这位个难伺候的大少爷是真地要拿小孩胁制晚晴保护最小的弟弟。李家男女主人无情无义又无耻,倒是四兄弟互相扶持大出人意料,不过也难保日后生分。这种事多了去,萧如月甩甩头,打量起新环境。
李明宪所住的小楼分三层,各个角落很干净,桌椅呈柔软的玉润光泽,似乎是全象牙制品。
不是一般般地有钱。萧如月一边感叹,一边留意大厅奢华的白金色织毯、银质的蜡台、犁木镶白玉的屏风,美丽洁净得像精品屋图片,和李明宪那阴沉的性子极不搭调。
忽地,她想到一点,似乎这位大少爷只穿白色的衣物,莫非是传说中的古代版洁癖症?联想到那个摆出一副超然独外的老成少年,会因为鞋帮沾上一点狗屎就恨不欲生的样子,萧如月心情就好起来。
020.上干下属
她摇头晃脑地背单词,嗨,嗨,加油!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丫环们整理好睡房,到客厅抱起小孩时,见周围未掉饼屑,果籽都吐在小盘里,不禁说一句:“蘅兰姐,你看,这孩子好乖。”
蘅兰是这儿的头,她收拾好东西,抿唇微笑:“晚晴教的好。你们仔细学着。”
“是哩。”
旁的丫环带小孩去卧室,不大的房间四面墙都贴着盛开花卉的古色墙纸,白橡木雕琢的饰物代替石膏制品,出现在各个角落。窗帘、床罩、书柜、优雅的猫脚桌椅无一不是纯白的波斯风格,古埃及的手工织毯奢侈地做脚垫,整个房间华丽而贵气。
萧如月对那张鹅绒充的丝绒软床最感兴趣,等丫环帮她洗完澡,萧如月立即跳到床上,抱着软软的枕头,舒舒服服地深呼吸。
李明宪这小子,还行,没把自己扔茅草堆虐待。
萧如月在紫煌院好吃好睡三天,直到李先生匆匆离津去苏州,才回晚晴那儿。
个把月后,李先生回津州。李先生的心情很糟,除了晚晴略微能够开解,便是简三太太凑上去也是挨骂的份。听说,安置在苏州那房妾室的孩子没生出来,因难产母子同死。
萧如月在李明宪那儿长住下去,好吃好睡压力全无,很快有了自己的小书架、小书桌还有全银制的小餐具,天天穿全新的小洋装。李明宪待小孩好,晚晴也领情,时常托丫头送亲手做的饭菜到紫煌院,也算表示自己没忘有个孩子在大少爷处,她不会乱说话。
那段时间,李先生只要晚晴陪伴身边。
十一月初,晚晴在做茴香桂花鱼时,忽起孕吐的反应,请到中医诊脉,已有两个月身孕。李先生大喜过望,简三太太、秦嬷嬷欢喜是有的,更多的是戒慎:晚晴的吃食、补品由李先生的厨房专做,服侍的人都换上府里最忠诚的家生奴。
整个简文公府草木皆兵,秦嬷嬷甚至找来三位同样怀胎二月的孕妇,养在另一个闲院里,实际作用是试毒。这样有损阴德的事,竟也没人劝阻。晚晴知晓后,也只是摸微凸的肚子,一副只要自己的宝宝没事其他什么不管的样子。
大约是李先生坐镇的缘故,晚晴和肚子里的孩子大体平安。
也就是转瞬间的事,秋闱成绩在十一月的官方万国公报上刊布。
小孩随意翻着报纸,看得漫不经心。李明章得文状元,李明文和李明武包揽文科榜眼与探花,李明武更兼占武榜状元。
文探花是李明武?不是萧如月抵毁,就看那少年笔记本上鸡爪画似的毛笔字,印象分就没了,更别说古人最重就在字,有说法是其字如人,还有研究字里的相学、性格学、命理学等等。
忽地,主考官的名氏引起萧如月的兴趣。文科主考官以国舅公燕留侯为主,辅佐考官谏议大夫白云起。她伸指点点下巴,若没记错,白云起是相国曲之问的门生,再看武科考官,主考官之一护军督卫贺重山,他是太尉苏高的左膀右臂。
啧啧,全是熟人。苏、曲、公孙仨女背后的权势,再加李家冰山只见其一角的隐藏力量,仨兄弟横扫科榜,看起来似乎不算难事。
在出生的那刻,人的权利义务命运就已决定,在古代还真有那么点子道理。萧如月耸耸肩,老老实实地拿起书,默背梵文。
除却科考成绩,萧如月在报纸还找到一条信息,那就是报考太学助教最低要求,精通天竺、波斯、大食三门外语,没有什么等级考试,写策论文章时,至少要听得懂考官报出的异域题目。
萧如月想过了,若国家级助教通不过,那就试地方级学院的助教,后者仅需熟识梵语。
十二月初七,李家三兄弟衣锦回津洲。
李明武守信,给小孩带足一马车的礼物。萧如月没理会,有些事是不可原谅的。李明武几次想开口,最后无言,神情落寞地离开。
院子里在进行婚事的最后检查工作,课业全部停止,严查府里外人员,无关者一律驱散。
十二月二十六那天,流水席从津州的北城门一直摆到南城关。
府内各方宾客盈门,贵宾席上坐各路豪杰、高官贵属、各地富家满一百六十席,另二十一桌隆鼻深眉的大食富商、金光灿灿的波斯贵族、包布头鼻扣金饰的天竺美女,是席上的一道异国风景线。
仨个少年骑着高头大马,戴宝玉八角官帽,在吹唢呐喧锣打鼓声中,带着八抬宝呢红桥,去燕京迎新娘完婚。
婚事热热闹闹,在噼哩叭啦的鞭炮声中,萧如月一身红袱,和其他小孩一样,在门前捡喜糖、铜钱结和土鞭炮。混乱中,有人蒙住她的口鼻,将她带离人群。
萧如月初时还是高兴的,马上又想明白自己会被卖到窑子里去。在过苦日子和忍耐过安适日子之间,萧如月选择后者,昏迷前,她想着如何脱困。
这伙人把小孩放在一个大竹篮里,转手数次,时近傍晚,在一个大码头停下。交货人说,一定要把这个孩子送到广州,那头有人接手。接货人说,船要第二天下水。
“不是说,亥时有班船?”交货人很吃惊,有种末日的惊惶。
接货人道:“上头怎么定的,咱可不敢妄加断言。”
“这不是老曹,什么大生意劳您大驾过问呐?”
“金哥,小生意,一点点小生意,糊口而已。”
有人掀开竹篮上的布块,赞一声:“好货色,老曹这是要发哪儿的财?”说话这个便是金哥。
叫老曹的那人赔笑几声,先前那个接货人说,急送广州,连一晚都等不得。
“李家三位少爷结亲,京津各码头船只不动,这是于叔定的规矩。”金哥笑了笑,手上布正要放下,萧如月喊叫起来,她用的是梵语、波斯语混杂,赌的是这儿是国际港,对外国人的态度应该不同。
幸运的,叫金哥的男人冷下脸,道:“老曹,这是来踢场子喽?”
老曹吓得面无人色,他连道不敢,又解释说:“金哥,这不是波斯妞,家里教了几句。”他训斥跟班,让他们再加迷药。后面那人满面疑惑,不明白迷药对小孩怎么不起作用。
他正要洒,附近传来淳厚的男音:“虎子。”
“于叔。”金哥转头行礼,码头附近的人都恭敬地行礼。
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太阳穴突起,双目炯炯有神,身后有两跟班。他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更多的是道上人物的那种狠厉。他问金虎巡视的结果,不论陆道水道海道,都不准出一点差错。
萧如月见有大人物来,叽哩呱啦叫喊得更厉害。
金哥忙把事交待清楚,老曹脸无血色,额上不时地渗出冷汗。于叔眼眯起来,问道:“哪家的?”
老曹扑通一声跪下去磕头求饶。于叔看了眼旁边的人,金哥立即让人联系简文公府,问有否丢小孩。一打听,金哥身子华丽地扭摆,他扶着船板不摔倒,结结巴巴说,李大少来了。
一时间,码头上风崩云裂。
于叔冷冷地下令:“谁接手谁转手谁肥了这个胆子,”大约要说什么狠话,又改口先全部抓起来,“等候发落。”
金哥找了几个年纪大的女人,让她们来照顾受惊的小孩,给小孩准备吃食。
李明宪纵马很快赶到码头,他一到,手里的马鞭抽过那些跪在那儿的人贩子们,皮开肉绽,肩四壁留下重重的血印,瘦弱的那一个已然半昏迷。
于叔上前,抱拳行礼:“宪少爷。”
“辛苦,于叔。”李明宪绷脸,怒气勃发,“就这些人?”
于叔做了个切口的动作,李明宪脸色更难看。不一会儿,马蹄嗒嗒,车轮辘轳,从车里最先出来的是急切的晚晴和丫环,后面是简三太太和秦嬷嬷,几个人在后面叫晚晴慢着点儿,小心肚子里的。
晚晴一到,顶着肚子连声问囡囡在何处。萧如月忙应声,晚晴抱住小孩,贴脸贴额问小孩有没有挨打受罪。
“阿金叔叔、于伯伯很好,还给囡囡这么多好吃的。”
晚晴忙向于叔致谢,于叔抱拳:“晚晴姑娘客气。”
简三太太扶着秦嬷嬷的手走过来,用绸帕捂住口鼻,冷冷地说道:“于贵,还等什么,敢犯简亲王府,剁手脚投河喂王八。”
于叔鞠躬行礼,毕恭毕敬应声。刚下令,另一头接到消息,顾当家来了。传话的金哥面色灰败,哆哆嗦嗦,连话都不会说。一听这话,那些跪在那儿求饶的人贩子们,有几个立时口吐白沫晕死。
跟着顾当家来的,还有李先生。
李先生只一句话,让顾当家好好收拾这些敢太岁头上动土的。他是来接晚晴的,萧如月很自觉地走到一边,李明宪立时抓住她的手掌,萧如月抬头,李明宪给她一个冷脸。
众人坐马车回府,秦嬷嬷拍着小孩手掌说运气,她已打听出小孩自救过程,不住口夸大少爷有先见之明,平日里注意给小孩喂些迷药,关键时刻,小孩才不惧下三滥的迷药。
晚晴给李明宪一个冷笑,萧如月心中恍悟,原来在紫煌院睡得那么熟,是因为迷药。今天能逃过一劫,那真是误打误撞。
回到简文公府,李先生扶晚晴去休息,晚晴不愿,定要把幕后主使者查出来。简三太太比她更急迫,今日拐得走一个小孩,他日必然伤得到晚晴肚子里的。不然,各位头头也不会这般兴师动众。
院子里板子打得满地溅血花时,李明武挺着新郎红绣球,不管不顾地冲进信芳园,他面唇发白,透着一股子惶恐,在找到他的心之所系后,神色由喜转安。李先生站起来喝斥几句,李明武唯唯诺诺地应了,退到一旁,之后再也没有抬起那低垂的头。
死了七八个人后,有人吐实:幕后主使今天的新娘公孙红锦。
021.乱其室家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谁都不明白,公孙红锦拐走小孩做什么。若说苏贞秀动手,还有动机可说。李先生一拍案桌,叫人继续打,直到他们说实话。
“不用打,孩儿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李明章也匆匆赶到,说话的时候,他关注他的兄弟,见他没有挨打,急色稍减。
李先生见两个儿子在新婚夜都扔下新娘守空床,大发雷霆。
李明章可不像李明武没有进洞房,他似乎就在等着李先生的喝骂,从袋里取出一块白绢、一管猪血(或鸡血)扔去,少年的脸上全是耻辱:“这就是爹给孩儿选的妻子,没进门就爬墙给儿子绿帽戴!”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顾当家回过神,立即驱散众多丫环仆役,留下些许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