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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美人卷珠帘》》 · 蓝惜月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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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儿惊讶地看着十一,十一对菊香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低斥着说:“你少说两句会死啊,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就算她认为我是败家子又如何,又不是她一个人这么以为了,我要是在乎这些假惺惺的名声,早不这样了。”

秀儿不由得认真地打量了他两眼。看他惬意地靠在车壁上,随手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繁华的街景,眼睛里浮现的,竟然是纯然的快乐,嘴里也乐呵呵地说:“人生在世,就是要活得潇洒自在,想怎么过就怎么过,若整天怕这个怕那个,生怕别人议论自己什么,那还活着干嘛?俗语云,哪个人前不说人,哪个背后无人说。别人怎么看我,怎么说我,与我何干?我又不是为他们活的,本少爷我只要自己活得开心就行了。”

听到这话,秀儿陡然升起了一股知己的感觉,一时冲动下,竟脱口而出:“我也希望这样,我也喜欢照自己的心意而活,哪怕被世俗之人侧目,甚至鄙视。”

十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轻问:“比如……”

他知道她这话只是开场白,真正要说的还在后面。

第一折 (第二十七场)比如

当十一问秀儿“比如”的时候,倒把秀儿问住了。

要不要把这种正在筹谋中,还未来得及实行的计划告诉他呢?要是最后弄不成,会不会变成笑柄?

算了,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就不如一吐为快。像十一这样放恣洒脱的人,应该不会笑话的。

想通了,秀儿就开口说:“比如,我想唱戏,不是偶尔票着玩,而是真的唱戏,在班子里拜师傅,入乐籍,挂牌,正儿八经地唱戏挣钱,养活一家人。”

十一和菊香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秀儿。可能是秀儿的想法太出乎意料之外,所以一下子也不知道如何反应。

秀儿不好意思地对十一说:“首先要感谢你急人之难,把你家的房子借出来给我们一家栖身,但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没有借人家房子住一世的。即使这次阿塔海肯出面干涉,解除勃勃这个难题,让我们住回原来的房子,可我们一家老小不能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喝西北风吧。我爹娘已经把家产荡尽,如今是在靠典当娘的首饰过日子,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爹总说要出去找事做,找了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估计也指望不上。爹指望不上,我家还能指望谁?娘体弱多病,妹妹们还小,就只有我了。”

“这话,你跟娥儿提过吗?”问出这句的时候,十一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没有一点把握,秀儿是不会说出来的。

“提过了。”

果然,那,“她怎么说的呢?”

“她答应去跟她师傅,也就是芙蓉班的班主说说。听她的口气,应该没问题的,她说我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人。”

如果不是曹娥秀一再夸奖称赞,秀儿可能想都不会往这上面想。她一家都是老戏迷、老票友没错,她也的确会唱很多戏,可那毕竟只是玩耍性质,既没认真训练过,也没认真表演过——只除了跟曹娥秀搭戏的那一次。

十一的神色无比郑重,眉尖微微蹙起,认真地看着秀儿说:“你要吃这碗饭当然没问题,无论长相还是唱功都是百里挑一的,可是你知道这碗饭多难吃吗?今天看到曹娥秀的遭遇,你有什么感想?”

“没什么感想,她之所以会陷入这个烂泥坑,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也说还有很多有头有脸的男人想娶她做正室的,可是她偏偏就喜欢那个家里有母老虎的阿塔海,有什么办法?”

在婚恋问题上犯糊涂的女子比比皆是,如自己的姐姐蕴华,甚至连命都送掉了,姐姐可没唱戏。一个女人怎么处理她的情感问题,与她从事什么职业并不直接相关,所以,不能把曹娥秀今天的遭遇,算到她是戏子头上去。

看秀儿振振有词,十一叹息道:“你年纪还小,不懂男人。娥儿现在红透了半边天,那些戏迷当她菩萨一样,别说娶她当正室,把她请回去供在神龛上都愿意。可是对戏子的迷恋只是一时的,很难长久保持。你看那些捧戏子的大佬,哪个从一而终了?多半都是今天捧这个,明天捧那个。就算够真心,把娥儿八抬大轿娶回去,娥儿也没法一直保持在戏台上的妩媚样子,那男人很快就会发现,他娶回去的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跟别的女人没什么区别。到那时候,他就会嫌娥儿出身低,当过戏子,高居正室之位实在有点辱没家声。”

就算是这样,“可是已经娶了,难道变妻为妾?只听说把妾室扶正的,没听说把妻室扶歪的。”

“你别以为不可能!”

秀儿本来看十一的表情太严肃了,就想说句笑话逗他笑笑,却只得到了他兜头一大瓢凉水,接着是,“就算不,可是一味地冷落她,不以正室之礼相待,娥儿又能如何?到时候一切都要这男人的脸色了。”

“那照你这样说,唱戏的人,就没好下场了。”似乎,曹娥秀也曾这样感叹过。

“据我听到的,看到的,好像真没有。”

说到这里,十一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就是坚决反对秀儿唱戏,坚决打破秀儿关于戏子也有好归宿的一切幻想。

秀儿沉吟半晌,最后不得不承认十一的说法是正确的,因为,“曹姐姐也是这样告诉我。其实你说的这些道理,她心里何尝不明白,所以,她情愿选择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样至少,她能得到一些真正的快乐,而且还能继续站在戏台上。”

一个名伶,从此不能再唱戏应该是很痛苦的吧。像曹娥秀这样,跟心爱的男人偶尔聚聚,然后就站在她心爱的戏台上,继续唱戏,继续享受她的盛名,也是一种活法。除籍收山,嫁到那男人家里去,在他威风八面的正室手下做个没地位的小妾真的比这好吗?

秀儿把自己的看法跟十一说了,十一也陷入了沉思。也许,他考虑曹娥秀这件事只是站在一般大众的立场上,认为女人做无名无份的外室名声不好,终究是吃了亏。却没认真想过,曹娥秀跟一般的女人不同。

一般肯做妾的女人,本就一无所有,有个妾室的名份才能保障以后的生活。可曹娥秀不存在这个问题,她不缺吃喝,甚至有能力让自己过上很好的生活,她缺的只是爱,只是真实的温暖,而这些,做外室比做妾更容易能得到吧。

因为男人信奉的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曹娥秀和她的情人,目前还处在“偷”的阶段,所以那男人对她还是“真心的”。在母老虎的天罗地网中偷偷摸摸地幽会,感觉那么刺激那么好,不是真心是什么?

男人的真心总是与激情直接挂钩的,等曹娥秀嫁到他家,不需要偷了,不刺激了,估计真心也就耗尽了。

既然嫁人对戏子来说差不多是一条死路,那倒也简单,秀儿抬起头对十一说:“我不嫁人,最多像曹姐姐这样找个情人,同时继续唱戏。”未来的归宿问题不再成其为问题,也就没什么可反对的了。

十一和菊香惊愕地看着秀儿,嘴巴张开成圆形,差不多能塞下一枚鸡蛋的样子。

魂魄归位后,十一说出的第一句话是:“都说我放荡不羁,可我至少还有娶妻生子的打算,却原来,你比我更……”

更咋样呢,他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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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 (第二十八场)迷楼

三个人在四海楼前下了车,秀儿抬首一望,果然富丽堂皇,气派不凡。四层高的楼身漆成淡赭和宝石蓝相间的颜色,连窗子都是细长的椭圆形,门口铺着地毯,不是大红,而是繁花似锦的七彩图案,看起来颇有异国情调。

秀儿了然地问:“这酒楼也是蒙古人开的吧?”汉人不会弄成这种样子。

十一点了点头:“对,是个聪明的蒙古人开的。他把三楼布置成了像蒙古包那样的包间,给客人提供各种蒙古人喜欢的食物。二楼提供北方汉人喜欢的食物,一楼则提供南方汉人喜欢的食物。”

“那四楼呢?”不是一共有四层楼吗?

“就知道你会这样问”,十一笑道:“这家酒楼最神秘、也最吸引人的地方就在这里。你从外面看,楼明明有四层是吧,可是进去后,里面却只有三层,从没有人上过四楼。”

秀儿惊讶不已:“从没有人上过?是道听途说还是真的呀,你没上去过,不见得别人也没上去过。”

这时菊香插话道:“连楼梯都没有,怎么上去?我曾和少爷在三楼找过好多次,到处旮旮旯旯里都去过了,可就是找不到上楼的楼梯。也向许多人打听过,说法都一样。”

秀儿退后几步,认真打量,又伸出手指数了几遍,没错,的确是四层楼。琢磨来琢磨去,她只想到了一点:“会不会装修的时候故意装成四层,这样显得楼层多些,气派些,内里其实只有三层。”

“不是”,十一和菊香同时摇头,“这一点我们也怀疑过,也试验过的,不信你等下看。”说着菊香就率先进去了,秀儿看他走到柜台前,跟掌柜的说了几句话,紧接着掌柜的就点头哈腰地领着菊香上了楼。

不久,从三楼的某间窗口就伸出了一只手朝秀儿猛挥,原来菊香已经进了三楼的包间。而在他头顶上,明明还有一层楼。

这下秀儿信了,可也更糊涂了。只有楼层,没有楼梯,就算是储藏间,放东西也要人能上下吧。若说等晚上客人走后搭个暗梯上去,那又何必?从没听说谁家把藏宝密室设在大街上,酒楼中的。何况这种黄金地段,寸土寸金,这酒楼又那么出名,生意好得爆棚,白空着一整层楼,多可惜啊。

想来想去,死都想不通。

十一低头瞅了秀儿一眼:“还在想啊,别想了,我前几次来的时候也是想破脑袋,来的次数多了,也就不当回事了。也许就是个藏娇阁,怕家里母老虎厮闹,所以故意不设楼梯,自己晚上再偷偷摸摸搭个梯子上去。”

“有道理”,比如像曹娥秀姐姐那种情况,就需要这么一间没有楼梯的房子。

“好啦,进去吃饭了”,十一朝秀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小姐,请进。”

“大少爷请进”,秀儿也客气了一下。

“我们俩真是相敬如宾那。”十一幸福地感叹。

可惜有人不领情:“少乱用词!劝你回去也读两句书,别整天只惦记着医姑娘的相思病。”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学无术还是故意的,相敬如宾只能用在某些特定的人群身上的,跟一个不相干的女孩也这样说,就有吃豆腐的嫌疑了。转头看见十一嬉皮笑脸的样子,秀儿又忍不住追加了一句:“不过呢,作为特种行业的大夫,你的敬业精神确实值得我钦佩就是了。”

十一笑得如春风拂柳,格外的爽洁清新,一拱手道:“小姐缪赞,小生愧不敢当。若小生他日也为小姐罹患了那种病,只求小姐见怜,也用仁心仁术帮我医一医。”

秀儿终于顶不住了,狠狠地横了他一眼,闭紧嘴巴不再搭腔。

要说起来,再伶牙俐齿的女人,跟男人打嘴巴官司也还是会输的。无他,男人脸皮多厚啊,什么恶心的话说不出来?越说越放肆,越说越兴奋,最后,不光是嘴,全身上下,能出笼的全都蓬勃出笼。女人只好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上得酒楼,坐在“蒙古包”里,仆役端来一个大火锅,里面很快就咕噜咕噜冒起了气泡,香味浓郁,闻着就垂涎欲滴。

十一先夹了一块肉放在秀儿的碟子里,又用小碗舀了一碗汤放在边上,同时向她介绍道:“这是用数十种中药材和羊大骨熬制而成的‘忽必烈涮肉锅’,很补的,你多喝点。”

“‘忽必烈涮肉锅’?”秀儿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蒙古人就是和汉人不同,汉人敬祖如敬神,祖先的名字要避讳,读书念到这个字还要用别的字代替呢,蒙古人却拿祖先的名字当菜名,直接在锅里涮。我猜,之所以有此菜名,是因为这羊骨羊肉大补汤是以前忽必烈南征北战的时候常吃的吧。”

“嗯,掌柜的是这么说的”,十一点头道:“蒙古人最崇敬的天可汗,他们的开国大帝成吉思汗,小名不是叫铁木真吗?你看蒙古人里面有多少个铁木真,他们以和英雄祖先同名为荣,若不是怕叫同一个名字的人太多了不好区分,只怕每个蒙古男人都要叫铁木真了。换了汉人,你敢跟皇帝老儿同名,除非你不要命了,这可是大逆不道,该杀头的大罪。”

一边聊天,一边吃肉喝汤,倒也其乐融融。秀儿有点感慨地说:“这家酒楼我还是第一次来呢。小时候随爹娘出门看戏,他们也带我上酒楼吃过饭。只是那时候好像还没有这家,我也有好几年没进过酒楼了。”

那时候的日子多幸福啊。可惜,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坐吃山空,家里只有花钱手,没有挣钱人,日子总有一天要过不下去的。可惜爹娘至今天真乐观,每天谈谈天,哼哼戏,一点儿也不着急,都不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一日三餐都快难以为继了,自然也就没有余钱上酒楼,若不是十一请客,秀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踏上这酒店的大门呢。

第一折 (第二十九场)星空

吃完饭,酒楼的仆役送上清香的奶茶。喝是好喝,香香的,甜甜的,就是不解渴。秀儿摇了摇头说:“喝了那么多肉汤,本来就有点腻了,想喝点茶,或白开水也成,酒楼却又让我们喝奶。到底是汉人,还是适应不了这蒙古人的饮食习惯。”

十一说:“这好办啊,你是客人,你要喝什么和小二说一声就是了”。话音刚落,菊香已经拉开“蒙古包”的门帘喊:“小二哥,麻烦你下去泡一壶热茶来。”

很快茶就送来了,秀儿看着水中那几片翠绿的茶叶和一朵朵漂浮的茉莉花,转动着杯子说:“饭后喝茶,似乎不利养生。不过这家酒楼很注意,只放了几片茶叶,其余都是茉莉花。”

菊香给十一也倒了一杯,又怕烫到主子,自己先端着吹冷,边吹边对秀儿说:“这就是给你漱口,解腻的,让你吃完饭后满口余香。”

秀儿笑着打趣他:“就跟你的菊香一样吗?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明明是男孩,是他的书童,又不是丫环,为什么要取个女人名字?菊香菊香,乍一听,谁都会以为是女孩的。”

菊香脸一红,眼睛瞟着自家主子说:“你问他啦,我本来叫承祖的,后来跟了一个捉狭鬼的主子,就给我取了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我跟你打赌,他绝对不敢告诉你这名字的真实含义。”

十一俊美无匹的脸上绽开一抹灿烂的笑,眼睛笑得弯弯的,坏坏地说:“有什么不敢说的?你以为秀儿不懂啊,她家里那么多书,里面什么都有,她对这个名字的领悟比你还深呢。”

秀儿本来真没往那方面想,可是经十一这么一说,再配上他那暧昧的笑容,色色的眼神,突然恍然大悟,手指颤颤地在两个男孩之间指过来又指过去,嘴里怪叫着:“啊?你们俩原来是那种关系?天那,好恶心!不行了,白糟蹋了那么补的汤,我要吐了。”

十一和菊香同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你说我跟他?天那,好恶心!我也不行了,我也要吐了。”

“打死我也不会跟他那样的!”十一郑重声明。

“打死我也不会跟他那样的!”菊香也郑重声明。

“那是谁整天哀怨,怪我不临幸他的?”十一逼问某位宠物。

“逗您玩罢了。”看来,宠物也有宠物,而且宠物的宠物绝对想不到自己是宠物,还以为自己是主人呢。

就在这对主仆吵得最欢的时候,秀儿悄悄起身来到走廊里,情不自禁地沿着走廊慢慢逡巡。十一和菊香都没有喊住她,大概以为她要如厕吧。

这家酒楼真的很大,走廊竟像走不到头似的,东弯西拐,也不知道延伸到哪里去了。反正整个三楼都是仿蒙古包建筑,大概一排九间,每一间的门楣上都用蒙文和汉文写着包间的名字,起首一间为长生天,然后依次是日、月、星、云、雷、电、风、雨。到“雨”字号包房,走廊拐弯,拐角处会放上一盆不知名的花草,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香气。接着又出现一条走廊,又是长生天,日、月、星……

秀儿越走越迷糊,越走越慌乱,等她数到第九个“日、月、星”时,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她不仅没找到上四楼的楼梯,反而把自己给转晕了。

四周一打量,竟然没看到店小二,只好扯开嗓子喊:“小二哥,小二哥?好歹出来一个啊,我连自己的包厢都找不回去了。”

一个穿着蓝色蒙古装的仆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倒也热情恭顺地说:“小姐后面的那间不就是?”

“啊!”秀儿有点不置信地说:“我走了这半天了,难道还在原地?”

仆役笑道:“你又转回来了嘛。”

“你们这酒楼又不是圆形,怎么能转回来?”秀儿四处张望,却发现周围看起来好像真的是圆的。真是奇怪的建筑,这四海楼里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啊?

仆役也告诉她:“谁说不是,外面看是方的,那是为了照顾我们汉人的习惯,其实这房子本来的设计就是个大蒙古包,里面是圆的。”

听到他说“我们汉人”,秀儿仔细一打量,才发现眼前的仆役虽然一身蒙古装,但的确是汉人的长相。之所以穿成这样,大概也是为了配合整个三楼的气氛吧。

同为汉人的亲切感,让秀儿少了许多拘谨,准备索性多问问,看能不能顺便打探一下四楼的秘密。当然首先想搞清楚的是:“三楼一共有多少条走廊?”

仆役一面大声安抚着另一间包房里催菜的客人,一面朝秀儿伸出大拇指和小拇指,做了一个“九”的手势。

如果一共只有九条的话,那就是,“我刚好转回原来的位置了。”没那么巧吧?

“嗯。”仆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秀儿紧盯着问:“你怎么知道呢?我又没说。”

仆役还是很有耐心地解释着:“这里的几个包间本来就是我们负责招呼啊,你刚才出去的时候我也看到你了。”

“原来是这样,那多谢你了,小二哥。”

“不客气。”

说完他准备下楼,秀儿又追了上去,他只得再次回过头问:“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呃,没有,只是我们要结帐了。”

“好的,我这就下去告诉掌柜。”

呼呼,真没用,话到口边,还是不好意思问。秀儿抬头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那上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这一抬头,她整个人就惊呆了,因为,上面竟然镶嵌着整片星空!一弯银白的明月,点点繁星,隐隐银河。最神奇的还是,每一颗星星都那么耀眼,闪烁着宝石一样的光辉。秀儿有一瞬间的恍惚,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不会是真的宝石吧?

如果用这个方法藏宝的话,确实很安全,很巧妙。只怕飞天大盗们流干了口水,也很难真的“飞”到天花板上去撬下这些宝石。因为,即使他们能飞檐走壁,脚下也要有附着物啊,这三楼和四楼之间既没楼梯,也没任何可以着力的地方。“蒙古包”是围绕在四周的,而且是圆形体,表面很光滑,“星空”在中间,下面正对着一楼的地面,那个高度就可想而知了。

越打量,秀儿越觉得头领的“星星”像真的宝石。

要不是十一和菊香见秀儿半天没回去,出来找人,秀儿还不知道要站在那里琢磨多久呢。

一直等他们结了帐,坐上了回家的马车,秀儿还扒着车窗恋恋不舍地看着四海楼的四楼。看着那一扇扇椭圆形的窗子,秀儿总有一种想要望进去的冲动,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里面对她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和没来由的亲切感。

第一折 (第三十场) 班主

三个人从街上回来的时候,老远就看见曹娥秀家门口停了许多车子。菊香吃惊地说:“怎么那么多人啊,母老虎还没走?”

十一认真看了一下,摇着头道:“不像,那些人早上来的时候只有一乘轿子,仆妇家奴们都是走着进来的。我们出去的时候看见停在巷口的那几辆大马车估计就是他们的,嫌巷子窄了,怕进来的不好转弯。”

秀儿也记起出去的时候的确看见巷口停着一排四马拉的大马车,当时因为一心辨认曹娥秀的车子,也没特别注意。

如果不是那些人,那会是谁呢?

看了一会,十一说:“与其在这里猜,不如过去瞅瞅,也许是娥儿领着人来搬家了。”

秀儿还是有点担心,怕去了遇到阿塔海家如狼似虎的家奴,想要拦阻,可哪里拦得住,早兴冲冲地过去了。秀儿担心地站在自家门口张望,过了一会儿,才见菊香在路边朝她招手,十一已经进去了。

秀儿正要过去,四个妹妹从屋里跑出来问:“四姐,你刚回来,又要上哪儿去?”

“就去隔壁。”

几个声音立刻嚷着:“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刚搬来新家,妹妹们对左邻右舍都有一种好奇心理,串门的愿望比别的时候更强烈。

秀儿只好哄着:“下次再带你们去吧,今天就别去了,乖。”

双胞胎姐妹不乐意了,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后,由六妹代言表达她们的不满:“哼,就知道你要跟十一哥哥私会。今天跟他出去玩了一天了,这会儿还是。”

秀儿慌忙解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啦,我们是有事。”幸亏十一主仆不在跟前,不然多难为情啊,这话从妹妹们嘴里说出来,他们会不会以为是爹娘在打他的主意,在家里说过此类的话,这才传到了妹妹们耳朵里。

这时八妹仰起可爱的小脸问:“四姐,你要跟十一哥哥成亲吗?”

秀儿大惊:“当然不会了。”

怎么越说越有鼻子有眼了,难道爹娘背地里真议论过?

很快,秀儿的疑惑就有了答案,因为连颜如玉都走出来说:“秀儿,你要是真跟十一好,我就跟你爹说说。真要讲起来,十一的家境是没话说了,公婆更没话说,十一这孩子人也很好,就是……你也知道,他是独子,家里肯定希望他能开枝散叶。他爹都十一房太太了,他将来肯定不只娶一个的,你可要想清楚。”

秀儿哭笑不得:“娘,看你说哪里去了,我们是真的有事,很正经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看娘还要说什么,秀儿只得对娘做了一个手势说:“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一下,回来再跟你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地交代。”说完不等娘表态就赶紧走掉了。

进曹娥秀的院子后,才发现里面的人不是在搬家,而是在帮忙收拾整理,有人在修理摔坏的家什。曹娥秀一见秀儿,热情地拉住道:“我正要叫人去喊你呢,你来了正好,我把你引荐给我师傅认识。”这时一个异常瘦削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曹娥秀便对他说:“师傅,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姑娘,秀儿,你全名叫什么?”

“朱蕴秀。”

师傅的笑容很亲切,眼神却很锐利,把秀儿上下打量了几眼,然后接过曹娥秀端来的茶,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问:“听娥儿说,你想唱戏?”

秀儿羞涩地笑着点了点头。

师傅啜了几口茶,回头对立在身后的一排徒弟说:“人啊,不能不服老,想师傅年轻的时候,领着班子走南闯北,上百斤的箱子扛上扛下,根本不当回事。现在就帮着抬了点东西,就弄得腰酸背痛的。”

立刻有徒弟走上前说:“师傅,我帮你捶背。”说着就在师傅身上捏捏捶捶起来。

一面享受着徒弟的服务,一面喝着香喷喷的茶,待茶喝得差不多了,曹娥秀提起茶壶给续上,师傅才又开口道:“她们都说你的戏唱得不错,虽然没受过什么科班训练,可还是那个味儿。只可惜那天在关少爷家唱戏的时候我正好有事出去了,没听到。”

戏班里有人提议:“那好办啊,现在就唱几句给师傅听就是了。”

秀儿脸红了,曹娥秀搂住她的肩膀说:“要是你不好意思一个人唱,我跟你搭戏,就唱《墙头马上》,好不好?”

到了此时,秀儿也只能说“好”了。

于是戏班众人兴致勃勃地搬来椅子,靠墙围坐成一圈,听曹娥秀先念道:“呀,一个好姐姐!”

秀儿虽然满脸羞红,但还是迈出台步,手指翻转,娇羞地遮住眼睛且觑且回道:“呀,一个好秀才也!(唱)便好道杏花一色红千里,和花掩映美容仪。他把乌靴挑宝镫,玉带束腰围,真乃是能骑高价马,会着及时衣。”

曹娥秀亦唱道:“休道是转星眸上下窥,恨不的倚香腮左右偎。便锦被翻红浪,罗裙作地席。”

几句唱完,戏班的人一起叫起好来,其中十一和菊香的巴掌拍得最响。

师傅总算放下茶杯,笑着夸了几句:“嗯,是还不错,好好教一教,兴许真能教出来。只是听说你家以前也是殷实人家,你父母肯放你走这条路吗?”

秀儿敛衽一福:“只要师傅肯收下秀儿,父母那边秀儿自会去说的。”

师傅正色道:“还是先征得他们的同意比较好,我可不想以后有官差找上我,说我诱拐良家女儿入乐籍,这可不是小事。”

他都这样说了,秀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

等戏班的人散开,继续帮曹娥秀收拾屋子去了,曹娥秀把秀儿拉到一边悄悄说:“我今天好不容易才把师傅请来,就是为了你的事,你要瞅准机会多跟他说说话,我师傅喜欢嘴巴甜的徒弟。还有,师傅刚刚说的那些都是实话,并非推托之词。你真想进班子,就得先跟你爹娘说好,到时候让你爹领着你到锦辉院找师傅,双方谈好条件,还要白纸黑字写上再签字画押呢。光你一个人说说肯定是不行的,师傅不敢收。他以前刚拉班子的时候不懂这一行的规矩,随便收弟子,就被人告过,陪了一大笔钱,因为那人是大户人家的逃婢,她跟人家签了卖身契的。”

秀儿只能连连点头道:“知道了,曹姐姐,多谢姐姐费心。”

对戏班子的这些规矩,秀儿不是很懂,但也没想到会这么麻烦。听班主的口气,好像要事先签卖身契一样,秀儿不由得迟疑起来。可是,认真想想,又把心一横:签就签,进了这一行,自然一辈子吃这碗饭了,卖不卖身的也无所谓,再看曹娥秀她们,个个肯定也都签了的,也挺好的嘛。

既然这样,那就非得经过爹娘那一关了。秀儿决定,今晚就跟爹娘好好谈谈。

第一折 (第三十一场)爹娘

朱惟君一直到掌灯时分才回家。秀儿看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好像喝多了的样子,走路都有点歪歪倒到的,忙过去扶住道:“爹,你喝成这样,怎么不叫辆车子送你回来呀?”

自从勃勃的事后,老杨的车也不敢叫了,怕被勃勃追踪而至,家里人出行也没那么方便了。

朱惟君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的,走走也好。都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爹刚吃了饭,正该多走走。”

又突然想起来似的,把另一只手上的纸包交给秀儿说:“爹今天在四海楼请客人吃饭,那里的小二推荐这个菜,说是他们新打出的招牌菜,叫什么纸锅板栗沙茶兔。其实就是兔肉烧板栗,加了他们自己配置的‘沙茶酱’,味儿倒还好,就特意打包了一份给你们吃,快拿到厨房叫你娘热一下。”

秀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家里连饭都快吃不上了,爹还到四海楼那种菜价高得跟抢钱差不多的地方去请客。但你能说他不是好父亲吗?他在外面吃了什么好东西,就会惦记着家里人还没吃到,特意打包回来。

怎么说呢,爹是好爹,就是不会过日子。花钱没节制,别说精打细算了,连基本的理财概念都没有,纯粹过一天算一天,用到完全没钱了再举家去讨饭。说不定真到讨饭的时候,爹娘也不会怨,照样乐呵呵地调情,唱戏,嘴里还说:“讨饭也挺好的,每天到处走走看看,就跟玩一样啊。”

秀儿越发在心里坚定了唱戏的信念,一定要出去做事,一定要挣钱!让爹可以继续在四海楼请客,继续在四海楼打包酒菜,一家人幸福地过日子。不就是缺钱吗?挣就是了!天生这长相,这嗓子,不用过几十年也是要报废的。

扶着爹坐下后,秀儿给爹泡上一壶浓浓的茶,也学着像今天看到的芙蓉班弟子那样站在爹身后给爹捏背。爹闭上眼睛感叹道:“有女儿真好啊,多听话,多孝顺,我从不羡慕别人家的儿子,再多的女儿都是我手心里的宝。”

“爹,谢谢你不嫌弃。”秀儿突然觉得眼睛酸酸的,嗓子里像被什么堵着。是的,正是爹娘毫无保留的疼爱,妹妹们天真美好的笑容,才让她有勇气向戏班老板自荐。

朱惟君不舍地拉下女儿的手:“傻孩子,你是爹生的,爹疼都来不及了,还嫌弃?乖,不要按了,仔细等下手痛。”

“不会的,爹,你今天是因为什么事在四海楼请客呢?”但愿,是爹谋到差事了,为了表达感激才选在这个贵得要命的地方宴请朋友。

朱惟君却吱唔起来,说了几句不清不楚的话,又拿空茶杯让秀儿去添茶。秀儿知道爹心里肯定有事,平时,爹从不舍得支使她们,倒茶添水之类的事都是自己来的。

这时颜如玉端菜出来说:“孝和,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再吃一点?”

朱惟君笑道:“你们吃吧,我已经吃过了。我就坐在边上喝茶,看着你们吃。”

颜如玉放下碗,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今天喝的酒挺烈的吧,你每次一喝烈酒身上就发烫,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进去休息吧。”

朱惟君还没表态,秀儿已经抢着说:“娘,等会吃过饭后,我有话想跟你和爹说。”现在爹每天早去晚归,有时候回来家里人都睡了,还是趁他这会儿在说了比较好,放在心里总七上八下的。

颜如玉看了秀儿一眼:“关于你和十一的?”

朱惟君睁大了眼睛,妹妹们竖起了耳朵,秀儿红着脸嗔着:“娘,妹妹们不懂事在那里瞎说,你也跟着起哄。”

颜如玉正色道:“你要是没跟他老在一起进进出出,我也不会跟着瞎起哄。姑娘家,如果对人家没那个意思,就别老是在一起掺合,你不那样想,十一也不那样想?他家里人也不那样想?左邻右舍也不那样想?”

朱惟君见妻子一本正经地教训起女儿来,生怕秀儿心里不痛快,忙陪着笑打圆场:“如玉,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啦,他们都还只是十几岁的孩子,就一起走动一下也没什么?”

“没什么?我不是十六岁嫁给你的?那时候你也才十八岁。秀儿马上就满十五了,十一好像十七了吧。”颜如玉突然抹起眼泪说:“当初蕴华跟勃勃好的时候,我们要是一开始就管严点,后来也不会出那样的事。”

这样一说,朱惟君也低下头不吭声了。

秀儿急得直嚷:“娘,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今天是为了另一件事上街的,等下我就原原本本地跟你和爹交代清楚好不好?

女儿都这样说了,颜如玉也不好再逼问,于是摆上饭,母女几个坐在一起吃。朱惟君真的一直坐在饭桌边陪着,看着,摸着小女儿的头问:“板栗烧兔肉好吃吗?”

看女儿们连连点头,吃得津津有味,朱惟君就满足地笑着说:“那里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等爹谋到了差事,赚到了钱,都全部打包回来给你们吃。”

这时小八妹说:“爹,可不可以带我们过去吃啊,我还从没上酒楼吃过饭呢。”

朱惟君愧疚地抚着女儿的脸,拼命点头道:“当然可以,可怜我的小八妹,出身得晚,没赶上好日子。”

秀儿的脸色沉重起来,因为这说明,爹还是没谋到事,那他今天又为什么在四海楼请客呢?

吃过饭,秀儿负责收拾碗筷。等把该清洗的都洗好了,开水也烧好了,她来到客厅,发现母亲已经把父亲扶进房里去了,但茶壶没拿进去。

于是秀儿重新添好茶,送到爹娘的房里。看爹已经半趟在床上,正准备退出来,朱惟君喊住她说:“秀儿,你有话要跟爹娘讲?”

秀儿笑道:“爹今天累了,先休息吧,明天说也一样的。”

“没事,你尽管说,爹没醉,只是有点累,但头脑清醒得很。”

既然这样,那好吧,反正迟早都要说的,早说早安心。

于是秀儿把自己的想法以及今天见芙蓉班班主的经过都说了一遍。

朱惟君听了大惊:“秀儿,你什么时候起的这个念头?”

“很久了,爹,您也知道,女儿从小就喜欢唱戏。”

朱惟君急得从床上坐了起来,颜如玉忙给他垫好靠枕。朱惟君先清了清嗓子,定了定神,才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道:“喜欢唱是一回事,真当戏子又是另一回事。你别看你平时在家唱唱,甚至偶尔上台票票戏挺好玩的,真当起戏子来,就不是那回事了。你知道那些人平时是怎么过日子的吗?起早贪黑地练功,练嗓子,稍不如意,师傅非打即骂。戏班里,师傅大如天,他要你怎么做你就得怎么做,他要怎么罚你就怎么罚你。有的小孩子受不了苦又跑回家去,被师傅捉回来毒打,因为他爹娘是签了卖身契的。”

果然要签卖身契,但,“那是小孩子,我都这么大了,师傅不会打了吧。”我既然是主动送上门的,自不会逃跑。

朱惟君摇着头说:“别的师傅不会,芙蓉班的师傅难说,那人五毒俱全,带着这么有名的班子,可是手里基本上没有积蓄,就是吃喝嫖赌花光了。然后就逼着弟子们没日没夜地唱戏,赚的钱全丢在他那无底洞里。跟着他,会磨死人的。“

秀儿诧异地说:“不会吧,我今天见到那个师傅了,除了瘦点儿,其他的看着还好吧,班子里的师兄师姐们看起来也还好。”没见哪个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啊,甚至个个不是俊男就是美女。

“总之你不准去,我们家的女儿,还没沦落到这个地步。”头一次,朱惟君语气强硬地对女儿用了“不准”二字,然后就闭上眼睛,表示“朕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

秀儿急得冲口而出:“我们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还说没沦落到那个地步,真要上街要饭了才算吗?”

朱惟君和颜如玉同时睁大了眼,羞愧而又心痛地喊:“秀儿!”

见爹娘脸上出现了如此难过的表情,秀儿忙摇着手解释:“不是这个意思啦,我想进戏班唱戏,是因为我喜欢唱戏,我从小就盼着有一天能站在戏台上,接受下面的掌声与喝彩声。”

朱惟君等女儿急急地说完,才努力露出笑容说:“你别担心,家里就是这阵子有点困难,爹很快就会谋到事的。”

那,“爹今天去四海楼请客,也是为了找人谋事吧?”

“不是,是谈房子的事。”

“什么房子?”现在住的这栋房子是别人的,没什么可谈的,爹不会是在打清远坊那栋房子的主意吧,那是朱家仅有的一点家产了。

秀儿的眼睛在爹娘的脸上转,他们的眼神越躲闪,神态越尴尬,秀儿越觉得大事不妙。这两个人,“车到山前”的应对办法就是能怎么坐吃山空就怎么坐吃山空,不到彻底空空如也不会罢休。

“呃,就是那个房子嘛。”朱惟君低下头呐呐地说,刚才阻止女儿去戏班唱戏的豪气突然就没了。

心疼相公的颜如玉立刻挡在他面前,好像生怕秀儿责备的目光会伤到他似的,嘴里则帮忙解释:“反正那房子我们也不敢住了,白空着多可惜啊,不如卖了,先换点现钱度过难关,等过段时间你爹谋到了差事,我们再买个比那更大更好的房子。”

“对对对”,朱惟君接过娘子的话头,信誓旦旦地向女儿保证:“秀儿,爹以后一定会买更大更好的房子给你们住的。其实,哪儿的房子也没有我们家原来的老宅好,爹以后混好了,发了财,就把祖宅赎回来。要是最后能在那房子里度过晚年,在那张梨花木的大床上寿终正寝,这辈子也就没遗憾了。”说到这里,朱惟君颇有点伤感,卖掉祖宗传下的基业,荡尽万贯家财,他心里不是不内疚的。

颜如玉不干了:“呸呸,喝多了酒就乱说话,什么寿终正寝,你还年轻着的呢。你不是说要活到一百岁,跟我互称‘老不死的’吗?你个老不死的,就会说些不吉利的话来伤我的心。”

“好好,都是我的错,你别难过,我活一百岁,跟你一起做‘老不死的’。”朱惟君温言软语地哄着娘子。

看爹娘只顾着互相安慰,把卖房大事只字不提了,秀儿定了定神,然后尽量用最平静的声音问:“爹,那房子的房契给人家了吗?“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里,朱惟君就一肚子的气:“还没呢。原来说今天一手交钱一手交房契的,但那家居然临时变卦,说一时凑不起那么多钱,要先付一半,另一半三个月内付清。我本来不干的,但架不住他们几个人一劝,又把我扯到酒楼去喝酒,好话说了一箩筐,我就答应了。“

秀儿的心砰砰乱跳,忙屏住呼吸问:“口头答应了,但房契还没过手吧?”

“没,他今天连那一半房钱都没带来,我怎么会给他房契呢?我还没那么蠢。我知道,那些人就是想糊弄我,先请我吃饭,等灌醉我后再趁机取事,让我拿人手软吃人嘴软。哼,我朱惟君是什么人,会上他这个当?所以后来结帐的时候是我抢着去结帐的,我不要你请客,就没什么可手软的了吧。”

说到这里,他一脸自豪地看着妻女,意思就是:怎么样,我很聪明,很男人吧,想让我拿人手软吃人嘴软,门都没有!

颜如玉用充满爱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丈夫,眼睛里放射出少女般爱恋的光芒:“相公,你好有气势哦,就是要这样,那些人居然敢看扁你,一顿饭就想骗咱们家的房契?让他们见鬼去吧!我家摆流水席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秀儿不动声色地问:“那张房契,现在还在爹身上吗?”

“在呀”,朱惟君伸手进去摸了好一会,在秀儿差不多快要绝望了的时候,终于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在妻女面前以胜利者的姿态晃了晃说:“你们看,房契还好好的哦,一顿饭就想换我的房子,做梦呢,我又不是没钱请客,我吃了还能打包。”

“嗯,相公最聪明,最能干了。”颜如玉对丈夫,从来不乏溢美之词。

秀儿小心翼翼地说:“可以给我看看吗?我还从没见过房契呢。”

朱惟君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放在女儿手里,秀儿展开看了看,确定就是清远坊那栋房子的房契后,立刻揣进自己怀里,迅速退后一步说:“房契以后由我保管。爹娘对不起,我不同意卖掉房子奇-书-网,我家不能连最后的栖身之所都没有。”

“秀儿!”朱惟君和颜如玉呆掉了,女儿的意思是:房契她没收了?他们没得卖的了?

颜如玉急得拉住就要迈出门槛的女儿的手:“秀儿,别任性,房契还给你爹吧。你放心,他这么聪明,谁能骗得了他呢?他一定会等那人付了钱,才交房契的。”

“是啊”,朱惟君也赶紧保证:“他说最迟三日,一定凑齐一半的钱,叫我不要卖给别人。”

秀儿有房契在手,说话也硬气了:“别说一半,全部一次性付清也不卖,我家最后的房产都卖了,以后一家子睡大街上去啊。”

“秀儿,爹很快就会谋到差事,再给你们买大房子的,如果你喜欢清远坊的房子,我以后再赎回来就是了。”朱惟君除了保证,还是保证;除了许诺,还是许诺。

秀儿却已经不愿意再听下去了,她挣脱开娘的手,站在房门外说:“爹,娘,房子一定不能卖,现在大都的房价一天天涨,卖了再买,就我家这家境,想都别想了。还有,我出去唱戏的事,也请爹娘好好考虑一下,女儿这次铁了心,一定要去。若爹娘还是不肯,女儿就……绝食!对,就绝食!不能唱戏,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秀儿努力摆出一幅“戏痴”的架势,她知道,这一招一定管用,因为,爹娘那么单纯善良,又那么疼孩子。

第一折 (第三十二场)求婚

第二天,秀儿真的开始绝食。没吃早饭,没吃午饭,关在房里闭门不出,谁也不肯见。连她最疼爱的小八妹带着哭腔恳求,都没能动摇她绝食的决心。

朱惟君夫妇慌了,正好关府太太来访,便愁眉苦脸地告诉了一番。关府太太亦大惊,急忙派人回去通风报信,指望群策群力,大家一起想出个妥善的办法。到这天晚饭的时候,不单全部关太太到齐,十一和菊香来了,就连关苇航都匆匆从太医院赶来了。

若在别家,遇到个冷漠的爹,管你吃不吃,饿死拉倒,反正女儿多的是,死一个还少养一个呢。遇到个暴戾的爹,一脚把门踢开,要唱戏是吧,给老子死出去,爱上哪上哪,别在老子家里丢人现眼。

可是朱家和关家,都是疼孩子疼得要命的父母,一听说孩子“绝食”,一个个心都揪起来了。

于是,七嘴八舌,轮番上阵,劝说,恳求,摆道理,讲事实,折腾了几个时辰,也没能让秀儿吃上一口饭。

最后还是十一排开众人说:“你们都到外面客厅里坐着吧,让我来跟她说,还有,你们不许偷听!菊香,你守在门外,一丈之内不许有人,尤其要小心五娘和九娘,她们俩最爱听壁角了。”

五娘和九娘刚刚抗议一声:“我们哪有嘛”,就见关苇航做了一个手势说:“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不让听就不听呗,要尊重孩子。”

“是,老爷言之有理,姐妹们都下去吧。”

“老爷永远是正确的。”

“老爷的话就是圣旨,姐妹们稍安勿躁,先去客厅坐着,十一出马,肯定没问题的。”

朱家夫妇眼眶红红地频频回头,关苇航揽住朱惟君的肩,关太太搂住颜如玉的背,连拖带抱地劝说着往客厅而去。

十一先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秀儿,是我,大人都走了,这里就是我和菊香。你把门打开,我们好好谈谈,你的事,不是绝食就能解决问题的,真饿死了,你爹娘和妹妹们怎么办?”

吱呀一声,门开了。菊香忙按照颜如玉的吩咐,跟在少爷屁股后头脚跟脚地蹭了进去,迅速把手里端的饭菜和茶水放下,随后砰地关上门,自己守在门外。

门刚关上,秀儿就急忙问十一:“我爹娘怎么样了,我娘没哭吧?”

“你说呢?眼睛都肿啦。”其实没那么严重,只是这个时候有必要夸张一下。

“怎么办?”秀儿在屋里踱着步。

“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我就不信,你真的不饿,是不是藏有干粮啊。”十一笑眯眯地凑上去问。

秀儿横了他一眼:“哪有干粮?我这也是临时起意,还没来得及存下干粮好不?”要是有预谋的,肯定存干粮了。唉,不说还好,一说到“粮”字,肚子里越发饿了,眼睛也不由自主地往托盘里的饭菜望去。

十一忍俊不禁地说:“吃吧吃吧,看你那馋猫样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难怪你死活不开门的,只要一开门看见吃的,你还不饿虎一样扑上去。”

虽然很饿,被十一这么一说,反而不好意思吃了。而且,“绝食”的口号既然打出去了,别人随便说两句就吃了,那不是很丢脸?于是吞了吞口水说:“等下吃吧,我先和你说正事。”

“嗯,你说吧。”

秀儿便把昨天晚上跟爹娘的交锋复述了一遍,尤其是卖房子的事,提起来就忿忿的,爹找的买家哪里是买房,根本就是诈骗了。

十一听了也连连摇头:“那伙人也太黑了吧,一半房钱都不想付,想请一顿饭就空手套白狼?这事如果我爹知道,肯定不会让你爹去的。前两天还听爹说,找了几个官场上有路子的朋友,准备等闲一点了家里开个堂会,把那些朋友都请来,介绍你爹给他们认识,只是……”他看着秀儿,欲言又止。

秀儿一笑:“有什么话尽管说,我也知道我爹这年纪,再加上他以往的经历,找事是难的。”

十一不好意思地说:“你明白就好,你爹难就难在他以前太有名了,应该说,是他父子俩,也就是你爷爷跟你爹都很有名。这大都城里在场面上玩的,哪个没去过你家老宅看过戏吃过流水席?都知道那父子俩大方散漫,千金散尽毫不手软。”

十一说话的时候一直注意看着秀儿的脸色,倒把秀儿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无奈而又诚恳地说:“虽然我听了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知道你说的都是实话,我爷爷和我爹,确实是别人眼里的大老倌,冤大头,说得好听是爽快,说得不好听就是冒傻气了。”

“所以”,见秀儿没生气,十一便接着给她分析:“你爹现在要找事,就比一般人难得多。首先,那点束修看不看得中?束修不多的,别人不敢介绍,怕你爹嫌少;其次,他能做什么事?当二掌柜看店你爹肯定不行,完全没经商经验。至于做幕僚,幕僚除了有文才会动笔杆子之外,还要会看人说话,看事做事,要特别灵活、变通的人。你爹这人,人是大好人,就是太纯善了,心里没沟壑,眼里没坏人,这样的人,是不适合幕僚的。若说给人当西席,训蒙童,那点束修,还不够你爹在四海楼请人吃一顿呢。”

说了半天,意思就是:不是朋友们不热心,不帮忙引荐,而是实在没有适合你爹做的事。

秀儿还能说什么呢?自己的爹是怎样的人,难道她心里没数?

见秀儿难过,十一也不再说下去了,半晌才开口道:“不谈这个了,其实,你家的房子可以不卖,你也可以不出去唱戏挣钱。”

“哦,你家借钱给我们?”

“也不是不可以。”

“别开玩笑了,都说救急不救穷,若这么一大家子人指着借钱过日子,就算你家肯一直借,我家也……咦,你的耳朵怎么啦?怎么又红成那样了?”秀儿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耳朵,果然滚烫滚烫的。

十一没有避让,抬起头看了秀儿一眼,又迅速地避开,脸儿居然也通红一片。

秀儿惊奇不已,这人的绰号不是“千古大淫贼”么,明明脸皮厚到不行,怎么突然做小儿女态,扮起娇羞来了?忍不住开了他一句玩笑:“干嘛?不会是在打我的歪主意吧。”

“嗯,你先吃饭,你饿着肚子我怕说了你太激动,会承受不住昏过去。”

“我会太激动?”

“哎呀你快吃饭啦。”十一拿起筷子塞到秀儿手里,秀儿也就接着,然后顺势端起饭碗。她本来也不是真的跟谁赌气绝食,撑到这会儿,已经饿得不行了。

见十一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又放下碗倒了一杯水给他。

十一接过茶水,端在手上无意识地转动着,好像在思考着该不该开口。

秀儿望着他笑道:“你今日这是怎么啦?什么话这么难说了?”

“呃,就是关于你入乐籍的事。”

秀儿放下碗筷,轻叹着说:“如果你想劝我这个的话,就没必要说了。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不到山穷水尽,我爹不会卖房子,我不能等房子卖了再去想办法,我现在就需要钱。听说,跟戏班签文书的时候,可以要一笔钱的,是吧?”

“那是预付,就是找班主借,要从以后的分红里扣除的。”

“也行,先把家里的难关度过了再说。”以后要扣就扣吧,有得扣的也不错。

“这个钱我家也拿得出来。”十一小声地说。

又来了!知道你家有钱,可是,“我刚已经说过了,借钱只能救急,我家不是突然缺钱,而是从此后,每年,每月,每日,都等钱用,一家几口嗷嗷待脯,明白不?”

“明白。”

“既然明白,那还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

“是什么?”

“……”

秀儿急了:“你平时很干脆的人,怎么今日吞吞吐吐的?都不像你的为人了。”

十一终于鼓起勇气说:“其实你不用入籍唱戏也可以养家糊口的,你可以嫁人啊。”

“嫁人?嫁谁?”急切间要寻一个有钱的买主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

“啥?”秀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听见了。”

好吧,就算我听见了,“可是,你为什么突然莫名其妙地提出这个建议?”之前没有任何征兆说明他喜欢她呀,他喜欢的是曹娥秀们,最不济也是小桃红们,他当面总是贬她,说她不美,像曹娥秀那样的才是大美人。

十一看到秀儿的表情,当场脸就垮下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啊,你以为我很乐意?我还不是为了让你不要卖身入乐籍,救你出火坑?”

“多谢,不需要。”嫁给你,和几十个女人抢一个丈夫,焉知不是火坑?前一代关太太们能和睦相处,不见得以后的也能。

“那随你,我提这个建议,出发点完全是为你好。你别以为是我自己想成亲,想娶你。我还早呢,起码再玩十年才会想到这个。”

看他那气急败坏的样子,秀儿哭笑不得,这样求婚,有人会同意才怪呢。

第二折 (第一场) 沮丧

求婚不成,也就是说,十一的方案行不通,十一也没辙了。

送十一出门前,秀儿恳求道:“麻烦你出去跟我爹娘说,我这次是铁了心要唱戏了,求他们成全我。”

也不知道十一是怎么跟朱家夫妇交涉的,最后,朱家夫妇妥协了。于是秀儿打开门,端出饭碗到厨房去洗。

颜如玉忍不住跟过去抱住女儿哭:“心肝呀,你要是在外面受人欺负了,以后嫁不了好人家了,娘这一辈子怎么对得起你呢?”

朱惟君倚在门上叹气,几个妹妹看娘这样,也抽抽搭搭地抹起眼泪来,关太太们心肠最软了,哭得比颜如玉还伤心。一时间,整个朱家简直是愁云惨雾,凄凄惨惨戚戚,过路的人要是不小心窥探到了,还以为这家有谁死翘翘了呢。

关苇航只得走过去拍着胸脯说:“弟妹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秀儿的!签文书的时候我陪着琼芝去,咱们一条条认真的看,别让他糊弄过去了。尤其是,要把以后的分红比例签高一点,侄女儿辛苦唱戏,不能白给他唱了。”

秀儿忙上前行礼道谢,朱家夫妇也感激万分。这时十一说了一句:“签文书的时候我也要去。”

关苇航斜了他一眼:“你去干嘛,又不是去看戏,谈判是很严肃的事,不是给你玩的。”

“谁说我要去玩了”,十一理直气壮地嚷着:“你总说我不管事,成天只知道玩,这谈判签文书,也是做生意的人必须学会的。”

“少找借口,我家是开医馆的,学好医术才是关键!”名医的儿子不学医,医生世家眼看着就后继无人,每次一提起这个话题关苇航就恨不得吐血。

可是儿子有他的理:“我家子子孙孙只能开医馆吗?也许以后我想投身别的行业呢。”

“你个小兔崽子,好好的医馆不开,你能做什么?除了吃喝玩乐,你还会做什么?”

眼看着那对父子又要吵起来了,朱惟君赶紧出来打圆场:“贤侄要去就让他去嘛,开医馆的,有时候也要谈判签文书的,比如进药材呀什么的。”

这样一说,关苇航便没再反对了。

天色也晚了,朱家留关家吃饭,关家人要走,朱惟君也没强留。家里啥好东西都没有,留下来吃什么?若要带这么多人到酒楼去吃,大概吃完这餐,明天朱家就揭不开锅了。

回到自己的家,进了大门,十一说累了,不想去饭厅吃,要厨房随便送点什么到房里就行了。十一太太过来摸了摸,没见发烧着凉,也就由着他了。

往自己住的院落走,十一烦躁地猛踢脚下的石块,然后痛得一吸气。

菊香叹息道:“这又是何苦?喜欢她就说,想娶她就好好求婚。装潇洒,‘随你’,‘随你’,随了人家,你自己心里又不爽了吧,活该。”

十一恼火地朝他吼:“谁说我喜欢她?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喜欢她了?啊,你偷听!我让你帮我守门,不让别人听,你居然自己贴在门上偷听。”

菊香委屈地说:“少爷,天地良心,我绝对不是有意的。可我就站在门边,那门不是有缝吗?又不隔音,你又没有压低声音,我想不听也不行啊。”

还狡辩,罪加一等!“你不知道捂住耳朵啊。”

菊香再次叹气:“这不是重点好不好?我听没听见有什么关系,我是你的贴身跟班,你什么瞒得过我?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

“你知道什么?”

“你喜欢她呀。”

十一差点一口气接不上来:“我喜欢她?你脑子有毛病啊,我提那个建议,是我可怜她,不忍心眼睁睁地看她落入火坑,我喜欢的,是娥儿那样的。”

菊香嘴一撇:“是哦,你喜欢的可多呢,还喜欢小桃红,喜欢柳枝儿,喜欢十八春的十八春。”

“那些人怎么能跟娥儿比。”

“好吧,就不比,我记得,你前年还口口声声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娶中都秀为妻。”

“中都秀嫁人了,我还怎么娶啊。”

菊香笑着提醒自己多情的主子:“听说中都秀被那边的大老婆赶出来了,前段日子又回到了凤仙班,就要重新登台了呢,你要不要去捧她的场?”

“如果中都秀重新登台的话,那肯定是要去的。她的老戏迷都不去捧场,叫人家以后还怎么混?”

“得了,还老戏迷,你才多大?前年还嚷着非她不娶呢,现在就只是‘老戏迷’了,可见你就是迷戏台上的戏子,并不是真喜欢她那个人,对曹娥秀也一样。不然那天,看到曹娥秀跟阿塔海在一起,你也没多激动,你还撮合她呢。如果是秀儿认识了一个男人,你还会撮合她吗?不纠合一帮人打得他满地找牙才怪。”

十一咬牙道:“她有合适的人,如果对方也像咱家一样有钱,能彻底解决她家的问题,我准撮合。”

菊香冷笑道:“你就死鸭子嘴硬吧,不喜欢她,你干嘛天天跟她在一起?她跟那个禽兽姐夫坐一辆车子没跟你坐,瞧你当时那啰嗦劲,吃醋吃得天昏地暗,活脱脱就是被老婆戴了绿帽子的丈夫的反应。”

“我那是怕她被禽兽姐夫欺负了!”十一气急败坏地吼着。

“是哦,少自欺欺人了,瞒得了别人,瞒得了你的亲亲书童,红颜知己小菊我?不喜欢她,你干嘛整天缠着她?口口声声娥儿娥儿,打着找娥儿的借口,其实是想找她。”

十一狼狈地回避着菊香一针见血的指证,反攻为守地嘲笑他说:“你是我的红颜知己?别忘了你身上比女人多了一条,又或者,少了两个东西,哦,不对,你少了三个东西。”

菊香无奈地叹息:“少爷,说话文雅点,你是大家少爷,不是街头小流氓。”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每次被人揭穿心事,恼羞成怒,就开始骂脏话。”

“你说什么?”

“没,我就是提醒少爷要文雅点。”

“去死,对你,文雅个屁。”

“真粗鲁!”菊香直摇头。

十一突然邪邪地一笑:“如果是女人这样说我,我比较喜欢听她少说一个字。

“少爷!”真是大淫贼,越说越过分了

“乖,本少爷听到了,不用叫这么大声哦。”

“秀儿真聪明,幸好没答应嫁给你。”

“不嫁正好,我又不喜欢她,她还带了那么多拖油瓶,世上最大的拖油瓶。”

“可惜,人家带着世上最大的拖油瓶都不嫁你。”

“我又不稀罕!”说这话的时候,某人的牙齿咬得咔咔直响。

“哈,不稀罕,鬼才信哦。”

“你再说看我揍你,快去给我催饭啦。我不去吃,就送都不给我送来了,我这会儿是没劲了,看我明日不揭了他们的皮!”

第二折 (第二场) 入籍

几天后,挑了一个黄道吉日,朱惟君父女由关家父子陪着去了锦辉院。

按秀儿原先的想法,是先登台唱几场,反响好再入籍。后来才知道,那样根本行不通,因为不入乐籍是不准正式登台的。在关府之所以能跟曹娥秀搭戏,是因为那只是私人场所的小规模堂会,属于自娱自乐性质,并没有向观众卖票收费。

也就是说,只要你想公开演出,藉此卖票赚钱,就必须有乐籍,那是个执照,是登台资格。官府也是凭乐籍名册收税,乐户每年上税可是很高的,不入籍就唱戏,官府少了收入,当然不干了。

至于为什么最后还是选了芙蓉班,也是朱惟君和关苇航一再商量的结果。起先朱惟君想让秀儿进别的戏班,比如凤仙班,因为芙蓉班的班主秦玉楼在外面名声不大好。关苇航却认为,还是进芙蓉班比较好,原因有三:

其一,芙蓉班是秀儿自己挑的,她在里面有熟人,曹娥秀曾跟她搭过戏,对她也颇为欣赏,这样便于一进去就上手唱戏。若正式登台后能跟曹娥秀演对手戏,比较容易成名,因为曹娥秀最近两年差不多是大都最红的女伶。

其二,芙蓉班的班主绝非如外面传说的那样,这是关苇航的看法。关苇航说,如果秦玉楼真那么五毒俱全那么糜烂的话,他不可能带出这么好的班子。把一个乡里草台班子带成大都数一数二的戏班,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此外,秦玉楼还有个极大的好处,别的男班主容易跟女弟子传出丑闻,他没有,他也许嫖妓,但决不吃窝边草。

其三,芙蓉班跟玉京书会走得比较近,上的新戏也多是玉京书会的才子们写的。就像凤仙班跟元贞书会的关系一样。有这样的感情基础,有什么话也好说一些,做这一行的,无依无靠最容易被人欺负。

在关苇航的分析下,朱惟君便也默认了芙蓉班。其实他本就不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一辈子都是别人在为他作主。父亲在的时候是父亲作主,父亲去世了,家里是老婆作主,外面是朋友作主。

这次因为有关苇航作主,签文书也签得很顺利,基本上没费什么口舌。玉京书会的会长亲自出面,秦玉楼自然要买他几分面子。再,像关苇航这样跟戏班如此熟络的人,开出的条件也不会特别苛刻,要的分红是比别人多点,也还在对方能接受的范围内,秦玉楼只稍微争了一下就答应了下来。

当然,秀儿本身的条件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这么好的苗子,一进去就能直接登台,他还有什么可说的?有资本要价的人,不要价才奇怪呢。

接下来就是入籍了,入籍是最容易的,也是最痛苦的。因为朱惟君始终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儿,总觉得这样一来,女儿的一生就完了。乐籍是贱籍,入籍容易脱籍难,而且不能与良家子弟通婚,等于打入了另册,属于一般人眼里的贱人了。

乐籍女子还有一苦,就是要随时支应官府的征召。比如,哪个府衙宴客,一纸盖着官印的诏令一来,你就必须按时前往,为他们吃拉弹唱,甚至陪酒助兴,这是身为乐籍女子的义务。乐籍为何名为乐籍?你可以解释成吹弹之乐,歌舞之乐,但还有一层意思,就是给人们,尤其是给那些达贵官人寻乐子的。

所以,当官的犯了事,抄家灭族之外,就是举家没入乐籍,这是仅次于死刑的惩罚。虽然留下了一条命,却从此为人演舞作乐,在道貌岸然的人眼里,是“羞了先人”了,“不死当何为?”有些高傲的人,为了不羞先人,只好选择自杀。

也就可以想见,当秀儿提出入乐籍时,朱家夫妇的悲伤程度了。在他们看来,女儿这也等于是牺牲了自己的一生,以牺牲一人换取一家人的安康幸福,所以他们心痛,他们不安,他们自责,却又无能为力。

这也是十一仓促求婚的重要原因。秀儿一入乐籍,从此就跟他隔了一道鸿沟,再要结缘就没那么容易了。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入籍比入宫好一点,不至于是路人,还可以时常看到,却也人为地增加了许多阻碍,许多变数。

不过十一后来也想开了,等秀儿唱几年,挣到了一定的家产,安顿了父母,了了心愿,就帮她除籍。除籍对别人或许很难,但还难不倒他们父子。到那时候,两个人年纪也不算太大,正好成婚,相信爹这样的人是不会嫌弃秀儿有这段经历的。至于那些整天追女戏子的狂蜂浪蝶,有他在,自不会让他们去骚扰秀儿,他的女人,他会好好守护。

所以,当一切都弄妥当了,一群人去四海楼吃饭的时候,十一的心情甚至是愉悦的,前几天的沮丧早已一扫而光。因为他又从中发现了一个好处,那就是,他以后再要去戏院就有了一个极好的借口:去看秀儿。

这次大家没去三楼,因为秦玉楼说他吃不惯蒙古人的东西,于是一行人在二楼找了个包厢坐下。

整个吃饭过程中,秀儿一直悄悄观察着这个已经成为自己“师傅”的人。虽然他在外面的名声很不好,但,真的面对面坐着时,秀儿却发现,这人的目光一点都不猥琐,而是透着一股子正气。

席间,关苇航和朱惟君轮番向秦玉楼敬酒。若说朱惟君是为了女儿以后在他手底下日子好过些而曲意周旋的话,关苇航就完全没必要了,太医院的名医,那么多高官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他何至于要向一个低贱的戏班班主示好。只能说,关苇航对这个人其实是另眼相看的,这也是他力主让秀儿入芙蓉班的原因之一吧。

吃过了饭,秦玉楼问秀儿:“你这会儿是随你爹回去,还是随师傅回南熏坊呢?”

南熏坊是芙蓉班弟子们所住的地方,他们平时除了出来唱戏,其余时间都待在那里。

秀儿看了看爹,如果这就抛下爹跟师傅走,爹肯定会难过的,于是陪着笑说:“师傅,我先跟爹回家收拾东西,晚上再去南熏坊,好不好?”

秦玉楼点头道:“好的,你稍微早点来,就在南熏坊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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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是认真比对了元大都的地图才写出文中地名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再注意看时,才发现我还是搞错了一个地方。

朱家原来住的清远坊确实在大都的西北角没错,但后来搬去的泰亨坊却不是紧挨着皇宫的,而是在大都的东北角。

既然发现了错误,就只好一章章去改,把原来的“泰亨坊”改成了真正紧挨着皇宫的“和宁坊”。汗死,BS自己的记性,同时向书友道歉。

第二折 (第三场) 师姐

和宁坊的午后,就像往日一样的平和宁静,只有朱家门内传出了隐隐的啜泣声。如果你仔细倾听,会听见一个女人在一边哭一边哀哀地诉说:“心肝啊,你从小就没离开过娘,现在这样,像卖给戏班了一样,相公,我们两个无能的人,要靠卖女儿过日子啊。”

听娘子这样说,朱惟君也把头深深埋进手掌里,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

妹妹们为家里的气氛所感染,一个个脸色凄惶,六神无主,沉浸在无以名状的哀愁中。

秀儿更加不知所措,爹娘一直是淡泊的、乐观的,如果因为自己入乐籍而让爹娘背上这么大的精神负担的话,岂不是罪过?

于是只有一再一再地强调,自己会入籍,真的只是因为太爱唱戏的缘故。可是,爹娘好像不大相信她说的话,单纯如爹娘,怎么就不听女儿解释,非要固执地认为她纯粹是为了家庭牺牲呢?

若要秀儿说出最真实的想法,为解决家庭财政危机固然是最根本的出发点,但本身爱唱戏,也的确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对秀儿来说,这是一举两得的事。这会儿收拾行李的时候,心里固然也有点酸酸的,毕竟,就像娘说的那样,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家,但同时也有些雀跃。那个未知的世界,那个多姿多彩的舞台,从此就要在她面前展开,那将会是一段怎样的旅程呢?

“吁!”,马的嘶鸣声和赶马人的吆喝声同时在门口响起,小八妹赶紧跑去开门,嘴里兴奋地嚷着:“肯定是十一哥哥来了。”小七也紧跟着跑了过去。

家里没男孩子,就会特别希望有个哥哥照顾,十一漂亮得过分,又那么大方细致,每次来都要给她们带上一些好吃的东西,当然最受妹妹们欢迎了。

秀儿有时候都搞不清楚到底哪个他才是真实的:是第一次在他家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冷漠跋扈的少爷,还是现在出现在她家里的这个又礼貌又周到,总是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的邻家男孩。

他是多面的,正如,她也是多面的。谁都说她乖巧懂事,殊不知她心里也藏着一个跋扈强横的影子,又或者可以形容成,不服输的劲头,想要出人头地的愿望,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彻底改变家庭困境,恢复昔日辉煌的野心。

谁说女子不如男!花木兰能代父从军,她也能代父兴家。她要把爷爷和父亲败掉的家业全都收回来,要让爹娘在富丽堂皇的老宅里安度晚年,让妹妹们都带着丰厚的嫁妆嫁个好婆家。

而这些,不是靠嫁人就能做到的。就算她嫁进了家财巨万的关家,能开口让关家帮朱家赎回老宅吗?关家能管朱家一家人的吃喝,让他们不饿肚子,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两家感情再好,毕竟也是两家人,总靠着一家养活另一家,是不切实际的想法。

再说,十一现在自己都还是孩子,他还不能当家作主呢。

心里想着十一,抬头看见随八妹进来的却不是十一,而是曹娥秀。

秀儿感动不已,曹娥秀这个时候上门,肯定就是接她来了,她忙起身道:“曹姐姐,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曹娥秀笑道:“我回来拿点东西,顺便接你过去,你还从没去过南熏坊那边吧,怕你找不到地儿。”

“多谢姐姐,我爹本来打算送我去的。”

朱惟君也站了起来,颜如玉赶紧擦干眼泪,亲手端来茶水,曹娥秀双手接住,直说不敢当。朱家夫妇越发过意不去了,这样的名角,不仅亲自上门接自己的女儿,最难得的是还这样谦逊。

朱惟君夫妇的心也因此放下了一大半,女儿有这么好的师姐,在戏班子里也就有了依靠了。于是夫妇俩一再拜托曹娥秀照顾女儿,曹娥秀也满口答应了。

临走前,颜如玉拿出一只压箱底的红玉镯子,亲手给女儿戴上,哽咽着说:“这本是留给你的嫁妆,家里再穷我都舍不得当的。现在既然你要离开家,娘这就给你吧,以后想家了,你就看看这只镯子。”

秀儿也忍不住流下泪来,曹娥秀看母女俩这难分难舍的样子,强忍着鼻酸安慰道:“阿姨,南熏坊离这里又不是很远,叫辆车子半个时辰就到了,秀儿以后可以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朱家夫妇听了这话,赶紧说:“平时练功排戏本来就很辛苦了,总还要帮师傅做点事吧,还是不要老回来的好,别惹得师傅不高兴就不好了。”说到这里,又心里难过,夫妇俩相对流涕,妹妹们也哭成一团。

曹娥秀摇了摇头,这一家子都是水做的,要再告别下去,很快连巷子都会淹掉,只得再次好言安慰道:“叔叔阿姨请放心,这些粗活不会叫秀儿做的,班子里有专人做饭和洒扫,就算有时候需要搭把手,也轮不到一个角做这些事。”

秀儿不好意思地说:“姐姐才是角呢,秀儿刚去,师门里排行最小,自然要帮忙做点家务事了。”

曹娥秀拉起她的手:“这个等下到车上我再跟你慢慢谈,这会儿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该走了。”再不走,怕被大水给冲走。

有曹娥秀亲自接,朱惟君自然不必跟车送了。一家六口一直跟到大门外,眼巴巴地看着马车走得没影了才红着眼圈回家。

车驶出巷子,秀儿便忍不住问曹娥秀:“姐姐刚才没讲完的话是什么?”

曹娥秀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只长长的仙鹤腿水烟袋,又掏出一个精致的银盒子,从里面捻出细细的烟丝装好。秀儿也从最初的错愕中清醒过来,赶紧接过纸媒儿给她点上火。

曹娥秀吸了几口,烟从纹着花草的水斗过,一阵“咕咕噜”声响起,犹如鸟啼凤鸣。烟雾缭绕中,曹娥秀慢悠悠地开口道:“你爹娘教你的也没错,你刚进班子,是班里最小的师妹,勤快点,抢着做事,的确比较容易讨师兄师姐们喜欢。但一个真正的名角,靠的不是这些,因为你要讨好的不是戏班的人,而是台下的观众。所以,你现在要做的,是抓紧练功,抓紧上戏,要用最快的速度让自己红起来。等你成了红角,班子里的人抢着服侍你都来不及了,还会要你做杂事?杂事是雇工做的,再不济也是龙套做的,红角都做杂事了,这班子也差不多要散了。”

“可我还不是红角啊。”刚进班子,连小虾米都算不上,就拿出红角的派头,不是很讨人嫌么?

曹娥秀在车窗沿上使劲地磕了磕烟袋,弄得火星直冒,差点溅到窗帘上。秀儿本能地往后一缩,曹娥秀却眯着眼睛把一口烟喷到她脸上说:“你要当自己是红角!一举一动,都要有红角的派头和气势。戏班子里,表面上看起来姐妹情深,暗地里勾心斗角,攀比得厉害,比红的程度,比吃喝穿戴,比捧自己的男人的份量,比在师傅面前得宠的程度,总之什么都比。比不过人家,就嫉妒,就暗地里使绊子,甚至撬人家的墙角,抢人家的姘头。”

秀儿惶恐不已,只能借咳嗽掩饰自己的尴尬。每次跟曹娥秀单独谈话,她都会觉得压抑。曹娥秀在人前热情大方,温柔善良,可是在人后为什么这么愤世嫉俗呢?好像周围没一个好人,心里没装一件好事,在她的描述中,整个杂剧圈是黑暗的、龌龊的,甚至连戏班子那方小小的天地都一样的黑暗龌龊。真的是这样吗?戏班子里面,真的有她讲的这么可怕吗?

第二折 (第四场) 艺名

曹娥秀发完牢骚,对着烟嘴一阵猛吸,弄得车子里乌烟瘴气的,秀儿咳,她自己也咳。车子又好像转到了一条坑坑洼洼的路上,很是颠簸。两个人坐都坐不稳了,必须囤出一只手来抓住扶手,曹娥秀的水烟袋几次差点滑落。

秀儿终于忍不住问:“曹姐姐,你平时很少抽这个东西吧。”看她那样子,哪里是在抽烟,明明就是在受罪嘛。

曹娥秀“嗯”了一声,咳得更厉害了,咳完了继续吸,吸不上来就抓起烟枪狠狠地磕。终于,卡擦一声,烟杆断了。

秀儿这才注意到,这不是一般的白铜烟杆,似乎比白铜易脆,断口处呈半透明的乳白色,也不知道是什么质材做的,大抵是高级货就对了。

见曹娥秀如此烦躁,秀儿也只能想到一个方面了,于是小心翼翼地问:“姐姐是不是跟总管大人吵架了?”

“不要提他!”曹娥秀手一挥,像要挥散空气中飘荡着的这个人名的余音。

“那姐姐提着包袱是要去哪儿呢?”那么大的两个包袱,不像只是衣物,而像是被褥之类的东西。

曹娥秀答:“跟你一起去南熏坊啊,那里师傅给我留了一间房子。”

也就是说,她要搬回去跟戏班的人住在一起,以后不住和宁坊,也不住阿塔海给她在别处买的“更大更好的”房子。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真的要跟阿塔海分道扬镳了?

这些话,秀儿也不敢问。可是两个人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对面坐着完全不交谈又觉得尴尬,正好她也想了解一下自己就要加入的戏班,比如:“咱们班子里,是师兄多还是师姐多?”

曹娥秀懒懒地答:“师傅的徒弟中,历来女的比男的多,所以我才经常需要扮男的出场,不然,干嘛老反串。”

“那,师兄中,谁最有名呢?”

“杨白花。”

“杨白花?”秀儿笑了,“不会是胡太后心爱的杨白花吧?”

南北朝时代,北朝的魏国有一位彪悍的胡太后,不仅独揽大权,还四处勾搭猛男。她看上了朝中“少有勇力,容貌雄伟”的将军杨华,想把他弄上床。杨华大概看不上一把年纪的胡太后吧,竟死不上钩,最后还瞅了个机会,率领部下投奔南边的梁朝而去。

从来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胡太后男宠甚多,本来可能也没把杨华当什么。可是杨华跑了,胡太后就像被剜去了心头肉一样,亲笔填写了一首《杨白花》之歌,让宫人在自己面前且歌且舞,据说曲调凄婉,闻者“皆泣下”。

说到“杨白花”这个艺名的来历,曹娥秀总算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的本名的确叫杨华,进戏班的时候取艺名,正好杨补丁在,就借胡太后故事,给他取艺名‘杨白花’。他能出名,这个艺名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尤其是那些文人墨客,一听到这个名字就笑了,自然也就记住他了。”

“这么说,艺名很重要?”

曹娥秀点头:“是的,你还没取艺名吧?”

“还没,等到了请师傅帮我取一个。”今天签文书,入乐籍,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人想到要取个艺名。

“取艺名不是小事,师傅也不敢随便乱取,估计最后还是会请书会的才人们帮你取的。”

“这么麻烦啊。”早知道就叫关伯父或十一找人帮忙取一个好了。

“当然了,就像刚刚说的杨白花,他如果不是叫这个名字,很难那么快走红的。他基本上不识字,记词要靠死记硬背的。不过,”曹娥秀突然用很暧昧的语气说:“白花师弟很美哦,你可不要迷上他了。”

“比十一还美吗?”秀儿脱口问出了这么一句。十一也是难得一见的美少年,如果不是风流成性,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夫婿人选,地道的金龟婿啊,连公婆都是世上难寻的好人。

曹娥秀笑看着她说:“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了,你心里有了十一少,杨白花就不会看在眼里了。要论美,这两人可能不相上下,但风度气势是不能比的,十一少是富家公子,杨白花不过一伶人,整日在大佬之间讨生活,有相公气。”

“姐姐说的相公气,是……小倌的意思吗?”小倌秀儿有幸见过一次,还是小时候随爹娘出来看戏,后来进茶馆喝茶,那茶馆里就有涂脂抹粉,说话轻言细语,像女人一样的男人出没,当时爹悄悄告诉娘,那些就是小倌了。

两人一边聊,一边往南熏坊的方向走,车到半路时,秀儿突然想到了一点,就问曹娥秀:“姐姐,你说我第一次去,是不是该买点东西孝敬师傅?空手好像不太好。”

曹娥秀说:“空手也没什么,你还没正式登台,哪有钱。”

“我有,爹给了一些零用钱。”

“那能有多少,你自己留着吧。“

秀儿想了想说:“还是买点吧,有钱没钱是那个意思,哪怕就一包点心,也是我的心意。姐姐,师傅最喜欢吃什么?”

曹娥秀点头赞许道:“看不出,你年纪小,又很少出过门,还挺懂人情世故的。我带你下去买。”

秀儿轻轻抗议:“我不小了,下月就满十五了。”

“那你知道我多大了吗?”曹娥秀反问了一句。

秀儿摇头,然后随便猜了一个数字:“二十?”

曹娥秀笑而不答,不过看样子很开心的。也就是说,她的真实年龄绝不只二十了。

车子在一家点心铺子前停下,曹娥秀刚下车,就有一个惊喜的声音喊:“这是曹娥秀曹老板?”

“您是?”曹娥秀显然并不认识这个人。

“我是阿力麻里。上次你开新戏的时候,我本来要跟阿塔海一起去的,结果临时有事走不开,只好托人送去了一面锦幡。”

曹娥秀眼睛一亮,立即盈盈下拜:“原来是阿力麻里将军,请将军恕贱妾有眼无珠。”

又急忙对秀儿说:“秀儿,快下来拜见阿力麻里将军。”

啥啥将军?这蒙古人的名字已经把秀儿的脑袋给绕糊涂了,再看见那魁梧的体魄,没两百斤也有一百八了,根本不敢看他的脸,低着头战战兢兢地福了下去。

曹娥秀毕竟见多识广,一点也不怯场,不失时机地为秀儿引荐:“将军,这是我师傅新收的小师妹,还请将军以后多照顾照顾。”

“抬头”,将军突然一声令下,嗓门大到差点让秀儿当场跳了起来。

“快抬头给将军看看”,曹娥秀扯着秀儿的袖子低声催促。

秀儿只得满面羞红地抬起头来。

将军啧啧称赞道:“果然是绝色,就不知道艺怎么样了。”

曹娥秀忙赶驴下坡:“等她正式登台的那天,将军来捧场不就知道了。”

“嗯,有道理,到时候我一定到。”

两人赶紧致谢。

将军又问:“小美人,你叫什么名字?”

“朱蕴秀。”

“珠帘秀,她叫珠帘秀,就是房里挂的那个珠帘啦,名字好记吧?”曹娥秀抢过秀儿的话头说。

“好记,珠帘秀,本将军记住了。”

阿力麻里将军笑眯眯地走了,曹娥秀扫了秀儿一眼说:“笨,伶人能随便说本名的?本名弄到人人皆知了,你将来还怎么收山?怎么嫁人?”

“是,多谢姐姐教诲。”

曹娥秀摸了摸她的头:“从今天起,你该叫我师姐了。不过我这个师姐不会白当的,你等着瞧,我一定要让这个阿力麻里给你置办一副行头,这人一看就是爽快人。”

——————————杨白花分隔线—————

附:胡太后为逃跑的“未遂”情郎杨华所做的《杨白花》之歌。

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

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

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

春去秋来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

第二折 (第五场) 白花

曹娥秀带秀儿到店里买好点心,此时店外已经有不少人在探头探脑了。刚才阿力麻里将军在时他们没敢过来,现在将军一走,都跑过来看名角了,人群中不时有人低声说出“曹娥秀”的名字。

曹娥秀大方地朝围观的群众笑道:“想看我到戏园子里去看啊,我唱戏给你们听。”

有人大声问了一句:“要钱吗?俺没钱买票。”

人群哄笑,曹娥秀依然笑靥如花:“那等三月三酬神的时候去三圣宫看吧,不好意思,我也没钱,不然我买票请你看了。”

“骗谁,你没钱?票价那么高,你们一场戏就赚肿了。”

曹娥秀不紧不慢地说:“小兄弟,票不是我卖,钱不是我收,我也跟你一样,给老板做工,他给我点工钱,够我养活自己而已。不信你可以找知道内情的人去打听打听,一场戏下来,伶人能分到多少,那也就是个零头。”

上了车,秀儿忍不住问:“曹姐姐,呃,不好意思,大师姐,你这样说,就不怕师傅知道了生气?”

曹娥秀嘴一撇:“他要会生气就好了,我就可以趁机和他吵,要求涨工钱,可他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怎么说都不在乎的。”

“啊,大师姐,你这样说师傅。”

“我就这样说他,怎么啦?你回去告诉他呀。”

“不是啦,我怎么会告诉他,我只是……”

曹娥秀拍了拍她的手:“没事的,我不是生你的气,我只是生师傅的气。”

秀儿有点担忧,也有点不解地问:“师傅,为人真的很不好吗?我见过他两次,觉得还好啊。”

曹娥秀叹道:“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天下最大的铁公鸡,非我们的师傅莫属。算了,既然下车了,索性再去买点卤菜。今晚给你办接风宴,你也别指望能吃到什么好东西,师傅肯买点猪头肉招待你就不错了。”

又买了两包卤菜才往南熏坊赶,车到巷口时,天已经快黑了。秀儿打起车帘想看看周围的环境,却见一个男人直朝他们的车跑过来。

曹娥秀伏在车窗边问:“红花,发生什么事了?”

红花抬起头,抹着脸上的汗水说:“白花昏倒了,口吐白沫,我赶着去请大夫。”

“口吐白沫?”曹娥秀大吃一惊:“是病成这样了,还是怎么啦?”

“不知道,我只看了一眼就跑出来了,大师姐你自己回去看吧,我去请大夫了。”

两人三步两脚进了院子,老远就听见一个人剧烈呕吐的声音,然后是大家如释重负的声音:“吐出来就好了,还是师傅有办法,晓得喂凤尾草吃,再用胰子水灌。”

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伏在床沿上狂吐的那个人,白色的单袍,凌乱的头发,细白的颈子低垂着,同样白皙到没有血色的手指紧抓着一方被角,似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秀儿呆呆地立在门旁,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袱。这会儿没有人注意她,她自己也忘了手里还拎着东西,只是紧张地看着那个不停呕吐的人。每吐出一摊,旁边就有人拍着他的背,鼓励他说:“再吐,再吐,吐出来就好了,快吐啊。”没有人介意屋子里呕吐物发出的刺鼻气味。

等呕吐声终于停止了,白花抬起头来,果然是一张极为清俊的男人的脸,脸色不再像刚才那种死人一样的惨白,神智也好像清醒了。大伙儿这才松了一口气,给他喝了几口热茶,拭干净了嘴,再扶他在床上躺下。

这时窗外传来了一声怒吼:“再给我灌,灌死他个狗×的,居然敢给老子吃水莽!要死是吧,老子就成全你!你们还楞着干嘛?黄花,你再去弄一盆凤尾草煮胰子水来,全部一滴不剩地给老子灌进去,灌死他!”

“师傅,徒儿错了,您就原谅徒儿吧。”床上的人一骨碌滚到床下,跪在自己吐得一片狼籍的地上直磕头。

“我原谅你有什么用?下次外面的男人不要你了,你还不是一样寻死觅活,我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畜生!你死了最好,免得我看着心烦。黄花,你还站着不动是不是?再不去,等下我自己弄好了水,连你也一起灌。”师傅面色铁青,本就瘦削不堪的脸越发像刀砍斧削般嶙峋突兀。

“师傅,您就饶了白花师兄(弟)吧,他知错了。”屋子里,一排人跪倒在脏兮兮发出刺鼻恶臭的地上,眼看着连曹娥秀都跪下了,秀儿也跟着跪了下去。

因为秀儿是最后跪下的,师傅总算看见了她。又骂了一会后,才偃旗息鼓,悻悻地开恩道:“算了,都起来吧,看在小师妹今日第一天上门的份上,我就依了你们一回,饶过这个兔崽子。下次再敢寻死觅活在我家里闹事,他不死,我亲手灌死他,大不了我去给他抵命!这样带徒弟,我也带厌了,大家一起死了干净。”

说完气冲冲地走掉了,几个人忙跟去呵哄盛怒不已的师傅。曹娥秀留下来跟白花说了几句话,眼看着他换了衣服,重新在床上躺下了,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吧”,也带着秀儿去了师傅那边。

见几个师弟师妹站在师傅房门外,曹娥秀轻声问:“你们怎么都不进去?

他们朝紧闭的房门努了努嘴,曹娥秀会意地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说:“师傅,我带小师妹向您请安来了。小师妹知道您爱吃烤鹅,特地买了一品斋的烤鹅来孝敬您,还有您喜欢的小糖火烧,她为了这个专门绕到稻香村去买的哦。”

见门还是纹丝不动,曹娥秀又说:“小师妹为孝敬师傅,把身上仅有的一点零用钱都花光了,师傅您就算生白花师弟的气,看到小师妹这么孝心的份上,也不要关在屋里不理人嘛。小师妹初来乍到,就吃师傅的闭门羹,会以为师傅不喜欢她,小师妹会伤心的。”

秀儿窘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曹师姐,怎么什么都往她头上推啊。那烧鹅明明是她自己买的,也算到秀儿头上,这固然是一片好意,可她一新出炉的小徒弟,和师傅统共只见过两次面,根本还没有师徒情分可言,她伤不伤心,师傅会在意吗?

就在秀儿满脸尴尬的时候,门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打开了,师傅黑着脸站在门口斥责道:“又是烤鹅又是糖烧,你钱很多吗?一点点钱都在身上放不得,还没捂热就要花光,你爷爷败家,你爹败家,现在你家已经落魄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改不了那祖传的败家性子?”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就连腿都在微微发抖。秀儿真想丢下手里的油纸包跑出这个院子,回到自己虽然窘困但依然温暖的家,埋进娘的怀里大哭一场。从小,爹娘就把她捧在手心里,从未舍得骂一句。还是老话说得好啊,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到了外面,什么都得看别人的眼色,咬牙花掉身上仅有的钱,买来这些自己平时绝对舍不得买的东西讨好师傅,谁知只讨得了他一顿骂。骂自己也就算了,还连爷爷和爹都一起骂了进去。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跑,跑了就会前功尽弃。于是,强忍着泪水,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说;“师傅教训得对,徒儿以后一定注意节俭。只是这次,看在徒儿一片孝心的份上,就请师傅收下徒儿的一点心意吧。”说完,将手里的纸包高高举过头顶。

“是啊师傅,看在师妹一片孝心的份上,您就收下吧。”曹娥秀也帮她说项。

不知道过了多久,秀儿总算看见师傅的蓝色长袍缓缓地移了过来,然后,手上一轻,纸包被接了过去。

师傅在头顶上轻叹着说:“起来吧,以后不要再浪费钱给我买这些东西了,你有点钱就自己存着,你家那无底洞,你这一辈子都填不完。”

“多谢师傅。”秀儿不敢再多说任何话。看来,师傅已经把她家调查过了,不然,何来“无底洞”之说。

秀儿刚站起来,前面就喊着大夫来了,于是一群人又赶到那边去。大夫见毒水已经吐得差不多了,只是开了几帖安神补身的药就回去了。

这天的晚饭桌上,果然让曹娥秀说中了,最好的菜就是一碗猪头肉,其余全是时下最便宜的小菜。

秀儿不吃肥肉,猪头肉更是沾都不沾。给师傅买的烧鹅也没见他拿出来,于是,秀儿在芙蓉班的第一餐,吃的是全素。

晚饭没吃完,外面又来了人,师傅忙陪着笑迎了上去。

来人一身蒙古打扮,坐都不坐,立在门外问了一句:“你就是芙蓉班的班主是吧?”

“是,请问官爷找小的什么事?”

“这月二十八,是我们相府九姨太的生辰,她点名要你们芙蓉班去给她祝寿。”

“是,请问官爷,贵主家是哪个相府?”朝廷可是有左相右相。

“左相府,这是定金。”

来人丢下一锭银子,转身扬长而去。

众人大惊,曹娥秀更是僵坐在那儿,半晌没动弹。

左相,就是阿塔海的岳丈窝阔台,也就是上次跑到曹娥秀家里砸东西的那只母老虎的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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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莽草的学名叫雷公藤(Triptery-gium),因为根茎含有剧毒,所以又有“断肠草”的之称。在苗疆,它叫“蜡心门”。据《神农本草经》记载,水芒草的解毒药是新鲜凤尾草。凡水莽草出现的地方,十步之内,必有风尾草,只是一般人不认识而已。

第二折 (第六场) 入班

南熏坊的位置虽不若清远坊那样偏僻,也差不多靠近南边的城墙根儿了,离正南面的丽正门和东南面的文明门都不远,用脚走也只需一炷香的工夫就出了城。

只不过皇宫的位置本来就在大都的南半部,所以这里比清远坊热闹得多。在车上曹娥秀就告诉过秀儿了,站在芙蓉班寓所的门口,往右手走到巷子尽头是南中书省,往左手走到巷子尽头则是太乙神坛。太乙神坛的那边,可就是皇宫大内了。

当时秀儿还问曹娥秀:“姐姐不是说师傅铿吝吗?铿吝还租这么好地段的房子。”

曹娥秀笑指着窗外的一排排店铺说:“你以为那些人不想少付点钱租个便宜点的铺子吗?可是便宜的铺子就不可能在这个路段,店面也不可能装修得那么齐整,做生意的人,不管货好不好,首先要有个看相,看都不中看了,又怎么卖得起价?戏班租房也是一样的道理,不能住得太差了,太差了自贬身价。你是没看到其他的戏班子,像凤仙班,住的是三进三出的大院子,稍微有点名气的角都有单独的套间,前面会客后面住人。我们班呢,除我有一间小卧室,其余的均是几人一间。所以这两年,凤仙班拉了好些名角进去,就今年还拉过我呢。”

“那姐姐怎么没去呢?”

曹娥秀淡淡地说:“谁叫我是师傅养大的呢。”

就凭这句话,秀儿对她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有良心的女子,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尽管她满腹牢骚,对师傅、对戏班的评价都不高,几乎尽拣不好听的说。

这天吃过晚饭后,秀儿先跟着师傅上过香,拜过了神,再当着戏班所有人的面,给师傅磕了三个响头。师傅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交代她有什么疑难就跟师兄师姐说,秀儿听了心里还小小地难过了一下,因为师傅的言下之意,似乎是在告诫她,别有事没事就去麻烦他老人家。

看师傅一副疲累不堪的样子,徒弟们都劝师傅早点回房休息。师傅走后,又让秀儿端茶过去,无非就是给她制造机会,让她多跟师傅熟络熟络,好让师傅教点东西。

秀儿端着茶,一面走一面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这个以后要长住的院子。芙蓉班租住的寓所要说也不算很小,加起来有十来间房子吧,只是人口多了,连打杂的在内有几十个,所以,住房显得比较紧张。

进去后,师傅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拿给她一张作息时间表,叫她回去就贴在床头,以后就按表上的安排吊嗓练功。

住房紧张,秀儿只能和另外四个姐妹合住一间房。里面也没有床,没有炕,只是沿墙铺了些木板草席打地铺。

跪在草席上铺床的时候秀儿还想,幸亏现在快到夏天了,要是冬天,那还不冻死了?难怪曹娥秀说师傅铿吝,连床都舍不得买,让女孩子直接睡在地上。

铺好床,想着曹娥秀晚饭时候那木呆样子,秀儿问明了曹娥秀住的屋子,自己找了过去。

曹娥秀果然又坐在屋里发呆,看见秀儿进去,做了个手势让她坐,一边问她:“你都安顿好了?”

“嗯。”有什么好安顿的,就是铺个床。

“差什么就跟我说。”

“好的,大师姐,这月二十八,你会亲自去左相府吗?”这是秀儿刚才一直在心里琢磨的问题。

“到时候再看吧。”说这话的时候,曹娥秀眉头紧锁,看得出她对这事也很矛盾,很纠结。

秀儿劝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凡事小心点没坏处。依我看,这个窝阔台家,大师姐还是不去比较好。”

曹娥秀苦笑:“人家权势倾天,真要把我怎样,我不去也一样的,在哪里不能对付我?犯不着特意找借口把我弄到家里去吧。”

道理是这样没错,左相家存心要对付的人,跑到天涯海角都逃不掉的。但有个前提,他家会对付曹娥秀,无非就是恨她勾搭阿塔海,如果没有了这层关系,那也就没动机了。

想到这里秀儿问:“大师姐跟那个谁,还在交往吗?”

曹娥秀反倒笑了起来:“这里没别人,你不用说‘那个谁’,直接说阿塔海的名字就行了。”

“嗯,那你们现在还在交往吗?”

“没了。”

“那就好,没交往了,就不怕去她家了。”

曹娥秀却叹了一口气说:“谁知道呢,我说分手了,也要人家肯分;我说没交往了,也要人家肯信。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刚去师傅那边,师傅跟你说什么?”

秀儿掏出衣兜里的那张纸,借着灯光看了起来,口里说:“师傅就是给了我这个作息表。”

“咦,师傅现在越来越会省事了,以前来了新徒弟,还亲口一项项叮嘱,现在一张纸就打发了,我看看上面写的什么。”曹娥秀也凑到油灯前一起看,只见上面写着:卯正起,吊嗓,唱曲运腔;辰时早饭,习功架,排场子……一天的时间排得满满的不说,单就这“卯正起”,就让曹娥秀皱眉道:“起那么早干嘛?”

秀儿不以为然地说:“卯时起来还好啦,不算很早了,要是夏天,天都大亮了。”

曹娥秀摇着头说:“你不知道,我们跟别人不同的,别人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刚好相反。你看哪个戏园子是大清早就开场唱戏的?多半是晚上才开始,最多也是下午场。除非出去唱堂会,人家连摆几天酒席,或是逢年过节,大家都休息,才开日场,平时都只有夜场的。”

“师姐的意思是,你们平时睡得很晚?”

“是啊,就算是日场的时候,同样有夜场,也就是日夜连排,比平时还累。等夜里散了戏,大家又累又饿,然后一起吃夜宵,再收拾东西回家,最起码也到子时了,有时候甚至要到丑时。你想想,那时候才睡下,早上又卯正起来,偶尔这样还算了,天天这样,谁受得了?”

从丑时到卯时,中间只隔了寅时,也就是一晚上只有一两个时辰的睡眠时间。但师傅既然这样要求,秀儿也只能说:“多谢师姐关心,师傅大概也是心里着急,才让我起早一点的。他说我这个年纪才来戏班,本来就已经晚了,若不是看我识字,又有些唱功底子,他不会收的。因为这么大了要带出来不容易,首先,骨头已经长好了,长硬了,连压腿都压不下去;其次,就算我悟性好,能带出来,等费几年工夫把我带出来,我都老了,该要嫁人去了,还唱什么戏啊。”

曹娥秀冷冷地说:“他这是说我老了,该嫁人去了,难怪他最近都不搭理我的。”

秀儿吓得赶紧声明:“师傅是说我的,师姐千万不要多心啊。”看来以后说话都要小心点,比如这一句,如果曹娥秀真计较起来,以后传到师傅耳朵里,还以为她在挑拨师傅和大师姐的关系,那可就糟了。

有了这层认知,秀儿也不敢再说什么,稍微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另外那四个女孩已经准备睡觉了。

她们的名字分别是:翠荷秀,汪怜怜,金莺儿,解语花。

秀儿一一向她们问好,她们的年纪都比秀儿大一点,但最大的翠荷秀也只有十八岁。

秀儿想按戏班的排行称她们为某师姐,她们都摆手说:“还是不要吧,那好难记的,而且叫起来也别扭。比如说解语花,她进来晚,在师门排行第二十二,难道你以后天天喊她二十二师姐?我们平常都直接喊名字的。”

秀儿觉得解语花这个名字真妙,不觉多念了好几遍,念得解语花笑了起来:“你老这样念着,别人还以为我受惊了,你在为我喊魂呢。”

秀儿不好意思地说:“可我就觉得你的名字好听啊,女人叫解语花,多有意思。不过师兄们也叫什么花,就有点……呃,师兄师弟们,一共有多少朵花?”

她们相顾而笑:“还真有好几朵呢。”

最大的翠荷秀告诉秀儿:“他们的艺名其实还有一个字,只是我们嫌麻烦,只喊他什么花。除白花师兄叫杨白花之外,其他的几个都叫某花郎,如红花郎,黄花郎,紫花郎。”

原来这样,后面加一个“郎”字,感觉就完全不同了,秀儿欢喜地说:“也挺好听的,师姐师妹们的名字更好听,好像还有一位叫俏枝儿的师姐。”

“她就住在隔壁啊。”

那,“比我小的师妹有几位呢?”

“不多吧”,她们板着指头数了一下,一个手掌都没数完,但又告诉秀儿:“进师门论先后不论年纪的,她们先进来,虽然比你小,但也是你的师姐。”

难怪刚才曹娥秀一口一个“小师妹”的,只是,“喊一个比自己小的人叫师姐,多难为情啊。”

“所以啦,我们平时只叫名字。”

“那大师姐,你们也叫名字吗?”

“大师姐是班里的顶梁柱,名扬四海的大红人,谁敢叫她名字啊。”

不知为什么,秀儿总觉得,她们说起曹娥秀来,口气并不是很亲热,甚至有些讥讽。

第二折 (第七场) 魔王

从此,秀儿开始了戏班的生涯。每天按师傅定的作息时间安排自己的生活,虽然很累,却也省了心,反正到什么时候就做什么事,该吊嗓就吊嗓,该练功就练功,不用费心琢磨。

一般上午主要是这些,下午就是记剧本,对台词,排场子,一遍遍演练。这更难不倒秀儿了,哪怕是从没看到过的新戏本子,送到她手里,要不了几天,也能把戏文背得七七八八。记得戏文,教授的师傅就轻松得多,只需要教动作就够了。动作这东西,秀儿从小看戏早就看熟了,基本的都会,难度大一点的,就多练几回。

十来天之后,戏班的人都不敢小觑这位新来的师妹了,人家十来天的工夫,就比有些进来几年的人强。而最关键的还是,她不仅仅只是识字,之前还读过许多书,好些戏文里掉的书袋子她根本不需要师傅讲解,对其来龙去脉甚至比师傅还清楚,这样,她就比没知识背景的人更能领会戏中人的情趣意境,演起来也就更具真实感,更有韵味了。

秦玉楼那刀削般的脸开始有了笑容,不再冷硬如石,对秀儿也一天比一天亲热。

转眼就到了二十八,虽然先一天晚上熬夜排戏,秀儿还是按规定的时间起来了。她进班子的那天是初八,到今天整整二十天了。二十天的磨练,已经让秀儿形成了习惯,现在她每天早上不需要打杂的周伯叩门自己就醒来了。

走到院子里刚伸了一个懒腰,就见秦玉楼拎着东西从自己屋里走出来,秀儿笑着迎上去请安:“师傅早,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呢?”

“要赶着出门,就起来了。”

秀儿有点纳闷了,“师傅,您不跟我们一起去左相府吗?”

秦玉楼和气地答:“师傅要先去别的地方办点事,回头再带你们去左相府,那里的寿星九姨太现在还没起床呢,这么早就跑去做什么。”

说完大声喊着戏班的车夫兼花匠兼洒扫的杂工:“老周,你跑哪儿去了?快点啦,别磨磨蹭蹭了。”

老周一边系裤子一边从茅房出来,口里说着:“来了来了,爷今日要去哪儿啊。”

“进宫。”

两个人的声音逐渐消失在门外。秀儿忽然响起,自己进戏班的第二天,师傅也是像这样,大清早就出门,两只手拎满了东西,其中一只手,拎的分明就是自己买给他的烤鹅和点心。

师傅留着那些东西并没有自己偷偷躲在房里吃,而是拿出去送给了别人,还是送进宫去了,宫里住着的人,还需要宫外的人送东西进去吃吗?

师傅一直到巳时过了才回来,那时师兄妹们早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在门口张望。虽然堂会已经唱过很多回了,可去左相府还是第一次,左相又是名闻遐迩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魔王,如果去他家还迟到的话,不是自己找死吗?

秦玉楼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别担心,只要赶得上拜寿就行了,去那么早,留在那府里等着开场,你们会安心吗?”

他这么一说,大伙儿也觉得很有道理。去蒙古人家里唱堂会本来就提心吊胆了,何况还是杀人魔王窝阔台家。去早了,只好干等着,就算大伙儿都不露头,关在化妆间里等,万一那府里的人过来打探调戏,不招接不好,招接又不情愿。还是师傅想得周到,那种迫于威势才硬着头皮去的人家,自然时间待得越短越好,最好一去就唱,唱完就走,不跟那家人说一句闲话。一来,跟屠杀汉人的魔鬼家庭没什么好说的;二来,也实在招惹不起,一句话说得不好就可能惹来杀身之祸,那样的家庭,躲得越远越好。

秦玉楼的时间果然掐得很准,等芙蓉班的人到达的时候,那边的拜寿正热火朝天,看来这位九姨太挺得窝阔台宠爱的。不过是几十个姨太太之一,据说还是窝阔台在扬州屠城时从妓院拉来的,年纪也四十多了,生日的时候竟然还能在府里大摆酒席,上门送礼拜寿的官员络绎不绝。

秦玉楼也买了一份寿礼,领着弟子们先去随班贺寿,九姨太高兴地赏了一个大元宝,嘴里乐呵呵地说:“一直等着你们呢,快扮上吧。我一说今日你们要来,很多客人都翘首盼着了。”

秦玉楼拿出折子请寿星点戏,九姨太点了《打金枝》和《蟠桃会》两出。

拜完寿退下来,在后台帮曹娥秀换衣服的时候,秀儿才发现她的内衣已经湿透了,秀儿安慰道:“师姐别担心,没事的,刚那九姨太笑得多开心啊。”

曹娥秀依然惶恐不安:“还早呢,我总觉得今日要出事,从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秀儿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说:“那是师姐的心理作用,肯定没事的。今日是寿宴,喜庆日子,就算为了图吉利,也不会单挑今日搞事吧,再说师姐又没得罪那个九姨太。”

“但愿如此”,曹娥秀按住自己的胸口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秀儿又小小声地说:“我刚四处打量了一下,并没有看到阿塔海,也没看到他那个蒙古老婆。那女人的年龄比九姨太小不了多少了,多半是大太太生的,所以不屑给父亲的小姨太祝寿。”

曹娥秀嗤笑一声道:“她倒想是大太太生的呢,可惜没那么好命,也只是个庶出,要不是她爹膝下人丁不旺,她算个屁啦。”又伏在秀儿耳边说:“窝阔台估计杀人太多了,冤孽太重,所以子息艰难,娶了三十几房姨太太,才生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那儿子还是汉人姨太太生的,被蒙古人讥为‘半个南蛮子’。听说这位千娇万贵的公子因此气得离家出走,极少在府里露面。窝阔台想儿子想得发疯,只好不时找点由头抬举他娘,也就是九姨太,这样才能偶尔见儿子一面。”

原来就纳闷这位姨太太排行第九又是汉人,年纪也一大把了还能如此得宠,看来不过是沾了儿子的光。

戏开锣了。这种重要场合,才进戏班二十天的秀儿自然不可能上场,所以她只在后台一角悄悄看着,学着。

戏开场一会儿后,突然台下的观众全都站了起来,秀儿知道,准是左相窝阔台来了。

汉人重右轻左,蒙人相反,以左为贵,所以左相是朝廷的第一权臣。也就是说,整个大元朝,除鞑子皇帝外,就是他了,是天下第二的大人物。所以在座的各位,看见他出来,都忙不迭地站起,没人敢托大坐着不动。

戏台上的戏继续唱着,秦玉楼没有任何指示要演员停下向左相致敬,演员们也仿佛没看见台下的骚动一样。说到底,大家都是汉人,对大肆屠杀汉人的魔王固然心存畏惧,但不可能不恨,只要有正当理由,自然就不想趋奉他了,比如,唱戏要专心,要敬业等等。

窝阔台走到台下正中央为他准备的位子,回身向众人挥手说道:“大家都坐下吧,哈哈,看戏,看戏,别被本相打扰了兴致。”

他并没有刻意大声,甚至态度很是和蔼亲切,可那嗓门依然大得盖过了台上的唱戏声,甚至胡琴的咿呀声。他的嗓音并不是声若洪钟,而是像闷雷一样,轰隆隆地滚过来,天地都发出回响。

连站在台上帘子后面的秀儿都不自觉地心惊胆战,难怪这人当年带领蒙古铁骑践踏中原时会势如破竹,所向无敌的,光凭他那闷雷一样嗓子在战场上一吼,就要震死几个心脏脆弱的家伙。

掀起布帘远远地望过去,虽然长相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还是看得出,这个已经七十岁的蒙古男人依然腰板挺直,身高少说也有九尺。秀儿长这么大,只看见过一个人的身板能跟他相比,就是前些天在街上遇到的阿力麻里将军。

就像有人说自己是天生唱戏的,这世上,还有人天生就是做魔王的,无论形象、声音,还是嗜杀的个性,都是十足的魔王。

第二折 (第八场) 公子

尽管台下一片骚动,曹娥秀还是在那儿一板一眼地唱着。细听她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但并没有走错步,也没有唱错词,就连跟她演对手戏的杨白花都很镇定地配合着。

秀儿心里对这位白花师兄本来是有些瞧不起的,他明明是个男人,却为男人自杀,这在秀儿看来是十足没出息、甚至是变态的行为。一个男人活成这样,他父母等于白养他了。

据说他起初被豪强胁迫做小倌时也是不情愿的,只是惧祸不得不屈从,后来慢慢的,他的心态变了,真的开始喜欢男人。可惜小倌终究是小倌,男人都只是玩玩,不可能跟他认真。他一次次付出真心,一次次被抛弃,终于承受不住,想要一死百了。被救回来后,他变得很消沉,连吊嗓排戏都懒懒的,若不是有师傅每天吼着催着,他只怕还会躺在床上长吁短叹扮死狗呢。

他有床,据说是一个相好送的,戏班子里有床的,都是别人送的。

秀儿曾好奇地问自己同屋的几个女孩:“你们怎么没让人送床呢?”

那几个不屑地说:“我们才不要呢,靠那种手段问男人要东西,恶心。”

秀儿想到曹娥秀之前说过的话,原来都是真的,伶人们穷得连一张床都买不起,想要床就得问外面的人要,而这是有条件的,没有人会白送。

其实,戏班的分红没那么低,如果照数发下来的话,姐妹们不说特别有钱,起码床是买得起的。但秦玉楼每个月发到她们手里的钱很少很少,剩下的,都说给她们存下了,到她们走的时候再一次性还给她们。

照秦玉楼的说法,徒弟们年纪都还小,不会攥钱,有了容易乱花掉。如果钱都花光了,将来脱籍离开这一行,没点积蓄怎么过日子呢?唱戏的人,从小就学戏唱戏,基本上只会唱戏,不会别的,男的不会种田女的不会女红。所以,手里一定要有积蓄,这样,将来老了唱不动了,男的可以买间店面或几亩薄田收收租子,女的嫁人也好有点嫁妆。

话是这样说,但据她们私下里抱怨,戏班这两年脱籍嫁人的也有两个,走的时候却并没有从秦玉楼手里拿到帮她们“存下”的钱。理由是,她们进来的时候都是签了文书的,没到约定的时间就突然走掉,是毁约方,没让她们赔偿损失就算仁至义尽了,还想得钱?没那么好的事。

从此后,师兄妹们彻底绝望了,秦玉楼的“铁公鸡”之名也彻底坐实了,再没人替他辨明剖白。至于他自己,对这些外界的评价似乎从来都无所谓,只要有空,妓院照上,赌场照去,有时候连老周都不知道他到底还去了哪些地方。反正去的时候都拎着大包小包去,到了某个巷口就让老周停车等着,他自己进去,一会儿出来时,手里空了,腰里装钱的荷包也空了。大伙儿都猜他在外面养了许多女人,但似乎又不像,总之,这是个看不透的神秘人,对自己人吝啬之极,对外人倒是大方得很。

有这样的师傅,戏班的人想要什么东西,就只好通过别的手段得到了,哪怕手段是龌龊的,可银钱和东西是真的。

只是想不到,这个令秀儿瞧不起的白花师兄,在戏台上的时候一点也不猥琐,更不是娘娘腔的假男人,而是又勇敢又镇定,在窝阔台打雷般的嗓子下依然忘我地唱着演着。

那一刻,秀儿甚至感慨得湿润了双眼:一个真正的伶人,不管在台下是什么样的人,经历了怎样的事,到了台上,他就只记得自己的角色,和那个角色融为一体。

可是,台下的骚动越来越大了,这次,不仅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有的还跳得老高往前看。

更令秀儿讶异的是,连杀人魔王窝阔台都站了起来,而且神情激动,像在等待着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驾临。

难道是鞑子皇帝要来了?不可能吧,窝阔台再权倾朝野,这次又不是他的生日宴,只是一个汉人姨太太的寿辰,元朝皇帝怎么会如此纡尊降贵?但,能让左丞相起立的,除了皇帝还有谁?

终于,在万众瞩目中,一个淡青色衣衫的男子从后面缓缓走过来,衣袂翩翩,风神俊朗,单只远远瞄一眼那身姿,就让人砰然心动。秀儿突然意识到了这是谁,看那装束,鞑子皇帝肯定不是,那就只可能是一个人了:窝阔台的宝贝独生子,因为被蒙人讥为“半个南蛮子”而愤然离家的那位公子。

果然,他走过来就跪倒在九姨太面前,才刚磕了一个头,九姨太就扑上去一把搂住哭了起来。

娘见到久别的儿子激动得哭泣倒也寻常,让秀儿意外的是,杀人魔王窝阔台居然也好像流泪了,在用大手擦着眼睛。

看来,魔王也只是对汉人是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依旧是人的,尽管这儿子有一半的汉人血统。

这算不算老天爷的捉弄?一个以大量屠杀汉人著称的异族人,一个靠大量屠杀汉人,占领汉人领土起家的异族人,唯一的儿子竟然有一半是汉人血统!他平时看到自己的儿子,心里不知道可有一丝愧疚,他杀的,可都是他心爱的儿子的同族。

看窝阔台的神情,对这个儿子是真的很宠爱,很想念,以至于当儿子出现在面前时,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堂堂的左丞相,哭了。

可惜那个儿子始终对他淡淡的,跟母亲行过礼后,就在母亲身边坐下,自始至终,跟父亲少有交流,差不多可以说不理不睬了。窝阔台却好像很满足,在整个看戏的过程中,他基本上对戏台上的情节推进没什么反应,只是嘴角含笑陪坐着,不时偷偷打量着宝贝儿子,然后嘴角咧得更大,笑容更深了。

从他的反应看,他对汉人的戏曲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之所以会陪坐在这里,也不是为了九姨太,因为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就没落到九姨太身上,他眼里只有他儿子。

那个儿子的长相秀儿并没有看清楚,她只能在后台一角掀起帘子偷偷看,有演员上下场的时候还要赶紧让开。先前公子走到台下时她正好让开了,等她再掀开帘子看时,他已经坐到自己母亲身边略微靠后的位置,九姨太不时侧过头去跟他说话,这就完全挡住了秀儿的视线。到后来,戏进行到高潮,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帘子那里根本不能站人了,秀儿只好退到里面去。

等戏唱完,窝阔台和九姨太已经招呼客人去吃晚饭了,秀儿只来得及看见那位公子高大挺拔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大伙儿一直在热烈地讨论着左相府的神秘公子。尤其是那些上过台参加过演出的人,因为看清了公子的长相,更是兴奋得不得了,说起他的俊美飘逸,一个个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只有曹娥秀反常地一言不发,大伙儿也不大搭理她,依旧说得热闹。

第二折 (第九场) 意外

在左相府领过寿宴,回到南熏坊,就差不多到戌时了,大伙儿赶紧洗浴。因为只有一男一女两个洗澡间,所以经常同时有好几个在洗。

秀儿等师姐们都洗得差不多了,才拎着一桶热水走到洗澡间,正要推门进去,听见里面有一个人说:“你们今天看大师姐的体态,有没有什么异常?”

另一个接口道:“你也看出来了吗?今天演到金枝撒泼的时候,我看到大师姐跳到桌子上,她平时做这个动作很轻盈的,也比今天跳得高,今天却显得笨重得多。她这样子,至少有四个多月了吧。”

无意中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秀儿的第一个反应是快点走,免得别人说她偷听,腿却不由自主地走进去问:“你们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里面的几个人是俏枝儿那一房的,看见秀儿进去,她们警惕地沉默着,空气里弥漫着冷漠和敌意。秀儿努力陪着笑说:“如果是真的,我想去劝大师姐早点想办法,既然你们都看出来了,师傅迟早也要看出来的,台下的观众迟早也要看出来的。”

她们这才开口道:“是啊,小师妹,你跟大师姐关系好,你去跟她说说吧,这事不能拖了,她的肚子都快挺起来了。”

秀儿还想跟她们商量一下怎么说,外面已经传来了奔跑声和惊呼声。

还没脱衣服的秀儿丢下毛巾就往曹娥秀的屋子跑,她今天回来的时候态度就不对劲。可是在左相府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啊,因为心存畏惧,没有人敢单独行动,大家一直都在一起,左相府也没有人过来单独召见谁。离开的时候秀儿还庆幸地想:还好今天一天平安地过去了,看来是我们想多了一点,人家只是纯粹地请戏班过寿而已,并无他意。

可是现在是怎么回事?从众人奔跑的方向,也知道是曹娥秀屋里出事了。

快到门口时,一股血腥味直透鼻端。秀儿心慌意乱,眼睛只顾着向屋里张望,连门槛都没注意到,一跤跌了进去,手里摸到一滩黏黏糊糊的东西。举起来一看,我的妈呀,整个手掌上全是血,鲜红的血中还夹杂着黑红的血块。

抬起头看过去,血迹从门口一直蔓延到脚踏板上,被子上,床上地上到处血迹斑斑。曹娥秀好像已经昏死过去了,躺在床上无声无息的,连呻吟都听不到。

秦玉楼从外面心急火燎地冲进来,一看阵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皱着眉头问:“那东西出来了没有?”

翠荷秀指了指床脚的痰盂说:“在那里面。”

秦玉楼走过去,只看了一眼,立刻别转头叹息道:“真是作孽呀!平时一再提醒你们要保护自己,你们都当耳边风,女孩子,自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别人谁管你的死活。一旦有了身子,以前的心肝宝贝立马变成了烫手山芋,扔都来不及了。”

一面说,一面走到床前看了看曹娥秀,终究不忍再说什么,只是指着那痰盂说:“拿出去倒了,倒远一点,不要让人看见了。或者,你们勤快点,带把锄头去烂坟岗子,挖个坑埋了它,也是功德一件。”

这时曹娥秀突然睁开眼睛哭道:“师傅,求您了,不要丢我的孩子。”

秦玉楼厉声喝道:“什么孩子?哪里有孩子?不过是一块还没长成人形的血包,哪里就是孩子了。你给我安心养着,这事不许再提!黄花,快进来拿出去,看着晦气。”

曹娥秀挣扎着要爬起来,被几个师妹好说歹说按住了,只好在枕上磕头道:“师傅,求您了,别扔我的孩子。”

秦玉楼眼睛里都快冒出火来了,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不扔?那你说怎么办?这么一个血块,是你抱着,还是我抱着?还是我们建个神龛把它供起来天天拜?”

曹娥秀也答不上来,只是哀哀地哭求着:“别扔他,求师傅大发慈悲,别扔他。”

一时僵持不下,曹娥秀哭得伤心断肠,秦玉楼则急得跳脚,吩咐锁上大门,不准人进出。同时严令班里姐妹不许走漏风声,他日若发现有一点闲言闲语传出去,一旦查出是谁传的,挑断脚筋赶出戏班,同时所有戏班弟子连坐,每人罚一年的花红。

秦玉楼这样一说,房中的所有弟子都跪了下去,赌咒发誓说自己绝对不会在外面多说半个字。

黄花迫于师威,走进房拿起痰盂就要出门。曹娥秀猛地推开众人,疯子一样披头散发地滚下床来抱住那个痰盂大哭,秦玉楼气得直吼:“去给我堵住她的嘴,她不嫌丢人,我还要脸呢。这巷子里的住户本来就成天伸长耳朵拉长脖子打探我们这里的消息,你深更半夜嚎丧,想把整个巷子的人都引来吗?”

秀儿看曹娥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着就支撑不住了,心里十分不忍,鼓起勇气跪倒在秦玉楼面前说:“师傅,如果真要保密,这东西还是不拿出去的好。您也说,那些人本来就对我们这院子有着莫大的兴趣,现在师姐哭成这样,他们早就眼巴巴地等着看热闹了,我们这会儿赶着拿个沾血的痰盂出去倒,焉能逃过他们的眼睛?只怕明早就传得满城皆知了。”

秦玉楼不耐烦地问:“那你说怎么办?”

秀儿小心地提议:“依小徒看,不如就地掩埋了吧,这样不用把痰盂拿出去现眼,大师姐也有了个念想处。”

曹娥秀立即磕着头道:“师傅,我最喜欢那颗海棠花树,就把我可怜的孩子埋在那海棠树下吧,徒儿求您了。”一面说,一面磕得咚咚响。

翠荷秀和其他几位师姐也帮忙恳求:“这办法好,像大师姐这样的美人,孩子肯定也很美,也当得起花葬了。”

秦玉楼终于朝黄花做了一个手势说:“算了,就照她说的吧,你们去海棠树下挖个坑,把痰盂放进去。”

黄花答应一声,很快就让老周拿来铁锹,两个人开始挖了起来。曹娥秀让人搀扶着,穿着血淋淋的裤子和绣鞋,亲自捧着痰盂出了门。在师傅警告的目光下,她没敢再放声哭,只是捂着嘴,无声的流着泪,眼看着她的孩子连同痰盂一起埋进了土里。

完事后,大家一起回到曹娥秀房里。秦玉楼坐在床前问了一些话,归纳起来,是三个事实,一个推论。

三个事实是:一,曹娥秀并未吃打胎药;二,她的身体并无任何不适,也就是,没有流产先兆;三,在左相府吃过饭后,她的肚子就一直隐隐作痛,但因为是私自怀孕,不敢说,所以才会那么沉默。

因此得出的一个推论是:左相府在给她吃喝的东西中作了手脚,这孩子不是自然流产,而是被人下药打下来的。

不用问了,这事百分之九十九是窝阔台的女儿,也就是阿塔海的老婆叫人下的手,做她丈夫的外室都不能容了,何况还想生他的孩子。

但就算是这样,又如何?别说无凭无据,就有凭有据,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比照左相府的势力而言,这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不然,他们完全可以瞅个四下没人的时候把曹娥秀用黑麻袋一套,几棒子打死了直接丢进臭水沟里——再彪悍一点,在大街上当众打死了都没什么,一个女戏子,死了就死了,戏迷惋惜归惋惜,谁还会替她舍命找左相家报仇不成?若说通过官府,只是一出笑话。

秦玉楼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所以,沉默良久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娥儿,如果你还想活命,从此后不要再跟那个人有任何关系;如果你想死,那就当师傅什么都没说。”

第二折 (第十场) 争吵

秦玉楼走后,秀儿和师姐们给曹娥秀擦身子,换衣服,换床单,又提来好几桶水冲洗房间,但不管怎么冲,还是除不掉那股子血腥味。

等一切都安顿好了,秀儿给曹娥秀揶了揶被子,准备自己去厨房烧点水,忙到这会儿,她还没洗呢。曹娥秀却拉住她的手说:“今晚,你就住在我这里陪陪我吧。”

翠荷秀也起身道:“那我去帮小师妹搬铺盖,有小师妹住在这里照顾,我们也放心些。”

其他的人纷纷附和,秀儿便和翠荷秀一起先去那边屋里取自己的行李。

才走到窗外,就觉得屋子里的气氛不对。挤满了人不说,所有的人都对她怒目相向,看得秀儿心里毛毛的,可又摸头不着脑,这是怎么啦,啥时候得罪这些姐姐们了?

“师姐们还没休息啊?”陪着笑,秀儿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众多愤怒的目光中,想不到却是这群人中秀儿最喜欢,外表最俏丽,看起来最柔弱的俏枝儿首先发难:“你为什么要提议让她把那孽种埋在院子里?”

问这话的时候,俏枝儿声色俱厉,用的不是普通的问句,而是正义之师讨伐无道的口吻。

秀儿只得再次耐着性子解释:“我怕痰盂拿出去被外面的人看到了。”当时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她们明明也在场的,怎么这会儿又莫名其妙地打上门来问罪了。

马上有人嚷着:“看到了又怎样,丢的是那贱人的脸,又不是我们的。”

“是啊是啊,是她不要脸,跟鞑子怀了孽种,关我们什么事。”

秀儿努力争辩道:“可是真说出去,丢的是我们芙蓉班的脸啊,人家传言的时候,一开口也是‘芙蓉班的某某某’,对吧?”

俏枝儿上前一步,逼近她身边说:“你当别人是白痴啊,是‘芙蓉班的某某某’,重点是‘某某某’,不是‘芙蓉班’。你以为大伙儿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吗?无非就是想趁机巴结那个贱人,希望她以后多提携你,这样你就可以靠她的名气迅速串红了。”

“岂止,同时还在师傅面前露了脸啊,师傅都不能解决的疑难,她几句话就解决了,多能啊。”

“是啊是啊,现在这世道,才入门几天的小虾米都充能人了,我们还怎么活。”

一群人越说越激愤,几乎要把秀儿淹没在口水里,秀儿一人难敌十口,被她们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翠荷秀看不下去了,站出来说:“各位姐妹们,小师妹初来乍到,不懂班里的规矩,如果有得罪各位的地方,我代她向你们道歉。但我相信,她当时会出那个主意纯粹是出于一番好意,只是想尽早解决问题而已,不然那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小师妹年纪还小,足岁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哪有你们说的那么深的城府,你们也想太多了吧。”

“她是孩子?如果她当时站出来说话不是心里打着如意算盘,我把我的脑袋砍下来给你。”

“就是,再说,马上就满十五岁的人,哪里还是什么孩子,要在乡下,这么大都出嫁自己生孩子了。”

本来就吵得不可开交了,偏偏还有一个叫玉带儿的唯恐天下不乱,用神秘而又恐怖的声音说:“听说被下药打掉的胎儿,因为怨气太重,有的会变成‘灵婴’,每天在埋他的地方游荡,因为他不是正常死亡,是枉死,不能转世投胎,所以必须找替身。”

有人惊惧的捂住脸:“天那,不会是真的吧,吓死我了。”

有人义愤填膺:“不行,一定要师傅把那个东西迁出去,不能埋在这里害人。”

更多的人指责秀儿:“都是你这个强出头的害人精,这下我们都要被你害死了。”

眼看吵嚷辱骂就要升级为群殴,翠荷秀见势不妙,一个箭步挡在秀儿面前说:“要骂人的人请回你们自己屋里骂,我累了,要休息了;要迁坟的去跟师傅说,迁不迁都是师傅说了算;要打人的请自己掂掂斤两,够不够资格教训小师妹。就算小师妹做得不对,也有师傅教训她,你们这么多人,又都是师姐,怎么,想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也不嫌丢人!我数三声,再不出去,我就喊师傅来评理。”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翠荷秀担忧地看着秀儿说:“小师妹,在班子里,最怕的是犯众怒,你这次好像犯了众怒了,以后可怎么办?你平时表现得太好,她们早就看不顺眼了,这会儿你又强出头帮师傅解决问题,同时讨好了师傅和大师姐,她们当然要眼红了。”

秀儿长长的叹息道:“我当时只是不忍心看大师姐那样,哪里想到这许多?她们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果真是因为看我不顺眼,不管我怎么做她们都能找到由头对付我的。”

翠荷秀也点头道:“戏班子里就是这样,你没出息,别人瞧不起,拿你当仆役使唤;你有出息,又有人嫉妒中伤,总之做人难那。”

说到当仆役使唤,秀儿忍不住问:“我见师傅一有什么差使就大喊‘黄花’,从不喊其他师兄,是不是黄花师兄比较没出息?”

翠荷秀说:“可不就是,黄花在台上只能跑跑龙套,台下,就成了杂役了。”

那,“曹娥秀大师姐也是因为‘强出头’得罪她们的吗?”

翠荷秀摇着头说:“那倒不是,大师姐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也总是窝在自己屋里,练功排戏才出来,平时什么事都不管的。这两年她已经很少回来了,差不多每次一下戏就有人接出去了。”

“那她们为什么不待见她?”

翠荷秀想了想答:“恨她傲慢,眼里瞧不起人吧。”

秀儿冷笑道:“可不又来?我说话是多嘴,是强出头;大师姐不说话是傲慢瞧不起人,翠荷姐,怎么做都没用的,她们总能挑出刺来。”只要你比她们强,她们就会妒恨。

所以对戏班姐妹之间的勾心斗角,曹娥秀比别人的体会更深,因为她不巧就是那只“出头鸟”。如果够平庸,也许不会有这种成为众矢之的的烦恼,但相比较而言,秀儿情愿选择这样的人生。有人嫉妒,正说明自己有让人嫉妒的优势。

不过,翠荷秀有一点说对了,逞强的确更容易招致敌对,曹娥秀那样高高在上,她们虽然背地里骂,可是不会当面吵嚷挑衅。

想到这里,秀儿走过去诚恳地对翠荷秀福了一福:“翠荷姐,谢谢你帮我解围,秀儿知道错了,以后凡事不再轻易开口。”

翠荷秀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说:“这些事,其实不必放在心上,你只要好好练功就是了。等你正式登台,成了班里的台柱子,能为班里挣来名声挣来钱财,她们就算心里再嫉妒,当面也不敢说你什么了。”

“多谢翠荷姐指教。”

这时解语花走进来说:“听说俏枝儿带人进来闹事了?那蹄子,不敢动大师姐,就把气撒在小师妹头上。凭良心说,今日这事多亏了小师妹想出这个折衷的办法,不然大师姐一直这样哭下去,刚小产的身子如何受得住,好了也会作下病。师傅也下不了台,这师徒俩闹翻了,对戏班有啥好处?俏枝儿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成天扮千金小姐,骨子里就是一泼妇,你看哪次的事不是她挑起来的?”

“嘘,你小声点,你还站在门口呢,就不怕她们听见了。”

解语花忿忿地说:“你放心,她们去师傅那边了,隔壁没人。”

见秀儿闷闷不乐地坐在床铺上,解语花走过来蹲在地上对她说:“小师妹,你没做错,不用怕她们,师傅是明白人,不会听她们瞎说的。”

说完她们一起动手帮秀儿把行李归置好,又帮忙抱到曹娥秀屋里。只是地面刚冲了水,还是潮湿的,曹娥秀见了就说:“别睡地上,反正我的床也很大,就跟我一块儿睡吧。”

这样,沾曹娥秀的光,秀儿在地上睡了二十天后,终于睡到了床。

第二折 (第十一场)说戏

曹娥秀的孩子到底没迁走,那些危言耸听的“灵婴”之说也没再流传。这一点,秀儿本来也就不是很担心,关伯伯都另眼相看的人,能把一个乡下草台班子带成一流戏班的人,自然有些本事,有些魄力,不可能连这点小风浪都压不下来。

此事之后,俏枝儿和她的那帮人也没再找秀儿的麻烦,估计,还是秦玉楼的警告起了作用。俏枝儿嫉妒曹娥秀,这一点秦玉楼心理肯定有数,只要她不搞事,他不会管,别人的心理活动也管不了。但如果俏枝儿借机闹事,弄得戏班人心不稳,甚至闹出鬼鬼怪怪的惊悚传闻,秦玉楼肯定不会饶她。他那张刀削一样刚硬的脸,让秀儿相信他绝对有这样的气势:谁想一粒老鼠屎搅坏一锅粥,不管她是个什么角,都请她滚蛋!

何况,俏枝儿还不算一流名角——虽然她自己自信地以为她是,以为只要赶走了曹娥秀,她就是芙蓉班的第一块牌。

日子又像以前那样过着,就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激起了一些水花,但很快就平息了。

曹娥秀不能上台,戏班演出锐减,秦玉楼趁机买来一个新剧本,关起门来督导弟子排新戏。

对外就宣称:因为要专心排新戏,给观众一个惊喜,所以近期减少演出。这借口实在太好了,一来可以杜绝外面的人对戏班的种种猜测,二来也可以让曹娥秀好好地休养一阵子。

但新戏本子还是首先交到了曹娥秀手里。都说小产也是坐月子,眼睛看多了字不好,秦玉楼便命秀儿坐在床前念给曹娥秀听。

曹娥秀一看到戏本上的作者名就笑道:“我问师傅是谁写的他还不肯说,神神秘秘的要我猜,原来就是杨补丁写的。他这人,只会打补丁,自己写的戏其实不怎么样。”

秀儿好奇地问:“大师姐,这人明明叫杨显之,为什么你们都叫他杨补丁?”

曹娥秀道:“因为他最会替人修改戏本,经他的手润色整理,戏文无处不善,故而同仁戏称他为‘杨补丁’。”

秀儿也笑了:“原来如此,这外号倒也妙。”

接过戏本,秀儿先快速看了一遍。

这本戏叫《临江驿潇湘秋夜雨》,写的是穷秀才崔甸士中举后弃妻再娶,将远道来寻的妻子张翠鸾毒打、发配,最终受惩罚而改悔的故事。

看完后,秀儿的体会是:文本对负心汉崔甸士的狠毒性格和卑劣面目刻画较为生动,但后来写他改悔就显得匆促、勉强,不是很有说服力。

曹娥秀听了秀儿的评价,冷笑道:“这分明就是唬人嘛,自古痴心女子负心汉,男人一旦变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改悔个屁啦。他写得勉强,是因为现实中根本就没这样的事。”

一面骂,一面又不断地让秀儿把剧本念给她听,边听边骂,边骂边听,越骂越起劲,越骂越解恨。秀儿知道,她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这戏文恰好对应了她目前的心境,引起了她的共鸣。

秀儿试探着问:“等师姐养好了身体,就去演这个张翠鸾吧。”

演一个被丈夫抛弃的苦命女,在台上唱出满腹心酸,对一个有差不多经历的女人来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是适当的发泄,还是,会越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曹娥秀急忙表明:“我才不演张翠鸾呢,我要演他的后妻贡官小姐,张翠鸾是被崔甸士抛弃了的。”

秀儿笑道:“师姐,你听我念剧本不认真哦,张翠鸾后来找到了她的亲生父亲廉访使大人,崔甸士见前丈人的官比后丈人的官还大,立刻见风使舵,做出了许多改悔的举动,休了新妻,重纳旧妻。新妻被张翠鸾在脸上刺上‘犯妇’二字,留在房里做丫环呢。”

“真的?”

“真的!不过新妻是个妙人,到最后脸上被刺了字,还吵着:‘一般的父亲,一般的做官,偏他这等威势,俺父亲一些儿救我不得。我老实说,梅香便做梅香,也须是个通房。要独占老公,这个不许你的。”

曹娥秀想了想说:“那我演张翠鸾,你演贡官小姐,最后被我在脸上刺上‘犯妇’二字,再贬你在房中做丫环伺候我。”

“是,夫人。”秀儿盈盈下拜。

“乖,等我吃完了饭,会把残羹冷炙赏给你吃的。”

“多谢夫人赏赐。”

“……”

曹娥秀从这种假扮正室的游戏中是否得到了些许满足秀儿不得而知,但秀儿自己,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因为,在进戏班这些日子后,她终于得到了一个角色!只要再过一个月,她就可以正式登台了。她的第一个角色,并非龙套,而是戏中的第二女主角,对于一个初次登台的伶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际遇了。

曹娥秀还在安排戏中角色:“崔甸士就让白花演,翠鸾的父亲张天觉嘛……”

秀儿小心地问了一句:“师姐,这个张天觉,可不可以让黄花师兄来演?听说他进戏班五年了,从没演过超过三句台词的角色。”

曹娥秀为难地说:“不是我不让,而是他不合适。张天觉后来当了廉访使,廉访使不是小官,它的全称是肃政廉访使,在各行省负责监察官员的廉政情况,正三品的官衔。这个官可了不得,因为是管官的,所以,凡辖内的官员,没有不巴结奉承的,因为,得罪了廉访史,比得罪了宣慰史还可怕,他只要一纸文书就可能让你罢官甚至丢命。你想,这样威风凛凛的官,黄花能演吗?他演个小贡官身边的衙役,如张千那样的,还差不多。”

“那就让他演张千吧,起码不只三句台词。”秀儿只能这样说。

曹娥秀讲得也有道理,有些人天生就是奴才像,给他穿上官服也不像官,只会显得不伦不类。

曹娥秀突然笑道:“要说廉访史,也不尽是威风凛凛的,我就见过一个特斯文的。那天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哪家的读书公子,后来别人给我介绍说他是廉访史大人,把我吓了一大跳。”

“师姐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很少哦,只有他,真看不出来。最让人不敢相信的是,他还威名远扬。据说他每到一地,几十里之外就下轿,带着随从步行,随处走访,还未到衙,已经把当地情况摸得差不多了。平时也喜欢微服私访,那些贪官们无不战战兢兢的,生怕犯到他手里。他做廉访史五年,已经换了三个地方,现在这个省估计再待一段时间也要走,因为他已经把当地的贪官污吏彻底整肃了一遍。鞑子皇帝对他特别欣赏,虽然是汉人,却极为宠信,曾亲口说‘朕有了卢疏斋,何愁贪腐不除?从此海内靖,天下清。’一个汉人,能在鞑子皇上面前如此得宠,除了已逝的刘秉忠刘太师之外,大概也只有这位卢大人了。”

秀儿睁大双眼问:“师姐说的可是卢挚卢疏斋?”

“不是他还有谁?”

秀儿惊叹不已:“天那,我只以为他是大才子,原来竟是朝廷重臣。只是他的年龄好像还不大吧,记得我家的那本藏书是他十八岁时他父亲为他刻印的,到现在,最多也就六、七年。”

那本书曾是秀儿最喜欢的床头私藏之一,喜欢书是一个方面,仰慕作者本人又是一个方面。诗词写得好的作者多,但一个同时代的少年写的书就比较稀罕了。

曹娥秀说:“他今年本来就只有二十五岁啊,他二十岁中进士,在殿试中跟鞑子皇帝很是投缘。鞑子皇帝好附弄风雅,最喜欢别人说他文武双全,既骑得了蒙古马,又做得来汉人诗,故而当堂跟他联句。最后,鞑子皇帝一高兴,当场就封他做了廉访史,赐尚方宝剑,大有‘代朕出巡’之意。他也不负厚望就是了,这几年,汉人中最得宠的臣子就是他了,有名的新贵派掌门人。谁知那天一见,人家竟然还是一副太学生样子,见我走近,他还脸红呢,才好玩。”

怎么会呢?“他不是二十五岁了吗?家里应该早就妻妾成群了。”也不是不相信师姐,只是她的说词真的很没有说服力,一个大权在握的铁腕人物,会见到名伶走近就脸红?这不合常理吧。

曹娥秀不知道秀儿心里的这些疑惑,只是说:“这个没好意思问,虽然我也很想知道。不过想也是吧,青年才俊,又是皇帝宠信的名臣,真正的乘龙快婿啊,多少大臣家的千金排着队等着嫁他。”

这晚睡下后,秀儿辗转反侧,脑海里自动翻阅着廉访史卢大人十八岁时出的那本文集,名字好像叫《春熙堂戏笔》。其中秀儿最喜欢的是一首《六州歌头》,中间有几句还记得是这样写的:

渺湘灵不见,木落洞庭波。抚卷长哦。重摩娑。问南楼月,痴老子,兴不浅,意如何。千载后,多少恨,付渔蓑。醉时歌。日暮天门远,愁欲滴,两青蛾。

沉入梦乡之前,秀儿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明天跟师傅请个假回一趟家,昨天左相府每个人赏了一个小银锞子,可以买两斤肉回去,再带点书回来看,比如,卢挚的那本书。回来的时候,再用剩下的钱买点大师姐喜欢吃的点心,她小产了一次,作为师妹,本来就该买东西探望她,不能因为住在一个屋,就省了这个基本的礼数。

————————画蛇添足的分隔线—————

注1:原来称呼丈夫为老公,元代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并非广东香港那边的专利。

注2:梅香是丫环的代名词,做梅香就是做丫环。至于通房嘛,就是说,这丫环也是男主人的女人,可以跟男主人有一腿的。《红楼梦》中凤姐房里的平儿是通房,《金瓶梅》中潘金莲姐姐的丫环春梅也是通房。所以,崔甸士可爱的后妻在被前妻刺上“犯妇”贬为丫环后,还要争取做通房的权力,也就是争取继续跟前夫勾搭的权力。

第二折 (第十二场)路遇

接下来的几天秦玉楼好像都很忙,每天早去晚归的,秀儿总没找到机会开口。

直到五天后,秦玉楼总算闲了下来,亲临现场指导弟子们练功。秀儿等到走到自己身边的时候,一面请教一面小心翼翼地提出请假。

之所以会如此小心,是因为听说他很严格,没有正当理由不许弟子外出,不知回家拿东西算不算正当理由?

还好秦玉楼很爽快地答应了。想来,如今不比平时,曹娥秀卧床将养,弟子们上午练完基本功,下午要排的戏本就不多,没有主角,其他的配角们能排的戏份能有多少呢?所以,这段时间请假比平时松些。

请好了假,心里本来很高兴的,可一回头,脸又暗淡下来,不为别的,只因为看到了别人的冷脸。秀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也不是不理解俏枝儿,如果一个人执意认为别人都不如她,她自己才是该挂头牌的人,可秦玉楼就是不栽培她,可能真的很憋屈。

就像现在,曹娥秀明明卧床养病,秦玉楼还是把新剧本拿给了她,也就是,新戏依然是曹娥秀挑大梁,她俏枝儿照样靠边站,这个打击,对她而言肯定是非常大的。她不敢怨秦玉楼,也不能跑去找曹娥秀出气,就只能给秀儿甩甩脸子了。

殊不知,秀儿是那种最不信邪,愈打压愈要强的人。俏枝儿越是这样,秀儿练功越认真,做出来的动作、手法越到位,秦玉楼看了越满意,也就不吝称赞。俏枝儿的脸更黑了,好看的秀眉皱成川字,好看的杏眼闪着嫉恨的光,好看的瓜子脸因恼怒而扭曲着,原有的美破坏殆尽。

别人的失败和错误是一面镜子,从俏枝儿这面镜子中,秀儿看到的是,不能让嫉妒控制自己。嫉妒中的女人是丑陋的,不管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心境平和,要微笑,要宽容,做不到也要说服自己做到,要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一边是黑脸撇嘴,怨气冲天的俏枝儿和她的一伙,一边是笑语盈盈的秀儿和翠荷秀她们。秦玉楼这几天也不知经历了什么事,早上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似乎睡了一夜,不仅没减去疲累,反而更哈欠连天、无精打采,这样的人,自然不愿再去看黑脸徒儿,只会自动自发地走到秀儿身边,一招一式地指导她。

中午吃过饭,秀儿出了门。没敢叫老周的车,戏班统共一辆大马车,不是师傅或曹娥秀出行,或黄花他们出去办事,谁敢随便叫车?老周可同时又是花匠,又兼顾洒扫,人家忙得很。不过他也的确有两下子,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被他侍弄得很好。

秀儿找曹娥秀借了一顶有帷幔的斗笠,这样出去,免得被那个瘟神找到。过了这些日子没他的消息,秀儿几乎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但一出门,立刻又想起来了。

戴着帷幔走在长长的铺着青石板的巷子里,看着墙角长出的一蓬蓬小草,耳朵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啼,抬头一看,几只小麻雀停在路边人家的围墙上欢叫着呢。

能出门走走,心情真的很舒畅。戏班的人,台上看着风光,每天扮演不同的角色,还可以走南闯北,什么高官富豪家里都可以进去唱堂会。其实,他们的日子很单调的。在寓所就每天练功排戏,除了师傅拉你的劳力让你出去办事,其他人很少出门。戏多的时候,请假都不准的,怕耽误了排戏,因为你一个人出去,凡是你参演的戏,别人都要等着。

就算出去场堂会,或去他州外府演出,戏班人也是坐在马车里挤成一团,像拖猪一样拖到目的地,演完,又像拖猪一样拖到别处。因为戏班的人特别招眼,为防止被当地流氓地痞纠缠,秦玉楼一律严令不许单独行动,所以,戏班的人,即使多次到过某处,你要问她那地方的风景名胜、风土人情,她可能还是一问三不知。

总之一句话,戏班的人,无论到哪里,都是地道的过客。

想着想着,人已经走到了小巷尽头,从这里往左手转,再走一会儿,就是太乙神坛了。那是鞑子皇帝祭天的地方,据说平时都大门紧闭,只有特殊的日子才会开放,接待皇亲国戚、朝廷大员过来拜神。那是蒙古人的神坛,汉人是不许进的,据说迄今为止,只有刘秉忠被先皇特许进入过。

耳边又传来了几声鸟鸣,秀儿抬头向两边的围墙看了看,没麻雀啊?墙边又没树,这麻雀声怎么那么近呢。

正纳闷着,巷口停的一辆马车窗里先伸出一只手挥了挥,然后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惊喜的声音说:“秀儿,可算是等到你了。”

“十一?你怎么在这儿啊。”秀儿同样惊喜,他乡遇故知,呃,也没那么夸张啦。

“我们少爷天天在这里等你呢。”小书童菊香也露出脸来。

少爷赶紧纠正:“哪有天天,偶尔顺路过来看一下。”

小书童嘴都笑歪了:“是哦,天天顺路。”

少爷的脸有点挂不住了:“本来就是!我要到金城坊去,天天都从这里过,不就正好顺路了。”

就算是吧,“以前你也从这里过,怎么没见你停下来等?”

小书童的头上立刻挨了一颗爆炒栗子:“以前秀儿又不住在这里,我等谁呀?”

小书童得意地笑了:“也就是说,少爷您,还是在这里专程等秀儿的嘛。”

无言以对。但主子到底是主子,手一扒拉:“你给我一边去,多嘴多舌,看着就讨厌。”

把碍眼的人从窗口扒开,让自己的脸霸占整个窗口,然后用邻家哥哥般热情又亲切,但决不谄媚讨好的口吻问:“你要上哪儿去?我送你。”

“真的?那谢谢你,我正走得提心吊胆呢。”秀儿也不跟他客气,邻家哥哥么,自己人,还跟他客气什么。

她自己也正犹豫着要不要叫辆车呢,即使斗笠上有帷幔,遮住了小脸蛋,可真走出巷子来到大街上,还是会忍不住担心,被鼻涕虫一样的姐夫缠住是很可怕的。

秀儿上了车,十一笑眯眯地问她:“要去哪儿呢?”

“先去菜场买点肉菜,然后回和宁坊,回来的时候再买点心给曹娥秀姐姐。”

十一会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还知道巴结头牌,孺子可教。”

“才不是,她……”,还好及时打住了,差点说漏嘴的。

“她怎么啦?”十一的声音里透着真挚的关切,即使发现自己喜欢的是秀儿,他还是曹娥秀的超级戏迷。

“病了。”

十一点头道:“难怪的,我就说最近你们戏班怎么好像闭关了一样,也不上戏,也不出门,你知道吗?昨天凤仙班上了一部新戏,第一场就爆满,唱了个满堂红。你们戏班再不出关,观众都跑光啦。”

秀儿惊讶地说:“啊,这么快就抢走我们的观众了?”看来杂剧圈子竞争真的很激烈,稍微停下来歇一口气,就有被别人赶超的危险,可是,“那也没办法啊,大师姐现在病着,没人奇Qīsūu.сom书挑大梁,上了戏,如果让观众看了不满意,越发会流失。还不如索性等大师姐好了再上戏,这样起码观众还能保留一个良好的印象,还会对新戏有所期待,再说时间也不是很长,只要一个月就够了。”

十一的关切点很快又转到曹娥秀身上:“娥儿病得很重吗?到底是什么病啊,我回去跟爹说一声,叫他明天来看看。”

秀儿吓得赶紧摆手:“千万别,她的病养养就好了,可不敢劳动伯父。”开玩笑,关太医那样的名医,一把脉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十一越发纳闷了:有病,病得还不轻,需要卧床休养一个月,可是拒绝给大夫看。这样不合常理的事只能有一个解释:曹娥秀根本就不是病。

然后“一个月”这几个字再次闪现,医生世家的自觉让他很快想到了一种可能,他脸色一变,索性直接说了出来:“她不会是怀上那个蒙古男人的孽种了吧。”

秀儿大惊,恨不得上前捂住他的嘴,幸好还在车上,没有外人听见。

既然他猜到了,秀儿就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十一和菊香听了也只是叹息,除了叹息,再也无话可说。左相窝阔台,谁敢去老虎头上捋毛啊,就算是蒙古贵族也不敢开罪他,就别提在一般人眼中至轻至贱的乐籍女子了。

第二折 (第十三场)色艺

秀儿回到家,刚好爹娘都在,颜如玉一把抱住,又嘤嘤地哭了起来。过去十几年一直跟在身边的女儿,突然一下子出去了,一个月都见不到一面,当娘的心里那空落落的滋味,唉,不说也罢。

哭了一会儿后,她感叹道:“还是不要生女儿的好,就像给别人养的一样,你看你二姐三姐,真正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了,一年半载都不回来一次。你呢,以为至少比她们好点,谁知也是这么久才打个照面。”

秀儿赶紧把戏班的规矩讲给她听,告诉她,今天能回来都是因为大师姐病了没上戏,比平时空闲,师傅才准假的,以后忙起来,一个月都不见得能回来一次。

朱惟君也帮着劝慰自己的娘子,见她依旧只是抹眼泪,无奈地朝秀儿一笑说:“这些我早就跟她说过了,她何尝不知道戏班规矩严,可她就是想你想得慌,所以才忍不住念叨的。”

秀儿坐在椅子上,手里抱着小八,背上趴着小七,五妹和六妹则一左一右地紧挨着她坐着,一个月不回家,她成家里最香的饽饽了。

就在这个时候,十一突然敲门走了进来,后面的菊香手里还拎着好几包东西。

秀儿诧异地站了起来:“你不是说送我到家了就回去的吗?我请你进门喝茶你都不肯下车,说家里还有事。”

十一笑道:“我给你时间和叔叔阿姨还有小鬼头们叙天伦啊,我怕我在,你们都不好意思哭了,我爹常说,想哭的时候就要哭,憋着对身体不好,很多病都是长期郁结造成的。”

颜如玉不好意思地擦着眼泪,五妹和六妹不依地逼上去问:“你说谁是小鬼头?”

十一也不搭话,只是从容地把菊香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晃了晃,双胞胎姐妹的声音立刻变了:“啊,这是什么?驴打滚?还有酥口松?都是我喜欢吃的,谢谢十一哥哥,十一哥哥最好了。”

秀儿无奈地翻了翻白眼,俗语说得好,“有奶便是娘”,给人好处,让人拿着手软吃着嘴软,果然是无往而不利的法宝。十一刚才故意离开一会儿,就是为了去买这些点心吧,本来在街上他就要买的,因为秀儿坚决拒绝,不让他们在点心铺子门口下车,这才没“得逞”,想不到他到底还是杀了一个回马枪。

在爹娘的坚持下,秀儿和十一留下来吃了晚饭。回去的路上秀儿还有些担心,怕师傅嫌她回去晚了。

十一安慰她:“应该不会吧,你好不容易才回家一次,连饭都不吃,你爹娘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道理是没错,“可是师傅要是不高兴怎么办?”

“好办”,十一指了指放在车厢角落的那个大包裹。

秀儿纳闷地问:“那里面不是给大师姐配的补药吗?”又关师傅什么事了?

这些药还是十一建议秀儿买的,本来秀儿打算买点心来着,可出身医生世家的十一少爷说了,小产的女人最需要的不是点心,而是补药。于是秀儿狐疑地跟着他来到他家的药铺,给了一点点钱,拿走了几大包药,还都是名贵补品。秀儿知道自己身上所有的钱连付个零头都不够,可十一少爷非要把药塞给她,最后还急得发话道:“又不是给你的,你跟我客套个什么劲!我给娥儿养身子的补品,托你带一下都不行吗?她是你的大师姐啊,又那么提携你,你不会这么没良心吧。”

得,都上纲上线到“不拿就是没良心”的地步了,秀儿只好一边吐血一边接住。

“你过去打开看看就知道了。”伴随着这句话的,还有故作神秘的一笑。

菊香狗腿地把包袱双手递过来,秀儿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补药外,还多出了好几包不明物品,有几包似乎是点心,另外还有两包,竟然是几块布料。

秀儿好笑地抖开其中一块:“秋香色的,送给白花师兄还马马虎虎,他反正把自己当女人了,送给师傅嘛”,回身恶狠狠地瞪了某人一眼:“你存心让我去讨骂是不是?”

十一伸手捞起一包油乎乎的点心:“这个才是给你师傅的,他长得比猴子还瘦,我特意给他买的猪油酥酪”,又指着布料说:“这是给你的,你自己看看你都穿的什么,我见你五、六次了,你才换过一次衣服,而且这两件衣服的历史我估计都在二十年以上……”

后面的话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咕哝,因为嘴巴鼻子眼睛一起被迎面甩来的布料遮住了,拿布当暗器袭击他的家伙还在怒声嚷着:“你管我呢,就算历史在一百年以上,又关你什么事。”送几块布就有资格嘲笑人家了?本姑娘我还不稀罕呢。

菊香在窃窃偷笑,都忘了去帮自己的主子,十一只得自己扯下罩在头上的布,然后理直气壮地问秀儿:“请问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俺是戏子,咋的?”戏子不偷不抢,靠自己的辛苦赚钱,不怕向全世界承认。

“很好,你对自己目前的身份有很正确的认知,既然是戏子,就靠色艺赚钱,对吧?”

“色……艺?”秀儿声音颤颤的,脸上是一副受到了侮辱的表情,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我看你是整天逛窑子逛坏脑子了吧,窑子里的女人才需要靠色艺呢,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我是唱戏的,靠的是艺,不是色!”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秀儿的声音铿锵有力,简直掷地有声。

十一却摇着头,一副“你错了,你大错特错”的遗憾表情。但看秀儿如此愤怒,他也没再重复方才的论调,只是问她:“假如你去戏院看戏,你是希望看到台上的角漂亮呢,还是不漂亮呢?”

秀儿仓促答道:“当然是喜欢漂亮的了,但,这与那角平时的穿着有什么关系?她是靠唱戏征服观众,让他们自愿掏钱买票,又不是靠打扮得花枝招展招徕顾客。”

十一叹息着说:“等你正式登台后,你就明白这个道理了。那些买票进戏院看戏的人中,有一些是要到后台去看你们的,还有你们唱堂会,比如上次去左相府,要先穿着自己的衣服去拜寿,应酬一阵子,才开始化妆换戏服,是吧?那次因为你还不是角才没人注意你,要是曹娥秀也穿一件二十年前时兴过的老土服装,那一下子就把形象丢光了。别忘了,一般的人可都是以貌取人的,一眼看过去,服装那么土气,先就失望了。”

菊香也在一旁附和:“是啊,秀儿,这女人嘛,三分人才七分打扮,你要是再穿得好点,那更是天仙了,你师傅更会卯着劲栽培你。”

菊香的这句话打动了秀儿,别人怎么看她无所谓,她又不靠出卖色相赚钱,可师傅如果能更认同她,那添置一些衣服还有必要的。

虽然心里已经接受了,嘴里还是礼貌地推辞着:“你拿回去给你娘嘛,你那么多娘,一人添一件就要十一件,这些肯定都用得着的。”

十一看着她笑道:“你还担心她们没衣服穿?我那十一个娘,都有败家习惯,隔不了几天就叫绸缎庄老板送货上门,凡庄里到的新货,她们准最先穿上。我爹还曾笑过,我们家里应该请一个住家裁缝,天天给她们做衣服穿,反正也差不多每天都要请裁缝了。”

秀儿也知道几块布料对他家真不算什么,可是,无功受禄,总是不那么踏实,只好说:“那就多谢你了,我以后……”她想说我以后还钱给你,可这话真说出来,也许他会认为是对他的侮辱呢,大名鼎鼎的十一少爷,送几块布给女人还收钱?说出去还不丢死人了。

刚放好布料,扎紧包裹,无意中看了窗外一眼的秀儿突然激动地喊:“十一,菊香,你们快过来看,那上面的窗户开了!”

十一和菊香凑到窗口,顺着秀儿的手指望过去,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四海楼下,秀儿指的地方正是四海楼的四楼。他们中午从这里经过的时候,那上面的窗户全部关得严严实实的,现在那儿有一扇窗户开了。

十一还没发表意见,菊香先开口了:“我还以为你发现了什么西洋景呢,原来就是这啊,我前几天晚上从这里过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上面住了人,自然要开窗透气,难道一天到晚闷死啊。”

秀儿惊讶地问:“那上面真的有人?”

十一也问菊香:“你什么时候看到的啊。”

菊香说:“就是你前几天等秀儿等了一天,见不到她你心里烦,晚上吵着要吃冰凉糕,我只好跑出来给你买,就那天看到的。”

十一飞快地看了秀儿一眼,也不知道还能怎么辩解,只好用凶巴巴的语气掩饰自己的窘迫:“你说窗户开了就开了,干嘛啰里吧嗦一大堆啊。”

其实秀儿根本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她的注意力全被那扇窗子吸引过去了,这会儿正扒着车窗喃喃地说:“想不到那上面真的有人,只是他怎么上去的呢?”

“梯子呗”,主仆俩异口同声地答。

他们的车子奔驰而过,然后在十字路口转弯,那扇开着的窗子也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们没猜错,上楼的工具的确是梯子。就在他们的车经过楼前的时候,他们只顾着看着楼上,没注意到楼下停着一辆非常豪华的马车。此刻,马车的主人正转入一个隐秘的包间,从那里爬上梯子,梯子下面还有几个随从小心翼翼地扶着,一面向上行注目礼一面提醒:“相爷,您小心一点。”

相爷实在太威武雄壮了,饶是那么厚实的梯子还是被他踩得嘎嘎作响。相爷立即下令:“明天就把这梯子抽了,换个结实点的来,要是我的帖木儿有什么闪失,我要你们的命!”

“是,是,相爷放心,明天就换。”

几个人惊恐地互相瞅了一眼,同时心里无奈地想:就您这个身板,换个铁梯子来都会响,公子那么清瘦飘逸,和您的体重根本不在一个等级嘛。

可是这话没人敢对他说,做他的手下,经常只需要说一个字:“是”。

第二折 (第十四场)父子

左相窝阔台蹬蹬蹬蹬顺着梯子上去了,楼上的人却并没有迎上来,甚至没有转身,而是继续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窝阔台没有一丝不满,照样笑眯眯地,一盘火似地赶上去说:“帖木儿,晚上阿爸叫人给你送上来的饭菜,你喜不喜欢吃?”

“嗯。”

“喜欢呀,那就好,那就好”,窝阔台喜得抓耳挠腮,儿子的一句“嗯”,就是对他的巨大肯定,要知道,这个儿子可是有一年多没理他了。

看着儿子瘦削的背影,他心疼地说:“你太瘦了,又不肯吃荤腥,阿爸只好特意从临安最有名的素菜馆挖来素菜师傅,以后就留在四海楼专门给你做菜吃,好不好?”

“没必要,我过几天就要走的。”

窝阔台满是喜悦和幸福的脸一下子暗淡了下去,可又不敢发儿子的火,只敢低声嘟囔着:“这么快又要走!你也知道,你娘身体不大好,生日前一天知道你要回家,她激动得一宿没睡,一直和我讲你小时候的事情。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头昏脑涨的,只是为了不让你担心,她才一直硬撑着见客。医生说你娘是因为长期思念你成疾,突然一下子兴奋得彻夜不眠,就承受不住了……”絮絮叨叨,讲来讲去,怎么说都只敢拿九夫人做幌子,根本不敢提自己其实也想得要命。看来这位左相大人很有自知自明,知道自己在儿子心目中没地位。

前方的背影终于又出声道:“我知道,所以我才留下来的,要不然,我当天就走了。”

“我就说我的帖木儿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嘿嘿”,儿子的天籁之声立刻驱散了窝阔台脸上的乌云,他激动地搓着手,干笑了好几声,才小小声地提出自己的请求:“那可不可以抽点时间跟阿爸进一趟宫?皇太后一直念叨你,还有皇上,也问了我好几遍你到哪儿去了,他们都很惦念你。”

“……”

见儿子不吭声,似乎是在用沉默表示拒绝,窝阔台急了,赶紧动之以情:“你以前脖子上戴的那块玉,就是皇太后在你洗三朝的时候送你的。当时阿爸都五十多了,朝野之人无不幸灾乐祸地站在一边看笑话,都说是因为阿爸杀戮太重,所以受到了天谴,命该断子绝孙。谁知到五十二岁时竟然生下了你!洗三朝的时候皇太后凤驾亲临,哭着对我说,还以为我们这一支就要绝种了呢,想不到还有今天。她当场赐下了那块新疆进贡的玉佩,还有皇上颁下的诏书。生三天而受封武威侯,我们大元朝也就只有你了,可见太后和皇上对你的宠爱程度。上次我去拜见太后,她本来很高兴的,可朝我背后一望,没见到你,笑容也没了。”

长久的沉默。

就在窝阔台的脑袋彻底耷拉下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好吧,我明天就随你进宫去看看太后她老人家。”

“什么?啊,太好了,太好了,真是懂事的好孩子。”说话间,窗子上的人影迅速移动,庞大的身子好像要扑过去熊抱一样。可惜,还没触到衣角,窗前的背影已经远远地躲开了,其身形之快,让窝阔台根本没看清他到底用的什么招式。

窝阔台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欣慰的是儿子学艺有成,心酸的是他还是避自己如蛇蝎。看着伸出去落在半空的手,他尴尬地笑了笑,两只手放在一起搓了搓,然后努力平息自己的失落,用最平和的语调问儿子:“你师傅最近都教了你一些什么招式和法术啊?”

“法术?”那一直背对着他的身影终于转过来,看着他摇了摇头说:“师傅从来不教我那些唬人的东西。”

“那你刚才闪得那么快,阿爸都没看清楚你是怎么让开的。”

“那只是因为长期打坐运气,身体比一般人轻盈罢了。”

窝阔台又搓了搓手,瓮声瓮气地说:“既然你师傅没教你别的,就是让你打坐运气,那又何必跟着他?你在这里一样打坐运气啊,山里还有野兽,这里又安静又安全,除了吃饭的时候送饭的人会上来外,再没有人敢来打扰。你放心,阿爸再也不会在你的素菜里偷偷放猪油了,你吃素,阿爸就陪你吃素,阿爸也几个月没吃过肉了,你娘生日那天,你看我的筷子有没有往肉碗里夹?”

对面的人轻轻叹息道:“你吃了一辈子荤,习惯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哪里吃得来素?如今又一把年纪了,别太勉强自己。”

窝阔台激动得连呼吸都不平稳了,儿子这样说,是在关心他?呜呜,有儿子关心的人原来这样幸福!他偷偷擦了一把泪,感动万分地说:“你不要担心,阿爸身子棒,吃素照样有力气。”隐隐地,似乎看见儿子皱了一下眉,忙摆手声明:“阿爸有力气,可都只是用来练功,没打过人了。自从你上次夺了我的马鞭后,我就再没有对任何人动过手,没打过你姨娘们,也没打过家里的奴仆。我们左相府已经整整一年没死过人了。”听他那口气,左相府整整一年没死人已经是了不起的奇迹了。

帖木儿不再搭腔,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回去吧,我要开始打坐了。”

儿子下逐客令了,窝阔台不敢再逗留,赶紧答应道:“好的,你也别打坐太久哦,坐累了就休息,乖,阿爸下去了,明天早上来接你进宫,好不好?”

“早上我要做早课。”

“那,晌午?”

“等我做完早课,辰时初刻来接我就行了。”

“好的,好的,那阿爸这就下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哦,别打坐太晚了。”说到这里,又觉得自己太啰嗦了,怕儿子不耐烦,急忙转身下楼去了。

下了几级楼梯后,还站在那儿恋恋不舍地看了儿子好几眼,虽然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第二折 (第十五场)送归

窝阔台上四海楼看儿子的时候,十一和秀儿还在车上。晚上沿着宫墙的那条路禁止通行,他们要回南熏坊只能绕道另一条路,所以比平时远得多。

十一倒巴不得路绕得再远一点,最好让本来半个时辰就可到达的地方延长到两个时辰,这样可以跟秀儿多待一会儿,多聊聊天。

当秀儿皱着眉头抱怨宵禁的时候,十一却兴致勃勃地问秀儿:“你们这段时间排的什么新戏呢?”

这下秀儿的兴致也来了,于是把新戏的内容以及自己将在里面出演重要角色的内幕和盘托出,说完了,才“啊”地一声道:“我这算不算提前泄密啊,难怪师傅要严禁弟子出门的,这也是他考虑的一个方面吧。”

十一安慰她:“放心,这一行的规矩我还懂一些,在你们公开上演之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得到了保证,秀儿又眉飞色舞地跟他讲起了里面的剧情,说到剧情,就说到了廉访史,也就说到了那位少年名臣卢挚。说到他,秀儿不由得亮出了怀里的那本宝贝书,喜滋滋地说:“看,这就是他写的文集,印这书的时候人家才十八岁呢,真是个大才子。”

十一的脸色阴沉下来,一把抢过秀儿手里的书,冷笑着说:“我当是谁,原来就是这个家伙呀,他这书我也看过,诗词很一般,我都写得比他好!”

菊香捂住嘴笑了起来,十一恼了,冷冷地问着自己的书童:“你的意思是,我写的不好,还是这个人写得好?”

菊香忙声明:“不是不是,少爷别多心,在小菊眼里,少爷是天下第一才子,同时也是天下第一美男。”

“那你笑什么?”依旧是冰冷的声音。看来小书童的笑声严重地伤害了他家主子幼小的心灵,所以这会儿赶着吹牛拍马都没法补救了。

可菊香好像并不畏惧主子的权威,还用手夸张地扇了扇说:“小菊笑的是,刚才这里面好浓的酸味哦。”

一把将手里的书泄愤似地的砸了过去:“我叫你瞎说。”嘴却忍不住咧开了。

小书童刚把主子哄好,可惜秀儿的一个动作又让他脸上的笑容迅速为阴霾所取代。晴空乍现,阴云又至,车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了。

秀儿做了什么动作呢?

其实也没什么啦,不过就是在十一甩书的那一刹那猛地扑过去接住书,宝贝一样地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还责怪十一,尽管口气是轻轻地,温柔地:“你没事砸书干嘛?我家就这一本,这书是他七年前刊印的,现在市面上早买不到了。别说我没钱,就算我有钱也没地儿买去。”

现在,该拿什么来形容十一少爷的脸色呢?铁青?比那还青,简直青里泛黑,黑里泛红,红里泛紫,变来变去像开了染色坊。连最爱开玩笑的菊香都怕怕地朝秀儿直眨眼,意思是:拜托您了,别再往下说了好吗?

秀儿却抱着怀里的书,懵懂地问菊香:“你干嘛?眼睛里进灰尘了。”

“下车!我要下车!”十一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某人怀里露出的书角刺痛了他的眼睛,当着他的面抱着别的男人写的书,实在是太过分了!这跟抱着别的男人有什么区别?——呃,那区别还是很大的,只是,照样无法忍受!

菊香慌了,一面堵着车门一面努力跟暴怒的主子讲道理:“少爷,你不要这样啦,你还不是很喜欢元好问的文章,就上个月,你还买了十本送给朋友呢。喜欢书,又不是喜欢人,秀儿也跟你一样啦。”

怎么一样?“我是男人,她是女人,而且那该死的姓卢的家伙还是什么少年名臣,多威势啊,想不到天下的女子都是趋炎附势的。”

茫然地听他发了半天火,秀儿到现在才总算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听十一说得那么难听,连“趋炎附势”都出来了,秀儿气得几乎要抓狂了。人气到一定的地步,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不可理喻!”推开车门就要下车。

菊香手忙脚乱地把车门拉上,闩好,吩咐前面的车夫:“没人要下车,他们在闹脾气呢,你只管赶你的车。”

又回过头来哀求道:“两位祖宗,算我求你们了,不要闹着下车好吗?少爷你下了车干什么呢?你下了,秀儿肯定也要下,她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大街上逛,要是被那些鞑子兵看到了,一把提起来掠在马上就跑,你能怎么办?秀儿你也别掉以轻心,你那禽兽姐夫随身都可能现身的。”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闹也没闹了,但也不说话了。

菊香只好拼命地打圆场,当然是为自己的主子说好话:“秀儿,你就算看在我家少爷等你这么多天的份上也不要生他的气呀,他只是孩子脾气,容不得你喜欢别人。”

秀儿懵了:“我喜欢卢大人的书而已,我见都没见过他,喜欢他?这从何谈起。”

菊香笑着看向自家主子:“我就说嘛,少爷非要乱联想,这世上的书多着呢,会买书看书的人,自然都是喜欢才买,喜欢才看,难道都是喜欢作者本人?还有少爷你也喜欢李清照的诗词啊,有一段时间还放在床头看,她可是女的哦,难道少爷也喜欢她本人?这李清照都死一百多年了。”

经菊香这么一开解,十一的脸色渐渐和缓起来,还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秀儿,似乎想跟她道歉,可又开不了口。

秀儿却暗暗吃惊地想:难道他上次跟自己求婚,不全是为了想当救苦救难的神仙拯救自己,还有别的因素夹杂在里面?

可就算他对自己真有几分情意在,这样一个风流浪荡的男人,又生在那样一个妻妾成群的家庭里,也注定他不可能成为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在秀儿的婚姻理想里,要找就要找一个像父亲那样专一的男人。父亲当年何尝不是富家子弟,家财万贯,并不是娶不起妾,可是他依然只要母亲一个女人,两个人恩爱一世,白头偕老。哪怕家里穷点,可心里是快乐的。关家太太们表面上看起来成天乐呵呵的,一会儿串门一会儿逛街,仔细推敲,她们不过是在寻乐子。一个需要整天到外面寻乐子的女人,不正说明了自己的寂寞,在家里觉得憋闷吗?

十一最后没有道歉,倒是夸上了海口:“我只是懒得写而已,我要写起来比他们都好得多,不管是散曲还是杂剧,只要我写,保管都比一般的人都好。”

秀儿噗哧一笑,菊香这次倒是表现出了优质书童的良好素养。要成为优质书童,首先第一条,就是要懂得赞美主子,要鼓励他,夸奖他,让他信心倍增,表现得更优秀。当下他就翘起大拇指对秀儿说:“这点我家少爷可不是盖的,你只听他偶尔念的诗就知道了,小菊虽然读的书不多,可也知道少爷念的那些都是最好的。”

秀儿越发笑得花枝乱颤:“如果打油诗也算诗,顺口溜也算词的话,那我承认他会作诗。”比如那天念的什么“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倒也还有些味道。只是这内容嘛,实在不敢恭维,整个一花花大少,除了散漫金钱到处狎玩之外不会别的了。

十一气呼呼地说:“那不是打油诗,那是一首套曲,我写下来了的,下次带给你看。”

菊香也为自家主子打气说:“少爷,小菊最喜欢的是你上次在玉京书会上做的那首《四块玉》。”

秀儿说:“背来听听。”

菊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记全,只记得最后是‘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是不是这样啊,少爷?”

秀儿笑着奚落菊香:“最喜欢,又不记得,这不自相矛盾么。”

十一本来就打翻了醋坛子,如今见秀儿一味地抬高姓卢的贬低自己,终于忍不住亲自出马念出了那首小令:“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凭阑袖拂杨花雪。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这回秀儿总算点了点头:“嗯,是还马虎。”

“什么还马虎,明明就是……”很好。虽然不好意思这么自吹自擂,可又实在憋不下这口气,遂冷哼着说:“改明儿我也写个戏本来,然后白送给你们秦班主,不要钱,唯一的条件是让你演,让你天天背我写的戏文背到牙酸。”

“如果你真能写得出好戏本来,我情愿牙酸。”谁怕谁呀,也不知道是写的累还是背的累。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到时候你可别反悔,我要写很多很多,背到你吐,叫你乱贬我!”

十一的车一直把秀儿送到了芙蓉班寓所的门口才停下,老周出来开的门。一见到十一,忙笑着招呼:“十一少爷来了呀,稀客稀客,快请进吧,班主在他屋里,我这就去喊他。”

十一笑着推辞道:“不用了,时候也不早了,今天就不进去了,下次来了再拜访他。”

老周客气了几句,也就没留了,因为真的不早了,人家还要赶回去呢。

秀儿他们都没注意到,就在他们的车子停下不久,还有另一辆车子也在附近一户人家的门前停下了。如果他们注意看一下就会发现一个蹊跷现象:那辆停在人家大门边的车,只是靠墙停在那儿,并没有人从车上下来,甚至,连车门都没打开。

第二折 (第十六场)左相

第二天早上,左相府的豪华马车再次出现了四海楼下,掌柜的屁滚尿流地爬出来跪在阶下道:“给相爷请安。”

没办法,掌柜的是汉人,为碗饭故,对这位有名的魔头兼东家老板,只能曲意逢迎,礼节越隆重越周到越好。这段时间公子住在楼上,相爷一天来几趟,街上的人便时常看到这位平时有头有脸的大掌柜跪伏在门前迎来送往的情景。

窝阔台没理他,直接上到三楼他专门的包间,掌柜的亲手捧上香喷喷的奶茶,窝阔台喝了两口就问:“公子昨晚吃了宵夜没有?吃的什么?”

掌柜的躬着腰回道:“禀相爷,宵夜小的送上去了,可公子说不要,让我带下来,叫我以后都不用送了。小的求公子好歹吃一口,公子就说他师傅一日只吃两餐的,因为师傅说他年纪还小,还在长身体,现在才要多吃点,等二十岁之后,就可以过午不食了。”

窝阔台气得啪地一声把奶茶惯在茶几上:“那个老杂毛,他想害死我儿子吗?吃素就算了,还过午不食。”

骂了老半天,还是觉得不解气,又发狠道:“要不是答应了帖木儿不再杀生,老子现在就带兵上山,把那个老杂毛扒皮抽筋。老子现在怀疑他纯粹是汉人奸细来找我寻仇的,拿我没办法,就谋害我儿子,又不敢明来,就想办法饿死他。”

这时一个狗腿子屁颠屁颠地上前出主意:“相爷,不如找个美女上山去引诱那老杂毛,看他道貌岸然的,背地里不知道玩过多少女人了。很多老道都是色坯,有的还专门收女弟子采阴补阳呢。到时候让少爷看到他那龌龊样子,自然就不信他那套了,不跟他练功,就会回来继承家业的。”

窝阔台先笑骂了一句:“猴崽子,出的什么馊主意,你以为你见了女人走不动道,别人也跟你一样?那老杂毛是什么世外高人,据说已经几十年不近女色了。”

在场诸侍卫师爷跟班大部分都是年轻力壮之人,当下俱咂舌道:“几十年不近女色,那地方不是要长绿毛了?”

相爷怒道:“老子是要你们帮忙想办法,不是叫你们在这里讨论老杂毛是不是该改名叫老绿毛。再想不出好办法救我儿子,老子把你们的婆娘全拉去劳军,让你们个个头上戴满绿帽,老子没孙子抱,你们也别想抱儿子,要抱也只能抱杂种。”

随从们面面相觑,两个站在门口的侍卫忍不住感激涕零地说:“咱门相爷在公子的感召下,现在变得好文雅哦。”

“是啊是啊,文雅得我都不习惯了,今天这么火大,既没问候咱们的娘,也没问候咱们的祖宗,真是太文雅了,都快赶上汉人了。”

这时屋里响起了一声断喝:“你们两个龟孙子,躲在门口嚼什么蛆?有话进来讲。”

两个人赶紧爬了进去,一个还在绞尽脑汁想词儿时,另一个机灵鬼已经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于是欢天喜地向窝阔台建议:“相爷,这个与老杂毛近不近女色没关系的。咱们找美女上山,老杂毛肯上钩当然是好事;就算他不肯,咱们让那女人硬说他上钩了,他能有什么辄?相爷想想,若一个女人天天上山,故意让公子看见她扭着屁股去了老杂毛那里,回来的时候就头发烂得像鸡窝,衣服撕得像抹布。如此几个月下来,那女人的肚子就渐渐地大了,然后就天天去找老杂毛闹着要他娶她,你说少爷能不信吗?”

“咚!”窝阔台一掌捶在茶几上,茶几摇摇欲坠,接着是雷吼般地叫好声:“好主意!就这么办!”又用手指着献策的侍卫说:“你很聪明,即刻起升你做百户长。”

“是,多谢相爷栽培。”侍卫跪在地上直磕头,起来后,立刻跳开去,不再跟刚才的同伴站在一处。同时在心里替他哀叹:唉,人光有一身蛮力是没用的,还要会动脑筋,会抓机会。像自己,几句话轻轻松松就升为百户长了,将来出将如相都是有可能的。

这时,外面慌忙冲进来一个侍卫禀报说:“相爷,公子下来了。”

所有的人皆整肃以待,窝阔台笑得一脸的络腮胡子都颤抖了起来,站起来就往外走,嘴里吩咐着:“你们快去楼下看车子里面有没有铺好,公子最近又瘦了,车垫要厚实点。还有,再查看一下那钱箱子里有没有装满,公子一路看到流浪汉小乞丐都是要施舍的。”

“是。”

“还有,叫老胡准备一篮子点心,公子沿路看到那些特别瘦弱的乞丐,不只会施舍钱财,有时候还要在路边现买包子火烧给他们充饥,你们先就准备一些吃的东西,免得到时候还要麻烦公子下车。”

“是。”

话刚说完,就见一袭淡青色的衣衫从门口飘过,窝阔台忙追上去陪着笑问:“帖木儿,做完早课了?感觉可还好?”

“嗯。”

“早上吃的东西可还满意?”

“嗯。”

“下楼小心点,让阿爸扶着你吧。”

“我还没老,还不用扶,你也还健旺,也不用我扶。”

“是啊,哈哈,我还健旺得很,还想抱着孙子回阿尔泰山拜祭祖先呢,呃,我只是偶尔忍不住会这样想想,没逼你成亲的意思啦。阿爸早说了,只要我的帖木儿高兴,他想做什么都做什么,我永远支持他。”

“……”

儿子不吭声,窝阔台又紧张起来,小心地察看着儿子的表情。见儿子没有不高兴,也就是说,他现在对“成亲”,“孙子”这样的字眼不反感啦?长生天啊,列祖列宗啊,这是真的吗?

巨大的惊喜来袭,窝阔台幸福得头一晕,差点一脚踏空栽了下去。定了定神后,他选择乖乖地闭嘴,不再去触碰此类话题,说多了,弄巧反拙就不好了。嘿嘿,只要儿子不反感,以后就有希望了。

于是左相府的随从们看到的是这样的情景:走在前面的公子依然神情淡然,出尘绝俗,飘逸若神仙降世,就是跟在后面的相爷表情有点不对劲,笑得像刚偷吃了一只大肥鸡的狐狸不说,眼睛里还直往外冒星星,手甚至在无意识地做着什么动作。认真一看,敢情相爷在练习抱孙子呢。

名闻遐迩的“活阎王”窝阔台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帖木儿公子双双露面,这难得一见的场景吸引了许多路人的目光,但惧于“活阎王”的威势,没人敢靠近,大家都只是远远地看着,悄悄地议论着。左相府煊赫的仪仗再加上看热闹的群众,很快这条路就彻底堵死了。

此时,另一辆马车正朝这边驶过来,车夫见前面堵成那样,一打听,原来是左相和公子出行,骂都不敢骂一句,乖乖地把马车停在一边,等着前面的仪仗过去。

可坐车人不耐烦了,打开车门问:“你怎么停下了呀,叫你快点赶车的。”

赶车人只好回头陪笑道:“少爷,前面是左相家的车,借奴才一个胆子,也不敢超他家的车啊。”

车里的人这才住了嘴,眼巴巴地看着前面的一个威风八面的老人站在马车边笑容满面地让一个年轻人先上车,街边不少看热闹的群众都在悄悄议论:“这就是左相家的公子啊,真不像是他爹生的,他爹那么一副阎王样子,想不到儿子像天上神仙。”

有人说:“这儿子的妈是汉人,所以他是混血,都说混血儿特漂亮的。”

“他哪里是混血儿了,明明就是汉人样子。”

“嘘,小声点,这话被那边的人听见了要杀头的。”

有知道内情的人就说:“左相阎罗王一样的狠角色,会容忍自己的老婆给他戴绿帽?那还不五马分尸外加抄家灭族了。蒙人和汉人混血的孩子,有的完全是蒙人样子,有的完全是汉人样子,就看他长得像爹还是长得像娘了。”

“就是啊,别瞎说,小心项上人头。这公子肯定是长得像娘了,娘是大美人,他也俊得天昏地暗。难怪窝阔台那么宠的,他那吓死人的魔王样子能有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儿子,心里还不得意死了。”

在众人的热议声中,左相府的车队仗浩浩荡荡地向皇宫的方向开拔而去。道路重新通畅了,早就等得不耐烦的车中人忙催了一声:“走了!你还在磨蹭什么?”

“是少爷,您坐好。”

车门关上,遮蔽了车中人的脸,那是一张有几分熟悉的面孔。

他就是勃勃,也就是十一他们嘴里的禽兽姐夫。

第二折 (第十七场)太后

此时是忽必烈在位时期,他是第五代蒙古大汗。也是在他手里,蒙古人才开始学着汉人的朝廷建制,开始建年号。后来又迁都燕京,改名为大都,并定国号为元。

忽必烈的母亲庄圣太后贴妮,全名唆鲁禾帖妮别吉,是克烈部首领汪罕的侄女,也就是左相窝阔台的堂姐。帖妮父母早亡,是叔叔汪罕抚养长大的,所以两人虽然名义上是堂姐弟,实际上跟亲姐弟没什么区别。

成吉思汗征服克烈部后,把帖妮赐给了自己的儿子拖雷为妻。拖雷死得早,帖妮带着四个儿子艰难度日。最后在她的一再请求下,当时的蒙古大汗,拖雷的哥哥窝阔台(也叫窝阔台,蒙古人中很多同名的),很不情愿地赐给了她一块封地,地点在真定,那里是汉族聚居地。因此,帖妮和她的儿子们成了汉族农民而不是蒙古草原游牧民的领主。

帖妮是一个有远见卓识的女人,她认为因地制宜,采取农耕法,而不是像别的占据汉族土地的蒙古贵族那样,强制实行蒙古式的游牧业,更能促进当地的经济发展,领主也就能得到更多的赋税。后来证明她的政策是对的,当其他领主土地上的汉族农民纷纷逃亡的时候,她的领地反吸纳了更多的人口,她鼓励他们开垦荒地,新开垦的土地免征三年的赋税。这样不到十年,真定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

有了钱粮,就能招兵买马,扩充军队。帖妮的儿子们长大后个个骁勇善战,先是大儿子蒙哥取代伯父窝阔台成为蒙古大汗,蒙哥战死疆场后,忽必烈继立为汗。在他的带领下,蒙古军迅速扩张土地,铁蹄几乎踏遍了整个欧亚大陆,不仅灭掉了南宋,统一了中国,甚至远征日本,安南,爪洼,建立起了幅员辽阔的大元帝国。

在忽必烈兄弟成功的背后,站立着他们伟大的母亲。当年帖妮守寡后,窝阔台曾几度逼她下嫁拖雷的其他兄弟甚至子侄,这在蒙古是风俗,别的死了丈夫的女人一般都会听从家族首领的安排,让她嫁谁就嫁谁,只有帖妮,以死相抗,只想一心一意地抚养自己的四个儿子。窝阔台一开始不给她土地羊群,让他们母子饥寒交迫,也就是为了逼她就范。后来实在拗不过了,才远远地给了一块土地把他们母子赶出了当时的蒙古国都上都。

这样的母亲,在儿子心目中,以及在整个蒙古民族的心目中是个什么地位可想而知,差不多等于活菩萨了。所以太后牵挂喜欢的人,连皇上也不敢怠慢。

这也是左相窝阔台权势熏天的一个重要原因,对蒙古人来说,他不仅战功卓著,还是皇亲国戚,按汉人的说法叫国舅。他率领的克列部,也是仅次于蒙古皇族乞颜部的显赫部落,封地直逼忽必烈的两个亲弟弟。

官居左相,又统领着一个强悍部落的男人,没有子嗣的确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情。虽然他的弟弟们都有儿子,可侄儿毕竟是侄儿,不是他的亲骨血,连太后都替他可惜。直到帖木儿出生,才填补了这一巨大的遗憾。

帖木儿之名也是太后亲赐的。左相之子帖木儿出生十二年后,忽必烈的嫡长孙出世,太后和皇上商量的结果,还是给这孩子取名为帖木儿。

左相窝阔台带着他的儿子帖木儿到达庄圣太后帖妮的慈福殿时,太后正坐在一把紫檀木椅上教六岁的皇太孙帖木儿认汉字。一见到窝阔台父子俩,尤其是见到他后面的帖木儿时,当即笑逐颜开地说:“今天可好了,两个帖木儿,一个大帖木儿,一个小帖木儿。”

说着就把大帖木儿拉过去从头到脚好一番打量,嘴里心疼地说:“你到底跑哪儿去了?弄得这么瘦,害得你阿爸像得了失心疯一样,每天想你都快想死了,你这孩子,怎么一出去就不知道回来了呢?”

窝阔台见堂姐用的是微带责备的语气,忙陪着笑替儿子解释:“他跟着师傅在山上学艺,师傅规矩严,不准他下山,这次回来给他娘拜寿,还是师傅特许的呢。“

太后眉头一皱,不以为然地说:“堂堂的武威候,又是克列部的族长,跑到山上去跟人学什么艺?身边多带几个高手保护就行了。”

窝阔台又赶紧出来替儿子说话:“正因为是武威候,是大族长,所以更需要学好武艺啊,不能因为过了几年太平日子,就偷懒起来了。如果我大元的武威候和克列部的族长还要人保护的话,那说出去不是丢死人了。”

太后撇了他一眼,叹着气说:“你就知道宠着他,真要学武艺,我蒙古武士中高手如云,随便找一个就能教他,何必一定要跑到荒山野岭去?还一年都不回来。”

帖木儿站在一边一直没吭声,听皇太后这口气,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是出去学什么了,只以为是学艺。看来阿爸也不敢说真话,只敢告诉她是出去学武艺了,这倒还算一个理由。

太后数落完了,回头又摩弄着帖木儿说:“在家不好吗?非要跑出去,你看你阿爸都七十岁了,人越老越想儿孙绕膝。你今年也十八岁了,该娶亲了,你阿爸在你这个年龄,都娶好几房太太了。”

窝阔台急得满头大汗,心里直后悔不该带儿子来。太后平时老念叨他,他就特意带来了,谁知道来了只是数落教训。如果对方不是太后,他会立即拉着儿子走掉,他的儿子,他捧在手心里还怕化了呢,哪容得了别人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