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简明月》》 · 月揽香 · 2026-07-26
他们对宫廷奇方秘药怀有极大的兴趣,李明武送他们宫廷药方,作为交换,对方答应帮他把小孩送到指定地点。
这两人的人品可以相信,李明武给小孩说过,不会干出半路扔下小孩的举动。而且,他们的身份很干净,李明宪以后要追究也绝对不会联想到这条路。
萧如月服过麻药,等她醒后,脚掌已重接打开裹好伤药。
“思源,思寒,明月就拜托了。”李明武抱了抱小孩,约定在浔阳渡口相会,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两位医者推着小轮椅,走向码头。
这一天,风和日丽,是个登船远行的好日子。
小孩脚伤不易挪动,登上海船后便留在船舱里。船沿大运河行进不久,双胞中的一位乘送饭时塞了张纸条给她:小心,思源不见了。
萧如月抬头望窗外,思寒正反手勾着思源的脖子,趴在他身上露齿大笑。萧如月心底微笑,双胞的心电感应好强,李明武直鲁豪爽,结交的也是性情中人。
她却是早已料到会有变故的,若非如此,萧如月玩味地看着胸前玉珏,她早已将此物砸到李明宪脸上。
船入河间府所属渠道那晚,双胞医者之一带她乘夜下船,换小船进入河间道。夜半月明弃船,摸进河间谷。进谷约千米,谷道旁涌出数百黑衣蒙面人,向挟持者行礼,翁声翁气:“公子,无异状。”
挟持者点了个头,此人肩负小孩,一手执夜明珠,一手执薄丝绢,辩明方向登山。蒙面人持涂漆不反光的刀剑,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弯月西沉时,这行人已达山顶,挟持者重又取出丝绢,才要吩咐下属寻找机括要道,忽地一道利箭速闪,带走他手中的地图,直钉于山道间。
“谁?!”此人低喝一声,摆出防御的架势,另一手后转,掐住小孩的脖颈,小心地张望,脚下移动,小石子剥叽剥哩滚下山去。
所有蒙面人也持正武器,左右巡视。
哗地一声,山谷口的上方布满执火把的鬼面黑衫守护,将闯谷者包围,形成关门打狗之势。李东海在几个高手模样的中年武者簇拥下,缓缓走出来:“等你很久了,天书呢?交出来,留你全尸。”
果真是公孙天都,萧如月冷静地等待机会。他戒慎地左右徐徐打量,把小孩从背后拎出,凌空提起,让那块玉珏暴露在众人眼中,问道:“难道这也是假的?”
夜风轻轻,李东海伸手顺顺额上发,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中年男子,平时也很注重保养与个人风度,莫怪在女人中无往而不利。萧如月不合时宜地想到。
公孙天都全身戒备,与李东海的轻松惬意形成强烈对比。李东海反问:“真假又何如?”
“东煌君主之谋断,在下深表佩服,”公孙天都不阴不阳地讥讽一句,“李先生定然知道这一位的重要程度,”他示意众人退开,否则就拿小孩开刀。
“请便。”李东海随意地抬了记眉头,人质对他毫无用处。
公孙天都如梗在喉,他震动不已,道:“哪怕李明宪也一起完蛋?!”
李东海和他身后的中年武者都笑起来,他说道:“李家祖训,李家子弟不以女色误事。何况,”他笑得极其诡异,又有为人父的极其骄傲,“此计还是我儿子亲自布局引你入瓮。”
“爹,儿子以为不需要向死人说这么多。”李明宪乌发白衫,手持银剑,迎着月色,缓缓地出现在另一个山头。他不耐烦地叫人直接射杀这个藏首藏尾的盗书人。他倒要剥开他的皮骨瞧瞧,是哪家子弟敢挑衅大秦李氏。
铁箭如急雨团簇射向胁持人质者,众蒙面死士奋勇相抗,铁箭后劲极强,不少死士因躲闪而落崖,山涧间惨叫声此起彼伏,死士伤亡无数。公孙天都如大鹞飞翔,大袍卷袖,收下数十支,另有四五内力箭穿透他腿脚各处。
第二波铁箭挟带更重的内力向腾跃欲飞者射去,此时,“爹,不要!”双胞另一医者带着李明武来了。
形势瞬变,铁箭的去势缓了一缓。公孙天都大笑起来,他已然确定怀中人质是真的简明月。
李明宪银剑出鞘,凌空踏箭,飞过两边山头,直指胁持者。公孙天都并没有与他拼命,当着众高手的面,直接将小孩上抛又带着回旋的劲道,反身跳下来时山谷,再施高妙武艺与五鬼堂高手抢人质。
在被甩开的那一瞬间,萧如月放出腕间袖针,瞄准公孙天都的脑袋。在识破公孙天都身份时,她就在想着暗器打哪儿才能给晚晴和自己报仇。
公孙天都受到攻击,反手一掌将小孩打落崖壁,萧如月倒飞跌入山谷,她听到李明武悲痛欲绝的叫声,中年武者们困住李明武,一掌将他击昏;她还看到白衣少年煞白的脸,恍若见到了绝望。
他的银剑划过星空,放弃追拿盗天书者转向简明月,也许他毕生都不会再有为一个人这么疯狂的时候。李东海长身跃起,一掌打向李明宪欲中断其子追小孩扑崖的冲动,与此同时,公孙天都门户洞开,拼与数五鬼堂高手的掌风,一掌打中李明宪另一侧。
李明宪当空喷出血来,坠势不减,手指抓住小孩衣饰的绫带时,蒙面死士突破重围跳崖,数把漆黑的刀与剑刺向坠崖者,并以剑风划断绫带。李明宪扭身与死士在飞速的坠落中打斗,他反击的速度极快,除掉后患,又使千斤坠之类的功夫加速坠落。
耳畔空气呼啸,萧如月的心因恐惧而剧烈的收缩。
李明宪单手抱住萧如月,他口中鲜血翻涌,背上还插有刀剑,已无力控制坠落的去势。山崖下横生的枝桠不停地打在两人身上,小孩与少年都受到坠崖的巨大冲撞,李明宪血翻涌得更猛,面如月光般白里透出青蓝色。
崖极高,渊极深,这当中,濒死的少年还有空当伸出鲜血淋淋的手抚过小孩的眼眉,露出那颠倒众生的一笑。
也许该非常感动吧,至少因为他,她的心才又重新跳动。
萧如月仰望,崖上只余弯月,清风,还有崖间一株斜生的迎客松,云遮雾绕。
058.路转溪头
群山万壑,涧流暗生。
少年与小孩高空坠落,万般有幸落于水中。巨大的落差让两人遭到严重内创,李明宪直接晕死,萧如月在水中喷了几口血,想攀附什么上岸,有心而无力,浑浑噩噩顺急流飞速下转,水声加大,如雷轰鸣。
瀑布?
萧如月挣扎着睁眼,模糊可见山涧中尖石嶙峋,急流旋转,将水里的干枝落叶带上岸,萧如月心一动,咬紧牙关,克制满腔翻涌的血与晕眩的黑影,伸手按住腰间机括,放出绞金丝钢索,银白三角钩勾住岸边一块山石。
两人随波而下的动静停止,微微喘息后,萧如月在怀里摸索,布包里有她攒下的老参片,她取出一片,把自己口中的淤血吐尽,先自己嚼了吞下。恢复些许气力后,她又取出新片倒入口中,覆住李明宪的嘴,一点点地塞进去。
她倒不想救他,可惜,李明宪即使昏迷,也将她的腰抓得极紧。更可惜的是,她还要靠他救回她的脚。
喂了三片,萧如月在急流的冲刷中逐渐昏迷。
待她醒转,人已在涧崖边,李明宪倒在一旁,面若金纸,气若游丝。萧如月判断,应该是李明宪醒转后将她带上岸,不过因背上刀剑与体中内伤未去,再度昏迷。
058.路转溪头
群山万壑,涧流暗生。
少年与小孩高空坠落,万般有幸落于水中。巨大的落差让两人遭到严重内创,李明宪直接晕死,萧如月在水中喷了几口血,想攀附什么上岸,有心而无力,浑浑噩噩顺急流飞速下转,水声加大,如雷轰鸣。
瀑布?
萧如月挣扎着睁眼,模糊可见山涧中尖石嶙峋,急流旋转,将水里的干枝落叶带上岸,萧如月心一动,咬紧牙关,克制满腔翻涌的血与晕眩的黑影,伸手按住腰间机括,放出绞金丝钢索,银白三角钩勾住岸边一块山石。
两人随波而下的动静停止,微微喘息后,萧如月在怀里摸索,布包里有她攒下的老参片,她取出一片,把自己口中的淤血吐尽,先自己嚼了吞下。恢复些许气力后,她又取出新片倒入口中,覆住李明宪的嘴,一点点地塞进去。
她倒不想救他,可惜,李明宪即使昏迷,也将她的腰抓得极紧。更可惜的是,她还要靠他救回她的脚。
喂了三片,萧如月在急流的冲刷中逐渐昏迷。
待她醒转,人已在涧崖边,李明宪倒在一旁,面若金纸,气若游丝。萧如月判断,应该是李明宪醒转后将她带上岸,不过因背上刀剑与体中内伤未去,再度昏迷。
萧如月两脚的伤,痛入骨髓与内腑的伤,痛得她筋挛僵硬,几乎让她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嘴里残留数片老参的渣,手探入怀里,果然已无布包。萧如月用手肘撑自己屈膝坐起,从李明宪手边拿过药瓶,药粉撕内裙拔刀剑涂药粉裹伤处。
再把另一个药瓶里的药丸哺给少年,时间缓缓流动,李明宪开始发抖。萧如月无能为力,她自己也冻得半死。拾柴生火在她两脚无伤时尚可行,此时,却是要看李明宪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山涧间有多年沉积而腐朽的枯枝落叶,它们酶发出的热气使得山涧下维持有一定的温度,让两个失血过多的人不至于立即冻死。
萧如月环抱自己,忍受伤痛与寒冷的拉据,在她意志的极限处,止住血服过药的李明宪醒转,他起身打坐。许久后,萧如月再无力坚持闭眼,李明宪将她抱起,手贴小孩背部输送内力,萧如月体内气血迅猛翻转,喷血。
李明宪立即停止,他抓着小孩的力道很大,紧张惶恐又出人意料地笃定:“你死不了的。”边探路边在小孩的额间来回亲吻,低低地唤她的名,不让小孩昏睡。
萧如月意识模模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她察觉到李明宪的狂喜,他加快脚步向前跑。萧如月挣扎微张眼,不远处有隐蔽的灰白色石门,石面中心有个中凹圆环。
莫非这就是公孙天都在找的河间地宫入口?
李明宪取下小孩脖间玉珏,扣在机括处,他摸向角落,七转五旋熟悉的鬼面梅花暗扣,石门迅速滑开。李明宪取下玉珏踏入洞内,石门合上,壁道倾斜,沿其向内走。
这是一个晶莹发晕光的白玉溶洞,中间有个由溶滴所汇成的一洼水湾,上方还有一点白滴沿着倒挂的矿石锥体极缓慢地落下。
李明宪脱去小孩的衣衫,将她放入乳白浆池中,液体温热而粘稠,池液柔软而芳香,萧如月内心舒服得直叹息,在翻涌的疲惫与苦痛慢慢抚平的美好感觉中,萧如月陷入深眠。
似乎睡了很长一觉,又似乎很短,萧如月醒来后,洞内不见少年。她起身走出液池,发现自己全身伤痛全消,体态轻盈,纳闷得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她缓缓地扫过溶洞各处,在身后五米处有简单木桌椅,桌上有薄薄的纸页。萧如月拿起,是李明宪的字迹,内容有如日记,又如叮嘱。时间最晚是在永盛永盛二十一年,立秋。
李明宪写道,此处为玉溶脉分穴,有起死回身之功效,与南浔地宫所开凿的九转雪溶泉眼别无二致。
美容汤三个字跳入萧如月的意识中,犹记当日美容丸在晚晴身上所施展的神奇功效,这就解释了她伤势痊愈的缘故。
萧如月继续看下去,李明宪每隔两个月来看一次山洞里的简明月,命令她醒来后就在原地等他来接她回燕京;旁边有干粮和衣物鞋帽:没有玉珏开机括,明月你也出不去。这一句似乎能看出李明宪写下时的得意心情。
再翻看下一张,内容是写李明宪对简明月准备离开的愤怒记述;下一页又是他对简明月机智的赞赏;再下一张,写李明宪对芷若的处罚,两个贴身的侍女从小与他一起长大,没想到也会为了一个男人背叛他,等他查出那个男人的身份,他要芷若把挫骨扬灰等等。
杂七杂八的,全是李明宪一个人的噫语。
轰隆隆,玉溶洞里碎石滑动。山崩?萧如月扔掉手里的纸张,打开旁边的衣箱迅速穿衣,捆了些干粮和清水在身上,沿洞壁贴身站好。
“五哥,会不会弄错了?咱们在这儿炸了七八天,也没发现什么。”
“不会错的,想那李家小厮重伤跌落这万丈深渊,再现京城时,毫无损伤,必是那神物!”
“那怎么找不到?”
“公孙大哥不是说了,那厮每隔两月就要消失一次,这涧底必有古怪。别忘了那个小孩,简明月,嘿,李家最重长媳,必然在这谷底某处。六弟,你退开些,待哥哥再炸一次。”
“五哥,这儿有条缝,颜色是玉的,还会发光,五哥,你说是不是那神物?”
两人用工具在外面乒乒乓乓开挖,萧如月在里面急得团团转,眼睛瞄到那条开凿出来的山道,她小心地挪过去,伏身藏好,心中祈祷那两人看不到她。
很快,那缝隙可供一人钻入,两个灰头土脸的青年爬进溶洞,望着残余的玉溶池水哈哈大笑。忽然,一人的笑音嘎然而止:“五、五哥,你。”
“六弟,别怪五哥心狠,这神物如此稀少,还不够一人享用,六弟不如成全了五哥,待五哥修成神功,必定好好照顾六妹!”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阿良视你如亲兄,我杀了你!”
“啊。你、你。。。”
“五哥,我早防着你了,你日日食那毒草,还以为是宝,哈哈,老天注定我才能修成神功。”
萧如月躲得远远的,等到两人自相残杀没了动静,才从地道里走出来,一人背后插着一把蓝黑色的匕首,一人全身泛黑,倒在离玉液池不远处。
洞外风吹过,清新而悠长,略带点腐味儿,萧如月顿感自由的新生。
她在流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白玉无双的肌肤是服食美容丸的一大特征。萧如月拿水边淤泥涂抹了面孔四肢,看着身上的衣物,萧如月多了个心眼,她找出两人的包袱,换上男装把少女衣裙扔回木箱处,她连李明宪准备的干粮和清水也不敢碰,绝不给对方一点找到她线索的机会。
收拾好东西,萧如月背上两个死人的银子和干粮,看那皮质地图,顺着水流的方向走下去。日夜晨昏数转,萧如月啃着野果就干粮走出群山谷底,在空旷的石滩处停下。
她不得不止步,一群人在打斗。确切地说,一群她所熟悉的鬼面黑衣人被一个背药蒌的灰衫老头一面倒地屠杀,五鬼堂众人甚至来不及把手中的信号放出去,就身首分离。一盏茶功夫后,老头冲观战的姑娘勾勾手指头,萧如月没有试图逃跑或者装作不懂,她老老实实地跟上。
他带她去采药,然后在山坳里住下,偶尔拿采到的药材在山外小村镇换点米面等生活用品。一百九十三天后,老头的仇家来了。
李东海带着五鬼堂的高手困住整个山坳,命令老人把人交出去。相比李东海的如临大敌,老人安适泰然,在浅浅的日头下,他像前一天那样稳稳地拿着紫砂壶,让女弟子把晒干的药草收进屋里。
在萧如月分拣药材的时候,老人施施然走出去。
双方嘭嘭嘭地过招,不时传来人死前不甘的叫声。李东海喝问道:“阿珠,你真要跟我作对?”老人没说话,李东海意图动之以情,“阿珠,你已经毁了我一个儿子,还不够?”也不知这句话什么地方激怒了老头,下手不再留情,这回的激斗声更惨烈。
最后,李东海大概受了重伤,临走前,他道:“阿珠,你别后悔!”带着残兵败将离开了山谷。
等了一会儿,老人走回小茅屋,手里只剩一个紫砂壶的断柄,站在黄昏的光中,静如一副沉郁的画。老人扔掉紫砂柄,开始接连吐血,很快染红他的前襟和身前的干黄土。
萧如月没有走出去,她在老人的身上察觉到杀气。她抓着簸箕沉默地站在屋内,腰后是把挖山药的小铁锄,她在等。山中极静,月光晒下来的时候,空地前的老人忽地说起话来:“李家男人一向把他们要的人藏得很深,你,例外。”
他用的是天竺语,萧如月握着小铁锄的手渐渐湿润,舔了舔干涩的唇,用非常标准的大秦话说道:“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对方大大地诧异,疑惑的神情盖过了所有的杀气。萧如月知道自己赌赢了,她道:“我虽然不怎么聪明,但至少会比你想象的有用得多。”
“你的确很有用,你骗了所有人。”老人怪笑起来,边笑边咳血,他瞪视她,命令她把茅屋烧掉。他们向山外转移,一路上老人都保持着激动的情绪,他反复试探萧如月对李家的恨。萧如月没说心里感受,只提李东海要杀她这个明确的事实。
其他的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老人都知道。
“不喜欢裹脚?”
“是痛恨。”萧如月冷静地回道,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她的态度已足够让老人相信,她与李东海绝不能共存。
半个月后,老人将她带入一个鲜花盛放的山谷,穿过竹林山石机关群,入眼是庞大而绵延的汉白玉楼宇群落。萧如月抬眼看了眼头上的匾额:东海明珠。
老人也在看那匾额,看得入迷,唇边不自觉地泛起一抹羞涩的笑。
萧如月做恍然大悟状,道:“因爱生恨?李明珠,你竟然爱李东海那个朝三暮四沾花惹草没女人一天都活不下去的下流胚?真是笑死人了。”
“妇人!你这根舌头除了搬弄是非还留着做甚。”
猜错?那就继续,总会猜中的。
萧如月语带得色编排道:“你是不是嫉妒我嫉妒得想发疯?这是当然的了,我的明宪哥哥再怎么利用我,那也是喜欢我喜欢得要命,不仅许我李家长媳玉佩,他还跟着我从崖上跳下来,你瞧见了吧?咯咯,你这么生气可是给我说中了心思?”
老人异常愤怒,捂住心胸处,好似气血倒流的前兆。
萧如月视而不见,她继续滔滔不绝:“也是,你功夫好,相貌好,样样都比我强,偏偏有眼无珠,喜欢一个虚情假义无情无义狼心狗肺的贱人,可怜可悯可悲之极。东海明珠?”萧如月不屑地轻笑,“你这副憎鬼厌的样子不会是李东海的杰作吧?”
老人勃然大怒,以雷霆掌风将那黑底的匾额一分为二,山庄门在机括的牵引下缓慢打开。老人就此倒下,再没有起来。
萧如月敛住耻笑,静静地看着里面迎出来的鬼面黑衫人。领先的人先跑到李明珠处,探查其伤势,得出结论,中李东海的独门绝技,拖重伤之体回庄后触景伤情,此生油尽灯灭。
“这位姑娘?”
“义母信上所说之人就是我。”
“原来是少庄主,请。”
“不忙,先将义母火化。”她赌对了。
059.遗珠云海
萧如月没让那尸骨离自己眼前片刻,又亲手放火,将那功夫奇高性情诡异的老人焚化之后,才放下吊着的那颗心。
童管家引她入明珠山庄,接收庄下房产田地钱帛等物什。
楼台亭榭堆满金银珠宝,珍奇异宝堆积如山,据说都是李明珠的仰慕者所赠。明珠阁内有一副真人比例大小的水粉画,画中女子黄花云鬓,白马青裘,芳华绝代,让所有看到她的容貌的人都会自惭形穢。这般美好的绝世容颜,绝难与萧如月所识的邋遢老人联系起来。
但是,事实是李明珠要嫁人,李东海将她困在山谷不见天日也罢,还用了秘药与秘法将她腹中胎儿打落。出月子后,李明珠的绝世之姿也成为镜花水月中的传说。
“韩迁客?”萧如月想到画面上的人名。
明珠山庄的管家点头,说那也是个痴情人,知道明珠小姐身故,誓言终身不娶示其志,还将名字改作黄泉相思怀念佳人。这个名字,萧如月耳熟,她在久远的记忆里找到这个名字,太白楼苏李两家相约时,黄泉相思还救过李东海的命。
童管家问起萧如月打算,萧如月淡淡回了句:“时候未到,一切照旧吧。”
选了一处向阳的楼阁,萧如月住下,日日安静地晒太阳。
她曾设想过,离开那个地方后,她会干一番事业回去报仇,就像她曾向李明珠所许诺的那样。
收服明珠山庄众人太难,亦或可每天看藏书阁里的医经毒经,或者,向明珠山庄的管家学点防身的武艺,都强过如此沉寂。
然而,身边的绝对危机消失后,萧如月就陷入一种倦怠,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即使只是静静地看着墙角,她也觉得胜过那些俗世凡尘的纷争无数。
永盛二十二年冬季来的时候,明珠山庄的童管家引来一位客人。
萧如月从躺椅上睁开眼,看那位据说是李明珠表侄子的男人,青衫玉冠,眉目文秀,背一只竹药箱,周身有种清清淡淡的温雅,细瞧来不过中上之姿,却又觉得此人如那无华的琼楼玉宇,让人无限仰望。
他看向萧如月的时候,神情是显而易见的惊艳,随后又觉得自己直视佳人唐突,又揖首行礼连声告罪。
“在下莫惊鸿,见过萧箫姑娘。”
萧如月觉得这是个有意思的名字,要知道能引起她兴趣的东西实在不多,她不由得多看了这个年轻人几眼,只觉此人温和而沉静,瞧不出究竟是谁自负,又在自负什么。
她这么问他,莫惊鸿微微红脸,解释说不过巧合。他说他是一名游医,曾跟表姑母学过几天医术,今有疑难杂症在心,特来借读藏书楼的医经。
萧如月兴致了了,让管家带他自去看书,她继续面朝墙壁,间或研究下一年春暖花开的迹象。
隔了一阵子,管家来请命,说明珠夫人的表侄子再来借书,身后跟着那个对上萧如月眼睛时会不自觉害羞的男人。
萧如月恍觉,莫惊鸿去了又来,摆摆手同意。如是数回,连不多话的管家也瞧了些苗头,客人来的时候,便让莫惊鸿直接去无花庭院与山庄女主人说话。
莫惊鸿来的时候,会给萧如月稍些吃食与话本,偶尔会鼓起勇气在萧如月的院子外弹琴,松涛林里,琴声慢慢,这时候,萧如月会有点兴致去散个步什么的。
有一天,萧如月散步散着散到小溪里去了。
溪水清凉,正宜解暑。萧如月便留在水里,静静地感受那流水的波动,慢慢地闭上眼。月上竹梢头,莫惊鸿找来了。
莫惊鸿迅速转身,结结巴巴地说道:“萧、箫姑娘,在、在下鲁莽了。”
萧如月睁眼看了一下粉蓝夜空上的漂亮月芽儿,站起身卷起哗啦啦的水声。轻轻的山风吹过,一身湿衣的萧如月始觉微凉,摸了摸鼻子,这时,无声地飞来一件男子外衣,正好挡在她身前。
待萧如月系好衣带,莫惊鸿向她揖首道歉,他看见她的玉体,玷污了她的名节,他会负起责任。萧如月缓缓地回了句:“公子也是无意,不必拘泥迎娶。”
松涛林溪边事第二日,莫惊鸿托管家向萧如月求亲。
管家来问,复述莫惊鸿的求婚词:惊鸿年三十,家有父母兄妹,尚未娶妻,虽是游医,也略有积蓄,不会让身边人吃苦。
萧如月还是懒洋洋的,既没觉得好,也没觉得不好,只隐隐约约觉得差了点什么。她想总得改变一下,便道:“不知小女子可有幸陪公子行医呢?”
莫惊鸿神色见喜,管家给萧如月打点了些物事,两人便出谷,偶过村庄,在农家舍住下,吃些野味,为村民义诊,莫惊鸿会谈些游论,荒野旅途还不算无趣。
一日,两人过青云山,午时在传世第一楼霸陵岗分店二楼雅间吃饭。
关中菜味辛而辣,萧如月因舌头刺激精神好起来,正和莫惊鸿呼辣要水喝时,楼下传来骚动,隐隐约约喊着什么撞死人了的话。萧如月心情甚好,便开窗向临江大道上望去。
只见一个白衣少女纵马在街上横行,一根耀眼的金鞭掀翻了数处果摊,行人闪避不及纷纷倒地打滚,正冲传世楼而来,她身后跟着七八个骑兵护卫,腰带扣着显眼而灼目的边防军令牌。
想象中的风流侠客夺鞭救人情景没发生,萧如月没了兴趣,坐回原位,继续啃泡椒醉鸡爪。才要咬第二口,有人踩重步上楼,店小二说此间有客,那鞭子便抽上去。
敞开的小窗可见正是那刁恶女子,面上蒙一块小三角巾,也难掩戾色。她旁边的护卫见雅阁内客人,惊疑一声。萧如月收回眼,道:“惊鸿,我们走吧。”
莫惊鸿也有此意,为萧如月戴上帷帽,两人结账起身,在店小二感激不尽的目光中离开。楼下宾客竟无人议论此事,走得远了,才传来小贩们骂那煞客的话。
原来那骄横女子是西防左将军家的贵客,来此地五天,已造命案八起,好似这女子生来就是为了要人命一样。但是,死者家属都得到大笔银子安抚,又让小贩们的话听起来像是酸不溜丢的。
“雁过拔毛崔天寿?”
“萧箫也听过这诨名?”莫惊鸿以为萧如月又是对地方人与事感兴趣,便说起崔天寿此人吝啬敛财行径。
萧如月心不在焉,也没打断他的解说。崔天寿的记忆比黄泉相思的更久远,好像她在快要都忘了的时候,这些往时的名字又飘入她的耳朵,牵动她乏力的思绪。
随着往事而来的,还有暗晦阴沉的心情。萧如月立意要抛却过往,她笑道:“我们去劫富济贫吧。”
莫惊鸿微愣,却又道好。萧如月心思活起来,要不要放倒崔天寿刮光他的头发插上玉锦鸡的鸡毛?好像会很有趣。莫惊鸿听她打算,取出数瓶精制迷药,萧如月又摇头:“麻烦多多,还是不要了。”
“难得萧箫有意。”
萧如月笑笑,道:“有惊鸿在,我不怕麻烦。我担心咱们走了,这青云关人要倒霉。”现世早有人讨论过得罪官府,游侠们没事,老百姓倒受其苦。
“或者,我们可以偷些账册上交?”
萧如月反问,难道不知崔天寿与当朝太尉的关系?莫惊鸿冷静下来,他也已不是那种热血少年了。他喃喃道,总得想个法子治治。这也不过一时感慨,天下不平事岂是一名游医能管?
两人向城门关走去,刚要出关,身后马蹄声传来,有人在马上叫道:“惊鸿表哥,且留步。”
“阿武。”
来人是李明武,许是久未见面,萧如月觉得自己一时竟想不起这魁梧青年的名字。李明武跳马行礼,他听骑卫说有人名惊鸿在传世楼吃饭,特特寻来。莫惊鸿问他何事,李明武道,西防左将军的老母亲腿疾缠身,请表哥去诊治。
莫惊鸿不喜,他以为那三番五次害人的芳客是崔天寿家的亲属女眷,不愿去。李明武呃一声,道:“那女子是我带来的,与西防将军府无关。惊鸿表哥,这个忙请一定要帮,我回去必定约束轻雪,叫她给那些人家赔礼。”
在李明武的劝说与保证下,莫惊鸿同意给老太太看病。仨人步行向将军府,李明武问起同行的女子,莫惊鸿解释道:“这是表姑母生前所收养的义女,萧箫,”顿了很久,在李明武夹促的眼神中,脸色微红渐狼狈,才又加上,“现为惊鸿的未婚妻。”
“原来是未来表嫂,失礼了。”
萧如月只点个头,并不做声。莫惊鸿知她性情,便把话题引到李明武不在燕京到川西府的缘故,李明武只说公务,很有技巧地把话头转到崔老夫人的腿疾上。
仨人到西防将军府后,李明武与莫惊鸿去后院给人治腿,萧如月在前院大厅喝茶吃点心,久座便起更衣,在侍女带领下,萧如月转进后院。
经过园林,梅花点点中隐有八角玲珑屋檐,院内有凄惨的哀号声,还有让人心惊的欢笑声。萧如月正要避开,有个血人冲出来,后面一条半人高的大白狗凶猛地扑向那血人。
血人痛呼怪叫,又惨叫小姐饶命。
院内行出一个七八岁的女童,衣着华贵,相貌乖巧,眼带微笑,说出口的命令残忍而无情:“啸奴,咬死他!”
这个豆寇未满的少女顶着一张和自己幼时相似的面孔,还没等萧如月思及明白,那凶残的大白狗已咬断血人一条腿,白牙森森啃咬人肉血骨,当真惨不忍睹。
那孩子兀自笑得痛快,萧如月走过去抓小孩,女童便拿出一把匕首刺向冒犯者,萧如月先制住女童,夺过她的小刀,放在她的脸颊边:“把狗叫回来,要不然,就花了这张脸!”
“明宪哥哥!”小孩叫起来。
萧如月一听顿住,小孩顿时推开她跑走,一道剑气从院内射出,萧如月不由得眼孔睁大,她叫道:“惊鸿!”
砰地一声,萧如月身后闪出另一道剑气挥挡。
“蓬莱曦月剑?”院内男子收回剑气,莫惊鸿持剑现身,道:“明宪表弟,别来无恙。”
两人对话间,萧如月所戴的帷帽一分为二,纱巾飘舞,落地无声。
060.忽见青帆
女童啊地捂嘴叫起来,李明宪走出院落,白衣乌发,面沉如水。
莫惊鸿在斗帽落地那一刻,便已转身忧心相询:“萧萧有无受伤?”除开第一眼,萧如月便把心思转回莫惊鸿处,她微笑道:“没有。”
就在这时,李明武匆忙赶到梅花园林,看到萧如月时也愣了愣,不过,他很快收起震惊的表情,出言相劝:“大哥!她不是。”
“我知道她不是,”李明宪的眼睛没有从萧如月脸上移开,忽地人笑起来,手抚那个貌似乖巧的女孩的发顶,明明是风光霁月的俊雅神姿,却诡异得让人背脊直发凉,“你,姓甚名谁,从何来,往何处?”
莫惊鸿解释道:“这位是萧箫,表姑母所收义女,此番惊扰表弟清修,还请见谅。”
“明珠夫人?”
“正是,此为信物。”莫惊鸿从怀里取出一方玉牌,他浅浅微笑道,此物不在萧如月处,“萧箫一应物事都由惊鸿收管。”
“哦?”李明宪眼中冒出掠夺的凶光,气氛蓦然紧张、危险。
李明武上前拦在兄长前头,微低声道:“大哥,她是表哥未过门的妻子。轻雪,你好好照顾大少爷,莫要贪玩。红袖!”话音一落,有数名白衣女子从院中走出,把李明宪与女童迎进院内,戒备的神情看似护送倒多像防备其突然发难一样。
“慢,”莫惊鸿要把人叫住,李明武比了个手势:“惊鸿表哥,这边请。”
须臾,李明宪与女童的身影就消失在院墙之后。莫惊鸿看着雪地上的血人,飞快运针止血上药包扎,待侍卫把伤者抬下后,莫惊鸿神情不忍又责怪,道李明宪怎能纵容其下如此行凶?
李明武忙作揖致歉,道:“这个有缘故,还请惊鸿表哥见谅。”他态度坚决,让莫惊鸿速带萧如月离开。他解释道,“有一故人与萧箫姑娘容貌相似,我大哥于此有执念,迟恐生变。”说着还拿出一顶帷帽,递于萧如月。
莫惊鸿接过给萧如月带上,与李明武抱拳道谢后,两人同乘离开川西府。半个月后,莫惊鸿在风雨烟波楼,收到师门信件,蒙山医仙邀小师弟燕京共诊。
“信上有说是哪位治病吗?”
“公孙天都,我的至交好友。”莫惊鸿拿着信纸正自为难,待他看向女子时,萧如月已收起外露的情绪,“萧箫不愿吗?”
“说不上,我觉得怪怪的。”
莫惊鸿轻声问道:“是在担心阿武表弟的提醒?”萧如月点头,莫惊鸿豪气万千地说道,“惊鸿自会顾全萧箫。”他取出一物,盘龙玉佩,萧如月不是第一次,莫惊鸿向她求亲时,就是拿这家传玉佩做聘礼。
萧如月手摸玄索如意坠,疑惑地看过去,对上她的眼睛,莫惊鸿总是神情不自然,他说这是先皇所赐,见此物如面圣:“你配有此佩,我那明宪表弟行事如何涓狂,也不敢轻侮持佩人。”
“游医?皇亲贵戚?”萧如月讽刺地笑笑,待要解开玉佩,莫惊鸿神情少见的坚定,他按住她的双肩,道:“我已放弃那显贵的身份,萧箫无需顾虑。”期期艾艾半晌,才挤出一句,这是权宜这计,绝无逼迫嫁娶之意,待好友病愈他们离京,萧如月即可归还。
提及公孙天都,萧如月才又想到,她松开手,道:“惊鸿去治病,难免有未能顾全之时。”
莫惊鸿也缓慢地收回手,道:“萧箫与惊鸿一同出诊。”
至于燕京去不去得,萧如月想,试试看不就知道了?她迫切需要一些什么来激起她奋发图强的进取心。在莫惊鸿期待的眼神中,萧如月微微点头,莫惊鸿喜色上眉,他即执笔回信。
两人上路不多久,与李明武的马队相逢。莫惊鸿问道:“阿武,你这是?”
李明武拍拍马头,道:“表哥的病人正是我大姐夫,家里下了十二道通令让我护送表哥上京,要是惊鸿表哥在路上出了岔子,我大姐非剥了我的皮。”
“原来如此,不知公孙表妹夫所犯之疾有何症状?”
“不如让萧箫姑娘进马车歇息,”李明武让侍从送萧如月进马车,“我们边走边谈?”
“萧萧不喜乘车,”莫惊鸿拢拢手臂,拉好披风,踢了下马肚,与李明武并排同行,“公孙表妹夫的病,我师兄怎么说?”
“经常头疼,甚至几次晕倒。”李明武简单说了下公孙天都的病态,蒙山医仙没查出什么,说要请小师弟会诊,“惊鸿看这是什么缘故?”
莫惊鸿道得看到病人确诊后才知,众人迎风雨赶路,雪厚路滑马跑不开,便错了宿头,众人在荒废的城隍庙扎营,吃过热汤食,众人各围一堆火休憩。莫惊鸿与李明武隔火相座,萧如月抓抱莫惊鸿一手,团缩在他身旁酣睡。
“别见怪,阿武,萧萧习惯了。”莫惊鸿有些不好意思又流露出两人亲昵相处所有的甜蜜。
“不会,”李明武旁敲侧击,“确定就是这一位么?”
莫惊鸿嗯一声,火堆发出辟剥的小爆炸声,他道:“初见萧箫,是在表姑的山庄里,冬雪凋零,万物萧瑟,独她安雅淡然,我一见便惊为天人。说来不怕阿武笑话,只要她一笑,我就全部忘了风度,像少年郎一样心头乱跳手足无措。”
他自嘲地笑了一笑,又接下去说道,“若说相貌性情胜过萧箫的也不是没有,只是我们相遇,便觉得她最好。阿武,你可别瞧萧箫看来淡漠少情,其实,她为人极好又温柔灵慧,我真正欢喜,幸而能够遇见她。”
“表哥,其实我姐夫的病也不是很严重,”李明武声音有点儿哑,“蒙山医仙足够了,不如你们二人继续游山玩水。”
莫惊鸿笑道:“不行呢,我要给萧箫一个婚礼。趁这次回去。。。”他话未说完,就给李明武打断了,“走吧,迟了你会后悔。”
“大半夜的还要去哪儿?”李明章与李明文,带着一帮人踏入庙中,两兄弟说说李清圆八百道加急通令命他们与李明武一道送惊鸿回京,他们道,“惊鸿,你给我们大姐盯上,跑不掉了。”
莫惊鸿微笑不语,只是细心地将毛毯收得更紧了些。
一群人赶了近半个月的路,在年关前赶回燕京。过东华门,穿行两条主大街后,众人勒缰停马。萧如月探出头,豪门大院,高墙红瓦,匾额上书北望东华府,当朝皇后的娘家。
莫惊鸿抱拳与李家三兄弟道别,说明日再去阳明公主府与蒙山医仙会合。他对萧如月,搂住她的腰欲抱下马,就在这个刹那间,凌厉的拳风或者剑气夹带着浓厚的杀意袭向马客。莫惊鸿哗地旋身飞转,抽剑反击。
李明章与李明文也从旁协助偷袭,李明武慢半拍,也卷入打斗圈。五道飞影在半空中斗得厉害,飞雪走石中只闻剑鸣声。
嘭嘭两声,白衣袭者带青色的掌击中莫惊鸿左肩,将其打退。头晕目眩的萧如月只觉有人将她带离打斗圈,还没弄清楚这人是谁,因为对方的手掌恰恰好按住她的胸口处,一等打斗动静停止,萧如月就恼羞成怒地大力甩了对方一个耳括子。
叭地又响亮又清脆,不止让北望侯府出来的两位老人家惊住,还叫正在混战的莫惊鸿与李家仨兄弟拿不稳兵器。这个时刻寂静极了,似乎能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
萧如月拿掉碍事的帷帽纱巾,看向那个冷若冰霜的男子,李明宪,她体内的热血开始汩汩流动,燥动得让她想再给困住她的人一巴掌。
“放手!”萧如月强作镇定,按捺住自己的冲动。
李明宪长眼微微眯起,危险得叫人不敢喘息,甚或那无形散发的压力迫得人想跪拜求饶。他冷冷地说道:“竟敢让别的男人抱你?”他的手抓得更紧,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捏的是什么地方。
这个混蛋,萧如月吃痛,和李明宪一样危险地眯眼,低低地喝止:“你给我放手!”李明宪眼底冒出暴虐的凶光,萧如月直接扬起手,李明宪一把扣住她,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手腕。
李明武急急冲过来,劝说并阻止长兄杀人灭口的冲动:“大哥,大哥,她不是明月。”李明宪微微转过头,他声音有点儿迷蒙:“不是?”
“不是,”李明武斩钉截铁地说道,伸手试图接过箫如月,“大哥,她是萧箫,惊鸿未过门的妻子。红袖,带轻雪过来!”李明宪的侍女带来一个白玉无华的大姑娘,板脸抿唇,黑溜溜的眼珠倔强得让男人想征服,又一个活脱脱的萧如月翻版。
一见这冰雕版的轻雪,李明宪立即嫌恶地把手里抓的女人扔出去,李明武早有防备,脚一点地掠空把人拍了个翻转,送到莫惊鸿处。莫惊鸿回旋御去力道,让萧如月平稳落地。
“萧箫,你可好?”
萧如月摇头,此刻她的注意力在自己打人的右手上。她现在冷静了,既震惊于自己敢打李明宪耳光,又震惊于自己砰然跳动的心,她听到冰冷脉管里像野兽般在嘶吼的奔腾之血。
前次相见,她的心还平淡如昔,只不过甩了一个巴掌,难道这就是她长久寻觅的契机?
萧如月握拳暗自冷笑起来,极好,她的精彩人生意义就是给李明宪找茬,只要他不痛快,她就痛快了。
“萧箫?”
“嗯?”萧如月抬眼看莫惊鸿,露出浅淡的微笑,抬上受伤的手,莫惊鸿眼中的惊疑化作怜惜与自责,他从药箱里取出药膏迅速地给萧如月疗伤。
萧如月噙一抹危险的笑,看宽阔的雪道上,李明宪正一脸宠爱地把“简明月”的替代品送入马车。北望侯府里走出来梧桐宫的慕容皇后,她喝令道:“站住!给本宫拿下!”
李明章与李明文的人立即拦住宫廷侍卫。
“皇后娘娘,草民无事。”莫惊鸿行礼阻止,淡然而疏离。
慕容皇后那雍容华贵的容颜中带点儿不可思议的清苦,萧如月分了些许的注意力在这个重华宫的女主人身上,她们曾打过几回交道,却是第一回见到真容,神容严厉,眉宇严苛,看着幼弟的眼中,会有一丝温柔的眷顾。
莫惊鸿这位新出炉的国舅爷,却对慕容皇后的示好亲近无动于衷,他细致而专注地继续给萧如月裹伤带。这时,慕容皇后的眼与萧如月的对上,眼中意味复杂而深远,不待人看清楚,慕容皇后转眼而尊贵,她叫回内宫侍卫。
由始自终,李明宪都没有转过身,他上马车后,侍女就放下帘子遮住所有的视线,马车离去。
李明章与李明文退开两步,抱拳说着毫无歉意的话:“惊鸿表哥,叨唠了。”说罢,带着人马也扬长而去。倒是李明武给留下话,他道:“惊鸿,我稍后跟你解释。”
慕容皇后当然凤颜大怒,立马带人回宫告御状。
061.金台流霰
旁人走后,北望侯府的主人美髯老者与华服老妇相扶出屋,只两个老仆在身旁,莫惊鸿奔过去,伏跪行礼,口称父(母)亲大人,北望侯不出声,侯爷夫人和蔼可亲,她让他起身,握着他的手嘘寒问暖要将他带进屋,说饭菜都是新鲜的,正等着小儿子。
“这位姑娘是?”
“表姑母生前收养的义女,萧箫。”
北望侯老夫人一脸慈爱,握着萧如月的手满意地打量,看起来她很钟意这未过门的儿媳妇。她把人往府里拉,萧如月微笑拒绝:“我去客栈。”
“萧箫?”莫惊鸿惊愕异常,“我会和母亲大人说清楚,你不必如此回避。”
萧如月还是微笑:“我不喜欢规矩多的地方。”随着她热血觉醒的,还有对朱门高墙的厌恶。
莫惊鸿劝说无果,只得送她到传世第一楼。萧如月拿起柜上钥匙,让莫惊鸿明日来接她。只见莫惊鸿重订一套房间,他说既答应护她周全,自然要相伴左右。
萧如月挑挑眉,随他去了。
进屋后,萧如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激动不可抑,恨不能立即想出百八种法子叫李明宪生不如死。该从哪儿着手呢?李明宪几乎是个没有弱点的人,那就。。。
叩门声不轻不重地响起,店小二在外出声,午餐已备好。
萧如月收拾好零落的思绪,略微整理后,打开门,外面除了莫惊鸿,还有李明武。他抱拳道:“萧箫姑娘。”
“里面请。”
店小二布好碗筷后退出,萧如月让两人坐下,先喝杯酒暖暖身子。李明武与莫惊鸿寒暄共举杯后,他直接切入正题,从永盛十八年秋一个叫简明月的女童被人掳走当人质又被打落万丈深渊的事说起,逐渐把话题引到李明宪身上。
“我时常在想,那天我没上山就好了,小明月不会死,大哥也不会死。”李明武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语气沉重而伤感,“大概一个月后,大哥活着回来了。此后,一直神神秘秘的,每两个月失踪一次。”
“我疑心小明月未死,便在三年前的立冬,跟着大哥到河间谷。”李明武的话愈发地低沉,山崖下多处爆破的痕迹,他心念不好,李明宪已飞冲到谷底深处。
等李明武找到地方的时候,只见洞开的玉溶脉外,遍布碎尸与血渍,浓重的血腥里,李明宪紧抱小明月的尸骨,单膝跪在那儿,浑身是血,他的额头与少女的相抵在一起,细碎而低声的呜咽让人不忍,没人敢靠近,也没人去打扰那悲痛的一幕。
“几天后,二哥、三哥得信赶到山谷。”李明武的情绪控制得极好,他用很平淡的口吻说那惨烈的往事。李明章生性谨慎,说这是别人的奸计,那些人必然留着简明月的命等着继续折磨李家人。李明文也同意,他认为简明月连自己的脚折了都会想办法救自己,定然宁可为人质也不会轻易寻死。
“这些理由本来是极好的,”李明武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愁苦地饮下一杯酒,“我们打算等大哥放开那尸骨就找机会换掉,谁料,大哥没糊涂。他直接拿出他和小明月订盟时的玉珏,我、我真不忍心,”李明武声音哽咽起来,“二哥三哥也没办法阻止。”
“都已经过去了。”莫惊鸿给李明武满上酒,安慰道。
李明武倒空一壶酒,萧如月推上自己手边那壶,她的手有点儿发抖,萧如月敛下眼,用左手按住右手,沉默静听。李明武几次想继续说,都因为厚重的鼻音给压住。
“我大哥自幼受苦,不爱与人亲近,连笑的时候都很少。”李明武一杯接一杯地倒酒,“二哥三哥写信说,大哥和小明月在一起很高兴,我起初不信的,”他很激动,要不是年纪大了历练得多,大概又会像少年时那样又哭又叫吧,“我恨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不相信!”
萧如月想说什么,最终举杯掩住叹息。
“你们没见我大哥那样,就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的壳。我心里就像刀在割,”李明武鼻音越塞越重,萧如月放下眼皮,压不住心中疑虑:和她同血缘年岁相差无几的只能是孟九白与林婉莹的二女儿,做些手脚瞒过神智混乱中的人并不难,没道理李明章、李明文想不到。
萧如月轻咳一声,把这个疑问提出来。
这么一打岔,李明武的情绪微微稳住,他肯定地说道:“萧箫姑娘当真心细如发,二哥、三哥回京后也曾排查林家人,林婉莹所生的二女儿安然无恙。照此推断,死的的确是小明月。说来奇怪,大哥知道孟烟影未死,反而振作起来,开始追查背后真凶。”
萧如月以杯遮唇:兵道,诡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让李明宪既不死心也不绝望,萧如月以杯遮唇:兵道,诡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让李明宪既不死心也不绝望。用这种不确定性吊着一个人的心,忽上忽下没有着落,这是怎么样的算计!
等等,这个让人悔不当初的阴谋怎么这么耳熟?萧如月确定听说过。
苏慕阳!
李明宪用难辩真假的李代桃僵之计让苏慕阳失去慕容晴安,现在,换“苏慕阳”们让李明宪弄错真假简明月了。
虽然不清楚这背后有什么人在策划这一切,但是,按照现世众多电影小说电视剧所推崇的,阴谋家们一定会在一个让人痛彻心肺的时刻,这个时刻就好像苏慕阳会在慕容晴安嫁人的那一天幡然醒悟那个时刻一样关键,把真相揭开欣赏李明宪痛不欲生的模样。
真相就是简明月还活着,李明宪平常折磨痛恨欲杀之后快的就是他最想保护的人。。。
那么,布这个局的人,究竟是爱子心切的李东海,恨李家入骨的公孙天都,还是清醒过来要复仇的苏慕阳们?
“李家敌人无数,大哥为简明月钟情的事又瞒不住,每每民间出现一个肖似简明月的女子,即便明知是陷阱大哥也跳,数次被顶着心爱之人容貌的女子举刀刺杀,”李明武指着心口处的位置,说其中最危险的一次,便是刺中胸前,只差两分就回天无力,“民间到处流传我大哥疯了的消息,谁又知道他心底所受的苦。”
莫惊鸿从沉重而悲痛的故事中回过神,沉声道:“明宪表弟也是痴心人,那名女子泉下若有知,也能含笑而眠。”
“但愿。”李明武笑得苦涩而又感慨,他倒空第三壶酒,举杯道,“萧箫姑娘,我大哥对容貌相似的女子非常执着,若是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请姑娘别跟我大哥计较。有什么事,萧箫姑娘只管来找我,我给姑娘赔礼。”
萧如月举杯回敬,道:“李大公子出门的时候,请四少差人给我送个信,我躲着。”
“难为姑娘了。”李明武饮尽再倒一杯,向莫惊鸿,“惊鸿表哥,对不住。”
“请阿武多费心。”
李明武的酒劲儿上来,他起身道别。莫惊鸿坐在那儿,萧如月专心填肚子,才觉口有些干,莫惊鸿已舀好汤递来,他道:“萧箫?”萧如月边喝汤边投给他个继续的眼神,他道,“萧箫如此冷静,莫非以为故事中男子罪有应得,受这些苦理所当然?”
萧如月放下汤碗,道:“为什么这么问?”
“惊鸿担心,若然错待,萧箫会否原谅?”
“你会做对不起我的事?”
“不会。”
“那你的问题根本不成立。”见莫惊鸿还要说,萧如月一句堵住他的话头,“等你做了再问,现在回答没有意义。”说完,把人赶回房间,明天还要早起给人看病。
一夜好眠,冷冬的清晨,莫惊鸿与萧如月还在吃饭,阳明公主府大管家已抬十六人大轿在传世楼外等候名医。
到得公主府,李清圆少做寒暄,即将人迎入内室,公孙天都再次因头疼而晕厥。莫惊鸿与他的师门兄弟同为公孙天都诊断,萧如月背着小药箱在旁边打下手。
屋子的门窗都用厚重而华美的帷幕封掩,空气沉闷而阴郁,屋顶悬挂一盏夜明珠串的水晶宫灯,萧如月觉得有点儿眼熟,是了,简文公府大厅曾用过同样的灯。
“萧箫姑娘,是否觉得无趣?如眉,带萧箫姑娘去后院歇息。”
妇人扮相的李清圆,将她年少时的娇憨深深埋藏在公孙世家长媳的身份后面,这年的灯与那年的人两相一比,真有种物是人非的苍桑感觉。对她好的人实在太少,少到连李清圆都能引起她心中不多的兴趣。
“公主客气,”萧如月轻轻笑起来,她道,“公主与令弟迥然不同。”
“你见过宪弟了?”李清圆轻愁的眼眉微微放开,耐着性子与萧如月寒暄,“姑娘若非宪弟所期许的那位故人,还请姑娘手下留情。”
萧如月拿起茶碗吹了口热气,道:“我是指公主与四位兄弟的相貌迥然相异。”
李清圆微变脸,她身侧的侍女却是立即冷眉倒竖,萧如月放下茶碗,似无所觉,笑眯眯地建议:“惊鸿那儿有极好的瘦身药丸,公主何不试试?”
“不必了。”李清圆生硬地回道。
就在这时,莫惊鸿出声让萧如月递刀具药瓶之类的物事,萧如月起身到里间,送上纱布小刀药粉等物事。卷起帐幕下,有一苍白病弱的男子,瘦削几不成人形,即使晕厥,眉峰仍因习惯性的疼痛而皱起。
这便是名满京都的世家第一公子,当日以名士风采,千秋古韵,游龙之姿,惊才绝艳于大秦古都燕京,如今么,形削骨立,苍白无光,再无昔日神姿。
蒙山医仙正施以金针,刺激病人的穴位。莫惊鸿从旁协助,他配了些两味药,一味放进香炉,另一味喂入病人的口中,再辅以金针刺穴与内力催化。大约半个时辰后,公孙天都缓缓醒转:“清、清圆。”
“天都。”李清圆立即起身奔进里室,萧如月微微侧身让开,两位名医待这对患难见真情的夫妻倾诉,李清圆的侍女如眉指挥仆役搬来凳几,仨人坐下,就热茶与点水稍作休憩,李清圆用帕子抹抹眼泪,一手还握着其夫青筋虬结的手掌轻声致歉。
“无妨,”莫惊鸿说道,他问起公孙天都自发病以来的种种病症,李清圆一一作答,也没发现缘由,莫惊鸿沉吟后,提出一个疑点,“天都兄腑脏受过重创,似乎还未痊愈。”
李清圆讶然说不知,握着公孙天都的手更显忧心。蒙山医仙抚抚长须,呵呵而笑:“师弟好本事。”
“让诸位见笑。师兄以为如何?”
蒙山医仙说他曾就此问过病人,早两年公孙天都头痛病症还没有这么严重,他怀疑是病人曾受过重伤,气脉受损堵塞不顺导致脑中积血引起剧烈痛苦。但是,公孙天都否定了,他近些年没有受过伤,内脏的伤是早些年习武历练时留下的。
莫惊鸿犹疑,他靠近病榻数步,重新把脉,时间越长这位被寄于无限厚望的游医的神情越明朗确定。他挽了挽袖子,有着医生确诊的笃定,对上李清圆双目盈盈的清眼,他正要说,又被好友病痛中那双坚忍恳求的眼所阻止。
“表哥,天都,天都怎么样?”
莫惊鸿放下袖子,装作收拾药箱的忙碌样子,道:“我和师兄论论。”蒙山医仙微微而笑,两人避到别处悄声而论。李清圆轻轻低啜,虚弱无比的公孙天都只是叹气,握住妻子的手更紧,紫黑的青筋时不时地蹦跳。
“这位是?”病人的视线与萧如月对上,萧如月直视而不避,公孙天都问道。
李清圆轻拧鼻水,哑声道:“萧箫姑娘,惊鸿表哥未过门的媳妇。”
“真是失礼了。”
萧如月微微点头,以袖遮掩,不露半分兴灾乐祸之情。莫惊鸿与蒙山医仙对完诊断,李清圆急得站起来,蒙山医仙让她稍安,莫惊鸿坐下写药方:“此方活血通脉化淤,先用三天。”
“如眉,按这方子抓药。”
062.望断秋水
莫惊鸿收拾好杂物,背起药箱起身告辞。萧如月走在左侧,蒙山医仙正与师弟道别,并叮嘱他小心,公孙天都对病因讳谟如深,必有隐情。
“师弟,这摊子本不该交给你,只是这皇家之事。。”
“惊鸿心里明白。”莫惊鸿截住对方未尽之语,送蒙山医仙上马出城,“师兄,代惊鸿给师父、几位师兄请安。”
蒙山医仙与两个弟子纵马而去,莫惊鸿转身,:“萧箫,冷不冷?”萧如月把冻得红通通的手掌递到他眼前,莫惊鸿轻轻一笑,握上女子的手,两人缓步而行。
“萧箫对天都兄的病怎么看?”
“讳疾忌医,没什么好说的。”
“是啊,”莫惊鸿语气怅然而感慨,“清圆表妹懵然未觉。”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萧如月左思右想,挤出她自以为妙的对言,“眼盲心也盲。”
莫惊鸿笑起来:“萧箫心情很好。”
萧如月轻咳两声,道:“你这对亲戚是挺有意思的。可惜,涉及皇家内事,为了不掉脑袋,你这游方郎中也得做回蒙古大夫。”
莫惊鸿微笑不语,萧如月惊疑,道:“难道你已经公孙天都头痛致晕倒的病因?”一问出口,萧如月便确定莫惊鸿已确诊,让他快说。
“应当是天都兄脑中有异物,”莫惊鸿不缓不慢地说出他的惊人发现,“许是细长类暗器,有鳩毒,天都以内力压制三年,现在已经散开了。”
萧如月惊愕地微张嘴,莫惊鸿轻轻笑起来:“这些自然是师兄的诊断。”
“那你师兄既知病因,还让你到燕京做什么?”
“师兄让我为天都兄取出左眼球,”莫惊鸿还是不紧不慢,“若不取出,恐有性命之危。关键还是取出脑中异物。”莫惊鸿开的药用于调理兼去除残毒,他准备五日后给公孙天都做开颅手术,这才是蒙山医仙找他的原因。
萧如月心里一动,要不要在手术中弄死公孙天都,那真太便宜他了;或者,借机揭露他?随即又否决,李清圆即使背叛他的父兄,也不会出卖她的丈夫。啧,另想法子。
“萧箫不觉得奇怪?”
萧如月好一会儿才明白莫惊鸿说的是开颅手术,她道:“华佗能做,可惜曹操怕死;公孙天都没得选择,你就大胆地去试验吧。”最好切断几根神经,再来点术后并发症什么的,弄得越凄惨越好。
正臆想得痛快,冷不妨整个人叫莫惊鸿紧紧地拥在怀里,他很感动地叫着萧箫的名字。萧如月勉强把心思放点到这个忽然激动的男人身上,好像开颅手术在这年头是惊世骇俗的事吧?她以为那位前辈不止留下了工业文明,应该还包括先进的医疗技术。
萧如月并不习惯和人如此热切地拥抱,她微微挣开,随意找了个借口,道:“我还没看过燕京的雪,去赏景?”
“好。”莫惊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握住她没有受伤的左手,意志很坚决的样子,牵着马在燕京城大道上踏雪而行。逛了东城逛南城,莫惊鸿带萧如月登新罗皇帝建的燕南塔,赏雪国风光。
天下第一园,占地万顷,茫茫雪原,红莺绿柳若隐若现,清新冰冷里带几分情趣。
“萧箫,这边。”莫惊鸿遥指牡丹一角,让她看他发现的雪下花影。
萧如月的目光却在未央湖畔停下,鹦鹉楼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又是一个销金的夜晚,那个人不知道还在不在。
莫惊鸿想引开萧如月的注意力,萧如月回眸笑道:“那儿好热闹,咱们去瞧瞧。”
“萧箫,”莫惊鸿有点儿想叹气,“那儿不宜女子游玩。”
萧如月蓦然清醒,她去凑什么热闹!她冲莫惊鸿点点头,道:“那换个地方,你带路。”莫惊鸿扶萧如月下塔,两人才转身,莫惊鸿就拔剑挡剑断剑将萧如月护在身后一气呵成。
“明宪表弟,”莫惊鸿无力又无奈,“这次又是为何?”萧如月探身,原来李明宪与轻雪经过塔下,见塔上两人亲昵,便叫侍卫动手。
李明宪飞上石塔,一剑刺出,莫惊鸿挺剑,反压李明宪,高手过招也少不得叮叮当当两剑相交。莫惊鸿为免伤着身后女子,把战场拉到另一头,李明宪轻笑,飞速旋身将萧如月扯过扔在一边,骂了句不知羞耻。
萧如月气极反笑,见莫惊鸿扑过来救人,起身迎上去,搂住莫惊鸿的脖颈不管不顾先亲了再说。她只觉背后一阵冰凉刺骨的杀意袭来,莫惊鸿惊愕转手,避开李明宪这一剑。两人刚跳开,所站之地嘭声爆炸,溅起碎石无数。
“明宪表弟!”莫惊鸿动怒了。
李明宪冷冷而笑,阴狠莫名:“你,给我过来!”
萧如月眯起眼,正想嘲弄几句,她想到更好的主意。似乎因为对方不加掩饰的杀意,她全身颤抖起来,瑟缩在莫惊鸿身后,揪男子的衣袖:“惊、惊鸿。。。”要是再来点雨带梨花就更完美了。
莫惊鸿立即搂住她,怜惜非常,低声安抚让她不要怕,对上李明宪时又怒意腾腾,他道:“萧箫是惊鸿未过门的妻子,举止亲密也是自然,还请明宪表弟不要过多苛责。”
李明宪柱剑而立,神情莫名的悲伤而怀念,北风吹动那单薄的云衫,思绪飘飞,好似此人的魂魄已然不在:“你,痛不痛?”
这般梦呓,这般伤楚,这般惆怅,让萧如月心神大震,她看向那个在她心中从来没有长大过的清美少年,如今已是一名苍白而俊美的青年了,这时候你晓得后悔了,那时候呢?那时候呢。。。
她不由自主地拽紧了莫惊鸿的衣袖,她咬住唇,不去看那绝望寂寞的身影,他一直就是这样,用这样偶尔的脆弱骗她,实际上,他狠极了。
“我们走,我们走。”萧如月推动莫惊鸿,催促他带她离开。
莫惊鸿刚一动,伫立塔窗的李明宪便从往事的虚无中看向他们,茫然地叫着一个永生不会忘却的名字:“明月。”酸楚的泪水涌上萧如月的心,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大哥!”李家兄弟赶来了,李明武抱牢长兄,嗓音哽咽,重复地叫大哥。
李明章飞快地点穴,不让李明宪自伤,李明文脸色阴郁叫人立即带所有的傅轻雪到燕南山塔。因为不知道李明宪又陷于何时往事,所以,要让年纪不等的“简明月”一溜儿排开好让李明宪心神平复。
李明宪忽地瞪大眼,紧扣住李明武道:“你知道明月怕痛吗?我答应过她,她那么怕痛,那么怕痛。。。”来回低吟这一句,反复的悔恨让在场男子都不忍闻,萧如月到塔底,似乎还能听到那悠然入骨的伤苦。
“大哥!”
那悲恸的口音好似李明宪要死了一样。萧如月不由自主地抬头看那个白衣乌发的男子,模糊的视线中,李明宪却在这时喷出一口血,白衣上点点,好似红梅盛开。
萧如月的心抽了抽,却不觉得痛,她能够镇定地转过身,在莫惊鸿的搀扶下离开。
是的,她的爱情早已经死了。
那悲伤是给自己的悲伤,那眼泪也是为自己而流。
尽管是这样安慰自己,但是这晚,萧如月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她几次从梦中惊醒,耳畔反复都是那一句:你,痛不痛?
萧如月仰身掀被坐起,巍巍颤颤地伸出手,去掉白袜,几番犹豫,终于霍地抚上那曾经断裂又愈合的脚背骨,即使用了最好的药,在萧如月的心底,这脚掌上永远都有一条裂痕,仅仅是这样轻轻碰一碰,都还能感觉到那刻骨铭心的痛。
李明宪,我放过你,你也别再纠缠了。
萧如月死死地捏着手指头,这并不容易,但也不太难,她会做到的。萧如月套回袜子,眨去眼角的泪,蒙头大睡。隔日清晨,萧如月还在梦中反复,莫惊鸿敲门,说宫里来人请他们进宫。
经他解释,原来是皇帝想见莫惊鸿,也想看看他将娶的女子,特下旨让两人去赴宴。萧如月头昏脑胀,并不太想去。莫惊鸿劝道,皇帝姐夫为人和蔼可亲,只是寻常家宴。
冷风吹过,萧如月有些清醒,皇旨之下可不容她任性。她稍作洗漱后,两人坐上皇宫派出的车攆进入重华宫。宫侍说永盛帝还在御书房见大臣,让惊鸿公子与萧箫姑娘在北越殿稍等。
不一会儿,秦太子昭和曲有邦走进北越殿,欣喜地与莫惊鸿相见。介绍萧如月的身份时,莫惊鸿照例是那一句,话未说完,被走进宫殿的李明章兄弟阻止。
他诡笑道:“惊鸿,事关姑娘的名节,这种话还是少说。”
莫惊鸿皱起眉,道:“明章表弟,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李明文插入人群中,两边安抚,圆滑地互不得罪。这时,搀扶公孙天都进入北越殿,李明文确定人员到齐后,道:“我去请大哥。”
李明宪神情沉静地走进大殿,他后面跟着李明武。萧如月的太阳穴突突抽痛,莫惊鸿见她身体不适,立即把脉,确定风寒入体,正向秦太子告罪要离开北越殿时,宫侍在外宣布河阳侯、河阳公主到。
“开始吧。”李明宪的声音清清淡淡地响起,听在萧如月的耳里,又与昨日那哀伤而悲绝的问句交合在一起,她觉得既刺耳又莫名地伤怀。
河阳侯从宫侍手里取来白瓷碗,让在座诸位查看无作伪后,束手袖,放入玉珏,倒清酒。河阳侯先把瓷碗端到李氏子处,李明宪干脆利落地割破手指滴血。
查看后,河阳侯宣布男子血合,然后走向萧如月方向。
063.暗香浮动
莫惊鸿一手揽住发烧的女子,一边阻止河阳侯靠近,他向秦太子昭与曲有邦问请来宗正是为何。秦太子没有回答,曲有邦摇摇扇子,给了个歉疚的笑容,说李家兄弟怀疑他怀里的萧箫姑娘是失踪已久的李家少夫人,简明月。
萧如月打了个激零,抽痛的脑袋有了些清明,她看向李明宪,湮暗无光的乌瞳,冰冷无情的浅笑,总是恰如其分地遮掩他的真面目。她真傻,真的。李明宪是谁?他就算后悔,就算悲痛,就算绝望,也不会那样地露骨。
“只要滴点血。惊鸿,真相大白若有差,我等必当给你和嫂夫人讨回公道。”
莫惊鸿坚决地阻止,萧如月让他扶她起身,她低声问道:“验血之后,尔等是否不再纠缠?”
“当然。”李明章飞快地说道,他扔过来一把匕首,正正插在萧如月所坐位置的桌案上。萧如月轻轻咳了咳,莫惊鸿神情难看地阻道:“萧箫,你无需向他们证明什么。”
“既有河阳府为证,让彼此都安个心为好。”
“萧箫姑娘真是善体人意,”李明文笑道,“惊鸿表哥稍安,不过片刻功夫。”
萧如月从腰间挂饰中取下一柄玉匕,似因感染风寒身体不适,动作缓慢而优柔,她轻轻地划开右手腕,鲜红的液体滴入瓷碗。
咳咳,萧如月掩袖轻轻咳嗽,待嗓中痒意离去,她才伸手让莫惊鸿包扎伤口。
河间侯愕然看着清酒上飘浮的红珠,酒中蛊虫并未吸食萧如月的血。其他人急起来,李明章快步走到河间侯旁拿过那碗,神情大震。李家兄弟全围上去看:“怎、怎么可能?!”
秦太子昭与曲有邦也掩不住惊讶,事情显然跳出了所有人的希望。
坐在对面的李明宪,合拢的手掌松开,轻轻放在几案上,他缓缓起身,好像重伤者站不起身,等他离座,却又动作飞快,忽略那张化为粉尘的几案的话,可以认为他对这鉴血之事不是那么无动于衷。
李明宪看过那瓷碗,雪白的脸色更显苍白,他转身对萧如月说道:“把你的匕首,拿给我看。”
萧如月微微点头,把玉匕放在一边桌案上,让李家兄弟检查。玉匕没有检查出问题,李明宪又要求查看萧如月的衣袖。
“够了!”莫惊鸿挡在萧如月前面,“明宪表弟,如果这是你的羞辱,你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莫惊鸿取下萧如月腰际的盘龙玉佩,命令李明宪立即退下。
李明宪眼中冰冷而空明,他根本不管皇帝的威严,伸手要把萧如月抓去切片细细研究。秦太子昭与曲有容连声叫他住手,李明章等仨兄弟总算从万无一失的试探中回过神,仨人困住长兄,不让他犯下大错:“大哥!死心吧,她不是!”
“她是!”李明宪斩钉截铁地喝声道,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萧如月,“你昨晚梦见谁,嗯?”他不断地反问,从低喑暗沉到清澈响亮,“你昨晚梦见谁?”
萧如月轻轻地咳嗽,就着莫惊鸿手里的茶碗喝了一小口压下喉咙的不舒服。莫惊鸿放下茶碗,起身扶萧如月离开。李明宪让他的兄弟放开,他要把那个敢从他身边逃走的女人抓回来。
“大哥,她是李明珠养的,李明珠恨不得我们都死绝,怎么会留下明月?!”李明武摇晃长兄,让他清醒,所有的指认办法都用过了,不是就不是。
李明宪冷笑:“就因为是李明珠教出来的,这血蛊不食她的血才有问题!”
李明章向李明文摇摇头,两人合作劈向兄长,李明宪却有防备,仨个兄弟为阻止李明宪四人打起来。
“还不住手!”大秦皇帝姍姗迟来,旁边是气愤难当的慕容皇后。宫侍们把这里闹剧的缘由报与皇帝与皇后,莫惊鸿连盘龙玉佩都用上,还不能让李明宪收手,这可让慕容皇后逮着由头,在皇帝前谗言。
“宪儿,既然查清楚,就不要多想了。早些回去歇息吧。”皇帝挥挥手,让李家兄弟告退。李明武扶住长兄,仨人向莫惊鸿道歉:“这些日子得罪了,待惊鸿与萧箫姑娘成亲,我等必厚礼祝之。”
莫惊鸿也行礼请辞,说萧如月饱受惊吓,为防病情加重,要早些回去看病吃药。皇帝沉吟后,让两人在太医院歇下,皇帝还有话要问他。莫惊鸿给萧如月开了药方煎药熬好后欲喂,萧如月摇头:“你先去面圣,药我等一会儿喝。”
萧如月躺下合被而睡,不到一会儿又从高空坠落没有着落的无限恐怖中惊醒,刚睁眼就给伏在上方冰冷的无光黑眸吓到。
“你梦见什么?说,你梦见什么?”李明宪见她醒来,立即把她抓起来摇晃。
李明章等兄弟连忙提醒长兄,正事要紧。李明宪抓过她的手指,锋利的刃锋划开一个大口,血滴如珠串般落入新的瓷碗,等了一柱香功夫,清泉混合的血水依然嫣红。
李明宪抓着床榻的手掌嘎吱作响,他声音好像从鬼门关里传出来,让人头皮发麻:“既然不是,谁准你顶着这张脸?!”
他的手掌压在萧如月的脖颈处,萧如月凉凉地看着他发狂,她忍不住笑起来,要不要告诉他,她从哪一天开始就在为这一天准备呢?
莫惊鸿推门进屋,惊呼一声,立即将手里的托盘砸向李明宪,李明章与李明文相看一眼,合力将李明宪带走。莫惊鸿没有追出去,他扑到床榻上查看萧如月的伤势。
萧如月摸了摸喉咙,只是有点儿痛,她浅浅笑道:“没大碍。”
“等治好天都,我们就走。”
“好。”
莫惊鸿看看地下的药粥,有心再去熬一碗,又怕李家兄弟去而复返。萧如月笑道:“他们又不是蠢人,我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来了也没用。”
太医院里的乱子传到皇帝耳朵里,永盛帝把李东海叫去训斥一顿,又给莫惊鸿调配二十名禁卫守护。萧如月擦了莫惊鸿配的药膏,左手上两道伤疤不日就消去痕迹。
她悠悠地打量羊玉脂般的左手掌,从随身荷包里取出玫瑰香脂粉盒,勾出一指勺,从指甲尖到手腕,细致地涂抹,弄得屋子里都香喷喷的。李明宪怀疑一切是正确的,可惜,那只虫子不吃混合香粉的带矿物油味道的血。
莫惊鸿在外轻轻叩门,萧如月应了声,确认未失妆扮后,开门上马车向阳明公主府邸去。阳明公主府辟出一间冰室做为手术室,莫惊鸿换上新衣的进入冰室给公孙天都做手术。一干亲眷在外面焦急等待。
萧如月坐在月几上,拿着小榔头一边敲核桃一边吃得欢快。李清圆与公孙红锦是公孙天都的直属亲戚,围在冰室外理所当然。慕容晴安与李清圆交好,她来也说得过去,萧如月奇怪苏贞秀来凑什么热闹。
有苏、公孙在,曲有容也现身。她比以前更沉静,气度更沉稳。她坐到萧如月旁,道:“姑娘很像一位故人。”
萧如月轻轻地敲点头:“很多人都这么说。”
“不单指相貌,气质都很像。姑娘是这两年我所见最肖似那位故人的人。”曲有容顿了顿,有些感慨地说道,“若非那孩子生性不爱笑,我都以为萧箫和她是同一个人了。”
萧如月扔了一块核桃仁进嘴里,把剩下的一半递给曲有容,她摇首,又问道:“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嫁人,过日子。”萧如月认真地想了想,她已放下心中包袱,“没了。”
曲有容抚唇轻笑,公孙红锦走过来,问她笑什么。得到答案后,公孙红锦嗤之以鼻:“嫁惊鸿公子,她配得上么?”
“红锦。”曲有容阻止道,公孙红锦哼一声,她莫名地敌视萧如月。她道:“我有说错么?乡下女人,大字不识一个,识相的把玉佩交出来。”
自己都已经决定收手相夫教子去了,这个女人真是死不知悔改!萧如月放下榔头,抬头冷笑:“你是什么东西?豪门弃妇一个,也配和我说话?”
这话成功地激怒了公孙红锦,曲有容也微微变了脸色,她忙招呼苏贞秀过来把公孙红锦劝走,公孙红锦哪里是听人劝的,她气冲冲地喊道:“哪来的村姑敢闯公主府,来人,把这个女人赶出去。”
“你这个满嘴喷粪的女人,闭上你的臭嘴。”萧如月抓起一把核桃壳砸过去,公孙红锦不甘示弱抄起榔头砸向她的敌人,萧如月脑门上立时破皮流血,她伸手把额上的血涂得满脸都是,在公孙红锦傻眼的时候,眼疾手快抄起早已相准的圆石月几,拿起来就往目标物脑门上砸过去。
公孙红锦一个巧步避开要害,几凳只砸在她肩上,公孙红锦大叫一声,好像被人打中一样晕倒。萧如月早知公孙红锦手上有功夫,却又顾忌李家规矩不敢暴露半分。她抓住这一点,扑上去啪啪甩公孙红锦数个巴掌。
旁边的女人一边怪叫,一边叫李清圆慕容晴安两位公主过来劝架。
萧如月顶着满脸血渍站起来,从身上解下盘龙玉佩呸地一声砸到公孙红锦脸上。李清圆忙拦住名医未婚妻的脚步,保证给她一个交待。
“红锦,家里闹不够,还闹到兄长家吗?你这规矩怎么学的?”慕容晴安坐在那儿,重重地拍了一记桌案,一副大公主的派头,像家长一样审讯犯错的人。
公孙红锦向李清圆求救,可是单看伤势,怎么看都是萧如月严重。李清圆叹气道:“红锦,萧箫姑娘是府里的贵客,就算言语有不当之处,看在你大哥份上,你也不该和她计较。听话,和萧箫姑娘陪声不是,这事儿就当过去了。”
“你、你们,大哥,”公孙红锦装模作样想要扑到冰室那头去哭诉,马上被慕容晴安身后几个仆妇拦回来,“大哥在此,怎么会让人将锦儿欺负若此。”
曲有容帮萧如月清洗好伤口,拿起纱布一圈圈地裹好。萧如月见公孙红锦撒泼,便问道:“怎么,她兄长很疼她?”
“阳明駙馬的确很宠爱这个妹子,”曲有容代人道歉,“真是对不住了,红锦她心里苦,萧箫姑娘别往心里去。”
萧如月冲公孙红锦直笑,讥讽道:“我要是有哥哥,就是让我和人私奔也不会把疼爱的妹妹塞给一个混蛋。你别像个疯子把自己犯的错都往别人身上推,最瞧不起你这种女人,自己不痛快就要所有女人跟你一样不痛快,有本事就跟李明章和离再找个男人,这样本姑娘还会瞧得起你!”
“萧箫。”
萧如月转过头,莫惊鸿套着染血斑的白布套,她跑过去,不好意思地笑笑:“诶,这么快就好了?”
李清圆与慕容晴安也从萧如月的乡野宣言中惊醒回神,她们跑到大夫旁,探问情况。莫惊鸿看着萧如月额上的伤布,自责又愧疚:“又受伤了吗?果然不该回来的。”
“大表哥,”慕容晴安不依地摇晃莫惊鸿的手臂,“你这说的什么话,舅公舅母想你都想得睡不着。”
“惊鸿,真是对不住。我已叮嘱太医给萧箫用最好的药,不会留下疤痕的。”
李清圆把姿态放得极低,萧如月娇笑道:“我就算毁了容,惊鸿也不会不要我,对不对?”莫惊鸿纵容地笑笑:“说什么傻话,我宁可自己毁容也不会让人伤你半分的。”
“那我要是给奸人害了丢了清白呢?”萧如月视线锁住不远处的公孙红锦,恶意地问道。
“萧箫!”
“哎呀,两位公主一定等急了,你赶紧跟说说公孙天都的情况吧。”萧如月把莫惊鸿推给关心病人的家属们,她冲着人群中呆立的公孙红锦,涓狂地挑眉,嘲弄地笑。
064.奼紫嫣红
莫惊鸿没有说手术细节,也没说病因,他把好消息告诉众人,公孙天都的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只要身体不发热,就能痊愈醒来。
交待完护理要点,莫惊鸿便带萧如月匆匆告辞。回客栈后,莫惊鸿解开纱布,检查伤口后重新上药包扎,强硬地要求萧如月卧床休息后,莫惊鸿开始在屋子里收拾东西。
萧如月轻轻而笑,问道:“不办婚礼了?”
“萧,萧箫,你答应了?”萧如月点头,莫惊鸿惊喜万分,他呆愣了一会儿,立即说请双亲准备婚礼,然后就冲出去了。萧如月眨了一下眼睛,莫惊鸿又跑回房间,他把她抱起来,要带回北望侯府。
萧如月大力反对,莫惊鸿坚持,他心有余悸,只要萧如月离开他视线片刻,就会受伤。
“皇帝不是派了三十个护卫,有事我叫他们。你赶紧地忙去吧。”
萧如月摸出一本药典,慢慢看起来。三天后传来消息,公孙天都安然度过危险期,萧如月吐了一口葵花子皮,重重翻过一页,就当那是路人甲。七八天后的一个傍晚,忙着采办婚礼用品的莫惊鸿回到客栈,说公孙天都在阳明公主府设宴,请他们赴宴酬谢。
“我得罪了公孙家兄妹,你觉得我好去赴宴吗?”
“天都兄就是怕你心里有疙瘩,所以,才让我来做说客。”
萧如月的眼睛离开书页,认真看向莫惊鸿,道:“如果我说,你最好也不要去赴宴呢?”
“萧箫,清圆和晴安很诚心地要给你和红锦化解这个结,”莫惊鸿指出一个明显的事实,“虽然那天的事是你先挑起的,但是大家都没放在心上。”
萧如月的视线回到药典上,道:“要去你自己去。”房间里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莫惊鸿开门离开的声音。
隔了一会儿,萧如月抬起头看那扇紧闭的门,说不上什么滋味。大概是一种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的感觉,但她不是很高兴。
也许,她应该多给这个人一点信心,显然这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因为她不是简明月,没有利用价值,所以,公孙天都不会让莫惊鸿娶一个注定牺牲的替代品。萧如月自嘲地笑了笑,她还真不知道原来自己说要办婚礼也是一个信号。
萧如月重又拿起书,看得并不太顺利。叩门声响起来的时候,萧如月心扑通一大跳,她急冲冲地去开门,外面是李明武。萧如月有些失望,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李明武脱掉皮帽皮衣,见屋内光线暗沉,很自觉地打火折点亮桌上的煤油灯。萧如月抬抬眉,让他随意。李明武刚要倒水,发现桌上壶里的水早已凉了。他体谅地笑了笑,走出去叫小二换热水。
等到热茶砌好,李明武坐在那儿又不喝。萧如月也没问他来做什么,她坐在一边翻书。李明武干巴巴地问道:“听说姑娘要嫁给惊鸿了。”
萧如月唔一声,李明武双手摸着茶碗,无意识地来回摸娑。停了一会儿,他从随身物里取出一个宝匣,轻声道:“这是一点心意。”
“什么东西?”
李明武略带点儿尴尬,笑了两声,道:“几颗东珠。我、”然后又镇定地说道,“听说姑娘没有家人,我与姑娘一见如故,这点小玩意儿权作姑娘出嫁的嫁妆。”
萧如月放下书,微笑而视,道:“还没死心?”
“不,不是。”李明武反复地转动茶碗盖,最终没再说什么。他起身告辞,戴好皮帽后,他转身时说道,“小明月看书的时候,也喜欢啃零嘴。看到感兴趣的地方,右边的眉头会轻轻地上挑,左手的食指中指会按在嘴边轻轻地点,这些小习惯,姑娘还是改了吧。”
萧如月轻笑,对着他的背影说道:“你是说我学得很像喽?谢谢夸奖。”
李明武撞到门板上,没再说话,合上门后离开。萧如月把书扣在桌面上,打开宝匣,手指抚上盒内成排的无暇大东珠,轻轻地笑起来:这世上只有这一个傻子会祝福她成功嫁人呢。
萧如月心情莫名地好起来,她靠在床架上,慢慢翻书,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隔日快过午的时候,莫惊鸿神色慌张地冲进客栈,萧如月从书中抬起头:“怎么了?”
“我、我。。。”莫惊鸿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有点儿迷乱,还穿着昨天那套滚毛边长衫。
萧如月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莫惊鸿没有说话,然后他说他去买东西,拖着沉重的步子神不守舍地走了。萧如月放下书,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她遥遥地想起,莫惊鸿在身边的时候,从没喝过隔夜的茶。
错,她想到昨夜拜访的李明武,应该说,她一向有人侍候,隔夜茶这玩意儿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手边。
房间的门给重重地推开,公孙红锦苏贞秀慕容晴安曲有容李清圆,哦,还要加上一个羞涩得抬不起头的当事人。
萧如月拿书卷微微遮住唇边的冷笑,看着这些女人盛势凌人地坐下。这里面李清圆慕容晴安为尊,开场话就由李清圆先说。她说很抱歉,昨夜发生了点小意外,所以莫惊鸿不能娶她了。
“若是寻常侍女,姐姐自然给姑娘做主。”李清圆快人快语地说道,“这一位是本朝浏阳公主,燕羽兰。姑娘大概不知,本朝的燕西太后是她的姑奶奶,祖父是当朝国舅爷燕留侯,浏阳公主家位高权重,权倾一方,若知羽兰已失身惊鸿,必定是要惊鸿做駙馬的。
至于姑娘,我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只要浏阳公主一句话,姑娘别说嫁给惊鸿,就是能不能见到明日朝阳都是问题。然则,惊鸿对我家天都有大恩,姐姐也不想姑娘被人蒙在鼓里随意欺凌,所以,就来做个中间人,待浏阳公主嫁予惊鸿后,姑娘做小再嫁入可好?”
萧如月轻轻咳嗽一声,道:“阳明公主,我给你讲一个叫金屋藏娇的故事,听完了,公主再决定是否当这个中间人。”
把故事里的皇帝太皇太后大长公主换成权贵人家的名称,刘彻靠妻家势力坐稳家主之位,萧如月不徐不急地说道,“陈阿娇美貌自负,又深爱丈夫,以金屋藏之誓言不许刘彻纳妾,身边侍候的也是貌丑之人。刘彻苦闷,旁人皆知。一天,他的妹妹请了些漂亮的舞娘在家宴请兄长。”
听故事的几个女子脸色数变,萧如月微笑,继续说道:“舞娘中有个叫卫子夫的,长得特别动人。刘彻便留下此女春风一度,又顾忌妻子娘家势力,刘彻把人藏在妹子家,借走亲戚时两人私下暗通款曲。几个月后,卫子夫怀孕了。”
砰地一声,公孙红锦踢翻了桌凳,慕容晴安轻念一声坐下,大家继续听故事。
萧如月微笑道:“陈阿娇与刘彻成亲数载未有子女,两家家长就默许了卫子夫的存在。孩子出世后,陈阿娇要除卫子夫,却为人发现,刘彻厌恶陈阿娇心肠狠毒,逐渐疏远发妻亲近卫子夫。
\奇\卫子夫能生养很快就有第二胎第三胎,刘家有后,此女功不可没。卫家也因攀上高枝发家,再后来,卫家兄弟姐妹联手,除了陈家,帮刘彻把妻家财帛田产弄到手,卫子夫母凭子贵做了刘彻的正妻,陈阿娇,没了娘家,淒涼而死。”
\书\李清圆咳嗽数声正要说话,萧如月又拦住她,道:“我本来想说,公主瘦身后,这生儿育女之事也较容易。无缘无故让公主找大夫调理身体,这话大概谁都不喜欢听。希望公主看在我乡野之人,不懂人情世故,不要见怪。”
“萧箫姑娘说的故事很有意思,”李清圆微笑道,“我还有些事,先行一步。”
待人走后,慕容晴安掀掀茶碗盖,在蕴化的热汽中,轻勾唇道:“好利的一张嘴。”
“明珠山庄里讲道理的书很多。回头我送些到襄阳公主府上,”萧如月笑道,忽地又拍一下脑袋,惊醒道,“对了,得小心不让别人瞧见。”
慕容晴安眼睛利起来:“你在威胁本宫?”
“公主与苏小将军爱恨情仇,燕京城里哪个不知。”萧如月笑眯眯地反问,“襄阳公主有什么地方可叫人威胁的?”
慕容晴安重重放下茶碗,抿起唇,冷笑一声:“既然姑娘执意,本宫自然不会棒打鴛鴦。”她起身走人,苏贞秀拽拽曲有容,做离去的表情。
曲有容让她稍安,她带着歉然的笑意,道:“姑娘聪慧,我也就放心了。以后碰上什么事,给我捎个信,我不成,上面还有我大哥。”她与苏贞秀走在慕容晴安后面,离去前,看一眼公孙红锦,曲有容叹一口气,带上门走了。
公孙红锦对着萧如月的口才报以响亮的鼓掌声,她哈哈大笑:“不愧是晚晴教出来的,连骨子里的刻薄都一模一样。”
“晚晴?哦,就是那个受不了流言自杀的丫环。”萧如月轻轻笑道,“要我说,死在公孙小姐手上也不冤。南明公卿第一世家公孙小姐不仅嘴巴狠毒,连心肠也是一等一毒辣。旁人都想着这二夫人感情不幸,婚姻不幸,家庭不幸,变得尖酸刻薄,可恨之人也自可怜。
我瞧倒不是。二夫人借着由头如个泼皮无赖,这第一次闹,放进一个假大食国公主,引来一个马春娇,把简文公府大半势力闹没了。”
公孙红锦连连冷笑,眼中光芒立即变得像刀剑一样锋利,手上动作却不慢,手指轻弹,两粒花生米飞出,浏阳公主晕倒。
萧如月似无所觉,卷了卷手中书,不慌不忙地说道:“第二次闹,还是借李家人的刀,逼死一个简明月,就把李家大少和大食国公主的婚事给搅没了。即使是谋算讳如李家人,都没瞧出二夫人闹腾背后的深意。我都不知道该佩服公孙小姐的心计,还是演技呢。”
“话多的人,死得快。”公孙红锦冷冷地说道。
“好说,不过在我死之前,公孙小姐能不能告诉我,你抛却心上人,舍弃自尊和名声,人人背后唾弃耻笑,”萧如月顿了顿,缓慢而又加重语气说道,“忍受李明章的亵玩,百般折磨,”看到公孙红锦眼中飞速消逝的光芒,萧如月笑意染双眼,“你图个啥?”
公孙红锦哈哈大笑,得意而骄傲,她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手指轻弹,浏阳公主轻嘤一声醒转。公孙红锦甩了披风,昂头挺胸离开。
“你赢得所有又如何?你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你最后能光明正大地和那个人站在一起?”
萧如月以书卷掩嘴轻轻地笑,公孙天都,慢慢地享受这两份大礼吧。
065.一梦千峰(9.17修改)
旁人皆避转,只余燕羽兰一人。她整个人罩在斗篷里,缩在角落里不吭声。萧如月自在地翻书,外面的侍女轻轻叩了叩门,小声提醒公主出府已久,该回了。
浏阳公主这才慢慢吞吞地脱下斗篷,露出光洁的脸庞,柳叶眉,弯月眼,粉唇秀鼻,看起来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萧如月来了点兴致,拿书卷一指:“坐。”
年轻漂亮的姑娘福身后坐下,从动作上看是受过良好家教的名门闺女。萧如月继续往嘴里扔葡萄干,偶尔翻一张书页。
“本、本宫,浏阳。”
萧如月轻轻嗯了一声,浏阳公主反复地舔唇咬唇,终于鼓起勇气,道:“昨、昨晚,惊鸿他喝醉了,我、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得到应有的反应,浏阳公主双手捏着手绢,急得像要哭出来:“我、我不是有意的,可、可是我很爱、很爱惊鸿,我不会介入你们,我也不会伤害你,我、我只希望你能允许、我、我跟在他身边,做个侍女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够继续爱他。”
萧如月有点儿厌烦,失却戏弄的心思,冷冷道:“把东西留下,你可以走了。”
“什、什么?”
“还要我明说吗?你从莫惊鸿那儿拿的东西,我和他的订情信物,你们不就是想要拆散我和他么,你们成功了,你可以滚了。”
浏阳公主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抓紧绣帕,委屈得扑扑掉眼泪。
萧如月不想激动,可是,有些事理智可以骗人,感情却骗不了人。她喜欢莫惊鸿,喜欢那平淡相伴的感觉,在她大难不死脆弱无依不能够自我坚强的时候,莫惊鸿,一个温柔如水,能够包容她的成熟男人来到她身边,她原想把所有的过去都云淡风清了的。
只可惜背叛从一开始就存在。
浏阳公主默默地拿出绣包,一点点地推到萧如月前面。萧如月做了个送客的姿势,浏阳公主站起来,脑袋垂得低低的,她不走,她在等拿到盘龙玉佩。
萧如月砰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眯眼狠狠骂道:“叫莫惊鸿来要!”
浏阳公主嘴唇动了动,套回斗蓬,打开门,嘎吱两声,门开了又合上。人走后,萧如月坐在那儿,有些伤感,有些怀念。不知坐了多久,门重重地推开,一个穿紫红宦官服的无须老者手拿黄绢懿旨,后面一片御林军的铠甲与剑矛,强行押送她去重华宫兰桂殿。
燕西太后召见,原因是浏阳公主被人打了,有人指证就是她干的。
萧如月身配盘龙玉佩,免跪站在兰桂殿的百花地毯中间。燕西太后和一干命妇坐在殿堂两侧,浏阳公主的母亲,魏蜀夫人抱着女儿,怜惜不已,和几位夫人同声谴责要太后重办。
燕西太后问她,脸上两个巴掌印是否萧如月所打,燕羽兰只管嘤嘤直哭。莫惊鸿匆匆赶到,后面是慕容皇后的凤驾。莫惊鸿神情的疲惫显而易见,他最先看萧如月有无受责罚,然后向燕西太后行礼告罪,大意是萧如月不懂礼数,若有触犯,他一力承担。
“这都把人打成这样了,惊鸿,你倒是说句良心话,该怎么办吧。羽兰和你一起长大,可从未受过这般委屈。”魏蜀夫人托起女儿小脸上的红印子,让莫惊鸿看看,他要娶的女人心肠有多么的恶毒。
莫惊鸿说要打要罚都应下,其他的什么也不说。燕西太后不乐意了,这是冒犯天家之威,不罚不行,摘了萧如月身上的盘龙玉佩,拖下去重打三百板子。
慕容皇后轻笑一声,道:“本宫掌管六宫十八载,还从未听过这般简单的审讯。太后娘娘,您可不能太偏心娘家人。”
“那依皇后之见?”燕西太后收了笑,凉凉地问道。
“自然是问清来龙去脉,这案断得才能叫人心服口服。”慕容皇后说道,莫惊鸿却立即跪下阻止,说太后明断,他甘愿代受三百板,还催促宫侍速速行刑。
慕容皇后自然不许,莫惊鸿生硬地说道:“皇后娘娘,这是草民的事,还请娘娘不要干涉。”
“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吗?”慕容皇后生气地训道,“你是慕容家的儿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不能等闲视之!”
“皇后娘娘,草民早已放弃那个尊贵的姓氏,”莫惊鸿似忍着无穷的愤怒,“草民希望娘娘遵守誓言,不要干涉草民的婚姻大事!”
“你以为是本宫?”
莫惊鸿不语,等于是默认皇后在背后安排昨晚醉酒的一切。
慕容皇后气不打一出来:“你的良心都给狗吃了是不是?要是本宫从中作梗,本宫何必给你送口信?你不思进取弃家族责任前途命运不顾要娶个一无是处的村姑,本宫不是也让你娶了?说的什么混账话!”话越说越急,“来人啊,把这个祸乱朝纲的狐媚子拖出去乱棍打死!你说是本宫破坏你的成亲大计,本宫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家里的意思!”
这当口,燕羽兰脱开母亲的怀抱,扑到莫惊鸿那儿,跪在那儿痛哭,让皇后不要生气,不要为了她浏阳一人的事,坏了皇后和惊鸿的关系。边哭边用力跪头。
浏阳公主哭得几乎喘不过气,魏蜀夫人心疼得要命,跪到两位皇宫女主子前面要一个公道,七七八八的命妇也起身跪倒要惩罪犯明法度。
“打断一下,”这噪音,萧如月揉揉太阳穴,“我和浏阳公主素昧平生,我无缘无故打一个公主做什么?”
“萧箫!”莫惊鸿用眼神哀求,表情饱含自责与痛苦,他宁可含冤被打,也不愿让萧如月说出口。燕西太后那边全部住了口,神情变得诡异不自然起来;慕容皇后原本震怒的表情变成了然的冷笑,笑里又带上清苦之意。
浏阳公主长长地抽气,好像要断气似的。她的侍女这时候很快从殿外冲进来,跪头解释:“不是萧箫姑娘,公主从马车上摔下磕的红印子。”
“那是怎么一回事?!”燕西太后一拍凤榻,侍女吓破胆就把昨晚宴后荒唐事给抖了个干净,完全地不给人阻止的机会。
“你怎么这么糊涂!”
浏阳公主扑倒在太后脚下大哭,燕西太后看看当事仨人,说既然莫惊鸿与萧如月有白首之盟,也不能让他蒙上背信弃义薄情寡义的名声,让他同娶二女,公主与萧姑娘平妻以待。
莫惊鸿抿唇不语,魏蜀夫人斥责,他毁了浏阳清白,怎么能够不负责,他的礼仪廉耻都学到哪儿去了。其他命妇也诘问他不娶浏阳,是要把她往死里逼不成,名节是女人的命。莫惊鸿脸色苍白,咬牙领旨谢恩。
“这便好。”燕西太后笑得和蔼,魏蜀夫人搂住女儿笑看准女婿。莫惊鸿起身后,走到萧如月身旁,颤抖而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萧箫。我必不负你。”
萧如月惊了一惊,好像这时候她听到兰桂殿的决定一样。她脱开他的手掌,垂首摊平手替他抚平外衫上的褶痕,心里做几番计较,仰头看莫惊鸿,缓缓地说道:“你不要娶我,好不好?”
莫惊鸿大受打击,他几乎站不稳,萧如月微笑道,“你瞧,我和这燕京合不来,和这些权贵女人更合不来,你忍心看我天天受欺负?”
“不,不会的,我会顾你周、周全。”
这话熟悉得让彼此都,萧如月伸手温柔地抚开他皱起的眉宇,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还什么都没做,就被污赖说打了公主要下狱打板子。要真嫁了你,我怕是要尸骨无存。”
“是、是我对不住你,一天都没让你安心。”莫惊鸿眼含痛苦自责的泪水,紧紧地握住萧如月的手,问还有没有可能?
萧如月叹息,道:“你知我不愿受苦,你就忘了吧。”她的手碰上盘龙玉佩,眼睛看向紧张得屏息忘了哭的燕羽兰,微微一挑眉,很随意地说道,“这个留给我,好不好?”
莫惊鸿愣住又点头,萧如月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她道:“我这就回庄子里去了。”她转身而走。
“站住!”魏蜀夫人叫萧如月把玉佩留下,既然要断就断个干净,“姑娘既已取回订情信物,何必还要慕容家媳妇的家传信物?”
萧如月冲惊愕中的莫惊鸿说道:“你听,你不在的时候,她们一波又一波地来欺负我,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你说身世简单,我信了你,可是,现在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我从庄子里带出来?”
“我,我带你走。”莫惊鸿眼中有可疑的泪水,他的声音里透着伤怀的痛。
“不要,惊鸿,你不要走,”浏阳公主冲过来,抱住莫惊鸿,“你走了,皇后娘娘怎么办?慕容家怎么办?你就算不要兰儿,也不能不管北望侯府啊。惊鸿,你说话啊。”
莫惊鸿震惊地把视线转移到梧桐宫那一位身上,慕容皇后移开眼,对上浏阳公主,道:“混账,堂堂一个公主做出那等不知耻的事,还有脸在这儿搬弄是非,还不给本宫退下!”
“这是怎么回事?慕容家怎么了?父亲、母亲大人怎么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莫惊鸿喝问道。
殿内众人眼神躲躲闪闪,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让人骨子里都打冷颤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066.铺金拥翠(9.17修改)
李明宪带着清淡柔和的浅笑,步履轻便,姿态随意地走进兰桂殿,后面是他的仨个兄弟。
燕西太后立即眉开眼笑:“宪儿,快让哀家看看。哎哟哟,这脸怎么还是没点血色,下面的人怎么侍候的?”
李明章笑道:“太后奶奶,大哥本来就吃得少。”
“胡说,宪儿小时候能吃着呢,定是府里的人不会侍候。”
李明宪一坐下,其他人也便成了摆设。莫惊鸿急切,迅速上前追问:北望侯府所犯何事,要用盘龙玉佩赦免?
“皇后娘娘是这么说的?”李明宪吃惊地笑起来,“泄露地宫地图,以致天书被盗,这样的重罪也可以用慕容家主盘龙玉佩赦免?到底是我孤陋寡闻,还是你们慕容家权势滔天要凌驾于这大秦的天?”
莫惊鸿大惊地倒退两步,他看向慕容皇后,喃喃道:“我说过,你那样行事总会惹祸,你不听,你总是不听。”
“李明宪,你不要在这儿含血喷人,你说我慕容家泄露地宫地图,是你一面之辞,你们李家专权弄事,你们才是乱臣贼子!”慕容皇后霍地站起来,厉声斥喝。
李明宪淡淡地说道:“皇上相信,太后相信,长老们相信,皇后就不要再做多余的事了,让惊鸿表哥知道你又杀人如麻连个孤女都不放过,闹家不和,可不好。”
慕容皇后又惊又怒,莫惊鸿痛苦的脸上更多的是失望,皇后描有金色长眼线的眉不停地耸动,多了几分阴狠,连哼数声,燕西太后嗯哼一声,皇后便不再说话。
李明宪在殿内转了一圈,轻笑相问:“诸位夫人也以为我李家冤的慕容氏?”
“不是,当然不是。”命妇们赶紧地自我贬低妇道人家没见识不掺和朝庭的事,她们是为浏阳公主的亲事。
“谁和谁的亲事?”李明武忽地插嘴,在莫惊鸿与眼神狐疑地浏阳公主刚要说,李明武一记眼刀扔过去,燕羽兰吓得立即低头不语。他看向萧如月,问她到兰桂殿做什么。
“惊鸿要娶浏阳公主,公主求我成全,我同意了。”
话音刚落,就传来砰地一声,李明武异常愤怒地毫不留情地重重地一拳揍在莫惊鸿脸颊骨上。萧如月额头不自觉地抽了抽,一定很痛。
“我们囡囡什么地方配不上你?你敢这么羞辱她!我打死你这个见异思迁始乱终弃的混蛋。。。”李明武边打边骂,拳头就像雨点一般打在莫惊鸿身上。莫惊鸿顶着乌青发黑的脸任由李明武施暴,整个兰桂殿的女人都在尖叫,又没人敢上前阻拦。
萧如月心里软软的,原来还是有人会替她讨回公道,这也是当然,李明武一向呵护简明月,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儿委屈。
“李明武,你还不给我住手!”慕容皇后凤颜大怒,连声喝止,还叫来宫廷侍卫。
“阿武,太后奶奶在这儿,要打出去打。”李明文怂恿道。
李明武哼一声,拎起莫惊鸿的衣领还要揍,不知怎么地,他注意到旁边看热闹看到皱眉头的萧如月,讪讪地放下人:“萧、萧箫姑娘,只是皮肉伤,搽点药就没事,你不用心疼。”
“我不心疼,”萧如月眼底笑意加深,“我舍不得打惊鸿,四少代劳了,我感谢还来不及。”
李明武愣了愣,粗声粗气地说道:“惊鸿他配不上你,回头我让大哥给你挑个好的。”
慕容皇后大喝一声:“闹够没有?!李明武,这儿是大秦的皇宫,不是你们李家乾坤园。”
“皇后好大的威风。”李明宪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声音那么轻,却充斥着不可思议的威压,整个兰桂殿都静下来,静谧的空气里,连人们的呼吸声都吐露出小心、畏惧的因子。
皇后气愤不已,她拿李明宪没撤,便把矛头对准萧如月,命她服侍莫惊鸿养伤。
“皇后,”燕西太后叫了声,“浏阳公主是惊鸿未过门的妻子,让她侍候吧。”
“太后,此女祸根,不罚天家颜面何存?”
“宪儿那儿缺人,就叫她服侍宪儿。”燕西太后不管皇后脸色如何,她呼头痛,要回内殿休息,魏蜀夫人和其他命妇忙上前服侍。众人退散,浏阳公主扶起莫惊鸿,要离宫。
“萧箫!”莫惊鸿鼻青脸肿,嘴边淤血斑斑,满身的伤,满身的不懂,为何情势急转,就变成萧如月做李明宪的侍女?
“你瞧,我叫你不要去,你偏要去。”他不舍,她淡然,这就是结果。
殿内剩下五人,好像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们五个人。
“东西呢?”李明宪神情淡漠,却无时无刻不让人感到绝望的冰冷与无情的冷漠。
萧如月解下盘龙玉佩扔过去,李明章嗤笑,手掌微拍,把玉佩打回女子脚边。
“以为浏阳未卜先知,知道你要什么东西?”李明文笑着摇头,“交出来吧,这么伶俐的姑娘,不要自讨苦吃。”
萧如月借着捡东西的时候,她强压住抽自己嘴巴子的冲动:事情这么简单顺利,故然有别人的算计,怕更多的是李家四兄弟在后面推波助澜。
他们要的是李明珠的东西。
也许,在他们最初的相见,莫惊鸿亮出李明珠的玉牌就已注定这一切地发生。没有燕羽兰,还会有别的女人来掺一脚。
萧如月把玉牌扔过去,李明章伸手一吸,玉牌到手中,运内劲查看辨认,手指按中玉牌凸起部分,底部弹出,取出里物,冲兄长点个头,略有疑惑,道:“大哥,李明珠约人在望月摘星楼相会,二十年前的事。”
“不可能吧?”李明武诧异而问,“爹防的就是这么一样东西?”
李明宪微微眨眼,再张开时,问道:“约了谁?”
李明章回道:“没写。我分析,应该是李明珠那个姘头。”
“把东西给她看。”李明宪指指殿中女子,李明章递上泛黄的纸张,萧如月看后,觉得有些眼熟,仔细回想进明珠山庄后所见之物,才想到纸上笔迹隐然为明珠阁画像绘者韩迁客。
她的神情变化没有逃过李明宪的观察,他问道:“是谁?”
“黄泉相思。”萧如月老实作答。
“果真是最不可能的人才是最可能的人。”李明宪笑了笑,李明章唇弯了弯,邪气地一笑,道:“老头子一定到死都猜不到。”
“要是知道防了一辈子就是这点东西,爹会气吐血的。”李明文咧嘴恶意地咒道。
“别生事,”李明宪让李明章把东西封回玉牌收好,“等事情了结,回来再慢慢收拾。走。”他率先向殿外走去。李明章、李明文跟在后面。
萧如月不动,李明武看了眼回头轻皱眉的两位兄长,给出一个抱歉的表情,萧如月还没来得及说话,李明武手刃劈向她的后颈肩,萧如月吃痛,眼前一黑,晕倒了。
等她摸着酸痛处醒转,人已来到一处光线暗沉的房间。
李明武从贴玉圆桌处起身,掀起纱帐。萧如月沉默地看向他,李明武避开她的视线,道:“萧箫姑娘,得罪了。”他像从前一样,抓抓头发掩饰他的窘态,“我们没有恶意,只想请萧箫姑娘照顾家兄。”
“照顾那个疯子杀人狂?你干脆直接割断我的脖子罢。”
“我大哥久未动手,再说,那些人与姑娘无关,姑娘实不至于如此激动?”
萧如月微愣,李明武这样倒是辩才无碍。她淡淡说没兴趣要回山庄,便弯腰穿鞋子不再言语。李明武从桌上端过一个白玉碗,道:“这药名万斛愁,无药可解。你在明珠夫人那儿应当听过。姑娘可以选择,做一个人偶,或者接受照顾家兄。”
“你就是这么待那些姑娘的?”萧如月抬起头,“长得和简明月一样不是你可以左右别人人生的理由,问题在你大哥身上,你为什么不给他灌下这碗药?他一个人做的孽为什么要这么多无辜的女孩陪他一起受罪,你知不知道在这个社会这个年代一个女孩子的名节就是她的命,还说没杀人,这样和杀人有什么区别?!而你就是那个帮凶,刽子手。。。”
李明武默然到颓然,他坐下来,久久不语。
萧如月深深呼吸,平复过于激动的情绪。穿好鞋,她走到门前,手刚放到门栓上,李明武跳起来拦住她,问如何做才肯去照顾他大哥。
他压低了声音,道:“萧姑娘,你如此怜惜那些无辜女子,必不忍她们在韶华青春愁苦与青灯作伴。只要你愿意照顾我大哥,我保证恢复那些女子原来的容貌,给她们一笔银子,送她们回家乡,让她们忘掉这里的事,重新嫁人生活。”
“为什么是我?”
“除了明月,你是我大哥最用心思的女子。”
“用心到毁了我和惊鸿的婚事?”萧如月忍不住嗤笑,她是笑自己竟然问出这种话。难道还期望李明武去揍他大哥不成,好笑。
李明武停了一会儿,为长兄辩护道:“莫惊鸿是慕容家的家主,他根本就不可能真心娶你。公孙家晚宴一事,你当他是无辜的吗?他就是一个伪君子,还有,姑娘聪明,应该想得到我们在川西相遇绝不是偶然。”
萧如月一动不动,正好这些话可以把她心中那些眷恋与不舍全部卷走。李明武以为她不信,就说莫惊鸿与李家有仇,他今次回燕京,就是等机会为难李家。
莫惊鸿天生就是要成为名医的人,十二岁时就让整座重华宫的太医心悦诚服于他出众的才华。十五岁那年,有人指控这个才华毕露的少年谋杀,因为他在治病途中掀开一个病人的头盖骨致人死地。
随着调查深入,随着调查深入,御史渐渐挖掘出莫惊鸿在郊外用义庄尸体解剖甚至在买出死囚犯进行活人试验。此事一经披露,舆论就把慕容家推到锋刃边缘。慕容皇后绞死莫惊鸿身边最亲近也是最心爱的贴身侍女,以此给莫惊鸿的颠覆伦常与理智的行为开脱罪名。
李明武说莫惊鸿对那女子用情至深,他的疯狂不比李明宪少,他弃姓离家,带着已死的女子寻找活人术,当人们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他成为蓬莱仙山的弟子,为南明公卿第一世家家主公孙绝治愈头疾名声响彻大江南北。
“没错,整件事从那个病人的死亡、给。。提供消息告密都由我们李家在后推动。”李明武毫不避諱地说道,“他不可能不找我们李家报仇。”
这是李家和慕容家的争斗,不可能避免。李明武以此来说明萧如月,莫惊鸿会和李明宪一样喜欢与简明月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用心险恶,用意不言自明。
“如果你是明月,莫惊鸿一定不会放过你。”李明武庆幸地说道,再次重申莫惊鸿心存不良,“我大哥就不一样,虽然有时候不好相处,但人是极好的,尤其,尤其绝不会害姑娘。”
“他既然这般好,又是大权独揽聪慧绝顶的李家少主,怎么就把那么宝贝的简明月给弄丢了?”
李明武脸色数变,萧如月轻叹道:“也罢,你愿与我商量胜过威胁强逼。”
“如此,大谢姑娘。”
“还望四少爷多多照拂。”
067.西风愁起(9.17修改)
李明武带人走出房间,入眼是望不到的边银雪庄园,湖畔杨柳成行,雪原尽头,是灯红瓦绿的信芳园,屋檐的宫灯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萧如月措防不及,有一种熟悉的、深沉的压抑漫上心头,让她痛得不能呼吸。她失控地紧紧地抓住李明武的胳膊,李明武紧张而问:“萧姑娘,萧姑娘?”
“四、四少爷,我想我帮不了你。”萧如月迅速转回房间,啪地一声关上门,遮挡看让人痛苦的风景。李明武在外面紧张地拍门:“萧姑娘,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大哥现在不住这儿,你、你在我面前,大可不必如此。”
萧如月背抵木门,努力地调整呼吸,痛苦于自己不能够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简文公府,信芳园,就是一个沉重的黑暗烙印,这种的压抑已经深入她的骨髓了。
她缩抱着自己很久,耳畔才听进李明武的叫喊声,她张嘴用力地呼吸,调适到终于可以问话:“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萧姑娘,你好了?”李明武的声音透着一点儿惊喜,他急急地说道,“以前是,现在没什么关系了。萧姑娘,你先出来,我慢慢和你细说。”
萧如月做好心理建设,嘎吱一声打开门低头敛眉走出去,寒冷的味道,稍稍压下她厌恶的情绪。
李明武松一口气道:“你当真不像明月。以前的那些,我是说对手派出的西贝货,一到这儿就发疯,不是想着报仇杀人,就是自残身体逼大哥。看起来挺厉害的,倒把明月不吃亏的性子扮得十足。萧姑娘,我知你性子好,没有害大哥的心思,这些虚的你也不要学,等我们把李明珠除去,你就不用怕了。”
“你大哥一般住哪儿?”
“京郊的一个园子,我这就带你去。”
李明武带人下木楼,出紫煌院后转大厅坐上久候的马车。终于离开旧地,萧如月紧绷的神经松下来,软软地靠在车厢一壁,闭目养神。马车在中途给人拦下,敢拦李家少爷车子的人,萧如月心念一动,睁开眼。
外面传来娇气的阿武哥哥声,李明武脸变了变,他让萧如月呆在马车里不要出去,他探头跳下马车:“诗佳,怎么没去学堂?”
萧如月掀帘而看,一个粉白羽衫的小丫头,个头在李明武肩头左右,没看到样子,倒是小姑娘旁边的侍女身份不凡:李明宪身边的一等侍女蘅兰。
“阿武哥哥,我要见明宪哥,你带我去嘛。”
“诗佳乖,大哥现在有事忙,你先回去。蘅兰,照顾好林小姐。”
“阿武哥哥!”小丫头跺脚发脾气,气喘吁吁地娇嗔,“明宪哥是不是又去找那些贱女人了?不准,我不准!”
李明武由她任性,一个打转,林诗佳与萧如月两人对上眼。萧如月恍然而悟,又一个小简明月;对方愤怒到眼睛瞪得像金鱼眼,又一个假的简明月要抢走她的明宪哥。
“阿武哥哥,你骗我!”林诗佳泫泪欲泣,这让李明武手忙脚乱,忙不迭地道歉,做出无数的许诺后,蘅兰把林诗佳带走。
李明武瞪萧如月一眼,非常不满意她不听他的吩咐。
一个林姓,一张七分相似的脸,萧如月大胆推断:“简明月的妹妹?”
李明武默认,萧如月不快地讥讽道:“我道四少爷为何非迫我去侍候李大少,原是怜惜这位林家小妹妹。说什么萧如娘心善,性子好,四少爷是欺我没脾气不成?”
“明月仅这么一个妹妹了,我怎忍见明月亲人死绝?”李明武低低地说道,“林婉莹连生几个女儿,孟九白又喜新厌旧,林氏母女日子艰难。自明月失踪,秀兰公主更是把人直接赶出孟府。大哥又不管,我才把人接回府。谁知。。。”
谁知林诗佳见过李明宪,从此一颗芳心就落在此君身上,非君不嫁。
连在李明宪心中占重要之地的简明月都没得好下场,林诗佳再讨李明宪欢心也不得好。李明武这么说,他爱屋及乌,不忍见林诗佳日后情逝断肠,就把最肖似简明月的萧如月安排给兄长,以打消李明宪与林诗佳之间的孽缘。
如此便亏欠了萧如月,李明武道:“萧姑娘,凡有差遣,李某万死不辞。”
萧如月没再说话,她望向窗外,天色已暗,雪地也还上一层暗影,马车在一处山坳外停下,石碑刻有东皋泽清四字。进入无界庄园后,一个极广极空的草园,再远一点,就是黑色的森林。
方圆数量诺大空地就立着一幢灰白的瓦砖小楼,孤孤单单地,那儿便是李明宪离群索居的选择地。小楼里几乎没有仆人,暗中戒备保护的都是五鬼堂的高手。
吃食洗衣等杂役在五里外的边缘角落,萧如月也住在靠边的小院子里,需要她的时候,暗处的白衣鬼面高手会带她飞到泽清阁前一里,剩下的路她得自己走。
刚到这儿时候,管事客气地告诉萧如月大少爷不在,让她有什么尽管吩咐。萧如月要了些医书,十天过去,还是没有消息。两天的一个夜晚,萧如月就着煤油灯看书,门被踹开了,寒风呼呼地卷起屋子里轻便物品。
萧如月打了个冷颤,看向门口那个戴鬼面具的血衣人,正纳闷,此人说话了:“李明珠在哪儿?
冰冰冷冷,没有丝毫感情的起伏,没有得到答案,李明宪把剑刺进萧如月的喉咙左侧,剑体透骨的凉,剑身刺眼的干净,再问一次:“李明珠在哪儿?”
“大哥!”夜风的深处传来李家仨兄弟的叫声,他们循着血的味道找到李明宪,李明章与李明文把面具拿在手上飞纵,李明武顶着狰狞的鬼脸,直冲大叫:“大哥,梧桐宫的话做不得准。”靠近后,他小心地放慢脚步,劝李明宪再想想。
十二个昼夜,李家兄弟血洗慕容皇后培植起来的势力点,不给慕容家一点反抗的机会,他们把所有抓到的女人都扔给清洗行动的男人们享用,也没有从慕容皇后的嘴里撬出简明月所藏之地。
李明宪以为简明月如果不在慕容氏的手上,那就是李明珠把人藏起来。
“李明珠神踪诡秘,连爹也难探,大哥,你先放开她。”李明章说道,李明文把玩着鬼面具道:“柳七叔说李明珠没有调动堂里的高手,可见河间玉溶洞的事不是李明珠的手笔。”
李明宪手一抖,长剑贴着萧如月的颈速滑,削落耳畔的发丝,喷出薄薄的血雾。李明武取出药瓶,扔给萧如月让她自己上药,他手扶住兄长:“他们舍不得杀明月,大哥,我们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笔直如一杆标枪的锐利身形,晃了晃:“还要受多少罪?”
李明章对两个弟弟摆了下头,邪气地笑道:“小明月受什么罪,咱们就还他们什么罪。大哥,我看苏家也有嫌疑,苏慕阳一时大意丢了慕容晴安,回过神,止不定在什么地方算计咱们?”
“难道是苏慕阳和梧桐的联合起来?”李明文也找了个似是而非的理由,编排下一个需要剿灭的势力,“大哥,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河间地宫这事一家做不下来,我这就安排人去潼关探探苏慕阳。”
“不会是苏家,”李明宪靠着李明武慢慢站直身体,片刻的脆弱与伤痛远离,他说道,“正事要紧,你们先回去歇息。”
“大哥?”兄弟仨人担忧他的身体,李明宪缓慢地摆手,叫人把萧如月送到他屋里,其他的不用管了。瞬息,这些寒夜来客都飞走了。
萧如月自己看不到颈处的伤,一时又找不到镜子,把药倒在手上随意涂抹。冷不妨,园子里的精英暗卫搀住她肩窝处,送到离小楼一里处,比手势让她自己走过去。
摸到小楼门口,萧如月敲敲门,传来李明宪的允许进入声后,她迈步走进去。李明宪已换掉血衣,夜明珠的莹光下,他冲她招招手。萧如月一步一踱地靠近,李明宪情绪平和,从柔和的侧脸线条判断,他心情还很好。
一待她靠近,李明宪就把萧如月揽腰抱住,走到软榻边,把她放在双腿处坐下,拨开她颈部的发丝,拿起案几上纱布,蘸了清水洗去污血与药糊。萧如月吃痛,忍不住地哆嗦,李明宪俯下身,在她的伤口边轻轻吹气:“不痛,不痛。”
萧如月整个人地僵住,这算什么?!
李明宪脸带微笑,动作轻柔,给她抹好药好轻轻地缠上纱布,抱着她靠在软榻处说话。李明宪道:“她也是这样走路,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嘴抿成一小撮,全身戒备,好像绷紧的弦,明明怕得要命,还是一小步一小步地挪,然后,你猜怎么着?”
萧如月摇头不知,李明宪轻笑一声:“你当然不知道,你们怎么会知道呢?她见我喝酒,便鼓起那豆丁点儿大的胆子劝我喝药。我便想瞧瞧这小家伙能做些什么。她见我喝了药,以为没事了,一小步又一小步地倒退,眼睛还是瞪得那么大大的,等她费尽力气退到门边的时候,我就说,有东西!”
描述的时候,李明宪一惊一乍制造娱乐效果,他快活地咯咯直笑:“她立即吓哭了,小短腿跑得飞快,抱着我的脖子叫救命,很有意思吧?”
萧如月叹气,她不跟病人计较,无奈地点点头。
“她怕鬼,很怕。你怕不怕?”
萧如月点头,李明宪轻轻抚拍她的肩背,大概又想到了别的往事,他说道:“哎,她怕血怕鬼又挑食,脾气坏性子拗胆子又小还特别爱哭,毛病一堆,我二弟说是因为没爹没娘在身边,我三弟说是园子里的人太宠,我四弟说都是我的错,小孩本来很乖很听话很聪明。”
他笑了笑,接着说道:“聪不聪明我倒没瞧出来,不过,她心眼多是真的,我吩咐她做什么,明里乖乖地同意,暗地就生心眼,她以为我不知道,呵呵,她眼珠子一动我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派骄傲自得的口气,萧如月很想很想回问一句:少爷,您今年贵庚?
尽管肚子搁在男人的膝头很不舒服,但是,李明宪清柔的嗓音极好听,在这样悦耳的伴奏声中,萧如月呼呼地睡了。
忽然地,她觉得一阵儿凉,要知道这可是在滴水成冰的燕京。萧如月向旁边暖和的地方靠了靠,这个垫子又香又软,真是舒服。
有点儿不对劲,萧如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白白的胸脯挤满她的视野,男人混合着药香与松脂香味的体味充斥她的鼻孔,这没什么,萧如月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手臂,终于失控地愤怒地颤抖起来!
是可忍孰不可忍,看不把你厌恶女人的意念勾出来!萧如月刚想压上熟睡青年的身体,忽地想起一件事:正常姑娘发现自己被剥光一半衣服躺在一个全裸男人身边应该有什么反应?
惊叫,没错,萧如月直起喉咙在李明宪耳朵边尖叫。
“闭嘴,”李明宪从睡梦中醒来,不耐烦地反问,“李明珠没教你怎么侍候男人吗?”
萧如月曲起一脚踹过去,李明宪什么表情也没有,翻个身便将她整个地压在身下,淡淡地冷冷地木然地命令:“睡觉。”
“大爷,”萧如月把手放到男人的双肩,用力一个翻转,反爬到李明宪的身上,跨坐在某个危险的位置,她恨恨地咬牙切齿又娇滴滴地说道,“奴家只喜欢在上面。”
李明宪眼神加深,萧如月还以为自己想错了,却觉一道力量将自己甩开,又没让她摔伤。
“来人!”
萧如月赶紧躲到一边套衣服,觑空瞅了眼李明宪,他身上的烦躁与杀气让她心惊。这时,七八个披发穿花旦戏服的女子出现在小楼里,伊伊吖吖清唱什么,手上还散着淫糜味的香粉。萧如月忙着系腰带,一时没留意。等第一声惨叫响起时,她整个人都傻了。
那些戏楼女子依次脱掉戏服与白衫,摇摆着白晃晃的玉体,一个个不受控制地靠近李明宪,在扑上李明宪掐住他脖子的时候,又被他一掌击飞打出楼外坠地而死。
在看到下一个女子倒飞喷血的模样时,萧如月冲过去搂住青年:“住手,快住手。”
李明宪在迷乱之中,怎么肯听她的?
萧如月抓住他的手垫脚尖吻住他的唇,反复地吻,直到李明宪低头环住她的腰开始回吻,萧如月背后仰退开他进一步的吻,李明宪反将她的腰扣得更紧,抬手轻点,那些还在无意识地唱曲的女子倒地。
“不要,”萧如月避开李明宪的再吻,侧头可见地板上的大滩血汁,鼻尖里全是血与媚香的刺鼻味道,她痛恨地叫道,“你疯了吗?你这是疯了不成?你怎么能这样子杀人?她们又不是害你的人,”刚要喊出马春娇的名字,萧如月清醒,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真恨不能一头撞死。
李明宪却一手勾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对上他的扫视。
“怕,就不要激怒我。”李明宪挥挥手,小楼窗外飞进数个黑影,带走剩余的戏楼女子。
萧如月用力地抓着李明宪,手指的力道似紧紧地扣进他胳膊的肉里。她惨笑一声,愤而回道:“你爱杀就杀个够,干我屁事!”
“站住!”
萧如月微微顿步,背对他说道:“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重新举步出门下楼,迎面的风雪让她的脑子更清醒,这个夜晚太疯狂了,怎么会亲吻一个杀人犯呢?思来想去,只能怪前世爱恨不正常的电影看得多,受刺激了。
没错,就是这样子,刚才她还想用力摇晃他的身体吼叫嘞。
068.香消叶残(9.17修改)
是夜无话,隔日清早天未亮时,嬷嬷头叫起萧如月。铁灰的天边还挂着三四颗星子,凌晨三四点左右的样子,天寒地冻,李明宪有这么早起床吗?对上贵客恼火的表情,管家解释李大少睡得少,再晚就该喊人了。
萧如月打了几个哈欠,从鬼面侍卫手中接过铜盆手巾小毛刷,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到小楼门前,萧如月搓搓冻得发僵的手指,跺跺脚,木门无人而开。萧如月深吸一口气,缓步进入。屋内没有烧暖坑,不比外面暖和多少。萧如月在屋子里转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脸盆架,转过身,李明宪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她后面,没有表情,静静地看着她。
清俊消瘦的青年穿着万年白色绸袍,乌发披肩,脸白似雪,在昏暗阴沉的没有人气的黑屋子里,真地像一个半夜出来吓人的老鬼。
“大少爷。”
“明宪哥哥。”
李明宪示意她改称呼。萧如月克制不住地抖动,她砸砸嘴,掀掀唇,扭了很久也叫不出让人牙发酸让人头皮发麻的明X哥哥。李明宪也没有特别坚持,他很顺溜地把睡衣脱掉,仅剩一小裤衩,淡淡地吩咐道:“穿衣。”
萧如月嘴角抽了两抽,她拿过衣架上的衣物,慢慢走到李明宪前,掂着脚尖镇定地给男人套衣服。他的身体很冰很凉,皮肤有点儿干,但是摸起来还蛮舒服的。在她眼里,此刻某人就是一根长得过高的木头桩,只是,她的脸烧得厉害。
李明宪的呼吸很轻很淡,他一直看着萧如月的脸,或者眼睛,盈袖之间,松香淡淡,这让萧如月有点儿不自在。
她不受控制地微微抬头看过去,想知道他这么专注看她的原因。一看便停不下来,他的五官生得极好,唇极淡,鼻极挺,眉极秀,整体的轮廓合谐而俊美,下巴的完美弧线让人忍不住想要亲吻。
然而,更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一看就舍不得移开,沉醉在那深情款款的眼波里。
“没服侍过人?”李明宪忽然飞来一句。
“没。”萧如月还在纠结要不要吻某男的下巴。
“叫什么?”
“萧如月。”
“以前做什么的?”
“商务专员。”萧如月猛地惊醒捂住嘴巴,拿眼睛狠狠地瞪头上用美色诱惑的无耻之徒。
李明宪低低地笑起来,嘶哑而性感。的确,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有让人想要犯罪冲动的资本。但这不是理由,她早该看这家伙看得厌倦了。萧如月此刻才察觉,两人靠得太近了,她几乎整个人贴在对方的怀里。
口鼻间充盈着温暖而似曾相识的香气,唔,他的体香有问题。
“还算机灵。”李明宪倾头,微微弯腰,在她的脸边轻啄了一记。
萧如月整个人呆住,她脑中急转,却弄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这时,李明宪推开她,自顾自地穿好衣服,在碎冰的水里洗脸擦手,神态平静,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空气里压抑如脉涨欲裂,像有什么隐藏在欲望的深处,等待时机嚎啸而出。
溃不成军的萧如月躲进角落,她低下头反省自己对大少爷的亵渎之心。
“磨墨。”
萧如月上前忙活,倒水拿墨笔在石砚里磨起来,李明宪微微抬眼:“右手?”
“没来不及学,”萧如月解释道,“惊鸿公子就把我带出庄子了。”
李明宪收回眼,不再说话,铺开萱纸,泼墨挥散作画,屋子钟漏的水滴声越来越响。萧如月的哈欠打了一个又一个,她好像忘记端早饭了。
萧如月轻轻地缓缓地向旁边挪步,快到门口时,垂首作画的人出声:“回来。”
她只好挪回原位,屋子很少装饰,很冷很静很无趣。她的视线不知不觉地又转到专心绘图的青年身上。
阴暗沉郁的角落,一团珠光投射,李明宪的白绸衣淡淡地泛莹光,单看此人在桌案前提笔运图的样子,他画画时不仅仅是专注,而是投注了所有的热情,眼底闪烁着一种绝望的灼热火光。
无声的挽歌在时光里幽幽地回荡,这样唯美的形象,却充斥着苍白的,病态的,孤独的伤感。
他在思念一个人,无比强烈地,用尽永生的生命在追忆与那个人的美好时光。假如曾经有过,那个人就是他笔下的女子,幼年时的灵动,少女时的沉睡,还有偶然绽放的慧黠一笑。
萧如月有点儿恍神,还记得半大少年与当时的幼童相吻而笑的戏弄与甜蜜,那时候,谁会想到后来呢?即使那么地小心翼翼,还是逃不过。
李明宪不停地画画,直到深夜。萧如月早已因为站累,拖了床毯子坐在地上打盹。只要她不出屋子,李明宪是不管她在旁边做什么的。
“你,痛不痛?”
萧如月皱皱眉,揉揉耳朵,就好像噩梦的奏鸣曲。萧如月睁眼看那个准备终身悔恨的人抚着他笔下的画纸,无限深情地无比淒楚地一遍遍亲吻图像。啪,她的神经断了。萧如月站起来,断喝一声:“你自己折断脚试试看,不就知道痛不痛?半夜三更的问个!”
最后一个字掐在喉咙深处,李明宪眼仁黑白分明,直瞪着她,让她再也吐不出声。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无声地对望,萧如月的视野里,只见李明宪在一个刹那毁了所有的画作,然后,一掌劈下。萧如月眼眶瞬间大瞪,无声地啊一声,奔过去,只怕自己跑得不够快,她抱住他的手:“疯了,你一定是疯了。”
李明宪面无表情,很久以后额上才冒出一点点的汗。也就是说,断脚掌的痛对那强捍的身体而言,和骚痒差不多。萧如月这才知道,她那慢动作怎比得上高手的掌风。她忽而看看李明宪平静的脸,忽而看看青年那不知伤得如何的脚。
最后,她终于骂起来:“你发什么神经?!”
“不是你说的吗?不痛,我一点都不觉得痛。但是,她们告诉我,她那时候痛得昏过去两次。”
萧如月手掌不自觉地握紧,她道:“李大少爷,有一种痛叫做心痛,等你的心会痛,你就知道简明月到底痛不痛。伤药放在哪儿?”
她出门叫人,拿到九转雪溶丸后,她把它化在水里,李明宪仍然静默地站那儿。萧如月走过去,没好气地把人推倒在床榻上,给这位大少爷脱靴子,白袜上已是血流如小溪,她正要把伤脚直接按进药水里。
暗处有人忍不住出声:“先止血。”
李明宪脸冷下来,冰冷地看向那多嘴的角落。萧如月拍拍他的小腿,不客气地说道:“抬起来!”洒药粉,血有效地止住,她不懂这些药怎么用,便问道,“是不是要等到收口?”
“又没来得及学?”李明宪轻轻笑问,有种揶揄的味道。
萧如月脸一板:“没错,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学。大少爷,你喜欢做瘸子就做好了。”
李明宪看了她一眼,把脚放进药水里。萧如月坐在鞋墩处,慢慢地靠着床沿睡了。迷迷糊糊的,似乎有人将她搬到床上,没除衣物直接盖好被子,应该是那些客气得过分的暗卫。
隔天醒来,她缩在李明宪的怀里,衣裳整齐,萧如月就懒得和人计较,部分原因也在自己贪睡。第二回服侍李明宪的时候,萧如月有了经验,心不慌意不乱地给青年穿戴妥当。
她自以为满意,李明宪却笑言:“一看就没侍候过人。”
萧如月唔唔:“那请大少爷免了这侍衣的差事。”
冷不丁地,对面的人俯在她上方,萧如月刚抬头,就给李明宪扣住脑袋搂着腰亲吻。萧如月起初心扑通一大跳,慢慢地就平稳了。等到青年的吻往下滑到脖颈边,她便踢人提醒。李明宪在她唇上轻啄数下,才把人放开,心情甚好,重新脱了衣物自行再打理。
这日,李明宪不做画,很有兴致地改陪萧如月练书法,萧如月拒绝;那就吟诗做对子,萧如月敬谢不敏;煮酒赏雪弹琴,萧如月一盖不会。李明宪无奈地摇头,轻笑道:“那绣花呢?”
“统统都没来得及学。”
李明宪皱眉,道她既非无知村姑,又不是名门千金,不知何人教养出来的。萧如月想了想,回道:“有一样我天生就会。”
“睡觉?”
“不是,吃饭。”
李明宪哈哈大笑,萧如月一本正经地反问:“大少爷,你肚子不会饿?”
解决餐食问题,泽清园的人对萧如月佩服得五体投地。继阻止李明宪发梦杀人与自残身体后,她又做到了一件无数前辈们没有做到的事。
李明宪气色好了些,便让鬼卫送来要处理的文件;萧如月在旁看医书;午餐后,两人一起看雪景,李明宪弹琴,萧如月打盹或看书;晚上,找两个鬼卫一起打竹牌赢钱,再睡一处休息。李明宪需要一个抱枕,萧如月知反抗无用,也便习惯了。
069.曲却已殇(9.17修改)
如此平平淡淡十数日,在隆冬即将结束的时候,泽清园的仆妇鬼卫们动起来,准备搬回城里过新年。一大早的,李明章等人就来窜门,喜气洋洋的,李明文还随手给萧如月打赏。听说,前两年别说兄弟相聚,就是看到热闹的人群,李明宪也是不乐意的。
“大哥,都准备好了,开春咱们就干场漂亮的。”
李明章三言两语就把事情交待了,朝庭里的军务重臣太尉苏高、贺重山,南明督军程文信,西疆大吏崔天寿,北防大臣黄泉相思这三处地方边防大军,都已确定答应借兵,骑、步、枪五营精兵共五十万。
要打战了。
这是一场迟了近十年的战事,大秦与大食终于要奇袭波斯并瓜分它。
借着简明月失踪而传出李家嫡子发疯的谣言,李家明里暗里将不安分的势力拔得再无力冒头,至少在出战波斯这段时期,要保证大秦国内后方稳定。
坐在角落的萧如月不得不再次叹服,李明宪这人心性之坚忍,真是世所罕见,无有匹敌。人人都以为他为情疯狂,谁知骨子里却不忘自己肩负的责任。
难怪太后、皇帝、五鬼堂那帮子人由着他闹,除掉个把没有目光短视的慕容皇后,真的不算什么了。李明宪看得清楚,也很清醒,否则,李家继承人的位置如何坐得如此之稳?
李东海第一个饶不得自己的儿子,废得一个李明祖,自然也废得第二个。
“萧箫,在看什么?”李明武感念萧如月将兄长照顾好,对她越发和善。
萧如月把书抬了抬,继续翻页,时不时在纸上记什么。李明武把草稿纸拿到手上,看了一遍,惊疑地叫道:“中医院?萧箫,你弄这个干嘛?”马上就想到一件事,“为莫惊鸿?”
“不是。”
李明武在草稿纸上找到器官陈列室,解剖手术间,手术刀规格等等与传统中医大不同的东西,愤愤地喊道:“还说不是!萧箫,我都跟你说了,莫惊鸿不是好东西,你还念着他做什么?”
萧如月斜抬眼看他一眼,道:“我是要邀请莫惊鸿在我的医院里坐镇,跟他是不是好东西没有关系,更和我喜欢谁没有关系。把东西还给我。”
“阿武,我有事跟你说。”
“二哥,等会儿,我这儿有事。”
李明文直接把人拽到外头去了,李明章合好房门。萧如月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李明宪出声问道:“你弄医馆做什么?”
“赚钱糊口,”萧如月头也不抬,“我又不可能一直跟着你,当然要为自己考虑。”
“那你想跟谁?”
萧如月头痛,怎么就生气了?她放下医书,回道:“大少爷,你以为我顶着这张脸,还有人敢让我跟吗?”
李明宪微微笑道:“你知道就好。”
又不生气了?萧如月摇头,真是难侍候。她再翻过一页,查找这个被改造过的时空里零星的现代医疗设备记录。冷不丁,听到李明宪又在问她:“银子从哪儿来?”
“我打算找人合伙。”
刷地,屋子里如置冰窖,李明宪整个人变成了冷气制冻机。萧如月立即放下书,站起来洗耳恭听,不敢再有轻忽。李明宪只是看着她不说话,一副阴柔欲杀人的狠样子。
萧如月立即回想自己在什么地方激怒这位大少爷,难道说?她眨眨眼,道:“大少爷,你要借我银子?我还不知道要多少,先借两万使使?你不要收我利息好不好咩?”
李明宪冷笑:“自作多情!”
萧如月轻唾一口,心想真是没事找骂,理他作甚,随他发脾气好了。萧如月闷头不说话,李明宪哼一声,打开门走了。萧如月飞快地收拾了东西,赶紧跟上。她没其他人走得快,到的时候,李家兄弟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李明武冲她比个手势,问萧如月和他大哥说了什么,怎么一会子功夫就把人给惹火了。
萧如月也是一脸莫名奇妙,道:“我一说跟他借银子,他就生气了。”
其他两个偷听的也露出想不通的表情,大家只好把李大少生气当作是脾气阵歇性发作。李明武拍胸脯,道:“大哥不借,我借。就一条,不准找莫惊鸿。”
萧如月没说话,她怕再说这件事,李明宪会直接出手灭了她赚钱的念头。有点儿烦,如果弄花这张脸,就可以脱离这种日子,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马车辘辘而行,在东煌乾坤园外停下。车帘掀开的时候,萧如月忍不住皱眉头,她一点都不想住这种大宅院子。和李明宪提的时候,她还以为他不会同意。李明宪像是不认识她一样,冷漠地反问她有这个资格进园子么?
“大哥,不是安排好了。。。”李明武刚插上话,就给李明宪冷眼打断,萧如月嗯一声,把手伸向李明武,要他支付照顾李明宪的费用,高等侍女月俸八十两,一个半月纹银共一百二十两。
李明武看看他大哥,再看看萧如月,挠挠头,掏出钱袋:“萧箫,这些时间辛苦了。”连塞女子一把银票。他没看到另外两个兄弟冲他使眼色,李明文重重踹他一脚,“干嘛,三哥?萧箫这么大功劳,本来就要多给一点。”
萧如月尽量克制自己喜悦的心,点出自己所得,把其余退回,在李明章与李明文快要气昏的表情中爬下马车。就算此地距离客栈要走一个时辰,萧如月即使累也甘愿。
李明宪是谁?
他要是会改口把她叫回去,她就把她的名字倒过来写!
只要自己别太出格,就没问题的吧。不过,在备战前夕,李明宪应该没那么多力气来折腾她这个非正版的简明月。
萧如月在传世楼的房间一直保留着,取出里面的东珠盒,她迅速结账,重新开一个房间。莫惊鸿三个字,显然成了引爆炸弹的导火线,她避着走。
正当她在屋子里快活地计划将来时,房门叩响了。
萧如月以为是李明武,那家伙总是不放心这担心那的,她笑了笑,把满桌的银票首饰书册衣服推开,冲去开门,不小心踢到桌脚,伤到脚趾骨,痛得她窝火地嗷呜叫。
门一下子拍开了,莫惊鸿急急冲进来,担忧地直问:“怎么了?”
萧如月傻眼,她住进传世楼还不到一柱香功夫!
这个人,这个人顶着那么温柔好看的一张脸,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呢?连李明宪都比他有格调。
莫惊鸿扶着她在桌边坐下,欲脱她鞋袜查看。萧如月赶紧推拒,莫惊鸿伤感地退后一步,连声抱歉,他现在是别人的丈夫,当然要和她划清界限,像现在这样闯入客房已是大大地不该,封建卫道士若知,必然要口诛笔伐一番的。
“我,我就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萧如月想了想,趴拉开桌上的杂物,找出那块盘龙玉佩,把它还给原来的主人:“以前不知道它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光顾着和浏阳公主呕气,只怕误了你的大事。”
“萧箫,我宁可你再任性一些。”
萧如月希望他赶紧把东西拿走,莫惊鸿说怕她受欺负,坚决不收回。萧如月气得暗地里直咬牙,莫惊鸿见她生气,也不正面交锋,他把注意力看向杂乱的桌子,无限感伤地说很多事变了,就她的坏毛病还没有变。
他像从前一样包容地笑,给萧如月整理东西。萧如月不让他动,两人坚持不下,就把首饰盒给打翻了。萧如月忙着满地找骨碌碌滚动的大东珠,莫惊鸿站在桌子旁边,端详什么入了神。
萧如月回过神,暗道不好。桌边的莫惊鸿已经自动把自己套入情圣角色,一脸他全都明白的感动夹着痛心悔恨表情。
“跟你没关系!”萧如月火大地把那堆纸从对方手上抢过来,莫惊鸿为难以回报萧箫这样深情而心痛,为他的不义毁了她一身而忏悔,所以,他要弥补她,他要建这所现代化的综合医馆给他此生最爱的女人。
“都说了跟你没关系!”萧如月横眉倒竖,“你想我的医院开不起来吗?你想叫你的女人砸了我的医院吗?还是你根本就想我死,非要让那些人把我杀了才开心?”
莫惊鸿错乱地摇头,安抚萧如月突发的脾气,这事儿他很熟练了,转移目标,他指出门外汉文稿中明显的错误。萧如月难以抉择,磨磨牙发狠,要做情圣是吧,本姑娘成全你!
“我、我本来就不懂。”
“没事,萧箫,我来帮你。”莫惊鸿把手稿重新收拾一番,从分类科室到手术器材,无不详尽。两人越说越投机,位置越靠越近,萧如月头低低的,想靠近又不敢太过亲密。
待商定基本框架,天色已漆黑。莫惊鸿恋恋不舍地站起来:“我先走了。”
萧如月低头嗯嗯,莫惊鸿替她顺了顺发束:“有事就给掌柜的捎话,不论什么难事,我都会为你办的。”
“我会的。”
待人走后,萧如月手抱胸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找谁合作呢?眼前一亮,她知道有一个人既有人脉又有关系,得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会有的,要打战了嘛。
070.舞雩急雨
不到三天时间,蒙山鬼医蓬莱曦月剑惊鸿公子冲撞皇帝,已被下狱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萧如月向传世楼掌柜打听消息,店小二回说惊鸿公子已选好医院的地址,正在疏通关系,请姑娘耐心等候,不要理会谣言。
萧如月未置可否,现在,她和很多燕京人一样,更好奇传世楼背后的大老板是谁。
传世第一楼在燕京城的位置非常独特,首先它的安全有口皆碑,至今还没什么人敢在这儿砸过场子;其次,消息灵通,灵通到皇帝当天的御膳、后宫点牌都能买得到。
正当她猜迷自得其乐时,第一波说客来了。
襄阳公主慕容晴安摆着诺大的排场,穿着朝拜的公主袍,珠光宝气地踏进萧如月所在的客房。慕容家地位特殊,倒了一个梧桐宫慕容皇后,还有她淳安慕容府,还有无数的慕容旁支会接着辅佐大秦皇帝。
慕容家不会倒,它会像大秦皇朝一样万世昌盛。
只要萧如月出面向李明宪说个情,把莫惊鸿从天牢放出来,慕容家的好处绝对少不得她。因为她们需要莫惊鸿来领导慕容家,带领慕容氏走向另一个至高点。
这就是端端正正坐在主位,摆出大秦第一公主派头的慕容晴安要说的话。
萧如月轻笑不已,她凑过去,轻轻地问道:“公主殿下和武少爷有几个孩子?为了保住苏小将军的秘密一定很辛苦吧。”语气带着浓浓的恶意与戏谑。
慕容晴安神情大惊,两手紧抓椅把,满头的珠翠不自觉地晃动。过了好一会儿,那张刷白的脸终于恢复了点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大少爷知道就可以了。”萧如月满不在乎地回道。
“你休猖狂,哼,我等着你死无全尸那一天!”慕容晴安脸色数变,终究没敢出手掌掴。她不敢,她身边的人更不敢。
萧如月低低而笑:“承蒙贵言,好走不送。”
慕容晴安走后,燕羽兰来了。
这位浏阳公主可不像她那张扬前辈襄阳公主随身十六个仆妇丫头,她只带两个贴身侍女。她的到来静悄悄,她的游说也静悄悄。她就不说话,直挺挺地跪在那儿,眼睛默瞪,无声地流眼泪。
燕羽兰不吃不喝,哭昏了又醒,接着哭再晕,就一个字,哭不疯你她发疯。
这办法有够绝的,萧如月摸摸耳窝里的棉花塞,还以为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失策。她起身出门叫小二,如此耳语数句,不一会儿,小二带来萧如月所要的人,油头粉面,一副纵欲过度被掏空身子的恶心模样。
萧如月把三锭银子放在桌上,她出钱请这个老嫖客嫖燕羽兰。
男人色欲迷心,立即开始脱衣服扑向燕女。燕羽兰终于不哭了,她吓得魂飞魄散:“你、你敢?”
“一回生二回熟,一样都是男人,怎么侍候你的惊鸿哥哥就怎么侍候他么,”萧如月挑眉笑道,“只要你从了他,我就去救你的惊鸿哥哥,好不好?”
“无耻!”燕羽兰气喘吁吁,她还要表示出贞洁烈妇的模样,那个男人的手已经碰上她的肩,侍女们失声惊叫,想要救她们的主子,又不愿以身替主侍人,更不敢报出名号。
“我这是在成全你如泣如诉的爱情诶。想想看,你惊鸿哥哥若知道你如此忍辱负重,为救他脱囹圄,甘愿委身他人,这是多么伟大的牺牲,真是情深似深,足以感动天,感动地,莫惊鸿一定会感动得立即视你为终身爱侣,此生此世都不负你。我如此为你着想,你怎么还能这样骂人呢?”
萧如月把门窗打开,浅笑盈盈,要么立即滚出去,要么就让传世第一楼来往客人免费欣赏一出好戏。她危险地嗯一声,两个侍女给燕羽兰拉好衣掌,低头扶公主匆匆地跑了。
那男人看对象没了,反找上屋内仅剩的女人。萧如月冷笑,抄起身上的几凳砸过去。三步并两步,出去叫小二把人扔出医馆,那三锭银子作药费。
过了一天,也就是莫惊鸿入狱第九天,东宫詹事夏侯怀古揣太子旨意,在傍晚时分来了。当时,萧如月正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吃饭。店小二毕恭毕敬地领夏侯老爷上楼,这一看,萧如月顿觉得棘手。
秦太子昭为人行事什么的,萧如月不甚了解,但她记得一件事。几年前,秦太子昭招惹过一次李家,明面上要津州东郊养鸡地,实际上,迂回谋求曲家支持。当时,就是这位太子卿夏侯怀古传的旨。
据她在重华皇宫所见,东宫太子身边的两大谋士助力就是曲有邦与公孙天都。曲有容在李家得到了曲家希望的东西,曲有邦不会来为难她;公孙天都明面上与李家同体连枝,自然也不能在慕容家这件事上出谋划策。
现下,秦太子昭派出夏侯氏,结合养鸡场那件事,不难看出夏侯怀安就是东宫太子又一个得力谋士。
萧如月不打算和这个不熟悉的人正面交锋,她尿遁了。夏侯怀安好耐性,搬了条木凳坐在进入客房的必经之路,专司逮人。
突破夏侯怀古,其实可以从他的族弟夏侯怀安入手。只是,如果她头脑灵活到立即想出解决办法,那就有问题了。因为她是李明珠的义女,不是认识夏侯怀古的简明月。
李明珠与东宫太子什么关系,她还没弄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作为秦太子昭的詹事,夏侯怀古不可能轻易让人抓到把柄。
但是,如果李明珠曾与秦太子昭勾结过呢?
那她如此躲避,又会让有心人生疑。真是头痛,怎么就不是慕容晴安燕羽兰之流来呢?思来想去,萧如月还是在就寝时分出现在夏侯怀古前。
这位太子卿斯文有礼,语气温和,淡淡地说借姑娘盘龙玉佩一用,救莫惊鸿出天牢。萧如月也笑得和气,气弱无比地说她年轻不懂事,说错话得罪人不说,还不事权贵徒惹腥臊;襄阳公主已经放出话,要剥她皮。她万万不敢让盘龙玉佩离身。
夏侯怀古说有太子在,担保她无忧性命之虞。
萧如月不甚恭敬地笑问,若是太子不在了呢?
夏侯怀古也不生气,好像她这样冒犯就在他意料之中。这是一个讳莫如深的男人,萧如月头又痛起来,只听对方轻语道,姑娘既与惊鸿公子倾心相许,必然不忍心上人受刑致死。
萧如月轻轻拧眉:“诶,实不是萧箫心如铁石,只是啊,惊鸿心怜萧箫,必然是宁肯自己受苦也不愿萧箫受半分委屈。”
“姑娘,如何才肯借玉佩一用?”
“先生,如何才肯放萧箫一马?”
夏侯怀古道一声得罪,劈昏了萧如月,把人带到暗无天日的天牢底。莫惊鸿遍体鳞伤,全身血淋淋,套着破破烂烂的白黑囚服倒在稻草堆里,霉味与血味充斥鼻尖,难闻让人直欲呕。
萧如月本以为受刑一说是夏侯怀古说来哄人的,万料不到莫惊鸿做戏做到这份上。她暗叹,你要如此,我便随你唱下去。
“惊鸿,惊鸿!”她扑在牢门上,抓着栅栏哭叫,见人不醒,她偷偷地掐自己,挤出一两滴眼泪,回头淒慘无比地问何人打的,别说莫惊鸿医术惊人,活人无数,就是当朝浏阳公主駙馬这个身份也可让他免刑。
“你们怎么不花银子,多多地使银子,那些黑心的狱卒就不会打了,惊鸿,可怜的惊鸿。。。”
萧如月一边叫一边低头抹眼泪,夏侯怀古道这是李家让人打的,银子在这时候有什么用,就连太子出面求情也不顶事。
李家就是要把慕容氏子弟往死里整,要让慕容家一蹶不振,好把持朝庭,残害忠良,一手遮天变大秦皇朝为李家皇朝。就算不是为了私情,为了忠君大义,萧如月都应该把盘龙玉佩交出来换莫惊鸿的命。
“好,我给,”萧如月揉红了眼眶,望着流血的情郎,用情深到被弃尤无悔,“只要能救惊鸿,别说一块玉佩,就是要我的命,也没关系。”萧如月边哭边手慌慌地解玉佩,“夏侯大人,拿去,快快救惊鸿。”
还没等她把玉佩解下来,莫惊鸿就醒了:“萧、萧箫。”
萧如月停下解绳索,整个人紧紧地贴上黑色腥臭的栏干:“惊鸿,惊鸿,我在。”苦情戏怎么演来着,对了,这个时候应该尽量把手伸得又长又直,去勾被囚者的手。萧如月极其痛苦地、异常艰难地把半个肩膀嵌进栏干中间。
悲情啊悲情,萧如月努力地够手指,一等够到对方的手指,立即把那整只手都握紧,顺便用力把人往外拖。放心,这点痛,痛不死人的,血流如注,那真是太悲惨了。
看到满手的血,萧如月心慌意乱地松开手掌,害怕地哭叫道:“惊鸿,对、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痛你了?”
“没、没事,”莫惊鸿气若游丝,问道,“萧、萧箫,你怎么来了。”
“我,惊鸿,你很快就可以离开这儿了,”萧如月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好,“夏侯大人说有盘龙玉佩,你就没事了。”萧如月低头又准备解绳。
莫惊鸿不赞成,忍着鞭伤再次裂开的剧痛,冷冰冰的手按住她的手掌,不让她解佩:“不、萧箫,我没事的,过几天我就能出去了。听话,这玉佩谁来要也不准给。夏侯詹事,惊鸿的事还请不要插手。请带萧箫回去。”
夏侯怀古脸色不变,上前抓过萧如月的肩膀把她往外带,萧如月紧紧抱住栏干,她不要离开,但又怎么挣得过男人的力气:“不,惊鸿,惊鸿”
血腥的地牢里,飘荡着女人惊慌无助害怕伤情的哭叫声。
071.浮沉衡宇
萧如月回到传世楼后,李家鞭刑北望府小侯爷的消息就传开了。
这么一来,莫惊鸿触怒大秦皇帝的事也包不住了。莫惊鸿给萧如月的中医院选址,无意选中未央胡畔,天下第一园旁,燕南观景塔对面的鹦鹉楼。
有点门路的都知道那是谁的地盘,就李家和慕容家那针尖对麦芒的关系,莫惊鸿的意思可不就是在老虎嘴里拔牙嘛。当然,慕容家不忘宣称莫惊鸿的无辜,他只是看中那里优越的地理环境,正是适宜病人疗养。
舆论很快就向夏侯怀古所期望的那样发展,骂李家仗势欺人阴奉阳违大不敬皇帝。可惜皇帝向着李家,永盛皇帝训斥太子后,命令他闭门思过;并通令朝庭,追查刑求莫惊鸿的人,谁敢风言李家动的手,就地斩立决。
不能说李家,那就骂红颜祸水。
有人追查出部分真相,莫惊鸿要鹦鹉楼是要讨好女人,那女人还是他从李家长子手上抢过来的。同情莫惊鸿的也变成兴灾乐祸。原来是争女人争出来的祸事,这在燕京可一点儿都不新鲜,豪门恶少抢女人当街打死人的都有。
很快,风声就转到别的风流韵事。
李明武悄悄地来看望她,他愁肠百结,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飞蛾:“萧箫。”语犹未尽,只要萧如月出声,他马上能把话说开。萧如月才不给他机会,她东翻西看,就是不理会。
“那个,萧箫,鹦鹉楼喜不喜欢?”
萧如月不说话,李明武干脆利索地把鹦鹉楼周围方圆十里的地契推到女子面前,一口气把话说完:“银子不够跟我讲,那个这些东西还是留着不要当了,萧箫带这些首饰更好看。那,萧箫啊,有空来看我,我先走了。”
“等等。”萧如月叫住他,无视他又惊又喜的神情,问道,“这里也包括那些房子那些人吗?”
“全都由你处置,”李明武不忘叮咛,“萧箫,一定要来看我啊,庄子里来了个新厨师,烧的东西很好吃。我、我不是说萧箫嘴馋。不,不是这个意思。”
萧如月失声而笑,李明武结巴得涨红了脸,落荒而逃。待人走后,她翻了翻那叠地产房产及卖身契,把东西收好,叫店小二雇好马车,赶往鹦鹉楼。
这个独特的风月场所,有五十间房之广,是燕京名头最盛的风流好去处,也是关系最复杂最混乱最靡乱的地方,日进斗金的背后,藏着不为人所知的罪恶。
萧如月走进去的时候,鹦鹉楼的负责人游公子已接到信来迎新主人。
这儿将被改造成医馆的消息,已传遍鹦鹉楼。
游公子问萧如月将如何处置楼里众倌与女子,萧如月嗯一声,道:“游公子安排一下,能从良的就让他们离开;不能的,就留下做杂役。不说改建要大量人手,就是医馆建起来,这人手也少不得。”
“姑娘愿意给他们一份工作?”
萧如月嗯一声,道:“还请游公子挑些有一技之长的,能管事的,管账的,这几百号人吃穿用度什么的,都弄清楚些。我不喜欢手脚不干净的人。”
接着说了些她要的人,游公子边记边问细致,两人谈了近半个时辰,萧如月起身离开,留下她住传世楼房间号,让人到那儿跟她见个见。
第二天早上,萧如月等到她要等的人:“你来了。”
“是,我来了。”东方沧海倚在门框处,他丰润了些,眼神妩媚而多情,仅仅是轻轻地一抬眼,都是慵懶无比,魅惑惊人。
萧如月笑了笑,把手上的医院基建总方案推过去。
东方沧海直起身子,缓步而行,尤若步步生莲,他走到圆桌旁斜斜地坐下,手指轻抵额际翻看,暗红衣襟微开,肤如雪揉,若有似无的魅香暗生,慢慢地,屋子里飘浮起一种淡淡的香气。
萧如月她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做工头,做总管,做公关摆平黑道白道,以及很多一般人不能做到的事。东方沧海就是这个人选。
“我以为姑娘只需要惊鸿公子。”东方沧海轻轻地抬起头,半阖的眼媚儿从左边飘到右边,波光流转,潋滟胜秋月。
“你有没有见过李家大少?”萧如月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东方沧海微惊,随即收住点头:“曾在景陌宫见过。”
“印象如何?”
“孤高,狠绝。”
萧如月轻轻地笑起来,道:“他不仅狠,而且还长得很俊。”
“萧姑娘这是何意?”美人轻嗔,英雄要折腰。性别倒过来也一样。
萧如月微微摇头,轻笑道:“东方公子,你能保证所有见过的女人,都会为你着迷吗?”自负也要有限度,萧如月神情清明地冷静直视,“但是,见过李明宪的女人,无不对他死心踏地。”
东方沧海顿了很久,才收起从进门起就肆意泛滥的媚态,坐正了身子,直爽地说道:“显然,萧姑娘不在其中。”
“我说了,没人能例外。”萧如月由下自上地转动眼睛,轻笑道,“萧箫自然也是那扑火的飞蛾。”
东方沧海微微点头,道:“萧姑娘需要我做什么呢?”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萧如月笑看对方错愕的表情,“你今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自己在这一世能够安身立命。”
东方沧海的眼瞳,温淡的紫变成深紫,有点儿像漩涡:“我不太明白萧姑娘的意思。”
萧如月嗯一声,解释道:“如果说是因为你我在这世间都是无家无国无依无靠受过大苦大难的人,因为这样无人能解的孤独才找你一起合作,东方公子必然不信。”
“我信。”
萧如月嗤笑,道:“你信,我还不信呢。所以,我给你另找一个答案。跟我来。”她带上房间里的帷帽,带东方沧海出门。
到大街上,寒风刺骨,雪地少见行人,萧如月轻轻地问道:“你恨李家人,对不对?”
东方沧海没有说话,萧如月继续说道:“如果我说,你的仇人还要加上你现在的合作人呢?”
“不可能。”
“淡定。”萧如月慢慢向前走,透过白色纱巾看街道上的行人,“我身边至少有五路人马在监视,唇语什么的,你懂的吧?不要让我蒙面纱的辛苦白费。”
东方沧海深呼吸几口气,道:“证据。”
“我曾经也以为有证据就能扳倒他,”萧如月静静地说道,“那人在几年前染脑疾,正值李家出事。我就想,这么明显的巧合怎么没人注意,谁知道,大夫说脑疾是他家的遗传病。原本笃定的证据,变成催命符。”
“你怎么发现的?”
“李家与慕容家斗得你死我活,都是皇帝允许的。你可知为何?因为他们在守大秦的龙脉,守大秦皇室的气数,他们深得皇室信任,也不会背叛自己家的皇帝,坐在龙椅上的都是从这两个显赫家族里选出来的,皇帝是李家慕容家的血亲,兄弟,手足。”
“你的合伙人,一家子几十辈人都在找机会颠覆这个皇朝,”萧如月嘲弄地笑了笑,“最后,把主意打到李家慕容家在守的天书上。东西在津州简文公府湖底下。”
东方沧海神情震动,萧如月微微勾唇,道:“那一夜之后,李家精锐尽出,抓捕盗书人。若不是丢天书之事危及国之根本,李家人再狂妄也不敢折辱波斯王族。说起来,波斯王子不过是替人受灾。”
“我、我要想想。”
萧如月目送东方沧海离去,尽管已经过去很久,只要想到那一夜,她还是难过。其实,她可以不说,只是她真地寂寞太久,需要一个人可以分享心事。
曾经,她以为自己找到了,然后,伤得一颗心死了又活。
她的纱帽被摘去,来人伸手抹去她腮上的泪水:“她从来不哭。可是,她喜欢她的晚晴姑姑,她年纪小,又不懂,只知道姑姑对她好,她就百倍地待姑姑好,为她的姑姑出主意,保护她的姑姑,宁可挨打挨骂。
她的姑姑死了,她做噩梦想着她,别人说她姑姑不好,她就算听不懂,也会察觉出来,然后想办法给她的姑姑出气。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为晚晴的死哭,你为什么哭?
明月,你是明月对不对?”
萧如月泣不成声,为什么,他为什么在她最自怜的时候来到她面前,说这样的话?
李明宪一遍遍地确认,想要一个答案。她看着他,泪眼婆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再等一会,只要再等一会,她就会再度坚强。她就能坚定地告诉他,她不是他的简明月,他认错了。
就在这时,夹裹雪花的寒风忽地急起来,空无一人的街面窜出百名黑衣蒙面杀手,长剑与暗器全部攻向没有防备的人。李明宪忧伤的神色转为狠厉,他抱起萧如月急速转身,抽剑反击,叮叮咚咚,击落那些淬毒的暗镖。
更多的长剑刺向李明宪,这批杀手功夫极高,一下子让李明宪落彩。“不!”萧如月痛恨自己怎么只会尖叫,她发现那些人的暗器全都喂向她,意识到伏击者的算计,她拍打李明宪,“把我放下去,快放开。”
“说,你是不是明月?”
萧如月差点儿气死,她高声:“来人,快来人。”
平素如影随形的鬼面保镖如今竟不在,萧如月怎么能够相信自己千防万防还是落入圈套,她怎么就忘了,谁知道东方沧海一定会来找她,谁知道她会和东方沧海提起波斯王子被辱真相,谁又会知道津州简文公府灭门惨案里她与晚晴的关系?
李明宪知道,所以,他在这时候来确定她的身份。
公孙天都知道,所以,他和恨李家入骨的波斯人合计在这时候来杀李明宪。
这包围圈自然是完美无缺的,这计谋也算无遗漏,可怜,她还在沾沾自喜!
那个透彻了解她习性与小聪明的人,他说,他是一名游医,年二十七,身无所长,无意看了姑娘的身子,愿结以为好,人们叫他莫惊鸿。
072.重滓难悲
宽阔的街面上倒着一剑毙命的尸体群,越来越多的蒙面人涌入包围圈,狙杀正中间的一人一剑。
血流越越多,呼吸越来越急促,血人似的李明宪,执银剑的手依然不减杀锐。
萧如月整个地趴在李明宪身上,尽可能在有限空间里藏好自己,不再说话打扰李明宪的思路。李明宪身上每多出一道伤口,她的心就一阵抽动,仅此而已。
她居然一点都没有害怕与惊恐的情绪,或者,她也许应该感动得立即告诉浴血奋战的男人,她不是他的简明月。很遗憾,这种牺牲自己成全爱人的事,她做不来。
若矫情地承认身份,她又怎么能够甘愿。她宁可和这人一起死了,所以,她沉默。
在李明宪奄奄一息的关头,李家兄弟的援兵到了。
李明武冒红双眼,一双赤拳就是他的利器,一拳一个打飞蒙面刺客,他过处留下死于拳击的尸体,他因为愤怒的激动,动手时身形有些不稳,平日不细看查觉不出问题的左腿瘸拐得厉害;李明章与李明文两人用剑,双剑纵横,让人眼花绫乱的剑花下,满地只剩器官零碎泡在血滩里。
李明宪扣住萧如月腰的手不禁紧了紧,他执剑抵地,站在兄弟开辟的屠杀场之后,唇角弯度加深。
鬼面黑衫客在外围追杀刺客,几个人护在李大少周围警戒。萧如月在李明宪腰带处摸来摸去,李明宪收回嗜血的眼,放下她,改扣她的手腕:“这时候点火?”
萧如月不文雅地翻白眼,毫不客气地吐槽:“大少爷,我是找药!”
李明宪看着她,神情里是神秘的莫名的兴奋,他没有动,任由血流滴动,脸上血色渐无,笔挺地站在那儿,神智在过多的失血状态下渐渐迷糊,他仍没有放松自己。
萧如月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地靠近他几分,希望他抓自己手腕这个动作也可以分担些许压力。半个时辰后,刺客全部剿灭。
李明章与李明文回身,不着痕迹地搀住兄长,就近送入五鬼堂一个据点,李明武留下善后,及负责追查幕后指使。
密医用最好的伤药处理好李明宪身上的伤,在李家兄弟问起伤情时,老大夫露出不容乐观的意思。李明宪六年前负伤坠崖,三年前哀恸情伤,当时拖而不治,都在体内埋下隐患。这次致命伤九处,外伤内伤一堆,再失半身血,即使去南浔地宫雪溶泉眼或者河间地宫玉溶池休养几年,这身子要彻底恢复,很难。
也就是表面上看不出问题,底子终究落下伤根,一身武艺要大打折扣。
李明章愤恨地瞪了萧如月一眼,狠狠地咒骂道:“偏在这时候多事!”
李明文温文的脸看起来特别的阴狠,他的语气有点儿阴阳怪气:“不是这时候,他又怎么会动手?”
萧如月当没听到,她望着床榻上苍白虚弱的青年,眉头微皱,又奇怪地带了点欢喜。李明宪这人就算昏迷也紧紧扣着她的手,萧如月笑笑,小心地拉了拉被单,无声地看着那张好看的面孔,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第三天早上,李明宪睁开眼,萧如月心有所觉,眨眼迎上他,微微一笑:“你醒了?”
李明宪放开她的手,抚上她的脸,在眉宇间流连:“明月。”
萧如月笑容不变:“我姓萧,叫萧如月,你可以叫萧箫。”
李明宪神色不变,清清淡淡,时刻笼罩于一身的冰冷已软化,他固执地叫她明月。
萧如月无可奈何,道:“你的明月像我这样没用吗?”
也许是因为重伤未愈,李明宪这时候的神态特别柔软有情,他呵呵而笑:“谁能跟她比呢?她聪明,隐忍,心肠比男子还要狠;你轻狂,张扬,完全不知死活。你说,怎么个比法?”
“所以喽,我不是你的明月,我做萧箫不好吗?”萧如月语气俏皮地回道,她好像有在和人谈恋爱的感觉,真是非常不妙的苗头,但是,她不想阻止自己。
李明宪朝床边少女温柔一笑,直直地透过她的眼看入她的心底,语气柔和又无情:“你若不是明月,那你就去死罢。”
“你舍得就打死我好了。”萧如月手托腮帮,抵在床塌边,浅笑倩兮,轻巧无比地说道。
“明宪哥!”随着这声娇喝,还有林诗佳如乳燕归巢般的飞影,她扑到床边,萧如月不动,林诗佳不能与她心爱的明宪哥近距离接触,非常恼火,连连跺脚,“明宪哥,你怎么还留着这些东西?不是全都送走了嘛,明宪哥哥。”
李明宪再问:“不是?”
“不是。”萧如月答案不改。
李明宪猛然地激动,猛然地呕血,猛然地抽搐,密医所担忧的最可怕的后遗症来了,筋骨在长期的战斗中,因不能负荷霸道的内力而受损,处置不慎,全身皆废。萧如月慌得乱了手脚,直起身扑上去压住他微偻的身子,又手慌慌地给他涂药膏舒缓筋脉的张痛。
“放松,你给我放松。”萧如月又气又急,火得直骂,“你又抽什么疯?为个女人要死要活不管自己的身体,你还是不是李家人?”
李明宪看着她的目光,是痛恨的,是厌恶的,更是失望透顶的。猝然,他一掌拍向萧如月:“滚!”
萧如月大惊,她万料不到李明宪会出手。她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对着这张脸的女人动手。
倒飞出去的身体撞上门窗,发出哐当的巨响,再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萧箫,不要说话。”李明武神色紧张,一手抵在她背后输入内力,大概是在治她的内伤。
萧如月体内翻腾的气血慢慢地缓下来,渐渐地,听清了屋里林诗佳娇气得过分的话语:“明宪哥,你怎么不干脆把那贱女人杀了?她又不是明月姐姐,还顶着那样一张脸,看到都讨厌!”
“诗佳,你也觉得她不是明月?”李明宪已经平复激动,能够自己坐起来擦药。林诗佳要帮忙,李明宪说他喜欢小诗佳一身桂花清香,药油熏人,别沾了。
“当然不是,我明月姐姐怎么可能是那种自以为是的蠢货?随便乱笑,随便乱勾男人,不识大体,是非不分,还与莫惊鸿那厮合谋。。。”
从萧如月的品性到萧如月的用心,林诗佳骂了个遍,见李明宪不语沉吟,这位小姑娘换了语气,伤感地说道:“明宪哥,你莫要忘了明月姐姐含冤被罚,依她的性子,自然是要与折磨她的人不死不休的。这人若是明月姐姐,她又怎么能不恨?怎么还笑得出?怎么不捅你刀子?”
“她真地那么恨我?”李明宪低喃,语气沉痛而带有悔意
“明宪哥,你不是女子,你不知道那种痛苦。”林诗佳的脸扭曲起来,掀起裙摆,露出她的三寸金莲,“我被折断脚骨裹脚的时候,我就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绝不会让傅秀兰好过!我恨不能抽她的筋,扒她的皮,啃她的肉,喝她的血。那些对不起我的人,对我作恶的人,我统统不会让他们快活。
明宪哥,你看我还仅是受欺侮就忘不掉这些事;明月姐姐被利用遭算计灌下不能生孩子的药还在最需要明宪哥的时候被抛弃,她心底一定又苦又怨又恨。。。”
话听到这里,李明武把萧如月带到另外的房间,为她推宫活血后,递上药丸,萧如月仰脖吞下,用茶水冲化。
李明武在她前面来回走了两趟,出声道:“萧箫一定奇怪我为何让你听那些话。我只想让你知道,大哥对诗佳言听计从,是有缘故的。”
因为林诗佳幼时在孟府后院受了很多折磨,和简明月所吃的苦竟有几分相似。李明宪一向以林诗佳的想法猜度简明月的心,猜想简明月出现后,会怎么待人,怎么行事,怎么报复他。
萧如月抬头笑问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也不知,心里想说就说了。”李明宪纳闷地挠挠头,“萧箫,你和明月、诗佳都不同,我知道大哥是喜欢你的,只是他心里有个结,他一直以为你就是明月,不跟他相认是在闹别扭,原本笃定的事,却给你推翻了,心里一急才会不小心赶你走,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放心上,”萧如月轻轻碰了碰被打到的地方,确定未伤骨头,她起身动了动筋骨,“你查到是谁干的没?”
“不用查,”李明武怒气沉沉地说道,“慕容氏认了。”见萧如月不自觉地瞪眼,他解释道,“萧箫可能不知,莫惊鸿已借此事接管慕容家所有事务,”他冷笑两声,“慕容各支系高调宣布拥戴新家主,东华门那边人人开心得要办庆功宴呢,这可是近三十年来李慕两家斗争从来没有过的大胜利。”
“抱歉,都是因为我轻信,给人逮着机会。”
“和萧箫无关的,”李明武安慰道,“萧箫也是无辜受牵连,”他自得地挑挑眉,“莫惊鸿想做什么,我大哥一早算到,也不过顺水推舟,我们可不打算接受慕容家那个烂摊子。”他嘻嘻笑了声,“这是帝王权衡术的一种,萧箫可能不懂,有空让我大哥说给你听。”
这就是李明章兄弟让李明武善后调查的原因,这件事不宜拖长,就调查到这里打住卖皇家一个面子放慕容家一马最好。另一个重要原因,李家布置多年的战事,不能再出岔子,这也是此前李明章兄弟不忿的根由。
萧如月不死心,她想怎么也要把公孙天都这厮的皮给扒了。她微微敛眉,道:“将计就计也不是太难理解,只是有必要做得那么真实么?你大哥得养好些年伤。不会和波斯人有关系吧?”
“大哥是临时起意去找你的,波斯人不可能得到线打下埋伏。”李明武显然把这件事往巧合上面想,“我们都做好准备了,一时大意,没料到他们这么快动手,若非二哥机警,”他后怕地想道,“这回真的凶多吉少。想不到莫惊鸿也挺厉害的,看来得小心了。”
萧如月暗叹一声,指望李明武像李明宪那样老练还真不现实。
073.我意东西
李明武给萧如月瞧得奇怪,他叫人给她送来珍珠燕窝粥:“萧箫,你守了三天,吃些东西再睡。”
萧如月没拒绝,让他也坐下一同吃。在两人开吃不过几勺的功夫,有人怒气冲天地闯进这临时驻地,一脚踢开一扇厢房的门,挨着房儿找人。不多会儿,找到李明宪养病的那间屋,马上传来一道的嘶吼声:“那害人精在哪?小王跺了她!”
“不好,那小霸王来了。”李明武眉头皱起来,萧如月问起他所忧何事。李明武苦恼地答道,“我们的十九弟,广原小王爷。”
萧如月了然地哦一声,道:“既是兄弟,为何发愁?”
“我们这十九弟,脾气火暴得紧,”李明武为难地看一眼萧如月,“只怕萧箫要受些委屈。”
话音未落,噔噔数声冲步,厢房门给踢开,一个玄袍皇家少年,发丝上束,扣镶红绒球金冠,扎金蟒腰带,玉面绯红,冷眉似刀,乌目圆瞪,怒焰腾腾,气势万钧地瞪着屋内之人。
李明武站起来,道:“十九弟,来用些粥。”
小胖墩?印象里那孩子胖乎乎的,鼓着小肚子,可爱的小模样和现在这副霸道贵公子形象不太像。萧如月恍了恍神,定下心思,握着玉勺的手,继续往嘴里送粥。
“阿武哥,就是这,”似乎是要骂人的话,在对上萧如月微弯的眉眼时,广原小王爷生生地又给改了,“这人叫明宪哥受伤,吃亏,丢脸,是不是?”
李明武明显有点儿错愕,广原小王爷的脾气比他所担忧的要收敛很多,他看了眼低头喝粥的萧如月,起身把人带到座位上,在中间瓷盆里给他舀了一碗,让红绒金冠少年喝了去寒气。
“阿武哥要不忍心,交给小王,本王定然打得她招出幕后主使人。”
“十九弟,和萧箫无关。意外罢了。”
“意外?”广原小王爷用手搓搓鼻子,下巴动了动做磨牙的动作,“明宪哥去半条命,她毫发无损,怎么没有干系?”
李明武呵呵笑两声:“大哥要护一个人,自然不会让她伤着。别给慕容家那伙人编的话给骗了,十九弟,这位萧箫,以后会是你嫂子,别失礼。”
“什么嫂子,她又不是明月妹妹!”偷偷瞄两眼萧如月,广原小王爷挑刺儿道,“这回,人瞅着感觉倒是像,不过,怎么没带金镯金项链?我们明月妹妹什么都不喜欢,就爱金饰。前回那个,全身都是金,连脚上都穿金鞋,你也太寒酸太不敬业了。”
萧如月一口粥呛进鼻子,李明武咳笑两声,连声叫广原小王爷同喝粥。皇家少年不甘愿地坐下,腮帮子鼓起来,圆润的脸看起来像桌上新鲜冒热气的白面包子。萧如月轻咳一声,收回视线,专心喝粥,把个帅小伙看成食物,大概是饿了。
“喂,叫你呢,”萧如月看过去,广原小王爷道,“看在你长得像份上,跟本王回府,让小王赏你几箱金子好好扮。”
萧如月微笑不语,这时,有人来报公孙家小公子求见。
“他还敢来!”广原小王爷一听便爆了,拍一记桌案,在碗勺的撞击声中撩襟摆冲出去。李明武微微摇头,招呼萧如月喝粥,不用理会。
厢房数十米外,广原小王爷喝一声滚,来客道:“明月妹妹在里面是不是?让我去见她。”声音暗哑而沉郁,不像年轻人。
夹在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粗嘎声线像火一样飙飞:“再不滚,对你不客气!”
“我说一句话就走。”
“你以为本王还会信你这等无耻之徒吗?”恶狠狠的语音里还夹着拔剑的声音。
“天山哥哥,王爷哥哥,你们怎么又打架了?”林诗佳娇气的声音加入两少年之间。
“滚开,谁是你哥哥!”广原小王爷骂道。
“诗佳妹妹,有没有摔疼?”公孙天山焦切地问道,转头又回敬“你这般待诗佳,也不怕明月妹妹伤心。”
“呸,收起你这假腥腥的一套,若不是你这小人,明月妹妹怎么会出事?”
“若不是你扣住明月妹妹不放她回府,事情怎么会闹得不可收拾?”
“混蛋,你还敢耍赖,你以为明月妹妹是傻瓜,你喊得再响也没用,她不会见你的!”
两人似乎纠结在往事之中,一个狂暴,一个压抑,打小起两人就不合,此时话不投机,两人立即打斗起来,院子里双剑乒乒乓乓撞击,间或飘有林诗佳娇呼声,吸气声,抽泣声,紧张地叫喊不要打。
萧如月微微打了个呵欠,李明武嘱她好好休息,命人收拾了东西,掩门出去。过院子时,他出声阻止两少年打斗:“要闹出去闹,别扰了人安睡。”
“阿武哥!”林诗佳的叫声有点儿尖锐,“你光疼那个假货,都不管诗佳了吗?”
李明武嘘声,把人带远,渐渐地便听不到声音。
萧如月很快入睡,醒来时,屋子里点着一根细蜡烛,光线不太亮,朦朦胧胧地照亮床边的青年。李明宪见她睁眼,冻人三尺的冷意收起来,道:“可要喝水?”
“不敢劳烦大少爷。”萧如月越过李明宪,自行下床倒水喝。
李明宪不计较地微笑,妥协道:“是我失手,你要什么,我补给你便是。”
萧如月挑眉看了他一眼,拿着茶碗慢悠悠地喝水。等她到毛巾架处擦完脸,还等不到答案,李明宪还算柔软的表情不再,冷颜问道:“你待如何?”
“我要回传世楼。”
“不准。”
李明宪把人抓入怀里,反转过萧如月的身子,侧头把人吻得晕头转向。萧如月顾及他有伤在身,也没像往常一样踢下去。李明宪得意地轻笑,拉好怀中女子的衣裳不再深入,两人脸对脸,他抵着她的额,宠溺地笑道:“这脾气可不小。”
“你打了人,还说我脾气差。你讲不讲道理?”
李明宪低笑,像偷着腥的猫:“本少爷从来不讲道理。”
萧如月如何瞧不出他此时心思,大概以为她舍不得踢他,就是心里有他,这人自负过了头。和这人吵架冷战让他讨好道歉?她自讨没那么大的本事,拿捏好分寸就可以了。
“那等我气消。”
“多久?”
“不知道。”
萧如月去拉门,李明宪拉住她,笑道:“要消气还不简单,你想骂我便让骂,想打就打。”
“明知道我既不敢骂你也不能打你,还这么说,你是故意要气我!太过分了。”
“我保证秋后不算账。”萧如月斜他一个白眼,李明宪洋洋得意,握住萧如月的手慢慢地揉捏抚摸,看她板着脸,笑道,“我知你受委屈了,你想住传世楼便去住,”伸手捏下她的鼻子,“这下,高兴了吧?”
萧如月黑线,差点儿就真地动手解气。不过,想想就好。李明宪在她脸上亲了亲,这人也不管此时深夜,叫来护卫,送萧如月去传世楼。外院大厅里,三个兄弟还没睡,坐在那儿喝酒谈话,见到兄长与萧箫出来,疑惑地相互打眼色。
“萧箫,你没和大哥和好?”李明武出声劝道,“萧箫,大哥无意的。看在大哥护你的份上,你留下来照顾大哥成不?实在气不过,我给你赔礼?”
李明文喷出一口酒水,打趣道:“阿武,人家两口子的事,你操什么心?”
“好了,回去睡觉。”李明章与李明文,两人一边一处把人架出去。
李明宪给萧如月系好斗篷,要送她上马车。萧如月阻止道:“你伤未好,不好受寒,他们会送我的。”
“也好,气消了便回来。”
萧如月心里直摇头,也不知以前那些女子如何看上这人的。她拉好斗帽,登上马车,车轮动起来,感觉才转了个弯,车子便停了。萧如月掀帘,马车外确实是传世楼的招牌大门,她好奇地问来处离这里多远。
驾车人回说,李明宪休养的地方就在传世楼的后巷。萧如月无语,回到房间,刚解下斗篷,便听到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铜锣的敲打声,似乎要欢闹到天明。
她推开窗子,传出声响的天际,透着火烧云的光,炮竹声隐隐约约频传。萧如月注视着那处的动静,心情就像这黑色冬夜,阴冷而沉寂。
慕容氏的胜利,似乎吹开了燕京城东边阴霾的云。
萧如月眼神闪了闪,探身去合窗,身后一道莫名的力量传来,萧如月心中大惊,整个人飞出三楼木窗。电光火石间,萧如月心中充满恐惧,为不知名的敌人。惊惧中,还有一丝不忿,敌人都已渗透李明宪的身边人,他居然毫无所觉,这李家大少到底是怎么做的!
“噫?”
有人从别处挥出一掌,缓去她坠楼的去势,待人飞到,正好接住萧如月。冬夜无星无月,这人把萧如月带回不远处的酒楼雅座,那里还有几个裸衣女子,媚态毕露,玉体横陈,空气里酒香、脂粉香、还有性事后的味道猱和在一起,让人头晕。
“大人,好身手。”
“不知是何等天香国色,才引得大人注意?”
救人者大笑起来:“游老板,难得你也好色一回。”
萧如月禁不住地抖起来:这个深夜还在饮酒寻欢的人,却是李东海。
“哦,看来小美人儿还认识大人。”鹦鹉楼的游老板轻笑道,李东海笑着拿手拨开盖住萧如月脸上的发丝,戏谑之色加深,道:“确是美人,游老板好眼色。”
074.穷山高卧
游老板瞧了眼萧如月容貌便撇开眼,与李东海继续饮酒谈笑。
李东海就着原来救人的动作,搂住萧如月的腰未放,另一手拿起酒杯,与游老板互敬互饮,凑个空当,喷出的酒臭气醺得差点儿吐出来,她伸手压住胸口,轻声告罪说身子不爽,请恩人许她更衣。
游老板冲着李东海大笑起来:“大人,您这可是识香的手。”
李东海也自得而笑:“游老板喜欢,这小美人儿便送予你就是。”他手一推,就把人送到对面。游老板手微动,缓去女子摔倒的动作,一边摇头笑一边佩服:“大人好气魄。”
萧如月半敛眼睑,遮去自己眼中的思绪,她在尽力与自己慌乱而愤怒的心做斗争,心跳声越来越响,如雷声轰鸣,心中那一股火越烧越旺,快要将她的理智烧干
有人推了她一把,萧如月从臆乱中微微回过神,是那个拍李东海马屁的人,提醒她回话。李东海脸带笑容,满含醉意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萧如月还没有平息的心跳脉动再次狂乱地响起来,她几乎是咬着牙才让自己清醒,而没那憎恨的火烧灭:“萧,萧如月。”
“这名儿听着耳熟。”
拍马屁的男子立即解释:“大人,她是明珠夫人收的义女。”
李东海脸上笑容不减,由戏弄变得深沉:“就是那个叫宪儿吃大亏的丫头?”
“正是,宪少年还将鄙人的鹦鹉楼送了这位姑娘。”游老板啧啧惊叹,“听说,就为着讨她欢心。”
“阿珠教出来的就是有本事,还是大本事。”李东海上下打量萧如月,冷中带笑的视线扫过之处,萧如月就觉得像一条阴冷的蛇爬过,禁不住地背上毛孔直立,脉膊的血流冲击声越来越响,若真要逼断那根弦,她恨不能冲上去撕了眼前这张男人的脸。
就在说话间,两道黑影刷地飞入酒楼间,跪地双手抱拳禀报:“大人恕罪,人跟丢了。”
“呵呵,游老板,你瞧瞧,这燕京人还是有胆子的,敢往传世第一楼楼主眼皮里揉沙子。”
游老板笑得两眼直眯,酒染双颊,眉目如画,他拍拍手掌,另有俩白衣细腰女子跃入楼内,同样跪拜齐声回话:“公子恕罪,未能识破那黑影身手。”
“那你们便与东煌君主大人说说,是何人欲对萧姑娘不利?”
其中一女道:“公子饶命,吾等不敢妄言乾坤园之事。”
游老板摆了个手势,打发属下离开,冲同桌饮酒人挑衅地挑了挑眉尖。李东海笑容不减,在别人的对比下,自家儿子让他丢脸。他气哼一声,看萧如月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该死的死人,叫人送来干净的白碗,倒入清酒,取出怀中玉锦盒,用了复杂的手势打开玉盒,把里面半块玉玨放入酒中。
萧如月瞧他动作,眼中瞳孔不由自主地紧缩。原来,原来这就是李明宪取她血数次检验都不过关的根本所在,本命玉珏都换了,任李明宪如何验都找不到真的简明月。
李东海这一计,不知设局的公孙慕容等人可曾想到。萧如月暗叹,知子莫若父。待蛊虫活动,李东海的长随把萧如月拖到桌前,划开的她手指挤入血滴。
烛光下,暗红的血珠扑嗒一声,掉落清酒,瞬息晕化如烟。
“如何?”连游老板都兴味盎然,这真假简明月一事波折重重,牵扯燕京城两大最有权势的家族继承人的神经,若还辩不出个真伪,李慕容两家当真要脸上无光。
白色蛊虫没有食血,萧如月心中吊起的那颗石落地,全身冰凉冻住的血再次汩汩流动。放松之余,却又再次叹服李东海
游老板脸带清风微笑,摇头叹息又赞赏:“明珠夫人,艳冠天下,独步武林,智绝无双,名不虚传!”
李东海冷笑一声,遗憾地把那毙命的掌从萧如月的额头改拍向她的左肩。萧如月从窗口掉出去,窗外两道身影在空中对击一掌,萧如月给带入赢者的怀里,耳边一声叹息:“萧箫。”
萧如月抽出手,啪地一记甩过去,她宁可摔断腿脚也不要和这人纠缠。
同时,李明武被逼退的身影在夜空里一转,腿在酒楼木柱上反踢一脚,以最快速度冲到莫惊鸿身旁,一手抄走萧如月。
莫惊鸿手掌翻转,飞拍李明武,后者把人远远送出去,正面迎战。鬼卫们在另一头接应,岂料那头莫惊鸿不过虚晃一招,他的轻功身法很特别,动作看起来极慢,实则速度惊人。也就在李明武转身的瞬间,莫惊鸿又把人抱回怀里,小心翼翼地。
这些不过是在瞬息万转之间发生的事,萧如月的命运已在生生死死之间起伏几个来回。
萧如月此时周身又寒又冷,不能推拒。她体内似有股奇怪的力量在折磨,让人痛苦得全身痉挛。莫惊鸿两指并拢,速点她周身大穴:“萧箫,你有伤在身,我带你去疗伤。”
“放下萧箫。”李明武抽出剑,扔掉剑鞘,眼神前所未所地认真与凶狠,像要博命一样。
莫惊鸿微微摇头,道:“阿武,你不是我的对手,让开。”
“你害她害得还不够?有我在,你想都别想!出招。”
“她既然不是你们的简明月,就是我莫惊鸿的萧箫。”莫惊鸿挥挡数次,剑未出鞘,温柔而强韧的气劲就在李明武身上留下数次血痕。
李明武挡不住萧如月,意识到这一点,萧如月强打起精神,待体内的痛楚暂停一个段落,她发出蚊子叫似的低音:“李明武,去告诉你大哥,你为什么只有一个儿子。”
酒楼里还有一个李东海,就算不管这点争风吃醋的小事,但是,事关李家子嗣,他不会不管。
淳安慕容府,向历史告别吧。
拿走慕容晴安手上的李家长媳大权,削落淳安慕容府的势力,这才是第一步。接下去,还要逐个击破公孙氏与苏、曲、燕、慕容支系等世家的联盟。接连挨打,让萧如月再也不许自己退缩了,非要选择,她宁肯死在李明宪手上,也要把公孙天都的皮扒下来!
李明宪这些年来杀的人太多,灭的家族不计其数,让人胆战心惊。势低一等的家族会联合起来,也是情理之事,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
而这个时机毋宁说给公孙家兄妹抓住,倒不如说公孙家制造了这个机会。公孙氏借李家兄弟要除皇后的东风,打着保卫慕容家族的旗帜,把燕京不满李家的世家全部联合起来。一等梧桐宫倒台,慕容皇后的酷刑内幕被揭露,以帝王权利平衡的需要迫得李家人让步,也就水到渠成。
她早该在见到慕容皇后那一天,就该动手的;或者,李清圆带着一群女人来找她摊牌的时候,她也有机会抢先制敌,可是,都给无心错过了。
就算来不及,至少也要让李家四兄弟警醒。
李明武没有立即明白,莫惊鸿箍紧她的腰,萧如月忍住体内的寒毒痛苦,嘲弄道:“莫惊鸿,你在钻李家人的空子,李明宪又未尝不是?我只劝你,辛苦到头,别给他人做嫁裳。”
“萧箫,我以为这世间只有你懂我的心,今日这一切,我是身不由己。李家负我慕容良多,我又岂能不为那些妄死者复仇。”
“不用挖心掏肺,我们没那么熟。”
李明武则试着抢攻两次,也没能把人从莫惊鸿手中抢到人。他喊道:“莫惊鸿,你要还是个男人,就放萧箫走,你骗了她的感情还不够,利用完了还要杀人灭口,你个卑鄙无耻小人,萧箫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萧如月气得两眼发黑,这李明武在乱想什么!
“杀人灭口,从何说起?”
“鬼卫送萧箫回传世楼,她被人种寒针推出窗台,那人功夫深不可测,不是你还有谁?”
“你也以为是我?”莫惊鸿望怀中女子,蒙冤含屈。
“是与不是,有关系吗?”萧如月淡淡说道,“男女授受不亲,公子,烦请放开小女子。”
“不,萧箫。。。”莫惊鸿的眼底痛苦而饱含情愫,他似乎真地喜欢上一个被他算计被利用的傻瓜。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萧如月想,看花眼,判断出错,也是有可能的。
就在这时,屋檐下黑影闪现,如一剑西来,李明武与这人前后夹击,迫得莫惊鸿狼狈应接,铜制鬼面黑影招招凌厉,莫惊鸿渐渐放了更多注意在后来人身上。
李明武抢到机会,拼着身受一剑,把萧如月从莫惊鸿手中带走。
莫惊鸿错愕,欲追又被黑影纠缠住。
李明武把人带入传世楼后巷,刚入府院,李明章与李明文两人同时手拿金铜鬼面具飞回来,李明武见了,高兴得呵呵笑:“谢谢三哥。”
李明文嘁一声,叫他去谢李明宪,李明章招手让两兄弟跟他过去。李明宪在屋里看书,七八颗夜明珠把屋子照得晃亮。
“大哥,人拐进了太子府。那身手应该是盗书人。”李明章回复道,他去追对萧如月下手的人,和李东海、游老板他们的人一样,没追到。
“看来确实是内部的人干的,”李明文不屑地说道,“应该还没深入核心,不然,也不会要一本破书。大哥,定谋反罪,让他们狗咬狗去。”
“不行,我们插手太子废立,皇叔就更不喜欢我们了。”李明武要聪明的时候,还是挺聪明的,就是说出来的话,听起来有点儿天真。
李明章和李明文两人给逗得直笑,李明宪嗯一声,道:“下个月,你们按计划去边关领兵。”
075.苍苔斜印
李明武紧紧地看着兄长,等最关键的那句话。
李明宪轻轻一勾唇,道:“他们要我留在燕京养伤,我就留在这儿,”他摸出一块黄绢,“出任御史上大夫,监察百官。”
李明章兄弟哈哈大笑,道:“大哥,你啥时候弄到手的?那帮老头子不是不拖了三年也不给么。”
“血不能白流。”李明宪微微而笑。
萧如月暗自心惊,她怎么忘了,李明宪那脾气,连他老子逼他,他都敢顶风把李明祖干掉让李东海不得不选他;山崖下玉容洞被人耍了阴招,他就敢将计就计把自己的深情大白于天下大肆铲除异己指撑五鬼堂;如今,皇帝要他让步给慕容家一条活路,他让了。
只是这让的背后。。。若不出这口闷气,他就不是李明宪。
正想着,李明宪的视线转过来,萧如月散了视线,只知他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问李明武,“人没事?”
李明武献宝似地说道:“就给爹打了几根噬骨针,等会儿我。。。”
“大哥!”李明章和李明文急惶的叫声让人受惊,萧如月打起精神看过去,李明宪重伤在身,这一大恸让他气血翻滚,色若金纸,不住地吐血,两个兄弟在后面运气压制以防走火入魔。
李明宪望着萧如月附近的某个位置,怔怔的,空洞得悲凉。
他应该死心了的。
萧如月冷静得连自己都心惊,到底是不喜欢的吧。
“阿武,你带萧姑娘去疗伤。”
李明宪这回的确死心了,首次承认萧如月姓萧,而非他的简明月。
他很快就从沉沉寂寥中回过神,自行调息。李明章与李明文神情稍霁,李明宪不以为意地拭去血珠,将帕子扔到角落,在视线的盲错间,鬼卫们已将杂物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