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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简明月》》 · 月揽香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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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武把人抱到隔壁厢房,李明武在双眼处蒙上白绢,招来侍女给萧如月除去衣裳,道声得罪,盘膝在她身后赤掌触背运功逼出寒针。

大约半个时辰后,侍女给萧如月盖好被子。

萧如月养好伤,带着李明武配的四个护卫,到阳明公主府投贴拜访。坐了有一盏茶功夫,侍女如眉扶着李清圆从内庭走出,她看起来有些黯然,却强打起精神招呼客人。

她看人的眼神是复杂的,萧如月似无所觉,道:“公主,气色欠佳,不如共游牡丹園散心?”

李清圆坐了好一会儿,才同意。两人乘马车到天下第一园附近,初春的绿意已然临近,在残雪点点的枝头盎然成趣。李清圆心事重重,也没留心身边景色。

“萧箫姑娘,有话在这儿说吧。”

萧如月示意旁人退下,李清圆摆摆手,侍女与鬼卫退开。萧如月问道:“我欲改建鹦鹉楼,公主可有兴趣?”

“萧箫姑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为什么要来破坏我的生活?”李清圆没有接话,她把心中的困挠说出来,“我一面感激你让我清醒,一面又深深地恨你。”

事到如今,再追究当初是谁在破坏谁的生活已然无用。萧如月摊手表示无辜:“公主,你的婚姻已无从选择,何不让自己痛快。”

李清圆看着萧如月,胖胖的脸上复杂而痛苦:“来不及,已经来不及了。”

公孙天都承认两名庶子,李东海与公孙绝做了些交易,灭外室留孙入谱,这事就此揭过。

萧如月深深地吸了一口寒风,而重重地吐出,她道:“难道公主要如陈阿娇不做任何努力拱手退让?我想,李东海宠爱的女儿绝不至于如此无能。”

“我再聪明,我再能干又如何?男子只爱那一张脸,就算那个女人一无是处,只要她长得漂亮,他也喜欢。”李清圆此时只是一个普通的深爱丈夫的女子,她体态丰硕而健壮,容貌也不秀气,平凡的女子站在天人之姿的公孙天都身旁,自渐形穢经年。

一朝公孙天都的背信弃义,她整个的世界便全然地崩塌。

萧如月利落地告辞,走出十步远,李清圆叫住她:“下一个是谁?”

“李家三少夫人,曲有容。”萧如月答道,“她的才能,不应该只埋葬于内院,任时光蹉跎。”

“曲有容绝不会答应你。”

“那还有公孙红锦,燕羽兰,或者苏贞秀。”

李清圆震惊非常,她看萧如月的样子像是以为这人在发呓语。

萧如月轻笑不已:“很奇怪?厮杀一场,不过你死我活的问题。只是她们与我为难,各展才华,究竟是为了那些明知不会属于自己的男人,还是本身绝不自甘于芳华寂寞呢?”

“不属于自己的男人。。。”可是,李清圆在十六岁那一年见到公孙天都,就此孽情深种,彼时她还天真,相信她没有配不上公孙天都的地方;此时,梦碎情却未断,是以深深地痛苦。

萧如月拿手绢给李清圆拭去圆脸上的泪水,道:“他不要你的情,他却还要你的钱,你的权。如果你还要他的人,那就收好钱袋抓牢权,让他一生一世也离不得你。”

有人拍起掌来,六个服饰不一的女子梳妇髻,从雪树后走出来。六个女子一人一句训斥道:“大姐,连这么个没钱没势的乡下女人都知道这样的道理,你还想求那臭男人回头不成?别没出息了?”

“我告诉你,只要你是李家长女的一天,就是要他做你的狗,他也得做!”

“真丢光我们李家的面子,难怪爹都不管你,以前他最宠你。”

“自己不争气,还有脸哭。”

李家七仙女到齐,李清圆叫着二妹三妹扑过去,痛哭而呜咽,她何尝不知世家无情,只是她真地爱那个男人。她知公孙天都被迫娶她,不论他说什么,她都照办。然而,还是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别傻气了,爹要真不管你,你连他的人都留不住!”

“你给我清醒一点,李家有的是女儿嫁给那个贱男人。”

“这女人的主意不错,爹就在京里,你去跟支会声,我们也要赚这个钱。”

“哈,我听说,医馆最赚钱。”

“可不是?跟你说,听到没有?”某个仙女拎起李清圆的耳朵,凶悍地骂道,“马上去找爹,要钱,要人,要权!”

李清圆摸摸耳朵,小声地说道:“这点小事还要找爹吗?”

“嫁人就变蠢了,要是有人在爹面前捅我们一刀,说起李明珠叛乱的事影射我们,到时候怎么死都不知道!”

“不用我们教吧?要么公孙天都绝子绝孙,敢欺负我们李家人,哼;要么我们把这什么中医院开遍大江南北,赚他个够本。”

彪悍的李家六个仙女,给李清圆下了死命令。萧如月微喜之时,又暗暗警醒,她果然傻了,顶着李明珠义女的身份招摇过市,李东海没在第一面时拍死自己,都算自己走运。不过,焉知不是李东海想利用她钓出李明珠?

李家七仙女,所嫁非富既贵,散落各地,属于有钱有闲的顶级贵族。她们要插手医馆之事,立即有专业人士出具计划书,资深管事,工人、材料、设备一应俱全到位。各地的药材大商、医者名家纷至沓来,争与合作。

不过半月余,原是棘手的事,在李家的权势号召下,不比安排一顿晚宴更难。

燕津渡口码头,李家七仙女依依道别,李清圆万分不舍。那个清雅的六仙女,摆了摆手绢,轻浅一笑,眼中阴霾重重,道:“喂,你这女人还不错,我们大姐交给你了。”

那个泼辣的二妹一把推开她,据说当年也曾和李清圆抢过公孙天都,她其实最疼爱胖胖的大姐,冲萧如月吼道:“你要是敢像公孙红锦那烂蹄子一样,李明珠什么手段,我们就什么手段侍候你!”

萧如月有点儿哭笑不得,对她说这些似乎不大恰当吧。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疾的马蹄声。公孙天都得信来送小姨:“你们来了燕京,怎么不与天都知晓?我好为几位妹妹摆宴洗尘。”

“我们可没脸当你公孙天都的妹妹。”“真是看见就恶心。”“道貌岸然,一丘之貉。”

“各位妹妹,是否对天都有所误会?”

在李清圆眼神恳求下,李家六仙女不屑地冷嗤一声,上船的上船,坐马车的坐马车,各顾各地回各自地界去了。

公孙天都看也没看萧如月,他伸手欲揽妻子的肩,李清圆微微错步避开。公孙天都吃惊相问:“清圆,这些实是太子那儿出了些事,我不得不顾,非故意冷落于你。”

“你是不是还要说,我宪弟欺人太甚,废慕容皇后还不够,还要对慕容家赶尽杀绝?”李清圆摇摇头,“不对,这个上回你说过了。这回应该是我宪弟心太大,连太子废立也要插手,只怕皇帝容不得他,咱们得趁早打算?天都,这一次,你想我怎么帮你呢?”

“清圆,你怎么了?”公孙天都紧张地扶住她的双肩,“我们是夫妻,我这都是为了保全我们这个家,伴君如伴虎,这不是你我都明确的事吗?”

李清圆笑起来,圆圆的脸透出薄薄的亮光,她对旁边的萧如月说道:“我不得不认输,萧箫,你怎么可以连他要说什么话都猜得到?”

萧如月回以一笑,道:“因为他是公孙天都啊。”

“没错,你说得没错,因为他是公孙天都,”李清圆回眸望向高自己两个头的俊雅青年,语意苦涩又坚定,“可是我不能停止爱他。”

“清圆是有资格勇敢的。”萧如月笑意不减,“只要牢牢记得自己是公主。”(奇*书*网.整*理*提*供)

“谢谢你,萧箫,医馆的事就拜托你了。”

李清圆带走了公孙天都,萧如月缓步走出渡口。满眼搬运工、御货工、船工来来去去,忙碌而又热闹,偶过一个巷口时,有个全身裹于黑麻布的东西,几乎像一滩要化水的肢体动物窝在那儿,伸出的五根白骨爪却坚实而有力,抓住她的裙角。

萧如月只见过一个人的手如此让人惊心动魄,趁鬼卫发现这里的问题前,她迅速做出决定,掉落荷包,继续往前走。

她竟丝毫没有犹豫,就选择了救人,真是不知该怎么说自己了。

转念一想,不过一个可怜人,救也便救了。

076.不绝钩连(11.22小修)

萧如月回到城里老槐树胡同,一眼望去,弄堂底有辆不打眼的马车,旁边的老树下栓着一匹高头大马,有北高地的血统,瞧清马鞍上挂的熟悉物什,萧如月微笑起来,跨门进院子,招呼道:“武少爷,午饭吃了么?”

李明武掀帘出来,在空闲的院子里转了圈,取笑道:“你这儿空落落的,要请我吃什么?”

萧如月轻笑比比手势,出胡同拐个弯,前面就有饭庄。这也是她选在这个胡同买下宅子的原因,李明武摇头,年轻姑娘家独门独院落户,没人照顾可不行。他道:“我给你挑了几个侍候的人。”

根本不给萧如月拒绝的机会,他拍拍手掌,灰黑木门轻巧地推开,一个少妇模样的女子领着两个小丫头,走进院子。仨女向萧如月福身行礼,两个丫环分别为红杏青梅,年纪略长那一位姿容婉约,她自称阿良。

“这位良嬷嬷,厨艺好,做事勤快,为人又不多话,连大哥都夸好的。最适合照顾萧箫。”

李明武力劝萧如月把人收下,萧如月微笑摇头:“我一人自在惯了。”

“她们也就给你扫地收拾东西做饭,不会碍你事儿。”

萧如月坚决不收,李明武急得火上脸,干脆地把人扔下自己跳出院子,解了马索笃笃地跑了。萧如月叫之不及,好气又好笑,转身叫仨女回乾坤园去,她这儿不需要人。

红杏青梅立即便跪下来求姑娘饶命,她们是李家家生的奴婢,少爷把她们给谁,她们就得跟谁,回去是没活路的。阿良欲跪,那个眼神不安定的丫环扶住她,说这位良嬷嬷没出来做事前,家里也是有钱人家,夫家丧故,二夫人体贴,才给她在园子里寻了份管丫头的差事。

如今曲有容当家,前些个日子李家七仙女又去府里敲打一番,园子里人事变动大,阿良也与她们一般,回了没出路:“良嬷嬷家还有三个孩儿在学堂,没了这份工,家里便要断炊,求萧姑娘善心。”

萧如月笑着听她们说完这些事,道:“卖身契呢?”

仨人瑟缩地互看一眼,阿良从怀里取出三纸契约,萧如月拿上东西走出院子,到西市人头区挑了个青州的商人,谈好交钱交付卖家契,萧如月用白得的钱买了些家具,让人送到自己的宅院,回去后,青州商人已带走仨个仆役。

萧如月满意了,还是一个人的院子住得舒服。

天色渐暗,萧如月锁好门出去吃晚饭,回家后,院门已开,屋子里还有昏黄的烛影投射在窗纸上。一定要教训李明武这家伙,强盗才干这种登门入室的事。

萧如月气哼哼地冲进去:“武少。。大少爷。”

李明宪坐在书柜旁的圆藤椅上,神色不喜也不怒,问她这么晚在外做什么。萧如月说在外巷口的馆子里吃饭。李明宪问给她侍候的人在哪。萧如月爽快地答道:“卖了。”

“卖了?”李明宪微微挑眉,以示惊诧,萧如月干笑,也不知他到底生气与否。李明宪也轻轻地笑:“那你去做饭吧。”

萧如月飞快地眨眼睛:“大少爷,我不会。”

李明宪看着她不说话,把他脑子里谁也猜不到的无名意志强加给她,萧如月明白这时候,最好不要违背李大少爷的意思。

不过,李明宪又是为什么又来跟她热乎呢?他都已经知道她不是他的简明月。

带着满脑子的疑问,萧如月转身出屋到外头饭庄买了饭菜,端到李大少爷前头。李大少似笑非笑地瞟她一眼,也没说什么,萧如月见他不挑刺,便按原先的习惯伺候他吃饭。饭后,煮茶,点烛,奉书,磨墨,红袖添香的事她可没少干。

晚点要休息时,李明宪很自在起身让她去衣。

萧如月憋一口气,伺候他大少爷到底。趁着出去倒水的功夫,萧如月转进柴房囫囵对付一觉,隔日,给李明宪布好膳食,萧如月叫了马车先到商铺添置新的床褥,再赶到燕京南城区,视察工地整改情况,管事和工头和她汇报了些事,她再确定意见,工地上瑣碎的事多,如此一来二去,天便黑了。

她匆匆赶回老槐树胡同外,也不知李明宪意思,她还是备下四菜一汤拎回院子。树下系着三匹高大的马匹,萧如月眉一皱,蹬蹬地进屋,放下食篮,扯开笑脸打了声招呼。

明章明文对简陋的饭食表示出极大的愤慨,李明武打圆场说他已叫人重新布置,他笑道:“萧箫,你是第一个敢卖李家奴仆的,我们都得向你看齐。”

萧如月头皮一紧,默不做声,重重去踩李明武的脚。

李明武飞快闪过,萧如月踩了个空,差点儿摔倒。在两人做小动作的时候,李明章忽地说道:“怕是因为那是二少夫人的人,萧姑娘才不要的,对么?”

“只是一个原因。”

“萧箫,”李明武拉拉她的衣袖,“你对红锦的偏见不要那么深,对你不好。”

萧如月不理会李明武,李明章看着她,说道:“萧姑娘既可宽容我大姐、我三弟媳、四弟妹、甚至浏阳公主,缘何不能放下对我夫人的成见?”

“有些人根本不值得原谅。”李明章的眼神冷下来,萧如月如何不知这个男人的心胸是何等狭小,她缓缓说道,“如果我说,在二少爷领兵出关的时候,你夫人会让你此行不成,你以为如何?”

李明章浑身都散发出杀意:“你以为自己有几颗脑袋让本少爷砍?”别说他,就是李明文、李明武也觉得萧如月这话不合适,战前任何一点惑言,都可以动摇军心的罪名立斩于军旗前。

李明宪放下筷子,擦嘴漱口,他对萧如月说道道:“明晚有个餞行宴,你一起去。”他让兄弟仨人在附近找地方休息,他也想看看,李明珠安排了什么戏码来离间李家与公孙氏的合作,Qī.shū.ωǎng.他给萧如月一个让她背脊发寒的冷笑,“如果没事,我会亲手砍掉你的脑袋祭旗。”

“大哥。”李明武刚喊了声,他长兄的视线就让他把话咽回肚里,他看向萧如月的目光是怜悯的,不满的,又是担忧的。

萧如月心里七上八下,她觉得自己嘴巴欠道栓,只要碰上公孙兄妹的事,她一点就爆开。

第二天,李家仨兄弟各率三千精兵行队列,在皇城赛马场迎接皇帝检阅。第一试,赛马,李明武手下第一先锋官拨得头筹。比试一有结果,传令官就把消息传到老槐树胡同。李明宪告诉萧如月,没事。

第二试,飞马射箭。第三试,马上掷矛。第四试,放火枪。第五试,摔跤。。。战前的演武进行得很顺利,

如果李明章一直没事,那么,有事的就是萧如月。

李明宪在欣赏听众的垂死挣扎,这个听众与其说是萧如月这个不听话的女人,还不如说是她背后的人,李明珠。

萧如月背后冷汗嗒嗒直流,这么大的场面怎么可能会没动作?忽地,她想到:“你把公孙红锦关起来了?”

李明宪低低地直笑:“虽然不知道你从何来的笃定,但是,我不能让二弟在三军面前出事,你明白吗?”

“那你这一整天都是故意捉弄我?”

“我会给你机会。”

君前演武结束,博彩者有机会与皇帝等众多皇亲国戚同殿饮酒的机会。李明宪悄悄地带萧如月入宫,宫宴在承权殿举行,男宾们坐主殿,女眷们在边殿,皇帝和云素宫那位夫人在殿堂正中大宴群臣。

歌舞正好,酒正酣,菜正热,曲正扬,和人拼酒正热烈的公孙红锦晕倒了。

边殿这里女眷乱成一团,飞快地叫御医。这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承权殿众人,皇帝特遣身边的宫人来问何事惊慌。

三个御医用力地叩头,语气激动发抖,大声地恭贺:“陛下,溪和(封号)夫人有喜了。”

女眷们少喜,一般人神色都狐疑不定,男人们哈哈端酒准备去灌倒李明章。李明章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后,他站起来,冷冷地,激狂的,像把出鞘欲饮血的刀,他轻轻地吩咐道:“孙太医,把你的诊断再说一遍,本将军没听清楚。”

“回禀李少监将军大人,夫人有喜。。。”

李明章要做什么东西发泄一下,李明文与李明武眼疾手快,先把人制住,要收拾回家收拾。然而,公孙红锦进来了,乌黑发亮的长发,如一匹最精美的绸缎,披在那身红艳艳的二品诰命夫人正服上,皓如白雪,唇如血,水汪汪的大眼睛荡漾着最媚惑的光,她美得那么动人,以至于人们都忘了呼吸。

承权殿里的歌乐与曲声停下来,公孙红锦长长地娇笑:“明章,你高兴吗?你开心吗?你有儿子了,你就要有儿子了,哈哈。。。”

在座有哪一个是傻的呢?

她这么说就是在讥讽,愤怒中的李明章,甩开了他的两个弟弟,他飞扑过去,一掌打飞公孙红锦,然后又接着是猛烈的一脚,公孙天都飞身把妹妹救下。

“子良,锦儿如今有了你的孩子,怎还可如此动粗,伤着胎儿怎么办?”公孙天都在中间劝架,“还有你,锦儿,你即将为母,不可再顽皮,好好养身子。”

公孙红锦嘻嘻咯咯地快活地笑,用力地点头:“哥,我一定听话,把这孩子生下来。”

李明章满脸青筋爆突,胸中的杀意如何克制得住,他捏着手掌,咯吱咯吱作响,很快因为极度的愤怒,血中掌心里流入厚实的地毯中。

“让开!”

“子良,你这是何意?”

公孙天都自然不会让,李明章也不说话,直接开打,追着公孙红锦要她的命。李明宪裹着厚厚的裘衣站起来,温温淡淡地吩咐道:“阿文,阿武,保护皇叔。周十二郎,调兵。”

077.芳香如故(11.22小修)

李明文与李明武到皇帝附近,皇宫侍卫与铜面鬼卫隐隐地将大殿包围起来。李明章与公孙天都一时战不出结果,私下里人们开始议论,起先只是眼神交流心领神会,慢慢,人们不仅仅满足于自我想象而诉诸于口舌。

公孙红锦放荡成性不守妇道这些都算什么的了,她名声已足够臭,有人引导着舆论的方向,向着李家二少爷行不行能不能上面靠,别看李二少爷平日里精明强干,老婆给他戴绿帽子戴了多久都不知道,这男人啊活得如此窝囊,这人生还有什么奔头。

然后,话题就敞开了:李明章是一个,李明武也是,家里就听襄阳公主的,听说还给她端洗脚水嘞;李明文也好不到哪儿去,夜夜笙歌,沉湎于女色,光暖床的小妾就有百把个,啧啧,玩女人玩得功夫都废喽。主要目的,就是抵毁抹黑李家兄弟。

这些话本来传来传去没什么,没有根据私下讲讲。问题在于,明天李家仨兄弟就要领着亲兵奔赴边关领兵打战了。

萧如月坐在位置上,八面闻风不动。女人们怎么会放过她呢?大家问得贼露骨的:“瞧萧姑娘,没梳髻,不用说了,”女人们也随着叹息一声,那么俊美那么迷人的李大少爷,居然。。。不行。

“慕容夫人,你消息这般灵通,何不猜猜溪和夫人的奸夫是殿中哪一位?”萧如月笑眯眯地问了一句,被称为慕容夫人的女人喝了句:“放肆!你什么身份,也配和本王姬说话?来人,撑嘴。”

李清圆与曲有容同时起身,给萧如月开脱罪责,说这是李家的贵客。带头挑刺的女人哼一声,算给面子转过头,准备继续抵毁大业。萧如月慢悠悠地说道:“其实很容易猜的么,不是她哥就是老情人。”

“放肆!”这一声,真乃石破天惊,几乎所有的女人都站起来,对萧如月大吼。

承权殿上,有几不可察的灰尘微微飘落。

女人们的激动,让主殿那边的男人们都好奇。李清圆简直是出离愤怒了:“来人,把这个女人给我拖出去,嘴掴三百!”

“呵呵,什么事这么热闹?”李明宪与皇帝、云素宫那一位、几个皇子重臣走过来,打趣问道。主殿那边,让他们打去,皇帝也难断家务事。

萧如月站起来,微扬头而笑,一扫殿内众女色彩缤纷的面孔:“我来坐个庄,楚咸阳,或者,公孙天都,诸位下注否?”

曲有容快步走到她身边,示意她不要再说。李明宪看向殿中众人,李清圆,慕容晴安,浏阳公主等人都微微侧头不语。角落里的苏贞秀,被人们遗忘很久的威远侯府苏家三庶女,她福身到皇帝前面,将慕容家女眷对李家四位少爷的恶意揣测详细复述一遍。

“萧姑娘以为有人居心叵测,事件的重心应该放在查出溪和夫人肚中孩儿的父亲身份。”苏贞秀磕头道,“事关军政大务,我等女子却在此非议妄评,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看了她一眼,问起身边的人,苏贞秀的身份。皇帝获知后,道:“原来是苏太尉的女儿,有胆有识,進封华宁夫人,封邑、仆从、俸以一品夫人。”

“谢陛下赏。”

苏贞秀低头不动声色地退下,她还是像往常一样胆小懦弱怕事地躲在人群最后,但是,女人们再也不会忽视她了。

皇帝的视线转到萧如月前头,道:“这姑娘看着眼熟啊。”

云素宫的夫人笑道:“陛下好记性,当日有人抵毁宪儿,就是这姑娘三笑三不语解围,曲少傅言这姑娘灵慧通透,来日成就,定然非凡。”

“原来是那一位,临山书院最小的女神童,果然机敏过人。”

皇帝赞了句,让身边的老宫人把主殿那边闹事的都叫过来。其他宫人连忙排座席,把承权殿边殿弄成个小朝堂的样子。不久,公孙天都护着妹妹走过来,李明文拖着李明章跟在后面,不时,还在他耳旁嘀咕,直到李明章能够理性控制住杀气与怒意,一行人才真正跪倒在皇帝座前。

“溪和,你肚子的孩儿,父亲是谁?”皇帝直接问道。

公孙天都忙直起身子,争辩道:“陛下,锦儿怀的自然是子良的孩子,陛下何有此一问?”

皇帝的问话还是不愠不火,却充满杀机:“你们兄妹二人,代表的是南明诸岛对大秦的臣服,一言一行都要特别地谨慎。朕再给尔等一次机会,这孩子是谁的?”

公孙红锦站起来,捂着肚子,说出来的话铿锵有力:“陛下既怀疑溪和不忠不贞,溪和再说也无用,溪和这就以死明志全节!”她做势要冲向盘龙红柱,公孙天都自然护她,让她不要激动,注意腹中胎儿。

“陛下,锦儿肚里的孩子是谁的,何不问子良?他做人丈夫,对妻子的事定然一清二楚。”公孙天都似蒙冤受屈,要求关键当事人自己出来,只要李明章说公孙红锦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是死是罪他们公孙氏都认了。

“有人说这孩子是你的,公孙天都,你怎么解释?”

公孙红锦脸色发白,差点儿晕过去,哭叫出声,让最疼爱自己的兄长背负这样的恶名,她还不如死了算。公孙天都也气得浑身直打哆嗦:“荒謬,陛下,这等诬蔑,是谁在恶意中伤。。。”他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楚咸阳又是怎么回事?”

“陛下既不信溪和,又何需再问,哥,来生我们再续兄妹之缘。”

“锦儿,你怎可轻易寻死,你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清白,你的无辜!”公孙天都急得站起来,“陛下是受了何人挑拨,竟将兄妹乱lun、女子与人通奸的罪名强按在吾等之身,天都愿以死谢罪。”

“陛下,惊鸿相信溪和无辜。”“陛下,阳明相信溪和无辜。”慕容惊鸿与李清圆同时,双双跪倒在公孙天都旁,接着“陛下,”。。。一连串的人跪下去,皆愿以身家姓名担保公孙红锦与公孙天都,誹謗者是妖言惑众,旨在挑拨离间,毁掉大秦的栋梁之材。

“既然诸位爱卿皆信溪和无辜,”皇帝平平淡淡地说道,“日后若有非议李将军之事传出,朕必摘尔等项上人头。”

众人恍悟,原来这才是皇帝再三威胁的本意,他要保的是大秦军队明日能顺利出兵。文武大臣们个个高呼陛下圣明,陛下圣裁,陛下圣人也。。。

皇帝让众臣平身,唤萧如月和曲有邦上前:“曲少卿,可识得这位姑娘?”

曲有邦说眼熟,皇帝便说这就是他以前的一个学生:“今天这一计便是这位姑娘所献,却是难登大雅之堂,还需爱卿好生敲打一番,方能有非凡成就。”

“陛下圣明。”

皇帝笑呵呵,左边云素宫女主人,右边小广原王,皇帝问他们两人赏什么好?

“父皇,赏金子最好,明月妹妹最爱金子。”

皇帝便赏萧如月黄金三千两,萧如月转手又把黄金献回充作军饷。皇帝问她要什么赏,萧如月昂首道:“请陛下恩准,许大食、新竺、波斯等国医者入我朝行医。”

文臣中,立即有人站出来解释此举意所在:“陛下,这位女子欲在京师府开设医馆,以我大秦药疗医术为主,番人器疗医术为辅。吾等与太医院研究,也与蓬莱神医、医仙和鬼医众名医行家相询,众医者皆以为番人器疗术虽不如我大秦医术神奇能肉人白骨活死人,却在行军保命中有特殊功效。”

当然,也有人反对的,番人夷术,有辱国体国本等等。大家争来争去,一个晚上也是争不出结果。

云素宫女主人见夜已深,劝陛下保重龙体,有些事明天放到朝堂上商议,有曲国老、苏太尉、还有燕留侯等稳重老臣在,陛下参详众臣之见后,就不用担心滋扰国之根本。

皇帝道极是,宫宴散了。

众人离开承权殿后,相干人等聚在殿内,李清圆扶着哭得差点儿岔过气去的小姑,圆眼怒瞪萧如月。她们的身边还有燕羽兰,慕容晴安等人。公孙天都要一个说法,公孙红锦怀的是李明章的孩子,这么一件应该大肆庆贺的喜事,却因为李家人的态度变成丑闻,这放在哪家都是无法容忍的。

“宪少爷,这件事若不能给锦儿一个交待,公孙家绝不善罢甘休。”

李明宪轻轻地笑,道:“公孙二小姐现已是我李家的媳妇,天都兄,就不要过度挂怀了,流言可不管你们是真的兄妹情深,还是别有私情。”

这话真是让人七窍都要生烟,公孙红锦干脆地晕过去了。李清圆怒叫一声宪弟试图让李明宪明白,这么做对李家公孙家都没好处。慕容惊鸿拦住要拔剑的公孙天都,道:“明宪表弟,说这样的话有失体统。”

“慕容堂主,”李明宪的称呼有点儿怪,他神情带笑,又让人看不出深浅,“玩火要小心自焚。”

慕容惊鸿谈笑自若:“明宪表弟,有话还是讲清楚些,省得叫人误会。”

李明章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的对话:“大哥,跟叛徒废什么话。走了。”

“且慢。”

说话的是萧如月,李家四位少爷相看一眼,神情里带着说不出来的意味,和萧如月点了个头,到外头马车处等她。其他人都是怒眼相加,尤以公孙天都与李清圆为最。李清圆拧眉道:“你还想怎么样?”

萧如月微笑道:“清圆是否该把溪和夫人交予二少爷呢?”

“萧箫,得饶人处且饶人。”慕容惊鸿再次压下公孙天都,劝阻萧如月。

“别逼人太甚!”慕容晴安斥责道,“看清楚自己的身份!”

“不知襄阳公主是谁家媳妇?或者,还要请燕西太后重新考校公主的妇德妇规妇容?”萧如月没看慕容晴安铁青的脸色,她依旧笑对李清圆,“清圆,你若静下心来,不为个人情谊所困,当知溪和夫人选在今夜有喜是别有用心。”

一瞬后,李清圆眼睛瞪得更圆更亮,身子抖起来,两手都扶不住公孙红锦。萧如月在笑容里加了些许同情,道:“清圆,因为他们兄妹情深,你轻易原谅公孙二小姐的背叛,只是,他们不会感激你,他们比豺狼更贪得无厌,比。”

“萧姑娘,请停止你对舍妹的肆意污辱。”公孙天都腰间的软剑终于抽了出来,柔软的剑体荡开,剑锋立时抵住萧如月的喉结处,以他的地位,要教训一个出言不驯的女人实在是不值一哂。

萧如月嗤笑一声,连瞥都不瞥他一眼,继续对李清圆说道:“清圆,家和万事兴。还是把溪和夫人还给二少爷管教为佳。”

078.春意阑珊(11.22小修)

李清圆吩咐侍女,把公孙红锦送回李府。公孙天都手一抖,剑尖要在萧如月的脖子上划出波浪纹的当口,慕容惊鸿伸指一弹,公孙天都收起剑,他走到妻子处,问怎么能把他妹妹交给一个不相信公孙红锦而相信外人的人手上。

“那你告诉我,你和锦儿为什么要阻止我二弟领兵?”

这当头一闷棍让公孙天都气急败坏,他辩称道:“清圆!你怎么能相信这妖女的话?她无事生非,挑拨我们夫妻关系。。。”

“萧箫与你无怨无仇,她挑拨什么?”李清圆冷冷地刺道。

公孙天都失语,要他这个京都第一贵公子像泼妇一样谩骂一个女人,实在有辱斯文。其他人也纳闷萧如月对公孙氏兄妹的敌对与仇视,这时,公孙红锦苏醒过来,她以最快的诬赖还萧如月一刀。她道:“嫂子,这话就不对了。你这般相信这个女人,焉知她不是因为得不到哥哥因爱生恨信口雌黄?”

萧如月心里冷笑,要说泼脏水,那是不用学都会的本事。只是,这赃栽地太让人无语而已。

李清圆板着脸回道:“萧箫又不是没长脑子,舍宪弟就天都。”

公孙天都忙打圆场:“锦儿,快跟你嫂子赔声不是,一道回府。”

“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红锦该送回李家。”

“清圆!”“嫂嫂,你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李清圆现在的模样,像是一看到公孙红锦就愤怒得要打人,“我二弟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要用这种手段一而再地羞辱他?”

面对李清圆的逼进,公孙红锦倒退一步,不知情地反问:“什么手段,嫂嫂,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明白?”

“你会不明白?”李清圆吼声如洪钟敲响,“菡萏夫人,我二弟的母亲,因与人通奸受罚而死。我二弟幼时在族人指指点点中长大,是以,我二弟最恨女子不贞不洁。你公孙红锦婚前失贞,婚后又偷人,一次又一次,哪个男人受得了?到底是谁在欺人太甚?你说啊,为什么要这么做?谁逼你嫁我二弟了?你为什么不恨你家人倒要折磨我二弟。。。”

“大姐!”李明章黑着脸走进来,厉声阻止了李清圆更多的话。李清圆撇过脸,清澈的泪水从肉圆的脸上滴滴滑落,无声地抽泣。

“抱歉,我不该让你伤心。这件事到此为止,”公孙天都抱住为兄弟流眼泪的妻子,“清圆,我们回府,你要送锦儿去哪儿就去哪儿,我都不管,什么都不管。”

公孙天都一说软话,李清圆就认栽。这两夫妻走后,余下的人也便渐渐走散。

李明章走到萧如月处,狠狠地挥出一拳,慕容惊鸿惊呼又救之不及,李明章的拳头只是擦过萧如月的发鬓,打入后面的宝柱上,他的眼神幽深不可测,邪气禀然:“这就是你的目的?”

萧如月微抬头,举眉冷望一眼,道:“不要本末倒置,自己的人自己管好。”

李明章冷哼一声,看向让他无比丢脸的妻子,那是再危慑不过的神情。许是忆起往事,想及对方的手段,公孙红锦惊恐地尖叫。李明章迅速放倒她,让侍从带到外面。萧如月跟在后面,慕容惊鸿拦住她,满眼的痛苦:“萧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可怕?”

萧如月和他没话说,慕容惊鸿自顾自地猜下去:“还在怨恨我把你带入燕京吗?萧箫,你有怨有恨就冲我来,和天都兄无关,也和红锦无关,都是我的错。”

“萧箫,再不走没马车坐了。”李明武跑进来,把她拽走,偷偷地提醒道,“你和慕容家不要走得太近,我大哥会不高兴,他一不高兴,倒霉的是你自己,明儿个起我就不在京里了,再也救不得你,你千万千万要记着我的话。。。”

萧如月嗯嗯,最后为难地吐露:“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要硬缠上来,怎么办?”

“大哥,是慕容家的死缠萧箫不放,你放心吧,萧箫不喜欢别人,就喜欢。。。”

李明文扔来一个核桃,堵住李明武的嘴:“上车!”

车上,李明宪与李明章相对而坐,中间放着棋盘,两人各走五十子后,李明章放下黑子,邪美的侧面看起来有点儿颓然。李明宪未除皮裘,拿起小火炉上煨着的汤碗,动作优雅地起碗盖,饮一口后,道:“你和阿武留下守城。”

“不。”李明章这话也说得有气没力。

李明宪淡然地看他一眼,放下汤碗,李明章捋一把脸,声音沙哑地说道:“大哥,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李明章半前曲身子,说不出话。萧如月拿小钳子弄开一个核桃,拿出里面的核桃仁嗬哧嗬哧吃得慌。李明宪眼睛看向她,萧如月赶紧放下小工具像个仕女般守礼地坐好。李明宪淡淡地问道:“你有什么点子?”

“抓楚咸阳,”萧如月眼睛眨也不眨,“弄成公孙天都的样子,再扔进军妓营,让公孙红锦旁观好了,正好给二少爷出气。”

李明章精神振奋起来,磨拳霍霍:“你这女人,还有点用处。”

萧如月只笑不语,李明宪似笑非笑,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心思倒是歹毒得紧。”

李明武忽地出声:“大哥,原来你叫我去抓楚咸阳是给二哥出气,早说我把他閹了敲碎他手脚。。。”萧如月沉默,她在李明宪前头凑什么热闹,论折磨人的手段,李家个个都是她祖宗。

马车不徐不疾地行驶着,李明武缠着李明章在说施刑的事,李明文下巴微抬,指向萧如月,道:“大哥,你看白云起赞成这女人的提议,到底是东宫的意思,还是帮着云素宫?”

萧如月这才知道适才在承权殿替她讨旨意的是曲国老的得意门生,永盛帝最离不开的左右手,出身廷尉府的丞相下中尉白云起,

李明宪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摇晃闭目养神,道:“随他们闹。”

“大哥,太子网罗慕容家、曲家,还把燕家和公孙家也抓牢,这不得不防。若能把白云起弄到我们手上。。。”

李明宪睁开眼,道:“你们安心在前面打,京里的事我有数。”

原来,李明文说这么多是担心他们兄弟仨个不在,李明宪要吃暗亏。萧如月但笑,觉他们想法多余,寻常人能耐李大少何如?行出东华门,四兄弟换乘马车,萧如月与李明宪回到北城的老槐树胡同。

因被李明宪吓了一天,萧如月回宅子时困顿异常,就着衣裳倒在床上便睡了。翌日早起,未见李明宪,想是去送兄弟出关。萧如月便到工地溜圈,又到药材、器材仓库看看,预订的东西源源不断从外地运入燕京城,只等医馆开张;走到训练所那边,看护工技师上岗前培训,也进行得有模有样。

少时无事,她转到附近的茶楼歇脚,顺便听些消息。

秦塘大茶楼里,书生学子与商贩们正在说今早北城门口送兵出关的事。

大秦要出兵外域的消息散开了,一边是夸赞秦军威武秦王威仪及国力强盛等等,一边是骂三公大臣劳民伤财等等,还有的在说开疆阔土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为什么要反对;另一边则针锋相对,天下大一同,大秦国与外夷乃友邦,怎么能说打就打,连借口都没有,有辱大国风范云云。

萧如月坐在窗边,点了壶碧螺春,就着三碟梅花小点心,边品边赏论才会。

对面几个酸儒秀才在兴致的高头,相互不能说服,又见窗边有美貌女子专心聆听,立即起身,举着折扇,拎丝绸襟摆,到萧如月前头咬文弄字一番:“这位姑娘,似乎赞成朝庭出兵?”

“我就喝茶的,诸位继续。”

“姑娘,有话但说无妨。”“关心时政,匹夫有责,姑娘既有心,何不痛快畅说一番?”

连别处喝茶的人也把视线移过来,萧如月放下碎银,起身欲离座,却被几个穷酸拦住,非要她说出个子丑寅卯。萧如月茶楼里扫了一圈,也没找到背后挑事的人。她心里暗哼,道:“说了,你们能懂么?”

这话叫几个书生神色百幻,气愤难当。其中一个,道:“姑娘休要小觑他人,我等是临山书院的学生,见识虽则不多,却也容得下有心谏言。”

萧如月可有可无地哦一声,临山书院,难道是曲有邦白云起那帮人?她整了整思路,道:“非要我说,那就是两个问题,第一,诸位对海外诸国了解多少;第二,诸位对大秦国的未来有什么看法?如果诸位弄懂了,就会明白,朝庭出兵的真正理由。”

“似乎姑娘懂得,何不说得明明白白,藏头露尾的也没甚意思。”

萧如月诧异地反讽道:“噫,我说得很清楚了呀,如果你们这样还不懂,那就说明你们书白念了,还不如楼下那个乞丐。”

“只怕姑娘也是似明非明,何必故弄玄虚?”

萧如月呵笑一声,她本不欲理会这等拙劣的激将法,奈何她很想会会他们后面的人,就算是太子府也是个信号么。她轻快地回道:“诸君有言天下大一同,可知这天下除了大秦国还有百余番外之国?大秦国富民强,响誉海内外,外夷慕我大秦文化与国势,又何尝不在强兵抹武图谋唾手可得的财富?

君可知此战若非由大秦而起,那便要坐等蛮夷食我肉喝我血屠宰我大秦子民。以在下看来,宁可大秦以武凌人,威震四海,也不愿本国两耳闭塞,不见卧榻外敌,终受他人侵挠。况乎,社会发展至此,更求一个突破,若不顺势而进,就会落后,就要挨打。”

“落后?我大秦泱泱大国,文治武功技艺天下第一,姑娘的话怕不是说错了吧?”

萧如月神秘地一笑,问道:“这是一个资本原始积累的‘合法’年代,你们懂么?不懂就回去问你们主子。”

卖弄完小手段,萧如月就想着几日后大鱼小鱼咬饵的盛景。还没等她下楼,第一条大鱼来了。

“萧姑娘,”白云起着寻常学儒外衫,从茶楼顶层缓步而出,叫住她的身影,“可否入阁一叙?”

楼上雅阁探出一个小金冠吊红绒圆脑袋,小广原王招手叫道:“明月妹妹,上来。”

079.信花迟迟(11.22小修)

萧如月露了个笑脸,拾阶而上,穿过王府侍卫的守护,还没进门就听到小广原王在那儿吹,这个明月妹妹当年在太学府是何等聪明,针砭时弊,策论文章写得是让人拍案叫绝等等。

“白大人。”

萧如月推门而入,白云起摆手给她介绍屋内数位年青官员的身份,都是丞相下的士大夫,分属九卿几个衙门,还有两位是丞相府的门客。

见礼后,白云起迫不及待地问起萧如月所说的‘社会发展至此寻求一个突破’的内中含义。萧如月也不客气,反问这位有名的能吏,这天下事以农为本,这社会也是农民的社会;但是,农业经济的全面发展,已促生商人社会的萌芽形成。

“商人这个阶层逐渐壮大起来以后,他们就会提要求,廷尉府每年收到的关于商业纷争的案件不下万余件,日后还将更多,这难道不是时代的脉搏,这难道不是社会在要求突破?难道压制商人就可以掩饰问题的存在?”萧如月表现得像个神棍,用些现代的词语糊弄古人,她问道,“白大人,以为如何?”

白云起应该是给这么神忽其技的、站在无穷尽高度的言论给唬住了。不止他,还有其他青年官员和门客,他们终日追求权利更替,何尝想过这种历史发展的问题?萧如月暗自得意,大道理大哲学宏观经济她背不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论她还是有数的。

“萧姑娘的意思是,社会到此,需要一场变法来推动?”

噗一声,萧如月不小心地喷茶水了。她接过小广原王的手绢,抹去狼狈的茶沫后,忙道:“非也,”历史上哪个变法的得好下场?她活得这么辛苦,也没想自己套绳子,“白大人,这些话不过是告诉那些给蒙住眼的太学生们一种思考的方向,朝庭为什么要在和平的年头出兵打战,商人重利,他们想从战事中获得巨大利润罢了,绝无他意。”

其他人面面相觑,这萧姑娘把话头从社会大突破的问题又扯回到打战内因上,似乎在暗指什么。猛地,廷尉府那位官员道:“我看萧姑娘的意思,无非是要朝庭约束商人。”

萧如月傻眼,她明明是很认真地从时代的高度从资本家的天然本性从国际国内形势分析秦军出战波斯的深刻必然性,怎么就变了味儿?不过,新变的这味儿她也喜欢。

“不是约束,而是合理地引导。”萧如月微笑道,“大秦子民绝不惧怕任何危险。”

“说得好,”白云起击掌道,“(颜)友生,我们不必过分压制商人,完全可以鼓励他们到海外各国发展商业,开辟新的航路,进一步宣扬大秦的国威和荣华,网罗各番邦蛮夷的人才与技艺精华,把全天下最好的一切聚拢在大秦皇帝陛下座前,我大秦的国都必当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白云起的至交把话题转到实事上:“所以,开放番夷医者到我大秦行医,我觉得可行,我们早就该同意的。”

“说什么妖术,哼,我看是那些人看不到社会在进步。”

“我们不能盲目自大,眼光应该放远,难道番夷就没有好东西?这是不可能的。”

萧如月微笑品茶,原来白云起还是个有伟大梦想与抱负的热血青年,运气不错。秦朝可不是其他任何一个朝代,这是一个开明地鼓励商业发展的王朝。商人的地位虽然在贵族眼底不高,但至少比农民乞丐要高尚得多。

以商业为重的自然经济发展到十七世纪中后叶,不鼓励新的阶层,难道还要像后世一样错过时机吗?或者,符合大秦国情的新阶层早已经登上历史舞台。

这个聚会没什么特别的性质,就是大家各抒己见,说说自己的论见罢。各朝各代的书生官员聚会聊天都是这样没有特殊目的,当然,在座成员的身份与能力会让一些论见变成政见,甚至变成国策,那是另外一回事。

萧如月时不时地在中间插一句嘴,到这个茶会结束,她所提的秦国医疗术与番夷外科手术技艺共行的观念,不再是一家之言,众人对外国友邦的态度也变了些许,时刻警惕时刻学习并不全盘否定。

分别时,小广原王送她回老槐树胡同:“明月妹妹,越来越聪明了。”

萧如月先是感谢他请这些人来帮忙,但有一点,她得讲清楚:“小王爷,我不是你的明月妹妹,敝人姓萧,名如月。”

小广原王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她的坚持,又说道:“明月妹妹,医馆开馆那天,本王必送大礼庆贺。”

“受之有愧。”

“应当的。”

小广原王送萧如月进宅子,在屋里看到李明宪,扑上去大叫:“宪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李明宪只问他怎么和萧如月碰上的,小广原王便把约人在秦塘大茶楼喝茶无意遇见明月妹妹的事说了通。说起萧如月一句话逼退太学院书生,李明宪详细地问起她那句原话。

小广原王模仿了一遍,起先萧如月没觉得什么,却见到李明宪欲杀人的冷气团中,她不确定,似乎她卖弄过了头,什么地方?

待打发了小广原王,李明宪冲她冷笑:“资本原始积累?你从何得知?说!”

天书!

萧如月大恨,那个可恶的穿越前辈,用不用这么敬业,把什么底子都给漏光了。

沉默无声地漫延,在李明宪冰冷刺骨的凝视中,萧如月的思绪像是给冻结一般,找不到出借口,能够抵住脱口而出的答案已经费去她大部分的精神,与面前这个俊美得过分的青年的对抗,并不是件太容易的事。

“呵,李明珠么?这份厚礼我收下了。”

突然其来的解答让全身紧绷的萧如月恍若重生,她从没像此刻般感激那个已死的老女人,所有不能解释的事都可以推到她身上。

萧如月放松得太快,李明宪幽深如冰川下暗流的眼底,闪过一道光,萧如月心整个一缩紧,蓦然发现自己中计了,李明珠,一个女人必然是不可能知道天书内容的。她不知道李明宪会怎么对付一个知道天书存在的非皇朝守护者,她想到幼年在信芳园所听所见的惨剧,也许还要更糟。

但是,没有。

李明宪没再追究,他宽宏大量地放她回房间休息。这反而让萧如月提心吊胆,辗转反侧,一整夜都在想他会怎么猜测自己的身份,怎么收拾自己。

隔天,萧如月起床时发现眼睛浮肿,瞧把自己给吓的。她不安地走到主屋前,未见鬼卫,这时才想起李明宪现在是朝庭大官重臣,得上早朝。萧如月感激地松了口气,连忙到外面打发时间避开李明宪下朝返回那段时间。

人到工地不久,就有人请她去茶楼一叙。

秦塘大茶楼里有更多的太学院学生与青年在座,大家就着天下时事,就一件抢劫案发表意见,或者批评一下某条税法中可钻的漏洞,话题多种多样,然后有更多的人加入聚会中。

这实在是个好现象,萧如月满打满算要在这群人中施加有利于自己的政治影响。比较让她不爽的是,这些人很喜欢提到她这辈子最大的仇人公孙天都的名字。

大秦地方哪个没听过燕京第一公子公孙天都的名号,才学高,家世好,为人亲切随和,又身份高到足以影响未来的皇帝,几乎没有人不喜欢他,尤其,他在青壮年一辈中的人气堪称超级巨星级别,人人以能和公孙天都搭上话为荣。

萧如月略微试探后,就知道用谣言中伤某人的目的不可能实现。相反,她得花大力气阻止新认识的官员们引荐她与公孙天都相识,因为在允许他国医者到大秦行医这件事上,公孙天都是本朝第一个提议者。

太学生和年轻仕子们常常感叹,像萧姑娘与公孙公子这般志趣相投,不能各抒己见引为知交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每每这时候,萧如月就会以未忘怀燕京另一位风头人物惊鸿公子的情伤来推脱。这是个非常拙劣的借口,然而,她真想不出如何合理地拒绝认识一个众人口中风光霁月天才,好在人们很愿意相信这个八卦。

当然,她有向李大少爷翔实地报备,只差没赌咒发誓她这辈子都不会和慕容惊鸿见面。谁知李大少爷非常经典地回了一句:“与我何干?”

萧如月抽搐的嘴角差点儿没因为这话给变成永恒的抽筋,要真不介意,为何要她陈述与慕容惊鸿关系前后整整三个时辰?话说,她真地吃不准这位大少的心思,说他已经习惯把简明月忘掉,却又常常用绝对魄力限制萧如月的所属权;要说他没忘吧,他又能很熟练地和朝庭官员喝花酒喝到天亮。

想不通,萧如月就放下,专心经营自己的人脉与事业。

大约在半旬后的一天,颜友生背着深蓝土布包袱来找萧如月向她告辞,朝庭派他到乐州当郡守,辖管海外通商口岸关税事宜。他此来感念她的教导之恩云云,走前还对她长揖到底,萧如月皮笑肉不笑说不客气应当的,背地里生生地感到胸口痛。

李明宪你个王巴羔子的,你就把我当枪把子使吧,总有天你会倒霉到喝水也呛喉。。。萧如月碎碎念一段时间,才把心中闷气吐去几番。

海关大税,这是一国重之又重的东西。朝庭岂会派一个籍籍无名的平民负责它从无到有的建设起来?幕后自然有李家在运作。

颜友生此人乃白云起的至交好友,才名俱佳,但有些书生意气,坚决不走三朝元老曲相的后门,是以在仕途上比较背,一直碌碌无为。若说太子府、公孙天都等人没有拉拢过他,那是不可能的,但他怎么就给李家说动了呢?

这就不得不讲到萧如月这些日子的卖弄吹嘘,像颜友生这样清傲目下无尘的人,权势富贵是折不断他的腰,但是,萧如月给这些满脑子热血激情的书生青年们描绘出一副迥然不同于现状的新社会新阶层新领域景象。

所以,颜友生心动了,出仕了。

颜友生一动,京里不少有才名的人也动起来,几乎每隔一天就会有人被推荐到外地郡县出任大小不等的职责。秦塘大茶楼的名声打出去后,各地有真才实学有真知灼见有专业特长的才能之士不远万里千里迢迢汇聚到京城自荐。

萧如月心头有如刀在割,时刻感到脖子上有冰冷刀锋划过的悚然恐慌感,可她还得陪着笑脸给李家当人事部主管长工,和熟识的白云起等官员把一拨拨的人才挑出来,再送到各个合适的岗位,这部分工作自有李家在背后操作。

李家人的动作如和风春雨润细物,灌溉了大江南北上上下下。京里的重岗重位没怎么动,但是,地方上官员已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力,嗅觉敏锐的感到:朝庭要动大刀子了。

080.幽梦不生(11.22小修)

燕京那批期待变革等待机遇的年轻书生们渴切地盼望着朝庭来次大动作,好沸腾一把他们心头的热血。萧如月每晚都在祈祷,明天早起脑袋还在脖子上。

在这样焦灼又有规律的生活中,三个月时间一晃而过,燕南大医馆落成开张了。

萧如月感动得差点就放鞭炮以示庆祝,生意好不好先不说,她终于有光明正大的借口搬到医馆住院长宿舍,尽管不到一个时辰就让鬼卫拎着提回老槐树底的院子。

李明宪正在换外出服,经过她身旁时,轻笑道:“这么有用的人,死了多可惜。”

萧如月恨不能一拳打扁那恶魔似的笑脸,她笑容满面衷心地表示必定为李大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话显然逗乐李明宪,即使坐上八抬轿还能听到那可恨之极的快意笑声。

当天晚上,新建不久的医馆宿舍让人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侥幸人员未伤,这是一个警告。古时人多迷信,医馆新开张就发生鬼火烧楼的事,必然是冤鬼索仇,何况医馆前身又是那样一个地方。

听到这样的谣言一夕传遍燕京内外,萧如月几乎咬碎一口牙,她诅咒李明宪公孙天都所有跟她有仇的人。骂归骂,这危机还得立即处理。

萧如月叫上鬼卫出门,未到阳明公主府,马车夫与鬼卫已然损命。杀手楼的人暗杀从不失手,萧如月从惊恐中缓过神,便掀帘让他们带她去见他们的主子。

前方胡同口有一辆褚红的宝盖顶大马车,豪华马车的主人,鹦鹉楼的游老板坐在白色莆垫上,摇着一把白玉扇子,笑意盈盈:“萧箫姑娘,久违了。”他的身边还有两个伺候的美貌丫头,正给年轻的主子不轻不重地捶腿揉肩。

萧如月微笑道,“谢过公子手下留情。”

“萧箫姑娘何必见外,”游老板一付自来熟的样子,“在下来和姑娘谈笔买卖。”

“呵,我以为游老板看不上这等小生意。”游老板只笑不语,萧如月为难地摊摊手,“我得问问宪少爷。”

游老板合上扇子,拿着扇柄敲打手心,道:“在下以为姑娘不甘受制于人。”萧如月没说话,游老板又笑道,“我瞧姑娘也不是爱求人的,宪少爷那碗饭可无人能吃得舒心。”

“当年,公子也是这般游说明珠夫人的吧?”

游老板笑容一僵,随即又眼露惊色与惜才的神采来,他重新摊开扇子摇起来,道:“姑娘实在聪慧过人。只不知,姑娘是如何瞧出在下与明珠夫人的关系?”

萧如月笑说,她这人身无长才,何德何能令游公子另眼相看,思来想去只有秦塘大茶楼红火的生意招了眼。燕京统共这么大,秦塘大茶楼盛了,那么,原本燕京的第一名楼传世第一楼的人气自然是与日骤减。

原本她就有几分关注传世第一楼背后的人,此刻游公子找上门谈生意,由此,她就有五分肯定游公子的身份。再则联系李家权势滔天,却制不住一个李明珠,而京城能够与李东海平起平坐的人这么恰巧又是消息灵通的传世第一楼的主子,这让萧如月不联想都不行。

遂出口一探,游公子的反应已告知她未曾猜错。

“姑娘这样的人实在不当就此埋没。”

萧如月道好说,在李明宪手下讨生活的人绝不敢生二心,所以要辜负游老板的好意。何况,她已见识过李明珠的下场,又岂会轻易把自己的未来赌在一个与李家作对的合作伙伴身上。猛然地,她想到一件事,脸色不禁白了白,身上都失去温度。

游老板笑得颇有深意,道:“看来姑娘想到了,这天下敢和李家叫板的可不多。”

“他何苦还来招惹我?”

“姑娘这可是辜负公子好意,”游公子对他口中的主子恭恭敬敬,“在下所领暗门实实在在为姑娘拦下生死劫十数起,”

萧如月苦笑,过去那么多线索都让她盲目地忘却,亦或那人无害痴傻的样子让她卸了所有的心防?果然是谁都不应当小瞧的。只是现下她既非简明月又有什么值得他们争的,不过男人劣根性罢。

“既然游公子如此善待,萧箫也自当领情。”萧如月定了定神,“不过此刻我有单急事,须与阳明公主商议,还请游公子通融。”

隔着湘妃竹帘,游老板大笑,好似萧如月说了天大的笑话。他好心解惑道:“历经八载努力,阳明公主终于有孕在身,又岂会见你?姑娘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萧如月心神惊惧,原来如此,难怪这医馆烧了也无人管。

“所以,在下才来提醒,姑娘还是趁早为自己打算。”

是了,左右自己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小人物,李家人怎么会将她的命放在心上?她有点小能耐又怎么样,李家根本不惧无人可用,怕是只要李清圆喜欢,她这条命就可拿去讨公孙天都的欢心。

萧如月心念瞬转,当即决定借游老板之手先把医馆救回来再说。游老板是可提供解决方案,但为防李明宪那儿过不了关,萧如月还是自己想了个招,只要游老板借人即可。

游老板拍拍手,马车后下来一个年轻人。

这个人身形偏瘦,相貌普通,肤色麦黄,瞳孔颜色很深,不是纯粹的黑,像是略微带了点紫色。萧如月心念一动,立即去注意对方的手,手掌包在精制的羊肠皮手套里,修长纤细,骨节分明。

“在下任沧海,见过萧姑娘。”此人用着古怪的卷舌音,吐出奇怪的大秦话,游老板笑问萧如月,此人可满意。

萧如月未置可否,向游老板道谢后匆忙去被焚毁的现场看情况。刚到不久,医馆管事说一定要做法事消灾除祸,萧如月忙让他去办,任沧海看过地形,远远地与她对望一眼,隐入人群中,自去办事不提。

费尽唇舌安抚住那些请来的医者,萧如月回老槐树底的时候精疲力竭,想到还得打起精神应付李明宪,心里颇有些怨怼又苦于不能表露。她向李大少汇报了这日发生的事,主动地解释求助于游老板是因为事出紧急,然后又装傻问没关系吧?

李明宪还是那句老话,萧如月知道这是不反对的意思,便去休息。第二天赶早去做法事现场,看着一群道士设坛烧符纸挥桃木剑寻找子虚乌有的怨鬼。三天大法事后,据说是道德天尊第三百七十二代弟子的老道士,指着某块焦土,说那儿有祥瑞之气。

徒子徒孙一窝蜂似地挤上去开挖,挖出一堆上古的器皿肖兽相和古金块数瓦罐;继续挖,挖出一堆金箔,上面有古篆写成的黄帝内经残篇,内容主要和妇科有关。也不知这老道士如何编排,竟让愚民们相信这肯定是上天的旨意,老天爷不是要这家医馆开不下去,不过是要它变成为女子看病为主的医馆。金子就是上苍的弥补。

萧如月在两条街开外的茶楼里,听着路人如何口耳相传燕南大医馆要更名为天道医馆的事。午时三刻,任沧海登楼邀请萧如月到传世第一楼。萧如月在那儿坐下,不久,原本空落落的大堂宾朋满座,白云起与同僚公干结束,也循着路子找入人声鼎沸的传世楼。

任沧海在对萧如月做自我介绍,少不得要提及自身所擅长的领域,外科手术,据说他能用最完美的六针缝合一个十厘米长伤口。

“不留疤?”

任沧海说拆掉线后,用医馆中医大夫们调配的去疤霜,可令伤口无痕。旁边的人听到,不由啧啧称奇。白云起大声说好,萧如月笑道:“白大人又要与萧萧抢人不是?”

白云起打了个哈哈,萧如月诶一声,坚决地阻止,道:“这次可不行,这位可是萧萧高薪请来的镇馆之宝。你若强索去,萧萧那医馆不能开张,定要白大人赔的。”

“不知这位兄台从何习得这身绝妙医术?”白云起笑了笑,不掩猎取之心,直接问起任沧海的根底。

“少时身份卑贱,与家乡的一个老医生学点手艺吃饭,兄长要到大秦行商时,家里就把我安排进商队做随队的医生,有五年行医经验。”

白云起嗯声点头,再问了些旁的话,趁着任沧海离座的当口,他问萧如月从何找来的人,只怕这样的人拿不上台面。萧如月笑道,她是个生意人,只要能赚钱就好,不管其他。白云起不掩遗憾之意,这样的身份不能推荐进入太医馆,这可真是一大憾事。

萧如月笑说,这样才好,白云起都想不到要抢。

白云起扯开话题,问萧如月怎么改了习惯。萧如月叹气,道:“还不是为着大人您,这才来传世楼。”白云起干笑拿茶碗遮掩自己的尴尬之色。

任沧海重新坐回位置,萧如月也不避人,趁着医馆修膳之际,要任沧海领着那帮外聘的医者设计出几个特色医疗方案,待医馆重开要一炮打响招牌;又嘱他重金去找些疑难杂症的病人,把名医坐镇的口碑传出去等等。

白云起在旁边连点三壶碧螺春,眼见两人越谈越投机,都谈到如何开发去疤药膏建厂房扩大生关产的事。白云起不得不打断他们的对话,说这种蝇头小利自有下面的管事替萧如月摆平,若样样亲历亲为,岂不白请了人手帮忙。

萧如月道极是,转脸又苦笑,若非日前有人纵火,医馆的事已上轨道,她何必这般辛苦。白云起立即面露愤色,说那些忘命之徒真是无法无天,天子脚下也敢纵火,他这就回云拟奏章,整顿京城不法商户,重管京城治安。

白云起欲离座,同来的九卿之一楼连山连连使眼色,旁边的年轻官员也轻轻咳嗽提醒。白云起一拍额头,想起挂念事,面有难色,问萧如月可懂得“火车”?

萧如月微微讶然,白云起以为她也不懂,对楼连山等人摇摇头。原来这班人不知从何得到这世上还存在一种比马车快更多的运输工具,若能找到,那将推动整个大秦的商业发展向何等广阔的天地。

待人走后,任沧海笑道:“姑娘懂的。”

“从何看出?”

“姑娘不疑奇物,反疑他们知悉的缘头。姑娘担心这是个局?”

萧如月赞他观察仔细,任沧海回说察颜观色不过讨生活的本领。萧如月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进对方深色的大眼睛,道:“这次是重新开始的吧?”

任沧海微低头,也深深地看着她,道:“在下由衷地感谢萧姑娘给的机会。”

081.谁堪此情(11.22小修)

萧如月笑着点了个头,与人道别后,回到老槐树底院子,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格外地好,于是,在推门进去时,她戏弄似地喊了声:“李大少,我回来了。”

李明宪当时正在院子里,捧个暖炉披厚厚的毛裘,站在淡淡的日光下,丰神玉秀,美得如此让人心动,心动不如行动。萧如月扑了上去,在俊美的青年脸上亲了一口。

这种行为叫轻薄,然后,很利索地被人甩了出去。

萧如月没伤着,她怎么会伤着呢?她好端端地站在离被亲者十米远处,顶着要把她挫骨扬灰的怒火中低头检讨。此后数天,她还要在李明宪杀人似的冷冻激光眼瞪视下,缩肩缩脖早出晚归做不存在状。

偶尔想起那时的事,她想,她当时一定是疯了。

大概,大概是真的又寂寞吧。

萧如月一想这就心有余悸,她强迫自己全身心地投到医馆的事上。任沧海的确是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好帮手,有些事她根本没有想到,他已让人摆平了官府与地痞流氓以及京城同行的恶意中伤等等。

她便专注在其他事上,她不会治病,但她可以弥补一些小细节上的问题,比如止血钳就是她发现后用合金改进,再比如小儿止咳糖浆的玻璃瓶塞,从软木改作橡胶;一次性针筒使用细则的严格规定等等诸如此类的小细节。

白云起还时不时地拖她去看新来的人才,有时候,也会把好的管理人才从她的医馆挖走。萧如月火了,白云起自知理亏,就通过关系,把从太医院下设的研药部淘汰出来的部分仪器比如黄铜制的显微镜,纯玻璃试管、纯银天平等近似现代化的东西白送给她。

这些东西基本上可说是市面上禁止流通的东西,白云起也算给足萧如月面子。

如此,萧如月便让任苍海组织人手研究她提出的去疤膏,除粉刺膏、防冻疮膏等等美容扶肤用品。因为有前人药方,研制起来倒也快,而且也没有后世那些复杂化学方程式的计算过程,又有萧如月提稀奇古怪的主意加入各种药用元素,五个月后,就有成品离开实验室。

拿到成品,萧如月让任沧组织人手抽调资金建工厂,她拿着成品跑业务推销,虽然她不受燕京女贵族们欢迎,但小广原王的母亲云妃倒是待她不错,没几天时间,就从少府的永巷令,也就是主管皇宫宫人与宫女生活的部门,那里拿到原本属于别家的订单。

萧如月也没去打听是谁家,她给李家卖命这么久,总得给点甜头的尝尝。有了订单,萧如月又去跟后期包装,这样忙碌便把那天的事那天的李明宪那天的暂时迷惑给忘在脑后。

这年腊八的晚上,寒雪风重,萧如月躺在床上已经入睡,院门敲得厉害,鬼卫叫醒萧如月说医馆来人有急事。萧如月穿戴整齐,见到那来报信的人不由得一惊,那少年不仅脸冻得发白,眼里还有惊恐的眼泪。这是任沧海新培养起来的助手苏江,平素也跟她出去见过世面,怎么会如此惊慌,

她问他出何事,苏江强忍苦楚说阳明公主昨夜难产,太医院无人敢治,便以天命为由把人推到他们医馆,此时公主府的人正在医馆里闹。整座医馆的人全都吓傻了,根本没人敢接手。

“姑娘,快想法,咱这是大祸临头了。”

萧如月也急出一身汗,她问道:“大少爷呢?”鬼卫说,接到公主府的信,出去了。萧如月跺跺脚,叫苏江和鬼卫驾马车把她送到医馆再说。

燕南大医馆安静得诡异,外面由燕京卫戍部队看守。所有人跪在地上听圣旨,隐约可以听见阳明公主痛苦的叫声。萧如月大步迈进去,任沧海见到苏江领萧如月进医馆,不顾皇帝少府监等官员在场,扇苏江一耳掴,并命他立即滚出燕京城。原来,任沧海见事已不能避,便叫苏江提醒萧如月连夜逃走。

没想到苏江违背他的意思,反将萧如月领到医馆,让她揽上杀身之祸。

萧如月阻止了任沧海,宣旨的宦官立即叫她接旨,萧如月跪拜,皇帝圣旨,太后懿旨,要她承天道之意给阳明公主接生;死了,便要治她欺君之罪。萧如月伸出双手,后面匆匆赶来一人,步履踉跄,道:“且慢。本侯给阳明公主接生。”

慕容惊鸿风尘仆仆,黑绒披风上沾满浓重的霜雪,冻僵的五官在医馆温暖的温度下慢慢鲜活,他对太医馆几位老太医、公孙天都、燕西太后等人表示,他来为李清圆接生,并叫任沧海等大夫立即准备工具。

有这位名震大秦国的国手出手,那真是再好不过,燕西太后都发话说清圆是有福之人,让公孙天都不要过于忧心。也就这时候,慕容夫人也就是浏阳公主燕羽兰连跌带撞地冲进人群,人未到哭声先传,再重重跪倒,那重声撞得人耳膜生疼,直替这位娇贵的公主担心她的两块膝盖骨。

“求太后奶奶开恩,惊鸿有伤在身,如何能给人治病?”燕羽兰边哭边喊边泣诉歹人是如何阴损,要把慕容惊鸿的身体全毁了,“蒙山医仙嘱他,卧床静养三月。”慕容惊鸿铁青脸色,叫人把她带出去,燕羽兰则不管不顾地喊道,“为了她,你连命都不要了是不是?可她眼里有你么?她恨不得你去死,你眼底到底有没有我,你说啊,你去了,叫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慕容惊鸿站着不动,看他无血色的双唇应该是伤重到已经说不出话,燕羽兰就连跪带爬去扯萧如月,让对方看在她未出世的孩子份上,不要再介入她的婚姻。说着,就咚咚地给萧如月磕起头,根本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简直就是不知所谓,萧如月冷静地三呼万岁再加三声千岁,把两份大秦国最高的命令接到手里,再站起来,冷冷地谁也不瞧,叫上任沧海和石劲秋等人,让他们按平素给女人接生的办法做好准备。

待见不到宫中人影,任沧海私下里说道:“姑娘,孩子怕是出不来。”

石劲秋也说他们看过孕妇的情况,李清圆太胖,骨盆又小,搞不好要一尸两命。旁边几个女助手忍不住哭起来,别说一尸两命的情况整个医馆要全体陪葬,就是救活大的留不住小的,他们也照样没命。

萧如月干脆把这些女助手全赶出去,全部换上医馆的医生。她命令他们给孕妇进行剖腹产。众人皆愣,萧如月冷笑,道:“医史上又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还愣着做什么,我告诉你们,大的死活不论,我只要小的,听清楚没有,你们要不想死,就给我注意孕妇的出血情况!”

任沧海带着医生们把李清圆推进手术室,萧如月吩咐苏江去调雪莲人参何首乌等吊气吊命用的大补品,没有就叫公孙天都到皇宫去调。回头,萧如月见医馆的人全都挤在走道上满脸悲泣,她既生气又冷静,命令其他人全部回自己的岗位,若其他病人出事她就要追究他们的责任。

随后,她回到医馆大堂处,有条不紊地吩咐护工给大场众人烧水看茶,又找人安排慕容夫妇,要么住院,要么回他们的北望侯府。鉴于燕羽兰的不稳定情绪,慕容惊鸿让侍卫进医馆送他们回府。

确定没有招待不周,萧如月自己在住院部找了张床,盖上被子一会儿就睡着了。在睡梦中,不知何时,她猛然有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觉,睁开眼,便见到李明宪正端坐在她对面,淡漠如昔。

萧如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仰身坐起拿外套披上,她吸吸鼻子,打了个小喷嚏,清醒了些,她问道:“阳明公主没事?”

“母子平安。”李明宪到底是护短的,得知李清圆安然产子心情甚好,他很满意萧如月的当机立断,问她要什么奖赏。萧如月暗想,保住脑袋就不错了,哪里还敢提条件。

李明宪也没继续,他好奇于另一件事:“你梦到什么?”语气相当平淡,听起来也不像要答案的样子,“她也小时也常做噩梦惊醒,我一问,她便老实说,你为什么不说呢?”他微笑起来,“也许你说了,我也会像宠她一样宠你。”

萧如月微笑道:“宪少爷,你今天喝药没?”

李明宪脸色不变,淡淡地回道:“我数了数,你在梦里一共叫了我的名字三十二次。”

“不可能。”萧如月斩钉截铁地否定,可她心底却知道李明宪不屑于说假话,她自觉睡得很好,也没做梦,根本没可能记挂一个没心没肺无情无意的混蛋,她狡辩道,“可能是我在骂大少爷您呢,公孙天都会把阳明公主送这儿可没安好心,严格说起来,这可都是大少爷您的错,还有那些可恶的干吃饭的太医。。。”

“昨夜太医院推脱为清圆接生的太医,圣上旨意全部满门抄斩。”李明宪冷不丁地扔出一个听了让人头皮都发麻的结果,“至于公孙天都会把人送到这儿,是我的意思。”他笑了笑,“说不准,你在梦里的确是在骂人,很有胆子,嗯?”

嗖嗖的寒意爬上她的背脊,就在这时,有人傻乎乎地闯进来:“院长,任大夫叫你去看看,阳明公主的驸马要把人接走。”

萧如月应声下床套上靴便跑了,李大少那么多事,说不准很快就把这档子事忘掉也难说的。她快步来到大堂,石劲秋等人正和公孙天都讲道理,孕妇此时不宜搬动,旁边几个太医模样的人偏说,只要做好御寒防风准备,当然可以把人带走。

“萧箫姑娘来得正好,”公孙天都转向萧如月,称此处简陋,要把爱妻带回府里休养,“不知萧箫姑娘以为如何?”

萧如月冷冷地讥讽道:“既然嫌这儿简陋配不上你公孙大驸马,昨儿个何必到我这小庙来寻晦气?”

公孙天都脸色变青,旁边有位太医马上接话道:“姑娘这话就不对了,那是圣上的旨意,公主在此生产是你们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但是,你们别想再求更多,也不瞧瞧你们这儿什么地方,天寒地冻的,要是公主有个好歹,你们担当得起吗?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只要阁下签下这份协议,”萧如月从任沧海处接过提前出院伤亡不管的协议,“保证公主日后有好歹都与本医馆无关,随你们爱把人搬到哪儿休养。”说完,萧如月就吩咐护工们维护医馆安静的秩序,再敢放不三不四的人进医馆,她扣光他们的工钱。

082.

那名太医气得脸色铁青,胡子抖翘,公孙天都也生气,抢走协议叫旁边的太医签字。几位太医哪里敢签,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只好把先前说死的话再推翻重说,能不搬动还是先别搬动,等状况稳定再行决定。

公孙天都脸色更难看,萧如月就知太医们会说这样的话,她笑问任沧海,为阳明公主做手术的诊金收了没有?若没有,驸马就在此,赶紧结掉手术费,后期护理费用大概只要算个住院费,相信公主府的人会服伺好公主。

“你们,你们怎么敢,你们还敢收费?”

萧如月敲敲墙上挂着的收费标准:“这是本医馆的规定。圣旨可没禁止。诸位,少陪。”石劲秋领着她前往李清圆的护理产房。通道里挤满了来探房的人群,侍女们的脂粉香气甜得腻人。

“苏江,这是怎么回事?”

苏江也委屈,这些夫人来头个个都能摘他脑袋,他怎么敢阻拦?萧如月让他去请公主的驸马来,不多会儿,公孙天都赶到。萧如月毫不客气地让他立即把访客领走,在伤口没有结合时,外人一律不准踏入护理产房。

人群中,慕容晴安脸色变得难看,众女之中,她是个有生育经验的,但她从来没听说过不许人探访的规定,她道:“萧姑娘娘做事一向出人意表,姑娘何不解释解释,也省得吾等误会姑娘的好意。”

萧如月摆摆头,石劲秋上前讲解伤口感染术后并发症的可怕,尤其是她们身上的香味与脂粉,会伤害让婴儿脆弱的呼吸系统,让小孩患上哮喘过敏等慢性疾病,严重将毙命。他们并不赞成公主与新生儿同房,但既然公主执意,那么,只能杜绝所有访客,直到主刀大夫宣布危险期解除。

女人们脸色忽青忽白,慕容晴安气得直捏手帕:“你这是在恐吓威胁我们?”

“这是本医馆的规定。”萧如月冷冷地回道,看向公孙天都,他苦笑一声,上前把人劝走。萧如月提醒看护人员注意后,她准备离开,这时,护理产房的门打开,李清圆的侍女如眉出来请萧如月进屋,公主有话跟她说。

萧如月只好随护工去换衣服去首饰兼消毒,一身素去见阳明公主。

李清圆看起来气色不错,随房大夫也说创口恢复良好,任大夫的缝合非常完美。萧如月道声辛苦,随房大夫避到隔壁房,留她与公主谈话。

“萧姑娘,本宫也不想说什么虚话,你有什么要求,只管说出来。”

萧如月轻笑,这李家两兄妹还真有趣。李清圆见她不说,声音放软许多,道:“先前,本宫误以为姑娘是投机之人,心思阴毒又狡狯,实非良友,便疏远了。姑娘心里不痛快也属应当,还请看在本宫初为人母草木皆兵不得不小心谨慎的必然心情上,万毋挂怀。”

“公主说笑了,这间医馆本就是公主的,在下不过替公主看着场子。”

“看来本宫还是让姑娘伤心了。”

萧如月心觉好笑,微微摇头,道:“公主真是大亏血之时,还是安心静养为佳。”

“本宫刚刚睡醒,才看过雪莲。”李清圆让侍女如眉领萧如月去看旁边的小睡床看新生男婴,萧如月探头一看,小小一个白净的粉团,还没能睁开眼,却从眉眼间能瞧出日后的好相貌。

萧如月莫名地心生感慨,斜过头,夸道小孩来日必成倾国美人:“叫雪莲吗?名字好,人也好,小模样真可爱,样样都好。”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总归这小孩太招人喜欢。

李清圆很高兴,软软地笑起来,说名字是孩子父亲取的,天山上的雪莲,寓意为这是公孙天都的心头宝。萧如月这才想到这可是公孙天都的种,一想到这点,她就觉得心里那种满满的怜爱全都成了毒药!噩梦!就像很久很久的以前,她也为公孙天都的无上姿容着迷,到头才发现那是条比毒蛇更阴险狠毒的豺狼。

“萧姑娘,萧箫?!”李清圆的叫声唤回萧如月的神思,她不由衷地挤了个生硬的笑脸,说阳明公主有福气才有这么漂亮的孩子,李清圆喜不自胜,笑道:“还好雪莲像他父亲,像我的话长大后会怨死我。”

萧如月想她倒宁可这小孩像李清圆多一点,又听得李清圆在说:“萧箫这般喜欢小孩,不如也生一个?”

这大概就是做母亲的女子的心态了,萧如月笑笑,回道:“可惜我没公主这个福份,嗯,时间差不多了,公主早些休息,养好伤就能搬回公主府。陈大夫,这儿你盯牢。”

萧如月不顾李清圆的挽留,和石劲秋继续到各个病房巡查。再次回大堂处,她见任沧海正和大秦官府邸报的人说话,本欲躲避,却被人逮个正着。萧如月淡淡一笑,走过去让任沧海先去休息,听说他昨夜做手术后就安排人手处理那些太后等豪门贵妇的责难,即使到现在也还在处理杂事。

“就照我说的写,其他的也没有了。”任沧海替萧如月打发了那几个年轻的太学生,萧如月知他有事要说,便与他走进住院部前的湖畔花园,两人边走边说话。

任沧海小声透露道:“我查到,慕容惊鸿的功夫全废了。”

萧如月一惊,问道:“消息从何得来?”

“浏阳公主,”任沧海说慕容惊鸿与燕羽兰婚后不久,就进行闭关,对外说要参详师门功夫,依照慕容惊鸿的才学与能力,世间没有他不能看透的武学,众人皆认为闭关一说也不过是躲避新婚妻子的借口。但不知为何,三个月前忽然传出他走火入魔全身瘫痪的消息,在蒙山医仙的诊治下,才恢复行走能力。

萧如月想了想,问道:“你在怀疑什么?”

任沧海摇头,他也不确定,只是有一种感觉,慕容惊鸿武艺突然被废绝对不简单。萧如月一时也想不透,道:“暂时先不管这事,先把阳明公主治好送走,省得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李家已经派人把这儿守得像皇宫一样森严了。”任沧海说道,所有进出李清圆护理室的人都被严密控制,即使是公孙天都要看望妻子都受到严格限制。

“这样很好。”萧如月再请他去休息,任沧海说他与石劲秋已定下轮换休息,他反而劝道:“我看你一夜多梦,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萧如月愣了愣,“你可曾听到我在梦里说什么?”

任沧海笑道:“原来萧姑娘有说梦话的习惯,下次倒要好好留意。”

萧如月放松少许,确实也觉得疲惫,见医馆里无事,便回小院子睡了一下午。傍晚,正要出门吃晚饭时,苏江驾马车匆匆赶来,口里胡乱叫院长萧姑娘一大通,他急急地说李清圆的伤口裂开了,大出血,有可能是血崩。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萧如月与他赶到医馆,任沧海等人从手术室里出来,石劲秋边脱口罩边庆幸:“多亏院长提醒防备,差点就救不过来。”

“怎么回事,伤口怎么会忽然裂开?”

经侍女如眉与护工解说,原来公孙天都在陪伴李清圆时,知晓妻子欲更衣,便主动帮忙,谁知李清圆害羞不与,公孙天都又坚持,两相一挣扎,伤口就裂了。

萧如月冷冷地吩咐道:“麻醉药解后,用迷药,直到公主伤口结疤。”

“你、你不能这么做!”如眉大叫,萧如月扔过去一个冷眼,道:“你去向李大少解释吧,为什么让驸马去服侍公主,还差点害死公主!”

任沧海让萧如月消怒,李大少就在院长室,他已经全面禁止旁人探望李清圆。萧如月嗯一声,吩咐下去,所有护理房的人全天候待命,直到李清圆离开医馆为止。

她与任沧海眼神一对,两人避开花园,任沧海悄声道:“他动了手脚。”因为萧如月早有提醒,是以伤口处他们都做过固定防备,再说李清圆术后哪有什么体力,挣扎弄坏伤口一说不过哄人罢。

“真是越来越没人性了。”

任沧海却说也不怪公孙天都要杀李清圆,他外置妾室生的那两个儿子给李东海当面喂了狼狗。萧如月如置寒窖,任沧海继续说下去:“李家肖想公孙家的家业也不是一天两天,有这个‘外孙’接管公孙家名正言顺,要没李清圆护着,公孙天都昨天就该死了。”

萧如月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她惊问道:“你、你是说本来是女婴?”

任沧海点头,在手术快结束时有一瞬间所有人因为疲倦都闭了闭眼,那是非常高级的迷药,即使是武林高手也不能察觉出问题。不过,整个接生过程由他亲自参与,婴儿大小重量呼吸力度等等自然心里有数。

萧如月心中冷笑,这两家人多有趣。萧如月的存在碍公孙天都的眼,所以,他要她陪着李清圆一起死,所以选择她的医馆;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李家人早在这里布置好一切等着他自投罗网。

“李清圆不知道吧?”

“她怎么可能知道?”

萧如月想也是,暗叹一声,两人也没再说什么。随后,萧如月去院长室见过李明宪,随便扯了些医馆收益方面的事,便给人叫去处理纠纷。李明宪继续留守

十天后,任沧海宣布李清圆可以搬回公主府,伤口拆掉线,所有人都轻松了。

萧如月回院子结结实实睡足它一天,到了晚上,她饥肠辘辘准备出门觅食,恍惚觉得暗黑的屋子里有人。她吃了一惊,马上又醒悟那是李明宪。她拿起火折准备点灯,不快地说道:“大少爷,可有事?”

李明宪静静地坐在那儿,无声无息地瞪着她许久,萧如月全身起竖寒毛,不自在地裹了裹皮袱,怎么回事?

“脱衣服。”萧如月皱眉,李明宪冷冷地反问道,“你不是想要一个小孩吗?”

萧如月真给吓到,忙摆手解释她绝没有那个意思,阳明公主一定误会了。她怎么敢要小孩,活得不耐烦的不是?李明宪站起来,萧如月步步倒退,扑腾一声,她摔回被窝,李明宪瞬时覆到她的上方。

“等,等等,李、李大大少爷,你,你知道怎么做吧?”

这简直就是在老虎头上拔毛,李明宪冲她冷冷地邪邪地恶狠狠地笑了一笑,萧如月心肝儿都抽得直痉挛,李明宪扳着她的肩,覆上她的唇,开始疯狂地掠夺她嘴里的空气与甘汁,直到她两眼发乌,胸腔发涨,全身无力。

李明宪退开少许,飞快地解开衣物;萧如月躺那儿呼呼直喘气,还没等她回过神,身上的衣物在李大少武力拉扯下变成碎布条,冷风一吹,萧如月不由得有些瑟缩,李明宪除掉衣服随即覆上她的身体,亲吻舔咬揉捏,动作粗鲁又用力,萧如月不时地抽气暗道倒霉。

“李明珠没教你怎么伺候男人吗?”李明宪半道停下来,记恨似地嘲弄道。

萧如月略微清醒了点,倒很想反讽回去,不过,看在大家都是初次的份上,让这痛苦快点结束吧。她伸手勾上他的脖子,伸出舌尖在他的耳廓处动作缓慢地轻舔慢咬,一边用手或轻或重地揉搓那根武器,轻巧地勾出李明宪清明眼底的火光。

她暗笑,抬起腿环住他的腰,微微张开红唇,无声地邀请。李明宪动作异常急切地无比粗鲁地闯了进去。尺寸的不适,初夜的必经,还有那毫不收敛地抓力,痛得萧如月全身都紧绷又抽筋。她一边咒骂,一边还得装得迷醉,真想把人扔到妓院里去锻炼锻炼。

让人感到无尽痛苦折磨的反复撞击后,李明宪终于把两人都带到上高潮,萧如月晃晃快要昏厥的脑袋,把被子拉过来,她快要累死了,陪有功夫的人过初夜真不是人干的活。

083.

特别感谢双全也就是方雪亲,其实作者卡文的时候,最需要有人鼓励

看到还是有读者支持,说这是本好书

再痛苦也值得了

一天十更没办法,一天三更总还能来次把的

祝大家看得开心^_^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李明宪在摸她肚子,听到那傻瓜在说:“有了吧?”她随口回了句,这么神就是大种马。也不知这话什么地方刺激到李明宪,整个后半夜,萧如月在帮李大少舒缓压力。

隔天下午,萧如月在腰酸背痛中醒转,屋子里没有人,屏风后有温水和衣服。萧如月拖动痛苦的两条腿爬进水桶,就再也不想爬起来了。想到一件事,她又忍痛穿好衣服,匆匆赶到医馆。

找到任沧海,萧如月小声地让他弄副避孕药来。任沧海眼神几经变幻,微微点头,让她稍等。正当萧如月等得不耐烦时,李明宪带着两男两女四个跟班找到她。

“怎么没在院子里休息?”李明宪问地还挺有人情味,萧如月讪笑说闲不住就过来看看。李明宪微微点头,牵上她的手,萧如月反受一惊,吓得直接甩开他的手,随即又在李明宪冰冷铁黑的眼神中干笑,她道:“我、我怕你打人。”

李明宪笑起来,他一向笑得很好看,所以,萧如月就给迷惑了,任由他牵着她的手离开湖畔花园。这时,任沧海迎面而来,手上还端着药碗。

“你喝的?!什么药?”

萧如月一下子也没主意,懵得编不出借口,她神色变幻不定,李明宪不过一个眼色,立即有鬼卫带来五鬼堂的密医,萧如月吓得手脚发凉,冷冷地直冒虚汗。

“九附子益气补元汤。”密医解释,这种药就是专给身子受寒不易受孕的女子调理身体用的。李明宪眼中有了笑意,露骨地别有深意地瞪着萧如月直看。萧如月低头嘴角直抽,也就顺着李明宪的牵扯返回老槐树底胡同。

房间桌上布满荤素搭配菜,李明宪坐下后,萧如月也沿着桌边坐下,侍女在旁斟酒,两人边喝酒干杯边吃菜,萧如月闷不吭声,她总有种背脊发毛的悚然感。饭毕,李明宪让她陪他看书。

一个时辰后,侍女端来一碗中药,萧如月头皮都抽紧得发痛,却又不能不喝,也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这药下肚后,萧如月反倒将它吐了大半。对上李大少拧眉的沉郁,她干笑巴巴地说,太苦了。

侍女马上说放了蜜炒甘草数两苦味已压等等的话,李明宪挥挥手,换进来侍从,他吩咐道:“叫宋一宁做成药丸送过来。”宋一宁,萧如月新请的药厂研发人,没想到是李明宪的人,真是呕死。

再过半个时辰,侍女送进热水和换洗的衣物,李明宪起身,示意萧如月给他宽衣。萧如月悚得全身僵硬,一步一蹭地上前脱了衣服,还没等她想出什么脱身之计,李明宪已将她连人带衣拉进木桶里,萧如月呛得直咳嗽。

李明宪已动作迅速地弄碎了她的衣物,透过烛光抚过她的背,眼神透过清水看向深处,似乎在思考什么。萧如月瞄瞄自己,一身淤青是有点触目惊心,不过,李大少什么伤没见过,何况昨晚可没见他嘴下留情。

“真像。”李明宪喃喃,萧如月心神震惊,随即就在李明宪疾风暴雨似的掠夺中忘却当时划过心间的感觉。水里做完,李明宪又将她抱到床上再行颠鸾倒凤。反正他体力惊人,不知疲倦,萧如月只能连叹倒霉。

隔天,萧如月快到傍晚时才给饿醒,挣扎着下地胡乱塞了些东西,才有力气去清洗身体,换好新衣服,再叫马车赶到医馆。任沧海微微摇头样样不便,这医馆到处都是李家的耳目。昨日还真是侥幸,他在来时路上凑巧看到给御史大夫抬轿的轿夫,才临时换的药。

萧如月气得直咬牙切齿,不停地原地打转骂人。她问道:“有没有什么让人不育的秘药?”

任沧海眼神古怪,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我以为你只恨北望侯一人。”

萧如月笑起来:“我什么时候说恨那人来着?只要他别三天两头到我面前,我会当成不认识这么个人。回头,你可得和你主子说好了,生意归生意,别扯不相干的事出来找霉趣。”

任沧海微微低首不说话,萧如月又再问他让人不育的药,任沧海说有是有,但容易给查出来。萧如月定下心来,道:“混在胭脂水粉里,每天一点,就算查到也推给别人。”李家仇敌满天下,不怕找不到替死鬼。

“我听阳明说你挺喜欢小孩,”剂量小也伤身,任沧海劝说道,“其实生下也没什么,我瞧李大少也不会让人害了自己的孩子。”

萧如月冷笑,别说她不高兴生,就算要生也不能让自己的孩子长在那样的家庭里。任沧海见她执意,便不再劝说,让她伸出手,他探探脉好配药。萧如月伸出手腕,任沧海闭了闭眼,萧如月冷嘲道:“瞧见了?生个鬼,没给折腾死就算走运了。”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任沧海专心给她把脉,探完左腕换成右腕,来回三次,萧如月知他戴人皮面具,从他脸上瞧不出什么,便使劲瞧他眼睛,谁知任沧海今天尽低头,只好追问如何。任沧海声音低沉地说道,“不用吃药,你的身体七筋八脉充斥地脉天元,不易有孕。”

萧如月喜问道:“当真?”

“自然。”

萧如月微笑,心情一时轻松无比,让任沧海去拿几副药做做样子。待任沧海转身离开,萧如月无意看向他的背影,正要看向别处,她又收回眼,直盯着那抹影子消失在拐角处。

不多会,任沧海提着几副药过来,萧如月不经意地问道:“刚才是谁?”

任沧海不自在地笑笑,也没辩解。萧如月哼一声,接过药,道:“别在有下次,知道我看见他就烦,还做这种事。”

“你要配药,怎么可能瞒得过公子?”任沧海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他这样的人若没人护着是无论如何都活不下来的,他当然忠于萧如月,但前提是她不能出事。

萧如月反问不是说那人武功尽失在调养,怎么进这里?任沧海说也幸得功夫不在才能混进此处,他诡笑道:“公子的易容术还得再精修,竟一眼叫你瞧破了。”

萧如月懒得与他多说,提药离开医馆,坐上马车时给神出鬼没的人吓了个正着,她拍着胸脯问道:“李大少,您今日不必公干吗?!”

李明宪眼神还是阴阴郁郁暗暗的,说不出的掺人,他没说话,马车动起来。萧如月坐在马车口,靠着马车壁,偶尔透过车帘看外面的风景,很快睡着了。李明宪将她抱下马车时,她只缩缩脖子咕嘟一声拉牢披风继续睡,冷不防听到一阵轻笑。

“这萧姑娘可真有趣的紧,大伯,房间已收拾好,随时可以住下。晚饭定在菊香厅,您看可否合适?”

曲有容!萧如月一个激零,瞬间清醒,看到乾坤园的门匾,她瞪大眼睛,李明宪正抱住她往里面走,也不知是惊吓的还是害怕的,萧如月拼命摇头,想从李明宪身上跳离,却又被紧紧抓牢。

“不,我不进。。。”萧如月双手扣紧李明宪的双臂,锁定他的眼睛,用力地坚决地表明自己的心意。李明宪脚步不停,萧如月一颗心沉沉地落到底,竟是悲中从中来,无来由地觉得所有的努力与坚持都变作虚空,绝望笼罩,眼泪止也止不住地无声掉个不停。

李明宪的步子似乎不动了,萧如月抬起头,领着一帮子人迎芳客进门的曲有容还在她的对面,姣好娴雅的脸上止不住的惊讶,只不过隔得有点远,她瞧不太清楚。萧如月迅速转脸,马车近在咫尺,李明宪正等她自己动呢。

萧如月也不顾不上丢脸与否,立即钻进马车,叫车夫掉头。

这时候,她需要和人说说话,最好大醉一场忘掉从前忘掉曾经。可是她已明白李明宪的警告,他不喜欢她和任沧海那个“亲密无间”,她也是晕了头在他眼皮子底下找避孕药,跟找死没两样。想通了,萧如月也老实下来,等李明宪处理完事情回院子,他爱怎么折腾都随他去,反正不易有孕,正好冬天缺个暖炉。

084.

日子转眼到新年,萧如月打算和医馆里的年轻人们过个烧火锅的团圆年,再发发红包什么的。李明宪却说要她陪他进宫,萧如月半分犹豫也无,连心底咒骂都省掉那点功夫,换了衣裳顺从地进重华宫桂兰殿,和皇帝、燕西老太后、云素宫云妃、燕留侯家老夫人等等一大票贵妇人看节目过年。

杂耍歌舞戏曲艺等结束,燕西太后就和皇帝有一搭没一搭说到阳明公主那新生儿是多么地漂亮招人疼,隔几天的满月酒要办得如何隆重等等。慕容晴安和燕羽兰在太后跟前伺候,一口一个奶奶哄得太后直高兴,燕西太后说等浏阳生下孩子也给大办,转头又问慕容晴安什么时候把贽儿带进宫。

慕容晴安笑说他外祖父给贽儿留的功课紧,燕西太后正要说什么,慕容晴安把话题转到萧如月处,道:“太后奶奶,萧姑娘肚子里的可是宪少爷的头生子,您可得赏点什么才成。”

“哦,这可是大事,皇儿,你说是不是?”燕西太后又把话茬儿扔到皇帝那儿。这么一来,全殿文武官员诰命夫妇的注意力全看向萧如月的肚子,好像那里装着什么金疙瘩宝贝。

萧如月还没说什么,众人已经向御史大夫敬酒恭喜去了,纷纷预订摆满月酒的席位,女人们则在羡慕,在感慨,在纳闷取笑萧如月死活不肯进乾坤园的举动。萧如月八面闻风不动,举筷去夹新上的热菜。

猛听得李清圆一声大叫:“那个不能吃。”马上一群女人跟风说,孕妇不能吃鹿肉。萧如月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忍,换个菜,又被叫停那里有酒;再换,再被叫。

李明宪笑了笑,停下与人敬酒的动作,给她勺了碗核桃银耳等滋补品炖肉糜热汤,旁边的人立即拍马御史大夫宪大少是如何地体贴云云。萧如月磨磨牙,她忍,她微笑低头拿勺子舀汤喝,刚下肚却觉得腹中一股恶心感猛冲上食管,她忙伸手捂住嘴。

呕吐的感觉连续地上涌,萧如月吓得全身冰凉,她瞧向对面,慕容惊鸿也是脸色刷白,既惊又疑,看来不是他搞的鬼。燕西太后忙叫太医,李明宪站起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将萧如月拦腰抱起带到偏殿。

太医很快请来把脉,随后连声恭喜御史大夫,说萧姑娘已有两月身孕。萧如月目瞪口呆,皇帝身边的宦官一听这话立即去桂兰殿汇报好消息去了,李明宪微笑,让侍女拿出大笔赏银奖给偏殿所有服侍的人。

李明宪回头,笑道:“好好养着。”说完,施施然地到前面去表演出为人父年青官员的一面。既然没事,萧如月那颗吊起的心也安然放回原位,管他要做什么呢。

不多会,皇帝的旨意传来,听太医说她身子虚得静养,特意拨了朝露宫给她休养。紧接着,以燕西太后打首,来自重华各宫的赏赐堆成小山。萧如月打了几个哈欠,缩在新床上睡个饱。

翌日,各种补药全方位地送到她床前,萧如月一个头两个大,看向旁边的侍女红袖与青衫,这两位是李明宪留下来“看顾”她阻止任何不明身份任何危险物品靠近她的人。红袖挑出三中三碗,萧如月只得捏着鼻子灌下去。

解决掉痛苦的早餐问题,萧如月被迫躺在床上,青衫在旁边给她念书,红袖领着一班侍女在接待各路来客兼收礼,几乎京城有点门路的官夫人都进宫拜访来了;有幸能够挤到她床边的老女人们,握着她的手,不停地夸这是个有福气的娃,这辈子出头了,不愁了,要争气啊,生个男丁等等。

萧如月在被窝里边磕瓜子榛子边看话本,待任沧海跟着宫人走进朝露殿,萧如月立即跳下床,叫他到桌边有事谈。任沧海反倒紧张地叫她小心,萧如月嘴角狂抽,道:“医馆能调多少银子?”

任沧海看了眼殿内众人,宫人侍女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静默不语,但是绝不退场。萧如月让他不必在意,就当她们是花瓶摆设,任沧海报了个数,说大部分是药厂那边的钱。萧如月嗯一声,道:“用这些钱买下城北的地,越多越好。”

“那块闹鬼的废地?”任沧海惊讶而叫,萧如月笑得狡狯,刚从来访女人嘴里挖出来的消息,太子那帮人要在那儿有大动作,先买下来,有没有鬼要看谁面子大镇不镇得住那儿。

任沧海问她买地做什么,萧如月说建房子,拉着他说了好一通瓷烧的砖块铺好的房子会有多亮堂能哄多少人投钱转手卖出去又能赚多少在旁边再多几个大商场弄出一个全新的住宅娱乐购物商业圈等等,任沧海越听眉皱得越紧,道:“待你生产完再考虑这些事吧。”

萧如月顿时给自己的口水给噎住,她反复看任沧海眼神,最终确定这是个不知情的。她捏了捏手掌,道:“你先准备着,回头大家一起商量再弄个计划书,再找人投资。。。”

这时,李明宪凝着笑心情甚好地走进殿内,看到有外人在,脸色沉下来,萧如月忙说她在交待些医馆的事,任沧海即刻起身告退。李明宪搂过萧如月,在她脸颊上亲了亲,一手放在她肚子上摸啊摸。

萧如月寒毛倒竖,这厮也太敬业了吧。她顶着假笑,趁着李明宪吻过她耳窝的时候,问道:“要多久?”

“不急不急,”李明宪的眼底都透着笑意,满心的欢喜,“比你急的人多着呢。”

萧如月又给这人激出一身火气来,只是瞧见那冷漠无情的侧面,形势比人强,只好对自己说忍吧。李明宪像是逗弄她上瘾,将她横抱起走向楠木大床,红袖青衫等人还是站在原地,萧如月抓紧衣口,瞪李明宪。

李大少爷咯咯两笑,也只放下帷帐,拉开她的手直接暴力撕衣服,萧如月又惊又气又羞又火,恨不能把人踢下床去,不过,李明宪动作一向迅速而直接,萧如月很快就只记得咬紧牙关忍痛忍住叫床声了。

这天傍晚,夕照的光透过金纱帘帐投影在凤凰呈祥的被面上,李大少和她两人光溜溜地蜷在被子里,萧如月昏昏欲睡,李明宪的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摸她的腰腹,猛地,有节奏的手指顿了顿,萧如月惊醒,李明宪低头笑问:“穿有穿的好,不穿有不穿的妙。”

萧如月哆哆嗦嗦地赶紧抽床单遮身体,刚裹好,就听到外有宦官宣号:皇帝陛下,东煌君李东海等人驾到。红袖青衫回话的声音略带慌张,又恰到好处,另有两名侍者说立即请宪少爷。不多会,李明宪穿戴整齐离开楠木大床。

侍女们忙着洒花瓣,李东海和皇帝在教训儿子荒唐,大白天地宣淫不像话等等。皇帝就说那得赶紧叫人看看,李东海派出他带来的密医,悬丝线探脉。

六位密医轮番上阵把脉,最后,一致同声萧姑娘有两个月的身孕,只是身子有些虚寒,初期得静养,更得禁房事。皇帝大喜,高叫赏;李东海声音里透着喜意,不忘训斥儿子:“你还知道脸红,不知节制。。。”

萧如月在被单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声都小心翼翼地控制在最低。李东海又问密医,胎儿是男是女,密医抖抖地说尚未可知,须得五月之后。

皇帝笑话他急切,李东海笑着打哈哈,不忘把他的得意事又搬出来说,他在儿子们这个年纪,已经有可栽培的继承人,哪像现在年轻人,早把老祖宗的训诫忘在脑后。皇帝也替李明宪愁,问他可有心仪的女子,这大婚也该办了,好让新生的婴儿有个嫡母等等。

李东海提议寇老二家的小尘音,姿容绝丽,诗情才艺词工皆不俗,最要紧的是小姑娘对明宪表哥一往情伤,正是良配。皇帝忆起正值豆蔻之年的尘音,夸说好人选,立即宣人拟旨。

李明宪在旁边陪着,只听不语,李东海留下三个密医看顾李明宪的头生子,皇帝要回宫下旨,李明宪便陪着李东海同去,朝露殿里静下来,萧如月松一口气,

她叫红袖准备衣服,套了肚兜里衫就犯困地睡了。如是数天,红袖青衫等人战战兢兢排查伺候,投毒下药衣服里藏针等小计俩层出不穷,众人疲于奔命,却又查不出源头,只得强打精神全神戒备。

085.

正月十五那天,皇帝又在承权殿举宴与民共庆佳节。萧如月因御医的诊断“房事过多导致胎儿不稳”,得在朝露宫里休养。李明宪当着许多人的面承诺会早早回宫陪孤单单的孕妇过节,太子等官员取笑后,众人便去赴宴。

子时,朝露宫大火熊熊,杀气无声无息地逼近,萧如月因浓烟呛鼻而惊醒,只听得周围有人在喊走水,却不见人来救火,红袖青衫等人正在前殿和人乒乒乓乓打得欢。

萧如月才动,蒙面黑衣人的剑就刺向她的脖子,暗处的鬼卫出来救人,萧如月忙跑到边角躲藏,一边尖叫一边抱头一边破口大骂。等到李明宪与皇宫侍卫等人冲进大殿时,朝露宫的一根木梁正好掉下来,砸向萧如月。萧如月立时晕倒,与其说是给砸晕,还不如说是给吓晕的。

等她悠悠醒转,头件事就是摸自己的脸和背,要是毁容她要剥李明宪的皮!

看来看去,也就头发烧了大半,身上只有一点小烫伤,涂着冰凉的雪容膏连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萧如月暗叹自己好命,又气恨某些人。李明宪胡子拉茬地坐在床边,萧如月没好气地转头看向他,问道:“抓到没?”李明宪微微一笑,道:“还要再辛苦几天。”

萧如月肚子里啊啦个呸地狂叫,口头上却撒娇说她好饿。

李明宪竟自个儿端起床案头的粥碗,细心舀了喂她,萧如月也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只管填肚子。待喝完一碗粥,李明宪还伸出指抚过她的唇,再放入自己的唇边吮了吮,颇带了些情色意味。

萧如月瞅着全身都抽痛,不祥之感应验了,李大少眼神加深,扣住她的下巴在她嘴里狂肆地搅了大半会儿功夫,直接就把她按在病床上给办了个彻底,疼得萧如月一口牙咬在对方的肩头,想着不咬块肉下来不解恨!

等到李明宪身体满足离开她的床,萧如月才有机会从红袖青衫口里知道皇帝的态度,那是雷霆震怒,春末交夏之际天子脚下燕南医馆纵火案还没告破,又有人敢在皇宫纵火,简直就是践踏天子尊严,听说皇帝把京畿千牛卫等人全部革职查办。若非还在新年期间,那伏尸百万也不是不可能的。

新换上的人是苏太尉门下贺重山从军队里提拔出来程王孙,查来查去关了几门大户,再换上的就是白云起推荐上来的低阶年轻官员。

这些人多和萧如月有喝茶的交情,知道她在新的秦华宫里养伤,约齐了人一起来看她。当时,萧如月面前放着一堆补药,正在发愁怎么解决。听到有人来看她,便叫红袖青衫放客进殿。

茶客官员们和萧如月平素是随意惯的,在秦塘大茶楼大家那是能天南地背地胡扯一通;今日萧如月身份虽未定,但毕竟皇帝都另眼相待的人,这些官员不免有些拘束。客套地嘘寒问暖后,一时间竟无话可谈,大家相觑而笑。

萧如月笑着让他们自在些,又让红袖青衫送上大红袍新茶和宫中水晶甜点,朱淮阴问道:“萧箫怎地不吃?”立即有人笑着接口:“今时不同往日,萧箫得百般禁口喽。”“瞧见没,那些黑乎乎的药才是她能吃的。”

“怎地要喝这么多,老郭,你给瞅瞅,能给萧箫省两碗也好的。”朱淮阴叫郭重阳,御医世家出来的,不肯从医,偏要去种田的一个年轻小子,给白云起的治国策和萧如月编造的新奇未来给哄回朝堂的。

其他人忙阻止朱淮阴,那药可不是闹着玩的,让他多喝大红袍少出嗖主意。“就是,老郭。。。那些可都御医给开的药。”

郭重阳不乐意了,这群人没有一个不心高气傲,一群不让他干他偏要干的叛逆份子。郭重阳走到十多碗补药前头,闻来嗅去,又从侍女那儿要了个勺子,在每碗里舀出小半勺,放到一个小金碗里混成一碗再加两味寻常的赤硝与土芙蓉。郭重阳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得意表情,年轻人们个个围上去:“怎么样,瞧出什么门道?”

“这就是前朝古方‘林下美人’,若萧姑娘每日饮这些药,来日小儿出世,必然是貌美如花,绝世倾国,其他的么,不是落得痴傻愚呆,就是天生残疾。”

年轻官员们起哄说不能有这么神的药吧,让老郭别吓人;郭重阳正色道,他敢用项上人头担保不会错,这些药单吃没问题,组合起来就是最歹毒的毒药,也就是知道这皇宫腌臜事多他才不做御医,宁可做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夫。

红袖青衫顿时面无血色,两人立即派人通禀。李大少立即惊惶失色地冲进大殿,搂住萧如月大吼大叫让那些御医赶紧给萧如月断脉,随后消息传遍整座重华宫,皇帝太后后宫嫔妃什么的全赶到秦华殿外,很快,各路公主王侯也聚到一起,近百号人一边急着打探消息,一边叫郭重阳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再拷问他从何得知前朝古方的事。

萧如月叫李大少小声点,她耳膜都快震破了。

李大少半边脸狰狞,半边脸狞笑:“疼才好,等会儿小产记得好好叫痛。”萧如月给震得无法言语,李东海派来的三个密医轮番上阵,和十来个御医研究来研究去,弄出一副号称绝不伤身的打胎药,让萧如月赶紧喝下去,那种毒胎长留有害身体。

萧如月狠狠剜了李明宪一眼,肚子里什么也没有叫她怎么演?

李明宪扣住她的双肩,往她体内打入两道阴劲,萧如月立即痛苦得全身流汗又流泪,在床上打滚,她是哭叫不出,红袖青衫叫得比她响亮,也算把这茬给过去了。至于她们从哪儿弄出一个血团给御医交差,那就不管萧如月的事了,她早给痛到晕厥。

之后,李家震怒,皇帝震怒,太后震怒,谁都在发火,个个喊着要一查到底,严惩不怠。经过十多天的明查暗访,拷打砍杀了数百名宦官侍女,终于矛头指向东宫詹事夏侯怀古。

听说,皇帝的怒吼声都快把御书房的房顶给掀翻了,不顾老臣们的劝阻,要把那个不肖子孙太子昭打杀了给李东海赔罪。正当皇帝准备拟旨废掉太子昭时,突然暴出襄阳公主才是幕后主谋,峰回路转,太子昭还留在东宫主位上。

原来是慕容家横里打杠插了一手。

自从听说萧如月肚子里的娃被人毒害后,浏阳公主燕羽兰这妞就天天愁眉苦脸,总疑心有人要害她的孩子,于是乎,顶着八个月的身孕,天天钻京城名门贵妇们的豪宅。她不走正门,花重金走后门走偏门,暗中寻访嫌疑犯。

有天,这位神经质的公主摸进襄阳公主府,也凑巧,慕容晴安带着李贽回外祖父家看小孩舅父去了。浏阳公主就把襄阳公主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还真给她翻出一本古医书,在谋命害人的那个“林下美人”方子那一页,襄阳公主特别做了记号。

浏阳公主立时觉得抓着了真正的杀人犯,卷了关键证据谁也不找赴奔皇帝宫殿,把最要好的朋友、推动她与心上人慕容惊鸿结婚的襄阳公主给告发了。慕容晴安起初是绝不承认,后来,宫里原先服伺她的侍女宫人一个个冒出来,在铁一般人证物证前头,慕容晴安不得不认,她要害萧如月的借口都不用找。

人人都知道萧如月和她有很严重的过结,就因为萧如月一句话,她就从高高在上的李家掌房少夫人跌落为普通的公主一枚;又因为萧如月的出口讽刺,于是,人人都在背后怀疑她的妇德妇容妇贞;平素,萧如月又与她两看两相憎,多重怨恨加起来,也就出手害人了。

至于夏侯怀古为何肯听从慕容晴安的吩咐办事,主要是他那个不肖族弟夏侯怀公曾当街调戏襄阳公主,那是要诛九族的大罪。慕容晴安以此要胁,夏侯怀古不得不从命。以东宫第一谋士的权谋与学识,要不动声色地害个孕妇轻而易举。

合情合理的害人动机,毫无破绽的全盘布置,皇帝下旨剥去襄阳公主所有的蕃号爵位与封产,本欲将她打入天牢或者流放什么的,念在她是李明武的妻子,又是李贽的嫡母,罚她将小儿养大成人后再去与青灯古佛做伴。

消息传入老槐树底院子的时候,李明宪正搂着萧如月滚床单,他翻身下床,接过纸条看了又看,冷啐一口,这是功亏一篑的遗憾。他回头古怪一笑,道:“你那个老情人看来没冲昏头么,还是他根本就把你的死活放在心上?”

萧如月打了个哈欠,李明宪冷哼一声,阴沉沉地出门了。

永盛二十七年开春,大秦帝国第一重臣三朝元老宰相曲之问上书告老还乡。

086.

整个燕京茶楼纷谈此事,接任者是素有老糊涂之称的花甲老人高冕,一个极端保守的保皇复古派,写奏章时,语必称祖宗有训云云。

随着曲相国的下台,大秦帝国掀开重刑整顿吏治的序篇。

李明宪这个不苟言笑的年轻御史大夫,一本奏上去就是血流成河,让人害怕又恐惧,却有一大票清流中正官员紧紧地跟随在他周围,声称不流血不成法。

高冕很不喜欢李明宪,批他年少轻狂,不尊老没规矩。他身后自然是有众多豪门世家贵族们的鼎力支持,主要是李大少这人铁面无情,瞧着津京区大户夏侯氏这个古老家族,历来每任东宫太子的坚定支持者都给连根拔起,没人不怕他三分。

有人憎恨就有人喜欢,像和萧如月一起喝茶的那些年轻人,就特别欣赏李明宪的杀伐决断。白云起就是李明宪的铁杆跟追随者,众人纷纷惋惜,本来大家都看好他接任其师出任大秦国最年轻有为的宰相之职,没想到落了空。

白云起淡笑,说他从无此意,让大家也不要再说这话。

朱淮阴问萧如月,她如何看待高相?萧如月咳嗽两声,说她就是个生意人,不管朝堂。白云起也把话题转到萧如月新办的瓷砖厂上去,还问她怎么想到这样保持卫生的好点子?萧如月想着还得感激那个前人留了点渣让她有饭吃。

众人起哄现在不管生意,纷纷嘁声要萧如月说真话。萧如月笑而不语,这天下又不姓李,皇帝和李东海再怎么亲厚,总不能把皇位都让出去吧?只是这话却是不能与他们说的,白云起能干归能干,可惜还差几分火候。其他人又拾掇新近锋头正健的郭重阳,让他这个救命恩人去套萧如月的话。

几个人正笑闹时,红袖青衫闯入茶楼,利落地一抱拳:“姑娘,府里有事。”

萧如月把手里的红皮花生扔回桌上,拍拍手与众人笑声失陪,跟上红袖青衫下楼。两人把她带入御史官府,李明宪穿官袍正在拍桌子发火,他面前跪着几个秦兵,qǐζǔü衣衫褴褛,且狼狈。

“出去,”其他人如数退出,李明宪把萧如月留下,萧如月瞄到旁边的战报,损兵五万的字眼让人心惊肉跳。李明宪的怒火已经压到最底,他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找她。

萧如月失笑,她和什么人来往他不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明宪哥!”娇滴滴的声音传入房中,李明宪挥手让萧如月退下,林诗佳蹬蹬冲进书房,一边对李明宪抛深爱兼幽怨的眼神,一边向萧如月砸刺刀。萧如月头皮一阵阵发麻,忙不迭地迈步出门,隐约听到李明宪在问林诗佳同样的问题。

萧如月心觉奇怪,打败战是必定会打乱李明宪的部署和近期来得到的好局面,不过李大少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会在下属面前那么失态?而且,也没必要做戏。除非。。。萧如月联想那几个秦兵苦难的模样,除非李家仨兄弟中谁出了事!

会问她与林诗佳,难道是李明武?

萧如月心跳过激,她不想自己吓坏自己,他们功夫那么高,不会出事的。萧如月强迫自己镇定,她等在官门外,想问个明白,却看到李明宪领着林诗佳匆忙出门,她想叫,还是住了口。

算了。

不安过了一夜,李明宪未回老槐树底胡同,萧如月也无从打探消息,待她打起精神去巡察名下产业时,任沧海从外面冲进来,悄悄打了个手势,萧如月放下账本,跟他走出去,任沧海快语道:“秦兵输了。”

萧如月点头说她已知晓,只不知输到何种程度。任沧海说损兵折将是肯定的:“但是你万想不到这仗本不该败的。”

“说清楚。”

任沧海把手放到她肩上,道:“你要镇定,李明武弃兵从战场上跑了。因为他是左路先锋军,他一走,群龙无首,给波斯人突围成功,与援兵接上头把右路军给灭了,李明文在那一战中,阵亡。”

萧如月不由得瞪大眼,不可能!

任沧海说是波斯那边传过来的战报,最迟明天晚上重华宫就会知道消息。萧如月没管这些,她已确定李明宪要找的正是李明武。可她不能告诉任沧海,李明武已经回到燕京。

这是一个多好地打击李家的机会,千载难逢。

她不需要去试探慕容惊鸿的忍耐限度,假孕的事他没有揭露反而用慕容晴安保下她,已经够了。萧如月心底却又狂跳如擂鼓,李明武怎么会逃,为什么要逃,他那样的性子如何做得出临阵脱逃的事?

萧如月心神恍惚地在城里转悠,时间倏忽而过,大秦军兵败的消息已传入燕京,人尽皆知,百战百胜的大秦铁骑输了。重华宫什么态度不太清楚,高冕会拿这件事大肆抨击李家却是想都不用想的事,待到萧如月得到消息,李明宪已经上书请命为国一战,并立下军令状,不平波斯不回国。

三月底,李明宪点齐八万精兵奔赴潼关。

军队出发的那天,萧如月受游老板邀请,在传世楼喝早粥。游老板指着楼下步履整齐军容肃穆的骑兵,道:“这可全是李家的私兵。”

萧如月微笑,道:“游公子消息真灵通。”

游老板哈哈而笑,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萧如月,道:“有件事,不知是否该告知萧姑娘。”萧如月夹了口松花脆皮蛋,让他不必卖关子,游老板道,“李大少带走了林诗佳。”萧如月眉微皱,游老板唯恐她不明此间深意,“李大少一走,这京中必乱。你,首当其冲,可惜,他留下了你。”

他表示替她失落的惋叹,道:“我们都以为他会带你走,毕竟你还给他怀过一个孩子,竟是说舍便舍了。”这样的说法,就好像人人都以为皇帝会拜白云起为相,谁知结局却是高冕接替曲之问夺标。

要说萧如月心里没想法,那必然是假话,只是个中情绪外人不需要知道罢。

她放下象牙筷,道:“游老板,你若是要天道医馆、丽人药厂、白雪磁砖厂还有城北那块地的计划案,直接报个数,合适了给你也成的,何必说这些话挤兑人?”

游老板笑得无比开怀,道:“萧姑娘就是聪明,可惜,真是可惜。”他比出一个指头。萧如月笑道:“原来游公子不单趁火打劫,还要落井下石。”

“姑娘还是早做决定,”游老板优哉游哉地等萧如月最终妥协,“只要李大少的人踏出那潼关大门,你这几份产业就是想卖也卖不得了喽。”

萧如月眼一闭,微点头:“只要公子应允送我出海,这生意便成了。”

游老板不解其意,萧如月也没解释,她只说想去海外瞧瞧。游老板当即拍板说成交,萧如月与他立下字据,便匆匆回医馆交待事务。任沧海知她卖了产业,脱下医袍也要跟她走。萧如月轻笑,不必如此。

任沧海却摇头,她孤身一女子上路如何能让人放心?萧如月再笑,想当年她有多少次机会可以脱离津州简文公府,总是想着当时年幼怕被人拐怕受伤怕吃苦于是留在那个吃人的地方,磨啊磨,磨了这么多年,在她想着自己能走的时候,竟还有个人会替她担心。

“不必。”萧如月决意与过去的一切斩断,包括他东方沧海。

任沧海不再坚持,只从怀里取出数份人皮面具及喉结皮指套变音丸等易容工具给她,萧如月给了个真心感激的笑脸,她从院长室取出几份文件放到任沧海手上:“第一批瓷砖烧出来,先放在医馆里用,也算打个广告。”

“多请几个画图的师傅,给瓷砖上花色,其实就和烧瓷是同个意思,我想你明白的。”

“这是公寓楼的图纸,水泥石房里外都打瓷砖,这样就好卖了。分期贷款的事我跟你提过,也允许他们以工抵账,就和你们以役代徭,多多研究,大家有钱了,北边那块地才能活起来。”

“投资融资的事,简单点说就是大家一起凑份子做生意有钱大家一起赚,我想这个也不难理解。”

“我看游老板会把这摊子还是交给你,以后你在这儿扎根吧。白云起这人不错,你继续与他交往,官府抽税的事你跟他商量,他会给你方便。”

萧如月把零零碎碎的事全交待毕,与游老板到京尹郡守那儿更换文书,揣着几张银票两枚印信几十两碎银,拎了只竹藤箱随传世楼的马车出京门。

夕阳西下,黄土路上,有个云衫青年手牵黑马,茕茕孑立。

“姑娘。”马车夫是他的人,自然不肯再动的。

萧如月叹口气,掀帘看过去。慕容惊鸿还是谦谦君子模样,眉目舒展如春天的柳叶,唇色温润,气息清俊,一如她与他在明珠山庄的相见的当初,温淡,和雅,似春水波澜不兴,没有那些做作的激动与痴狂,让人的心随他的目光而心思沉静。

“萧箫。”慕容惊鸿惊喜,叫声里不由地透出几分情意。

瞧她还是会为他的美好而沉醉,只是这人属于过去,也是萧如月一心要舍弃的东西。萧如月微笑,冷淡地拒绝。慕容惊鸿收回脚步,脸露苦涩,道:“你还是不肯原谅。”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萧如月终归还是不忍,或者,像他这样清冷淡雅的人身上不适合露出那样情非得已的悲苦,“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我,不过做了正确的选择。”

“如果。。。”慕容惊鸿见她和颜悦色,一时失控握住了她手腕。萧如月微拧眉,她也不挣扎,平淡地说道:“如果有如果,惊鸿公子又岂会垂临明珠山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仅此而已。萧萧谢过公子大善,就此别过,青山绿水,后会无期。”

慕容惊鸿垂下眼眸,松开她的手。

087.

萧如月放下车帘,马车夫甩了记马鞭,马车辘辘,约在晚间七时许到津州码头渡口,接头的人给萧如月安排了住所,说去广州的船明早十时发送。萧如月问晚上不开船?码头船工笑道,晚上都是货船,一般不载客。

到售票口问及此事,当天最晚一班船五时即已离港,那时候,萧如月刚出燕京城门。既已如此,萧如月便定下明早的船票。马车夫带她到津州最繁华的地段和平路商业区,马车夫笑说姑娘从未见过如此异国舶来品吧?正好趁现在看看。

萧如月淡笑,只做故地重游。

走过一道道亮丽华贵的橱窗,单人独行易生感慨,萧如月想,她来过和平路次数不算少,印象里欢乐的感觉来自晚晴与李明武。前者芳踪已逝,后者行踪难觅。

悠悠地,萧如月来到陵园,缓缓到晚晴墓前,萧如月微微歪头轻笑,她轻声说:晚晴,我要走了,这一次没有人再能阻拦。

冷月清清,野草簌簌,萧如月警觉地握紧手里的暴雨犁花针袖筒,低喝一声:“谁?”

随即她醒悟过来,她叫道:“阿武,是你吗?”墓地里仅有微风拂过青草的声音,“阿武,不用怕,你大哥去潼关了。”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更柔,“你不相信我吗?那你便躲得好好的,不要叫其他抓到你。”她再看了看墓碑一眼,对着无人的空地淡淡说道,“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你去哪儿?”陵园里只有青草簌簌声,萧如月微笑,回道:“我要去海那一边,你不用再为我担心。”步履坚定地踏过枯草鲜草,走出过去,步回旅店。

梳洗后,萧如月换了睡袍躺到床上。夜半月暗时,有人翻窗摸进她的房间,萧如月浅眠惊醒,便把枕头下的暗器扔了出去。来人低低唔了声,萧如月忙下床,也不敢点蜡:“阿武?”

李明武像个孩子一般搂住她,不一会儿,泪水便润湿了她的袍衫。黑暗中,不知谁的怀抱那么地滚烫,像要用所有的热情融化每一个拥入怀的人。

“这是怎么了?都是当大将军的人了。”萧如月打趣道。

“晚晚。。。”闻言,萧如月不由得一阵心酸,热泪盈眶又给压下去。

为那个永生不能再见的恋人,这个已经长大的青年还用他全部的感情哀悼;为那个被他错待的人,他痛声大哭;为他曾经犯过的错,他愿意撕心裂肺,只求心爱之人能够重生,哪怕再换一次回眸也好,他能为此付出所有。

也许黑暗给了少年诉说的勇气,他开腔低声回忆那些懵懂初体验的美好夜晚,温柔的晚晴如何抚慰他的冲动,他的慌张,他的羞耻感,用女性的柔美带给他绝妙的享受,他沉耽在她的温存里,渐渐忘了与兄长约定的初衷。

萧如月紧紧地咬住下唇,额角青筋抽动,哭笑不得。李明武说着说着,年少独衷情的梦里就布上风吹雨打的伤痕。

在他爱上她的时候,她开始回避他。他伤害她,他折辱她,他糟贱他他们美好的从前。他相信,他的晚晚到死都不会原谅他;他摸出那个小金盒,曾经,他以为自己有机会弥补,可是他去弄丢了明月,他的晚晚托付给他的那个胆怯又聪慧早熟的孩子。

“不是的,”萧如月轻轻地抚上他的发顶,浓密的厚实的扎硬的发丝,就像他的性格那样地倔强不懂得欺骗。她轻柔地说道,“你心里一直记着她,晚晴一定会开心的。”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李明武忽然发作起来,把萧如月推开,把那个视如珍宝的小金盒砸到地上:“都是谎话,都是骗人的,她是带着怨恨死的,她永远都不愿意原谅我,因为她怀了我的孩子,她不喜欢我,她恨我,她根本不给我改正的机会,她只喜欢我爹,她恨我,她恨我。。。”

萧如月惊慌片刻又镇定下来,冷静地问道:“可是,你又打从心底不相信那个人说的话。所以,你就从阿里苏河堡跑回来,想问问你大哥晚晴为什么寻死?”

李明武重重地喘气,萧如月冷哼一声,道:“你倒真同情心泛滥得紧,公孙红锦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也不想想当初她是怎么待的晚晴,要不是她编造那些闲言碎语,晚睛怎么会胡思乱想,要不是她拾掇马十九去找晚晴,晚晴怎么会自己寻死,要不是她支开所有人,晚晴又怎么可能死得那么干脆?!如果我是你,就把公孙红锦那条舌头绞了送到晚晴的坟前去。”

“可她手上有晚晴写的遗书!”李明武急吼道,萧如月一惊又笑道:“要不要我写几个晚晴的字给你认认?”

萧如月想,她应该撕破所有的伪装,她应该说:他的晚晚是在利用他,她根本没有喜欢过一个叫李明武的少年,而不是在这儿继续编造谎言。然而,她看到他那条微瘸的腿,想到那个雪天,那个像莽牛一样莽撞的少年的义无反顾,还有那滴深烙心底的午间那指尖上的泪,她怎么说得出口?

“你怎么会写晚晴的字?”

萧如月轻笑,推说明珠夫人训练的。李明武倒也信,他总算有了点理智,问萧如月既是明珠夫人的人,怎么会这么帮他?

“因为那个人做错了一件事,让我很不开心。”每个人心底都有不能被触及的伤,晚晴已用她的命作为代价离开这人世,他们却还要在上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做文章,萧如月岂能如他们的意,她道,“阿武,我不懂打仗的事,却知道他们此举就是为了把你大哥调出京城。”

“那我去把大哥换回来。”

“换回来你临阵脱逃致五万精兵惨死异疆埋没大秦帝国军威的罪怎么消除?”

李明武默然不语,萧如月说道:“你留在这儿也好,原本一直是敌在暗你在明,现在正宜你暗中行事。我知道他们意在皇位,你且多集些人手,小心查探,查清了就把他们全杀掉。”想了想,她又嘱咐道,“你一定要小心公孙天都,他和那些外邦王子走得近,你多注意他们的动静,若有调兵遣将的迹象,记住千万不能心软。”

黑暗中的青年胡乱地应下,萧如月微微打了个哈欠,也觉得疲倦,再说没什么可再说与李明武听,便与他道别。李明武倚在窗边,道:“你不要走好不好?”

萧如月合上眼拉好被子不再说话,很快她便睡沉了。不知在何时,她觉得有人压在身上,轻轻地亲吻,充满怜惜地从她的鼻尖一路吻到她的腹脐部,又转到她的锁骨处反复婉转地舔咬。她感到滚烫的手掌绵中带力在揉捏她的敏感处,萧如月微微喘息,慢慢舒展了身体欢迎这个细心体贴的梦中情人。

“晚晚,晚晚。。。”

萧如月心神从迷醉中惊醒,几经挣扎,尤不能从梦中醒觉,又无力挣脱。她知道自己已着道,咬了咬舌尖,趁着一丝清明她从牙床侧边卷出一颗药丸,趁着李明武与她探吻的时候顶入他的喉咙。

李明武一贯顺从晚晴,是以被他误认为是晚晴的萧如月喂他东西,他也顺应本能地吞咽。做好这番安排,萧如月用手帮李明武释放了,同时造了些呻吟沉醉的假象;那含有催情致幻成分的迷药药效还不轻,萧如月把舌头咬得血痕累累,还在庆幸自己的抗药体质没有变。

翌日,萧如月却是在李明武之后醒的。

以为做错事的人恨不能去撞墙自杀谢罪,萧如月张嘴要说话又觉得舌头疼痛难耐,就看到李明武惊愣地看着仰起身的她,萧如月低头,她身上还有李明宪先前弄的黑印子,李明武痛苦地哀吼一声,直接撞破糊纸的木墙冲了出去,尤如陷入绝望。

萧如月后知后觉地想到,她这样又咬舌又满身凄惨的是让那可怜的人想起那黑色的一天了吧?就是不想毁了他,她才用药迷晕他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闭了闭眼,心底切切实实把慕容惊鸿给恨上,原本,她只叹息他们曾经有缘无份。

穿好衣服,萧如月拎上竹藤箱,赶到码头只管坐上去南边的轮船。趁着船在乐州港卸货的时候,萧如月混入人群中,拐进码头洗手间处,戴上人皮面具换好衣裙,拿起竹箱里的手提拎包,像一个当地人般离开乐州港码头。

在乐州驻留几天,萧如月买好船票,混在一群国学社书生里,踏上中江的地面。在中江国学社附近逗留七八天后,这天,萧如月到学子酒楼吃饭,忽然听到一个消息:太子昭谋反了。

消息是中江国学的老学政传出来的,萧如月相信他必有自己的门路,这也是她选择靠近国学社地方的主因,可以摸清燕京那儿的情况。萧如月从酒倌处买了份报纸,边翻边听那些人在说,东煌先生与惊鸿公子的盛世倾国大战。

旁边的人问慕容家不是支持皇帝的吗?老学政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慕容家支持的是昭宣皇帝,反对昭宣皇帝的当然要杀。

原来,在四月十七的晚上,太子昭先得到与京畿守长程王孙的投靠,又得世子公孙天都八千精兵协助,与宫内几个未成年的皇子公主里应外合,成功逼杀云素宫的云妃及小广原王;再逼永盛皇帝退位,一夜登基。

当时,最忠皇帝的御史大夫率领的秦军离潼关还有三天路程。

潼关守将苏慕阳接到新皇帝的命令,摆下天罗地网阵要杀御史大夫,潼门关一战,那是杀得昏天暗地,杀声震天。眼看大秦帝国最后的中流砥柱御史大夫就要命丧潼门关,刹那间,大秦帝国的保护神东煌先生如神人般降临杀场,于万军之中取敌首级。

八万皇帝亲军此时有如神助,反攻潼门关守军。苏慕阳的亲军节节败退,就在这时候,惊鸿公子突然现身潼门关,阻止东煌先生的叛逆谋反举动。

“那一战啊。。。”老学政摇头晃脑,就像说书先生一样停在关键地方。

萧如月折好报纸,叫小二把桌上未吃完的饭菜打包,不紧不慢地踏上向南的船。

088.

到广州,萧如月已经听到公孙世家谋反的消息。她买好去南明列岛的船票,神色不改地直奔敌人巢穴。

萧如月到南明列岛第三天,全岛戒严,只准出不准进,南明六世家把持的官府严查住民的身份。萧如月借用的是京畿守卫长程王孙麾下一名战死警卫的遗孀庞氏的身份,现在投靠南督驻军大将程文信帐下一个教士兵读书识字先生那儿。

庞氏此人确有其人,不过一早病死在燕南大医馆里。彼时,萧如月注意程王孙的身份,便刻意将这件事记下来。程文信帐下这名教书先生确是庞氏一表三千里外的远房亲属,萧如月塞了点银钱给教书先生的婆娘,便安安定定地住下来,等着解严再搭船出海。

京城里打闹的事与公孙家大本营无关,南明诸岛还是一派和乐穷穷。

萧如月常去观海楼吃饭,那里有道小菜麻油拌香干特别对她胃口,一天不去吃几盘就馋得慌。尽情享受美食的时候,顺便听点八卦消息,

几个老学究在那儿讨论他们南明岛的仙人般公子哥儿,公孙天都起初也没有造反的意思,那都是被逼的呀,想他们南明第一美人公孙红锦那是打小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碎了,哪成想嫁给皇帝指派的那个李啥啥,就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不是诬陷她偷人,就是赖她下毒害人,那可真不是个东西,都说虎毒不食子,那畜牲连自己的孩子都能活生生地摔死,活活地逼疯了南明人民心目中最美好的美人。

不过,公孙公子想着皇帝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也就忍下了。但是,那李啥啥真个不是人,想当初,红锦姑娘和咸阳公子那是多好的一对儿啊,谁见谁都夸,要不是皇帝的荒唐指婚命令,怎么能便宜那些歹人。

哪成想那李恶人知道老婆有这么个要好的旧情人,就把咸阳公子抓去了。那个猪狗不如的禽兽把老婆逼疯还不算,还把琅琏楚家九代单传的咸阳公子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又当着公孙红锦的面烧死。

想那咸阳公子可是公孙公子过命的兄弟,妹妹兄弟全都受那家人虐待折磨,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做哥哥哪能让妹妹这么被人欺负,这能不反吗?

酒楼众人听了义愤填膺,愤愤叫着反得好,这种鸟冤枉气是男人就忍不下!

所以,公孙天都杀光所有与永盛先帝、昭宣皇帝有关的子嗣的大逆不道之举,在南明诸岛得到了舆论广泛的同情与支持。

李明章的确不是个东西,但公孙天都就是什么好货么?萧如月砰地拍了下桌案,众人大惊,萧如月回过神,笑道:“不好意思,这油爆辣椒松花鱼太好吃了,忍不住拍案叫绝。”

众人回以善笑,立即夸起这道本地特色菜有多少回头客喜欢。本是借口,但是萧如月回味几遍,觉得味道真好,冲着跑过来的小二说道,“再来十份,打包,带走。”

“客倌,您确定,十份?”

萧如月看着筷子尖上的甜辣酱,口中止不住酸液分泌,道:“没错,我下午要赶船,有几天不能再来吃这么好吃的鱼,多叫几份路上吃。”

小二满足地去厨房报菜了,萧如月扫光桌上五盘菜,想着这总该饱了。没想到,闻到小二送上来的打包菜香气,她竟然还觉得饿。萧如月终于觉得不对头,踏上去橡胶园观光的小舨船后,她靠在角落里,用伞面遮了腹部,伸手估摸了下腰围什么的,扁扁的,和平常的一样。

萧如月缓下提起的心,暗啐一口,别尽自己吓自己,那人不是说了,这是不易受孕的身体。萧如月想着大概是没了要死要活的压力之故,胃口才毫无顾忌地放开的,李家若就此败亡那倒的确值得大吃特吃庆祝一番。

她一定都不担心公孙天都能坐稳那位置,有命爬上去,不见得有命做到头。她算是见识过慕容惊鸿的能耐,游老板的深深浅浅把着传世第一楼杀手楼各行各业插一手,还叫老狐狸李东海都瞧不出苗头,能让这样的人尊为公子的慕容惊鸿回过神,还不立马把公孙天都给做了?

等萧如月踏上橡胶园环岛,北边打起来的消息传入岛里,南督驻军程文信的传令兵纵马在百来个岛屿间传声:全岛戒严,任何人不得擅离原来住所。

萧如月潜心在岛中道观里跪拜祈福,她救不得那些无辜平民,只好为他们烧香祭拜。因为岛上没有寺庙,她就选了三清真人的道观,她不信鬼神,也不过求个心安。离岛时,一群人堵在码头看热闹,萧如月远远地打量几眼,又问当地人,才知道那是割胶工人在追打老板,说是半年都没发工钱,大家都穷得吃不饭,打人也迫于无奈。

不多会儿,官府的人带走了那群闹事的人。萧如月又听得附近的人在摇头叹息,商家文九爷混到这份上,能怪谁呢?谁叫他听信北方那批商人谗言,换了树种,出来的胶粘度不够卖不出去,这日子都没法过了。

萧如月想着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她微微摇头,随人踏上船板返回主岛,又给那婆娘一笔银钱,让她问问官府什么时候开港。

那婆娘喜滋滋地说打仗了,估计不会开。她倒巴不得不开禁,这样月月有大笔钱可得。萧如月也知她的妇人意识,不过,只要能封住她的嘴,萧如月乐得花这笔钱。

七月的时候,萧如月到观海楼吃饭,这楼的掌柜和小二都已识得她,还给她留了靠窗的老位置。老客们继续在谈论他们得到的第一手消息。

北防大将黄泉相思入关,打着匡扶赢氏正统的旗号要把乱国贼子公孙公子从皇位赶下去,公孙天山虽然年轻,也不畏惧沙场老将。双方各有伤亡,就在这时候,罗刹兵在后头捣蛋,还有新罗也出兵帮公孙公子。

“咱们公孙公子那是得道多助,这证明老天爷都要他当皇帝啊。”

萧如月冷笑又无奈,世事总是不以人的个人意志为转移的,慕容惊鸿说动黄泉相思出兵,公孙天都就借用罗刹,新罗这些外援和黄泉相思打,谁能料到这天下即将大乱呢?

她叹息地把眼睛上瞟又低下,专心吃饭,近日,她又迷上椒盐大鸦鱼,红烧清蒸香辣炸几种烧法她都喜欢。她不自觉地摸摸腹部,不知道怎么搞的,她总觉得饿,有时候半夜饿得发狠都得到吃下一大海碗的鱼丝面才能睡觉。

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萧如月吮着筷子,抚上微鼓的小腹,就怕大夫来一句“吃多撑的”。可是,不看心里又总不踏实。要是真有了呢?萧如月只要想想就浑身寒毛起立,她想着自己吃得香睡得好一没恶心二没反酸应该和那档子事无关,月事那东东么,有那什么天元地气的基本没见过。

那么,她这么能吃一定是因为“解放了”所以吃不停,别想那种不可能出现的事。

萧如月找到心安理得的借口继续叫菜吃,四五天后,大概过了初期她的肚子明显地鼓了一圈,萧如月想自欺都欺不了。她暗暗饮恨,恨不能把慕容惊鸿那个庸医给一刀刀剁碎了。萧如月跺跺脚,拔腿去找大夫买打胎药。

但是,大夫不让,还把这件事上报到军营。

事情就坏在她借用的士兵遗孀身份上,大秦兵员管理机制很完善,当下就有主管这档子事的妇女长官跑到她跟前,问她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啊,是缺钱用啊还是没工作怕养不活孩子啊什么的,这位长官说只要她不闹情绪,别说包工作,就是她想改嫁他们也包给她找丈夫。

萧如月悔得肠子都青了,却又说不出口,拿着一大包军营发的养孩子钱只能在心里暗自咒骂。妇女长管走后,教书先生隔壁邻居七大姑八大婶的拿着土鸡蛋落花生黄豆红豆之类的补品向她大声恭喜,为大秦帝国捐躯的军人的老婆是极其光荣的,要享受七里八村乡亲父老的热情观赏兼照顾。

就好比,萧如月每日要去观海楼吃饭这件事,教书先生的婆娘一见她出门就哭天抢地,说备好不亚于二两银子的好菜好饭求她赏脸吃,那可真是名副其实地恳求,她郝大婶再让庞家娘子去外头吃饭,乡里乡亲的一人一句都能把脊梁骨给戳透。

萧如月就说她只喜欢观海楼大厨做的菜,郝婆娘就做做样子放她出门了,出门后逮着人便说这孕妇就是胃口刁,土鸡煲整整炖了三个时辰嘞,却要去吃观海楼那一两银子的一道菜,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呀。。。

观海楼里的老客们对着萧如月也是笑眯眯,原来这闺女是肚子里有一个才那么能吃。萧如月只能苦笑,本来低调闹成人尽皆知,她随意拨弄着盘子里的菜,心情抑郁都坏了胃口。店小二酒馆掌柜连二厨都跑来问她是不是菜味道做得不对,还是她想吃啥大江南北的特色菜,他们大厨都能做,可别饿坏了肚子里的。

胡乱填了些东西,萧如月信步走到码头,蹬上小舨船游岛散心。

那尾小东西到底啥时候着陆成功的?萧如月也没经验,不知肚子四个月还是五个月,又不敢去找大夫确定日子,除了骂人萧如月还能怎么底?事已至此,只能将错就错,总归不能把消息走漏。

想开了,萧如月心情好起来,看着绿油油的肥大叶子,竟觉得那有说不出的诱人,她探出身去拨那海岸边的橡叶,忽地,有人将她紧紧抱住搂到旁边远离船舷。

萧如月回神喝斥道:“干什么?!”

那船工模样的男子低头唯唯诺诺,说怕她落海,刚才上船岛上的人嘱咐他小心看顾哩。萧如月哦一声,只觉得这岛上人民风淳朴得可爱。她坐回原位,又见胶工在满林追打工头老板,她暗暗摇头,忽而头一抬,心念动起来。

她不应该做一点点招人注意的事,可是又不能不去想赚钱,没办法,谁让她现在是孕妇,情绪不受她自己控制。

089.

她在橡胶园的码头下船,买了份介绍和地图坐在果园旁看起来,去掉规模最大的最小的在中等胶园里找。这时,她前面过去一些人。旁边看热闹的人立即报出名来:又是文九爷。

那个小老板样子的商文九拖着前面那位大老板的衣袖,让大老板再看看他的胶园。大老板旁边的长随说,要么把胶园卖给三爷,其他的都不用说,投钱更没可能。另一个长随又劝道,他那胶园割出来的胶质量又不顶好,太稀没人会要,三爷看中那块地要建个别庄,价钱也是行情价。

商文九说那是祖业卖不得,又待恳求,便给大老板的长随们给打发了,说宁可重新选块地建别庄。旁边的人纷纷议论起那个商大老板的不近人情,求人求到这份上还是远房叔辈呢都不给照顾下表侄的生意。

萧如月本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坐吃山空天天闲着也不是个事儿,却听得要与南明六世家之一的商氏扯上关系,就想打消念头,但理智归理智,那要钱生钱的念头就像疯长的野草密密丛生塞满她的脑子,折磨着她立即去跟商文九谈生意。

那被多重大山压制多年因解放而强大的骄傲打倒了理智,怕球啊,李东海死了,李明宪走了,谁都不知道她在这儿,又戴着人皮面具,没事,大胆地上吧。萧如月欲哭无泪,看着腹肚,怎么就这么不怕死呢?

“小姐,小姐。。。”三五个丫环追着一个穿土布裙的英气女子,边跑边叫。那女子和商文九撞在一起,骂了句晦气,又训斥他没用只会求那个狗屁倒灶的商老三。

商文九拍拍衣袍,从干瘪瘪的手绢包里掏出三枚大铜钱放到那姑娘手里,让她去买个烧饼填填肚子。姑娘就说不要他的臭钱,商文九又跑远了把铜板捡回来,又劝她别总跟她婶娘呕气,她总归是要嫁人的。

萧如月留神注意旁边当地人的解说,原来那是楚家表二姑娘,嘴巴利又刚烈,当年本该是她嫁入李家,偏她爱慕公孙天都寻死觅活不愿从命,楚咸阳失去心上人,自然待这表亲的妹妹不好,别家男子也不待见她;待公孙红锦发疯楚咸阳受折磨而死的事传入岛里,她更是变得里外不是人,年近二十也没能嫁人,这不被家里婶娘嫌弃,又给赶出来了。

当真是机会送上门,不用白不用。

萧如月微微而笑,冲码头那个助她一把的年轻小伙招招手,问他是否认得楚二小姐?小伙晒得黝黑亮堂的脸压得低低的,萧如月让他去问问楚二小姐,乐不乐意嫁给商家文九爷。

小伙走后,她拿着地图摸到商文九那片胶林。烈日下,只有几个干瘪穷苦的老人家戴着枯草帽在巡逻,有气无力的样子就和商文九那干瘪瘪的手绢包,榨也榨不出油。萧如月刚到不久,商文九回到胶林,见她独身在此,以为是来观光的游客,便劝她到树下纳凉免得中暑。

“文九爷,你要多少银子救回这片胶林?”

商文九既惊又疑,强调他不卖祖业。萧如月说她买了也没用,道:“我出银子,你每季按利润分成给我。”商文九反倒替她心疼银子,他这些胶质量不好卖不了钱,又说她一女子得钱不易,还是收好。

萧如月失笑,离开燕京果然是对的,到处都有这么可爱的人。萧如月也不说废话,取出五张秦商通宝银号的银票,交予他手上,若他同意,明日到主岛的路家茶楼雅间等她。萧如月原船返回主岛,先去观海楼把饥肠辘辘的肚子填饱,才去找那位主管妇女事的南明秦军长官。

“你想借银子给商家的文九爷?”程大娘狐疑又不赞同,萧如月生生挤了两滴眼泪说文九爷有多孝顺,那林子里的老人是多么地可怜,她那些钱与其放在钱庄里还不如拿去救人,也好给孩子积点福。

编到这里,萧如月就忍不住暗呸。还好程大娘也不是多事的人,帮萧如月约好里长等有威信的公证人,第二日到路家茶楼,商文九却是早在那儿,坐立难安。见到这些长辈,商文九立即拿出拟好的文信给萧如月看。

萧如月立即拿给程大娘等人看,说文九爷是多好的人,不污她的钱还给机会让她赚钱,她真是碰到好人了。乡里长辈看过协议都夸说商文九考虑周到有良心不贪不骗,商文九表情僵硬,好在也不是个迂腐的人,便认下自己出主意的事。

两边证明签字画押后,萧如月请大家喝茶吃点心,那程大娘在旁帮衬,要商文九一定要把钱用到刀口子上,这可是庞家娘子卖掉祖宅的养儿子钱。

后,萧如月去钱号与商文九过银子,萧如月问商文九如何用这笔钱,商文九说回去就把树种换了,一定会把她的银子给还上。萧如月轻笑,道:“文九爷不觉得这腰带要绑要系很不方便?”

商文九晕乎乎地回去思考橡胶的新用途,萧如月则转去观海楼吃饭,她现在一天吃五顿都觉得饿,真是X、X、X!吃完正餐,逛完街,捧了堆零食回屋,啃啃啃全部下肚后,萧如月拍拍小圆肚子心满意足地睡了。

天将明未明时,萧如月在一阵极度恐怖的饥饿感中醒来,好像再不吃东西,肚子里那个会把她的内脏给吞了,偏又犯困睁不开眼,真是痛苦难受到极点,她恨恨地捶了捶床板,咬牙切齿地起床去买吃的。

半道上走得急的萧如月拐了脚,正当她以为自己会把肚子里那块肉摔没时,有人接住她。萧如月站稳后,立即揪住那个假冒份子,喝问道:“你为什么在这儿?”

扮作苦工的李明武低着头没说话,萧如月气得都想甩他几个大嘴巴子。不过,她得先解决肚饿问题。跑到观海楼,这地方就是好,全天候营业,萧如月满意地点齐粥饼云吞鱼丝面堆满一桌,挑挑拣拣吃起来。吃饱她又犯困,李明武抱着她几个起纵送回她的落脚处。

午前三刻,萧如月醒过来,瞪着那个低头就是不说话的人。萧如月气不打一处来,抄起麻杆笤帚叭叭叭打人,打完后,她觉得心平气和了,颇为神清气爽,她坐到凉席上,抱着糕饼边吃边问道:“来多久了?再不说话,就给我滚!”

“跟着你来的。”

得,其他也不用问了,这丫的把她的话当成耳边风。萧如月喝了口蜂蜜水,问道:“你知不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子?”

“我不走。”李明武是不笨,可惜固执得和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萧如月扫完李明武买回来的点心,拍拍手,抹抹桌子,道:“行,你就留在这儿,等着给你仨哥哥收尸。”

李明武眼眶立即便红了,他也听说过潼门关的事,他可以不管他老子的死活,但那里还有个最疼最宠的大哥,李明宪,他便满眼痛苦。其他大道理都不用说,萧如月知他会拿定主意,便起身出屋吃饭,再东逛西逛打发时间。

到晚上,萧如月又一次饿醒,她不得不又忍着痛苦起床,这回不是屋子里没有吃的,而是她忽然想吃烤地瓜,想吃的念头必须满足,不满足她会发疯。可是,这玩意儿大半夜的叫她去哪儿买,真是泪悲摧的!

她自认从来不是个任性的人,为什么要受这个罪啊?!萧如月在路边走来走去,又愤怒又难熬,身后传来不安又低落的询问声:“你想吃啥?我给你买。”萧如月磨磨牙,现在肚子最大,解决了这块要命的肉再来摆平后面那块臭石头。

最后,李明武从当地最大的地窑里摸出去年的存货,跑到教书先生家的厨房,烤好给她吃下肚,这苦茬才算过去。萧如月看着满地的番薯皮,问他为什么还不走?

李明武起先不说话,萧如月气得怒极反笑,道:“能耐啊,行,你不走我走。”

“我,我走了,谁照顾你?”

萧如月转过身,阴侧侧地笑道:“知不知道我根本不想看到你们李家的任何一个人,赶紧给我滚,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你、你别寻死,你要不喜欢这孩子,我、我给你去拿药。。。”

“你才找死,你全家都死光光我也会活得好好的。”萧如月真是气不打一出来,火得立即满地找树枝抽人,打得直气喘吁吁,李明武老实地站在那儿任她发脾气,见她快要跌倒又扶住她,保证道:“你,你别气,我,我这就走,我知道你喜欢我大哥,我这就去救。放心,我一定不告诉他这件事。。。”

萧如月气得直接拿石头砸过去:“滚你妈的,再敢提你哥我打死你。”

李明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萧如月吼完觉得肚子又饿了,这回她想吃冰糖葫芦串,特别特别想那酸酸甜甜咬得嘎嘣脆的感觉,问题是这季节变都变不出来,日!

在萧如月自我折磨似地找奇怪的东西满足自己变态的口腹之欲时,商家文九爷与楚家二姑娘要结婚了,请她去赴宴。想到这两人虽不得宠,但难保有公孙家人,萧如月便以身体不便推了。八月底,两人成婚,萧如月包了红包托人送去,程大娘回来后,带给大家一个特大好消息:岛主的宝贝女儿公孙红锦回娘家养病来了。

萧如月惊悚得直抽筋,她只好躲在被窝里大骂:李明章个没种的男人,连个女人都弄不死。受这一惊吓,萧如月那奇奇怪怪的念头没了,老老实实地有得吃就吃,提心吊胆地祈祷公孙红锦是真疯,不是假疯。

090.

昭宣元年即永盛二十七年九月,公孙天都执天书顺应天命登基为帝,立国为周,改国号为天启,封原配阳明公主李清圆为福瑞皇后,立其子为东宫太子。

天书现世?!

这公孙天都可真是个好对手啊。萧如月暗叹,慕容惊鸿有难,得花点心机才能把公孙天都干掉,让他们斗去吧,想想就爽。

萧如月心情一面大好,想搬条板凳看戏,一面又哀怨无比:为什么公孙红锦会回南明诸岛?她不是应该跟着她哥在燕京皇宫腻腻歪歪才对得起他们兄妹情深吗?!公孙天都立李清圆做皇后,是形势需要,难道是李清圆把公孙红锦送回来的?

那也说不通,公孙红锦是被李明章带到波斯去折磨的,她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随着这纸登基布告的是公孙天都的新国策,改郡县为行省,允许土地自由买卖,鼓励工商业发展,废除行会贷款限制,国库担保增加存款利息等等。萧如月看了两眼就不要看,扩大圈地运动建立大型工厂,历史上那可是血淋淋的一页,这个伪皇帝做好应对准备了吗?

应该没有,她没看到相应的国策,大概还没研究透吧。

公孙天都这个伪皇帝登基不久,李明武随着公孙红锦的前后脚抵达南明岛,他主要就是来告诉萧如月,大哥没事,和二哥还在找三哥等等。

萧如月有气无力地问道,谁把公孙红锦放回来的?李明武没说话,萧如月拿起枕头砸过去,奄奄的活力立即像打了激素一样高涨,她又拿砸核桃的锤子咚咚用力敲桌面以示怒火,想象着是在打这头牛的脑袋瓜子,所幸她还记得压低声音,骂道:“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她,她疯了。”

“我说我疯了你信不信?”萧如月现在绝对自我,霸道任性,稍不顺心就大发雷霆,又略带不安的神经质,还有不怕死的嚣张。她瞪一眼肚子,行,你行,等你出来看姑娘我怎么治你!

李明武不住地忏悔,马后炮打得再响也没用,萧如月白他一眼,窝在凉枕上,发愁地直啃手指甲,只要公孙红锦在南明岛一天,她就不能安神,一定要想办法把她弄出去。

她勾勾手,问李明武外面战事怎么样?李明武说贺重山态度暧昧,不肯出兵;贺重山不动,下面几位驻军也不会动。黄泉相思要和自己国家的骑兵打,腹背又受外援,现在在打消耗战,仅靠慕容惊鸿支持怕是坚持不久。

萧如月喷气,道:“你不会找苏太尉?”

李明武低声道,公孙天都这个伪皇帝登基第一天就封贺重山的小女儿为贵妃。萧如月暗道怪不得,和太子昭交好就蓄谋编织深厚的军政关系,十年磨一剑,公孙天都能坐上那位置也在情在理。

萧如月似嗔含怨地瞪了李明武一眼,挑老婆都不会挑个好的,苏贞秀在这时候根本不顶事。她问道:“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堂里乱糟糟的,分成好几伙。”李明武说公孙天都把皇室的人全杀光了,五鬼堂一部分人嚷着没有效忠的对象不如散伙或者自己独立转入江湖,当然,真出现这种事地宫那票老骨头们会先解决掉他们;一部分人支持他大姐,认为公孙雪莲好歹那也是有皇室血统,主张把雪莲太子推上皇位,让李清圆摄政。

萧如月暗自点头,看来公孙天都相当清楚五鬼堂的内情,所以,没杀李清圆,反而靠着她的支持躲过五鬼堂对谋逆之徒的围剿。自从顾顺顾当家护主而死后,五鬼堂内部就分成数派,没有李明宪李东海压阵,那些老家伙自然各自为政,没立即倒戈相向都算李明武走运。

“有没有跟你的?”

李明武吞吞吐吐地说她娘给他留了几百侍卫,萧如月哦一声,想起那个能让李东海失态的郁夫人,她想了想,道:“你带着这批人去找你们堂里最支持你大哥的那个堂主,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把他的女儿娶到手,再让她怀孕。他要不肯,你就推到你哥身上。”

见他不动,萧如月火了,骂道:“还站着干嘛?”

李明武嗫嗫嚅嚅,说他不想娶。萧如月立即爆跳如雷:“不娶,不娶你现在能做什么?等着那些人全投靠到公孙天都那边去,灭掉你全家?!我告诉你,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公孙红锦在这岛上的一天,你就听我的,要不是你把她招回来,我管你们去死!”

臭骂一顿后,李明武灰溜溜地照办去了。

萧如月恨恨地干嚼一顿西瓜子,一边又抚着肚子叫自己不要气,孕妇都保持好心情戒浮燥。也就在这当口的几天后时间,从新婚快乐中得到提示的商文九那边说,终于想明白把弹力橡胶用在里裤上的新用处,楚家二姑娘来叫萧如月这个大功臣同庆祝。

全岛欣喜若狂,公孙红锦的病情有所好转,会笑了说。萧如月差点吐血,现在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叫她幻想到她顶着个西瓜肚与公孙红锦面对面的崩溃场景。这样下去不行,萧如月想着得主动出击,商家,楚家,挑拨他们!

萧如月去找教书先生,问道:“你是武爷的人吧?”

“是,见过萧姑娘,在下晚姑娘七天到此,那婆娘也已换成咱们的人,武爷吩咐一切听从姑娘差遣。”

“有件事差你去办,”萧如月淡淡地说道,“查,死的那个是真的楚咸阳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你们就带楚二姑娘出岛,让她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传播楚咸阳给公孙兄妹设计逼死的真像,李家二少爷把公孙红锦送回来是交给楚家处置的意思;如果是假的,你们就帮商文九做生意,做得越大越好。”

教书先生记下后,把消息传出去。傍晚,萧如月在院子里散步消食,教书先生的婆娘忽然拦住她,说帮她的孩子纳鞋底,鞋面的花样却是五鬼堂的秘密令牌。他自称姓郁,李明武的私人保镖队伍,要谈楚咸阳的事。

萧如月嗯声,这位郁管事说已经确定楚咸阳真死,因此楚家是定要和李二少爷计较这血海深仇的。萧如月暗骂楚家真舍得下本钱,李明章那火暴阴鸷的脾气没人拦着竟弄出这么大的祸事。

他又说,南明列岛六家同体连枝,想用权势失衡这样的离间计不可能成功;李家几代人都在这上头吃过亏。

萧如月哼声道:“那郁先生何必跑这一趟?”

“姑娘莫恼,”郁管事不紧不慢地说道,现下李家大乱,能主事的又全在关外不能得门入,现下正是他们的主子大展拳脚的好时机,偏他们主子一门心思挂在萧如月身上,“宪少爷何等人物,岂需武少担忧。反而是国中乱象,若武少不能平定,回头他定然是要以死谢罪的。”

萧如月暗想这大概就是五鬼堂内部的奖惩制度。她抬抬眉,郁管事深深鞠躬下去,恳求道:“在下以为姑娘是个能拿主意的,还请助武爷过这一关,吾等必以死相从。”

“我瞧你也是个明白人,怎地不把这些话说给你主子听?”

郁管事淡笑,这些道理说给李明武听又如何,他们劝李明武娶几个有用的妻子,他根本当成耳旁风,他们不求他争名夺利,只求他能上进,谁知竟叫慕容家的欺负到头,几番下来,这些人的心早就拔凉拔凉的,若非他是郁夫人唯一的血脉,哪里还会替他谋算。

萧如月暗骂一句老狐狸,这不诳着她给李明武做白工么,本想提点条件什么的,想到公孙红锦这疯炸弹,还是早引爆早省心。她点点头同意,郁管事此来也就是大家彼此照个面,确定合作后,便走了。

十月底,李明武像完成任务一样神情严肃地来汇报,徐老堂主的孙女他娶了;萧如月问他,徐老堂主答应帮他没?回说没有,萧如月立即一脚把他踹出去,再不让新婚妻子怀上孩子,别来见她。一个月后,郁管事喜气洋洋地告诉萧如月,徐老堂主出面暂时压住五鬼堂混乱的局面,力荐李明武代为主事。

李明武出面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刺杀贺重山。

“成功了?”萧如月略带欣喜地问道。

“不,消息走漏,贺重山逃了。”

萧如月重重呸一声,把这个和他主子一样不靠谱的下属轰了出去,没杀死贺重山还笑得这么开心,脑子抽风的!X的,千万别弄成全国举兵,再来个八年抗战,那不是要活活饿死人!她现在只庆幸,因为怕与公孙红锦在街头相遇,所以藏了很多食物在地窖里。

摸摸肚皮,她最怕就是让肚子这个饿到,那比她自己挨饿更痛苦难受一万倍。嗯,再多买些存起来。她走出房间叫郝婆娘推板车补采果瓜蔬菜去,亏得她顶个肚皮,没引起什么人注意。

三天后,南明诸岛紧急戒严,食物清水限制供应,六公卿世家号召岛民勒紧裤腰带,无限制供应南督大军。

程文信反了。

不久,东南的魏越碑,川西的崔天寿。。。凡是贺重山一手提拔起来的地方军全部反了,声称黄泉相思为叛将,阳明公主的孩子雪莲太子是先帝爷的嫡传骨血承继正统皇族等,要组百万大军奔赴北疆勤王。

这当中,程文信的动作最快,刚宣布反,先遣部队就已开到珠江中下游附近。

李明武穿着战袍,乐癫癫地来向萧如月讨赏,大夫已经证实徐少夫人怀上胎儿。他老丈人拨给他三万兵,马上就要领兵去讨伐逆贼,特地来看萧箫有没有吃好睡好。

萧如月本就憋着一口气,便把手里的话本一掌拍到他脑门上:“你是猪投生的,谁让你去杀贺重山,要杀你不会杀公孙天都,啊?”她叫他去解决问题,这头猪竟把战场给拉大。

郁管事忙给他主子开脱,谁也没想到李家公主李清圆为公孙天都那个外姓贼竟把古训全抛却,私下调兵救走贺重山。贺重山也知要保命必须将最后一支保皇忠于秦皇室的北防大军给消灭,便对亲信下令动手。

“姑娘不必挂怀,”郁管事信心满满地表示,“像崔天寿之流必然只是过过场,他们不敢真反;只有程文信是公孙家的家臣,此人不得不防。”

萧如月现在算是明白李明武为什么会带人去刺杀贺重山,秘密行动又为什么会失败,明知堂中有七仙女的人还执意如此,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掌握军权,重新洗牌,把持五鬼堂!

她气得呼呼直喘重气,喊道:“跟我说这个干嘛?啊,难道还叫我去给你们打仗?”

李明武紧张得额冒虚汗:“不,不是,萧箫,别动气,你现在不能动气,快坐下。我,我现在就带兵去杀了程文信。”

091.

郁管事轻轻咳嗽数声,李明武没搭理,郁管事自顾自地说道:“我等已找到昭宣帝幼子,曲皇后(曲有误)临死前托孤于其兄曲有邦,曲大夫求助于崇阿楼,当时正是在下值勤,便将先帝幼子秘密保护。明日我等即将消息传于黄泉将军,鼓舞士气。外驱鞑虏,内惩国贼,把公孙天都钉死在卖国贼的耻辱柱上,这必能唤起有识之士的响应。”

萧如月嗯一声,微微点头表示欣赏,道:“原来你们也不是傻的。”

郁管事却夸道,他们这点雕虫小技绝难与姑娘要他家主子用最简单迅速的联姻办法争取五鬼堂部分力量的魄力与远见相比。萧如月啐一口,这人分明是把最恶心人的事当面说出来证明自己的无辜,还非说得这么动听。

萧如月眼角余光扫过李明武,那头牛果然自觉没脸见人,她没好气地再问:“后面呢?”

郁管家微笑,深深低下腰去:“姑娘明慧,潼门关苏慕阳心仪襄阳公主已久,吾等拟将四少夫人送往潼门关成全侯爷与公主一番情谊;苏太尉也有言欲见苏氏嫡长孙,这个吾辈自然是万万不能从命的,却可取得苏太尉些许好感。”

萧如月反勾李明武一眼,李明武微微撇开头去,不愿与她对视,他羞耻于用漂亮虚伪的名头把自己的妻子送给别的男人,曾经他答应过那个女人,要好好待她绝不辜负。萧如月没有勉强,再问:“就这些?”

“是,姑娘海涵,在下相信只要武少奋臂一呼,江湖好汉无不相应,程文信失道无助,亦不足道哉。”

萧如月心里耻笑,这般看低公孙天都又抬高自己,不吃点亏谅这班郁氏人也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她微眯眼,叫他们两个立马滚,少到她面前惹她发火。李明武说他一定会带回程文信的人头,让她宽心安胎。萧如月用板凳把他砸了出去。

天启元年即永盛二十七年十一中旬,黄泉相思拥戴昭宣帝幼子在北疆佳木乐郡称帝,持秦皇朝千年流传的“奉天承运”玉玺与始皇御用帝冕,称公孙天都逆天窜位,号令大秦子民起而推翻之。小皇帝的现身令举国哗然,纷纷臆测得天道承袭二帝之真伪。

有小皇帝坐镇,北疆大军占尽民心道义,罗刹新罗外援虽然勇猛,但难敌北疆民众的自主反抗,是以,北边的仗虽然打得辛苦,但人们相信胜利一定属于正统小皇帝这边。从来在舆论上处于有利地位的公孙天都首次陷入被动境地。

魏越碑、崔天寿这两位重军将领起兵的动作基本停止,程文信一意孤行,坚称黄泉相思立伪皇帝亵渎皇室血统,他的先头部队日夜兼程,强渡浔阳河。

李明武领地宫精兵三万顺势截杀程文信的先头部队,打了个漂亮的小胜战。

郁管事致信萧如月,大意是程文信这等竖子果然如他所预料的那般不堪一击。萧如月冷笑数声,把信纸放在一边并不回信。消息传回南明岛,整军待发的程文信什么也没说,点齐五百亲兵,日行八百里,夜赶五百里,十二天后赶到归盘谷,攀越有岭南第一难之称的归盘山。

三天后,五百零一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浔阳郡外,与八万先遣军前后夹击李明武的三万军,程文信用兵老道,行军迅速,把李明武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两个回合下来,就把李明武困在重林沟一面倒地屠杀。

也亏得李明武生性勇猛,武艺也非凡,带着几百残兵躲进归盘山里。恰逢大雪封山,算是捡回一条命,会不会冻着饿死个把伤员那要看他们造化。

不要怪萧如月冷血地嘲笑他们,实在是有些人不见棺材不知反省,现在是三万人,以后十万二十万三十万的大军交到这样的人手上,该怎么办?!

李明武也算二回领兵作战,他素来好交朋友出手也阔绰,这一打出头的确是跟随者云众,士气猛涨,这打仗虽然跟阴谋诡计扯不上什么关系,但是,程文信的用兵功夫那是在和各典属国叛军博杀中,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调兵遣将堪称神乎其技,绝不是李明武这样的毛头兵能够望之项背的。

郁管事带人急急来找萧如月救命,萧如月差点儿大骂,她怎么救得了人?!郁管事说只要崔天寿肯出手,程文信这等小儿根本不畏惧。萧如月一听便来气,冲他假笑道:“郁先生既然这么有主意,自去说与武少听。”

“不知在下何处惹恼姑娘,只要姑娘救得武少这一回,郁某肝脑涂地粉骨碎身万死不辞。”

萧如月冷冷哼哧,郁管事苦笑:“姑娘还为刺杀贺重山之事怨怼我等草率?姑娘身在局外,岂知五鬼堂现状,非宪少爷之能不能辖制。徐老堂主虽给宪少爷面子助武少,却是有限。武少若不能成事,怎么能服众?”

“刺杀失败只会让人更瞧不起他,笑话他有勇无谋!”萧如月狠狠地骂道,“做事之前,你们就不会用用脑子?光顾着打破局面,想从乱中取利,有没有想过公孙天都为什么能骗过李东海,李明宪,曲相国那么许多人?公孙家人要是连保住贺重山这点事都做不到,这江山他们还坐得稳吗?!”

“姑娘教训得是。”

萧如月也知说着容易,实际就像郁管事所说,身在局中,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她挺挺沉重的腰部,再塞了个枕头,换个姿势问道:“苏太尉那边什么意思?”

郁管事很惭愧地低下头,慕容晴安与李贽给人劫走,秘密关押在重华宫某一处,未知。

“也就是李清圆李大皇后又比你快一步,是不是?”萧如月才压下去的火又噌噌地冒上来,理解是一回事,骂人的念头又是另一回事,“你说你们,杀个毛的贺重山,慕容晴安这件事这么重要,你们为什么不先救她?”

郁管事轻声辩道:“襄阳公主不愿与吾等去见苏小侯爷。”只要慕容晴安不同意,李明武这人就是刀架到脖子上也做不出抛弃妻儿的事。

“李家人原来也会讲礼貌。”萧如月讥讽道,郁管事低头没敢说话,他现在是老实了不敢再耍花招自作主张轻视萧如月。

萧如月揉揉太阳穴,沉思不做声。郁管事放低资态,让萧姑娘出个主意救人。萧如月没好气地骂道:“哼,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跟你们说有个屁用。”

这行军打仗就是要烧钱耗粮的,李明武是侠肝忠胆义薄云天,男人都愿意追随,问题是江湖好汉也要吃饭要养家糊口,李明武势单力薄,怎么能跟财大气粗的公孙天都斗,底下一班人还不把程文信放在眼底,成天“小子,那货”地贬损,殊不知南明诸岛几百个岛屿都在支持着程文信。

南督防军兵精粮足,镇守大秦帝国东南行省第一海港,扼守天堑外阻莱西诸国以南明岛为踏板侵入大秦国土,这么重要的位置是那么容易做稳的?三十八万大军一人吹一口气都能把这些牛皮大王吹上天去。

“这天下众位将帅人,也只有川西将军能与程文信相衡。”郁管事还是想选崔天寿来助李明武。因为失却有力的筹码,致使苏太尉那里无还转之力,所以他们要找崔天寿这样级别的老将去对付程文信。萧如月想若能劝说成功,那倒也是个好人选。

“你们准备怎么请动崔天寿?”

“崔天寿忠极苏太尉,没有太尉的意思,他绝不会出兵,这也是我们肯定他不会真反的所在。”

别说苏太尉不可能应允,就是崔天寿他要敢出兵,他有几个脑袋担得起这么做的后果?!川西大门外,大食天竺虎视眈眈,调动崔天寿,这些人还要不要大秦江山了?!想当然的一群蠢货,目光短浅的一群愚夫,历史上就是有这样不长脑的人才会让那个曾经的大清朝沦为列强瓜分地,变成国人必须奴颜婢膝的殖民地!

萧如月反复叫自己不要动气,跟这种人生气划不来,而且情况绝不会遭到那种地步。她冷冷喝斥道:“重点!”

“川西将军旗下有位少将,叫孙大夜,此人是崔天寿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两人能力相仿,若武少有孙大夜相助,不至毫无还手之力。”郁管事犹豫又踌躇,在萧如月不耐烦的表情中干脆吐露道,“孙大夜的姐姐,孙玉蛾,多年前对武少一见倾心,迄今不改情意。”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拉皮条的,郁管事拿出一封信,萧如月让他念。信由孙大夜遣亲信送到前线,详述自己自幼失怙,由亲姐一手带大,养育之恩无以为报,知姐相思意,愿投效李小将军,只望武少成全其姐一片痴心。

萧如月挥挥手,让他立即去办。郁管事面有难色,显然是某人不愿,萧如月不痛快地说道:“娶一个也是娶,娶俩也是娶,你就这么跟武少说,回头你别忘告诉徐老堂主一声,多的是有财有势有能耐的姑娘要嫁你家主子,省得徐老堂主还藏着掖着防着。”

“是,是,在下也这么劝武少,只是武少说不愿辜负她人。”

萧如月凉凉地瞟这没脸没皮的人一眼,郁管事恬着笑脸,把早已准备好的纸笔取出来:“姑娘雅量,自然不与在下一般见识。”萧如月蘸墨汁后,在信中言陈利弊,又婉言劝李明武不想辜负姑娘的情意日后用心相待补偿云云,写完后,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随口说了句,“给你家主子带条毛皮毯吧,他那条腿不能冻。”

郁管事微愣,接过信迅速退下了。

092.

郝婆娘走进屋子,要帮萧如月加床褥子让她好好休息。萧如月摇头,让她扶着去外面散步散散心。郝婆娘劝她多休息:“姑娘,外面正落雾呢。”

“不妨,沿着篱笆边走几步,”萧如月笑说多走走生时好省点痛。郝婆娘回道:“早着呢,这才不过八个月多点光景,还有得长呢,姑娘可得多吃些。”

萧如月觉得自己的肚子足够大,却难比有经验的妇人,便问道:“真的还小?”

“那是,姑娘瘦,吃了也不长肉,这肚子也显小,瞅着只有六七个月大。哎,姑娘,有新鲜的粟子,我给你买点去。。。”郝婆娘到对面去挑糖炒板粟,萧如月低头摸摸鼓鼓的肚子,暗暗扳指头算日子,如果是在三月最后那天怀上,那还可以吃一段时间,听说最后一个月特别能补养小孩,萧如月正想着,忽觉腿间一股热流,似乎是羊水。

她还没喊自己要生了的话,就见前面两个小孩举着风车一追一跑,萧如月辛苦地挪动腿脚想避开,却是砰地声一起撞倒了。

萧如月立即便痛晕,等她醒过来,已经生完了说。萧如月在床上转头看来看去,好没真实感,就跟没有孕吐就不像怀孕一样的感觉。旁边的大夫给她检查后,见没什么大碍便告辞。李明武在旁握住她的手,萧如月心情好,便问道:“你怎么来了?”

李明武一脸恨不能代替她吃苦受痛的纠结模样,一个劲地问她痛不痛。萧如月摇头,她精神好着,自然顺产的当然没有养伤口一说。李明武张嘴还想说什么,萧如月打断他,她等不及要看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肉团:“小家伙呢?”

郝婆娘从外面走进来,把小孩抱给她看,萧如月仰身坐起来,把小孩接过,学郝婆娘般斜横抱,只是一见之下,大为惊奇:“怎么这么小?我吃了那么多。”

“不足月自然小,那班夭寿的。。。”郝婆娘抹两把泪,嚎道。

萧如月迅速打断她,道:“后面呢?”

郝婆娘道,她一见姑娘给撞晕了,立即与卖板粟的老板用板车推她到医馆,不消半会儿功夫,孩子就出来了,不吵不闹的,又文静又乖巧。就是萧如月连睡了两天,所幸附近还有妇人生子,孩子醒了借了些人乳喝。

萧如月伸手点点小宝宝的小脸蛋,惊奇地喊道:“很软诶。”李明武凑上前,也想试试碰碰,萧如月立即拍开他,“干嘛,干嘛,要抱自己生去,我还没抱够呢。”

李明武摸摸鼻子坐在一旁,不时地露出点渴望的巴望眼神。郝婆娘在旁边笑边劝,四少爷急呢,就怕姑娘生产受难,孩子生下来还没看过一眼,这不也是喜欢想抱的。

萧如月才没那么好心把拥抱权让出去,她一边晃一边逗,虽然小孩还没能睁眼,她就是觉得开心,小家伙皮肤粉粉嫩嫩的,睫毛又黑又翘,眉头细弯,就是瘦小,软软的不见骨头,乖乖地闭着眼睡觉,好像在笑。

越看越觉得这闺女比李清圆家那漂亮多了,萧如月一边低头亲一边笑着自问:“宝宝该叫什么呢?”李明武刚说了个字,萧如月立即瞪他,李明武嘿嘿傻笑,萧如月冷嗤,“又不是你家的,傻乐什么?”

“哎呀,姑娘,瞧你这话说的,”郝婆娘凑上前,指着小孩的眉眼说,“瞧着可真像武少。”萧如月瞪她,眼睛花的吧,宝宝长成李明武那样牛铃大眼的,能好看吗?郝婆娘笑道,“可不我一人在说,谁瞧都这么说,小公子和武少可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真的,像我?”李明武伸长脖子探啊探,“是像我,嘿嘿,真像我。”

看到萧如月生气的样子,李明武缩回椅背,挠头继续傻笑,萧如月哼一声,像李明武倒不如说像李东海,有孙辈肖似祖父的说法。但是,不管像李家的哪一个,都让她不爽,那什么俗话不是说酸儿辣女,为什么在她身上就失灵?她连自己都难保,怎么保住一个儿子,为什么是儿子呢?真是越想越火大。

“你,把他送走,放远一点。”萧如月指着郝婆娘说道,趁着她还有理智的时候,一定要杜绝李家那样的悲剧在自己的孩子身上重演。

郝婆娘与外面的郁管事、教书先生等人面面相觑,喜色顿收。李明武眼神微黯,低声道:“你且等等,我给他找个好人家。”

萧如月心烦意乱,挥挥手叫郝婆娘把孩子抱走,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自己。郝婆娘在外间和人说话,说什么这么乖的孩子这么漂亮的孩子姑娘怎么就狠得下心之类的话。李明武在旁边道:“萧箫,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现在不能哭,千万不要哭,你放心,我定把他送的远远的,不让他到你前头烦心。。。”

“滚!”萧如月本就心里绞痛直难受,还要听这样让人心酸的话,这心里别提就跟针扎似的,二话不说就掀被仰身冲人发火,眼泪又叭嗒叭嗒掉个不停。

李明武先是手慌脚心慌的样子,见她如此,满眼心痛与怜惜,上前将她搂在怀里安慰,笨手笨脚地帮她抹眼泪:“萧箫,你不要哭,你要实在舍不得,我叫人偷偷养在你身边,保管不叫大哥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这种呆瓜怎么瞒得过你大哥那人精?你想他死还不如干脆现在弄死他算了!”

“不,不会的,大哥最疼我,我跟他说这是我跟别人生的,他一定不会想到你这儿。”

萧如月忽然地停下来,双眉上抬眼睛直瞅着李明武。他有些发慌:“萧箫?你别不信,我有孩子大哥最高兴不过,我也会好好待宝宝的。”萧如月想这话她倒信,她轻轻咳了咳,道:“你真会好好待宝宝?”

“当然,他是我。。。”李明武瞟一眼萧如月,生怕惹她生气,萧如月掩不住心喜,又板着脸冷冷地问道:“你什么?”

李明武用蚊子叫似地音量道:“我儿子。”

很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要敢反悔,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你。”李明武忙不迭地点头,欣喜若狂道绝不会反悔。萧如月瞟李明武一眼,拉好被子,叫郝婆娘把孩子送进来。

萧如月忍不住就先把宝宝抢到怀里抱着逗弄,喜滋滋地说道:“果真很乖,你看,怎么逗都不哭。”李明武傻笑着,极想抱又忍住,郝婆娘满面喜色,不住口地说小公子有多乖长得多好姑娘多有福气的话。

闻言,萧如月收住笑容,命令道:“她是个姑娘,你们家主子的姑娘,都给我记住!”众人再顿,萧如月让李明武接过宝宝,李明武是惊喜交加,惊疑道:“萧箫?”

“给他取个名字。”

李明武欢喜得差点儿把孩子都给摔着,又紧张巴巴地收回怀里牢牢抱住。萧如月心里提紧,又落下,恨恨地瞪李明武一眼。李明武笑得合不拢嘴地边逗小孩边想,问李明静可好,音可“静”又可“镜”,屋里屋外的人都赞同。

萧如月嗯声,眼巴巴地瞅着李明武,想着这家伙主动把孩子还给她,谁想李明武一抱并停不下来,萧如月只好不住地叫他小心,宝宝骨头软不该久抱,不准他弄醒宝宝之类的。郝婆娘忙笑说武少有经验着呢,倒是她还怕萧如月不会照顾孩子。

“不会,我不会学吗?!”萧如月生气地驳斥道,李明武总算知道她要发脾气,恋恋不舍地把孩子放回萧如月怀里,萧如月心情便如秋日晴朗的天气般美好起来,回过神又觉得自己傻气,先前还打了一肚子把小孩送人的主意。可是,宝宝很可爱,怎么都让人讨厌不起来,这么乖的孩子怎么能给别人呢?还好主意改得快,哼,谁跟她抢,她扒谁的皮。

萧如月打着舌头快活地编小调节奏,一会儿又发愁:“她什么时候会说话啊?”

郝婆娘笑道:“小公子才三天大呢。”萧如月眼刀冷冷地扔过去,郝婆娘立即改口,小宝宝真乖。这也算折衷,萧如月继续逗小孩。

“诶,她好像饿了,出去,你出去。”萧如月挥手叫李明武离开,又叫郝婆娘留下,问她抱姿对不对怎么喂奶等等新奇的事。萧如月总觉得看不够这宝宝,时不时地逗逗,希望小孩睁眼看到的第一个就是自己。

但是,这份殊荣被李明武抢走了。

关键的那一天,萧如月在午睡,李明武偷偷地和小孩玩,就那么睁眼瞧他了。李明武欢喜地大叫,惊醒了萧如月,她醒后知道他为何乐,立时冷眉倒竖:“你,你,说你呢,把宝宝放下,她要睡足十个时辰才长个头。”李明武傻笑着把小孩放回摇篮。

萧如月卷了卷被单,问他外头怎么样了?

李明武吱唔不说,萧如月又问,孙大夜同意发兵没?李明武还是不说,萧如月砰地拍了下床板,立即想到会吓坏宝宝,宝宝睁眼无辜又受惊地凝泪看着她。萧如月心疼得要命,忙把惊醒的小孩抱起来安慰,顺便狠狠地剜李明武数眼。

哄好孩子,萧如月下床把人拖到一边,冷笑道:“你倒清闲自在,知不知道你每浪费一天北疆就有无数小孩没爹没娘!?你也忍心叫你底下那班兄弟吃苦受冻?不就叫你娶个女人,是杀你还是逼你喝毒药了?”

“大、大哥做事,从来不靠女人。”

萧如月喝一声,道:“你倒是想和他比,那等你有他那样的脑子再说!简直就是不知所谓,立刻,马上给我去娶孙玉蛾,”她压低了声音,逼近道,“要是公孙红锦伤到宝宝一根毫毛,我剥了你的皮!”

093.

赶跑李明武,小宝宝就是萧如月一个人的,她和小孩能在大木床上互相看着三天都不觉得厌倦,反而越看越喜欢。郝婆娘只是取笑她,不过也有解释,大概头生子都是这般欢天喜地视若珍宝的。

待萧如月出月子,她便把小孩抱出去大秀特秀,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生了个漂亮的闺女,给宝宝花银子买衣买鞋买书买各种玩具,眼睛从来眨也不眨,偶尔计算一下夸张的用度,对比商文九和楚二姑娘家门庭若市的松紧裤专卖店,就叹息:好想赚钱,好想钱生钱!

为什么她当初不快那么一点点,就可以直接出海了?为什么她要困在南明这个炸药包似的地方动弹不得呢?

宝宝三个月大的时候,萧如月得到消息,孙大夜出兵助李明武,重新举起匡扶大秦皇室的旗帜,而此时,程文信的先锋军已与公孙天山部众相汇合,因为南兵不适应北地的严寒天气,程文信下令军队原地待命,待冬雪融化时再行总攻。

南军有一个冬季的休整时间,黄泉相思却没有,他必须与精于隆冬苦战的罗刹、新罗正规军拼杀,又要防范罗刹正规军扮演的雪原强盗,这伙马帮强盗实行杀光抢光游牧民打就跑的骚扰游击战术,掠夺各种资源,让北疆大军及北地的人民没法过冬。

黄泉相思若挺不过去,那李明武也完了。

郁管事请萧如月调物资,萧如月几乎是咬着毛笔尖写信骂过去,她在南明怎么调,她到哪儿去调,末尾让他找游千帆想办法,银子她先垫。郁管事很快回信,传世楼的游老板能调动的已全部调往北疆,关键是公孙天都得到了大部分商人的绝对支持,现在开始封杀反对势力。

萧如月真想骂一句废话,要不然公孙天都能稳坐燕京这么久?

看来只能自救,她想想回道,让他命令五鬼堂扣押大运河的商船货运。也就是强抢强扣,最好把程文信的粮草全部劫下,补给黄泉相思。五鬼堂众势力把持大秦帝国的各条运输要道,要做到这件事并不是太难。

郁管事接到这封信立即赶回南明岛,说万万不可。

这样会天下大乱,别说出现货物阻运的事,损失惨重的只能是五鬼堂,这么做也会把商户的支持全部推向公孙天都,更何况,调动码头港口势力的权利属于五鬼堂总堂主。

“损失?等公孙天都坐稳江山,那些势力码头姓李还姓公孙?”萧如月让他不要迂腐得太天真,改朝换代背后就是血淋淋地屠杀,这时候不以倾国之力将公孙天都全力扑杀,还等他腾出手来整顿天下势力?别傻冒了。

“马上写信给你们大少爷,要他的命令,就算不能阻止大运河通航,那也要断程文信的粮草。要饿大家一起饿!”

郁管事匆匆离开,萧如月喝了几口热茶,把满身火药味去掉后,到隔壁屋去抱宝宝,心情瞬时柔软得不可思议,心底满满地喜欢,她把宝宝举到前头逗弄:“宝宝乖,妈妈亲一个。”

这年四月(天启二年即永盛二十八年),春季汛情早发。

程文信的三十万大军开拔,从南明诸岛营地乘海船沿东帝海驶向燕京方向。原本魏越碑的海师军团镇守这道航线阻止南明军沿海北上,但是,他沉默地放行,不知道是支持,还是像苏太尉一样明哲保身。

雪上加霜的是李明武与孙大夜的急行军给堵在复都沟渠大河前,洪水滔天,没船没桥,抢攻过河前面就是东南大将水师军团左将军连残阳所率的二十万地方正规军的火枪。李明武与孙大夜的人加起来才不过五万,渡河就是给人家当靶子打,只好改道。

眼看着程文信将长驱直入保燕京灭北疆保皇军,李明武还困在大运河外几千里的地方,连川西盆地的青门关都没出,郁管事把情况传到南明,让郝婆娘支会萧如月。

“这么重要的事,你们为什么不早说,啊?你们白吃干饭的?!”

把消息带进来的郝婆娘低头不敢说话,萧如月急得火上眉头,嘴边都冒出个水泡来,绝对不能让程文信的大军从海路赶到燕津渡口,北疆负担不起更多的压力。唯一能阻止这件事发生的只有苏太尉,但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办法让这位威远侯帮李明武的,等等,苏家长子那块玉佩。

萧如月立即飞笔书信,叫李明武致信苏慕阳,要苏家急刻阻止程文信的军队从海路走。生怕这头不开窍的牛不明白,她把那年他得苏慕阳承诺的事提出来,让苏家实践诺言。

她又以李明武的口吻给苏太尉写了一封信,大意是五鬼堂在积极营救李贽与襄阳公主,他们不敢为难威远侯,也不求苏太尉的支持和援助,谨希望苏太尉从帝国大局出发,继续守护帝国疆土,不让他国窥测,防止内乱进一步扩大等等,末尾把苏太尉两不相帮的态度放到无上高度,声称他与卖国贼虚与委蛇的行为是大忠大义,不惧风言诽谤侮辱的真英雄云云。

把这两封信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出去,萧如月毅然气愤难消,还说孙大夜是个有用的将领,这么重要的军事情报竟然拖到程文信大军上路才报过来!这些人到底在搞什么,不行,这个问题一定要让李明武明白它的重要性。

可是,军事情报处理的事,这好像应该由参谋部负责,分析军情做出应变方案交由将领决策。到哪儿找这样的人才?愁得萧如月再长两个水泡。

五天后,程文信的大军停在东观军港,三十万大军的海船目标太过显眼,根本瞒都瞒不掉,缺补给,染疫病等等奇怪的消息漫天飞舞。交涉后,程文信接到公孙天都的圣旨,独立成南明军团,为皇帝亲军,不受当朝太尉辖制,让他继续北上勤王。

这道圣旨在军中引起轩然大波,掀起声势浩大反对声潮,先不论帝国的军权属于谁这个问题,苏太尉身为程文信的直属上司,命他退回南明驻地,履行永盛皇帝赋予他镇守边疆防止外虏入侵的军人天职,这有错吗?

当然没有错,秦律曰:非太尉虎符与帝印共同调令,各地驻军不得离开原驻地;否则,罪同谋逆,诛九族。既然如此,那么,程文信的行为绝不能纵容。如果开出这样先例,崔天寿喊得最响,他也要举兵上京,理由同程文信,北上勤王。

公孙天都不可能妥协,苏太尉也没有错,于是双方僵持。

萧如月虽不满意,也知这是苏太尉能给予的最大帮助。郁管事写信来说他们在抓紧时间赶路,但是条件恶劣,行军缓慢。一看这话,萧如月嘴上的水泡再鼓三个,她多么多么地想踹飞这些个只会报坏消息的白痴们。

郝婆娘不敢在萧如月火头上多说什么,只低声地和小宝宝说那些叔叔是多么可怜,马皮靴子跟不上,草鞋不顶事,脚泡在泥里全烂了。

“我还红军过草地嘞,不会穿雨鞋!防水又防泥。”萧如月刚骂完,就忍不住地笑,她这样子和那叫着没粥喝干嘛不吃肉的皇帝何其像。

郝婆娘战战兢兢地问雨鞋是什么东西,萧如月皱皱眉头,说现在就算做也来不及。郝婆娘说若有这么好的鞋子,就算穿不上,也好给将士们一个念想。萧如月想了想,让她传令给五鬼堂众,让他们在全国找橡胶厂,做橡胶质地的马筒靴子。

这天,任沧海潜入南明来见萧如月,说是拿着李明武的亲笔信通过重重防备才成功会师,因此一定要谈成生意才能回去。

南明诸岛有两成橡胶园在游老板名下,割出来胶除了用在货轮运输房顶防水上,他们就没找到什么地方派上好用场。现下知道还可以做成雨鞋,这笔生意游老板无论如何是要抢过来的,要知道,里裤松紧绳的生意给商家抢先游老板已经非常不痛快了。

萧如月笑道:“你们做你们的就是,难道我还能管你们要钱不成?”

“姑娘说笑,游老板不是短目之人,这合伙生意是要长长久久支持下去的。”任沧海拿出契约文书,说游老板不会占萧姑娘便宜。萧如月想了想,没要这份分成,让他拿去全成换军火和马匹,送到李明武孙大夜那儿。

任沧海重又取出一份契约,笑道:“还真给公子说中,姑娘要的这批货我们已和乔老板谈好。”

“乔梦奇?”

“对,控制莱西诸国军火线,与李家素有交情。只待雨鞋这物面市,我们就将秦军橡胶军需用品的供制商名额分给乔家,这是公子争取到的第一个支持者。”

萧如月冷笑,道:“怕是公孙天都看不上那等下三滥货色,才叫你们主子捡个便宜。”

“姑娘高见,乔梦奇此人名声恶臭狼藉,公孙天都爱惜羽毛,自不会与之交好,有消息说,待天下平定,公孙天都就要除灭乔家。因此,乔梦奇与公子双方一谈即合。”

任沧海不紧不慢地解释发生在另一个层面上的事,虽然厌恶乔梦奇,但他要借橡胶雨鞋这件事漂白洗名声这件事,还是给萧如月些许想法。她问任沧海可还有人招南明公卿六世家白眼的大商人?

有是有的,全是李东海的酒肉密友,个个都是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烧杀抢虏无恶不作人憎鬼厌杀一万次都不够的主。虽然彼此之间没有绝对利益纽带,但是,像这样爬到李东海、乔梦奇那样高度的大枭雄,绝不可能对公孙天都做出求饶讨好的举动,只会寻找新的扶持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