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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简明月》》 · 月揽香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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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许,苏家回传消息。李明武打了个酒嗝,带小孩到犁花小院报信,兼做准备。

苏家那边说,酒席摆在简文公府,磕三响头,送百金,敬三茶,日子定在三月初十。听完苏府的安排,简三太太扯动手绢,问道:“这些你都同意了?”有点儿咬牙切齿的扭曲,“都定好了还问我做什么?!”

“还要麻烦简姨娘出面,”李明武不明白简三太太哪里不满意,至少还知道对方即将发飙,他抱起小孩,“阿武明日送囡囡过来学规矩。”咚咚跑下楼。

出了小楼,就听见楼上杯盏砸地、秦嬷嬷劝解的声音。

“太太,不上京就不上京,这不还有几位少爷呢,他们断不能让四少爷这样被人欺的。”

“他们懂什么?”简三太太声音里有些伤心,“内院不就重个礼数?苏老夫人这是笑我堂堂一个公主只做人妾室,不如她一个妾生的孙女做人正房。”

“太太,您这是给苏家人气糊涂了,李家又不争这些虚的。”

简三太太连连拍着桌子:“阿武没心眼,你也不懂?他叫一个女人欺负成这样,以后怎么在京城立足?旁人还说是我这做姨娘不会教!”

小孩看李明武,少年讪讪,酒醒了,捂着小孩的耳朵,一鼓作气跑回紫煌院。

临睡前,萧如月分析稍早得到的消息,联系李家与秦皇室的在系,她判断江汉侯府那两位夫人要么出自慕容府,要么出自五鬼堂,或者是在五鬼堂里的慕容派?否则,不能解释江汉侯府失势的时候,简三太太挫败依然如故。

039.胡不霹雳

隔天起床,待小孩吃过饭,李明武送她去信芳园,要她认真学规矩,约定晚上来接她回紫煌院。

规矩由秦嬷嬷和碧玉两个指导,简三太太在旁监督,抬头挺胸缩腹,臀不能翘,走路时,膝盖不能弯曲,腰杆要笔直,脚步不能大也不能小,行走时肩不动头不动,眼睛要平视,不准乱飘,最要紧一点,身上所戴环佩相撞时,不能发出急切的噪音。

总体要决:要表现出高身份高地位高教养的庄重派头。

简三太太大概把怨气都发在训练小孩上,一步不对,就叫碧玉戒尺教训;要是敢哭,加倍惩罚。萧如月心里有闷气,又发不出来,只好撒在李明武身上。

这天早上,趁李明武要送她去信芳园时,她拾掇少年去向李明宪讨教更高明的招术。李明武化作石像,在小孩‘你没志气我看不起你’的眼神中,李明武硬着头皮去找长兄,委婉地表达需要李明宪指点武技的要求。李明章和李明文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颗大鹅蛋。

李明宪微微点头,两人进入演武厅,李明武像赴难的勇士一般决绝,他拒绝众人观赏。只听数声嘭嘭,不多会,李明宪干净整齐地走出演武厅,给人一种卓然不群的感觉,连玉佩下垂的地方还在原来的位置。

小孩跑进去,李明武趴在场地上,鼻青脸肿不说,除了伤腿,全身伤痕处处,血斑点点,好像被谁蹂躏一般凄惨。

李明文笑得前仰后俯,很不给面子。李明章强忍笑意,问兄弟,和大哥对战学到什么?

李明武嘴角破肿,几乎说不出话,他眼睛艰难地转动,在瞧见小孩的身影后,断断续续:“明天继续。三哥,烦你送囡囡去姨娘那儿。”

萧如月心有愧疚,不过,在自己被碧玉的戒尺重重劈打、身体各处留下红通通的印痕的时候,愧疚全部化作怨愤,就让李明宪好好地打醒那个牛脑袋!

五天后,小孩的行走姿态通过简三太太挑剔的省查。正当小孩以为脱离苦海时,碧玉凑到女主人旁嘀咕,简三太太点头应好。

不一会儿,碧玉取来黑布,蒙住小孩的眼睛,让她继续练习走步。

小孩犯错的次数无限度增加,小孩被金针刺的机会也无限度攀升。碧玉的理由是用戒尺会留下印痕,不如金针效果好,也不会让四少爷心痛。没人反对。

碧玉顶喜欢用针扎小孩的腿脚,不时,秦嬷嬷就会出声阻止:“那里不能扎。”

“为什么?”碧玉的声音何其无辜。

“穴位,你这蹄子想毁了她的脚?”

“嬷嬷,玉儿哪儿有你想的这么坏,这不是不懂嘛。”

除了咒骂这歹人恶毒外,萧如月暂时还真想不出办法收拾她。

这晚,萧如月的梦里全是白色恐怖的年代里,革命烈士那些被拷打被刑求迫害致死的残酷景象,她梦见自己被扔在针板里煎熬,执行酷刑的正是碧玉和她的四个女部下,黑皮鞋,军绿色A字短裙,戴着日伪女特务和国统女间谍特有的贝雷帽。

她高声叫着敌人的名字,从熟睡中惊醒,她一边喘粗气,一边抓着能给自己勇气的东西,一边还记着咒骂碧玉、公孙天都或者江汉侯府的人。等她心神平复,萧如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抱着谁的脖子。

李明宪!

唰地,她立即松开手。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挣扎起来,不停地叫着滚开,好像被梦魇住。

萧如月差点叫出来,黑暗里,她是多么地震惊,耳际响彻奔腾如海的心跳声,血脉汩动声。她一直以为他的毛病已经好了。原来没有一点改善,难怪取药那天,会那么地排斥旁人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猛地惊醒坐起,喘粗气,抓到小孩的胳膊肘儿安静下来,他声音粗哑,要喝水。萧如月在床柜上摸到杯子,拿给他喝。

李明宪接过,将冰水一饮而尽。清醒后,他问小孩:“又梦见什么?”

“碧玉,她给囡囡糖吃。她是坏人,坏人。”

李明宪笑嗤:“怕的东西总是这么怪。”

“不是的,碧玉的绣花鞋是茶花的,碧玉她、她要杀我,苏贞秀,她把我推到湖里,还有可怕的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给她们欺负死了。”

少年若有所思,小孩叫嚷着放虫子咬回来。李明宪捏捏她的脸蛋,下床往紫玉香炉里扔了两块香片,屋子里香氛浓郁起来,转身他上床,搂过小孩拉被子睡下。

在温暖舒适的人体暖炉包围下,萧如月只来得及确定那熏香真有古怪,躺下就睡得晕陶陶。

第二天起床后,李明武就跑到小孩前头和她约定,不能告诉别人,她和大少爷一起睡觉的事。小孩瞅着少年不说话,李明武嘿嘿笑着,从背后抱出一只小白狗,左眼一块椭圆的黑斑,白绒绒的狗尾巴像朵雪绒花,狗脖子上扎有一朵红红的双蝴蝶结。

萧如月想笑不能,胃里直抽,她板着小脸把小狗接过来抱在怀里,眼角看到李明武又在翻他的小本子:养宠物,有助于引发小孩天性,排除孤僻、冷漠、不爱说话等自闭情绪。

“囡囡,笑起来多好看,”李明武和小孩亲昵地脸贴脸,啧啧点头,书上说得真是太对了,“以后要多笑笑。”

他抱着小孩,高高兴兴地领她去李明宪那边楼阁吃饭。李明章和李明文瞧见萧如月怀里的小狗,两人不约而同噎喉:“阿武,这也太过了吧?就是皇后也没得只孝美犬。”

“这可是借的,院子最近虫子太多,防不胜防。”李明武与有荣焉,抽鼻子得意地回道。

哥俩鄙夷,还真以为这小孩是宝贝谁都要害她:“千年雪花玉冰蟾还不够?”

“求个安心。”李明武回得特别地牛气。

两兄弟疑惑,信芳园若藏有这样的敌人,怎么不见动静?李明武压低了声音:“大哥说,放长线钓大鱼。”

这时,褚良宵领着两个高级侍女进客厅,这位大总管亲自来送狗食,他带着隔离手套,把食盘放到桌角,两个侍女拿瓷瓶,神情戒慎,倒幽蓝色液体进食盘。三人退开,孝美犬轻轻跳出小孩的怀抱,扑向美食,黑乎乎地拌有多种壳类虫蛹茧壳。

萧如月能认出来的是毒蜘蛛,五彩斑斓的蛛爪,向世人宣示它的剧毒。

李明武在旁边提醒小孩,不能把手伸进小狗的嘴巴,因为孝美犬只吃毒物,越毒越喜欢:“不怕了哦,狗狗和四少爷会一起保护囡囡。”

萧如月呵呵颤笑,牙床发酸。待褚良宵等人收拾好餐盘离开,李明文立即抓李明武拷问:“是不是求大哥了?给我家容容也求一只。”

“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李明武偷偷地说道,“是大哥天不亮叫人送来的。”

李明章和李明文看向小孩,话没了。

小孩抱着小狗,走进信芳园。

小狗汪汪地叫起来,欲跑出小孩的怀抱。萧如月心里奸笑,安抚小狗的脑袋,不紧不慢地走进犁花小院,小狗叫得更急,温热的小身子挣扎得更厉害。

看到简三太太主仆仨人,小孩福身行礼,小狗立即窜出去,飞速地扑向左方向,秦嬷嬷哎哟叫了声,扎牢裤腰带,箭步在犁花小院里跳来跳去,不一会儿,冲出楼去。碧玉神色愕然,连声问女主人,那只小白狗为什么对嬷嬷紧追不舍?

简三太太扯出帕子,压住笑意,道:“许是嬷嬷藏个肉包子在身上。”雪梅等人也捧场地笑起来。萧如月沉默:便宜这些个恶毒女人。

“太太,今天还教规矩吗?”

简三太太摆手,她自有安排。

很久很久以后,秦嬷嬷衣服破烂地回来了,发髻半散,夹灰白的发丝飘飞在左侧,像是硬生生从乌黑的表层头油下拉扯出来一样。

“太太,您可得给老奴做主哟。”秦嬷嬷委屈到无以复加,扑倒在简三太太前头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后面,小白狗摇摇摆摆地跑到小孩脚边,萧如月把它抱起来,在它腹下一探,小狗肚有些饱涨,怕是秦嬷嬷把毒物全喂孝美犬才回得来。

简三太太掩不住笑意,道:“回头到阮师傅那儿做身新衣裳。”秦嬷嬷立即眉开眼笑,叩头拜谢。她起身去换衣服,收拾好后带小孩去看宫服。

制作小孩宫服的地方,在总库房的外侧间,七八个宫女模样的老宫人坐在一个大棚纱前刺绣,见有人来,纷纷起立。有个主管模样的绿衣宫女,到里间取出小孩的正服,上面放着一双小靴和一个锦盒。

小靴制地是鹿皮,硝制成银色,用粗针勾出弧线紫鹊,靴尖顶两个鸽蛋大的粉珠连穗子,堪堪吊在鹊嘴上。

正服是一套乘云绣纹图的素绫缎长袱服,宽袖夹领式样,配银丝腰带,外罩粉色绵纱衣,缀满小珍珠,名符其实的贵重,足有一斤三两重。秦嬷嬷掂起袱服看看针脚做工,看到那些浑圆的小珍珠,秦嬷嬷脸色一喜:“哟,这可是东灵珠?成体一色,当真少见,这衣服值了。”

“嬷嬷,这还算稀罕呢。看看这冠,足足三十六颗,重二斤三两。”绿衣宫女打开锦盒,盒内是个珍珠花冠,底座整体是个银纱环,插满白玉雕制的五瓣花,花芯镶嵌着拇指大的粉色珍珠,最中间那颗白珍珠足有乒乓球大小。

“哎哟,一色粉珠,这珠冠怕是京城都找不出第二顶。”

“可不是,燕京城哪家都没这般大手笔。”绿衣宫女羡慕地说,微微打探,“这孩子是谁家公孙王侯,瞧着面生。”

秦嬷嬷笑呵呵:“阮师傅,可有空当,给老婆子做身衣赏?”

040.横里闲愁

绿衣宫女笑应,让两个宫女侍候小孩穿衣,她亲自给秦嬷嬷量体裁衣。秦嬷嬷选了块穿花盘锦底纹黑缂丝,绿衣宫女不住口赞秦嬷嬷有眼光,这匹缂丝在燕京堪称一金一两。

小孩去隔间穿衣,套上外衣,萧如月只觉得身子一重,等到花冠戴上头,整个人勉强能站直,走路得侍女搀扶,花冠的重量全部承聚在脖颈处,萧如月为自己的小脊梁骨发愁。

走出去后,众人交口称赞,秦嬷嬷瞄一眼,依绿衣宫女意思继续伸手转身尺量。

确定衣靴冠帽尺寸无误,秦嬷嬷领着小孩回小院,在简三太太前头讨巧:“太太给的是什么样的恩典哟,那打扮真个不输哪家公主王姬,人人都赞是个玉女转世。囡囡,快给太太磕头谢恩。”

简三太太嗯了声,厉眼看向屋子里众侍女,道:“明天都给本公主打起精神,要出一点岔子,公主饶不得你们!”

“太太安心。”

“孟九白来了,你带她去见见。”

“谢太太恩典。”

秦嬷嬷笑应,抱起小孩噌噌飞奔到前厅。平复喘气后,秦嬷嬷放下小孩,牵她的手进门房处,孟九白立即站起来,语气恭敬地寒暄。

“前儿个,九爷才来过,莫不是府上出了什么事?”

孟九白搓着手,涂满桂花油的大背头黑亮黑亮,他讪讪笑道:“秦嬷嬷,听说苏家要摆酒,介个,不知孟九能否讨杯水酒?”也不知他从哪学来的本事,就在这搓手间,一封厚银票从袖口掉出,落入秦嬷嬷手里。

秦嬷嬷没接,道:“别的事嬷嬷看在囡囡份上,能给九爷帮衬就帮着,这事儿,不成。”

孟九白把银票再塞回去,道:“怎么说,孟九也是囡囡的亲爹。还请秦嬷嬷通融则个。”这次是两个鼓鼓的信封。

“哎,老婆子就给九爷透个底吧,”秦嬷嬷收下银票,压低声音,“明日事,关系威远侯府脸面,怎可让这多人观,搞不好要掉脑袋。九爷别犯忌讳。”

孟九白感激涕零,转身从候座处取过一个梳妆匣,道:“明日摆酒排场大,怕让人笑我孟家寒酸,这些是老夫人给存的长女嫁妆。辛苦嬷嬷给囡囡装扮。”

秦嬷嬷笑笑推却,道:“九爷别费这心,简亲王府可不会叫人瞧低了去。”

“嬷嬷可是嫌这些不衬身份?”孟九白急急打开宝匣,露出耀眼的金银玉器,却是件件精品。

秦嬷嬷眯眼挑剔地瞧瞧,道:“九爷,说句大白话,这些个呀,嬷嬷还真瞧不眼。”她凑近了说,“囡囡见客的蝶靴,上面缀一颗珠子都抵过这整匣金玉。”

孟九白动容,他把宝匣收起放在一旁,道:“老夫人想见见孙女,嬷嬷看能否安排个时间让囡囡回家住一段时间?”

秦嬷嬷似笑非笑,瞟他两眼,道:“不是病死也没车子接送么?”孟九白脸色忽红忽白,“九爷还是安心回等消息吧。”秦嬷嬷捏着厚厚的信封赶人,“津州今明宵禁,车马禁行,迟喽,就去楼里呆一宿。”

孟九白走后,秦嬷嬷把小孩送回紫煌院。

吃过晚饭,小孩在温泉池边和侍女们一起帮小白狗洗澡,蘅兰进屋点熏香,侍女抬头道:“蘅兰姐姐,要不迟些时候,这孩子今天高兴,不愿早睡呢。”

“也是,”蘅兰又把香灭了,她笑回道,“四少这礼送的贴心,我可头遭见这孩子笑。”

萧如月黑线:有么?

“香香可以给囡囡一点吗?”小孩眨着眼睛,问道。

“囡囡乖哦,这香香不能玩。”蘅兰给小孩看小纸包,里面的药粉少得吹口气就能不见。她解释道,这是玉魂引,专门吸引玉冰蟾的迷香,一毛纱的粉末价值堪比黄金蓝田玉。萧如月失了兴趣,这包迷药还不如普通蒙汗药。

晚上九点,小孩还在和小白狗玩耍,边翻看小人书。不知什么时候,李明宪拐进来。萧如月意识到的时候,从床上跳起来,紧贴墙壁,差点撞翻床头柜处的煤油灯。

李明宪嗤笑一声,双臂放开拉扯毛呢外套。他往床头重重一躺,挑眉问道:“在看什么?”把小孩手中的书抢过去,扫两眼,抓妖记,冷嗤,扔到墙角。少年的眼又瞄向小孩怀里的小狗,“拿来我看看。”

萧如月明白了,立即放跑小狗,熄灭煤油灯乖乖地自动地钻被窝。李明宪嗯声,大概满意,搂过小孩亲了一口他倒很快便睡着。

夜深了,萧如月还在自我折磨中,要睡不能睡,要多痛苦有多痛苦,:李大少,你还是给我一把迷药吧。她后悔自己突生而起的反抗之意,不是说好要靠他保命么,乖乖忍它几年不就行了。

萧如月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实际上,她很快就睡得不睡人事。

隔天正好是初十,小孩强打起精神早起,跟着侍女到信芳园梳妆打扮。犁花小院里像在打战,简三太太吹毛求痴过了火,动辙痛骂丫环手脚粗笨,不是发式梳得不得体,就是那根玉簪没插正,大丫头碧玉被骂得最多。

“你想拔光我的头发?”简三太太雷霆大怒,扔象牙梳到碧玉额上,三齿细血丝出现在碧玉雪净的额头。

“太太消消气,尝点刚出的红枣燕窝羹,”秦嬷嬷端碗羹进屋,手喂服侍简三太太喝下三勺,“太太,今天可是大日子,咱不动气。”

简三太太火气降下,挥斥:“行了,今天不用你侍候!”

秦嬷嬷哎哟直叫唤,忙不迭地把碧玉拎到外面,这么一会儿功夫,地上那象牙梳已不见了踪影。回来后,秦嬷嬷从桌上新取把玉梳,“老奴给太太梳个新式样,京里头最时兴这个。”

简三太太手抚朝天髻,简单一根翡翠犁大玉钗,九根小花簪环成一小圈。她拿着银光镜,左照右照,笑一句:“还是嬷嬷梳的合我心意。”简三太太再抚发髻,随口问道,“前面怎么样了?”

秦嬷嬷简单回道:“有褚良宵盯着,应是无碍。”

“先生呢?”

秦嬷嬷稍退一点,回道:“先生去京里了,说是威远侯将军在传世第一楼摆宴款待先生。”

叭地一声,简三太太手里的镜子重重拍在梳妆桌上,眉目一度扭曲:“带哪个狐狸精?”

秦嬷嬷再退一点,声音更低:“唐锦锈,生了个儿子。”

简三太太一怒之下,将整个梳妆台上的东西都给扫到地上,尤不解气,在屋子里拉扯帏幔,乱砸器皿,状如疯妇。待她发够脾气,简三太太微喘气坐下来:“碧玉。”秦嬷嬷脸皮抖了抖,没有说话。

碧玉应声进门,简三太太拿起茶碗吹过浮叶喝了两口,道:“给太太除了心病,你可愿意?”碧玉重重磕下头去,说生是谁的鬼,死也是谁的鬼,拼却性命也不会让简三太太发愁。

萧如月心底瓦凉,背脊发冷:原来,原来这碧玉只是简三太太的人,碧玉做那些事应该是遵简三太太之命,好让小孩得到李府四位少爷的重视,所有这些人不过都化作简三太太与江汉侯府抗衡的棋子。

“去吧,你的身后事本公主不会亏待。”

“谢公主。”碧玉脸色沉静,好像她接的不是去扑死的任务。简三太太心安定,掀起茶盖刚要饮,眼尾扫到角落的小孩,轻斥道:“嬷嬷,这孩子怎么还在这儿?”

秦嬷嬷哈腰把小孩带出去,让雪梅送到紫煌院。

李家兄弟正和李明宪交谈,他们穿着相似,交领佩绶宝蓝衣,宝石腰带,笼纱宝玉冠帽,黑马靴,也就外面罩的纱颜色不同。看起来,他们并不太重视这次苏家送女回门事。

看到盛装的小孩进来,李明文立即笑道:“瞧瞧这是谁呀,这一打扮,咱都不敢认了。”

“小家伙很有气势么。”李明章摸着下巴,身子微微后仰,“要不弄凄惨点?”他问李明宪的意思。

“不行不行,太明显苏家反而要生疑,这样自然最好。”李明武忙护住小孩,他把小孩小心地抱到沙发上,帮小孩拿下花冠,轻轻揉揉小孩的脖颈肩部,瞄着小孩的新装束一脸笑容。

“X,说到跟这小家伙有关的事,阿武的脑子就灵光。”李明章和李明文扑上去,一人一记打在李明武的脑袋上,“以后再犯傻,就拿她开刀!”

李明武和兄弟两个见招折招,似乎真地从李明宪那儿学到不少,外家拳套路特别扎实,没有什么花架子,两哥俩联手还制不住他。

“三哥,你输了。”李明武坐在轮椅上就将人扣住,更兼一拳打飞李明章,输半式的兄弟俩满意大笑:“阿武,这手漂亮。”

李明文也笑道:“要什么,三哥包了。”

申时(下午三点),院子里的仆役换新衣服,到大门口迎客。

一刻钟后,犁花小院女主人与侍女们穿过杨柳湖,向前院而来。八个丫环梳平髻,着青绿如意茶花大袖衣,手上青瓷盘端有茶碗、炭炉、手巾、暖手炉等物事,翩跹而行,袍衣纱帛飘飘,若在深秋汉宫。

人群中有暗影突出,秦嬷嬷,内里暗花锦锻窄袖短扎束衣,外披同料大袖披衣,潇洒利落,外衣没有扎进腰带,极便于行动。

在一片粉嫩青翠色中,简三太太那一体宫式银丝绮罗长裙分外显眼,外加同色翻领珍珠帔子,贵气逼人。她的怒气已然深埋,高贵而冷漠,冰冷而疏离,执玉白色绢帕那手由秦嬷嬷抬着,傲然而行。

前往大厅的路口,李家兄弟带小孩对这位拿出公主摆场的女主人太行礼,简三太太眼皮子不抬,淡淡地说了句:“走吧。”众人跟上

041.华纱翠锦

一群人进简文公府前大厅,所有番外玩意儿全都换成松香木的传统桌椅,客厅对门正中央挂副老寿君送桃图,两边对联是端庄的隶书,下面的镏金红长桌上放着新鲜瓜果,旁边两个青花瓷瓶,插着三两株孔雀尾尾翎,三张大背椅放毛皮垫子紧挨在一起。

对门左右两侧,一溜儿的贴玉石漆木椅和方茶几。

没见过波斯装饰风格的简文公府前,是不会觉得这场景有多突兀。萧如月微仰头,那盏流光溢彩的夜明珠宫灯也没了,屋子里采光不足,显得有些暗,倒是符合一些古人的传统审美情趣。

简三太太眼睛滴溜溜转圈,轻哼一声,在正主位坐定,小孩坐她右手,李明武在左边,他意兴阑珊,注意力有些不集中;李明章和李明文兄弟,坐在大厅右侧客位上,两人懒洋洋地斜靠桌椅,带着嘲讽的笑容。

客人还没有到,简三太太时不时地拉扯罩纱的宫锻绸裙,让秦嬷嬷注意她头上的玉钗、玉簪位置有没有放正。

申时三刻,苏老太太领着大小七八个媳妇,披红戴金,卡着点敲开简文公府大门。

到正堂,苏老太太在主位左对侧坐下,把龙头拐杖放那儿一放,金光闪闪,衬着那金玉满堂的牡丹花冠,真红大百花孔雀长缕衣,流云银丝披帛,那个富贵逼人,那个奢华骄人,那个霸气夺人,其他人想点缀下这朵大红金花,还得掂量下自己的身份。

不管简三太太是如何地郑重着装,苏家老太太这摆出来威远侯府第一的派头,这红艳艳的正统气势,就直接把简文公府这边单薄的一票青菜色给压下去。

“来迟了。”苏家老太太先声夺人,说话的声音拉得极长且慢,透着绝对的大户之家矜持傲慢的底气,她的语气好像简文公府的人能够有机会等她是种莫大的荣幸,“在太白楼正和亲家公吃酒,不想碰上李大夫人多说几句。”

简三太太掩不住诧异,她身边有几个丫环变脸,纷纷打着眼色,似乎没人注意到她们的焦急。

苏老太太半抬眼皮子,凉凉地说道:“看来亲家公没知会嫣然公主,真是叫人说什么好呢,学番人就学会一堆臭毛病,生不出儿子不说,连相公都守不住,这女人下半辈子呐,还有什么奔头。”

屋子里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简三太太面色铁青,想要去拿茶碗,抖抖地哐哐响,只能放下。苏老太太舒舒服服呷了一口侍女敬上的普洱香片,润润喉,道:“不说了,正事儿要紧。”

她把褚良宵亲切地称作‘小良子’,完全地把他当自家人看待:“今儿个的事,还要你顾着场子,别让不三不四的人扰了规矩。”

褚良宵圆领布衫,黑皮靴,很朴实的打扮。他揖首道:“蒙先生、夫人、信安公主不弃,小的这就开始了。”先说请犯错遣返家的妇人。

苏贞秀由两个宫装侍女搀扶,出现在门口,素面白衣,乌发垂直,没有有一点儿装饰。苏慕阳猩红蟒袍,乌纱笼冠,腰带上别着象征官职的鱼袋,三五块玉佩错落地垂下,这般玉树临风,贵气斐然,吸引一众丫环眼媚儿飘。

“点火盆。”

两仆人抬上炭火铜盆,浓郁的松脂香味散开,褚良宵往铜盆里散进些盐巴,火苗高窜。门槛处的铜盆火苗窜起三尺高时,意为除去瘟神缠绕重新接纳旧妇。

“跨火盆。”

苏慕阳牵着苏贞秀的手,护她跳过火盆。褚良宵再唱敬茶,求当家主母原谅。

仨个侍女分别端着金盘走出来,苏贞秀一步一叩首,简太太接下观音茶和百金礼,放在一旁的桌上,不苟言笑,但也算重新认回这个媳妇。

褚良宵又唱敬夫茶,保证服从一家之主。待跪完李明武,侍女们引着苏贞秀转向小孩,让少夫人再敬茶,保证丈夫的妻妾和平相处。

“少夫人,请。”

看着简三太太旁边的小孩,苏贞秀的动作像慢动作一样停止,她咬着唇脸色苍白,坚决不肯跪下去。简三太太掀开茶碗盖,轻轻吹了吹,饮一口后,道:“早敬早回。跪吧。”

“秀儿伤的是明武哥哥的腿,秀儿自会向明武哥哥赔罪,哪怕要了秀儿的命!”苏贞秀黑眼珠里透着一股不服的火气,指着小孩厉声叫骂,“可是,她什么东西,她也配?”

“这是你重新进门的规矩。”简三太太不紧不慢地提醒。

“婆婆说的这是哪门子的规矩?我苏贞秀是李明武明媒正娶由皇后娘娘亲自主婚的正妻,历朝历代有谁听说过正室给小妾磕头的道理?”

苏贞秀是仗着苏家女人们的支持,决意要反悔进门条件。这事儿,搁在失势的简三太太这处,还真不好处理。

“尊卑有序,才是千百年来的正统规矩。大族之家谁个不是如此?宫里头,即使贵为一宫之主,也没有让妾室爬到主子头上撒野的理儿。无视尊卑,不知礼数,这事儿要传出去,李家也不用在大秦立足喽。”苏老太太也来帮腔。

“难道阿武这腿就白白毁了?”李明文站起来驳斥道,这样子沉不住气,便给苏家逮着机会。女人们就像菜市上的鸭子,呱呱呱叫得厉害。李明章抱胸,冷冷地看向先前的保证人,食言而肥的苏家!

苏慕阳尴尬出面,决意“委屈”自己摆平这件事,他道:“好,那么由子修来赔罪,长兄如父,终究是子修未教好妹妹。不知我苏慕阳给你们阿武跪下磕头认错,可行?”

“苏大公子,”李明章站出来,下巴昂起,手指轻点,眉头高耸,蔑视之极,“照你的意思,我李明章给你苏家人跪下磕头,就可以剁了苏贞秀?”

这话一子下就把事情给闹僵了,眼见两家要崩,简三太太放下茶碗,道:“这内院女人家的事,男人掺和什么。回去。”她拿绣帕按按嘴角,柳眉轻扬,也不看苏老太太那边,对苏慕阳道,“苏大公子这么有诚意,那么,跪吧。”

“哟,那来路不明的小贱民,受得起我们威远侯府少将军的跪么?别冲着了,回头丢性命。”

“不劳苏大姑姑操心,她受得也受,不受也得受。”简三太太抚着小孩的双肩,颇带了点杀伐之气。

“傅嫣然,我威远侯府的小侯爷上跪天子,下跪父母长辈,可从没跪过这等下三滥贱胚!你可要给想清楚了。”苏老太太说话,又急又快,怒火熊熊。

“苏老夫人,您是最重礼数最讲规矩的,”简三太太慢悠悠地说道,“秀儿犯的是七出之罪,子不教父之过,今日苏大将军托长子代行父职,赔个礼也没得错,还是,诸位要把人领回去?”

“秀儿磕!”苏贞秀捏着裙角,重重跪下去。苏家女人尽管面色难看,到底还是松一口气。简三太太一摆手,没让小孩受这大礼,她冷冷地说道:“君子重诺,无信不立。”八个字堵回苏家女人的妥协。

苏慕阳笑笑,撩起长摆做势要单膝跪下。

苏老太太站起来,怒喝道:“兀那小民,速速起身受礼!”那金杖挥出的速度和准头,要不是秦嬷嬷动作快,小孩头上就要多个血窟窿。这龙头金杖,作用通常上可打昏君,下可杀奸臣,打杀个把逾越礼制的,监察御史不会出这头。

“嬷嬷,囡囡怕。”小孩揪秦嬷嬷衣服,眼泪汪汪。

秦嬷嬷说不怕,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她把小孩推到慕阳前头受礼,道:“乖,囡囡今儿个可要威风了哟,苏小将军敬的茶不是一般人受得起。”嗓音够尖细,语气够讥诮,声音足够响亮。

苏家女人气得面红耳赤,生生地拿眼睛剜苏贞秀、简三太太以及简文公府内听到这话的每一个人。小孩和苏慕阳面对面,小孩一手抱着雪白小狗,另一只手的手指头放在嘴巴里吸吮,她歪斜脑袋,天真地问道:“你是将军?”

对方点个头,小孩睁大眼睛,喊道:“骗人,将军会杀敌人保卫大秦,很厉害的,你要是将军,干嘛给囡囡磕头?你真没用,你才不是将军。”

有人噗哧一声笑起来,苏慕阳脸色顿时难看,那半跪的姿势即使做作,也做不住。李家少年个个闷头大笑。

苏老太太这边:“叽哩咕噜的,念什么?”“回老夫人,那是番话。”“你们谁听得懂?”苏家众女摇头,便挤出一句:“傻的吧?”

简三太太也忍俊不禁,寒气森森的脸柔和少许。秦嬷嬷忍着笑,扯嘴皮,对小孩说要懂礼貌,有人要给她磕头敬茶,要专心,不可想旁的;又叫小孩先坐回去等苏将军想好下跪与否。小孩哦了一声,爬到椅子上坐好,抱小白狗,托腮帮看窗外。

李明章挑衅:“喂,这茶还敬不敬?我们可忙得很,没空在这儿比瞪眼!”

“要跪就跪,婆婆妈妈,不干不脆。”李明文冷言冷语。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苏老太太就算听不懂番话,也知道宝贵孙儿受辱,她拿金杖连连敲地面,以示极度的愤慨与愤怒,“傅嫣然,看看你教出来的好、”那几个儿子都不是简三太太亲生的,这话谁接不下去?

简三太太拿茶碗遮住唇边笑意,道:“我们简亲王府可教不出敢谋害亲夫的媳妇。”真是一针比一针刺。

042.金枝玉叶

苏慕阳阻止长辈再劝,拿过盘上茶碗,重新撩起袍摆,当真要跪下去。这回轮到李家兄弟着急,因为这头不能让苏慕阳真个磕下去,这样李家才占上风可图做文章。何况,若真受这威远侯府未来主人一跪,这人哪里还能活?

萧如月不急,看谁坚持到最后。

李明武起身,到小孩旁边,道:“囡囡,困了么?四少爷带你去觉觉。”抱起小孩欲走。

“慢,这茶子修还未敬完。”

李明武转过身,苏慕阳坚持,李明武捏着拳头,怒火一点点上涨。简三太太喝一声,让李明武看礼毕,李明章和李明文押着他回座位,李明武肌肉爆鼓,满脸通红,呼吸声特别地粗重。

“囡囡,接茶,”李明文转头叫小孩,随口提了句,“看什么呢?”

“三少爷,为什么还不下雪?”窗外的雪都化了。

“傻孩子,雪早下了。不信,问这位潼关将军,这时节关外朔雪连天,冰都结得有三层厚哩。”接话的是李明章,他把小孩拎到苏慕阳前头,嘲讽语气是越来越冷冽,“不过,京官做得更舒服,谁还想去边关受冻?”

一听这话,苏慕阳身形猛然晃动,手里的茶碗竟拿不稳,当堂摔个粉碎。他深吸数气,这位年少贵胄不再坚持代妹赔罪行礼:“不要将军给你磕头?”小孩眨眼睛不懂,苏慕阳再问,“那你要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小孩看向简文公府各人,众人点头。苏慕阳、苏家老夫人个个豪气万千地保证。

小孩很欢喜很纯真地说道:“囡囡要姑姑,将军把姑姑还来。”李明章在旁边,很好心地解释,那是小孩的贴身侍女,死了。小孩无邪的大眼睛,正无比信任、无比虔诚地看着苏某人。

苏慕阳脸上多了一丝狼狈,他解下自己的玉佩,道:“等你长大,凭此佩可要求苏某做一件事。”

“嗤,子修这生意做得,三个叩头,就值一句空话?”

“苏某在此立誓,持佩者所提三件事,我苏慕阳赴汤蹈火,必然做到。”

李明章笑起来,代小孩接过玉佩,让她把宝贝收好。小孩又把玉佩转给李明武:“四少爷,这个给你,不要生气了嘛。”

苏家人集体起立,神色焦急又紧张,欲从李明武手中夺回那佩。李明章和李明文闪身在前,挡住最近的苏慕阳。

“这就是你们打的算盘?”苏慕阳怒不可遏。

“这话从何说起?”李明文打哈哈,“小孩子喜欢谁就把好东西送给谁喽,我们可是全依了你们威远侯府的意思。”

苏慕阳目光如炬,道:“那佩再不能转第三人,否则,我苏家一概不认!”

气氛紧绷的大厅里,突兀地想起一串小小的咕噜声,小孩低头,只要能够立时摆脱身上三斤六两重的衣冠,丢脸算什么。

简三太太掩唇轻笑:“褚管家,还不招呼亲家老夫人用酒席。”

这酒席哪里还吃得下,苏老夫人趾高气扬地来,怒气冲天地走,后面跟着那团红云花孔雀个个灰溜溜。苏慕阳冲众人抱拳,转身即走。刷白了脸的苏贞秀,惶恐地叫了声:“大少爷。”

苏慕阳回头,淡淡地说道:“以后用心孝敬公婆,侍奉丈夫,亲睦妯娌。”撩袍摆大步离开简文公府。

苏贞秀顿时萎靡在地,泪珠串儿默默地刷刷地流。

“把她带下去。”简三太太把茶碗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冷冰冰地吓得人心慌慌,雪梅出列,冲秦嬷嬷点个头,将苏贞秀带走。萧如月眼珠子微转,眼皮耷拉,心底微笑。

送走客人后,褚管家回厅问简三太太要不要用些烤全玉锦鸡的肉,他吩咐厨房专为三太太所备。简三太太斜睨一眼,道:“留着给你主子谄媚去。”说完,很生气地起身走人。

李明武这没心眼的孩子,听闻有蜜汁烤火鸡,当即吩咐褚管家把东西送到大少爷那儿,他笑呵呵地说要给小孩尝点新鲜菜。

萧如月指指头上花冠,李明武咧嘴一笑,把冠拿在手上,一手抱起小孩向外走。另外两位兄弟勾肩搭背呱呱大乐,叫着拽大哥去喝酒。

东皋一心楼里,蘅兰和几个丫环搬出百年老酒,说大少爷留下话让三位少爷尽兴即可。

李明章等人大碗喝酒,小孩窝在皮毛软垫里啃蜜汁鸡翅膀。这时,有个黑影闪进客厅,凑在李明章耳旁低语数句。李明章刷地变脸,失态地站起来。

“怎么,出事了?”李明文抬起头,问道。

“太白楼给炸了。”

李明文吹了声口哨,李明武动作顿了顿,继续给小孩布菜。仨人继续饮酒,气氛不再欢闹。忽然之间,曲红锦拎着裙子,急色冲冲闯进大厅:“明文哥,太白楼出事了。”

她的身后是眼神灵活转动的公孙红锦和神色不安的苏贞秀,后者细声细气地补充:“家里传来的消息,炸死了好些个人,燕京已封城门,不让进出。”

公孙红锦见无人接话,急急地说道“公公在太白楼请客的吧?会不会受伤?明章哥,三叔,四叔,你们不调人问问消息吗?”

李明文站起来,搂过曲有容的双肩,轻声细语地说,让她宽心,这些小事不用她操心。说着,让她的侍女把少夫人带回信芳园,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后院。

苏贞秀安静地从命,公孙红锦意图挣扎,蘅兰一手抓过去,将她的手臂扣在身后,强行押回信芳园。

待众女离去,李明章正要上楼请大哥,只见李明宪边整腰扣,边从楼道上走下来,说道:“老头子被人刺伤,人在重华淮南宫。”他对仨个弟弟说道,“我得到消息,李明祖最迟戌时过津州。”

“什么?”仨兄弟哗地齐立,仨个少年脸色都是忽黑忽白,现在已是戌时三刻。

李明章先问:“顾叔呢?”

“凶多吉少。”

李明武捏了捏拳头,苦涩地说道:“大哥,我去和爹说,这事跟哥哥没有关系,是我一个人干的。”

李明宪生硬地缓慢地转过头,眼神出奇地冰冷凌厉,他问道:“你说什么?”

李明章迅速闪身,挡在李明宪与李明武之间,他问四弟为什么会认为太白楼的事跟长兄有关系。李明武奇怪,反问:“上回大哥说放长线钓大鱼,不是说这件事?”

萧如月暗道,李明武的直觉很准,可惜,李明宪不是渔翁,他是看管渔场的,简三太太一动,李明宪就抓到把柄了。不过从眼下看起来,李东海重伤没找他心目中的准继承人儿子,李明宪也没讨到便宜。

李明章嘴角微勾,露出一线牙床:“阿武,那是大哥逗你玩儿。假如府里有内奸,也应该去传世第一楼,怎么会跑到太白楼?”

李明武立即想当然地得出结论,道:“是别人干的,说不定就是李明祖那混账联合大夫人做的。我说他怎么会这么巧赶在这个时候到燕京!爹又被唐锦绣那个女人骗了。。。”

李明章对李明文挑了记眉头,李明文微微低头,伸指轻抵鼻尖,压住笑意。李明武自以为分析正确,他又站到李明宪前头,说:“大哥,你原谅阿武,我以后再不胡乱猜了。大哥一定还要帮阿武守着囡囡。”

李明宪可有可无地嗯一声,李明武立即露出没心没肺的傻傻笑容。李明章让他回去休息,不要乱想。

李明武一路沉默,带小孩回小楼后,坐在那儿自言自语:爹受伤从来不进皇宫,一定伤很重。这少年无计可寻,转向小孩要建议:“如果四少爷生病要躺在医馆,囡囡会不会陪着四少爷?”

萧如月额筋跳动,在少年单纯直率的渴求目光中,艰难地点头。李明武眼睛一亮,下定决心,拿起衣架上的披风围脖和皮帽,正要冲出去,回身又把小孩抱起来。萧如月挣扎,她不要去送死。

“囡囡乖,不叫,”李明武边捂小孩的嘴,边爬墙,边左右张望,“大少爷听到,要打人。”又翻身用拐杖去勾轮椅。

不知是他翻墙的技术太好,还是因为大家都松懈,竟让半瘸的李明武顺利离开防守严密的简文公府,到海边打拳功夫馆附近,顺走马匹,把小孩放在胸前,顶风雪向燕京城奔驰。

一路以他的左中郎将腰牌畅通无阻,大约在亥时一刻,李明武摸进重华宫门。他单手抱小孩,单脚柱地,鬼魅如影速行,遇到巡逻队伍,立即屏气凝神躲入暗处。

李明武努力背资料的成果显露,迷宫似的楼台亭榭宫殿走廊,在他眼中如无物,不多会,他就找到淮南宫。淮南宫附近很静,看起来像是没人把守。

李明武愣了愣,紧紧抱小孩的臂膊,大步而又轻巧地跳入回字形宫殿中心的天台,他倚在龙戏珠的金柱后面,透过薄纱的窗看他的父亲。

过了十几分钟,李明武拐杖轻柱,转身离开。

“阿武。”

李明武双拳紧握,又松开,转身推开宫殿的门口,他慢慢走进去,在病床前叫了声:“爹。”

043.迢迢苍云

这是自那夜后,萧如月第一次重见简文公府的男主人。

李东海精神不错,伤势应该不重。他让儿子坐下,拍拍儿子的手背,很欣慰,说他知道只有阿武这个儿子会来看他。李明武急为三个兄长辩解,说他们也是要来的:“怕爹误会,爹,太白楼的事跟哥哥们没关系。”

“爹没糊涂,”李先生说道,“爹一看到那些人,就知道这事不是你们几个做的。”

李明武安心,表情很明显地放松,他问何人这么大胆,敢在天子脚下行凶。

李东海面显凶相,道正是年前那批波斯余孽,为他们死掉的王子来复仇。李明武挠头,疑惑道:“不能啊,爹,波斯王子不是还在鹦鹉楼?”

“那是放给波斯王庭的假消息,他们以为王子受辱跳湖死了。”李先生笑得很和蔼,语气缓缓,慢慢给小儿子解释,没有一分嫌弃他不聪明,单看这一幕,这就是一个疼爱子孙的慈祥长辈,“本意是借机把那些人都引出来一网打尽。”

“一定出大问题了。”李明武肯定地说道,李先生鼓励地一笑,让他说说这么判断的原因,李明武答道,“顾叔没了,这里头肯定不简单。爹,莫不是南边有人插手?”

李先生很是欣慰,道:“爹已经让公孙家去查了,若查出是谁在后面资助那帮波斯余孽,我灭他九族!”

“爹,这事儿让大哥去办吧?”李明武忽而灵光,凑近父亲给长兄请命,“这么重要的事要交给自家人才放心,哪能让公孙天都那个外人去办?”

李先生微笑,未置可否,他问起其他仨个儿子情况,李明武说在简文公府,他恍然大悟,道:“爹想见大哥吧?要是爹没把李明祖招回来,大哥今晚就来看你了。”

“哦,你大哥怎么说?”

李明武说李明宪没说什么:“虽然大哥不说,但我就是知道,大哥也很担心爹的情况。”末了加上自己的意思,“爹,你可别信唐锦锈的花言巧语,李明祖不是个东西,你可不不能把堂里的事交到他手上。”

李先生笑得很慈爱,握着儿子的手,道:“这个爹自然知道,你大哥更适合。不过,你们几个太年轻,又没经验,爹怕你们不能服众。”

“所以,爹要送二哥、三哥到下面历练么,这个阿武懂的。”李明武很顺当地接口。

李先生愣了愣,轻轻咳嗽。萧如月垂头,心里直叹息,豺狼虎豹里竟养出一只小绵羊,多么不可思议。

“爹,是不是伤口又痛了?阿武去叫御医。”李明武急急起身,意识到还抱着小孩,把她放下后,拖伤腿一瘸一拐地冲出去。

李东海没有阻止,屏风后面走出来两人,皇帝和他的护卫。

皇帝坐到李东海的病床前,感叹他有个好儿子:“你这儿子心眼实在。”

“也不知是福,还是祸。”李东海叹一句,皇帝拍拍他的手,笑道:“你这是在刺激朕?”

李东海说不敢,他是真地拿这小儿子没辙:“这傻孩子,就这么跑来了,连个人也不带。陛下,你说说,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若不是真个担心你这个爹,阿武也不至如此。晴安可是把你家阿武夸到天上去了。”皇帝倒是喜欢李明武的傻气,“朕也能放心把晴安交到阿武手上。”

原来有襄阳公主在里头推力,萧如月暗笑,就那么两面就把那娇贵的晴安公主从英武的苏慕阳手上抢过来了?李明武这莽牛还真牛。

“陛下抬爱了,只是阿武已有苏家庶女,岂能委屈襄阳公主?”

“不妨事,”皇帝手一摆,“朕去和苏太尉打招呼。”

李东海呵呵笑起来:“那多谢陛下成全。”

“多亏你养了个好儿子,若能借这婚事让李家和慕容家就此放下干戈,好好镇守地宫和天书,可比什么都强。爱卿,你说是不是?”

“陛下所言甚是。”

这当口,,李明武噔嗒噔嗒拽着太医令的衣领回到病房,吼叫:“快给我爹看,磨磨蹭蹭地小心少爷揍你。”

老太医向皇帝和李东海行礼,再慢悠悠地放下药箱,搭脉再掀被解绷带查看伤口,说线有点微裂,不需要重新缝合。

“皇叔什么时候来的?”李明武这才注意到皇帝在场,他挠头不好意思地补行礼。皇帝是越看这愣小伙越满意,道:“阿武,你这中郎将做得可不称职啊。”

“臣、臣愚钝。”

皇帝哈哈而笑,让李明武立即销假进宫履职。李明武急得抓耳挠腮,又不好推却,只得应下:“陛下,臣领旨。”

“那朕就等着阿武了。”皇帝起身,李东海让儿子恭送陛下。皇帝摆手,让他们早些安歇。

待皇帝离去,李东海叫人给李明武腾房间,让小儿子直接在淮南宫住下。李明武抱回小孩随宫人出走廊,忽地,走廊对面有人走过,长手背在身后,八步缓行。李明武一见变脸,他出声叫道:“宁五叔。”

“武少爷。”被称为宁五叔的人隔槛向李明武抱拳,李明武的不确定变成真实,随宫人拐了个弯,李明武劈倒宫人,左右看看无人管束,咻咻飞离宫殿。

到宫外下马处,这个少爷解下围巾,把小孩缠在背前,用大衣包好,拿腰牌调来三匹良驹,俯身策马急驰,穿过七八道宫殿式石牌门,冲进朝阳区威远侯府,扣铜环找苏慕阳。

苏府的人已大多就寝,李明武拿匕首威胁看门人才把消息传进去,苏慕阳带披风,打着哈欠出来见客:“阿武,你这是干什么?”

“借神枪营五十条汉子,”李明武拿出下午才到手的玉佩,“算一件。”

苏慕阳乐了,二话不说同意,连衣服也不换,拿腰牌和铁剑,和李明武一起骑马赶到城外前锋大营,校点五十人拿上火器,速行夜奔津州。

几街开外,就远远地看到火光。李明武急不可待,提马缰飞纵跳进院墙内。简文公府的院子里乱糟糟的,到处是打斗的人群,飞舞的暗器和带血的拳头。

李明武单脚跳地,用拐杖住身体,边冲锋边急急吼叫找他的三个兄长。苏慕阳的神枪营士兵旁边掠阵,每行一步,蹲下,子弹成梭放出。

东皋一心楼,李明武没有找到长兄,倒和一个黑眼窝的青年正好对上。两人持械相对,李明武脸上肌肉数跳:“我就知道你这个混账进京就没好事,想杀大哥?呸,我告诉你,别做梦了,爹已经答应我,堂里的事,只会交给大哥,你这辈子都别想插手!”

萧如月实在汗颜,这孩子从哪一字从哪一句听出他老子答应一定会把那个很重要的五鬼堂交给他大哥?

被称为李明祖的青年,身材高大,和李先生有六七分相似,黑袍裹身,满面阴鸷,他抬抬手,就这样简单的动作,都给人一种神经质的违和感觉。

瞬间,数把长剑剑尖直指李明武的脖子,李明祖冷笑道:“还以为全跑了呢,留你这个傻子也不错,杀了。”

苏慕阳扛着枪从后面走上来,笑道:“哟,疯子回来了。”他身后一排正规军,举枪瞄准李明祖等人,谁敢擅动,火枪伺候。

看苏慕阳和李明祖相对,萧如月留意到一点,这两人年纪相仿,不像李明宪等四兄弟,与秦太子昭、公孙天都、曲有邦等人有相当明显的年纪差距。联系李家命名的习惯,萧如月断定,李明祖必是江汉侯府曾经的嫡长子。

被废原因,暂且不明。

李明祖大笑:“有意思,学会搬救兵了。”全身都在抽动,真是有碍瞻观;咯咯嘎嘎的笑声,比公鸭嗓还难听。

他手一招,从地下窜出更多的黑衫鬼面客,苏慕阳的兵还没来得扣下板机,这些黑衫鬼面军扔出梅花飞镖,如流星般闪过,划断众持枪者的手腕筋脉,枪支落地,满场一片哀嚎。

李明武和苏慕阳闪得快,两人未受伤,李明武甚至用四两拨千斤法打回数枚飞镖,目标李明祖。后者大笑,身形忽动,他似乎注意到什么,最后一枚飞镖没有躲过,在手臂处留下一道血痕。

李明祖用手勾伤处一点血,放进嘴里尝尝血味,戾气更深,他下令:“瞄准他的后背。”

立时,火药、暗器飞梭,李明武和苏慕阳腹背受敌。

苏慕阳躲闪得狼狈,原先的轻松写意不再,他念道:“阿武,你早该说是这疯子回来了,你慕阳哥好多带点人。”

李明武顾着身后的小孩,没有回话。也许他的功夫是高的,不过,在绝对火器前面,功夫再高也得掂量着办,更别说有条伤腿。这不,李明祖奸人的暗器暴雨犁花针就直接对准李明武那条腿。

砰地一声,流星镖打飞暴雨犁花针暗器筒的声音。

李明祖捂住流血的手掌,呲牙咧嘴抬首,咬牙切齿念出一个名字:“李明章。”

李明章和李明文在章华楼顶,旁边是密压压的黑衣高手,人人手上一枚霹雳手雷。萧如月眉头跳了两跳,那栋楼设计的地理位置真是妙得很。在众人眼前,章华楼竟是活动的,夜雾中,机括重地章华楼虚无飘渺,让人捉摸不透。

李明祖身处险地,仍是放肆地大笑:“扔啊,你们敢么?”

“娘的,看到这衰人就想痛扁。”李明章扭扭脖子,纵身从楼顶飞下来,一脚踹翻大笑的嚣张者。李明祖竟是一击就倒,就像只纸糊的老虎。

他吐出一口血,就像癞子一样躺在地上吐血,边笑边呕血,让人多看一眼都生厌。

李明章待上前再踩一脚,李明祖带来那批黑衫鬼面客里出来一人,带金铜鬼面具,似乎是这个组织的某个头。

他三拳两脚击退李明章的进攻,瞬间,带鬼面具的高手们护住李明祖,领头者手抬起,寒气森森的兵器对准三个少年,道:“魑魅魍魉狙杀令,章少爷、文少爷、武少爷,束手就擒,本堂会向老堂主求情。”

同时,他手上还举起一块四面鬼相的令牌。

044.夜皎而明

李明章和李明文绷脸,李明武怒气冲天,吼道:“放屁,本少爷刚去见过爹,你敢假传命令,小心本少爷揍死你!”他挥舞着拳头,做势要打。

李明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哈哈大笑:“李明宪呢,怎么不出来?”

李明宪鬼魅般现身,隔空连劈数掌,打得李明祖口齿喷血,再也说不出话。众人惊,就在这错乱间,李明宪手成爪,无形的内劲已扣住李明祖的脖子。

他动作太快,没人来得及阻拦。只见李明宪当即立断,转息间,将猎物提起甩向自己人方向,李明章立即拿剑压在李明祖的脖子上。

形势逆转,金铜鬼面持令者上前既是阻止又算是求情:“宪少爷,祖少爷是先生钦定的魑堂接班人,以下犯上得受极刑。吾等须上报老堂主定刑。”

“胡说,你胡说!”李明武急得蹬脚跺地,念叨李先生才答应的他,堂主的位置是给大哥的。李明章和李明文手掌不由自主地放到各自兵刃上,眼睛死瞪李明祖。

李明宪轻笑一声,无所谓地说道:“这种渣碎你还真当宝,”他打个手指,让李明章把人扔回去。

李明祖一回到鬼面保护者中,就叫嚷着杀了李明宪,这个胆敢掐魑堂未来堂主的谋逆之徒。没人动,就在李明祖叫嚣着要把这帮不听话的魑堂下属统统都杀掉养花养蛇时,燕京有人带来李先生新的意思。

“五叔,”一见来人,李明祖立即告状,李明宪等人是何等的胆大包天,连他都敢打云云,“爹是不是说,要把他们的手筋脚筋全挑断?”他笑得极其地怪异。

也就是李明武在宫里叫的那个宁五叔,他很关切李明祖的身体,什么话也没说,先让随从给李明祖吃药:“祖少爷,老堂主、先生在京里等少爷回命。”

服药后,李明祖癫狂的情绪微定,他狞笑着带人扬长而去,留下那一瞥似乎在宣示自己的胜利。在他走后,宁五收起不必要的个人情绪,抱拳向李明宪等人,道:“来迟一步,传先生意思,请四位少爷即刻上京,先生有事吩咐。”神态语气不亲近不疏远。

“有劳宁堂主。”李明宪等人回礼,简单吩咐几句,褚良宵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开始打扫战场,黑衫鬼面军全体离开,退得干干净净,连地上的血痕也给消除。

不多会,女眷们也从隐藏地转移到章华楼五楼。只听到动静,曲有容和公孙红锦担忧的声音,还有苏贞秀低泣的抽气声。简三太太和秦嬷嬷、雪梅等人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丫环仆妇扎堆在另一角。

苏慕阳打了两个哈欠,李明宪转身道谢,苏慕阳笑笑,让李明宪找人给他带来的官兵治伤。李明宪点头,此间事了,四少年寅夜进京。

马车里,李明章问起老四去而复还的原因,李明武讪讪:“二哥你知道?”

“就你那脾气,不让你去还不闹翻天。”李明章没好气地说道,李明武摸着头嘿嘿傻笑:“我跟爹说了太白楼的事,爹是相信咱们的,可是我看到宁五叔在宫,他喜欢李明祖,一定会在爹面前诽谤中伤大哥,我怕府里没防备要吃亏,就去借兵了。”

“那怎么不干脆把人直接要到手上?”李明文给李明武的脑袋一记八卦掌“浪费!”

李明武手捂脑门,嗡声嗡气地辨称道:“还有两次嘛,三哥要什么阿武给你说去。”

李明文气得想再打李明武一掌,想想又放下手,想骂什么又只能摇头:“睡吧,折腾一晚上也不怕你的宝贝受惊。”

李明武赶紧检查小孩,在她额上轻探,见没有起热,心也放下,不多会儿,这少年便睡了。李明宪哥仨在旁边轻声说着什么,萧如月睡得七晕八素,想听也困顿得睁不开眼。

天微亮的时候,李家四兄弟和他们的父亲在淮南宫,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早饭。宫人要把小孩送出去,李明武眼睛瞪着那个支持李明祖的宁五叔,说什么也不肯把小孩从背下解下。李东海挥退众人,也随他的意了。

“宪儿,准备准备,”李东海拿手绢擦擦手嘴,吩咐道,“送清圆去南明岛完婚。”

李明宪点头领命,李明章和李明文沉着脸不说话,李明武急不可奈,他是多么地想替他的大哥分担责任:“爹,地宫图纸的事都没有查清楚,怎么就让大哥离京呢?”

李东海笑笑,回望儿子道:“阿武,你不是希望你大哥下江南吗?”

李明武刚要反驳解释,李东海没给他机会,他又转向李明章哥俩,让他们去查天书的下落:“若找不回天书,爹也保不住你们。明白吗?”

李明章哥俩回说明白,李明武又急了:“爹,地宫地图失窃的事都没有查清楚,怎么就把天书的责任全推给咱们李家了?慕容家这么做太无耻了。爹,咱们要想个法子把慕容皇后撵出宫去,凭她也配对咱们李家指手划脚!”

“阿武,爹自有主张。”李明宪微笑,拦住李明武,让他不要怀疑李东海对制肘慕容皇后所做的努力。

李东海神色未变,他笑道:“宪儿,回去就把手上的事交给明祖。”说罢,起身回宫殿养伤去了。

待人走后,李明武那愚顽的脑袋才想到李东海这番安排是将他三个兄长调离中央。他急得团团转,喃喃怎么和昨晚说的不一样。

李明章让这个弟弟把昨晚和父亲交谈的内容复述一遍,听罢,李明文捶一记桌面,道:“果然,爹是执意要选李明祖了。”

“李明祖不是好东西,爹怎么就选他不选大哥?”在李明武心中,除了李明宪,谁也不配继承李家。

李明章嗤笑,道:“因为李明祖留下来,爹的儿子们才不会死绝。”

李明武不懂这话的意思,李明章也懒得跟他说,只管嘱咐他:“在宫里你可别犯傻,你不怕掉脑袋,想想你的宝贝。”

看着怀里静静喝粥的小孩,李明武似懂非懂,看着起身要离开的兄长,眼眶都红起来,只怕三个哥哥一去不复还了。李明章哥俩无奈得直摇头,李明宪神情少见的柔和,道:“不出五月大哥必回,别去招惹李明祖。”

李明武点头,和兄长们道别,刚转身,重华重宵宫的宫人迎上来,命李明武帝前候驾。李明武惊讶一声,正要随宫人去换衣,意识到怀里的小孩,这可如何是好?

恰在此时,襄阳公主和她的丫环从拐角处转来,慕容晴安眼尖,人未近雅香已袭,少女面若芙蓉,羞羞答答地称了声李大人。李明武放下小孩,抱拳行礼:“左中郎将见过襄阳公主。”

“免、免礼,”慕容晴安手足无措地回礼,继而转弯抹角地问起李明武在哪宫哪殿任职,又是为何事犯愁?

李明武不答,宫人催促道:“李大人,陛下在御书房等着呢。”李明武瞪那宫人一眼,他倒想把小孩也带进御书房去,相信皇帝不会责怪于他,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李大人,晴安愿代为照顾这孩子。”慕容晴安在旁提议,她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十足地诚恳,却在李明武粗鲁地拒绝中败下阵来,公主期期艾艾地建议,“或者,或者让林小姐进临山书院,晴安听说林小姐极爱念学。”

临山书院,大秦皇族与权贵子弟学习之所,也就是皇家太学馆。李明武神色见喜,这提议正是说到他心坎尖上,他问小孩和很多小朋友一起看书识字,是否愿意。

小孩点头,李明武向慕容晴安点了个头,抱起小孩准备自己去办就学手续。襄阳公主向重宵宫人使了眼色,该宫人打拂手阻止李明武的动作:“李大人,不要让陛下久等。”

李明武眼神为难,慕容晴安卖好道:“李大人若信得过晴安,晴安愿代劳,必不让他人辱了林小姐去。”

也没有别的法子,李明武万分不放心把小孩交给其他人,但是,此刻最可靠的长兄都不在身边,连个拿主意的人也没有,李明武也只好托了在京名声极佳的襄阳公主。

“囡囡,四少爷中午来接你。”李明武千叮咛万嘱咐,强调小孩很乖不会乱使性子很容易照顾,“有劳襄阳公主。”

“定不辱命。”慕容晴安喜不自胜,轻轻地牵上小孩的手,以公主的身份保证定还给李明武完整的小孩。李明武一步一回头,萧如月满头黑线,用空着的小手冲少年挥手,让他放心去上任。

待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楼台亭榭间,慕容晴安才收回眼。她温温柔柔地对小孩笑了笑,从绣包里拿出糖果给小孩,准备带小孩去临山书院。侍女拦道:“这事蝉儿去办就成了,公主千金之体。。。”

“休得再妄言。”慕容晴安看起来是个很有主意的女子,她轻轻扫了一眼侍女,没再说话,脚不停带小孩穿过数重宫殿。

李家长女在临山书院外,正等着好友慕容晴安。李清圆打趣道:“还是晴安有法子,阿武那莽牛可宝贝这孩子。若能得她喜欢,阿武必当对晴安另眼相待。”

慕容晴安脸腮粉红,道:“幸得清圆提点,要不然,晴安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近他半分。”

“晴安就是客气,”李清圆笑得憨厚,“不过,你确定不喜欢慕阳哥哥么?”

慕容晴安摇头,李清圆奇怪之极,说不管从哪点看苏慕阳都胜过李明武无数,不知道慕容晴安喜欢李明武哪一点。慕容晴安轻轻地一抬眼,问道:“那清圆又是为什么喜欢公孙天都?”

李清圆脸色微红,娇嗔道:“就知道拿这个取笑人,喏,拿去。”她递给慕容晴安一块腰牌,这便是入读皇家太学馆的身份证明,有它才能出入临山书院。

慕容晴安忙谢过,招呼李清圆一起进宫门。

045.陈方无阙

临山书院各房齐整,坐有年纪不等的皇家学生,各有讲课的学政。

幼童班里是一群还在穿开档裤的皇家子弟。慕容晴安在外招手,一个穿金线刺绣丝袍的小胖墩跑出来:“皇表姐,就是这丫头吗?”

“她就是林小姐,小名囡囡,十九弟可别叫人把她欺负了去。”慕容晴安请托道,小胖墩拍着肉胸脯:“没问题,谁敢和她过不去,本王剁了他填荷塘。”

小胖墩的母妃是皇帝的宠妃,是以一出生就得了个广原王的封号。目前来说,没有小孩会不给他面子。

萧如月就在临山书院申宫坐下,台前授课的是个老夫子,管得并不严,任由五六岁的孩童嬉戏玩闹。萧如月无聊得只能望窗外,天井对面是一排高等班,少年郎们捧着书摇头晃脑念得起劲。

“林妹妹,你在看什么?”萧如月放下托腮帮的手,转过头,一群小朋友围着她,喳喳呼呼,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打量天井风光。

小胖墩推开其他小孩,道:“她听不懂的,要像本王这样。”叽哩呱啦大食语,马上就有另外一个小孩跳出来,指出广原小王爷讲得不对,应该这样,咕哩咕嘟,据说是新罗话。

新罗小王子说完话,罗刹小爵爷立即叽叽喳喳反驳,其他小孩也接着用本国语自我介绍,很快,萧如月这个小空间附近就充斥着多国语言,整一个小万国。

“林妹妹,这个给你,跟我玩吧?”蓝袍小男生是河阳府的,他手托一颗蛋大的夜明珠,递给萧如月,意图诱拐小孩跟他一起玩。

“夜明珠有什么稀罕,”红小男童燕留侯的亲属,跟燕西太后也靠近,他拿出一块通透的血玉塞到小孩手中,“跟我玩,不许理他!”

一只只小手,代表着宫廷错踪复杂的关系,抓着五花八门的宝物递到萧如月前头,抢夺第一个和小孩玩的机会。萧如月只觉得头越来越痛,跟一群小孩玩过家家,她要疯了。

“她是本王的、”小胖墩犹豫片刻,又大声说道,“本王的客人,这些东西本王代她收下了。”

萧如月和其他小孩一样呆了,只有一个白袍的小孩敢和小胖墩唱反调:“她是晴安公主的客人,不是你的。”

“咄!公孙天山,你想干什么?”

“何必生气?”公孙小孩儿老道地扫过附近一圈人,说道,“只要会说波斯语,谁都可以和林小姐玩。”他气定神闲地补上一句,“不过广原小王爷就不行了,连句波斯话都不会说呢?”

这一讥讽立即让小胖墩涨红脸,小公孙天山得意洋洋地摇着一把宝蓝纸扇,昂首阔步,踱到萧如月旁,斯文有礼地说话,这装模做样的派头分明学的就是他的兄长公孙天都。

小胖墩见状,气冲冲地走了。萧如月立即起身追上去,拽着小孩的衣袖,像认生的小鸟。小胖墩眉开眼笑,重新端起老大的派头,用大食语把林家小妹妹介绍给所有小朋友认识。

“林妹妹,你真好看。”小朋友们扭扭捏捏地送上自家礼物,然后万分害羞地又十分大胆地夸赞林氏女漂亮的样子和奢华的打扮。

萧如月忍了又忍,总算没当场喷出来。这儿简直是没法子呆了,她宁可回去听信芳园众女唱戏!就在这忍无可忍的关头,曲有邦踩着钟声走进小孩班。众小孩立即坐回原位,认真而严谨。

曲有邦抱着一摞试卷,挨着个儿发给小孩们,众童不约而同地露出苦瓜色。小胖墩和公孙天山同时站起来,两人狠狠地互瞪一眼,异口同声道:“学政大人,林妹妹今日才来,可否例外?”

“没有例外。”曲有邦淡淡地说一句,把卷子留在萧如月处,转身继续发卷子。

考试途中,曲学政几次走到室外,方便屋内小孩互相沟通,每当这时,萧如月的耳边就充满让她抓狂的“林妹妹”叫声,以及扑扑落地的小白团。

萧如月刷刷答卷答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等到她写完,才回过神,这儿可没有提早交卷的做法,她不得不在位置上继续忍受煎熬。

“有邦兄,”屋外李明武兴冲冲地叫了声,随即改口,“曲学政,我来接囡囡。”

萧如月心一乐,刚要站起来,曲有邦非常有原则地拦阻,道:“等考试结束。”萧如月瘪了。钟声敲响后,萧如月立即跑出去,李明武抱起她往食堂走去,他主要是告诉小孩,下午他得继续留在御书房,跟皇帝学东西。

“李大人,我们可以坐下吗?”慕容晴安领着小胖墩、两个小公主走到这一处,李明武抱拳行礼:“广原小王爷,请。”

小胖墩乐滋滋地坐下,两个小公主朝后面打招呼:“公孙哥哥,这边坐。”公孙天山把他的小跟班们全带过来,叽叽喳喳纷纷给林妹妹布最有补身体的菜,慕容晴安笑眯眯地说道:“看来大家都很喜欢林小姐呢。”

李明武笑呵呵:“多谢襄阳公主费心,囡囡能交新朋友。”

“李大人真是客气了,林小姐秀外慧中,自然是人人都喜欢的。”慕容晴安指着隔壁竹座,示意两个大人有碍小朋友们交流,“不如我们坐到那儿?”

李明武同意,与慕容晴安挪过餐席。小胖墩立即叫宫人把他们这处的细竹帘放下,老气横秋地宣布他们有小秘密不能让大人听。

萧如月埋头努力吃饭,只好当作听不到她不想听的称呼。

饭毕,李明武掀开竹帘,由慕容晴安作陪,带小孩看燕京风光。沿途,李明武问小孩是否喜欢小朋友,今日课上学了什么等等:“囡囡,我们住京城喜不喜欢?”

萧如月嗯声点头,眼尾扫到慕容晴安放松紧张的模样,不由好笑。

李明武去看房,慕容晴安说她送小孩回太学馆:“李大人要布置很多东西,还要跟随皇帝叔叔,时间一定不够,请相信晴安一定会把林小姐平平安安地送回临山书院。”

“那,有劳了。”李明武把自己的小厮留下照顾,自去做事。

慕容晴安怕小孩累着,便抱孩子走路。她的侍女几次说要雇轿或者换人,慕容晴安都摇头:“听说小孩子都喜欢大人抱着走,若只流这一路的汗,就能换得这林小姐一分喜欢,本宫也算求仁得仁了。”

“公主何必如此委屈,这孩子什么身份,哪里当得起公主之累?”

“掌嘴,”慕容晴安气息微重,换了只手抱小孩,训斥道,“这种话再让本宫听到,定然不饶!”那丫环眼泪汪汪,重重地撑自己嘴巴。

穿过两排宫墙柳,远远地,猩红蟒袍的苏慕阳,异常打眼地向慕容晴安走来。他冷冷地瞟她手上小孩,转眼对上娇柔的女子,又万分怜惜:“你这是何苦?”递上白绢欲拭香汗。

慕容晴安侧身避开,微微低头:“侯爷,襄阳当不起。”

苏慕阳神情绷起来,收回白绢,道:“是本侯逾距了,襄阳公主,不知本侯可有幸否代劳?宫墙内多崎岖,若然摔坏了李明武的宝贝,只怕公主要无辜受责。”

慕容晴安有些为难,却又倔强地摇头,尽管她的小臂已无力地在颤抖。萧如月自行滑下怀抱,拉上小厮走了。慕容晴安今日这番辛作讨好就败在苏慕阳下,那怨怼自然是洒给苏小将军的。

“侯爷,以后请当从未识过襄阳吧。”慕容晴安冷冷地说道,提起裙子追上小孩,拿起新式糕点,重新笼络小孩。

萧如月咬了一口蟹黄糕,看苏慕阳的风光霁月在春风中萧瑟黯淡,这么有型的帅哥讨不到梦中情人做老婆,真是挺人扼腕叹息的。谁让这是宫廷呢?想到这一点,萧如月便灭了那点无谓的心思,慕容晴安定然要嫁给李明武,这样自己才有活路。

傍晚,李明武把小孩接回新居。在鹧鸪胡同底,临时买的小庭院,管家仆役简单,没简文公府那么复杂。更让萧如月满意的是,李明武直接把这院子放在小孩的名下,有房有钱,要是这燕京没人认识她萧如月的身份,这日子就圆满了。

那一天总会来的,萧如月给自己打气鼓劲,她是绝对不要一辈子跟这些要人命就和喝酒一样爽快的权贵人士生活在一起的。

隔天走出新屋,慕容晴安的轿子已经候在弄堂口,理由是李明武要应早朝的卯,小孩又要多睡身体才好,她自愿接送小孩两相照顾。因襄阳公主得帝皇后宠爱,她的轿子是长公主的规格,又大又暖和,可以让小孩在上面补眠。

慕容晴安考虑得面面周到,李明武没有拒绝她的好意,语气亲近许多:“襄阳公主费心了。”

入临山书院后,萧如月发现小朋友们对林妹妹钟爱的热情冷淡了些,他们用一种评估的、鄙薄的、不喜的眼神看小孩,有的甚至就直接走过她身旁喷气了。

小孩子们越冷淡,萧如月越喜欢,省得吵闹到她头疼。曲有邦学政和一个老头走进教室,翻了翻卷子,点名:“林小姐,请跟这位刘大人到丙班报到。”

“什么?!”小朋友们炸窝了,公孙天山第一个跳起来:“学政大人没有判错卷子吗?怎么可能是她这商人之女,她昨天才来上课!”

小胖墩立即唱反调:“枉你公孙天山自封南明第一神童,还比不上一个才上一节课的林妹妹!”

046.远道不思

余下小朋友私语吐露林家小妹妹得高分从而跳级到高等班的原因:一定是昨天扔的答案太多,她抄全了所以有最高分。

这个答案得到多数小孩的认同,正当他们要以此攻诘时,小胖墩哼哼冷笑:“不要以为只有你公孙天山一个神童,学政大人,本王以项上人头担保,林妹妹没抄。”

“她抄了,我有看到!”

公孙天山脸色黑黑地,叫那几个小孩坐下,大声道:“她没有抄,那些纸团全在地上。”

曲有邦冷着脸,敲桌子让众小孩安静:“错误连篇,林小姐若抄了,就和你们一样全留在末等!一群废材,不思进取,只知抹黑同窗,连个女生也不如,尔等有何颜面作男儿!”

在打击小霸王们自尊心上曲有邦有独到之处,借萧如月连跳数级一事,把几个领头的小孩面骂得红耳赤,当场公孙天山和广原小王爷等人就叫嚣着,不日追上林家妹妹。

后面如何,萧如月是不知道了,她转到丙班,除了正宗的秦学课她得装傻外,其他经史课类都是往日简文公府授课的后续,比如太学馆丙班的讲史夫子,就是当日给李家四位少爷上课的老学政。

十天后一次小段考,萧如月跳进乙班。据判卷夫子宣扬,若林家小孩懂得秦语,便可直接进甲班学习。这回可是全太学馆都轰动了。

慕容晴安很激动,提议给小孩摆酒席,李明武神态平静,似乎小孩有此成绩是很自然的事:“不必,囡囡幼时便与我等弟兄同学,既是状元也是考得的。”

萧如月看向李明武,这家伙对她还真有信心。不过,也幸亏京里只有这莽牛在,若是其他兄弟仨个,非用些法子探自己的底不可。

小胖墩和公孙天山得知此事,两孩子均跑到她面前:“本王(我)一定会追上你的!”喊完后,两个小孩又跑回去用功读书。

云素宫那位、伯雅居主人托人捎信谢李明武,把两个顽劣之徒导向正途。据宫中传言,广原小王爷刻苦到悬梁刺股,而京中小道消息说,公孙天山用功到寅夜不眠。两位老大如此上进,手下小弟小妹也不得不有样学样,人人都奋发图强,争先跳级。

临山书院充满了强烈的竞争氛围,萧如月借读什么高深的文著,也没人觉得奇怪,只多打探遂同看书目。

六月的一天,乙班考完新一轮的段考,几个太学生们呦喝着出去放松,喝点小酒听点小曲什么的。魏小生与渔阳小郡主走近萧如月,约她同去牡丹园赏花。萧如月也闷得发慌,难得春日好景,自然是欣然同往。

燕南牡丹园,号称是天下第一园,珍贵的牡丹品种遍地,就像是倾国之力将这国色天香的芙蓉花展现给所有的宾朋,有传言新罗皇帝曾出百万两白银,在燕南山为大秦人建塔,只为日照时可赏天下第一园繁花盛放的全景。

萧如月拽着渔阳小郡主的衣袖,啃着小零嘴,左右探头,此处美景真有目不暇接之感。萧如月越看越欢喜,等她意识到道路有偏时,渔阳小郡主已经被猥琐男们抓住扒裙子了。

“救命,不要。。。”渔阳小郡主的裙衫很快就给撕碎,在日光下露出白净而小巧的娇躯。

萧如月捏着手掌,愤怒得直发抖,这算什么?!三个男人压着不过十五的少女,另两人则狞笑扑向小孩,萧如月把腕间的辣椒粉散了出去,同时解下那三四个金镶玉镯砸过去。这一扔便吸引了歹人的注意,谁能对五两重的金镯无动于衷呢?

人道她这商人之女喜欢黄白之物,其实本意是为了锻炼自己的腕力,不料今日却用在此处。趁着痞子流氓的注意力集中在渔阳小郡主身上,萧如月钻进花丛底下,跑了。

后头有人来追,不时地在蔓藤上绊倒,撞了几回随便追追就算了。

萧如月自叹走运,渔阳小郡主并不是晚晴,萧如月也从来没有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伟大胸襟,既然自愿牺牲自己来算计,那就不需要同情了。

但是,为什么还要难受?

萧如月纠着胸口的衣襟,也许是因为想起曾经有个待她很好的温柔女子也受过这样残忍的遭遇罢。萧如月跌跌撞撞,也不知自己来到何处,直到她被人绊倒。

躺在花丛中的年轻男子衣不蔽体,身上多处鞭痕,颈间布满青黑咬痕,两股间有红白相错的东西不停地流动,不少秽物就隐在来时的路上。

树梢端头,鹦鹉楼的楼牌名若隐若现。

这便是被李东海下令做男娼的波斯王族了。萧如月稳下心神,辩出隐在花间的小路,只当未见这男子横在路中央,绕开人才走两步,那波斯男子便发出醒转的呻吟声,抬起的手掌,正正好扯住小孩的裙摆。

“水、给我水。。。”萧如月抬脚踢男子的手,对方虽是受过世间男子最惨的酷刑,手上力道丝毫不减,眯着青肿不堪的眼,直接道,“给我吃的!”

萧如月扔下装零嘴的小包,年轻男子皮包骨的血手立即放开小孩的裙角,目露绿光,扑到糕点上贪婪地大口啃食,虽然他的动作扯痛伤伤,但是,显然对食物的渴望压过了痛楚。

啃完糕饼,年轻男子不停地舔食光秃秃的白手指骨,的的确确是骨头,也许曾经是极漂亮的指甲,早在酷刑中消失。

萧如月捏着裙摆,抬不动脚,没见过那样惨景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有遍体刺寒入骨的感受,但是,这个人又是不该浪费她的同情心的。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微微颤抖的无指盖手上移开,年轻男子有张分外美丽的面孔,乌黑的长发衬得那完好无损鹅蛋脸雪白而柔美,与多数隆鼻深目的波斯人不同,这个人除了紫色的瞳孔证明他的异族血统外,其他的和中原人相差无几。

也许这就是他能活下命来的原因,再看男子那让人心寒的手指骨,这样强烈的求生意志,萧如月相信他也将继续活下去。一个能够自己活下去的人,萧如月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又一次缓缓地流淌,她的脚也能迈开步子了。

“等等,”年轻男子说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甜腻味,“林小姐不好奇么,为何敝人会出现在此处?”

“好奇的人多不长命。”萧如月说完,才惊觉自己还是起了好奇心,她本该当作什么也没听到就走的。

年轻男子笑起来,有种勾魂的骚动:“昨夜有人在鹦鹉楼,怨恨临山书院有卑贱女童锋芒太甚,折损一干公孙王侯颜面,定下计谋要毁了林小姐。”萧如月僵住,她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万万料想不到事情本应该发生在自己身上。

“敝人舍了自己掏空那些人,又搬来如许杂物,林小姐才能安然到此处呢。”

“多谢。”

“林小姐可愿报这救命之恩呢?”年轻男子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出自己的意图。

“我连自己也救不得,如何能救你?”萧如月坦白道,“若有一日我能逃得,定当报今日救命之恩助你脱身。”

年轻男子深深地看着萧如月,忽而笑起来:“小小年纪,便有此等风度,莫怪那些子弟视你为眼中钉。”他拉了拉残破的衣衫,端坐正身,风华顿现,贵族气质不容人忽视,“我信你,敝人东方沧海。”

“东方苍梧是你什么人?”

“某个兄弟。”东方沧海无所谓地答道,萧如月点点头,两人不再多言,小孩沿着花间小路出去。四下环顾,萧如月这才发现原来未央湖畔的鹦鹉楼,就在天下第一园的北对角,今日真是幸运到极点。

萧如月刚跑到牡丹园的南门,立即有人叫她的名字,喊着找到了什么的。浮华而杂乱的喧嚣声中,人声寂寂,恍忽无物。萧如月只看到那凤凰牡丹亭下,乌发雪面的冷漠少年独立,不知是花衬了青葱少年,还是少年之清美傲视国花,让人心动不已,所谓倾城倾国的国色天香该是这位李家少年了。

不知怎地,望着这二月未见的美少年,萧如月竟觉得心安定,适才的惶惑与惧意统统在那让人目眩神迷的景色中消散。

“过来。”二字有如清平调,李明宪双臂微张,唇边浅笑,好像千树万树犁花突如其放。萧如月心里扑通一大跳,暗叫不好,这李大少魅力太盛,自己可千万不能中招。她小步跑过去,埋头扑进少年的怀里。

李明宪轻轻笑出声,心情似乎是从未见过的好,勾起小孩的脸,轻点小孩的鼻尖:“贪玩,有没有吓着?”

萧如月乖乖摇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睛移开那完美的笑容。这般温柔,陷阱,一定是陷阱,萧如月,你可得有点出息,眼前这少爷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萧如月努力做心理建设,收效似乎甚微。

“明宪哥,这孩子是谁?”

说话的女子,声音娇嗲柔媚,好似水到能把人溺毙在其中。萧如月头皮发麻,抖了个激灵,从男色中回过神,她脖颈僵硬,生硬地转过头去,入目是张有着欧化相貌的女子,立体轮廓,鼻梁高挺,脸敷香粉,唇小如珠,诡异的是眉毛给修成细长弯月眉。

也不能说这人不好看,只是西方人的面孔用东方古典粉妆,萧如月总觉得不伦不类实在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养在府里的远戚,”李明宪这么介绍小孩的身份,“公主殿下想必是累了,不妨早些回府休息。”

047.闾阎迷津

能被李明宪敬称为公主殿下的年轻异族女子,应该只有那一位:大食国的逃婚公主沈瑶佳。

“宪哥哥,不是说好叫瑶儿的吗?”沈瑶佳娇滴滴地跺脚,不依地嗔怪,她的眼中只有李明宪。萧如月冷汗连连,相信这位大食国公主的脑袋里再也不会有什么逃婚的念头。

李明宪对沈瑶佳笑了笑,立时让这位公主忘了坚持,李明宪吩咐侍从把大食国公主送回驿馆,他道:“公主殿下好生休息,李某改日登门拜访。”

“好的,明宪哥,你可一定要来啊,瑶儿在景陌宫等着。”沈瑶佳泪珠琏涕,一步三回头,挥着香帕,跟着大食国驿馆的使臣走了。

李明宪收住笑,淡淡地问旁边的人,是否通知其他三位少爷。蘅兰回说三位少爷已收到消息。说话间,李明武如一头黑鹰俯冲而来,从兄长手中抢抱过小孩,眼眶红肿,差点儿便要留下男儿泪。

李明章兄弟俩在后面拍他肩膀:“阿武,没事就好了,小心囡囡笑话你。”李明武嗓子有点哽咽,嗯嗯点头,只管不停地抚小孩的后脑勺,显是给吓怕了。

“大少爷,马车准备好了。”

李家四兄弟进马车,外面是整齐的黑衫骑兵护卫,车辘滚滚,马蹄声声,一行车马驶进津州,在简文公府前停下。府里女眷得了信,早已候在门外迎接自家相公。

其他人不动,让蘅兰下去把少夫人打发了。苏、曲、公孙三女坚持要和相公们见个面说说话,李明文跳下马车,与曲有容说了些话,端起笑脸把另两位也劝回信芳园。

马车转入东皋一心楼,众人下车,由护卫列队送入大厅。

李明武后知后觉,着急地问兄长们是否受伤。摒退下人后,李明章笑得欢悦,狡猾地说道:“不受伤,只怕江汉侯府的人睡都睡不着。”

“打得好爽。”李明文张大四肢,随意躺在软垫上,由着芷若玉手在他身上揉搓扫去旅途的疲劳。李明武见确实无事,心事又放回小孩身上,问她如何逃开歹人欺负。

萧如月抬起空手腕很快说完经过,李明武把小孩好一番夸,当即又差蘅兰把首饰匣找来,重新给小孩带足金饰。萧如月想拿宝石匣砸这头牛的脑袋,李家兄弟也笑,李明宪问他为何不把孝美犬带进京。

李明武不好意思起来,他把小狗留给曲有容了:“哥哥们不在,我总得帮哥哥们守好嫂子。”

李明文咧出一口白牙,替曲有容谢过。李明章则轻嗟,多事。园子里有秦嬷嬷在,江汉侯府想做文章也不容易,李明宪微颔首,虽然李明武多此一举,心意却是极好的。

“阿武,襄阳公主可好?”

这话转得太快,李明武反应不及,想了很久也没崩出个好坏。李明章急道:“襄阳公主不好看,不温柔,不够用心,还是没照顾好你的宝贝?阿武,你倒是说啊,喜不喜欢?”

“嘿,阿武,襄阳公主可是多少王孙公侯想娶都娶不到的女子,”李明文笑嘻嘻地调侃道,“这等艳福,要是换了咱们那阿爹,啧啧,十天半个月是不下床喽。”

“九公主好是慕容家的事,”李明武粗声粗气地回道,“与我何干?”他不高兴说这件事。

“阿武!”正和他说正经事的李家兄弟恼火地喝道,李明武放下东西,昂着头倔脾气不说话。李明宪轻轻地笑着,道:“说不出缘故,大哥可不会帮你。”

李明武立即找到诉说的出口:“九公主很好,我却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李明章急切地接话,“只要你说出来,别说是公主王姬,就是月宫嫦娥,二哥也帮你找来。”

李明武没有说话,李明章脸变了,李明文的笑敛住,眉微皱,注意到他二哥要发火,立即走过去压住轻轻摇头,让李明章看长兄如何把这难事平了。

“阿武,你入御书房这段时间是襄阳公主帮着照顾这孩子,”李明宪看着在把玩首饰匣的小孩,淡淡地说道,“你若不喜欢,当初就不该与她接近。这个中厉害你是懂的,如今宫里怕是要准备你们两人的喜事了。”

“我、我,”李明武答不出。

李明宪笑了笑:“既不讨厌,襄阳又愿照顾这孩子,阿武便娶了吧。”

李明武神情挣扎,李明章身上怒气已全消,他走到四弟面前,拍拍他的肩,说道:“阿武,怎么说襄阳公主都比苏贞秀要好,瞧这小家伙不是给照料得好好的?就是这回的事,也是襄阳公主见机早,才把人给救回来。襄阳人不错,娶了她你不会后悔的。”

李明武垂头丧气,没再坚持自己的意愿。

蘅兰打了个岔,要带小孩去洗澡吃饭。气氛有所缓和,李明武赞她细心,冲到外面让人准备饭食。萧如月跟着蘅兰到温泉池处,边玩水边想,李家少爷突然回京会给她的计划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我来。”李明武接过蘅兰手里的布巾,把小孩抱回房间擦头发吸水,“囡囡喜欢九公主吗?”

萧如月微抬眼看了看神情苦闷的少年,随口回道:“不讨厌。”

“那、那和姑姑比呢?”

萧如月放下勺子,看着少年认真地说道:“姑姑就是姑姑,囡囡却有好多公主姐姐。”所以,乖乖娶了慕容晴安吧。

李明武似有明悟,眼底更多黯然。

休息一晚,李明武已去皇宫听差。小孩收拾妥当后,蘅兰带着她上李明宪的马车。到临山书院宫门前,蘅兰掀开帘子,一只小白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出去,李明宪和颜悦色,牵着小孩的手下马车送她进太学。

在小狗欢快的叫声中,小胖墩从木窗上跳出来:“宪大哥!”冲进李明宪的怀里撒娇,问他怎么那么久没进宫看他和他母妃。

李明宪说出了趟远门,他要去重华金陵宫拜见燕西太后:“十九,别让人欺负了囡囡。”

“放心!”小胖墩牢牢地抓着小孩的手掌,有他广原王在,谁也不能把林小妹妹怎么样。

李明宪笑得云淡风清,温柔地摸摸小孩的脑袋,轻轻地嘱咐小孩课业结束不要贪玩,等他或者四少爷来接。

望着李家大少远行的身影,萧如月克制不住地手脚发凉:他、他想干什么?

李东海放逐三个儿子的途中,李明宪略施美男计,就把传说中逃婚去寻找自由爱情的未婚妻大食国公主的魂给勾回来了。大食国公主婚事与国事挂钩,滋事体大,李家内部争权平衡等等策略只能暂时停下。

形势顿时逆转,简文公府一派得利。

从手段和谋略上看,李明宪显然比江汉侯府出身的李明祖更适合五鬼堂继承人的位置。但是,他太出色了,出色到他的父亲李东海不得不重新起用一颗废棋。

江汉侯府派人狙杀全在简文公府的预测中,但是这样还不够,李明宪需要更多的诱饵,钓出支持李明祖的明暗势力。

还有什么比暴露自己的弱点更让敌人心动呢?

这时,十七八个小朋友迅速拥堵到小孩旁边,担忧地叫着林妹妹可有受伤云云,人人都争着把自己的护卫让给林妹妹。人群拥堵中,萧如月如置冰窖,又热血沸腾,兴奋得差点儿抽筋:加重自己的筹码,让他不能舍弃,这是唯一的出路。

怎么样才能让李明宪舍不得弃子呢?这才是难中之难。投靠李明宪的敌人,李明祖还是公孙天都?萧如月想都没想过,前者段数太低十足炮灰后者会杀人灭口。

萧如月默然地走向乙班,门窗上的封条宣告了李家的权势。

那日提议去牡丹园游玩的尊贵太学生们,再也没有出现在临山书院,燕京城里再也听不到渔阳小郡主、魏小生等人的名字。至于是纯粹的因为嫉妒引发游园事件,亦或是有什么阴谋阳谋穿插在其中,李家兄弟有没有查出来,萧如月自是不知道了。

坐在甲班里,萧如月不停地琢磨,冷不妨有同窗问她要小狗抱:“这狗狗真可爱。”

萧如月拒绝,保自己的命要紧。时间很快到午时,李明武照例来陪小孩吃饭,很多小朋友叽叽喳喳说要陪林妹妹,装孩童的日子真是无趣又烦闷。萧如月起身,让少年带她外出,她要买些防身用具。

李明武道好,刚过宫门,后面嗒嗒追来一女。

慕容晴安脸色苍白,说有事相托。两人走到偏僻处,宫柳遮得影影绰绰,慕容晴安起初没说话,她不停地哭。李明武手慌脚乱,又不敢哄,小心翼翼地问是否为晌午梧桐宫宣布的婚事?

慕容晴安红眼点头,说她深思熟虑后,才发现自己还是喜欢苏慕阳,求李明武去和皇帝收回旨意。

“你、你别哭,我、我给你想想法子。”

慕容晴安谢过后,左右探看无人,匆忙回宫。李明武心情更糟了,抿着唇,沉默地带孩子出宫。萧如月更想揍那个慕容晴安一顿,早不说晚不说,偏在李明武决意娶妻的关头来泼冷水,这不是让她的处境更糟糕吗?

在一条破旧不堪、积满垃圾与污水的黑色胡同底,一家脏得瞧不出颜色的武侠小说常见的专业暗器黑铺里,少年买了一个翎镖袖筒。

萧如月倒希望选暴雨犁花针,但是听店老板说那玩意儿一次报废,不如李明武挑的,装御简单,上手极快,只要有金针,可反复利用。

048.几度秦关

在小孩把玩暗器的时候,李明武带她走街窜巷,排遣心中不快。不知怎么地,他就拐进了一家酒庄,靠墙角坐定叫小二上酒。

“拿酒来!”对面墙角一个邋遢醉鬼同时也喊道。

“慕阳哥。”李明武打了声招呼,买酒浇愁的人醉意盎然,半眯着眼吐了一口酒气:“是你?准驸马,襄阳府的驸马,来,本侯请你喝大秦最好的酒!”

此醉鬼就是威远侯府小侯爷苏慕阳,当日何等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如今仅是酒缸里一条酒虫。他不停打着酒嗝,扶着酒桌跌跌倒倒地站起,叫店小二拿酒坛,他要恭喜往日的小弟娶定大秦最美丽多情的女子,多让人艳羡。

萧如月看看酒坊外,是了,这处极偏僻,苏将军人前俊武不凡,岂能像文弱士子一般为儿女情事忧愁?自然要找个无人知的角落,李明武带自己来挑暗器的地方,按江湖惯例,附近当然要有武林好酒的。

李明武苦笑,他心中的郁结不比苏慕阳少。于是,这两个“情敌”为着同一件事,抱酒坛疯狂地仰脖倒酒试图一醉方休。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苏慕阳说,李明武你这臭小子要敢对晴安不好,他就拿剑修理云云。

李明武说,喜欢就自己守着,他没空。

“你说什么?晴安难道还配不上你?!”苏慕阳尽管醉得一塌糊涂,却还是有力气抓起李明武的衣领,大声斥责。

“她嫁谁都比嫁给我强。”李明武扳开他的手,醉眼朦胧,或者更是他确切的心意。李明武不愿娶慕容晴安,苏慕阳酒醒了,眼睛贼亮,除了一身酒气,哪里还看得出适才的糊涂样。

他慎重地问道:“当真?”

“慕阳哥,你若真喜欢九公主,就带她走得远远地,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李明武仰脖干尽一坛酒,语气苦涩。

“这得从长计议。”苏慕阳在酒庄里扫了一眼,确定无人能听到两人私谋时,苏慕阳压低了声音,耳语一番,与李明武定下梨代桃僵之计,“好兄弟,子修绝不忘这份恩情。”

苏慕阳兴冲冲地离酒坊去安排人手,李明武坐在黑亮的酒桌上,继续喝酒。

一灯如豆,沉默如水。

萧如月终也是知道这个熊样身板莽牛脑袋的少年,也不纯然随便找的酒坊。他知苏慕阳在此为情所苦,所以,才会说这样的话。不是那个唯一,娶谁都没有关系。

“如果四少爷要把九公主让给苏将军,”萧如月略带了点善意提醒道,“没有大少爷首肯,是不会成功的。”

李明武放下酒坛,暗黄的烛光在他脸上形成大片的阴影,他沉声问道:“囡囡知道什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李家与慕容家结亲是何等大事,皇家是绝不许这里面有丝毫差错的。别的不说,单慕容晴安随行侍女就有十二人,主子换了人当皇帝的耳目都瞎的?即使是重华宫最受宠的襄阳公主又如何,皇帝还不是照样把她指给另一个男人。

新娘敢换人,慕容晴安必然活不成。皇后饶不得她,淳安府饶不得,李东海、五鬼堂。。。要她死的人多了去,苏慕阳又能做什么?就算他们躲过劫杀,被李家、慕容家驱逐的两位天皇贵胄还得甘愿贫贱,平凡度日。

这皇家情爱,究竟有几分不是冲着那高贵的名头而去,又有几分不涉权利之争...唔,掰这么多,其实都不能掩饰自己的私心。萧如月仰天,这恶人就交给李明宪做了。她对某人很有信心,一定会把这椿意外事件处理得漂漂亮亮。

李明武腾地站起来,少年扔下一锭银子,带上小孩迅速跑回津州,去求他那个无所不能厉害无比的长兄救慕容晴安的命。萧如月思量几番,终是没有告诉李明武,他去求了,苏慕阳与慕容晴安的情分也要到头。

东皋一心楼大厅里,李明章哥俩都在,分坐两边角落,安安静静,脸上偶有忧色闪过。李明宪赤身裸体,站在脸盆架处,拿马鬃粗刷唰唰地猛刷,重复洗手的动作。

李明武叫大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放下小孩,咬着唇看他兄长,神情难受得像要立即哭出来。李明章按住他的肩,让他坐下,哑声道:“大哥会挺过去的。”

大厅里又恢复先前的沉寂,不安而紧绷,只闻鬃刷嚓嚓,间或有泼水的声音。

萧如月心不在焉,她的眼睛克制不住看向李明宪方向,他的手上已刷出浓浓的血丝,漂白的肉丝像游草,一盆水很快染红,腥气萦绕。萧如月如何看得下去,有过那样惨烈一晚记忆的她,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碰肉质类食物,更别说此刻如此血淋淋的直白。

实在忍不住,她拉开门,蘅兰与芷若在外,眼那么红,神那么伤,一见小孩出来,急得就想冲屋内服侍她们的主子,又生生止步。

“少爷有什么吩咐?”

萧如月要医药箱,蘅兰把东西递给她。萧如月把药箱拎回去,放在李明宪手边。李明宪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下来。三兄弟高兴,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悠,连声叫小孩扶他们的大哥坐下。

李明文迅速抄过铜盆和刷子,扔到外面。李明章简单说先洒药粉,再包纱布,又唬脸命令萧如月立即李明宪包扎,做得好他赏她金山银山。

萧如月沉默,拿出白瓷瓶,打开红布包的软木塞,走近李明宪。

她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又不愿看到那只流血水的手,动作难免粗鲁,瓶口碰到那些抽丝的肉筋时,明显可见李明宪的手指因痛楚不自觉地抽动。

萧如月收起散乱的心思,用上三分心,小小地吹着气,轻轻地洒药粉,要用纱布时,李明宪阻止她,起身套上白绸补领长袄,很平静地躺坐在雪白的阔沙发上,一半身体隐在毛毯下面。他的脸上涂了些药水,一点都没看出先前的疯狂劲。

李家兄弟心安了,李明武义愤填膺,问兄长谁设的局,他去把人宰了。李明章靠着椅背,缓缓说道李明宪出梧桐宫后,受邀参加景陌宫宴会,大食国公主请了不少客人,秦太子昭、公孙天都等京都名流在座,包括江汉侯府小侯爷李明祖。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大食国公主说起想找人陪逛燕京城。有人向她介绍特色景区,扯到燕京一绝鹦鹉楼。这位异国公主好奇小倌的样子,宫人就请来几个男倌。

不想有波斯人混在其中,那男倌博命挟持大食国公主,混乱之中,李明宪虽然救得沈瑶佳,但也被波斯人临死前一扑碰到了手。

李明章怀疑是李明祖做的手脚,只有他才确知李明宪不用小厮真相。不过,就算把李明祖杀了也只是隔靴搔痒,李明章的哲学,别人欺他一寸,他还那人一丈。他已经想好怎么招待李明祖毕生难得的大餐。

“大哥,你什么时候娶沈瑶佳啊?”李明武这家伙看起来挺笨的,关键时候,只管语出惊人。

李明章骂道:“娶个毛!”

李明文咬口松脆的苹果,笑眯眯地解说:“爹想让李明祖娶大食国公主呢,懂不懂?”

李明武不懂,道:“大哥要娶还不简单,”他想当然地提供一个法子,“先洞房后补礼,我看那沈瑶佳也乐意得紧。”

李明文大笑:“阿武,你要记着娶沈瑶佳和娶大食国公主那可是两回事。”

“爹的脑子只有钻女人裤裆的时候好用!”李明章冷笑,有他在一天,李明祖都别想爬上五鬼堂的位置。

李明武看向长兄,李明宪微微一笑,凝滞而迫人的神情蓦然鲜活,闲致而散漫地问李明武先前找他何事。李明武把他卖大人情给苏慕阳的事倒了个干净,让他的好兄长帮忙。

“阿武!你别添乱了行不行?”李明章恨不能一掌把这四弟打清醒。

李明文唉声叹气,愁得直摇头,道:“阿武,你都把人让给苏慕阳了,还管她是死是活?”

“可、可,晴安要是死了,苏慕阳定会给她报仇,苏太尉会反的,贺重山也会!”李明武嘟嘟哝哝,觉得他没有做错,他可是未雨绸缪在履行五鬼堂的职责呢。

李明章从位置上跳起来,叫骂道:“你都知道,还跟他去喝什么酒?他后悔痛苦与你何干?慕容晴安心里有谁没谁都只能是李家媳妇!”

“二哥,阿武也是一番好意。”李明文忙打圆场,把李明章压回位置,在李明武娶妻一事,李明章总是表现失常。

李明武没有说话,他只是捏紧拳头,努力地压抑心头的苦与痛。萧如月替这少年难过,如果他不那样长情,也许他不会这样痛。

“阿武,真不想娶就就不娶了。”李明宪开口道,李明章哥俩神情震惊,众所周知这门亲事事关大秦国本即使是皇帝也改不得,李明武也不是真不懂,他立即松开手掌,紧绷的情绪松懈,他道:“大哥,我错了,我现在就去和慕阳哥说,这事不成。”

李明宪笑笑,眼闭上旋即睁开,傲骨峥峥,睥睨冷然,道:“说什么傻话,我李家男儿何必委屈自己?是大哥没顾及你的心情。”他叫蘅兰的名字。

听起来像是李明宪误会了个中关系,李明武急得一柱一拐上前阻拦:“不是的,大哥,我没受委屈,我、我只是想成全晴安,她是个好女人。”

李明宪点点头,手指在桌上一敲,问李明武是否确定苏慕阳的心意,无论慕容晴安丑陋没有封邑都会依然珍爱如初。李明武用力点头,他敢保证公主与将军的感情能够天荒地老。

“芷若,你进宫替襄阳公主;蘅兰,你选几个熟悉公主的魅女送进威远侯府。”李明宪当即做出决断,只要苏慕阳能够在那些易容后的丑女中找出真正的慕容晴安,那么,李明宪就相信苏慕阳与失去美貌与地位的慕容晴安结合永生不悔。

只要两人都不会重返燕京,那么,李家可以不追究换新娘一事。

049.花满楼阑

李明文恰时恰地地叫起来:“大哥,你再惯着他,阿武都要无法无天了。”

“三哥,你这是嫉妒!”李明武心情好起来,脸上阴郁散去,阳光灿烂,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李明章瞪他一眼,道:“你知不知道这么一来大哥要担多大干系?=忘了李明祖他们等着在后面的捅一刀吗?”

“不是什么大事,”李明宪微微笑道,眼里不减冷意,“苏慕阳若选错人,阿武,你可就得娶襄阳公主,知道么?”

“大哥,我知道。”李明武傻傻地笑着,咕哝着还是大哥好,惹得李明章和李明文留给他四个白眼球。

李明武迫不及待要把这事告诉慕容晴安:“大哥,你记得给囡囡盖被子。”他带上芷若等人跑了。

“这个阿武,还嘴硬说不喜欢。”李明文无奈地摇头笑,李明章却想得比他多,他站起来,立在李明宪前头,有种艰难的悔意在里头:“大哥,你、你是不是知道?”

李明宪轻轻一笑:“知道什么?”

“那年,若不是我、”李明章非常地激动,青筋直突,却又说不出自己这些年的悔痛,“阿武、阿武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李明文低低地叫了声二哥,李明宪没有受伤的手指轻抬,微微抵额,好像为钟爱的弟弟收拾残局一样无奈又心甘情愿:“所以,才派蘅兰。”

蘅兰,出身魅堂,一身伪术无人可破。

少年微微抬了抬眉,他冷冷而又淡然地说道:“心里另有男人的女子自然配不得阿武。你们说,是不是?”

李明章默然,李明文有些为难,踌躇地说道:“大哥,苏慕阳就是知道阿武心软才特地设了个套子给他,他又有重兵在手,这当口咱们不能硬碰硬。”

“他会把慕容晴安自动自发地送给阿武。”李明宪似笑非笑,一派高深莫测。

李明章与李明文想不通,却也相信李明宪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见兄长略有疲色,两人也起身回院子:“大哥,你好好休息。”

屋子里剩下小孩和李家大少,萧如月心里打鼓,冷不丁,少年把小孩抱到腿上,把伤手放到小孩前头:“接着吹。”右手轻轻地抚摸着小孩鼓起的脸蛋,冰凉滑润。

萧如月打了个寒颤,总算清醒了,嘟着嘴继续吹微风。一直吹到她两眼发花腮帮发酸发痛,李明宪都没有叫停的意思。萧如月想抽自己嘴巴子,那股子冲动怎么压也压不住。

蘅兰端了两份燕窝红枣粥,给她的少爷补血气。李明宪没动,蘅兰忧色忡忡地退下。萧如月却是饿了,小肚皮咕咕直叫。李明宪微笑,把粥推给小孩。

萧如月拿起银勺,舀着吃,小肚子吃得暖暖的,忽地,她觉得房间里的安静过于诡异,她抬起头,李明宪正目露绿光瞪着她。萧如月吃不下了,把银匙放回粥里,把碗推给少年。

李明宪很满意,拿起小孩那碗吃了几口。萧如月嘴角不自觉地抽动,这又是哪门子的毛病,要吃小孩的口水粥?李明宪还算体恤,那份没动的粥让给小孩。

萧如月捧着新粥回座位,吃得开心。不一会儿,诡异的目光又开始了。

李明宪做了个动作,萧如月挪移阵地,爬到雪白的垫子上,为少年服务。原打算,左勺自己吃,右勺喂伤员,岂知李明宪毛病特多,自己那碗的勺子不用,偏要和小孩共用一只。想到此人一根指头就能让自己死去活来,萧如月忍了。

早喂完早解脱,萧如月这么打算。岂知少年吃饱后,就带小孩回房间睡觉。饿一顿死不了,萧如月数绵羊,在肚皮咕咕叫声中睡了平生最难受的一晚。

翌日早起后,萧如月第一时间冲到餐桌。李明宪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他冲蘅兰打了个手势,让她拿掉小孩那份。萧如月看向少年,李明宪气定神闲地坐下,动作优雅地用自己那份早饭,间或用象牙勺舀口粥喂小孩。

萧如月抿唇摇头,李明宪抬眉看她一眼,伸手指勾勾小孩的下巴,逗她张嘴,逗了小孩一会儿,见她不肯吃,放下牙筷和碗碟,漱口后,带上小孩去书房练字画画。萧如月饿了一天,第二天李明宪喂她吃的时候,她犹豫片刻,还是摇头。

第三天晚餐,饿得头昏眼花的萧如月,见到有食物的叉子,张嘴咬下,嚼都没有嚼就吞下肚。李明宪似乎很愉快,干脆把萧如月抱到怀里,放在腿上,专心地喂起小孩。

半夜,小孩腹痛如绞,她痛得喊不出声,浑身冒虚汗,睁眼张嘴,只在喉咙里呜呜喘气,双手用力扭李家大少的面孔。李明宪醒了,平和的气息瞬间化为冰冻的严寒,他确信小孩没有中毒,小孩所有的衣物也由他经手,怎么会出现这么严重的情况?

“蘅兰!”

@奇@“大少爷。”蘅兰带孝美犬检查一遍,毫无线索,李明宪化作满脸厉色的修罗:“还不去请大夫!”他一手放内力抚小孩的腹部帮她缓解痛楚,一手抱着小孩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好像在哄婴儿。

@书@大夫很快进府,老中医检查后,说要配药催吐。李明宪立即把手伸进小孩的喉咙深处,萧如月呕得直吐,李明宪把她倒拎,一手压迫着小孩的肚子,恶狠狠地叫着:“全吐出来。”

萧如月难受得差点死过去,等到她吐出来的东西呈青黄色,老中医说行了,给小孩喂下补气的汤水。老大夫没有李家大少那么粗鲁直接,小心而细致。

“大哥,囡囡怎么了?”李明武也在这时候冲进楼里,仅仅披了件短褂。看着病床上虚弱得一动不动的小孩,李明武心疼得眼眶直红,要不是太过敬重他的长兄,大概又会粗脖子吼叫。

待小孩不再痛楚,老大夫向病家解释起小孩的病因,消化不良引起痉挛,主要因为过度饥饿使肠胃虚弱,不能承受辛辣及鱼、牛、羊、鹿肉这类食物。

“蘅兰,你干嘛不给囡囡吃的?你敢饿她。。。”李明武舞拳头要揍人,李明章哥俩赶紧把他拦住,让他听完医生的话。

大夫继续嘱咐,小孩的肠胃比成年人脆弱,平日应以易消化食物为主,当然更不能让小孩挨饿,会影响身体器官发育,严重会致死。老中医有没有危言耸听,萧如月不确定,她比较喜欢这件事的结果,她再次拥有完整的自主的进食权利。

“褚管家,送大夫出去。”李明宪吩咐循声而来的管事,褚良宵领命带大夫去领谢资兼取药。

没了外人,李明武轮拳头又要揍蘅兰,李明宪摆手,李明武无比幽怨地看向李明宪,不明白兄长为何要虐待这么乖巧这么听话的小孩?

“挺有意思的,”李明宪解释道,脸上还浮现出有趣的表情,“明明很饿,就是不肯吃,那样子很好玩。”

李明章和李明文闷咳不已,扭过头去不说话。李明武恼火地大叫,他要把小孩带到身边自己守着,李大少根本不会照顾小孩。在如此强烈的电波刺激下,李明宪同意了。

小孩重返太学院上课,别说李明武要亦步亦趋地跟着,就是萧如月自己也不愿再和李明宪独处,那人整一个神经病。她脑子抽疯才会去可怜他。

现在宫里的话题人物是大食国公主,太学生们用餐的时候,沈瑶佳乘马车与不同的男人出宫游玩。太学生们结束一天课业,护送沈瑶佳回宫的必定是李明祖。听说沈瑶佳很不待见这位李姓少爷,但是,李家少爷个个神通广大,不管她去哪儿玩都会与李明祖不期而遇。

李明宪偶尔会出现,这时候,就能见沈瑶佳怒吼李明祖的情景,等两人走后,李明祖就会对他的小厮发狂,拳打脚踢,边折腾边混乱地叫喊:“你说她不会嫁给他是不是?!”

像是要说服他自己,找出最强有力的证据,景陌宫变故那天,有个男妓碰了他一下,李明宪使用禁术粉骨碎身,整座宫殿都是血,沈瑶佳当场就吓晕了,大食国公主绝不可能还会嫁给李明宪。

李明祖隔三差五到宫门前上演这么一出咆哮大戏,李明宪厌恶男人不近女色的八卦就像长了翅膀飞遍皇宫每一个角落。碍于李家权势没人敢公开讨论这件事,但是丝毫不能阻止好事者从江汉侯府打探真相,临江仙阁的花魁一番似是而非的话,最终促使流言变成李明宪天生不能人道。

李明宪迟迟不婚也有了江湖版定论,在子嗣为大的年代,继承人有没有能力并不重要,多子多孙才是关键,所以简文公府此刻面临的情况,极其严峻。

李明章兄弟让李明武高调与“襄阳公主”出行游玩,力图以李家与慕容家联姻一事打消人们的探索求知欲。尽管慕容晴安从来都是皇宫话题的中心人物,但是,任何对大秦第一公主的流言都是亵渎。所以,人们还是尽情地编排李明宪的诽闻。

李明武几回卷袖子要去揍李明祖,都给两个兄长拦下。倒不怕他闯祸,而是怕他吃亏,李明祖身边有李东海亲派的四大金刚保镖。李明宪此时不论采取什么措施自辩,只会落人口实,形势一面倒。

战火越演越烈,太学馆里小胖墩和公孙天山吵得厉害,李明宪这个完美表哥和公孙天都这个神仙兄长是他们争执的焦点。目前战题天阉,即李明宪同学天生有木有小鸡鸡。

憋了一肚子恶气的萧如月躲到花丛里,捶地狂笑,这就是报应,风水轮流,太爽了。

等到她笑够,抬起头时萧如月的自得自乐嘎然而止,表情吊滞地看着太学馆学政曲有邦。他正蹲在她前头,拿出块手绢给小孩擦去眼角的泪水,笑得格外迷人,问小孩笑什么。

050.有晴弄雨

萧如月没有说话,曲有邦自言自语道,李明宪一介玉树临风翩翩美男,怎么可以木有小鸡鸡呢?他像是不敢置信,像咏叹调一样一重高过一重,再三重复他的疑问。明知道不该笑,萧如月还是忍不住噗哧笑起来,吃吃嘻嘻咯咯哈哈越笑越大声。

曲有邦笑而不语,在小孩笑到抱肚子的时候,迷蒙的星眸清澄一如寒冬的夜空,慑人而凌利,忽然崩出一句:“什么时候看到的?”

萧如月什么心理建设都在这个问题中仰面崩溃。曲有邦紧追不舍:“什么样子的?”萧如月捏了捏拳头,扭头就走,却在看到身后的秦太子昭、公孙天都后,连那一点点侥幸都没了。

曲有邦摇头晃脑地站起来,拿扇背敲敲手掌,对后面两个青年才俊说道:“我说宪弟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原来就和这孩子一样,躲在角落里偷着乐,明祖这笑话闹大了。”

秦太子昭嗯一声,说李明祖行事越来越乖舛荒唐,该让东叔约束几分,如此不入流地抵毁自家兄弟也是在抹黑自己,自贱身份,无品无德。

这三位代表的正是朝野势力,他们的态度决定舆论方向,于是乎,这大秦最具娱乐八卦精神的猥琐闹剧,就这么地湮没在滚滚烟尘之中。

李明武得到消息,兴奋地抱起小孩连连抛玩,呱呱大乐,知道小孩喜欢暗器之类的小玩具,这少年让小胖墩代为请假,便带小孩出宫。

萧如月挑了不少东西,把自己从头到脚武装到牙齿。李明武大笑,两人离开胡弄。

盛夏的天说变就变,乌云遮蔽,几个响雷打过,暴雨便下来了。

少年拦不到马车,便在白茫茫的雨中飞快地赶路。拐过某条街角时,李明武注意到角落里有个蜷缩在一起的身影:“晴安?”他跑过去,抓起那个不知在雨中淋了多久的女子,不停地摇晃。

雨下得很大,雨声打在地下很响很嘈,李明武不得不直嗓子吼叫。他叫了很久,双臂环抱的茫然少女才木愣愣地回过神,怔怔地看着高壮魁梧的少年。

“你,叫我晴安?公子,你认错人了。”她这么问,这么说。这是个长相极普通的陌生女子,声音也不一样,萧如月没找出她与千娇百媚的慕容晴安有哪一丝哪一毫相似。

“晴安,你怎么了?”李明武抓着她的肩膀,大声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么狼狈,又这么无助,“慕阳哥呢?”

慕容晴安惨笑起来:“你叫我晴安,淳安府的九公主,哈哈,原来只有你认得我,永盛皇帝亲封的襄阳公主,大秦最美丽最尊贵最显荣的晴安公主。。。”雨水灌进她的嘴里,她难受得偻下身咳起来,眼底痛快地流出透明的水串,融入雨中。

李明武顿悟了,苏慕阳没有认出慕阳晴安。

“我以为,我以为他认出了我,昨晚我们还在一起厮守一起缠绵,早上有人推开门,他一见那人的样子就慌了,叫着晴安的名字追出去,我怎么叫,他也不应。”慕容晴安疯狂地哭笑,多么讽刺,才拥抱过自己的爱侣竟叫着另外一个女人自己的名字。

李明武伸手准备拥抱慕容晴安,却被她避开。

没有绝色倾城美貌的女子,在雨中又哭又笑,诉说自己梦碎苏府:“我、我不死心,我要他一个承诺。他却说,他要娶的是真正的晴安。我跟他说,我就是,那人骗他的。你知道他怎么说?真正的晴安必然不会如我这般容易被他勾上床。”

慕容晴安哭倒于地,她全心全意爱恋,如何承受得起视之为终生伴侣的男子如此地轻贱?!

是谁说的,爱情经不起测试?

李明武,苏慕阳,慕容晴安必然不知道,否则,他们不会轻许李明宪的提议执行。

萧如月不得不叹一声,李明宪洞悉人心,已上升到神鬼莫测的高度了。

李明武不忍她在雨中浇淋,俯下身欲送她回府。慕容晴安忽地抬起头,直直地望进李明武的眼底,那么深沉那么凄厉又那么地脆弱,李明武不禁颤抖:“晴安?”

“你怎么认出我的?阿武,告诉我,你一定要告诉我!”

李明武为难了:“晴安就是晴安,这有什么难的。”

野兽的直觉。

连她挚爱的爱侣都没有认出来,偏生她不要的李明武认了出来。

慕容晴安惨笑连连,叹世事荒唐,扶着墙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前。李明武在后面追着,安慰道:“晴安,我去求大哥,再给慕阳哥一次机会。”怕对方不相信,他满口保证,“大哥最疼我,我去求一定没问题的。”

“不必了。”她对苏慕阳已彻底死心。

李明武又说送她回去,慕容晴安摇头,落得这般下场,是她识人不清。李明武喊说独身女子行路危险。慕容晴安笑,她现在这般样貌还有哪个男人看得上。李明武大约喊了句,她不丑,她还是一样好看。

“阿武,你心里终于有我了。”慕容晴安感慨地说着悔辞,“可惜迟了,我已是不洁女子,配不上你。”

“我、我不介意。”李明武抱起慕容晴安,“晴安,如果你同意,我这就跟大哥说,下个月我们成亲。我娶你,慕阳哥不要你,我要你的。”

雨下得很大,高大男子抱着纤细女子的样子虽也算唯美,如果没有自己这个被暴雨淋浸透冷到发抖的小孩,相信这雨中告白会更完美。

萧如月晕倒了,雨花迷朦中,她看到李明武大惊失色摔飞了慕容晴安向她扑来。她挺高兴这家伙还是记得她的,自由,她渴望的自由就要到手了。

等她醒来,萧如月发现自己回到了信芳园,犁花小院的一等侍女雪梅在旁守着,见她睁眼去外屋唤来人。裹头巾的慕容晴安,无血色的面孔上还泛着青,她推却仆妇的阻止,走到病榻前,给小孩垫好枕头,坐定端起碗喂药汁,小心而又仔细。

“囡囡,你很快就可以回太学馆,小朋友们在等你一起默书。”

萧如月微微打了个哈欠,慕容晴安帮小孩盖好被子,退到外间。她的仆妇立即张罗让尊贵的九公主睡下,痛惜地念叨公主自己还病着,怎么还要去照顾小孩云云。

外间一番动静,大约慕容晴安躺下了。

这时,公孙红锦说起话来,道:“晴安,你这样根本不值得。”她以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说道,“那孩子就是一头白眼狼,你待那孩子再好,她也是要咬人的,到时候伤心的还是你自个儿。”

慕容晴安温静地回道:“红锦,别这么说林小姐,她乖巧又早慧,宫里没人不喜欢的。”

公孙红锦嗤笑,大概把苏贞秀推出来证明她所言非虚:“我的话公主可以不信,您问问秀儿,那孩子都对她做了些什么!武少爷与她也算青梅竹马,当初视若珍宝,如今鄙夷如尘。”

半晌,苏贞秀才细声细气地说道:“那孩子想什么没人知道,那孩子要什么您全给她就是,公主,您别跟她争,您争也争不过的。”说着,就哭起来,公孙红锦在旁轻声地安抚。

慕容晴安问曲有容的意思,曲有容很久以后才回话:“晴安,阿武很重视那孩子,只要你真心待她好,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哟,妯娌全齐了。”简三太太轻笑着走进外间,问她们在谈什么。公孙红锦起身告辞,慕容晴安让她们多待一会儿,公孙红锦苦笑道:“不是不愿,若叫阿武看到我们在这儿,会不高兴。”

雪梅去送她们,屋子里静下来。襄阳公主的奶娘搭话,说晴安将入李府,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还请信芳公主多多体恤。简三太太和这人似乎是熟识,她道:“阿彩怎地如此见外,你入了淳安府,如今都不愿与嫣然相识了。”

“阿彩如今一介仆妇,只怕辱了嫣然。”

两人叙了一番旧,叫阿彩的仆妇把话题又转到她身上。慕容晴安轻声道:“婆婆,晴安这厢有礼了。”

“哎哟,快起来,本宫可担不起这等大礼。”简三太太的声音里透着吃惊。

阿彩说晴安是真心实意,还请旧友周全。简三太太为难地说道,哪里是她不肯认这提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媳妇:“阿彩,说句交心底的话,梧桐宫那位素来不喜嫣然,这婆婆大礼嫣然是万万不敢受的。”

慕容晴安柔声而又坚定,道:“夫人请听晴安一言,皇舅母不喜李府女眷,此事实有缘源,难以三言两语说清。只是皇舅母素来怜爱晴安,知晴安有此好归宿,又与夫人投缘,虽则成见一时难以消除,想来不会再针对夫人。”

简三太太笑起来:“倒没编些好听的来哄我开心,阿彩教出来的孩子就是不同。”

“那,晴安可有幸尊夫人为婆婆?”慕容晴安温婉而直接,简三太太接过茶碗,碗盖交错,她笑意不歇:“乖,晴安这媳妇本宫认下了。来,这是见面礼。”

阿彩忙扶着襄阳公主行礼道谢,简三太太见她病容缠绕,忙让慕容晴安躺下休息不必多礼。阿彩叹了口气,简三太太便问她为何事发愁。阿彩便把李府少夫人们过分争宠的隐忧说了遍:“公主与驸马新婚燕尔,若有人利用那孩子从中横插一杆子,这事儿哪里还称得上美满?”

“那孩子啊也是个苦命人,也罢,”简三太太放下茶碗,“阿彩,你我相交一场,总不能委屈了你自个儿带出来的孩子。”

阿彩欢喜无限地替她的公主道谢,说话间,李明武来了,他一到就责备雪梅怎么把那些女人放进屋里。简三太太的话传来,语带调侃之意,问李明武他日住进公主敕造府,是否也把小孩带上?慕容晴安忙说她会一如既往地照顾好林小姐。

“这成何体统?”简三太太却是不许的,她对李明武说,趁着这机会,就让他学会放手,秦嬷嬷会把小孩照料妥当。

“晴安,你是大秦的襄阳公主,有很多人保护你。囡囡只能有我,我要是不理她,她就真的无依无靠。”李明武倔强地放话,掷地有声,“对不起,我不能娶你了。”

扑哧凌,萧如月闭眼,她好像听到了那自由如小鸟一般,飞走了再不回来。李明武若然此刻在眼前,萧如月必定要把他咬死才能泄愤。

051.奈何错错

萧如月一气之下,病情加重。

她毫不意外听到园子里的女人对襄阳公主嘀咕,这就是小孩“争宠”的手段,要她小心云云。萧如月除了磨牙就只能磨牙,等她病好,襄阳公主说要带她去看新建的公主府,萧如月直接摇头,她可没能力在当朝公主的嫉妒中活下命来,来个绣花举蜡台什么,小命直接玩完。

“囡囡,你说过,你喜欢公主的。”

也许李明武终于知道不讨厌并等于喜欢,脸上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他对小孩说:“囡囡,公主会给你缝衣服,会教你画画,会做好吃的给你。就和姑姑一样,公主会待你很好。你喜欢公主好不好?”

他每说一句,慕容晴安眼神就黯淡一分。萧如月懒得理了,这头熊就让慕容晴安去操心吧。

李府三位少爷以准备筹备滋事体大的襄阳公主婚事调开李明武,简三太太从简亲王府要来更多的人,让她们教小孩读君臣关系的史传,读绝秘的女后手札,读后宫宠妃秘传之类的书,让小孩学用人识人的技巧,培养她对内院危机的处理手段。

李明武几次想找机会游说,萧如月都以功课繁重为由推却。小孩乖顺又忙碌地在秦嬷嬷眼皮子底下学名门贵女应有的礼仪、谈吐,而不是先前那些只需要服侍听话讨好的本事。

大概在李明宪男儿根本问题危机解除后的一个月,李东海从外边赶回津州,夜宿犁花小院,连点五个绝色丫环,对信芳园的女主人培养出一个如此可伶可俐、交友广阔又机敏灵活的小孩之事大嘉赞赏。

小孩的月例,也可说是和皇子皇女皇孙们打交道的经费,也由原来的五十两提高到二百两。

五天后,李先生离府。

他给李明宪兄弟仨人留下六个新的妾室人选,这回来头不容小觑,皆出自五鬼堂堂主们的门下。李明章和李明文分明挑了一个,主子没动,收进房里的是她们身边的丫环。

这也够信芳园闹腾的了,李明宪对待女子的态度若即若离,和从前一样,先前那糟糕到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想方设法努力改变人们印象的恶毒传闻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可琢磨的痕迹。

萧如月倒有几分佩服,李明宪的心智之坚忍实在不像是他这个年龄段少年所应该具备的。想想他那心计与性格,萧如月眉头尖都不自觉地抖动,撇开杂绪,努力学习。

八月初八,李明武迎娶襄阳公主,荣宠盛极一时,那规格与嫁妆,有人说历朝历代都没有过的富庶与奢华。豪华六十四抬大轿行过长安街的时候,当朝太尉之子,威远侯府的小侯爷苏慕阳拦住高笼头大马,他一袭白袍,风起猎猎而舞。

众人私语,风轻轻卷起轿的那红艳艳大帘子,露出那尺长的金红色云袖,苏慕阳大恸,当场割袍下跪,他已请命自守长城,绝此生再不入关内,恳请李明武善待慕容晴安。

围观人群不由地爆言,威远小侯爷至情至性,只是造化弄人。

苏慕阳听到后,就此喷血,点染白袍,踉跄离去。

李明武的神情不会比他更痛快多少,在人群中看到小孩后,才露出一点笑意,招招手继续向公主府行进。

观礼毕,雪梅带小孩回府。这天,简文公府很热闹,大家都喝高了。这晚,信芳园很平静,苏、曲、公孙三女都去捧公主的婚礼。萧如月看完书,脱衣钻被窝,将要入眠时,木门被重重推开,秦嬷嬷闯进来,神色是少见的慌张。

秦嬷嬷以轻功带小孩到紫煌院,东皋一心楼外,几盏灯笼下,李东海的脸色出奇地难看,宁五爷扶着断肩,全身是血守在旁边。边上站着褚良宵和几个丫环,蘅兰扶着一个包裹在披风里的少女,兜帽下有嘤嘤的泣声传出。

稍远点,有三五个女子摔在草坪上,手脚不自然地扭曲,脖颈似乎断了。

萧如月心里打了个突,不期然听到李东海说:“等宪儿清醒了,让他到京城。”褚良宵应声领命,随后李东海带人走了。

秦嬷嬷扳过她的脑袋,道:“哎哟,小祖宗,看什么,赶紧上楼看看少爷。”褚良宵的眼睛也瞪过来,慑人而又带着兴灾乐祸的笑意。

萧如月半埋下头,手脚并用爬楼梯。沿三楼通道走到底,推开半掩的门,内室充盈着类似麝香的气味,混杂着松脂香气,古怪得让人心跳如雷击。萧如月贴着木墙一点点挪过去,少年浑身泛红潮,在床上呼呼地踹着重气,下身高高耸起,迷乱地叫着不要滚开。

弄清李明宪此刻的状态,萧如月仅有的好奇心全部飞走,只记得担心自己的脖子,才跑了两步,少年察觉到异入者气息,立即翻身抓住她带到床上,两只手掐着小孩的脖子。

这一次,和以前绝不一样。

萧如月抵死挣扎,手脚又踢又打,渐渐地,她的力气也散去,无力地垂下。

就在最后的刹那,少年从噩梦中清醒,迷药未退去,理智占上风。他摇着小孩的身子,又往她的嘴里吹气,再抵小孩背部运气。萧如月痛苦地醒转,她又宁愿没有醒。

李明宪自己光身不说,还剥光小孩的衣服,更要命的是,他中的春药没有退!少年下身那玩意儿,火热、火热地抵着她的小腰,她想暴粗口。

救醒小孩,少年的注意力也回到自身。他看着小孩,面带微笑,一手还在下身来回呼噜,萧如月只能说他狠!她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她把视线瞄准少年清醒的眼,泛红的脸,微绷的鼻翼,抿住的薄唇,过滤掉耳边的喘息声,她用心理法默念:听不见,听不见。。。

低吼声传来,萧如月知道少年释放了一次,她刚要松气,少年又动起来,连续七八次后,药性似乎减弱。萧如月神经松懈下来,李明宪笑起来,随意擦掉手上的东西扔到床下,跳进床侧的浴桶,不一会儿,披着白衫回到床上。

李明宪问小孩在想什么,箫如月摇头,贴着床头装死,李明宪抱过她,抓着她的小手,轻轻地笑着,箫如月脑中警铃大作,她还没来得反应,李明宪已带着她的手摸上他软绵绵的下身。

萧如月全身僵硬,咬着牙得得得。。。

李明宪一手把小孩搂在怀里,一手引导着小孩的手忽轻忽重地摸着,然后,它硬了。

萧如月终于尖叫了。

李明宪微笑,一根指头就堵住小孩的叫声。他似乎很满意小孩右手造成的魔法,换了个姿势,抓着她的左手,游走他的胸膛。萧如月两只脚拼命地踢,李明宪轻松地制住她,翻了个身,让小孩趴在他肚腹上,一手扣着她的小白屁股,一手按住她的脑袋,让小孩的嘴贴近他的乳

头。

变态。。。

萧如月恨死了,直接用小细牙咬住那红豆,死死咬住不放。最好咬掉下来,她这么希望。然而,事于愿违,身下少年猛地一个抽动,她的背上落下一摊热乎乎湿嗒嗒的东西。

这个角落真是美妙极了。

箫如月惊悚得完全麻木,她的眼对上少年痛快得舒畅的眼,张嘴哇哇大哭。李明宪起先是笑着的,小孩上气不接下气哭了一整夜,他的脸色有点黑。

清晨,李明宪头痛地让蘅兰去信芳园请秦嬷嬷。

简三太太和秦嬷嬷同时赶到东皋一心楼,几个人一起坐在大厅餐桌旁,蘅兰芷若随侍。李明章神色自如吃东西,李明文看着抽抽嗒嗒地小孩,轻笑不已。

“宪儿,姨娘已经安排好了。稍后,秦嬷嬷会带囡囡去看大夫。”

李明宪说不用,简三太太愕然,随后轻轻解释,一定要检查,否则会影响以后的生活。李明宪狐疑,问道:“不过受了惊吓,何来影响日后生活?”

简三太太完美的精妆在一瞬间崩裂,她捏着雪白的手绢,压低了声音,道:“囡囡哭了一夜,只是因为受到惊吓?”

“或者,简姨娘有更好的解释?”

简三太太嘴角都扭曲了,她没有说话。李明文快人快语,先笑起来,道:“大哥,我们以为你把小豆丁,”李明宪看过去,挑起眉,李明文讪讪地把强字吐完,坐下埋头吃饭。

办事效率极高的前院管家褚良宵,领着七八个幼童,穿过庭院,李明章和李明武两人微垂下头,闷笑频传。李明宪拧眉,叫褚良宵滚进来。

褚管家立即走进大厅,问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李明宪问他做什么,褚良宵狡猾地说道:“先生留下话来,大少爷身边一切事都要特事特办,要防宁五爷丢臂膀一类的事再次发生。属下不敢不从。”

“回了,本少爷没这种嗜好。”李明宪冰冷冷地说道。

褚良宵挥挥手,其余人等把幼童们带离紫煌院。他恭身上前,眼睛瞄向林家小孩:“大少爷,那林小姐如何安置?”

李明宪侧身,对他耳语数句。褚良宵点头哈腰,表示明白,会把这事办得妥。他把小孩带到津州城外,貌似随便地选了一家妓寮走进去。他对老鸨使了个眼色,一把香粉散过,萧如月闭眼。

她担心不能骗过对方,褚良宵似无所觉,拎起她的后领,提着向前走。

052.孤寒映雪

褚良宵掀帘走进后院,沿途不时有人向他行礼,七拐八拐,褚良宵停下,把小孩扔在地上。院子里不时飘着细细的啼音,过了很久,渗人的动静停下来。有人对褚良宵说话:“人安插好了?”

“大少爷,计划失败。”

“你不是说他中了子午锁魂香?你不是说无药可解?你不是说他疯了?!你们这些废物!”李明祖轰轰地狂叫,边骂。

“属下惭愧,”褚良宵很镇静地说道,“说来奇怪,其他女子上楼,都给李明宪杀了。偏这孩子不同,李明宪与之同睡一晚后,那狂症竟然就好了。属下斗胆猜测,此女于李明宪有大用,能左右李明宪狂症发作,不如把她控制在手里。”

“蠢货!我怎么会有你们这群蠢笨如猪的奴才!”李明祖再次激动地叫骂起来,“李明宪什么人,会这么简单地把自己的弱处示人?他等着我们跳下去!这里面一定有陷阱,他在耍花招!”他狂燥地大喊大叫。

“祖少爷,该吃药了。”有人温和地说道,声音就像清水一样柔润。

李明祖服完药,镇定下来,他问褚良宵,李明宪让他做什么事。褚良宵答说,让小孩观摩男女之事。李明祖笑起来,道:“去试试她的份量,从没人能躲过子午锁魂香的折磨!褚良宵,也许你猜中了也说不定,”他狂笑,“真想看到李明宪发疯的样子,”

褚良宵行礼后,带小孩离开。他谨慎地来回走动,布下迷惑线路后,褚良宵取出鼻烟壶在小孩鼻子,萧如月受到刺激醒转,睁大眼睛不说话。

她在一处阴暗潮湿的地方,褚良宵让小孩观摩津州最下贱最没有道德可言的窑子,没有依仗的女儿身是如何地接受这世间最残酷的对待。

耳畔宛如生命最终的悲鸣,即使是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忍耳睹目闻。箫如月撇开头,不敢也不想看。

褚良宵扳正小孩的脑袋,让她看清楚不顺从的下场:“不听话,就把你卖到这里。”

隔着妓寮木屋的缝隙,清晰可见那里面,一个五旬的老头,一身白花花的肥肉,撕开那个惊恐万状的女童衣服,未发育的骨架勾起老头满身的欲火,女孩发出最凄厉的痛嚎声,老头兴奋地又吼又叫:爽,好爽。。。

萧如月吐了,她从骨子里升出一股恨意。

女孩哭叫得厉害,萧如月拼命地挣扎,褚良宵带着悲悯的冷笑,松开手,萧如月扑到那木屋上,拍打着摇摇欲坠的木板,眼睛瞄着地上,她搬起一块大石头砸过去,木屋给她砸开了洞,那头肥猪仰起身,箫如月已没有力气再捡石头砸人,她已全身脱力。

肥猪狞笑,满心欢喜新来的雏妓,他从木板上爬下,肥腻腻的手掌将小孩提到床上,拍拍自己的宝贝,淫笑连连,扑上第二个。

箫如月放开袖筒的机括,却发现早被人破坏了了。人在绝境中总是有无穷潜力的,肥猪压上她身时,她把金钗送进了对方的喉头,即使她的双臂酸软无力。

她呼呼地喘气,满心地惊惧:她杀人了,一手的血,真正的人血,就像那修罗之夜漫无边际的血。。。

褚良宵提起那个重伤的老头,摘了什么东西,仅仅是闭过气去的肥老头全身抽搐,发出惨叫声,褚良宵手掌微拍,金钗穿喉而过,肥猪真地变死猪。他踩过肥猪的尸体,抱起呆滞的小孩,头也不回地离开。

等他返回简文公府,李明宪看着箫如月满手的血,呆滞的样子,亲和的微笑再不能保持,他的神情很冷,问出了什么回事。

褚良宵说他依照少爷的指示,给小孩找老师指导怎么服侍男人快活,小孩死活不愿意,乘人不备,捡了乘手的工具,把人家那话儿给挑了。

李明宪的怒意立时消了,笑道:“她就是有这个胆量。褚管家,辛苦了。”伸手要接小孩。褚良宵忙说一切都是应该的,同时把小孩递回少年。

箫如月瑟缩了一下,李明宪低头看小孩,眼底压抑着冰冷的怒意。李明宪带小孩去温泉池,箫如月强自克制,忍受李明宪事后的安抚。李明宪带着柔和的笑意,帮小孩洗头发,清洗指甲缝,再用白色大毛巾裹好,抱进书房。

秦嬷嬷已等着那儿,李明宪淡淡地问道:“怎么一回事?”一边给小孩擦头发。

“囡囡哪里敢杀人哟,还不是给人逼的,真是造孽哟。”秦嬷嬷将褚良宵对萧如月干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通,重点在强调,萧如月当时哭得如何凄惨,褚良宵是如何地残忍,不顾少爷的命令,让不三不四的人把个小孩狠狠地欺负了。

李明宪微垂着眼,细致又不失小心地打理着小孩的乌发,专注的样子像是没听懂秦嬷嬷话里的意思。书房里冷场好一阵子,李明宪才开口道:“我知道了,嬷嬷到帐房支些辛苦费。”

“这怎么使得?老身给少爷跑跑腿可是十辈子来的福气。”秦嬷嬷客气地推脱,李明宪不欲多说,连连挥手,秦嬷嬷这才退下。书房后的密室慢慢推开,李明章与李明文一起走出来。

李明文抛着一个红玉盒,嘻嘻笑道:“大哥,这火蟾真好用,还真让咱们给找到李明祖的老窝。”

李明章把那个红玉盒收回机要暗格,详细说了褚良宵与李明祖会面经过,他已安排好人手,随时安插。李明宪边听,边给小孩梳头发,不时勾唇微笑,好像找到了不会生厌的玩具。

李明文打量着兄长与小孩的互动,与李明章叽哩咕噜咬耳朵,不时换得李明章嗯嗯地赞同声。临走前,李明文道:“还有件事,大哥,大姐想年底和公孙天都成亲,问咱们帮忙。”

“谁的意思?”李明宪唔了声,注意力不是太集中,他左右打量小孩,似乎对她的衣服不太满意,让蘅兰去备车出门。

“大哥,你知道清圆那脾气,如今是公孙天都说东她不会往西。”

李明宪皱眉想了想同意,李明文又接话:“安排阿武送嫁,襄阳公主也跟去,小两口出去走走,什么心病都没了。阿武那边我们去说,大哥的意思?”

“我会跟爹提。”李明宪似笑非笑地说道,李明章一脸赞同,李明文嘿嘿奸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么。

叩门声响起,蘅兰说马车已备好。李明章和李明文相互使了个眼色,从密道离开。李明宪抱小孩起身,去和平街,看什么买什么。萧如月默不做声,她在尽量让自己忘掉上午发生的事。为了哄小孩开心,李明宪允许她挑一个布偶,但是,晚上不能抱它睡觉。

“公子,你女儿真可爱。”

萧如月想仰天大笑,李明宪一记冷眼,店小二立即改口:“这位先生,你妹妹很可爱呢。”

“封了它!”李大少不高兴,不过,谁让他要抱一个将近七岁的小孩不让她下地走路呢?蘅兰顶着被李明宪修理的危险,上前耳语。李明宪皱了皱眉,总算妥协,在无数人的诡异侧目中,放下小孩,让她自行选衣物。

萧如月心里冷笑,她已经锁定自己要的东西,她小步跑过去,抓着那个金簪子不松手。李明宪若做凶色,她就哭闹。最后,萧如月左手抓着金簪,胳膊夹着布偶,右手由李明宪拽着回简文公府。

白天时什么异样都没有,到了晚上,李明宪脱了衣服要抱小孩同床睡觉时,萧如月反握着金簪,尖叫让他离开,状若疯狂。

李明宪笑不出来了,他劈手夺下小孩手中的利器,萧如月又骂又叫,拳打脚踢,用尽她所知的各种词汇,配合今早在窑子里听到的那种刺耳尖叫声,阻止少年靠近。李明宪伸手要打晕小孩,萧如月叫得更响挣扎得更厉害。

不得已,李明宪把金簪还给小孩,萧如月安静下来,像看仇人一样瞪着李明宪,同时畏惧他的靠近。

李明宪套上衣服,退出内室,怒叫一声:“来人!”

褚良宵和秦嬷嬷领着一帮人迅速聚集在东皋一心楼下,李明宪厉声叫褚良宵上楼,看看他做的好事,命他立即想办法让小孩恢复平常乖顺的样子。褚良宵上楼弄清楚情况后,表情很尴尬,眼底闪着深意:“林小姐可能一时不能接受。”

秦嬷嬷也上得楼来,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可怜的囡囡哟,四少爷把你好好地交给老婆子,要是知道你有大少爷护着还遭这样的罪,该怎么地心痛哦。”

李明宪的唇抿起来,褚良宵忙打断秦嬷嬷的恶意进谗,建议:“大少爷和林小姐分开一段时间,等林小姐恢复了再送回来。”

秦嬷嬷先不同意,她的荣华富贵和屋里那位系着,她道:“囡囡那噩梦症可是大少爷治好的,要是离了少爷,这人还怎么好得了呢?”

褚良宵轻蔑地一笑:“难不成林小姐比大少爷的安危更重要?”

“是老婆子失虑欠佳,大少爷,嬷嬷我这就带囡囡离开。”秦嬷嬷作势抱起小孩,李明宪或者褚良宵都没有出声,秦嬷嬷骑虎难下,拖着步子慢慢腾腾下楼,她失望了,没人阻拦。

萧如月一路都没有吭声,回到小院,她还是维持那副呆样,抓着金簪坐在黑暗中,她知道今后的夜还长着。她是宁可一辈子不睡,都不要过那种日子。

扮演一个有攻击倾向的问题儿童,萧如月想,至少比李明宪那毛病要容易些。

平日里,她像平常一样安静不多话,看书或者自己和自己玩泥巴;夜晚,她瞪着双眼,防备地看着门口,直到困极她才靠着墙睡。

不管她做什么,左手的金簪是一直抓着的。

053.风恶亭长

053.风恶亭长

信芳园的几个女人来看过小孩一次,秦嬷嬷唠唠叨叨,得想个法子医好小孩。

简三太太比她的心腹更有远见,道:“急什么,那么重的药下去,都能把人打出楼,你以为他的毛病好得了?到时候还得来求咱这一门。”她冷笑一声,“本宫还希望他们有骨气些,撑得长一点,多杀几个人,那才好。”

秦嬷嬷忙说还是太太有见识,简三太太得意地抿了抿唇,拿珍珠小提包点点秦嬷嬷,道:“这儿你顾着,我应个牌局。”说着,踮着脚尖走了。

秋天的雨时来时走,信芳园里的女人们就像那雨中的花叶,蔫了叭叽。

一个下雨的深夜,褚良宵领着几个人刚到小院落,秦嬷嬷撑着油纸伞,抱着裹好油纸的小孩,夸张地行了礼,褚良宵也没废话,让她把小孩送去大少爷的楼。

李明章愤怒地拿拳头打树干,李明文不时地冒出一点阴冷的笑声,拿刀砍着地下稀烂的尸骨。萧如月闭上眼,心里长长地叹一口气。

这晚,李明宪既没中迷药,也没做噩梦,不过失控动手杀人,只是杀得多了一点,任凭夜雨倾盆,紫煌院附近的树干、泥土和空气中,浓腻的血腥气弥散不去。

秦嬷嬷想要拿走小孩手中的金簪,李明宪的声音传下来:“多事。”秦嬷嬷把伞留给小孩,退到雨中。

萧如月慢吞吞地爬楼,房间里没有点烛,偶尔的电光闪过时,可瞧出李明宪穿得很整齐,神色中有种自我压抑的紧绷感,像要决堤,更像已经崩溃。

他轻轻地说了声:“过来。”萧如月不动,李明宪自行走近,伸手将小孩抱入怀里,深深地呼吸,久到萧如月以为他已经睡着。

李明宪松开她,牵着她的小手进内室,高大的古床旁,多了张奢华的波斯风格象牙小床。他把小孩放到软软的床上,道:“以后睡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萧如月蜷缩在的新床角,没有吭声。李明宪也不要她表示什么,换了衣服,睡到自己的床上很安静。萧如月在黑暗中沉默,算赢了么?大概,也许,可能,还不够。

什么时候睡去她并不晓得,醒来时,察觉到有人要拿金簪,她立即神经紧绷,随时准备攻击。李明宪见她睁开眼,笑了笑,清秀的脸,俊朗又温和,好像昨晚的神经质少年是萧如月梦中所见。

李明宪给她换了衣物,洗漱后带到餐厅,萧如月明显地感到空气里紧绷的氛围缓和下来,蘅兰与芷若见到微笑的大少爷,神色都轻快不少。

萧如月挑食得厉害,李明宪没有勉强,他温柔地笑望萧如月,好像只要这样看着小孩,什么都可以宽容。李明章和李明文走进大厅,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李明章说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李明文比手划脚,描述李明祖接到这边消息那张脸是如何生动地扭曲,他一边勺银耳粥,一边埋怨道:“大哥,他不肯上钩。”

“吃过亏总有长劲的。”李明宪不以为意,李明祖谨惧没有立即动小孩在他料想之内。

李明章有些愁绪,他问:“大哥,或许我们该换个饵。”他指小孩,虽然李明祖目前还不敢相信,但是,简文公府里的人却已然深知这孩子对稳定李明宪情绪并不是可有可无的。

“虚虚实实才能让对手吃不准,你们把人都收起来,没危险鱼才会冒头。”

李明章哥俩受教,离开去重新布置人手。李明宪越看小孩越有劲,两只眼睛都挪不开了,但是那根金簪很碍眼,他叫蘅兰去请秦嬷嬷,看怎么让小孩恢复状态。

秦嬷嬷嘀嘀咕咕一通后,李明宪点头,很大度地允许小孩午后去信芳园里晒太阳看风景。小孩在花园玩泥巴的光景,秦嬷嬷领着几个丫环,拿着布老虎、彩蛋、紫葡萄、绒花白狮等玩意儿,逗弄萧如月,试图使她放开手中的金簪。

萧如月不想如谁的意,幸而秦嬷嬷那边也不敢使强。

待秦嬷嬷离开,几个丫环跑到花园里嚼舌根,她们不敢说李明宪,就把矛头对准萧如月,编排一个卑贱女童天生邪恶如何勾引一个高贵少年。

有人注意到萧如月在旁,压低了声音:“她在呢,不好吧?”

“怕什么,她根本听不懂。”说话的丫环还做示范给其他人看,指着萧如月的鼻尖,破口大骂。

萧如月微笑,轻轻地皱着小眉头,疑惑地打量这几个女子。新来的芳客们不会这么蠢就给人挑拨的吧,不过,江湖儿女的想法也难讲的。

“她居然还笑。”“真的是傻子。”确定女童听不懂秦朝国语,那还客气什么,大家一起骂。秦嬷嬷出来镇场子,丫头们一轰而散。秦嬷嬷抱起萧如月,笑得和蔼可亲:“刚才的话记住了吗?”

萧如月点点头,秦嬷嬷夸了一句:“聪明。大少爷听了一定很高兴。”

秦嬷嬷把小孩送回去,李明宪问萧如月在花园里是抓蚂蚁还是挖坑。萧如月摇头说都不是,她叉着腰,摆开骂人的架势,用一种尖利的嗓音叫道:“破鞋、贱种、狐狸精、没男人不能活的骚货。”

李明宪脸上尤如乌云密布,他喊了一声,候在门外的秦嬷嬷立即应声,李明宪质问她怎么管人的,他严令不准府里的人对小孩说国语。

秦嬷嬷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现在管人的不是她,她补了一句:“这时段小孩子最要模仿,什么话都爱学。大少爷,不知囡囡学会了什么话?”

“给我查清楚,剪了那些贱货的舌根!”李明宪愤然大怒,桌子都拍烂。萧如月颤抖,也算是借机掩去听到酷刑时的震动。

褚良宵闻信匆匆赶来,解释事端,兼阻止李明宪的怒意。那些丫环都是未来少夫人的陪嫁,难免良莠不齐,因为事多,新人的规矩还没来得及教导督促。

旁边的秦嬷嬷,轻轻哼了一声。

李明宪冷了脸,喝道:“褚管家,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褚良宵忙说不敢,他马上交待下面的人把内院的事转给秦嬷嬷。李明宪嗯了一声,神情缓和下来,褚良宵又提道:“只是,这绞舌根,先生那儿不好交待不说,就是李家治下也没这么干过。”

李明宪冷笑,秦嬷嬷冷眼旁观,褚良宵神情一滞,他看了一眼小孩,萧如月心里一抖,只见褚良宵飞身外出,不一会儿,他又飞回来,手里多了个鸟笼,里面装着一只画眉,色彩斑斓。

褚良宵把鸟笼送给萧如月,问她小鸟叫得好不好听?萧如月两眼瞅着画眉。褚良宵把笼门打开,抓出画眉,捏鸟椽拔了鸟的舌尖,血滴飞溅,凶恶残忍。

萧如月发出尖叫声,很配合地哇哇大哭。

褚良宵对小孩说下午在花园里陪着她玩的姐姐们,就要像小鸟一样,被拔掉舌头,血会流光死掉,都是她害的。萧如月嚎得更大声,叫着不要死。

“褚良宵!”李明宪怒恼异常,轻轻拍打着小孩的背,让她不要怕。

“这就是李家百年治家的家训。大少爷就是杀了我,也是这句话。”褚良宵说道,“剪人舌根的事,还请少爷三思。”

李明宪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褚良宵知道自己赢了:“那些嘴碎的,先赏五十掌掴。少爷觉得如何?”李明宪没有回应,看起来,他像在专心哄哭闹不休的小孩。

这当口,李明宪的某位未婚妻匆匆赶来,给她的丫环讨说法。

她问李明宪凭什么惩罚她的侍女?她的侍女说的是事实,萧如月确实身份低贱,不配和他李府大少爷同时同进,她是在替他管家,杜绝一切有害李府名声的下贱因素。

这位富家之女,气质就像公主一样高贵,质问的样子就像皇后一样凛然不可侵犯。李明宪正憋了一肚子气,很干脆地给她一个耳括子。

萧如月双手遮住眼睛,撇过脑袋,不去看那个气质美少女倒飞下楼的惨样。

褚良宵大惊失色,急飞出楼去救那女子。

因为这位富商之女真实身份是五鬼堂某代老堂主的孙女,真真正正的既尊贵又显要,就是李东海都得客客气气地供着哄着的主。李明宪这一怒这一巴掌,可不就把自己将来顺利继承五鬼堂的路子给堵死了么。

褚良宵非常地不赞同,看向李明宪的眼神,简直就是在控诉李家大少为美色误大事,或者说,为了一个小孩是非重要都不分了。

简三太太在雪梅的扶持下,应着新人的惨叫声上楼。她板着脸,捏着手绢,顶着珍珠粉的白玉指头,把里里外外的仆从全训了个遍,什么事都拿来烦扰少爷,都当这府里没规矩是不是?内院不成内院,前院不像前院,主仆不分,不识尊插,不守本分,这儿是简文公府,不是什么下三滥的地儿。

褚良宵沉脸不说话,秦嬷嬷微低着头应声,一定好好管教院子里丫头们规矩。

“宪儿,你是李家将来的主子,这些个不三不四的人杀了剁了自随意,犯不着大动肝火。”

“这府里的规矩还请姨娘多多费心。”

李明宪是坚定地支持这位简文公府曾经说一不二的女主人的。萧如月眼角扫过,秦嬷嬷的神色痛快而自得。简三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带着秦嬷嬷去整顿府里规矩去了。

054.弦惊燕飞

东皋一心楼外,秦嬷嬷一派和褚良宵一系斗得热火朝天,楼里自成一世界。李明宪趴在软垫地毯上戳小孩的脸蛋玩,笑得既温和又可亲:“多亏了你这小宝贝,该奖你什么呢?”萧如月瞅着手里的金簪,不搭话。

有人来报,大食国公主求见。

原来沈瑶佳许久未见李明宪,按捺不住相思之苦,自行上门来了。李明宪换了衣裳去见芳客,沈瑶佳满心欢喜,却在看到小跟班小孩的时候,眼神多变幻。

沈瑶佳问,这孩子就是学政们所称颂的神童么?

李明宪微点头,神情不见喜。沈瑶佳却难掩忧心,说小孩子拿着这么锋利的金簪,太危险了。李明宪有了兴趣,问她可有办法让这孩子松手。

沈瑶佳道这简单,小孩喜新厌旧,多给她喜欢的东西也就成了。李明宪说没用,沈瑶佳笑道:“脾气拗的孩子就是这样,不高兴就使性子,许是这院子呆乏味了,想换地方玩儿呢。”

听着这些话,萧如月忽然地发现自己先前可不就是在使性子,早就确定自己活下去的策略就是成为李明宪不能轻易放弃的棋子,竟然不想办法讨好李明宪,还装自闭逃避现实跟李明宪对着干,蠢得简直是没法儿说了!

一定是跟李明武那笨蛋呆得久的缘故,萧如月心底碎碎念,重新制定做战方针,向一个半大少年撒娇做亲密的动作是很丢脸,总好过自讨苦吃。

李明宪问小孩想去太学馆否,萧如月眼露渴望,怯生生地望了李大少一眼,又无限委屈地低下头,不说话。沈瑶佳笑笑,有个小孩夹在中间,她再多情话也说不出来,不多久便告辞了。

第二天,小胖墩和公孙天山一前一后地登门拜访,大意是林妹妹怎么病了这么久,什么时候回去上课呢?小朋友们都在想着她哩。

待小客人离开,李明宪再问小孩意愿。萧如月还是不说话,只用更幽怨更无助更可怜的眼神杀杀杀。。。李明宪笑得很欢快,显然小孩生动的表情成功取悦了这个冷漠孤僻的少年。

七八天后,李明文来信说,他们收拾了李明祖手下一个大家伙,让长兄注意提防。李明宪微笑起来,烧了信笺,隔天送小孩去临山书院。

萧如月一脸木呆呆,完全地无视自己又荣登诱饵的事实,在看到太学馆的宫门时,脸露惊喜,两眼绽放星星光芒,高兴又害怕,不敢置信地看向李家大少,是真的么?

李明宪笑容温和,肯定地点点头。小孩欢呼一声,就近抱住少年,叭嗒一大口,亲了就害羞地跑掉。萧如月没有回头看自己的新作战成果,她肚子里正难受着呢,讨好卖乖也不是这么容易的,得先过了心理关,X!

太学馆里小朋友们热情地欢迎林妹妹病体康复回归,众人闹着要办宴会庆贺,萧如月严辞拒绝,她现在可是有门禁的人。虽然这相对自由的背后充满杀戮与血腥,但是,她得先顾着自个儿。

小胖墩抓着她,问是不是应了公孙天山的约,所以不与他好?

萧如月奇怪,当然不是。公孙天山在门外叫小孩,约她一起回府。公孙天都回南明列岛迎娶李家长女,公孙天山在燕京无人照顾,家人便将他托给公孙红锦照顾。

小胖墩急得一把抓住林妹妹的衣袖,坚决地不让她跟公孙天山走:“我的,武表哥说了,他要把林妹妹许给我。”

公孙天山拿手抽抽鼻子,喷气道:“武叔叔说的是谁功夫最厉害,他把林妹妹许给谁?!广原小王爷,要不再打一架?”

两小孩怒目一瞪,手接手抓在起摔起跤。其他小孩在旁边呐喊助威,萧如月觑空溜到宫门,蘅兰放下板凳,让她自己爬上马车。回府后,李明宪正和大食国公主在花亭弹琴品画,两人似乎很有兴致,时不时地听到沈瑶佳掩嘴的娇笑声,李明宪清昂的轻笑声。

天半黑的时候,公孙天山坐马车进入简文公府,他在紫煌院里横冲直撞,找到他的林妹妹后,拽着小孩的衣袖,追问她为什么不等他。萧如月让他放手,公孙小孩儿不松手。这时,李明宪和沈瑶佳说话的声音停了,看向两个小孩。

沈瑶佳笑道:“感情真好呢,两小无猜,明宪哥,你说是不是?”

李明宪看着小孩,眼神湮黑无光,让萧如月头皮发麻。她抬手挥退公孙天山,她忘了自己手上还有根金簪,锋利的簪尖在公孙天山手臂上留上长长的一道血痕,似乎碰到了经络,血流如注。

沈瑶佳惊呼一声,萧如月早把金簪松了,她又惊又慌,手慌慌地拿手绢按住伤处,又急急地叫蘅兰给公孙天山止血。她无意伤害一个小孩,却不小心地做了。

“痛不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萧如月急得连连道歉,追问蘅兰是否伤到筋骨。

蘅兰安慰小孩会用最好的药,不会有事,她很快就把小男孩手臂的伤痕处理妥当。芷若把人送去信芳园,不多会儿,公孙红锦就吵吵闹闹地来找人理论了。她不管谁出面讲情,褚管家也好,秦嬷嬷也罢,推拒蘅兰与芷若的阻止,厉声责问小孩为什么要刺伤她弟弟?

“就算我对不起晚晴,跟天山什么关系?你有气就冲着我来,你为难天山做什么,你想毁了他,让他终身不能习武吗?小小年纪心思就这么歹毒,不如趁早打死了!”

公孙红锦情绪那么激动,行为那么张狂,就好像疯癫了一样。萧如月没有闪避,将心比心,谁家家长得知自己子女被人伤害都不能冷静,何况,她们之间也是有前嫌。

南明第一美人寇红的指甲就要划上小孩的脸面时,被人抓住,轻轻地一捏,指骨断裂声频传。动手的便是送客回转的李明宪,他嫌恶地将人一甩,让蘅兰把人送回信芳园。

“凭什么?你们李家凭什么这么欺负人?!是不是真要把我逼死了你们才高兴?”公孙红锦从地上抓起那根金簪,抵在自己的喉咙上,痛苦地哭喊,悲愤地吼叫。

李明宪搂抱着小孩,轻轻地拍打,见公孙红锦如此不识趣,冷哼一声:“那你就去死吧。”他随口吩咐蘅兰把那小男孩的手筋挑了,确定公孙天山一辈子不能习武后,再让公孙绝和来他讨论伤害赔偿一事。

公孙红锦从那如风的微笑中见识到残酷的真谛,立即松了金簪,扑过去抱住蘅兰的双腿,阻止她去执行命令。

“大伯,红锦错了,您饶了天山,您饶了他,他才八岁,我给您磕头。”公孙红锦真的是急疯了,她在汉白玉上重重地磕碰,那漂亮的雪白额头很快就血肉模糊,她仍然在用力地磕。

萧如月瑟瑟发抖,公孙红锦越凄惨她自然越高兴,但是,那不能以一个小孩的未来作赌注。李明宪噙着笑,爱怜地抚摸小孩的脑袋,他对公孙红锦痛哭流涕的求饶没有兴趣,但是,怀里小孩瑟缩依靠他的行为极大地取悦了他。

曲有容和苏贞秀得信赶到此处,公孙红锦哭叫恳求她们同向李大少求情。苏贞秀吓得脸色发白,手指放在嘴里喊不出声。曲有容整了整神色,道:“小孩子玩闹,伤害难免。大伯,二嫂一时失言,还请饶恕。”

她顿了顿,又说道:“林小姐聪慧,早懂明辨是非,今日事必然会让孩子忧心,还请大伯体悯林小姐所喜无多,欢娱时少,不易再生事端。”

李明宪摸摸小孩的脸蛋,嫌小孩脸太冰太冷,开尊口让人到秦嬷嬷请罚去。曲有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行礼拜谢,叫上苏贞秀扶公孙红锦离开紫煌院。

萧如月提在嗓子眼的那颗心,也落回心窝。

李明宪捏着小孩的手骨,状若沉思,一派高深莫测。萧如月努力调整自己的思绪,轻轻地挣出手,窝在少年的怀里摸出书端看,偷偷地瞄瞄李大少的脸色,指着疑难处小心地问怎么解释?

少年的黑眸闪闪发亮,神态洒脱又闲适,就好像指挥千军万马杀伐立断的军神;又像是谈笑间橹飞烟灭从容自若的商场老手。萧如月不小心地吞咽一大口口水,色既空,空即色,四大皆空。。。

“懂了?”

萧如月木木地点头,李明宪指指自己的脸颊,萧如月眼前如闪电划过,脑子里就像被雷劈过,这叫人怎么活?不成功就成仁,她豁出去了。

李明宪笑得很温柔,孤僻少年和讨喜小孩的日子就在表达感恩的亲吻与拥抱中有滋有味地走下去了。

055.陌然醺醉

冬雪飘零的时候,江汉侯府爆发大秦豪门世族最大丑闻。

闽南名流魏一涛的女儿和李东海第十一房妾室,两人在秦皇宫荷花池发生激烈争吵,妾室落水并流产。宫里人都知道,所谓的闽南名流就是李东海在南边行走时用的身份,整合两人争执的内容,李明祖不仅睡了自己的庶母使其珠胎暗结,而且,他还和自己的妹妹搞在一起。

等到李东海从某个女人的床上赶回燕京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流言中的两个女人畏罪自杀,小妾吊死在江汉侯府自己的阁楼里,另一个则在李明祖蓄私的宅院里发现。

李明祖就是跳进未央湖洗上一百年也甭想摆脱乱伦的罪名,这就是李明章送给对手的豪华大礼。大秦皇室、朝野上下、五鬼堂压力齐下,驱逐李明祖。李东海无力回天,他大概也不想——李东海久不归燕京,那个排名第十一的妾室会流产,的的确确是有问题。

也因为诽闻女主角死得太早,给了李明祖向老爹反诉有人栽赃陷害的借口。

风潮涌动,杀机暗藏。东煌阁,成为禁地中的禁地。

李明章和李明文送到津州的信函也越来越多,即使用了厚重的香粉,也盖不住那血腥味。风雪中,褚良宵仍然往那已然暴露的老巢送信,李明祖派多少人,渔翁们就捕多少鱼。

直到李家男主人宣布,李明宪不日将与大食国公主完婚,这李家子弟相互残杀的局面才得以控制。

这一波则激起了波斯王族的强烈反弹,沈瑶佳给绑架了三回,李明宪救她三回;沈瑶佳中巨毒五次,李明宪洗手调羹做病榻前情种;沈瑶佳遭刺客暗杀,李明宪总能在最紧要的关头英雄救美。凡此种种,不足一而论。

少年专情而不风流,一时之间,佳话频传。

简三太太坐不住了,她到东煌阁找李明宪商量安置小孩的事。李明宪反问,他成亲和安置小孩有什么关系?瞧这话说的,简三太太飞快地手绢掩了掩唇角,直说是不行的,迂回道:“宪儿和公主办事儿的时候,囡囡若在场,只怕那心病又要发喽。”

李明宪正在教小孩写他的中国名字,听到这话,他放开小孩的手掌,让她自己写。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简姨娘有什么想法,直说便是。”

“一家人也不说两家话,”简三太太表现得很是快人快语,又故作慢条斯理的拉裙袖动作,“宪儿要留着囡囡,姨娘是没话说的。只是这没名没份的,等公主进门,院子里的事,姨娘就不好管了。”

李明宪点点头,让简三太太去办这个事,别让小孩受委屈就是。简三太太就等这句话,风风火火地操办起来,先通知孟家,抬高萧如月生母的地位。半个月后,林婉莹成为孟九白的平妻,与傅秀兰平起平坐,连带着她生的第二胎也成了孟府嫡传小姐。

孟九白带林婉莹和二女儿,到简文公府酬谢简三太太的大力成全。

简三太太先是逗了一会林婉莹的二女儿,再矜持地用丝帕擦了擦手,道:“九爷,本宫看你这女儿养得可真水灵。”

孟九白估摸不透简三太太话里头的意思,只见他略微思考后,直接问对方意思。

秦嬷嬷打趣儿道:“这不摆着么,九爷,咱们公主想跟你要个女儿,这事儿能成不?”

孟九白错愕地啊了一声,他道:“您看我这记性,来之前,老祖宗还挂念着大的,直让我带回燕京过个团圆年呢。”

简三太太高傲地轻笑,摆开手指看自己新描的指甲,道:“河漕总道江津府有个闲差,九爷,觉得如何?”

孟九白当然觉得不够,秦嬷嬷不冷不热地堵了一句:“九爷,那燕京城里不知有多少人家倾家荡产去买个总道府的守门差,您就知足吧,时日长着呢。”

“是,是,九白糊涂了,难为公主还想着我孟家,”孟九白不动声色地放了一封厚厚的银票在茶几上,“多谢嬷嬷帮衬了。”

简三太太这才抬起丹凤眉眼,冷光一瞟,道:“以后囡囡就是简亲王府的表小姐。本宫希望两位记住这一点。”

孟九白和林婉莹再次道谢,林婉莹似乎想提什么要求,也被她丈夫压下,一家三口连晚饭也没吃,就返回燕京城汇报好消息去了。

李明宪抱着小孩,就坐在帘子后面。他对小孩说,那就是她的父母,他们把她卖了,不要她了,以后他李明宪就是她的天,她的衣食父母,她的保护神。

萧如月眨眼睛,感谢的同时,在想这话要是没水份也不枉她没脸没皮地出演。

断了孟家这边关系后,简三太太着手安排人给萧如月排八字,好放进简亲王府的族谱里。按算命先生推算,简三太太也不选,拿了‘傅轻雪’的名贴直接找李明宪。

“钦天监的金杆子,东华门的铁拐李,未央湖尾的莫瞎子,”简三太太微笑,解释道,“算了三回,都说呀,咱们囡囡命里富贵,得取个贱名,才能压得住命中的小人。”

“笑话,”李明宪根本不信这个,“有我李家护着,她需要什么贱名?!”

简三太太撇嘴,不置可否。

李明宪自己来选,写下简姓,排明字辈,停下来,沉思少许,他微微一笑,提笔写下一个月字。简三太太很棒场地叫着这个名字贵气,合李家的气派,细腰一扭,踩着木屐鞋掌,嘎吱嘎吱定名分去了。

萧如月看着自己的新名字,李明宪拿了只毛笔给她,教她写篆体字,同时还很含蓄地表示这个名字是纪念他们相见的那一晚,月色清如水,那么的美。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萧如月就有想杀人的冲动。

李明宪察觉到她的燥意,笑问她怎么了。涌动的烦躁与悔意是铺天盖地的,萧如月克制不住尖叫,抓起桌上的文房四宝乱丢乱砸。李明宪好脾气地任她使性子,等到她闹累了,搂着她又笑:“是跟简姨娘学的,还是秦嬷嬷教的?”

055.陌然醺醉 (二)

萧如月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李明宪捏了把她的小鼻子,道:“懂得争就好。”萧如月浑身寒毛倒竖,只见少年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玉匣,取出两块断裂的玉珏,戴到小孩脖子上。

红线有点儿长,萧如月低下头,手拨了拨,看了一眼,全身僵住:左块李家长媳,右块简氏明月。他什么时候准备的?萧如月一面窃喜,另一面又自我唾弃,矛盾得直发愁。

假戏真做也就罢了,她心里竟然还在为自己喜欢的这个冷酷专制、毫无怜悯之心的家伙找其变态人生观世界观形成的社会家庭人际关系因素!说白了,假如说,被强者爱上强迫者不是电影小说的杜撰,那么,亲吻拥抱相互慰藉排除孤单寂寞所滋生的情感就是真实。

也许她比他更贪恋温暖的拥抱,她需要朋友需要爱人需要家庭似的爱护,李明宪既是最优秀的也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么?

那就什么也不要想地接受它,萧如月竭尽全力安慰自己,做大老婆总比做小老婆好。

李明宪神色自如地割开小孩的手,取血涂在右块玉珏上,少年又涂了血在左玉珏上,两块玉珏动起来,更确切的说是某种蛊虫之类的东西,它们咬合在一起,便成了一个通体白净的玉环。

“喜欢吗?”

“喜欢!”除了欢悦的笑脸、爱不释手的把玩,还要紧紧勾住少年的脖颈与拥抱。

这对玉珏挂在萧如月的脖子上,明白那意思的人见了,像抽风一样抖动,五鬼堂堂主的亲属震动到扭曲,苏、曲、公孙的脸色就像打翻了酱油瓶,啥滋味尝不到品不出。

简三太太像是喘不过气,伸手抚着头,让神情滞木的秦嬷嬷速速送她回信芳园,这家她是没法再当了。李东海得信,迅速赶到津州,那模样简直是出离愤怒了,好像除了怒吼无以排解他的怒火。

李明宪一句话堵了回去:“父亲,玉珏已合上,这是李家所奉的命定姻缘,做不得改。”

李先生的怒气缓和下来,他抬抬手,让后面两人送上药,吩咐长子给小孩灌下去:“这是六绝散。”李先生颇为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儿子,“终身不能习武,终身不能受孕。”

这是对长子独断专行的惩治,更是对人选的厌弃。李明宪没有丝毫犹豫地接过来,捏住小孩的颚部,直接灌下去。萧如月觉得全身痉挛,血管里有如火烧,她痛苦地挣扎,竟挣脱了李明宪的制锢,掉到地上,满地打滚。

她叫不声,那种痛从骨子底深处燃烧,最终她是痛得昏了。萧如月来不及释放她的愤怒她的恨意,醒来后疼痛就已结束。

哪怕李先生来的时候是何等的怒火冲天,走的时候,绝对是心平气和的。

李明章和李明文两人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赶回来,得知父亲所为之后,两人立即表示强烈不满。李明章低吼道:“大哥,爹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是要你断子绝孙吗?李明祖那软脚虾是他儿子,我们就不是他儿子?”

李明文身上找不出一丝柔和的意思,道:“这还用说,爹这是在防大哥夺那总堂主的位置!”他骂了句马勒戈壁,“他就配让那个废物送终!”

李明宪轻轻摆手,让他们不必大动肝火,就算李东海不给药,他的简明月也不会有子嗣。不需要问原因,理所当然。

李明章哥俩咳嗽一声,道:“大哥,阿武那儿怎么说?”

李明宪抖出一封信纸,说李明武完全放心小孩由长兄接收,同时,汇报一个好消息,他就要做爹了。随信而来的,还有李明武南行途中,给小孩捎的土特产。

“去玩吧。”李明宪指向四少爷送的新奇玩具。萧如月沉默又安静,耷拉着脑袋自己摸手指头。

角落里的小孩,博得了李明章哥俩的同情,他们就和信芳园那些女人一样认为的,大抵是幸好年纪小什么也不懂,因为不懂所以不会痛苦。

等到屋子剩下两人时,小孩脸颊上的泪扑嗒,扑嗒,一滴滴地隔几分钟慢慢地落,绝不发出一点啜泣的声音。少年无声无息地坐了很久,才靠近搂过小孩柔软的小身子,把小孩低垂的脑袋按在怀里,小孩带着哭腔低声诉苦:“痛,很痛!”

“不会了,以后都不会。”

少年轻轻地抚着小孩的后背无声地安慰,少年的神情阴郁而鸷寒,女孩弱小而无助,两人就像在钢铁都市里拼出一身伤却只能无声呐喊的情兽,只有彼此,能够相互舔舐各自的伤。

然而,少年怜惜的吻落下来时,萧如月颤抖地闭上了眼,颤抖地痛苦地矛盾地看自己一步步沦陷,却无能为力。

她仅仅是想让这少年不要那么轻易地放弃,她如愿得到了她想要的。。。她的理智在流沙下的城堡绝望地闭眼。

萧如月霍然定下心,既然得到就绝不后悔,她看向李明宪,紧紧地抱住他。

李明宪,为我复仇吧,这样,我就原谅你。

这样,不论是简明月,还是萧如月才可以把你继续喜欢下去。

少年不一定能够领悟到她的心事,但是,萧如月却敢拿她的尊严她的生命她的人生做赌注,李明宪会在某个恰当的时候做到,因为李明宪天生高傲,绝不会容许有人质疑他的决定,哪怕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这件事儿后,李明宪在与李明祖的争斗中投入更多的精力,几天见不到李明宪是很正常的事。

太学馆闲暇时,萧如月就和小胖墩、小公孙等人在皇宫里到处探险。小公孙一点也不记恨小孩划伤他手臂的事,成天跟小胖墩争相讨好明月妹妹。

随着小孩子们交好圈的固定,交换的话题越来越多,也越见亲密。

对于小孩独独钟情金饰的审美观,太学馆里的小男生们都不能苟同,那完全不符合明月妹妹秀美的容貌清雅的气质嘛。小朋友们自负必须担当起培养明月妹妹正确首饰鉴赏情趣的重任,于是,小公孙就提议去朱雀大街,到他姐姐名下的富贵坊挑珠饰。

回府后,小孩这么对少年说:“明宪哥哥,我们去看花灯吧。”

事实上,萧如月知道李明宪在那三天必须陪同沈瑶佳的亲属,也就是李明宪的丈人,远道而来的大食国某酋长。李明宪果然回绝小孩的邀约,当然,为了不让小孩觉得自己受到冷落,李大少很大度地允许小孩和小太学生们出门游玩作为补偿。

056.子尚不得

永盛十七年元宵节,一群小孩出现在朱雀大街夜市。

马车在街头相候,萧如月与小胖墩等人行走赏灯猜谜。长长一条街才过半程,萧如月便胸闷气短,腿脚如灌了铅,抬也抬不动。

这是被灌六绝散的后果,容易疲倦,容易胸闷,容易头昏,其实这些都可以忍受。武功她本就不想,孩子?没有得到过,想象不出失去的痛苦。更何况,孤儿满大街都是,她不愁没有小孩表达母爱。

萧如月靠在墙边喘息平复又要生起反抗的心,有人在等小孩落单的机会,喷着迷香的手向她袭来的时候,萧如月呆愣在原地,眼睛惊恐地睁大。终于,终于,有人要绑她做人质了。

“明月妹妹!”有人尖叫。

下一刻,两把长剑横里上挑,当街剁了胆敢危害李家未来女掌门的绑匪。

半条街的人群相互贱踏着散了,两个戴鬼面具的高大护卫向小孩行了礼,迅速处理掉尸身,嗖地一声,隐入高墙厚瓦之后。萧如月火热的心慢慢地冷却,怎么能够忘却,五鬼堂如影随行,魑魅魍魉无处不在。

栽赃陷害看来没那么容易,萧如月撇撇嘴,李明宪把安全防卫工作做得这么到位干嘛,难道他不知道李明祖褚良宵江汉侯府没这个实力把她拐走么?

尽管她心里是甜滋滋的,但是,坚决不承认,她好像越来越喜欢那个别扭又高傲的家伙了。

小公孙最先跑到小孩旁,脸上惊魂未定,连声道幸好有护卫在:“明月妹妹,不怕,等我学好了功夫把那些坏人全赶跑!”

小胖墩领着一帮人迅速围到小孩附近,明月妹妹声声不断。游兴给那绑匪坏了,大家各自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元宵节过后几天,寒冬的残雪还没有完全消融在早春的日光里,小胖墩私下里邀明月妹妹参加晚宴,萧如月问清是单独约会便拒绝。

广原小王爷拉不下脸来,耍泼叫人把小孩拦住,带回云素宫。

“明月妹妹,这是你爱吃的冰玉雪花糕。”小胖墩把美食全搬到小孩前头,“明月妹妹,你吃一点嘛。”萧如月哼一声,小胖墩很难过,“侍卫告诉车夫你在云素宫了,你不吃本王是不会让你走的。”

天渐渐暗下来,萧如月心急如焚,几次想张嘴都给忍下,她不可能对一个小孩说软话哀求。无论人后她的人生是何等的悲惨,人前她都是淡定从容的。尽管她明知这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萧如月问小胖墩非如此的原因,小胖墩扭扭捏捏地说道,她曾特别在元宵节那天答应公孙天山赏花灯的邀请,他也要在一个特别的日子和明月妹妹有难忘的约会。

这都什么跟什么,萧如月额角抽了抽,随意嚼了几块糕点:“可以了吧?”

小胖墩尽管不舍,也只好送小孩出宫。芷若接到小孩,放下车帘,马车缓缓动起来。萧如月起先没注意,等到困意上涌,她才惊觉车内有熟悉的香气,玉魂引,据说是世间唯一能令她熟睡的迷香。

怎么回事?

她可不信李明祖有这个能力策反了李明宪身边最贴身的人,唔,如果是几天未见的李明宪要给惊喜,她就稍稍假装一下吧。

不知过了多久,萧如月受冻醒转,马车还在路上,春雨缠缠绵绵,一丝丝的寒气透入骨髓。萧如月除去心底的侥幸,芷若一没杀她二没动手脚,她什么意思?

萧如月想来想去没有思绪便也放下,马车在在简文公府外停下,芷若一如既往地尽心尽力,放下板凳,小孩两腿发软地爬下马车,埋头往东皋一心楼里冲。

大厅里,简文公府的男女少主子们都齐了,连简三太太也给脸做在餐桌旁。桌上布满碗碟菜盘,丰美的佳肴已失去热气很好。

李明宪坐在首座,视线冷冰冰地看着跨过门槛的小孩,目色沉沉,阴霾而无情。

萧如月抓着门板,心神在担心与安定中来回摆动,摆出这副惊喜的排场是为啥子的?李明文笑眯眯地问小孩去哪儿玩了?萧如月答说,广原小王爷请她在云素宫吃点心。

李明文皱眉头,飞快地看了一眼长兄,再看向小孩时严肃而威迫,说宫里回话小孩早走:“还去了哪儿?”

萧如月心跳了跳,只说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李明宪怒不可遏,拍着桌子乒地一声,把他前面的白玉碗碟砸得粉碎。他眯眼骂道:“还敢骗我?!芷若!”

芷若走进大厅,简洁而轻快地说小孩吵闹去天桥下看变戏法,回来耽搁了时辰。芷若和蘅兰从小就养在府里,最是忠心可靠不过;马车夫也是李明宪信任的人,所以,说慌者只能是小孩。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苏贞秀小声地说道。

“闭嘴!”简三太太冷眼剜她一刀,回头又劝慰李明宪,“宪儿,小孩子贪新鲜很正常,训斥几句就算了。”

“姨娘,即使您再疼这孩子,也不能这般纵容。”公孙红锦搬出《春秋左传》中郑庄公阙地及泉见母的典故,劝勉简三太太不要做那假仁假义以纵容贪欲谎言与犯罪等手段毁掉亲弟的郑庄公而毁小孩一生,她又对李明宪说道,“大伯,女子最重忠贞,况乎明月妹妹将来要做的可是咱们李家未来的主子,这品性小时不养,往后可就难说了。”

简三太太轻轻冷笑,把视线转到曲有容处,问她觉得如何?曲有容微微前倾身,想了想道:“二嫂说得也不无道理,只是明月妹妹素来乖巧,这当中怕是有什么误会,细细排查后再做定论。大伯,您看可好?”

李明宪摆摆手,让人把东西撤下去,其他人也可以回院子去吃热食。至于让李大少空腹白等一晚的小孩,面壁思过加禁足。

萧如月饿得两眼发花,也没想明白,三月初三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芷若这么做又有什么深意?第二日傍晚,李明宪问小孩知错没有?看在他都没动手打自己的份上,萧如月乖乖低头,抱着少年胳膊撒娇:“我以后都不贪玩了,明宪哥哥,不要生气么。”

李明宪可有可无地唔一声,大发慈悲让小孩去吃饭。要求重回太学馆?算了,萧如月可不敢期望。

056.子尚不得(二)

昨夜大雨,关机早歇,忘了更新,抱歉ing

***

过了三天,李明宪要外出月余方能回,他把小孩送回信芳园,叮嘱她要听话不许耍脾气。萧如月哦一声,左右折磨,蓦地仰头,哪怕事后觉得丢脸她也说了:“那明宪哥哥要早点回来。”

李明宪轻轻一笑,潇洒利落地离开,侧身时,他上挑眉的动作帅极了。当然,在她这个状态,就算李明宪随地吐口痰,她也会觉得他帅到惨绝人寰。

萧如月哼着小调,笑容洋溢着只有她自己才不会觉得肉麻的甜蜜,踏入犁花小院。

秦嬷嬷领着两个老嬷嬷候在一旁,手拿一摞白布条,脸都吓白了,她手脚冒虚汗,萧如月全身都在抽筋,她尖叫不要,转身欲跑时,院门已为两个孔武有力的仆妇守住。

不顾仆妇的拖拽,萧如月趴在院墙处,双手扣住竹篱笆,对着那个雪白的背影高叫他的名字求救。萧如月问他为什么,他答应过不会让她吃苦受痛的。

“磨磨蹭蹭地做什么?!动手。”穿过犁花树间,简三太太还是那袭犁花白绸子衫,站在三楼的木雕通道上,冷冷地下令。老婆子们得令,倒提小孩的脚脖,生生将小孩脱离院墙角落。

这时候,自尊算什么?萧如月对着花丛间那个可能的背影求饶,趴在地上不停地许诺保证说好话,希望少年收回命令。

“李明宪!”她哀吼,吼尽她所有的气力与情感。人还是那个人,寒星如墨,星冠博带,玉袍翩翩,潇洒出尘,真正完美无缺。

只是不再跳出了她的幻想,真实得让她无法逃避。

她还记得他那一笑,那么地温柔,不知不觉网住她的心,不顾理智的劝阻,沉沦。

他不是他。

错落间,少年的影子消失在院子那一头。

萧如月趴伏在地上,凉凉的液体沾满两颊,揉和着泥土滑落一地。她觉得自己这样子可真是卑贱透了,可不就像那日公孙红锦哀求李明宪宽容的模样。

假如那个少年对她有一丝一毫的喜欢,就绝不会让她落于这般毫无尊严的地步。

假如她不曾喜欢,定然不用于去期待那个少年的怜悯。

她望着天边那道白如烟淡如雾的影子,少年是那样地冷漠孤傲无情,温柔浅笑时却又那样的动人,一颗可怜的心持续地颤抖,那里盛满一个孤独者所有的情感。

她的胸闷得喘不过气,钝钝地慢慢地磨着痛,直到咔嚓一声,钵体剧烈地收缩,一股无形而坚持的力量揉搓直至辗碎那晶莹的透明,深深地刺痛,直达灵魂的深处,刻骨铭心。

萧如月疼得晕了过去,随后,她又给疼醒过来。另一只脚骨也给折断,她曾经为之欣喜的所有再也不会回来。萧如月再委屈再求全都不可以接受这样的对待,她抵死挣扎,女人们压住她,直到她气竭昏迷。

醒来,她两只脚掌已用白布裹得又小又紧,蜷缩在一起还没有成人的掌头大。

简三太太来看她,让她安心养身体,反抗是没有用的:“你也别恨我,要怪就怪那些男人吧。”临走前,她看了眼萧如月胸前挂着的玉珏,冷冷嘲讽,“我早说过,你没那命享这等福,有些人偏不信邪。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萧如月是不会妥协的,简文公府有多少神奇的伤药能让她的脚恢复原状,所以,只要有一线机会,她都会争取,撞墙,割腕,咬舌,上吊,跳湖,种种她都尝试过。

她的反抗,与简三太太的钢铁意志正面相交锋。

简三太太勃然大怒,调来所有玉魂引。萧如月陷入长时间的昏睡,直到断骨扭曲事成定局。

萧如月不争也不吵,一个铁了心要寻死的人总会找到办法的。小孩吃得少,伤得多,血流得多,人迅速消瘦成一把柴骨,静静地躺在那儿,呼吸轻得几乎就要消失。

“这都是着了什么疯魔,还不快给本宫想办法!”简三太太冲着一屋子女人大发肝火,她们决断惩罚小孩的时候,主意那么多,现在弄出大问题,怎么都哑了!

信芳园的年轻女眷苏、曲、公孙三女前往开解小孩,让女孩想开些,什么出身名门的女孩家都要裹脚,这是身份象征,裹脚是基本的妇德妇闺,脚小能永久地留住丈夫的心云云总总。

李明章哥俩也得信来看望小孩:他们想不通会有女孩排斥裹脚,他们更想不通往日那么乖顺听话的小孩会这么激狂,这样绝决的反抗简直是闻所未闻,不知哪个教的。

最后,紫煌院传信,大少爷即将回府,让信芳园把人给送回东皋一心楼。

蘅兰芷若在外面要候,秦嬷嬷出去糊弄打发了。简三太太怒容遍布,头痛异常。

秦嬷嬷凑上前,道:“太太,大少爷心里透亮着呢。若人人都像这孩子这般寻死觅活威胁不服管束,这院子里的事还如何管得?依老奴看,还是把这孩子送回去Qī.shū.ωǎng.,说不得大少爷心生怜意,赏她些大恩宠也是有的。”

“话虽如此,我总觉得要出事。”

见简三太太还在犹豫,秦嬷嬷先瞄瞄屋内外,确定无人后,与女主人靠得更近,耳语压得极低:“太太,老奴以为这孩子怕是真个冤的。”

“胡扯!”简三太太厉喝,秦嬷嬷半佝下身,伸手打自己巴掌。简三太太沉吟几番,丢了个眼色给老婆子,秦嬷嬷会意,出屋让人去请褚良宵,把小孩送回东皋一心楼休养。

057.江中流去

李明宪不日回府,他带回不少礼物,兴致盎然地送进小孩的房间。

听了蘅兰芷若的汇报,李明宪快步停在小孩的象牙床旁,轻皱眉,脸上是无可奈何地浅笑:“又使性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李明宪拿礼物逗小孩,见她不动,又许诺带她外出游玩等等,都没有得到回应。李明宪笑笑,让侍女们照顾好小孩,自去东煌阁处理事务。

057.江中流去

李明宪不日回府,他带回不少礼物,兴致盎然地送进小孩的房间。

听了蘅兰芷若的汇报,李明宪快步停在小孩的象牙床旁,轻皱眉,脸上是无可奈何地浅笑:“又使性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李明宪拿礼物逗小孩,见她不动,又许诺带她外出游玩等等,都没有得到回应。李明宪笑笑,让侍女们照顾好小孩,自去东煌阁处理事务。

直到数日后,院中常驻大夫暗示,可以给小孩准备后事。李明宪一掌拍碎案桌,大步流星,停在小孩床前,端参汤准备亲自给小孩喂:“乖一点,起来喝药。张嘴。”

小孩的眼无焦聚地呆望前方,静得好似一副画儿。少年微笑着,叫人送来画眉鸟笼,他手一扯,鸟笼里一团血糊,沾血羽毛在空中轻轻地飘飞。

萧如月心中那口血,终于,喷了出来。

望着白毯上的血星,李明宪年轻的脸上,终于露出害怕的神色,他的滔天怒火引来了前院管事。褚良宵进屋后,微低下头,停在小孩额前三尺处,给了个残酷而又悲悯的笑脸,道:“三太太真是太狠了,少夫人还这么小呢,连跑都没跑过,晚几年也行的。”

李明宪一掌捏碎象牙制的椅背,冷冰冰阴狠狠地下令,去把信芳园那些女人的脚跺了,只要能让他的简明月高兴,不管怎么样都是可以的。

“大少爷,不可。明月少夫人见血就晕,定然不喜。”褚良宵拦阻道,李明宪冷脸问他法子,褚良宵道此事不难解决,他搭手在小孩的手腕间,他诊断,小孩咯血源于六绝散霸道,伤及五脏六腑,又极悲痛之事郁结于内,才有此症。

褚良宵进言,让能肉人白骨医人绝症的五鬼堂密医进东煌阁,为小孩通脉。李明宪赞许,随后,五鬼堂四大密医就位,用金针、药桶、蒸浴等办法,逼出小孩体内的五毒,气血顺了,濒死症状解除。

李明宪重赏,褚良宵那句话说得太对了,李家要人死就死,要人活就活!

这之后,不管李明宪他去哪儿,都带着大小孩。简明月额头的疤、腕上的割痕、眼底的憎恨有什么关系,简明月整个人,从头到脚完完全全地都是他的。

然而,她却要死了。

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吊着简明月的命,简明月的气息继续衰弱。密医说是少夫人不想活,否则不致如此。

李明宪抓着简明月的手,天天叫嚣,如果她死就怎么怎么样。

萧如月微微转过头,缓慢而又坚定地挣开少年紧握着她的手,无声地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李明宪狼狈逃开,萧如月轻轻地微笑,她当然不会无故寻死,折磨自己的身体故然下品,然则,对享受过纯真而又甜蜜温情的少年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仇恨催化剂。

不管是李东海的谋算也好,还是李明宪的计谋也罢,亦或如了公孙天都的愿。她不需要知道真相,只要有人去替她复仇就可以了。

饱满的石榴压低枝桠的时候,近百名鬼面黑衫军押着李家大少,走进简文公府。褚良宵开启重华楼前的机括,将人囚在杨柳湖畔下地宫。

同时,这位前院管事向简文公府众人宣布五鬼堂堂主的决断,李大少身中子午锁魂香未解,神志不清,丧失基本判断能力,为防其铸成大错,封其八大穴限制行动力,同时,李大少一应大权暂停。

也就是说,在这场战斗中,江汉侯府胜了。

萧如月有些错愕,她想,这样也好,大概不久之后褚良宵就会把她赶出去了。

在这样的危机颠倒时刻,李明武携妻女回燕京。他带着数不清的礼物到津州看望小孩,萧如月阖眼,不言不语,静静地躺在白色的象牙床那儿,无声无息地像个死人。

他发现他的小明月伤痕遍布,像木偶一样上一动不动,暴啸追杀蘅兰芷若:是谁趁他不在的时候,如此折磨小孩。

待侍女们吞吞吐吐说完,李明武这疙瘩冲进信芳园胡闹,又冲湖底地牢吼叫,差点儿拆了重华楼闯地宫。李明章和李明文得信,匆匆赶回府里,把李明武劝回东皋一心楼。

如今的简文公府,少有能说话的地方。

“我就想问问大哥,他干嘛让人这么欺负囡囡?他在信上说好了,等囡囡十五就娶她!”

李明武真的伤心,眼睛红通通的。李明章哥俩摇头叹气,说这都是江汉侯府的阴谋整的,为了给小明月报仇,这不,李明宪人都给囚入地宫了。

“大哥怎么会给那混账给骗到?”李明武不信。

李明章把他拖到小孩躺的地方,指着小孩喝的药碗,沉重地说那里面有一味灵草药香,恰是子午锁魂香的克星,引发李明宪体内奇毒。李明宪骨子里的残虐突破理智的约束完全暴露,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经常单独消失,再出现时周身萦绕血气。

等到他们发觉的时候,已然为时过晚。三天前,李明宪钻入李明祖的圈套,杀了不该杀的人。

“密医怎么敢?”谋害五鬼堂的继承人,这是李明武嘴里的话。

“还不是爹偏心。”李明文插嘴道,“什么都留给李明祖。”

李明武信了,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证要把李明宪从地宫里救出来。李明章哥俩拍拍他的肩,说等他们布置好通知他一起动手。

李明武手上有两张非常漂亮的牌,太尉苏家,淳安慕容府。这两家掌门人因为一些隐秘的原因,给予李明武最有力的支持。出乎江汉侯府意料之外,两府一反前代的漠然与排斥,高调介入李家内部事务。

李明文的丈人相国曲之问不动声色地,使得朝野对此事沉默观望。主要是李明祖与庶母、庶妹私通的事,太过深入人心,据传当初被废也与其淫靡的私生活有重大瓜葛,清流一派是绝对不喜李明祖有机会做监察御史在将来的某个时刻与其同殿为臣的。

李明章手上很简单,部分五鬼堂的支持,部分公孙家的财力,部分私蓄的好手;让人为之忌惮的是李明宪以身犯险入地宫背后的深意。

李家仨兄弟织了一个大布套,算好时间,李明宪发病入地宫麻痹对手,就等着李明武回京一起动手,把李明祖的人往布袋子里赶,一网打尽。

待众人离开此地,李明武转身重重地压上象牙小床边沿,握住小孩皮包骨的小手,愤怒地咬着唇紧紧地看着小孩。萧如月微微抬眼皮,轻轻地看向这个魁梧的少年郎,紧张担忧深深的疼惜流露,似乎什么也没有变。

李明武抹了抹眼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囡囡,四少爷来了,四少爷以后再也不丢下你一个人了。”

萧如月不由自主地润湿了眼眶,假如,假如那一天,她跟着他走,什么也不管,生活会不会不同?她不知道,这种软弱的情绪她一向都是不屑一顾的。

不过,在看到李明武的时候,偶尔想想也好。

“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李明武抚着小孩的脸,抽着鼻水,嗓子粗嘎说道,“囡囡喜欢江南么?江南很美,过些时候,四少爷送你去那儿。”

萧如月吃惊,李明武继续说道:“咱们谁也不说,这是秘密。好好睡一觉,等四少爷来接你。囡囡,四少爷保证,很快。”他动作利索地起身,临出门时,转头低语一句,“我不会再让大哥利用你了。”

原来,他不是不懂。

057.江中流去(二)

相隔不长一段时间,李明武重返津州。他来的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大晴天,碧空万里无云,高大的槐树浓绿的叶子反射着白金色的日光,让人精神不觉为之一振。李明武推着小轮椅,正大光明地把小孩带出简文公府。

在津郊一处废弃的渔房里,两个背药箱的年轻男子等在那儿。

李明武给他们两瓶宫廷秘药,请他们给小孩断骨重续。这两位双胞医者是李明武南行送嫁归途中结识的游医,负责给生产后的慕容晴安调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