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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美人卷珠帘》》 · 蓝惜月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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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太后还在罗嗦,似乎卯足了劲要帮他调教“不听话”的儿子,窝阔台越发慌了:这样闹下去,万一惹恼了儿子,待会儿一出宫就跑了,再也不回家了。

但这些话又不能对太后明说,那么,惹不起,总躲得起吧,于是他拉起儿子急急地向太后告辞:“太后,臣弟这就带帖木儿去见皇上了。”

太后却说:“不用去的,既然你们来了,我就在这里设个家宴,请皇上和皇后也一起过来。皇后的两个妹妹图雅和索布德在这里,正好介绍给帖木儿认识。”

窝阔台一听赶紧看了看儿子的脸色,帖木儿则开始头皮发麻起来。这个太后姑母,从他记事起,就不停给他介绍女孩儿认识,差不多他每进宫一次,都能认识几个同龄的女孩。

这也只怪皇上的女人太多了,各部族都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来跟皇家联姻。这些妃子既然好多是部落的公主,在宫里的地位就不能太低,所以元朝的宫廷和汉人的宫廷有所不同,妃嫔等级划分没那么详细,很多都是某某妃,似乎地位是平起平坐的。她们的娘家也不断地把女儿送进宫来,有的一住就是好几个月甚至几年,无非就是想为女儿寻个好姻缘。

窝阔台家的独子对这些女孩来说,绝对是万中选一的人选。这么小就已经受封侯爵,还是一个大部落的族长,最难得的是,他还是独子!是除蒙古王族之外最显赫的部落克列部唯一的继承人。别的部族也许显赫,但哪个族长不是儿女成群?饼再大,那么多儿子分,每个人能分到的也就很少了。

帖木儿在蒙古贵族女子心目中的特殊地位,还因为他的俊美无匹和纯净善良。蒙古贵族的男子都是多妻的,有的在正式成婚前之前房里已经有了一大堆侍妾,就跟分饼原理一样,饼再大,分的人多了,每个人轮到的也就少了。

这正是闻讯赶来的图雅和索布德内心最真实的想法,皇后察必看着两个妹妹那喜形于色的样子,心里不禁暗暗担忧。蒙古族少女若是动了春心,那肯定是热情似火的,可惜窝阔台的儿子帖木儿一副绝尘脱俗的清冷样子,只怕两个妹妹越热情,他越是跑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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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真定,今河北定州一带。

2、蒙古人叫帖木儿的很多,翻开《元史》,时常会蹦出一个帖木儿。但“帖木儿”的本意只是“铁”,以铁为名,应该是取强韧不折的寓意吧。其他如察罕帖木儿,意思是“白铁”;扩廓帖木儿,意思是“青铁”;妥欢帖木儿最妙,意思是“小铁锅”。

第二折 (第十八场)闹事

南熏坊,芙蓉班寓所。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秦玉楼在后面的院子里指导弟子们练功,老周在给海棠树除草浇水。自从那件事后,他给这棵树除草时再不用锄头,而是用手。除完草,还会在那个新动过土的地方轻轻抚摸,就像抚摸一个孩子的头。甚至,戏班的人有时还能听见他在轻轻絮语,好像在安慰着那还没出生就夭折的可怜宝宝。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传来,老周从海棠树下站起,一面拍打着手上的泥土一面跑过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儿,外面的人就猛力一推,老周后退几步,还是没能稳住身子,一屁股坐倒在地。紧接着,好几个穿蒙古袍的男人闯了进来,除为首的那一个外,其余的每个人腰里都挎着长长的带牛角鞘的蒙古刀。

老周慌了,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问:“请问诸位爷,来这里要找谁?”

为首的那个——不是别人,就是“禽兽姐夫”勃勃——气势汹汹地说:“找你们班主,快叫他出来!”

其时已经有人看见形势不对,跑进去通知班主了。

很快,秦玉楼从后面走了出来,迎上来施礼道:“不知大人找小的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只是问你要一个人。”

秦玉楼还是陪着笑,不动声色地问:“请问大人要找谁?”

“朱蕴秀。”

“大人,小的班子里没这个人,您是不是搞错了。”

勃勃怒斥道:“怎么会搞错?我的人亲眼看见她进了这所房子,他们后来一直派人在外面守着,没见她再出去过。”

敢情从昨晚起这里就被人盯梢了。秦玉楼眼珠子转了转,然后问:“请问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就是昨天晚上!”勃勃理直气壮得很,好像官府来抓逃犯一样,因为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所以一声比一声高。

秦玉楼笑道:“大人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昨天是有一个小徒弟出去过,但她不叫朱蕴秀,她叫珠帘秀,大人的人是不是听门口的老周喊她‘珠帘秀’,就以为是您找的那个朱蕴秀了?我就说呢,我这里并没有一个叫朱蕴秀的人。”

勃勃的一个家奴刷地拔出弯刀,逼近秦玉楼说:“还在狡辩,我亲眼看见她跟那个姓关的小子一起坐车进来的。虽然只看见了一个侧影,但肯定就是那小娘们没错,你再不说实话,把我们少爷惹烦了,一刀劈了你!”

这时勃勃走上前轻轻推开自己的家奴说:“不要动不动就使刀弄枪的,我们蒙古人平时这种玩笑开惯了,他们汉人不习惯,快把你的刀放好,再不许抽出去吓唬人了。”

“是,少爷。”家奴低头退了下去。

一番红脸白脸唱下来,气氛总算没那么紧张了,秦玉楼也见台阶就下,点头哈腰地说:“请大人去客厅坐坐,让小的奉一杯茶。至于大人说的那个人,如果大人不嫌弃的话,就跟小的说说,小的还认识一些人,也许还能找到一些线索。”

“那好吧。”

秦玉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进了客厅,分宾主坐下,献上茶。勃勃一面喝茶一面朝门口站立的家奴使了一个眼色,那人带着其他手下一声不响地从门口消失了,不大一会儿,旁边的厢房里就传来了女孩的惊叫声。

秦玉楼这下慌了,用求告的语气对勃勃说:“大人,我这里都是女孩子,你的手下一个个带着刀,她们会吓坏的。”

勃勃只管转动着青花瓷的碗盖品着茶,任由秦玉楼求了好几遍才慢条斯理地说:“没事,没事,他们只是去例行搜一下,去去疑,这样也是为了你好,不然我真去官府告你,可就麻烦大了。”

此时外面的惊叫声更大了,秦玉楼脸色也变了,再也装毕不出毕恭毕敬的模样,冷冷地说:“大人去告我什么呢?秦某自问没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是吗?”勃勃放下茶碗,一字一句地说:“诱拐良家女子入乐籍,算不算违法?别想抵赖,我都已经调查清楚了,是你的大弟子曹娥秀巧言令色,把人家好端端的良家女诱来,让她做这个贱业。”

听他这样说,秦玉楼反倒不怕了,手里虽然还在礼貌周到地给他的茶碗续水,嘴里却不无奚落地说:“如果大人真调查清楚了,就应该知道这里面根本不存在引诱一说。不错,我最近是收了一个徒弟,艺名珠帘秀,本名不知。大人也说我们这一行是贱业,很多父母都不愿意公开孩子的本名,免得将来不好从良。他们不肯透露,小的也不会去打听,这是行内的规矩。签字那天,是她爹带着中间人来签的,中间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关太医,这个大人可以找关太医本人去证实。也就是说,这份文书是她亲爹签的,有中间人作保,珠帘秀本人也在场,如果大人硬要说这也算拐卖的话,那小的无话可说了。”

秦玉楼本以为自己的这番话已经无懈可击了,谁知勃勃却提出了让他大吃一惊的理由:“她爹有什么资格替她签文书?她是我的未婚妻,她爹已经把她许给我了,收了我家的聘礼,就是我家的人了。她爹现在背着夫家把她偷偷卖给你,这不是拐卖人口是什么?他是主犯,你也是帮凶!”

看他说得有板有眼的,秦玉楼也有点狐疑了:“她是你的未婚妻?可有婚书?”

“当然有!”这话说得铿锵有力,但接下来却是无赖式的蛮横语调:“你不会要本少爷把婚书拿给你过目吧?我们蒙人的家务事,你还没资格过问。”

这时一个人影冲进来说:“他没资格看,我总有资格看看自己的婚书吧。”

勃勃即刻站了起来,细长的眼睛都快笑得没缝了:“要看我们回家去看,好不好?”

“好。”

勃勃反而呆住了,因为秀儿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她可能会骂他,可能会求他,唯一不可能的,就是这么爽快地答应他。

秦玉楼也沉着脸站起来问:“秀儿,这人真是你的未婚夫?”

秀儿无奈地一笑说:“师傅你还真信他胡说?我哪有未婚夫,他是我的大姐夫,害死了我姐姐,现在又盯上了我。”

见勃勃站着不动,秀儿笑着催他:“走啊,去把婚书拿出来,只要你拿得出来,我即刻脱籍嫁你。要是你拿不出来,我就去官府告你骗婚!”

勃勃尴尬地说:“秀儿,你明知道你姐姐是自己投水死的,我哪有害她?你这样说,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我是什么无良男人。其实你姐姐在的时候我们感情很好,她死了,我也很伤心,很难过,可我有什么办法?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

秀儿都快吐出来了,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无耻的人,难道他还以为自己是有情有义的好男人不成?带着满脸的鄙夷,她忍不住驳斥他:“你很伤心?很难过?我姐姐刚死几天,才头七你就跑到我家去纠缠我,我爹娘为了躲开你,只好带着我们姐妹搬家,想不到你又找到这里来了,还骗师傅说我是你的未婚妻。我若不跟你走你是不是就一直在这里闹事?那好吧,我跟你走,我们的事,还是上官府去解决吧。你爹既是都总管府的推官,那我们就去都总管府,直接告到总管大人那儿去,看总管大人怎么说,好不好?”

“秀儿,家务事,还是不要闹到官府去比较好。”勃勃的样子看起来,像受尽了委屈的丈夫,在极力容忍着骄纵的妻子。

“你怕什么?都总管府不正好是你爹的衙门吗?”

秀儿这么说的时候,其实心里也没多少把握。如果曹娥秀跟阿塔海的关系还是像以前那样好,那没问题,秀儿相信他一定会帮自己,会让她彻底摆脱勃勃的。可现在曹娥秀似乎已经跟阿塔海闹翻了,阿塔海还会帮她吗?

第二折 (第十九场) 极品

心里有底也好,没底也好,秀儿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这帮人在戏班里闹事了。

初来乍到的人,对班里的师兄师姐们没有任何好处任何贡献,先就给他们惹来麻烦,以后在戏班里还怎么混?师傅也会后悔收了自己,最后把他惹烦了,把自己赶出去,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没想到,院子里成堆站着打听情况的师兄师姐们一听到秀儿的话,连带刀的蒙古侍卫也不怕了,一起涌到屋门口说:“小师妹,这样的姐夫你还跟他上什么官府,那官府既然是他爹做官的地方,你去能讨到什么好?”

秀儿苦笑道:“他是冲着我来的,我不跟他去,他会闹得这里鸡犬不宁的。”上次蕴华姐姐头七的时候他那无赖的表现,已经叫人叹为观止了。秀儿深知他是怎样的人,知道他既然能找到这里来,这事躲是躲不过去了,只能背水一搏,兴许还有一点生机。

不然,最后的最后,也只能走她曾想到过的那条路:嫁给他,然后以牙还牙,让他们一家付出代价,为蕴华姐姐报仇,也为其他的汉人姐妹除害。

这人,一生肯定不只残害他们朱家姐妹两个,他这么迷恋汉人姑娘,说不定哪天又看上别的女孩了,然后连威逼带哄骗,把人家弄上手。他家里确实有那么一点权,也有那么一点钱,人也长得人模狗样,单纯的小姑娘很容易上当的。就像可怜的蕴华姐姐那样,当初义无反顾地嫁他,还不是以为跟他是什么跨越民族等级的“真心相爱”。真心相爱会死了都不心疼?真心相爱会死后才几天就把魔爪伸向她的妹妹?姐姐若地下有知,肯定悔不当初,痛心疾首。

他能让蕴华姐姐相信他是真心爱她的,说明这人的虚伪和无耻已经到了相当的段位。蕴华姐姐最后自杀,固然是不堪忍受婆婆的凌虐,但最深层次的原因,只怕还是对这段爱情的幻灭。如果丈夫真心对她好,不会让婆婆那么侮辱折磨她;如果丈夫真跟自己一条心,即使婆婆过分点,看在丈夫的份上,也还可以忍受。

所以,在初期的愤怒过后,秀儿慢慢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蕴华姐姐自杀,与其说是受不了婆婆的辱骂,还不如说是死于绝望,对勃勃的绝望,对所谓真情的绝望,对未来的绝望。

这样无耻的男人,多看一眼都会觉得恶心,根本无法想象以后天天都这样被他纠缠,那还不如死了的好!所以,秀儿决定,与其每天生活在恐惧中,不如索性赌一赌,这样至少还有逃出升天的希望。

而勃勃越是犹疑,秀儿越是增添了信心。照常理,去他父亲供职的官署跟他见官,对他是有好处的,那他为什么还一个劲儿地推辞呢?理由只有一个,阿塔海是个重承诺的人,即使已经跟曹娥秀分手了,答应她的事还是会做到,所以,勃勃和他娘,已经从他爹那里得到都总管大人的警告了。

想到这里,尽管姐妹们都拦着劝着让她不要去,秦玉楼也不让,秀人还是向众人坚定地一笑说:“多谢师傅和师兄妹们对秀儿的关心和爱护,秀儿非常感激,但这件事不上官府没法解决。要是这次去了,结果官府不管,或者竟判我跟他,那你们就当秀儿死了吧。师傅,秀儿先就在这里跟您磕头道别了,感谢师傅这些天对秀儿的指点和照顾。”说罢,跪下去对着秦玉楼磕了三个头。

戏班众人越发群情激昂,把秀儿紧紧围成一圈不让走,几个演武生的师兄还操起了家伙和那几个带刀的侍卫对峙。

大概因为知道戏班的武生一般都有些工夫的,再加上这边的人多了他们十倍以上,又一致对外,那几个蒙古侍卫反而不敢轻易动手了,只是不停地叫嚣着:“好好好,你们都要造反了是不是?聚众闹事,蓄意谋反,还上官府?上了官府把你们全部拷起来丢进死牢!”

这时一个人站出来说:“我们在哪里聚众闹事了?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好好在家里待着,没招谁没惹谁,你们私闯民宅,意图行凶,我们才不得已自卫的,这叫谋反?”他冷笑着指着那些侍卫:“谋反是指造皇帝家的反吧?请问你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一个小小的家奴,竟敢大言不惭地以皇家口吻自居,我看你们才是谋反!”

秀儿透过人缝一看,这位驳得众侍卫哑口无言的,竟然是平时忧郁自怜,前不久才闹过自杀的白花师兄。

正吵嚷不休,人群外又响起一个声音说:“秀儿,我陪你去总管府。”

秦玉楼看清来人,急忙出言阻止:“娥儿,你怎么下地了?快回去躺着,这事你不要管,你现在这身子骨,哪里都不能去。”

曹娥秀由翠荷秀扶着走了进来,虚弱地一笑说:“师傅别担心,我只是陪秀儿去见官,不牵扯私事,我自己知道分寸的。”

秦玉楼还是态度坚决地拒绝道:“不准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不能受风的?连门都不能出了,还上街?你要是还想以后继续登台,就赶紧给我回屋歇着去。”又责怪翠荷秀:“你也糊涂,她都这样了,你怎么还让她来?快扶她回去吧。”

曹娥秀的性子却比师傅还拗,任秦玉楼怎么说,师弟师妹们怎么劝,死活不肯回房,一定要陪秀儿去官府,嘴里反复强调:“我没事,反正只是坐车来去,到了那儿顶多旁听一下,又不用干什么重活累活,有什么关系。”

最后,在曹娥秀的一再坚持下,秦玉楼只好由着她,同时决定自己也陪着去。其实也只能这样了,要不然,老是一帮蒙古人在这里闹着不走,他也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他在都总管府里还有些关系,也许到时候可以派上用场。

至于勃勃,本是想死赖着不走的,但秀儿临出门前说了一句话:“你想继续赖在这里等官府的人来驱逐,那我随便你。”

勃勃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官府会派人来驱逐我?我看你在做白日梦呢,都总管大人可是我们蒙古人,他会帮着你们汉人驱赶蒙人?”

秀儿摇头叹息道:“光凭你这句话,就知道你根本不了解都总管大人是怎样的人。他亲口对我说过,如今已经不是马上打天下的时代了,要治理好国家,首先就必须安定人心,对百姓要安抚,不能再动不动就武力镇压。人都杀光了,谁去种田经商,谁来缴纳赋税?像你这样不可理喻,只会带着家奴拿着刀欺负汉人的恶棍,都总管大人绝不会纵容的。”

“我不可理喻?我是恶棍?”勃勃指着自己的鼻子,用难以置信的口吻大声重复着秀儿的话,那声音,那表情,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最后,他终于恼恼羞成怒说:“枉我对你姐姐那么好,对你家,对你那么好,原来你们都是这样看我的!我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你们孔子说的一句话,‘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女人果然都是没良心的贱货!越对她好,她越是想爬到你头上拉屎。你说我是恶棍是吧,那好,我就让你看看真正的恶棍是什么样子的。”

一番话把秀儿气的,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把自己憋死了,虽然明知道跟这样的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她还是忍不住冲过去质问:“你对我姐姐怎么好了?对我家、对我又怎么好了?把我姐姐活活地折磨死了,这叫对她好?把我们一家人逼得无家可归,这叫对我们好?你要做真正的恶棍就尽管做吧,那样至少真实,不会虚伪、恶心到让我想吐!”

勃勃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滚滚而下,手颤巍巍地指着秀儿,抽泣着大骂:“你这个恶毒的贱人,良心都让狗吃了。我对你姐姐那么好,对你那么好,你不知感激,居然还给我冠上‘把老婆折磨至死’的罪名,想要败坏我的名誉,让别的女人都以为我是坏人,不敢再跟我好。天下最恶毒的女人莫过于你了,亏我还这么喜欢你!”

一面哭,一面朝自己的手下吼着:“套车,跟这种没良心的贱人去官府只会白白丢我的脸,咱们回家去。”

他哭得伤心伤肝地走了,院子里的人都差不多石化了。

过了半晌,白花才回过神来,纳闷地问黄花:“你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啊,逼死老婆,逼走小姨,还一再强调说自己对她们‘那么好’?”

黄花也摇着头说:“我也想不通啊,最要命的是,他哭得真的很伤心,很委屈,说得也理直气壮,一点都不像是装的,而是他真就这么想。”

连秀儿也糊涂了,这位禽兽姐夫,到底是无耻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还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第二折 (第二十场)午膳

皇宫,庄圣太后的慈福殿,正是午膳时间。

这是真正意义的家宴,除了太后,皇上,皇后,皇后的两个妹妹之外,就是窝阔台父子俩,再也没有别人。

其实这个时候留居宫中的其他部落的小姐还有不少,太后刻意只让皇后的两个妹妹来,其用意已经很明显了,无非就是不想分散帖木儿的注意力,好让皇后的两个妹妹有更多的机会跟他培养感情。

皇后察必,姓弘吉剌氏,此时已年将四十,她的两个妹妹图雅和索布德一个十七,一个十六。她们的父亲受封忠武王,此时率领自己的部落住在济宁。

虽是家宴,皇后察必还是身穿大红礼服,头戴蒙古贵族妇女常戴的那种高冠,名固姑冠。她进来的时候,帖木儿向她行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当时就觉得她的样子很不自然。再跟两位弘吉剌小姐互相见礼时,不自然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帖木儿到底年纪还小,虽是修道之人,好奇心还没有泯灭,忍不住偷偷地再瞅了一眼,原来,这姐妹三人的眉毛都剃去了,代之以画上去的一字眉,也就是一根横向的,直楞楞的,细细长长的画线。

帖木儿只觉得后脖子一阵凉风,一年不回京城,京城的蒙古妇女就兴起了这种古怪的妆容,真是匪夷所思。好好的眉毛不要,剃掉了再画,就算画你好歹也画个眉毛样子啊,偏偏又是一条直撅撅的横线,这是哪门子的美呀。

他却不知道,他对人家的古怪眉毛感兴趣,多看了一眼——真的只多看了一眼——从此就给自己带来了无穷的烦恼。被看的图雅当时心里那个激动啊,真是小鹿乱撞,小心肝噗通噗通的:天那,这么清冷孤绝的男子,认为天上的白云也比大姑娘好看的男子,居然给了她饱含深情的一瞥!

至于为什么说那一眼是“饱含深情”的,这一点只有图雅小姐才有发言权,其他的人均无权置评。因为她才是被看的那个人,其余的旁观者均无法体会当时那春水哗哗,万物复苏的感受。如果你无法理解春天来临时大地那躁动的感觉,只因你不是大地,但你不能因此否认春天真的来了。

这一眼,太后帖妮和皇后察必也看在眼里,婆媳俩不由得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然后莫逆于心地一笑。太后的笑饱含得意,意思是:怎么样,我的办法好吧?皇后的笑饱含感激,意思是:多谢母后,我看很有谱!

有了这个小插曲,坐下用膳的时候,太后特意安排图雅坐在帖木儿的左手一侧,索布德立刻一屁股坐在右手一侧了,太后笑了笑,没说什么。反正两个都是弘吉剌家的,肥水怎么流都不会流到外人田里去。

太后会如此热情地撮合皇后的妹妹与帖木儿的婚姻自然是有充分理由的:其一,皇后娘家也是势力强大的部落,如果两个部落能联姻的话,那绝对是强强联手,对两个部落都有好处;其二,皇后察必虽然不是皇太子真金的亲生母亲,但真金娶的太子妃阔阔弘吉剌却是皇后的亲侄女,忽必烈最喜欢的孙子帖木儿也是阔阔所出。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未来的皇后和皇太后还是弘吉剌家的,这个家族乃是根深叶茂的显赫外戚;其三,太后自己很喜欢察必,这个儿媳妇的聪明贤惠是举国闻名的,忽必烈也很敬重她,纵然妃嫔众多,他和察必皇后的感情却是最深的。

举两个例子。忽必烈还是王子的时候,察必怕他冬天骑马会冷,就发明了一种衣服,用旧衣改制而成,后边比前边长,没有领子和袖子,穿起来特别方便,叫“比甲”。因为穿上又舒适又御寒,被人争相仿效,很快就流行了起来。

还有一次,已经称帝的忽必烈骑马回来告诉察必,今日太阳太大了,眼睛老是照得睁不开,察必就在他的帽子上加了一个檐。忽必烈一试,果然解决了这个多年的老大难问题,十分高兴,当即下令以后的帽子就照这个样子制作。类似“比甲”、遮檐帽这种东西,察必皇后还发明了很多,差不多每发明一种,立刻就会在蒙古人中流行起来。所以除太后帖妮外,皇后察必是蒙古族第二有影响力的女人。

这样心灵手巧、深得夫心的儿媳,在婆婆心目中肯定大大加分,爱屋及乌,连带着也看好她的妹妹。认为姐姐如此聪明,妹妹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因为,血统好啊。

窝阔台表面上为人粗犷,在战场上手轮一柄大刀,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其实内心是个很精细的人。他看到太后和皇后的表情以及座位的安排,哪有不懂的?但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观察着在座诸人的脸色,尤其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帖木儿的脸色。本来,只要有宝贝儿子在的地方,窝阔台很难再把注意力投放到别人身上,只有儿子才是他的命根,其他人关他屁事啊。但这次是特殊情况,同席的人都太不凡了,能严重影响到他儿子未来的生活,所以他不得不密切关注。

当图雅姐妹一左一右地把帖木儿夹在中间坐着的时候,窝阔台看到儿子好看的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他心里立即明白:这两个弘吉剌小姐都没戏了。儿子是修行之人,是有身体洁癖的,他喜欢的女子都未必会碰了,何况他不喜欢的女子。就算太后最后不由分说地赐了婚,也只不过家里又多养一个女人而已,别指望儿子会跟她有什么关系。

总之一句话,要靠这姐妹俩替左相家添丁是不可能的了,这样的女人,在他窝阔台眼里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没价值的女人还敢骚扰他儿子,若依他的性子,应该一只手提起一个从窗口扔出去。可惜这是在皇宫,在太后和皇上皇后的眼皮底下,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两个蜘蛛精缠着。

帖木儿坐在姐妹俩中间,都快被她们炽热的目光给烤焦了。本来这些他也可以眼观鼻、鼻观心,当她们是幻象彻底无视掉,偏偏不识时务的索布德还在那儿兴高采烈地提议:“帖木儿,用过膳后,我和图雅姐姐去你家玩好不好?自从来大都后,皇后姐姐就把我们关在宫里,很少放我们出去,出去也是跟那些人去骑马。马有什么好骑的,在家的时候天天骑,到了大都,就想玩点平时没玩过的。”

图雅见妹妹大胆地向帖木儿发起了进攻,生怕落于人后,赶紧说:“我前不久才知道,原来大都最有名的四海楼是你家开的,外面的人都在传,说四海楼的四楼从来没人上去过,连楼梯都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帖木儿还没搭话,窝阔台已经抢先替他作答:“那上面就是个暗楼,放些杂物的,有木梯可以上下。外面无聊的汉人多了,整天散播一些小道消息,都信不得的。”

索布德也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撒娇地求着帖木儿:“你能不能带我们上去玩玩?那楼很高,又在闹市区,站在那上面肯定可以看很远的。”

图雅又问:“都说四海楼最上面的天花板上镶嵌了一层宝石,光线暗的时候抬头看,会发现头顶上就像满天星星在闪耀,是不是真的呀。”

两姐妹之所以会这样,一方面她们的确对远近闻名的四海楼有着浓厚的兴趣;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方面,还是想借机跟帖木儿混熟。

索布德见帖木儿没吭声,竟然伸手去拉他放在桌上的手,嘴里娇滴滴地嚷着:“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可惜帖木儿的手飞快地闪开了,索布德的手落了个空。图雅见妹妹骚扰不成,心里暗喜,想验证一下自己的魅力,偷袭他的左手,谁知也没得逞。

这些台面上的小动作几乎让窝阔台笑出了声,心里得意地想:真是不自量力!我儿子敏捷得跟豹子似的,我都够不着他了,你们还想骚扰他?

第二折 (第二十一场)纠缠

图雅和索布德纠缠了老半天,也没得到帖木儿一丝回应。好在他也没有恼,依旧是一副淡然的表情,在听太后和皇上讲话的时候,嘴角还努力保持着微笑。似乎她们纠缠的不是他,她们的千般挑逗万种魅惑都与他无关。

窝阔台看着儿子那淡定洒脱的样子,心里涌现出的是深深的爱,还有无边的骄傲:我的儿子是最出类拔萃的,没人能跟他相比,只有他才是谪仙临凡,神祗再世,其余的都是凡夫俗子。

越这样想,越觉得两位弘吉剌小姐怎么看怎么配不上自己的儿子。至于这世上谁才配得上他神仙般俊美出尘的儿子,他不得不遗憾地承认,至今尚未发现。

如此说来,就不给儿子娶妻了吗?当然不是,娶妻肯定是要娶的,但不是现在,不能捡到篮子里就是菜,最起码也要等儿子自己看上眼了再说。至于太后提醒的他年纪日渐老迈的事实,他也认为根本就不是问题,他这身板子,再活二十年也还抱得动孙子。

对窝阔台而言,再没有比强迫他儿子接受他不喜欢的女人更残忍更罪无可恕的事了,也再没有比让他开心,看他笑最快乐的事了。

就算儿子哪天同情心发作,带个女乞丐回家,说要娶她为妻,那也行!只要是儿子喜欢的,他就喜欢,即使是乞丐,锦衣玉食养个一年半载,照样贵气逼人。人不就是靠个衣装么,再尊贵的女人,扒下礼服摘掉首饰裹一块烂麻布丢乞丐窝里去,照样是个不折不扣的乞丐。

再说了,他们蒙古族,倒转去几十年,个个还在草原上住帐篷,烧马粪,随手抓一把草擦屁股蛋子呢,现在不都成了这片广袤大地上最尊贵的种族了?所以,什么狗屁贵族,都是哄人的玩意儿,有钱有势的人,不是贵族照样人人趋奉。等你家道中落,做了穷贵族,你再看看还有谁鸟你,头衔越高越成了笑话。

男人都如此了,何况是女人。女人的一切都是男人给的,要她贵就贵,要她贱就贱,捧在手掌里她就是朵花,踩在脚底下她就是坨狗屎。

因此,对未来的儿媳妇,他真没有任何要求。像这两位弘吉剌小姐,家族是显赫,打扮起来也算得美女,儿子若看得上她们,那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事情,但儿子看不上,他也绝不会有什么遗憾。他克列部的男人,还没窝囊到要靠跟有背景的女人联姻才能巩固势力的地步。

窝阔台这样想的时候,却忘了还有另一个人:他的堂姐,尊贵无比的皇太后。他儿子的婚事别人是无权干涉,但皇太后除外。

图雅和索布德纠缠不果,只得用眼神向皇后救助。皇后跟窝阔台套了半天近乎,见他始终在别的话题上兜兜转转,不肯对两家的联姻发表任何意见,她也无可奈何。她抬眼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太后,指望他们能帮忙说一句话。如果皇上肯直接指婚就好了,窝阔台再怎样也是臣子,断不敢公然抗旨的。但她知道皇上不会这么做,因为特别尊敬皇太后的缘故,对这位堂舅舅,皇上也一向敬爱有加,从不曾以君威凌驾其上。现在他唯一的儿子的婚事,皇上就算要指婚也会先征求他的意见。

好在这个时候,皇太后笑着开口了:“帖木儿,既然两位妹妹这么好兴致,你就带她们出去玩玩嘛。她们从济宁来的,是远客,你是大都人,要尽地主之责。”

太后姑母金口一开,帖木儿再不乐意,也只得无奈地应承了下来。

图雅和索布德得到了太后的声援,大喜过望,立刻趁热打铁地说:“不如等下就出去吧,今日天气也好,时候也还早。”

其实她们真正想说的是,不如今日就指婚,今日就结亲,今日就洞房了吧。今日天气也好,时候也还早,什么都还来得及,我们都是朴素的好孩子,不计较礼数,不讲排场,不爱慕虚荣的。

帖木儿彻底无语了,他本来打的算盘是:当着太后的面先答应下来,等出宫之后赶紧离京回山上去,到时候管她们怎么想呢,从此死了这份心最好。却没想到,她们会仗着太后的纵容,把他逼得这么紧,一点点喘息的空间都不给他留下。

她们逼还算了,就当没听见,不搭理她们就完了,可是太后也帮着逼了起来:“今日天气真的很好,择日不如撞日,难得今天大家碰到了一起,年轻人,吃过饭就出去玩吧,留下我们老姐弟俩唠唠嗑。帖木儿你不知道,你不在家,你阿爸做什么都没心情,也不来看我,也不陪我唠嗑了,把我这个老太婆丢在宫里不闻不问的。”

帖木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太后的提议不置可否。皇后感激地看了太后一眼,两位弘吉剌小姐热切地看着帖木儿,窝阔台心疼地看着儿子,皇上则意味深长的看着这一切,

窝阔台本是无法无天之人,唯独在皇太后和皇上面前不敢撒野,尤其是太后堂姐,在父母归天之后,是这个世上唯一让他敬重畏惧的人。既然太后开了口,他也不好替儿子讲情了,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骂自己:真是蠢蛋,居然带帖木儿进宫,以后不管太后说什么,坚决不带儿子进宫来了,免得被她们荼毒。

还有,今晚回去一定要跟儿子好好地解释,好好地道歉,千万不能让他误会这场相亲宴是自己和太后、皇后以及蜘蛛精们“合谋”的。要是又气跑了好不容易才回家的儿子,叫他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没错,他年轻时候是杀人如麻,一心只想建功立业,威震海宇,可他现在老了,什么也不求了,只想儿子能一直陪在身边,最好再添个胖孙子,那就一切圆满了。

第二折 (第二十二场)相约

午膳后,皇上和皇后告辞回去了,三个年轻人被太后“赶走”了,窝阔台则随太后进了里面的小会客厅。

还没坐下,先急着跑到窗前看儿子,此刻那三个人已经走到了宫外,两个女孩拼命想靠拢一点,帖木儿则拼命想让开一点。窝阔台不禁大为心疼,叹息着说:“真是太难为他了,明明就不喜欢这两姐妹,还非要跟她们凑在一起。太后,这样强行撮合会不会又把他逼走啊,我好不容易借口给他母亲庆生才把他哄回来的。”

太后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有出息一点吗?在别人面前是一只猛虎,在儿子面前怎么就变成一条虫了呢?”

窝阔台不以为然地嘟囔道:“臣弟老来得子,又只有他这一个命根子,多疼他点也是应该的嘛。”又开玩笑地哄着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姐:“臣弟在太后面前也不是猛虎啊,也只是条虫。”

太后忍不住噗哧一笑,嗔了他一句:“我们姐弟俩加起来年龄都快一百五十岁了,你还在这里贫嘴”,说罢伸手示意他坐下,等他喝了几口奶茶,才语重心长地说:“就因为看你偌大年纪了,又只有这一个命根子,所以才不能任由他求仙问道。如果你儿子多,跑几个出去当和尚都无所谓,可你统共只有一个,跑了就没了,谁替你传宗接代?难道我们克列家的大房嫡系就这样断了吗?”

窝阔台惊讶地喊了一声:“太后?”

太后冷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学道?真把我当老糊涂了,我要是这么容易被人糊弄过去,今日住在这慈福宫的也不是我了。我在外面的时候不揭穿你,不过是给你和帖木儿留面子而已。再者,我也不想外人知道我们克列部未来的大族长,离开家不是为了习武,竟是为了学道!就算真的能修炼成仙,平地飞升,也不是我们克列部需要的人,我们需要的是能带兵打仗,能领导整个部族乃至整个国家走向繁荣富强的人!像你,一生征战了多少回,为我们大元打下了多少城池,如此英雄的父亲,怎么能有个窝囊废的儿子。”

窝阔台急了,面红耳赤地嚷道:“帖木儿才不是窝囊废!你看他好像很文弱吧,其实他的功夫厉害得很,连我都不是他的对手。”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把那天在四海楼儿子轻易躲开自己的事说了一遍。

太后听了也很诧异:“你说他能躲开你?”她知道自己的弟弟,虽然已经是七十岁了,但身手依然矫捷,一般人都不是对手的。

“嗯”,窝阔台重重地点头,绘声绘色地比划着、模拟着当时的动作:“他闪得比野豹子还快,我根本看不清他的步伐,他人就已经站到一边去了。”

太后总算笑了起来,然后兴致勃勃地说:“要不,我们在宫里来一场摔跤比赛吧,也让大家看一看武威候的本事。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帖木儿本身带有一半的汉族血统,他的长相又极像他的母亲,乍一看可能还以为他是纯种的汉人,要认真看眼睛鼻子才有几分像你。他的身板子也过于单薄秀气,已经有人在背地里议论,我们克列部就要后继无人了。”

窝阔台瞪圆了双眼:“谁说的?谁在背后嚼我儿子的舌根?要让我查到了,我非宰了他不可!”又忙不迭地向太后解释:“帖木儿不单薄,他娘问过侍候他洗浴的仆役,说他脱下衣服,里面的身子可结实得很,他只是不像一般的蒙古汉子,不是那种特壮实的彪形大汉。还有,他穿的衣服也总是宽袍大袖,风一吹飘飘荡荡的,人家就以为他单薄,其实一点也不。”

太后“哦”了一声,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说:“我差点忘了提醒你,不能再让帖木儿穿那种道袍一样的衣服了,他是皇上册封的武威侯,要按爵位穿官服,不然,克列部的人不会真心拥戴他的。他长得像汉人这一点已经让族人觉得遗憾了,如果还整天一身道袍,他们会认为他不是真心想领导他们,根本就不配做克列部的首领。”

窝阔台点了点头:“这一点我会提醒他的,今天进宫的时候,本来他自己是穿的一件道袍,我在车里给他准备了一套衣服,他二话不说就换了,帖木儿其实很乖,很孝顺的。”

“很乖,很孝顺?哼!就是因为有你这样无原则的阿爸,才把儿子宠得无法无天的。今天我让他带图雅姐妹出去玩,你还不高兴,你不高兴个什么劲?只知道一味地顺着儿子,你以为你这样就叫爱儿子,这样就叫对他好吗?你大错特错了!我教养了四个儿子,有两个成了大汗,要都像你这样一味的溺爱,我们母子几个现在还不知道混到什么田地了。儿子不比女儿,女儿可以宠,儿子不能,就比如他的婚姻大事,你不看着点,万一他又看上了一个汉人姑娘,你也由着他?他已经是蒙汉混血了,如果再娶个汉人,那生下的等于是纯汉人了,克列部的人会拥戴他吗?”

窝阔台低头听着堂姐没完没了的数落,开始还比较耐心,后来就有点烦了。唉,这年纪大的女人就是啰嗦,以前还温柔谦恭的,现在大概太后当久了,什么都要插一杠子,总以为只有她才是对的,全天下的人如果不听她的那就肯定没好结果。

而对窝阔台来说,帖木儿肯娶亲,让他有孙子抱,太阳都要打西边出来了,还挑什么蒙汉,还讲什么纯种不纯种。窝阔台心想:只要是老子的种就行了!老子的孙子,管他什么女人生出来的,克列部的人哪个敢有半句不敬之辞,老子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还是那句话: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进宫来,可怜的帖木儿,明明你不想进宫,都为了顾全你阿爸这张老脸,勉强进来尽尽礼数,想不到只落到了一箩筐数落,外加两只缠人的蜘蛛精。

窝阔台在太后宫中担心着儿子,被两个女孩缠着的帖木儿倒没他想的那么烦恼,最初的不适之后,他很快就把自己调整了过来。现在三个人相处的局面变成了:两个女孩只管叽叽喳喳说她们的,帖木儿只管神游物外,对她们的话充耳不闻。

按理,这样彻底的无视该让她们知难而退了吧,恰恰相反,她们越发沉迷,越发痴心了。因为,她们发现,他沉静地看着窗外的样子,实在是没有言语可以形容那种气韵,其他的蒙古男人根本无法跟他相比。就算他不说话,只要能坐在他身边看看他,她们也觉得:呜呜,真的真太幸福了!

他们的车子经过锦辉院时,见门前竖起了巨幅招牌,一大群人围在那里叽叽喳喳,热烈讨论。索布德叫车夫停下,定睛一瞧,原来这里明天将上演一部新戏,当即眉飞色舞地提议:“帖木儿,我们明天来看戏好不好?”

帖木儿还在想找个什么理由拒绝呢,索布德已经跳下车说:“我去看看,要是戏好我就买票了哦。”

图雅看帖木儿一脸的无可奈何,温柔地笑着说:“她就是这样,性子急,做事只凭自己的兴致,从不管别人喜不喜欢的,所以跟家里的兄弟姐妹关系都处不好。我阿爸烦了,把她打发到京里来,就是想把她嫁得远一点,免得将来老是回家惹是非。她额吉跟我额吉关系好,千求万求,求我陪她走一趟,让我在外面看着她点,别让她闯祸。其实我哪看得住她呢,前几天她就同时约了两个男人陪她骑马,中途那两个人还争风吃醋打起来了……”

帖木儿的眼睛看向窗外一颗蓊郁的树,此刻,大师傅和二师傅肯定又在院子里那颗大松树下摆开棋局了吧,以前都是自己去山里为他们取来最清澈的山泉水泡茶的。现在自己滞留大都,道隐师弟那个懒虫,肯定就用井水打发了。可惜了那么一盒上好的云雾茶,当时采摘的时候爬了整整一天才爬到山顶,在山上的大石上打坐了一夜,第二天蒙蒙亮时才采下带着露水的茶叶,回来做好后一称,刚刚一斤,也只够两个师傅喝半年的。

以后不能再只是采野茶了,要自己学着种,山里适合种茶的地方多呢。

“票买好了,前面三排都卖光了,这是第四排的。开始那南蛮子还想给我二十几排的,我家的下人一亮刀子,吓得手直哆嗦,赶紧把藏在最底下抽屉里的票都拿出来了。”索布德一阵风似地冲到车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里的票全部塞到帖木儿怀里:“我老爱丢三落四的,这票你帮忙拿着吧,反正明天你也要先去宫里接我们。图雅你快下来,陪我去绸缎庄看看。”不由分说地扯下姐姐,同时吩咐车夫:“侯爷好像有点困了,你先送他回府休息吧,完了再来接我们回宫就行了。”

帖木儿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票,等没回过劲来,姐妹俩已经跑远了,车夫也在“吁吁”地赶马掉头。

图雅虽然很嫉妒妹妹的机灵,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办法好,这样才万无一失。把三个人的票都给他,他就不好意思爽约了,他若不来,不是让另外两个人也看不成吗?

第二折 (第二十三场)临场

勃勃那天“伤心欲绝”地走后,再也没在芙蓉班出现鸟,也不知他是真的因为太伤心而放弃了,还是因为怕上都总管府而暂时按兵不动。不管怎样,他不来,秀儿就谢天谢地了,不然,三天两头被带刀的蒙古人恐吓,每天闹得戏班鸡飞狗跳的,那还排什么新戏?就算师傅不开赶,秀儿自己也不好意思待下去了。

又十来天后,曹娥秀身体好些了,开始跟着排戏对台词,在她的大力推举下,秦玉楼点头答应让秀儿饰演戏中贡官赵钱(此人表字孙李)的女儿赵小姐。赵小姐在戏中是个搽旦角色,依秀儿的理解,这搽旦就是操蛋的意思——当然这是玩笑话了——搽旦在戏中的角色分配,“或扮捍妇、或扮虔婆、或扮刁泼尖刻、品性不良的妇女”。总之不是什么好人就是了,性格要么恶毒、乖戾,要么冶荡、滑稽,用以衬托女主角的贤良淑德,高洁美好。

这样的角色,自然不可能是主角,但也是戏中一个重要角色,是活跃场上气氛的人物。虽然这样,还是有好些人不愿意演,比如俏枝儿,听到赵小姐由新来的秀儿出演时,她的反应并不是很大,这让秀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刚开始听师傅当众宣布由她出演戏中第一女配角时,秀儿紧张地看着戏班众人的反应,尤其是俏枝儿的。倒也不是有多怕她,而是这人比较难缠,嘴巴也尖酸刻薄,属于班子里的“事儿头”。结果还好,她只是无声地冷笑着,满脸都是鄙夷,看来,即使师傅要她演赵小姐她也未必肯演的。

秀儿也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搽旦角色,越演得好,越演得活灵活现,就越是招人恨,招人骂。俏枝儿是扮千金小姐成瘾的,会挨骂的角色她绝对不会演。但秀儿恰恰认为,新人就是要演搽旦这样的角色,才有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让观众记住你。

一个戏子,上台有人赞,有人拼命鼓掌叫好固然是求之不得,但如果暂时达不到那个境界,退而求其次,最起码也要有人恨,有人骂。最怕的是根本就没人注意,你上了戏跟没上一样,那就糟透了。观众不会记住可有可无的角色,如果你在一处戏中的表演让观众恨得牙痒痒,那恭喜你,你离成名不远了,他们一边恨着骂着一边就记住你了。

当然秀儿也考虑过,如果角色从此定性,在观众心目中你就是个挨骂欠扁的主,那不是挺郁闷的吗?人家可还是花朵儿一样的大姑娘呢。后来她想开了,不管那么多,先混出点名气再说,就算一辈子演搽旦,能演成最出色的搽旦,金牌搽旦,照样是名角。她也可以凭这个本事和名气达成自己的目标:让一家老小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再贪心一点,把老宅赎回来,让爹娘得偿所愿,在祖居里安度晚年。

当然这个目标很远大,远大到让她以为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先姑且这样想着吧,没事作作白日梦也挺好的,这样吊嗓练功的时候才有干劲。人若不靠梦想支撑着,每天混吃等死,也怪无聊的。

曹娥秀能起床排戏了,戏班便进入了紧张的排练期,每天日也练,夜也练,到晚上睡觉时腿肚子总是涨的,腰总是酸了。既然秀儿在新戏中担负了重要角色,师傅对她的要求便额外严格起来,每天拿一根竹板子站在她旁边,哪里的动作不标准、不到位就敲一下。敲得并不重,远未到体罚的地步,只是被盯着的人心情紧张,一招一式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到曹娥秀休息满一个月的那一天,锦辉院门口已经挂出了大大的预告牌。

因为芙蓉班闭关了整整一个月,这可还是史上头一遭,老戏迷们一听说芙蓉班有新戏上演,立刻奔走相告。秦玉楼还怕冷场,又自己出钱买了几十张票请人去捧场,这些人除了看戏之外,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负责调动场中的气氛,带头叫好带头拍巴掌。

这是戏班的惯例,尤其是新戏上演的时候,那肯定、必须这样安排的。如果遇到第一场戏观众反应冷淡,票卖不出去,班主买的人情票可能会更多。总之不管怎样,一定要把气氛炒起来,要让戏院外面走过的路过的听到里面热烈的鼓掌声和喝彩声,就算不能让他们当场掏钱买票,最起码也要传出个“场子爆满”,“唱了个满堂红”的好名声。有了好名声,一传十,十传百,就不愁没观众了。

所以新戏开锣之前的几天,秦玉楼就忙乎起来了,不再盯在排练现场,每天早去晚归的。反正戏差不多排好了,弟子们在家反复演练、熟悉就行,他要去忙别的了,作诗的工夫“在诗外”,唱戏的,也有一套戏外的工夫要做。戏班班主可不是一般人都能当的,除了懂戏,还要懂人,既要术业有专攻,又要八面玲珑,能打点好各路菩萨。

新戏开场的那天,秀儿一大早上起来就慌里慌张地对曹娥秀说:“大师姐,怎么办?我昨晚差不多一宿没睡着。”

曹娥秀先“嘘”了一声,再悄声说:“小声点,别让师傅听到了,小心他临时把你换下来。别忘了,你这角色,玉带人是替补,她可巴不得第一天就把你替补下来呢。”

秀儿又感激又羞愧地低下头,曹娥秀笑着安抚她:“没关系的,我演第一场的时候两天两夜没睡着。”

秀儿惊讶道:“那你在台上还能唱,不会忘词?不会站着就睡过去?”

曹娥秀摇了摇头说:“等你真上了台就知道了,在那种紧张和兴奋的状态下,你哪里还睡得着,下了场回来照样兴奋得不能睡,我就是先一天后一天都没睡着的。”见秀儿一副紧张的样子,伸手轻拍着她的肩膀说:“别怕,别怕,不是还有师姐吗?真到你忘词儿了,我会给你提的。”

戏未时开场,这天早上吃过饭后,秦玉楼发话道:“今日最后完完整整地排一场,午时初刻准时出发,大家抓紧点。”

其时曹娥秀正坐在秀儿身边,悄悄问她:“你还行吗?实在不行的话,我跟师傅说一声,让你去补个眠。”

秀儿忙摆手道:“千万别。”大师姐这是怎么啦,早上自己告诉她一夜没睡时她说不要让师傅听到了,怕他因为不放心而临时换角,现在又要去告诉他了。

拒绝了曹娥秀的好意后,秀儿认认真真地排起了戏。虽然一夜没睡,但排戏的时候她一点儿也没觉得困,反而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劲儿一样。难怪曹娥秀说,第一次上台,人会处在极度兴奋状态,绝不会打瞌睡的,现在还没上台呢,她就已经兴奋上了。

终于排完了戏,秦玉楼拍了拍巴掌说:“不错,不错,这戏肯定会红的,秀儿今天也表现得很好,你等会上了台也能保持这样就行了。”

师兄师姐们也过来给秀儿打气,她一一道谢,心里又是开心,又是不安:万一,真上了台,慌了手脚怎么办?

上了车,曹娥秀仔细打量着秀儿的脸色说:“早上看你还一脸倦意,这会儿反而红扑扑的,我果然没看错,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人。”

第二折 (第二十四场)登台(一)

前面一片锣鼓声,饰演崔通崔甸士的白花已经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微笑着说了一句:“小师妹,该你上场了。”

师兄师姐们早就在秀儿的化妆椅后围成了一个半圆,秀儿“嗯”了一声,紧张地站了起来,手紧紧抓着椅背。也许是坐久了,竟有一点晕眩,曹娥秀过来为她正了正鬓边的蝴蝶花簪,轻轻拥抱着她说:“不要怕,就当你平时在班里排练一样,反正搭戏的都是熟人。”见秀儿的手还是抓着椅背不放,因为抓得太紧,手上的青筋都隐约可见,忙伸手过去轻轻拉下,握在手里拍了拍说:“去吧,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我看中的,肯定是最好的。”

秀儿点了点头,抬首看见秦玉楼就站在帘边,亲手为她打起隔帘。秀儿朝所有的人行了一个注目礼,经过秦玉楼身边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伸出了一个大拇指,秀儿知道师傅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一定行!”

隔帘在身后关上了,外面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全然陌生的舞台,黑压压的观众,他们的眼神或期待,或质疑,或惊艳,但无一例外都在盯着她,她成了全场的焦点。

秀儿在心里默数了三下,一,二,三,念到三时,她开始做动作,念台词:“今朝喜鹊噪,定是姻缘到。随他走个乞儿来,我也只是呵呵笑。妾身是今场贡官之女,父亲呼唤,须索去见他也。”

念到这里,人已经走到了红花扮演的贡官赵钱孙李面前,屈膝福了一福问:“父亲,唤你孩儿来为着何事?“

红花,哦,不,是赵贡官道:“唤你来别无他事,我与你招了个女婿。

秀儿眨巴着眼睛做雀跃状,花痴状:“爹为孩儿招了几个?”

赵贡官吃了一惊,身体在椅子上一歪,差点摔了下去,台下观众爆笑。赵贡官无奈地坐稳身子说:“当然只招了一个。你看看,是好女婿么?”

此时白花扮演的崔甸士已经从后台走了出来,正悄悄站在一旁打量着秀儿,嘴里吸溜着口水说:“真好媳妇啊,瞧这小脸儿俊的。”

赵贡官走过去挡在女儿面前,把一张大脸凑到崔甸士面前问:“是好丈人么?”

崔甸士只顾着看美女,嘴里含糊地答:“是好媳妇,好俊俏的媳妇。”崔甸士脑袋左摆,赵贡官跟着左摆;崔甸士脑袋右摆,赵贡官跟着右摆,最后准翁婿俩都差不多要贴面了,崔甸士这才如梦初醒地说:“好丈人,好丈人。”

台下再次哄堂大笑。

赵贡官清了清嗓子说:“崔甸士,我今日除你秦川县令,和我女儿一同赴任去。我有一个小曲儿,唤做“醉太平”,我唱来与你送行者。(唱)只为你人材整齐,将经史温习。联诗猜字尽都知,因此将女孩儿许配你。这幞头啊除下来与你戴只,(做脱衣服的动作),这罗靴啊脱下来与你穿只(做脱鞋子的动作)。”

等到衣服鞋子全脱完,才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抱住身子,向台下观众问:“那我不是弄得一丝不挂,赤精条条的了?”

台下的人已经笑得捶桌打椅了,齐声道:“是啊,你都脱给女婿了呗,自然成光屁股了。”

这时崔甸士走到赵小姐跟前说:“我与你收拾了行李,去秦川县赴任去吧。”

赵小姐看着他身上的衣服,也转头向观众道:“这人连一件好衣裳都没有,要从我爹身上现脱,也是个穷鬼呀。”

观众笑回道:“岂止穷,人家家里还有大老婆呢。”

崔甸士赶紧过来捂住赵小姐的耳朵,连催带拽地把她弄走了。

他们刚从右边下台,曹娥秀扮演的张翠鸾已经掀起左边的隔帘上台了,嘴里念着:“妾身翠鸾是也,自从嫁与崔甸士为妻,他上朝取应去了。可早三年光景,听说他得了秦川县令,也不来接我,我想这秀才们好是负心啊。(唱)我则见舞旋旋飘空的这败叶,恰便似红溜溜血染胭脂。冷飕飕西风了却黄花事。看了些林梢掩映,山势参差。我想起亏心的那厮,你为官少不得人伏侍。你忙杀啊,写不得半张纸?”

又在台上转了几圈,做拭汗状,捶腿状,无力状,终于停在一个地方说:“可早来到秦川县了也,待我找人问问。”伸手做敲门状:“敢问哥哥,哪里是县府官衙?”

“门内”一小厮答:“再往前走几步就是。”

张翠鸾走过去,向门首的衙役道:“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夫人到了。”

衙役说:“兀那娘子,你走错了门吧?俺家老爷有夫人了。”

张翠鸾哀求道:“官爷,麻烦你与我通报一声。”

衙役只得走进去对崔甸士说:“老爷,门首又有夫人到了也。”

赵小姐发恼道:“他是夫人,俺是使女?”

崔甸士赶紧温言劝哄着:“这厮肯定听错了,夫人你在这里安心坐一会,待为夫出去看看。”

张翠鸾一见到崔甸士就哭了起来:“崔甸士,你好负心也。怎生你得了官,不叫人来接我?”

这时赵小姐已经尾随而至,听罢大怒,揪住崔甸士的耳朵骂道:“好嘛,你骗我爹说你没媳妇,那这个又是怎么回事?你这个死不要脸的骗子,该杀千刀的禽兽,兀的不气杀我也!”

崔甸士忙打躬作揖求告:“夫人息怒,夫人息怒,这个是我家的奴婢,三年前偷了我家的东西逃走了,我一向寻她不着,想不到她今日自投罗网。最可恨的是,还信口开河,妄想高攀夫人之位,我岂能轻饶她?左右,给我拿下去,先重打四十大板,看她还敢不敢乱说!”

张翠鸾难以置信地看着昔日恩爱夫君,指着他的鼻子说:“好个狠心贼!你叫人打我?(唱)我则待妇随夫唱和你调琴瑟,谁知你再娶停婚先有个泼贱儿。”

崔甸士拿着令签的手停在半空,这时台下有人站起来破口大骂:“崔甸士,你还是不是人啊,抛弃原配,三年不闻不问,她一个妇道人家,千里迢迢来投奔你,你不认她就算了,还叫人打她!”

他的同伴赶紧扯他坐下,先向四周观众拱手致歉,再轻声安抚他:“兄弟,别吵,等着看下面怎么演吧,你这样吵,别人没法看了。”

此时台上,更叫他们气愤的一幕出现了,只见赵小姐揪住崔甸士的耳朵恶狠狠地说:“你这个天杀的,没听见她在骂我?你是死人啦,还不快丢签子!”

崔甸士“啪”地丢下签子,大声喝道:“左右,还不扯下去打?你们真以为她是夫人那,快与我拿翻,脱下衣服,结结实实地打!敢败坏老爷的名声,就叫你看看我老爷的手段,先打得你皮开肉绽,再把你发配到沙门岛充军去。”

崔甸士话音刚落,张翠鸾的外衣就被扒去,只剩下白色的中衣。紧接着,棍棒如雨点般落下,张翠鸾被打得满地打滚,先痛骂,后惨呼,终止无声无息。

台下观众的心也揪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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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杨显之的《临江驿潇湘秋夜雨》可以在网上査到。我写文的时候,对白和唱段都有所改动,因为原来的文字很多可能已经不符合我们现在的语言习惯,为通俗起见,进行了一些处理。

在此谨向杨显之及所有的元杂剧前辈们致歉,然后致敬!文中所有引用戏曲脚本的地方,都或多或少地做了一些改动。

第二折 (第二十五场)登台(二)

就在观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的时候,倒在台上的张翠鸾总算披散着头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悲愤地唱道:“我这脊梁上如刀刺,打得来青间紫。飕飕地雨点下,烘烘地疼半时。怎当得起他无情的棍子,打得来连皮彻骨,夹脑通心,肉飞筋断,血溅魂消,让我一疼来,一疼来一个死。”

崔甸士和赵小姐背过脸去不理她,张翠鸾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走到他们跟前说:“崔甸士,我只问你个亏心贼,你能诬赖我什么罪名儿?”

崔甸士冷笑道:“敢情你在问我讨要罪名么?这好办,老爷我一向大方得很。左右,将她脸上刺上“逃奴”二字,即刻解往沙门岛服役!”言毕,回头涎皮涎脸地讨好赵小姐:“娘子,你看这办法可好?”

赵小姐夸张地惊叫:“喔唷,相公,那好痛呢,这刺起来可是‘血溅魂消,一疼来,一疼来一个死’,兀的不是县官夫人么,相公你真舍得?”

崔甸士急忙安慰阴阳怪气的赵小姐:“有什么舍不的。娘子,你休听她胡说,她是县官夫人,老爷我还是玉皇大帝呢。左右,还楞着干么?快给我刺字!”

张翠鸾连连后退,呼天抢地,但还是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捉住了,眼看一个人端着刺字工具朝她走来,张翠鸾只说了一句:“崔甸士,你好狠也!”便昏死过去。

这边厢在给张翠鸾脸上刺字,直刺得血肉迷糊,那边厢崔甸士还在对手下悄悄交代:“你带个人将这逃奴解往沙门岛,但我不要她活着到达。”

“大人的意思是……咔嚓?”手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崔甸士阴毒地点了点头。

两个衙役押着张翠鸾赶路,衙役甲把张翠鸾绑在路边了一棵歪脖树上,走到一旁对衙役乙说:“前面有一处林子,我们就在那里动手吧。”

衙役乙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咬牙道:“好吧,早死早投胎,反正迟早都是一刀。”

两个商量定,过来拉扯着要把张翠鸾押到林子里去,张翠鸾见势不妙,大声呼救起来。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了鸣锣喝道声。

两个衙役一惊,张翠鸾趁机挣脱他们,跑到路旁跪下,高声喊冤。

官轿停下,走出来一个身穿官服的人,一见张翠鸾便激动万分地喊:“兀的不是翠鸾孩儿?你从哪里来,怎么弄成了这般模样?”

张翠鸾抬头一看,顿时哭倒在那人怀里:“爹爹呀……”

原来这人正是张翠鸾的父亲张天觉,当年父女俩在江上失散,都以为对方已经葬身河底,没曾想都还活着。现在张天觉已经是朝廷的廉访史,此番坐官轿出行,是为了沿途考察官员的廉政情况,却遇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而且一看就是犯妇样子,脸上还刺了字,这一惊非同小可,忙询问详情。

张翠鸾把事情的原委哭诉了一遍,张天觉听罢大怒:“如此丧尽天良的禽兽,不杀何以正天理,固人伦?孩儿不哭,爹爹与你做主。”

张天觉带着女儿来到秦川县,崔甸士和赵小姐吓得魂飞魄散,双双跪在堂下请求饶命。

张翠鸾本来不想饶的,偏偏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和崔甸士结亲的媒人,崔甸士的伯父崔文远从后堂走出来说:“小姐,看在老汉面上,求你饶了他这条狗命吧,就当是可怜小老儿了。小老儿孤苦之人,只得这一个侄儿,还指着他养老送终呢。”一面说,一面抹着眼泪双膝跪倒在张翠鸾面前。

张翠鸾为难地扶起他,恨恨地唱道:“他是我今世仇家宿世冤孽,恨不得生把头来献。叫我如何饶得!”

崔甸士跪行到伯父面前说:“伯父,你与我劝一劝她吧,就说我如今情愿休了那贱妇,和她重修旧好,重做夫妻。”

崔文远又哀求道:“小姐,一日夫妻百日恩,饶了他吧,他知错了,如今要休了那贱人,和小姐做夫妻呢。”

张翠鸾背过身去唱:“我和他还有甚恩情相顾恋?待不允又怕背了这恩人面。只落得嗔嗔忿忿,伤心切齿,怒气冲天。”

张天觉见女儿久决不下,走过去问:“孩儿,你意下如何?”

张翠鸾叹息着说:“爹爹,却叫孩儿好不为难,毕竟这是孩儿的终身之事。也曾想来,若杀了崔通,难道好教孩儿又招一个?只是把他那贱人脸上,也刺上‘泼妇’二字,也打四十大板,罚到我房里做侍女,出了我这口恶气,我才饶得过他。”

这回轮到赵小姐呼天抢地了:“关我什么事,他骗我父亲说他未曾娶妻,父亲才将我嫁与他。那天下令打你的又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饶过他,责罚我,好没道理!”又在张天觉面前跪下道:“大人,您是廉访史,应该是最廉洁公正的,就这样任由女儿滥用国法么?”

见张天觉不理她,索性转向观众求助:“各位父老乡亲,我才是受骗上当的可怜人那,当初嫁他之时,父亲连身上的衣服都脱给他了,只落得赤精条条的,还不是指望女婿以后能对女儿好点。可怜我年过八旬的老父亲啊,你女儿就要被公报私仇的廉访史大人打死了!”

台下观众气得直嚷:“你父亲哪里年过八旬了?少装可怜了,你这个泼妇,不是你在一旁煽风点火,崔甸士会做得那么绝?”

“四十大板,四十大板,打死这煽风点火的泼妇!”

“四十大板太少,八十大板!八十大板!”

台下喊打声响成一片,好在张天觉到底是做廉访史的,还算理智公正,当下点头道:“你这说的也有道理,这事原不是你的错。左右,将那厮拿过来。看在崔文远的面上,此番姑且饶你死罪。将恩人请至老夫家中,养赡到老。小姐还与崔通为妻。那妇人也看在他父亲赵贡官面上,饶了刺字,只打做梅香,以后伏侍小姐吧。”

赵小姐哭道:“一般的父亲,一般的做官,偏他这等威势,俺父亲一些儿救我不得。我老实说,梅香便做梅香,也须是个通房。要独占老公,这个不许你的。”

张天觉吆喝了一声:“左右,将冠带来还了崔通,待他与小姐成亲之后,仍留在秦川县做官。”

衙役们过来侍候崔甸士穿上官服,张翠鸾亦换上了夫人礼服从后堂走出来,赵小姐则一副丫环打扮,当众跪下拜见夫人。

张天觉欣喜地对女儿说:“我儿,昔日在淮河渡分散之时,谁曾想到有今日也。”

崔甸士穿好衣服,过来拜谢道:“天下喜事,莫过于父子完聚,夫妇团圆。容小官杀羊造酒,做个庆贺的筵席,与岳父大人把一杯者。”

张天觉说:“你只去给我女孩儿赔罪吧,她心里还气着呢。”

崔甸士又过去给张翠鸾跪下,张翠鸾左转,崔甸士左跪;张翠鸾右转,崔甸士右跪。终于,张翠鸾亲手扶起他,唱道:“从今后鸣琴鼓瑟开欢宴,再休题冒雨汤风苦万千。你若肯不负文君头白篇,我情愿举案齐眉共百年。也非俺只记欢娱不记冤,到底是女孩儿的心肠十分软。”

这两人重续旧好,恩恩爱爱之际,赵小姐悄悄走到一边对观众说:“真是个蠢女人,她脸上刺了字,俺没刺字,俺比她美,将来相公还是俺的。”

话音未落,一只草鞋飞过来,差点砸中了赵小姐面门:“下去吧你,都贬为梅香了,还在得瑟呢。”

赵小姐争辩道:“俺不是梅香,俺是通房。”

又一只草鞋凌空而至,险险地从鬓边掠过,砸下了一只蝴蝶花簪,赵小姐捂着脸哭哭啼啼地跑进去了,台下哄笑。

崔甸士则挽着张翠鸾亲亲热热地从另一边退场。

台下第四排,一个蒙装女子本来笑得好不开怀,转头却见旁边座位上的男子眉头微蹙,忙问他:“你怎么了?”

他答:“你不觉得刚才好险么?那草鞋要是砸伤了她怎么办?人家还是个小姑娘,最多不超过十五岁吧,这些看戏的人太野蛮了。”

蒙装女子不屑地说:“砸伤了又怎样?不过是个戏子,她本来就是给人开心的玩意儿,跟妓女差不多的。”

男子沉下脸来,正要反驳,已经有人从人缝里挤过来喊:“帖木儿,真的是你?刚才阿力麻里说你坐在下面,我还不信,想不到真的是你!”

帖木儿抬起头来:“姐夫,你也来了?”

“嗯,你想跟我到后台看看不?”

帖木儿还没开口,图雅和索布德已经跳了起来:“好啊好啊,一起去吧。”

第二折 (第二十六场)切磋

一场演完,掌声雷动,秀儿回到后台,立刻得到了戏班众人的一直夸奖:“真不错,一点都不怯场,还能随机应变跟观众逗乐子,小师妹真不简单。”

秦玉楼对秀儿的初次登台也相当满意,还点评说:“伶人最难得的是灵活,其实一部戏演了很多场之后,对白和唱词老戏迷基本上都熟悉了,真正能让他们觉得特别兴奋的,就是伶人的临场发挥。这一点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既要应景,又要有趣。像凤仙班的花李郎,就是靠灵活机变出名的。”

花李郎的事迹,秀儿也是听说过的。据说他第一次登台就摔了一跤,刚好那时候是年关,他索性趴在地上说:“拜年,拜年,要压岁钱。”观众不仅乐得大笑,还真有人往台上扔压岁钱呢。

他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另外两次。有次他翻筋斗,不小心从架子上摔了下来,据说膝盖磕破了皮,血染红了膝裤,他还是忍着痛摸着那条腿调侃:“老少爷们儿勿怪,美人当前腿有点发软,三条腿都不够撑的,还是失足了。”

另外一次,他跟人对打,不知怎么枪尖竟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手里就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木头杆子。他不急不慌,拿着那秃头家伙跟对手兵兵兵耍上几招后,才转身对观众说:“打光棍的滋味果然难熬,有劲儿使不上,憋得好难受哦。”

一般的观众都是男的,听见这样的话,焉有不乐的?整个戏园一下子笑翻了天。

几次下来,只要有他出演的戏,场场满员,有些本来对那个戏不感兴趣的都去了,就想看他又什么时候“失足”,什么时候“打光棍”。看戏的目的本就是为寻乐子,他又是男伶,除好养小官的大佬之外,一般的观众不会迷他的长相,那就只有另辟蹊径招徕观众了。

讲完花李郎的事,秦玉楼总结道:“我不是说大家都要‘失足’,唱戏的时候出现这样的事属于重大失误,如果不能自己圆场子,回来要挨骂,要处罚金的。在台上当然应该做到万无一失,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排练了那么久,不就为了台上那一会儿吗?我现在强调的是,万一出现了失误怎么办?这个时候就需要灵活了!你灵活,戏就活了;你死板,戏也被你演死了。”

他拿过戏本,在手里掂了两掂说:“一本戏,就这么几张纸,看戏文的话一盏茶的工夫就看完了,你拿什么一次次地把观众勾引进来?首先,当然是基本功要好,戏要唱得好听,动作要到位。这一点我在这里就不啰嗦了,因为这是最基本的要求;其次就是要学会处理细节,应付意外。一部新戏出来,开始几天观众贪新,看个热闹。几天之后,该来的都来过了,再好看的戏,也很少有人愿意一看再看的。可是,如果你能在处理细节上下工夫,每次都给观众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让他每次都像看新戏一样,他就能对这部戏保持长久的兴趣。像花李郎那样,能把失误变成逗乐固然是本事,但失误毕竟不常有,也不该常有。最难得的是能随处想点子,把正经戏文唱好的基础上还能时不时弄些噱头出来,这样,哪怕你一本戏演很久,照样有观众捧场。”

一番话,说得戏班众人纷纷点头,同时把赞赏的目光投向秀儿。因为秀儿刚才玩的一些小噱头,就是戏本里面没有的。如最后让她挨草鞋的那几句话,就是她临时想出来的。

其实上台之前,秀儿也根本没想到这些,只是上了台,见识了观众的热情——哪怕是拿草鞋砸她,依然是靠热情支撑着的——就本能地想让他们更热情,更快乐,也更拉近和他们之间的距离,所以,才灵机一动说了那些话。不过观众的反应之大倒也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就那几句略带挑衅的话,也值得气成那样,要当场脱下鞋子砸她?看来,以后玩噱头的时候还要注意一点,观众看戏看到高潮处已经很激动了,一点点火星就会炸起来。

师徒们正认真切磋技艺,剧场老板进来通报说:“有贵客到了。”

众人忙起立恭迎,先看到阿力麻里将军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二女一男,全是蒙古人。女的大家都不认识,男的大家都认识,是阿塔海。

有阿力麻里在,曹娥秀也不好太失礼,朝他们福了一福,勉强笑道:“两位大人请坐,娥儿还有些事要先走一步,失陪了。”

阿力麻里看着阿塔海,阿塔海则看着曹娥秀,眼光是歉疚的,甚至是乞怜的。但有朋友在,他也不好表示什么,只是讪讪地说:“曹老板有事就先走吧。听说曹老板前一阵子病了一场,可大安了?一场戏唱下来是很辛苦,大病初愈,是该早点回去歇着。”

曹娥秀死死地咬住嘴唇,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唇却被咬得惨白惨白的,所有的人都看得出她在努力抑制激动。秀儿心里暗叫不妙,忙上前扶住她说:“大师姐,我扶你回去吧。”

再待下去,她怕曹娥秀会最终忍不住爆发出来。换哪个女人会忍得住?纵容家人偷偷下药,打掉她腹中的孩子,害她差点血崩到把命送掉的人,竟然在这里假惺惺地说什么“听说你前一阵子病了,可大安了?”大安个鸟!受到这么大的侮辱和伤害——身体上的,心灵上的——能大安吗?

那天跟十一去他家的医馆拿药的时候,连负责配药的大夫都说,孩子这么大了打胎要下重药,这对孕妇身体的伤害是非常大的,有可能导致终身不孕!终身不孕啊,等于彻底毁掉了一个女人。

如此打击之下,心灵上的伤怎么平复?平时心肝宝贝,甜言蜜语,一旦出事,人影儿都见不着。整个月子期间连十一都来探访过几回,每次拎来很多补品,阿塔海却一次都没出现过。这会儿人好了,能唱戏了,能给老爷们取乐解闷子了,他又来了。

就因为这样,即使在勃勃的事情上阿塔海可能真的帮过忙,秀儿还是对他很不屑。无情无义固然可恨,明明无情无义还装好人,就更让人恶心了,像禽兽姐夫勃勃就是这样的人。

此时,秦玉楼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大好看了,重量级贵宾亲临后台,女主角却耍小孩子脾气要走,她不知道“大局”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吗?更让他生气的,第一女配角居然也要走,这两个都走了,戏迷们到后台来看谁?不冲着主角,难道来看一帮跑龙套的呀。

第二折 (第二十七场)一瞥

如果是在平时,曹娥秀绝对会顾全所谓的“大局”,但今天,她真的做不到!因为她不想再看见那个人,那张脸,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不想再听到他在人前又温柔又感伤地向她表达关怀,似乎她才是那个不通情达理、无理取闹的女人。不管她曾经如何沉迷,现在的她,只想离他远远的,永远不要再有任何纠葛。

是的,他是高官,是权门贵婿,而她只是个低贱的戏子,根本就配不上他,连做小星都不配。那她退出总行吧?惹不起,还不许人家躲了?

一次痛入骨髓的伤害,足已让一颗热烈真挚的心从此冷却。

但秦玉楼已经板起了脸,阿力麻里已经挡在她们面前,笑容可掬地说:“曹老板,我在四海楼特地设宴,庆贺贵班今日首演成功,你可一定要赏光哦,就是去吃个饭,吃完就送你们回去。”

鬼才信是你请呢,四海楼是左相窝阔台家的产业,也就是阿塔海老婆家的。跟朋友在自家的酒楼吃饭,还要朋友掏腰包请客?

曹娥秀当然知道他的意图,无非就是想当和事佬,继续撮合他们两个。如果是以前,她会觉得很幸福,记得有两次跟阿塔海闹翻了,都是他打着好哥们儿阿力麻里的名头请她吃饭,然后才和好如初的。只是今非昔比,那时候的确是闹闹脾气,这回,她是真的死心了。

可惜一个当戏子的人,总有那么多身不由己,她还未开口,秦玉楼已经喜出望外,跑过来打躬作揖:“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多谢将军了。”白花、红花以及一干师弟师妹都喜滋滋地过来谢恩。

也难怪他们高兴成那样,有人请曹娥秀吃饭很寻常,但肯请所有戏班弟子去四海楼的主并不多,有些跑龙套的师弟,这辈子可能还没去过四海楼吧。

曹娥秀还能说什么呢?她可以不理睬阿塔海,可以找尽由头向阿力麻里请辞,却不能不给师傅面子,不能不顾忌到师弟师妹们的感受。师傅带戏班不容易,师弟师妹们结识高官不容易,真得罪了这两位爷,以后吃亏倒霉的不只她,还有这里所有的人——所有这些与她同屋而居,同锅而食的人。她没有亲人,这些人就是她的亲人,尽管他们中也有人让她很心烦,可,还是亲人。

她只能咽下所有的委屈,打点起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向阿力麻里致谢。

曹娥秀不走,秀儿更没理由走了。其实,站在她的立场,此刻正该多结交此类达官贵人,留下来只会对她是有好处。

转头再看那两位蒙古小姐,已经把戏班的各种道具摸了个遍,还把大刀长枪拖出来耍,叽叽喳喳的高兴得不得了。大概因为她们自己是女孩的缘故,故而对两位女主演没多大兴趣,倒是缠着白花、红花他们问长问短,让他们教她们耍花枪,摆架势。

因为有蒙古将军和总管大人在,门外有他们的人把守,就像十一第一次领着秀儿进来找曹娥秀一样,其它的戏迷都被挡在外面了。所以,坐了半天,竟然只有这几个蒙古人在,再没见其它人来贺。

秀儿纳闷起来:别人进不来,关伯伯和十一也进不来吗?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到门口张望,差点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秀儿抬头一看,立即惊喜地喊:“十一,你来了?”

他笑着点头,开口第一句就是:“你今日演得可真好!我们巴掌都拍痛了,就是你娘爱哭,从头哭到尾。”

秀儿吃惊地问:“我娘也来了?”因为排练时间短,赶戏赶得特别急,正式登台前根本抽不出时间回家,也就不可能亲口邀请爹娘和妹妹们一起来看她的首场戏。其实,她也不敢邀请,怕他们坐在下面她会紧张,会出错。

开场前一天,十一到南熏坊去看她,还曾特地问她:“要不要我帮你带口信请叔叔婶婶来看你的首场?”

秀儿开始同意了,后来送他走的时候又说:“明日还是先不要请他们,有他们在,我怕我会不自在,会出岔子,还是等我多上几场,不慌了,再好好请他们看。”

十一点头称是。想不到爹娘到底还是来了。

此时秀儿也顾不得秦玉楼会怎么想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外头,果然关伯父和一帮书会的朋友都在,爹娘还有几个妹妹也在。

秀儿才一走过去,颜如玉就抱住她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抚摸着她脸上被草鞋擦过的地方,呜呜咽咽地嚷着:“我就说肯定砸到了吧,你们还说没有,簪子都砸掉了,怎么可能不挂到脸。你们看,这不是一个乌青的印子?我可怜的宝贝呀,爹娘对不起你。”说到这里,哭得更伤心了。

朱惟君也凑过来看,就连十一都脸色凝重起来,认真看了一眼说:“真的乌了?我还以为没砸到人呢。”

关苇航过来看了一下说:“还好是草鞋,不是什么尖利之物,等会我给点清凉膏你带回去擦擦,过几天就好了。”

几个妹妹围了上来,拉的拉手抱的抱腰,小脸上尽是不忍。秀儿哄好了母亲,弯腰抱起小八妹,她伸出软绵绵的小手抚摸着那个乌青的地方说:“四姐,痛不痛?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痛了。”

说着真的凑过去吹了起来,热乎乎地风从耳旁吹过,秀儿的心里也热乎乎的。为了她们,什么苦都是值得的!不过一只草鞋而已,就算真砸到也没多大的事,从没听说谁是被草鞋砸死的。

谁知,秀儿越这样安慰母亲,颜如玉越泪流不止,一再哽咽着说:“秀儿,咱不演戏了,回家去吧,爹娘怎么着也不会让你挨饿的。”

这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指指点点了,多半都是看过戏后舍不得走的观众,他们不敢去有蒙古兵把守的后台,只敢在路口站着,想等她们出来再一饱眼福。

其实,以秀儿这个新鲜出炉的女伶的新鲜程度,即使是刚刚看过戏的观众,也未必就认得出她下妆后的本尊。只不过因为她正好从后台出来,又被哭哭啼啼的母亲抚摸着那被砸过的地方,所以才确定了她的身份。

朱惟君情知这时候让秀儿回家是不可能的,入乐籍是闹着玩啊,今日入籍明日脱籍,拿朝廷律法当儿戏吗?但此时此刻,他心里也很自责,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老婆才好。他活了四十年,一直潇潇洒洒,无忧无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直到后来搬到和宁坊,妻子告诉他所有的积蓄全部花光,家里只剩下一点首饰和一栋并不值钱的房子,他才开始着急,想要出去谋个事做。也就是说,直到四十岁,他才第一次有了养家糊口的概念。

真正让他心里愧疚不安的,还是女儿入乐籍。这件事他没敢跟任何亲戚朋友讲——玉京书会的除外。秀儿有三个姨母,三个舅舅,那些人,自从他把万贯家财败光,卖掉老宅搬到清远巷的宅子后,就基本上没来往了。原因显而易见,怕被他家拖累。穷人,尤其是巨富变成的穷人,总像身上带着瘟病一样,人人都避之犹恐不及。

最后还是关苇航笑眯眯地打趣道:“弟妹,你再站在这里哭,我们会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堵住的。秀儿唱了半天,也饿了,我们去吃饭吧,我昨天就订了一桌酒,专程为秀儿庆贺呢。”

朱惟君不好意思地说:“班头,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还是我请吧,本来为秀儿的事就已经麻烦你很多了,让我请一餐酒,让秀儿好好敬你一杯。”

关苇航拍着他的肩膀笑道:“秀儿敬的酒我肯定要喝的,但不是现在。等秀儿以后成了名角,她再请我决不推辞,看今天秀儿的表现,离这天也不远了。”

秀儿却尴尬起来,这怎么办呢?阿力麻里将军的宴席不去不好,关伯伯的宴席不去也不好。

就在她迟疑的时候,戏班的人也卸好了妆陆续出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蒙族少女。她们一路小跑到一辆豪华大马车旁,兴奋地推开车门喊着:“帖木儿,你怎么不进去啊,里面好多好玩的东西呢。”

另一个说:“我还学会了好几个动作,待会儿做给你看。”

秀儿忍不住好奇往车里看,立刻对上了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但只有片刻的凝眸,她全身所有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因为,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她明显感到了从另一辆车窗口传来的窥视。她立即把目光转向那辆车,车帘嗖地拉上了,墨绿色的窗帘。这辆车她坐过的,这车门她踢过的,她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是谁。

原来,他还没有死心,他今天也来看她的首场了。他把车停在这里窥探她,是想等阿塔海走后,再出来骚扰她吗?

至于那双清澈的眼睛,她再回头时,已经看不到了。

因为知道勃勃就在附近,也因为知道师傅他们很快就要出来了,秀儿催着父母上了早就等在一旁的马车,匆匆离开了戏院。

当他们的车和那辆豪华马车擦肩而过的时候,秀儿又情不自禁地想起来那双纯净的眼眸,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匆匆一瞥,她却觉得难以忘怀。

第二折 (第二十八场)受罚

这天的晚饭,秀儿最后是跟关家父子、爹娘还有妹妹们一起吃的,为了不让师傅阻挠,她大着胆子直接跟他们一起溜了,没有再回去请示。当时她想,反正,阿塔海请客的目的也只是向曹娥秀赔罪,想和她重续旧好。她珠帘秀不过是个第一次等台的无名小角色,她出不出席,应该没有人会在意的。

吃过饭,十一送她回南熏坊,走的时候往她怀里塞了一样东西,居然有些羞赫地说:“这是我好玩写的一个戏本,先给你看看。”

菊香马上“揭露”:“还好玩?每天像得了疯魔症一样,写到最后一宿没睡,在院子里幽魂一样走来走去,嘴吧里还念念有词,吓得起夜的老王赶紧去通报老爷,老爷和太太们半夜披着衣服跑来问,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十一恨恨地看了一眼多嘴的书童:“你明知道老爷太太吓到了,还说那些话。”

菊香低声争辩:“我又没说错!你写这个戏本,本来也是因为秀儿那天夸了廉访史卢大人,你吃醋,就想写点啥压过他嘛。”

“给我闭嘴!你现在越发放肆了,小心等会回去家法侍候。”听声音,看脸色,十一这回好像真的生气了。

菊香自然也看出来了,低着头不敢再吭声。

看时候也不早了,秀儿没再说什么,拿着十一给她的本子在门口下了车。老周看见十一送秀儿回来,就像平时一样上前打招呼,也像平时一样笑着请他进去坐,但秀儿总觉得,老周今天的笑容有些勉强。

十一走后,老周锁上门,追上秀儿说:“班主叫你回来后去他屋里一趟。”

“哦,好的。”

嘴里轻松地答应着,还转头给了老周一个微笑,心里却已经开始打起小鼓来。秀儿扯下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无意识地在手里捏紧,同时在心里安慰自己:就是偷偷跑去跟爹娘吃了一餐饭嘛,难道爹娘来了不理睬?女儿的第一场戏,演出也还算成功,他们想一起庆祝一下,这要求应该不算过分吧。

一面走一面给自己打气,走到秦玉楼住在屋子外,看见房门虚掩着,秀儿怯怯地喊了一声:“师傅。”

“进来。”

秦玉楼的声音很低沉,但,也没听出多大的怒气。秀儿定了定审,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秦玉楼迎面坐在最上头的一把太师椅上,看见秀儿,只说了两个字:“跪下!”

什么?

有一瞬间,秀儿以为自己听错了,师傅说的是:跪下?

没错,就是跪下,因为很快,同样的两个字再次响亮地、毫不客气地敲击她的耳鼓,而且这次还加重了音量:“跪下!”

纵使心里有千般不愿,也根本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秀儿还是乖乖地跪了下去。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里是师傅的家,在这里他是老大,是绝对权威!他要你跪你就要跪,不管你有没有错。

裤子薄,地上硬,才跪了一会儿就觉得膝盖生疼。秦玉楼却端起一碗茶慢慢啜着,也不说什么,也不喊她起来,任由她在那里跪着。也只怪秀儿的爹娘太宠女儿,这辈子,除大年初一拜年的时候意思一下,秀儿平时何曾给人跪过?也不知那些大户人家的仆人一天到晚跪来跪去是怎么做到的。

一碗茶总算喝完了,秦玉楼放下茶碗,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样东西,拿在手里晃了晃,晃得秀儿眼睛都瞪圆了,敢情这是……家法?

她好笑地想:刚才十一还说回去后给菊香上家法呢,菊香有没有挨家法不知道,自己这回恐怕真的要家法侍候了。

好吧,既然人已经在屋檐下,那就低头吧,徒弟给师傅低头也不是什么难事,“师傅”,秀儿尽量用最诚恳的声音说:“徒儿错了,徒儿不该不跟您打招呼就跑出去和爹娘吃饭,可我娘一直哭一直哭,引来好多人围观,我娘又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我没办法,只好跟他们走了。”

不管有错没错,认错永远不会错。

但,事情似乎有点不妙,秀儿偷偷看过去,发现秦玉楼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阴阳怪气地说:“你爹娘既这么舍不得你,当初就不要送你出来唱戏啊。那文书可是你爹亲手签的,入乐籍也是你爹亲自陪你去官府按的手印,这么爱女儿,当初手里有钱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节制点?等败完了家,饭都吃不上了,再来卖亲生女儿,这样不知廉耻的父母,亏他们还有脸来哭!”

“师傅!”秀儿的声音也提高了,你是师傅没错,你有教训我的权力,但你没有嘲笑挖苦我父母的权力。

“怎么,我说他们你有意见?”

秦玉楼的话语中已经隐隐透着某种危险,奈何秀儿一心只想维护自己的父母,动了一点气,着了一点急,听力就没那么敏锐了,反而还火上浇油地说:“徒儿犯了错,师傅只管责罚,但是……”

“但是,你父母说不得,他们很金贵,在你心里的地位很崇高,师傅没资格评价他们,是不是?”

“……”

“是不是?”秦玉楼大声喝问。

秀儿猛地抬起头来,“师傅,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对子女来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自然不愿意听到别人说自己父母的坏话。”

话音才落,秦玉楼已经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家法指着秀儿吼道:“我就说了他们坏话了,怎么样?我还要骂他们呢,一对猪狗不如的父母,只顾自己快活散漫,万贯家财一朝荡尽,就开始卖儿卖女,他们把你卖到戏班,下一步是不是打算把你妹妹卖到妓院?这样没天良的父母,亏他们还好意思在戏院外面假惺惺地哭!你第一天登台他们就来哭,嚎丧啊,也不知道讲点忌讳,存心让我晦气是不是?他们自己混得那栽样,恨不得去要饭了,还想把霉气带给戏班。我没有当面骂死他们就算给你面子了,你还不知好歹,居然敢顶撞我,反了你了!”

一大盆污水劈头盖脸地泼下来,秀儿完全给整懵了。她的爹娘都是良善软弱之人,从不兴骂人的,这回可算是开了眼界了,原来,男人骂起人来比泼妇骂街更势不可挡。

秦玉楼越骂越起劲,家法已经指到了秀儿脸上:“你爹签了文书,你就是戏班的人了,一切行动要听从我的安排。登台第一天就等在门外把你带走,他们当戏班是菜园子啊,随便进进出出。你老实说,他们带你去见了谁?是不是看你今天挨了两只草鞋拔子,就认为自己的女儿出息了,已经是个角儿。有人肯拿草鞋砸了啊,可不就是个角?所以他们认为你值两个钱了,赶紧给你介绍恩客,他们好从中抽成,是不是?”

秀儿再没出过门,再没见过世面,也知道“恩客”二字是什么意思,当下就气哭了。

秦玉楼越发暴跳如雷:“你还敢哭!快说,他们带你去见了谁?”

“没见谁,除了我家的人,就只有关伯伯父子了。”其实书会的一帮朋友也在,但这会儿秀儿不敢提起他们,怕秦玉楼藉此乱编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你不说是不是?你那不知廉耻的爹娘,会不给你拉皮条好趁机捞一笔?我叫你不学好!第一天登台就偷偷跑出去见客!”口里咬牙切齿地骂,手里的家法也“刷”地打在秀儿背上。

背上火辣辣地痛,心里更痛,秀儿哭着嚷道:“真的没有!我爹娘不是那样的人。师傅可以出去调查一下,问那些知情的人,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败家的。如果他们真如师傅说的,不知廉耻,为钱不择手段,他们又怎么会败家?败家的,都是些又老实又耳根子软的滥好人。”

“哟呵,你还教育起我来了。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败家子不知见了多少,他们都是‘又老实又耳根子软的滥好人’?别笑死我了,我平生见过的败家子,都是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烂人!”

秀儿差点脱口而出:就跟你一样吗?外面传言你也是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烂人,所以你怀疑别人都是。坏人眼里世上没好人,个个都跟他一样,甚至比他还坏,他还算好的。

心里这样想,脸上就会不知不觉把这种不屑反映出来,秦玉楼见了,更加火冒三丈,开始破口大骂:“你还敢跟老子摆脸?老子带戏班这么久,还没碰到敢跟我顶嘴摆脸的徒弟,你倒是开了先例了。有爷娘养没爷娘教的孽种,他们不教,老子替他们教!免得你以后一粒老鼠屎坏了我一仓谷。”

一面骂,一面用力挥动手里的家法,没头没脑地打下来。当然,他不会打脸,那是戏子的门面,要靠它吃饭的。

终于,击打声和秀儿的哭声惊动了师兄师姐们,一干人围在外面恳求:“师傅,小师妹还小,又初来乍到,不大懂得戏班的规矩,您就饶了她这回吧。”

“是啊师傅,饶了小师妹吧,她明天还要上戏的,打伤了,怎么上呢?”

秦玉楼朝屋外吼道:“明天让玉带儿上,以后也是玉带儿上,才上了一天戏就不把我放在眼里,这样的人还想上戏?做梦去吧,从明天起,你给我在家里烧火打杂!”

外面的人苦苦哀求,最后,秦玉楼打够了,打累了,才一把拎起秀儿的衣领,提起来丢到门外说:“滚!明天去厨房烧火做饭,要是饭也做得不好,看我不打死你!老子花钱买人回来可不是养着吃白食的。”

“师傅”,大伙儿想再求求,秦玉楼已经砰地把门关上了。

第二折 (第二十九场)忏悔

“我只是跟爹娘出去吃了一顿饭而已,犯得着发这么大的火吗?”

昏暗的油灯下,一身是伤的秀儿伏在枕上,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倔强地紧咬着。过了好一会,心里到底想不通,苦恼地向大师姐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曹娥秀一面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着药膏,一面回答说:“你错了,秀儿,签了文书,你就是戏班的弟子,师傅的徒弟,戏迷眼中的珠帘秀,你不再是你爹娘膝下的宝贝女儿秀儿,明白吗?”

不明白,难道那一纸文书真的是变相的卖身契?秀儿不甘心地辩解着:“大师姐,你是因为从小是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所以没法跟他们联络。如果你的爹娘也在大都,你演完戏后他们在外面等着你,要带你出去吃饭,你忍心拒绝吗?”

对这个问题,曹娥秀也迟疑了。身为孤儿,无牵无挂的她,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所以也不曾设身处地想过秀儿的感受。也许,这事摊到她头上,也照样做不到让爹娘一团高兴地来,伤心失望地离去吧。

秀儿又说:“爹娘就在城里,他们平时也从没打扰过我、干涉过我,只是因为今日我第一次登台,他们来给我打气,给我祝贺而已,这样也不行吗?”

“不是不行,是你一定要跟师傅说,师傅让你去你才能去,不让去就不能去。”是的,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不是不能去,而是不能擅自去。师傅生气也不是因为秀儿跟父母亲朋出去吃饭了,而是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根本没把他这个师傅放在眼里。当师傅的,也许这一点最无法容忍吧。

秀儿不敢吭声了,她何尝不知道需要打招呼,这些基本的礼数她还是懂的。当时她会偷跑,也是看师傅明知道大师姐不想见阿塔海,还逼着她去陪酒。大师姐这样的名角都没自由了,她事先请示有个屁用?到时候师傅不准,反而把路彻底堵死了。

认真讲起来,她根本就是明知故犯。她也猜到师傅会不高兴,但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给她的处罚会这么重。只因为跟父母出去吃了一顿饭,就不再让她登台,把她贬到厨房去当烧火丫头,至于吗?

曹娥秀知道她心里不服,只得苦口婆心地劝导她:“签了文书,进了戏班,你就是戏班的人了,或者说,你首先是戏班的人,然后才是你父母的女儿。你可以跟你父母往来,但你的一切行动必须听从师傅的安排。不然,戏班这么多人,都像你一样没规矩,想走就走,今天这个跑了明天那个跑了,那师傅还怎么管理?唱完了戏跑了没事,慢慢发展下去,唱戏的时候也找不到人了,戏演砸了,戏班完了,你也完了。俗话说,不依规矩不成方圆,师傅带这个班子也不容易的。”

“这么说,今天这事是我错了,师傅没错?”

秀儿本以为,曹娥秀会说:“你们都有错,你太任性了,师傅太暴躁了”,但曹娥秀只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了一句:“是你错了!”

看秀儿低头不吭声,又加了一句:“至于师傅有没有错,那不在我们做徒弟的评议范围内。”

沉默良久,秀儿才叹了一口气问:“那大师姐认为,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师姐说得对,师傅错没错,做徒弟的都无权置评,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再纠缠在这个无意义的问题上,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想个办法哄转师傅才行,总不能以后真的留在厨房烧火吧?

曹娥秀给她拉好衣服,同时吐出了两个字:“认错。”

认错不难,只是师傅脾气那么臭,又一向在戏班当土皇帝当惯了,这回权威受损,会这么容易原谅她吗?秀儿捧住脑袋,向大师姐做愁眉苦脸状。

曹娥秀知道她的小心眼儿里打的什么主意,好笑地敲了一下她的头说:“别指望我去给你求情,没用的,这事任何人求情都没用。解铃还需系铃人,除了你自己亲自上阵,求得师傅的谅解,没有别的法子。”

秀儿的小脸都快滴出苦汁来了,拉住曹娥秀的手摇晃着说:“可是师傅好像已经对我彻底失望了,你没听他刚才说,以后都不让我上戏了,要我去厨房烧火。”

“啧啧啧,可惜啊,未来的名角,一不小心沦落成烧火丫头了。”

“大师姐,你不帮我,还取笑我!”

曹娥秀甩开她的手,正色道:“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根本就帮不了你。还有,别说我没警告你,这事拖得越久,师傅心里对你的成见越深,跑的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快,认错你就拖拖拉拉了?你迟迟不去,是不是对师傅有气,有怨,所以不肯去?”

秀儿急了,其实跟曹娥秀这么一谈,她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只是,“怎么认错呢?我怕我就这样去,师傅根本不理我,门都不让我进,那我怎么跟他说呢?”

曹娥秀把秀儿扯下床,伸手展开被褥,看那架势,是准备上床休息了。

“大师姐”,秀儿可怜巴巴地恳求着,如果连大师姐都不管她了,她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曹娥秀头也不回地说:“这就要看你的诚意了。只要你能表现出足够的诚意,让师傅相信你是真心悔过,以后决不再犯,他自然会收回成命,他买你来可不是做烧火丫头的。”

“会吗?”

“会,而且你今天在台上表现得很好,给观众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一般来说,第一场戏里的人让他们很满意的话,第二场随便换人他们会有意见的。如果明晚演出的时候观众提意见,这就是你的转机,师傅说不定第三场又换上你了。但前提是,你一定要取得师傅的谅解,不然,他情愿顶着观众的抱怨也要让玉带儿上,也许再上两次,他们就接受玉带儿了。毕竟,你统共就上过一场,在观众心里的印象也不是那么深,离成名角,有死忠戏迷还远着呢。”

秀儿看了看窗外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谁对谁错无需争论,甚至怎么认错都不用再绞尽脑汁去想,现在关键是要拿出行动。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求得师傅的谅解,争取第三场继续上戏。

她不想做烧火丫头,好端端地女孩儿入了贱籍,可不是为了来戏班给人家烧火做饭的。

看她往屋外走去,曹娥秀喊住她,也没说别的,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换条裤子再去。”

秀儿一时还没听明白,又不是去走亲访友,换什么裤子?直到见曹娥秀从衣柜里扯出一条棉膝裤,才满怀感激地接过来说:“谢谢,还是大师姐想得周到。”

换上曹娥秀给的膝裤,秀儿来到秦玉楼住的屋子前,轻轻扣了扣门说:“师傅,秀儿知道错了,专程来给师傅赔罪,不敢恳请师傅收回成命,只想请师傅原谅弟子的无知,不要再生秀儿的气。”

说罢,她跪了下去。

屋里没有任何声音,也不知道秦玉楼是睡着了,还是故意不搭理她。

院子里也没有任何人过来帮着求情劝解。此时已近亥时,紧张排练了一个月,又辛苦劳累了一天的师兄师姐们大都已经上床歇息了吧。

四周万籁无声,只有偶尔从深巷里传来一两声狗吠。秀儿抬首望天,几颗疏星点缀,半轮月牙高挂,时不时还有一片黑云飘过来又飘过去。秀儿有点担心地想:不会下雨吧,要那样就太倒霉了。

不想还好,想着想着就觉得脖子里一凉,伸手进去一摸,不是水是什么?

拜托,一辈子就演这么一回苦肉计,老天爷也太不赏脸了吧?

还好,滴了一滴后,好一会没再滴下第二滴,秀儿松了一口气。再次抬首望天,发现黑云不见了。只是星星依旧不亮,月亮依旧晕黄晕黄的。

这星星还不如四海楼屋顶的那些宝石亮呢,今晚这阵势,保不准等下还要下雨。

此时,四海楼的四楼,也有一个人在蒲团上跪着,他平时都是盘膝打坐,只有今日是跪着的。

改坐为跪,是因为内心不安,因为要忏悔吗?

下半夜,雨真的下起来了,淅淅沥沥,连绵如丝。

跪着的两个人依然跪着,只不过一个在室内,一个在室外。

第二折 (第三十场) 原谅

整整一夜,秦玉楼没有发话,没有开门,秀儿只好一直跪着。其间曹娥秀过来看了一次,给她送来了一把伞,又让她移到窗根底下,说万一下雨那儿还可以遮一点。

但曹娥秀也不敢多说什么,怕秦玉楼真的睡着了,怕吵到他休息,把他惹烦了就更糟了。所以她也只是陪秀儿站了一会儿就进去了,并没有叫她起来。

她不是不想帮,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在外人眼里或许是什么名角,但在戏班里,她就只是师傅养大的一个孤儿,他手底下的一个徒弟而已,地位并没有多么超然。秀儿和师傅之间的矛盾,只能靠她自己去化解。

而苦肉计,可以说,是秀儿目前所能用得上的唯一方法。

曹娥秀走后,秀儿继续罚跪。虽然穿着棉膝裤,膝盖处还是越来越痛,平时没跪过的人,突然要长时间罚跪真的很难受,她一会儿左边歪歪,一会儿右边歪歪,好几次差点倒了下去。

到后半夜,两条腿已经痛到麻木了,偏偏又下起了雨。即使人在屋檐下,斜斜的雨丝还是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

等到老周一大清早起来时,就看见一个全身湿淋淋的人跪在班主的屋外,整个人蜷成一团,头低低地垂在胸前,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

老周吓了一跳,顿时大呼小叫起来:“天那,秀儿,你没事吧?你在这儿跪多久了?该不会一夜都跪在这里吧。”

秀儿睁开眼睛点了点头,老周朝屋里喊:“班主,秀儿在这儿跪了一夜,她一个小女孩子,又是新来的,不大懂班里的规矩,您就饶了她这一回吧。昨晚下雨,她一身衣服都湿透了,幸亏现在是夏天,不然冻病了可怎么好?”

吱呀一声,门开了,秦玉楼看见秀儿这样,也有点意外,皱着眉问:“你昨晚一夜没回去?”

秀儿伏在地上磕头道:“师傅不原谅徒儿,徒儿不敢回去。”

秦玉楼手一挥说:“算了,回去吧。后来我听见娥儿来了的,以为她把你劝回去了。”

此时其它师兄师姐也陆续起来了,看见秀儿这个模样,都围过来替她求情,秦玉楼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只是说:“你们快搀她回去,我这会儿要赶着出门呢。”

秀儿赶紧撑着爬起来说:“那徒儿去厨房给您做早饭。”

口里这样说,哪里还爬得起来?腿早就冰凉麻木到不像是自己的了,翠荷秀和汪怜怜等几个人过来搀她,老半天才勉强搀起来,还根本就不是秀儿自己“站”,而是被她们架着的。翠荷秀伸手摸了摸秀儿的额头,惊呼一声:“好烫!糟了,小师妹发烧了。”

秀儿忙扯下翠荷秀的手,勉强笑着说:“没事,可能是昨晚下雨,衣服湿了,受了一点风寒,我等下自己熬碗姜汤喝就行了,反正我也是要到厨下做饭的。”苦肉计是苦肉计,但如果一味地装病,装可怜,结果可能会适得其反。秦玉楼买人回来是给他唱戏挣钱的,不是像俏枝儿那样整天装柔弱千金的。

果然,偷眼觑过去,秦玉楼看见她虚弱的样子不仅没有怜悯之色,反而一脸的不耐烦,秀儿赶紧讨好地说:“师傅,您稍微等一下,早饭很快就好了。”说罢挣扎着就往厨房走,奈何腿使不上力,才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向前一栽,差点摔了下去,幸亏翠荷秀她们眼快,几双手同时拽住了。

秦玉楼气得骂道:“你是唱戏的,腿有多重要,身体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下雨天在我的房门前跪一夜,你疯了不成?要是以后落下什么病根,不能上台演戏了,你指望我养着你吃白食啊,猪脑子一样!现在自己把自己折腾病了就好了。”

这时曹娥秀也过来了,见师傅发火,忙上前替秀儿打圆场:“师傅息怒,小师妹也是心急,怕您不肯原谅她,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请师傅看在她真心悔过的份上,就原谅她这一回吧。”

秦玉楼见了曹娥秀,眼睛一瞪,连她也一起骂上了:“你还好意思替她求情,她糊涂,你也糊涂?我还以为你昨晚来把她劝回去了呢。”

曹娥秀低眉顺眼地解释着:“我是来劝了的,可是劝不动啊,小师妹说,师傅不原谅她,她不敢起来。”

“好啦”,秦玉楼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旋即分派任务:“翠儿,你们几个把她扶回房去休息,解语,你到厨房去给她熬一碗老姜汤。娥儿就领着其它人好好排练吧,尤其是玉带儿,叫她多跟你对几遍词,今晚她可是要上场的。”

秀儿眼光一黯:跪了一夜,受了一夜的罪,她还是被替换了。

一阵晕眩袭来,她软软地倒在师姐怀里。

“秀儿,秀儿,师傅,秀儿昏过去了!”翠荷秀急得大喊。

秦玉楼本来已经走到了院子里,听见喊声,只得又折了回来。解语花掐着秀儿的人中,一大堆人围着喊。

过了一会儿,秀儿总算睁开眼睛,看见秦玉楼就蹲在自己面前,忙坐起来不好意思地说:“师傅你有事就出去嘛,别耽误了,我只是两天两夜没睡了,困成这样的。”

“两天两夜?”秦玉楼讶异地问。

“是的,到底是第一天登台嘛,我很紧张,前晚一夜没睡着,还好在台上很清醒,没出什么岔子。本来还想着昨晚好好睡的,谁知道我又不懂规矩,惹恼了师傅,不敢睡了。”

秦玉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算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既进了我的班子,以后凡事都要照班里的规矩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知道吗?”

“知道了,师傅,秀儿以后不敢再犯了。”

秦玉楼点了点头,让翠荷秀扶她回去休息,又交代黄花:“你出去给她买两幅退烧药回来。”

“知道了,师傅。”黄花答应着。

解语花在一旁问:“那师傅您早上想吃点什么呢?我这就去做。”

秦玉楼说:“算了,我赶时间,出去再随便买点东西吃。你们也不要围在这里了,该干嘛干嘛去,今日是夜场,晚饭要吃早点,我吃过中饭就回来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秀儿说:“你今天就不要排练了,好好休息一天,把觉补足。”

“是,多谢师傅关心。”秀儿笑着答应。

到这时,秀儿心里的担忧总算是放了下来。师傅叫人给她熬姜汤,叫人给她买药,叮嘱她好好休息,说明师傅还是关心她的。

虽然两条腿又痛又麻,走路完全使不上劲,脑袋也昏昏沉沉的,眼皮像有千斤重,她还是欣慰地告诉自己:这一场风波,总算是过去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争取早日重新登台。

第二折 (第三十一场)挟持

回到和曹娥秀共住的屋子,先一大碗热乎乎的姜汤灌下,再一床老大的被子劈头盖脑地蒙上,还把四角掖得严严实实的。秀儿才睡了一会儿就热得受不了了,向几个围在床前的师姐哀求,她们只是在她的额头上敷上一块冷毛巾,就一起逼她闭上眼睛睡觉。

好吧,为了让身体早点好,现在要让身体先遭遭罪。发烧的人用被子捂汗,不知是不是也算以毒攻毒,以暴治暴?

也许是因为实在太欠瞌睡了,虽然觉得整个人如在蒸笼里蒸着,全身汗如雨下,秀儿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全黑,屋子里没有人,屋外也静悄悄的,曹娥秀她们这会儿想必已经在戏院里唱上了吧。也就是说,她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了!

伸手摸了摸额头,不烫了,再摸了摸身子,不得了,一手的水!底下垫的床单就像刚从水桶里捞出来一样,上面盖的被子也是湿湿的,不过,头痛脑热的症状好像真的消失了。

看来师姐们用的土办法还挺效的,她退烧了,病好了。至于中途她起来吃过药、吃过饭没有,真的没印象了。

“小师妹,你醒了?那我去给你端药哦。对了,你是先喝药还是先吃饭?”

进来是翠荷秀,秀儿不好意思地躺在被子里说:“翠荷姐,不好意思,麻烦你帮我从箱子里找套衣服出来吧。我身上的衣服全都浸透了,不敢起床,怕闪了汗。”

翠荷秀帮她找来衣服,又和解语花一起从洗澡间抬来澡盆,提来一大桶热水。秀儿好好地洗了一个澡,起来吃了饭,喝了药,觉得神清气爽,脑子也异常地清明。

于是在油灯下打开十一给她的书稿,只见封面上写着:《闺怨佳人拜月亭》。

秀儿忍不住笑了起来,十一写的戏,不看也猜得到,肯定与“佳人”脱不了干系的。反正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围着佳人打转,佳人就是他的“家人”。

只是这段时间菊香好像被禁了嘴,不再大嘴巴地泄露他家主子的行踪,什么院什么楼的名字已经好久没听到过了。不过呢,写戏是要花工夫的,十一少爷关在家里琢磨戏文,他的红颜知己们岂不都变成了“闺怨佳人”?只怕都要拜月焚香,祈祷他早点现身救苦救难了。

待认真看起戏文来,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回倒冤枉十一了。他的这本《拜月亭》,写的并非是什么佳人的闺怨,基本与香艳扯不上关系,而是很正经地讲述乱世中一个悲欢离合的故事。戏文一共四折,外加一个楔子。

楔子很短,写王瑞兰和母亲送父亲上前线,母女俩在家相依为命。第一折开场,家乡也沦落敌手,母女俩仓皇出逃,途中不幸失散,其时,书生蒋世隆也与妹妹瑞莲失散。在寻亲的过程中,世隆和瑞兰相遇,相约结伴同行。

为了避嫌,瑞兰提出认世隆做哥哥,世隆却有别的打算,结果两人没做成兄妹,倒做了夫妻。

不久,瑞兰遇到从战场上归来的父亲。本是惊喜交加的重逢,偏偏父亲嫌弃世隆是个穷秀才,门不当户不对,硬逼着瑞兰撇下生病的世隆跟自己回家。父女俩在路上又与母亲及瑞莲相遇,母亲与瑞莲一路扶持而来,已经认作义女,于是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回到故乡团聚。

瑞兰一直惦念着世隆,中秋之夜焚香拜月,祷祝世隆平安,被瑞莲无意中听到了,这才知道,姐妹原是姑嫂。

世隆病好后,与逃难途中认识的结义兄弟分别高中文武状元。世隆被势利的瑞兰之父招为女婿,这才与瑞兰重逢。世隆痛恨她当日的背弃,新婚之夜差点休妻,后经妹妹瑞莲劝解,才知并非瑞兰负心,于是夫妻重归旧好,瑞莲也如愿地嫁给了世隆的结义兄弟。

看完整个戏文,秀儿说不上很喜欢,但不得不承认,十一写的故事还是很有看头的,情节很曲折,也很紧凑。唱词也写得很好,如写母女出逃时的悲凄:“这青湛湛碧悠悠天也知人意,早是秋风飒飒,可更暮雨凄凄。分明是风雨催人辞故国,行一步一叹息。两行愁泪脸边垂;一点雨间一行恓惶泪,一阵风对一声长吁气。”

按着曲调,打着节拍,秀儿在灯下低低哼唱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亥时。听到外面的打更声,秀儿起身打开房门走到阶前,望着紧闭的院门。

戏院这会儿该散场了,师兄师姐们就快回来了,今天,玉带儿出演赵小姐,不知反响如何?观众是不是也像那天一样热烈?有没有,也像昨天一样,砸给她两只草鞋?

曹娥秀总是说,一个敬业的伶人,演什么就要像什么。即使你是女人,演男人的时候你也要像男人,演柔弱千金你要得人疼,演坏女人你就要遭人恨。俏枝儿不红,正因为不懂得这个道理,死死地抱住她的千金小姐形象不放,不管演什么角都是千金小姐味儿。所以她再漂亮,再娇媚,也只是个二、三流的戏子,永远成不了名角。其实,纯粹从长相上论,俏枝儿是整个芙蓉班最漂亮的,连曹娥秀也比不上。

虽然草鞋之事让娘亲哭红了双眼,也让师傅好一顿嘲讽,秀儿还是认为,第一场戏就因为出演一个坏女人而把观众气成那样,对她而言是一种肯定,虽然态度很粗暴。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穿草鞋的戏迷,你能指望他有多高的修养?

其实作为伶人,是应该感激这样的戏迷的。他只穿得起草鞋,可他还是愿意花大价钱买芙蓉班第一场新戏的票,不是铁杆戏迷,根本舍不得的。

想到这里,秀儿突然心里一咯噔:拿草鞋砸她的这位,不会也是师傅安排的“戏托儿”吧?不会的,如果真是师傅安排的托儿,师傅昨天就不会拿草鞋之事挖苦她了。

这时,翠荷秀从那边屋里走出来,看她站在阶下,忙过来催着她:“你才好一点,别站在这里吹风了,回去歇着吧。”

秀儿笑了笑说:“我的病好了。再说,现在是夏天,怕什么风啊。”

翠荷秀瞪了她一眼:“不怕风?那是谁一晚上跪在外面就着了风寒,差点一病不起的?”

秀儿不好意思地辩解着:“那是因为下雨嘛。”

两个人正说着话,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地驰来,然后“吁”地一声,在芙蓉班寓所前停下。紧接着,笃笃笃,外面响起了叩门声。

“咦,老周呢?”秀儿四处张望。

“又上茅房了吧。”翠荷秀猜测道。

“那完了,老周上茅房,没一个时辰出不来,还是我去开门吧。”

秀儿说着就往外走,翠荷秀想喊住她,可看她的样子,病似乎真的好了,也就由着她了。

秀儿拉开门闩,一看见来人,脸上的笑容就凝结了。

立在门前的男人见秀儿出去应门,也楞了一下。但很快就转动着眼珠,朝院子里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见没什么人,只有左边侧屋的屋檐下站着一个女孩,立刻伸手去拉秀儿。

秀儿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可到底没跑过那几个带刀的家奴,很快就被他们撵上,硬拉着塞进了车子里。

等翠荷秀叫喊着追到门外时,马车已经在巷子里奔驰着跑远了。

第二折 (第三十二场)周旋

此时的秀儿,已经被关在马车里,勃勃自己靠着车门不让她拉开。秀儿也不敢去跟他抢,马车跑得这么快,拉开了怎么办?难道往下跳?好像还没到那种不要命的地步。

对禽兽姐夫勃勃,秀儿倒从来不怕,只是打心底里厌恶而已。所以,这会儿,见勃勃抵住车门的那猥琐样子,她不怒反笑道:“打劫我来,想要干嘛呢?”

“不,不想干嘛,我只是想请你吃饭。对,就是想请你去吃饭。”勃勃结结巴巴,慌里慌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秀儿挟持他呢。

秀儿冷哼道:“现在什么时辰了?还吃饭。”

“那,我们去吃宵夜。”

“然后呢,吃完宵夜之后呢?”

勃勃痛苦地、委屈地瞅着她,无限哀怨地说:“秀儿,在你眼里,我是那种无耻的男人,会强迫女孩子做她不愿意做的事吗?你这么不相信我,我真的真的好伤心。”

你好伤心关我屁事啊,再说,你这样的人会伤心吗?但凡有点良心,有点人味的人,都不可能在姐姐死了没几天就开始若无其事地打妹妹的主意吧。

秀儿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是平静的语调说:“要我相信你也不难,只要你现在放我回去就行。要不然,你这么晚了挟持一个女孩子上你的车,你觉得你的行为值得人相信吗?”

勃勃叹了一口气,拉开车门对前面的车夫说:“巴根,你找个客栈把车停下。”

“找客栈干什么?”秀儿警惕起来。

勃勃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安抚道:“别怕,只是想请你吃点东西,一般的饭馆这个时候已经打烊了,就客栈还开着。唉,你怎么就不肯相信我呢,我从来不强迫女孩子的,就凭我的家世人品,还需要强迫吗?这段时间,我家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踩烂了。”

秀儿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你有人品?这世上的人啊,越是龌龊不堪的越是自我感觉良好。不过呢,他若肯正正经经地娶个蒙古女孩,以后好好管着他,倒是汉族姑娘的福音,于是耐着性子劝道:“既然这样,你就从中挑个中意的嘛,你娶个蒙古女人,你娘也满意了,也不会再整天变着法子折磨那可怜的媳妇了。所谓家和万事兴,这样你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些。”

“可我就中意你。”勃勃圆睁着双眼表白。

“无耻。”秀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除了这两个字,她实在找不到别的字眼形容他了。姐姐尸骨未寒,他就算做做样子,也不该这么快就公开承认自己想染指小姨妹吧。

“如果真心喜欢你叫无耻,那我情愿永远像这样无耻下去。”说这句话的时候,勃勃两眼放光,做梦幻少年状,活脱脱情圣再世。看样子,他很得意于他自己的“痴情”表达,没感动秀儿之前,已经先感动了自己。

秀儿恨不得仰天长叹,果然一样米养百养人,有些人的脑袋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做的,想法总是异于常人。比如这个勃勃,跟他在一起,要时时克制住呕吐的冲动,套用他的表述,“我是真的真的很痛苦”。

此时马车正行驶在烟花一条街上,两边的楼里不断传出乐声、歌声和嬉笑声。数载乱世之后,好不容易天下承平,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比平时更懂得享乐,所以这条街上任何时候都热热闹闹的,似乎从不曾冷清过。

这些妓院女子,也划归乐籍的,秀儿感叹地想,其实自己跟她们是同一类人。只不过妓女以卖身为主,伶人也卖艺为主。但有些名妓,也多才多艺,平时陪陪酒,度度曲,并不轻易接客;而伶人中也有些败类,唱戏本行几乎荒疏,无艺可卖,只好靠卖身维持生计了。

做伶人的,到最后不外两种下场:一种是人老珠黄唱不动戏后嫁人;一种是沦落烟花。即使是前一种,也不是秀儿想要的。蕴华姐姐那时候不顾爹娘反对执意嫁给勃勃的时候,还不是以为找到了终身的幸福。结果呢,让她不惜跟娘家脱离关系的良人,就是这种货色。

如果可以,就唱一辈子戏吧,最多,安顿好父母家人后,自己再存点钱养老。

念头一转,神情就变了——人家的本行就是演戏,这点小伎俩,还不是小菜一碟?正好勃勃说了那么一句“深情款款,感人肺腑”的话,于是秀儿粉颈低垂,含羞带怯地说:“姐夫,我只是个唱戏的,配不上你。我姐姐虽然也跟我一样是贫家女子,但好歹身家清白,这样你娘都嫌死了,何况是我?”

勃勃屏住呼吸,似乎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待终于回过神来,激动地扑过去想抱住秀儿。秀儿忙闪到车尾,楚楚可怜地嗔着:“姐夫,别这样嘛,你吓到人家了。”

勃勃激动不已。秀儿没骂他,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何况还让他看到如此风情,他喜得抓耳挠腮,坐立难安,口齿不清地说:“不好意思,姐夫就是太喜欢你了,一时控制不住。秀儿你放心,我额吉以后不会那样了,都总管大人知道了你姐姐的事,上次还特意跟我阿爸提起过,叫我额吉不要再折磨汉人媳妇。都总管大人都亲口发话了,我额吉以后肯定不敢了的。”

见马车已经在一处客栈门口停下,秀儿努力抑制住心慌,用撒娇的、恳求的口吻说:“姐夫,今天真的很晚了,我们就不要进去了,好不好?我晚饭吃得晚,你到的时候才刚吃完,这会儿实在吃不下了。”

“为啥那么晚才吃呢?”

“我病了,白天一直在睡,晚上才起来,到现在头还昏着呢。你就行行好,送我回去嘛,要吃饭咱们以后多的是机会。”

勃勃大喜过望:“你以后肯陪我出来吃饭?”

“嗯。”

“秀儿,我的宝贝!”

这次秀儿没有躲过,让他扑过来抱住了。把秀儿恶心的,一边挣扎一边紧急思考对策。

要是白天还好点,街上人多,可这会儿都亥时了,街上行人稀少,再加上又在封闭的马车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她一个女孩子,打不过骂不过,没别的办法,只好索性装死。

眼看着秀儿从他怀里软绵绵地滑下去,倒在那儿“昏迷不醒”,勃勃满腔的欲火都浇熄了。再怎么猴急,他也是高贵有品味的男人,他讲究情调的,一个死过去的女人,他还没兴趣碰。

他把秀儿抱起来平放在座板上,同时命车夫赶紧回头,先把秀儿送回去再说。

晦气,好不容易她肯跟他了,又是个病秧子,要是身体一直这么差下去,那可就扫兴了。

第三折 (第一场) 设想

不知是体谅秀儿身体欠佳,需要休息,还是依旧不肯原谅秀儿,秦玉楼让玉带儿一连上了三场戏。

第二天晚上她们回来时秀儿还问曹娥秀当晚演出的情况,主要是想问观众对玉带儿的反应,曹娥秀只是含糊地告诉她:“还好”。

到第三天,整个白天秀儿都在期待着从秦玉楼嘴里吐出让她登台的好消息,可惜,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秦玉楼也没说什么。秀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那又酸又涩的难受滋味。晚饭后,看着玉带儿登车而去,她努力挤出笑脸相送,回头却躲在屋里偷偷哭泣。

第四天,秦玉楼还是没说什么,秀儿差不多要绝望了。秦玉楼口里说“算了”,“过去的就过去了”,其实心里根本就没有原谅她,是吗?

她决心要主动出击,不能坐以待毙。对于一个伶人来说,不能上戏,每天留在家里烧火做饭,那还有什么前途?长此以往,不就是死路一条了。

这些天因为秦玉楼白天总出门,根本找不到人,秀儿决定等他们晚上散戏后,无论多晚都要找到秦玉楼,斗胆打探一下他的想法。

第四天晚上,秀儿鼓足勇气敲响了秦玉楼的房门,当然临出门前已经想到了一个很好的由头:把十一写的戏本拿给他看。

“这是什么?”秦玉楼疑惑地接过秀儿递给他的东西。

“这是关家的十一少爷写的戏本,我觉得还不错,特意拿来给师傅看看。”

秦玉楼一开始不以为然,大概觉得一个整天吃喝玩乐的富家公子写不出什么来吧,懒洋洋地翻开,一副爱看不看的架势。但真正看下去后,他惊讶抬起头地说:“真是他写的?十一少爷今年还不到二十吧?想不到他还会写戏,只是有些地方处理得太突兀了,要是再铺垫一点,观众会比较容易接受一些。”

“师傅……”秀儿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开口,问他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可以上戏。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秦玉楼还在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戏文,看样子,十一的这本处女作还挺吸引他的。

秦玉楼的表情让秀儿突然萌生出了一个新的想法,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但不见得一定就要走原来那条已经标明了“此路不通”的死路,另辟蹊径,也许会有更广阔的天地。

就比如现在,跟玉带儿争演那个角色,真的是唯一的出路吗?她已经连演了三天,没有任何人说她演得不好,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观众还惦记着那个差点被草鞋砸到的姑娘。观众是健忘的,名角几个月不登台尚且会过气,何况自己只不过是个才上了一场戏的新人,要论名气,玉带儿可比自己有名多了,她进戏班少说也有三年了吧。

厘清了自己的思路后,秀儿大着胆子说:“秀儿有一个想法,说出来怕师傅笑话。”

“你先说说看。”秦玉楼的眼睛始终盯在戏本上,看得津津有味。

他越是这样,越给了秀儿信心,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师傅您看,我们芙蓉班一共有四十多个师兄妹,而我们现在上的戏都不是需要很多人上台的那种热闹戏文,一场戏二十几个人足够了。其余还有二十几个就在那儿干耗着,像翠荷姐姐,怜怜姐姐,解语,俏枝儿,都是有点名气的角儿,现在这场戏不需要她们上,都荒在那里,多可惜呀。她们自己急,女伶的青春有限,一下子就蹉跎过去了;师傅也急,白养着这么多徒弟,负担太重。”

“那你的意思呢?”秦玉楼总算从戏本里抬起头来。

“秀儿就想,师傅何不再排一场戏呢?比如十一的这个本子,师傅也知道他的家境,这个练笔的本子他是不会收钱的。师傅也不用拿一流名角出来,就让翠荷秀姐姐她们演就行了,多少也能赚点钱吧,总比坐在家里吃白食强。”

还有一句话秀儿没说:也省得她们可怜巴巴地在外面打野食,到处陪那些达贵官人喝酒唱曲,赚点脂粉钱,弄得跟娼家似的。但没戏给她们演,没有收入,她们也没办法。

秦玉楼淡淡一笑:“你想得简单,戏是能随便上的?不用一流名角,就没有号召力,票价开不起来,观众也不会很多,光戏院的租金都付不起了,再说戏班也没有那么多行头。”

也有道理,大都这边戏班太多,竞争太激烈,不是大牌名角出演的戏,根本招徕不到多少观众。戏院的租金也真的很贵,这一点秀儿也听曹娥秀说过的。有些好说话的戏院老板还肯跟你几几分成,有些就是一口价,哪怕你一个观众没有,一个铜子没赚,他也要收这个数。

低头想了一会,秀儿突然眼睛一亮,急急地说:“那就不租戏院的台子嘛,或者,不租大都这边的大戏院。咱们到小地方去,或者干脆到乡下去,好多草台班子从没登过大都的戏台,人家也活下来了呀。就是我们芙蓉班,早先也是从草台班子唱出来的。”

秦玉楼哼了一声道:“你年纪还小,这些事不是你考虑得了的。一个大都数一数二的戏班,跑到乡下去唱戏,那不是自贬身价,又活回去了?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秀儿福了一福,跟师傅道过晚安,转身走了两步,到底不甘心,又转过去说:“师傅对不起,秀儿知道自己没资格跟师傅讨论这些,秀儿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比如,就拿秀儿来说吧,好端端地良家女儿,自愿入贱籍是为了什么?肯定不是为了在戏班烧火打杂,以此来混一口饭吃,要这样,何必入乐籍?我想班子里绝大部分的师兄师姐都不是为了这个来的,这一点无需隐晦,因为这是事实。可是我们现在每天只上一场戏,只有十几个人上台,还大部分是龙套,根本没什么分红。有的师兄师姐,明明已经混出了一定的名气,可一年下来轮不到几场戏,师傅不觉得,这是人员的巨大浪费?至于师傅说的,下乡怕降低了戏班的等级,这个,依秀儿看,一个戏班的等级,不是以最低的为标准,而是以最高的为标准的。”

“你知道什么!小小年纪,就对戏班指手画脚起来了,这些事还轮不到你管,给我出去!”秦玉楼终于失去了耐心,手往门外一指,脸上怒气勃发。

秀儿在门口跪了下去:“师傅请息怒,秀儿只是心里太着急了。一个伶人,不能登台演戏,天天在家烧火做饭,与其这样,还不如去乡下搭草台班子。师傅如果嫌我们丢人,我们就偷偷下乡,不打芙蓉班的招牌,师傅照样在大都带大师姐她们,好不好?”

秦玉楼沉默了,过了半晌,才伸手做了一个手势。秀儿一开始还以为还是要赶她走,可认真一看,不对呀,师傅的意思,难道是,请她坐下?

第三折 (第二场) 排戏

“师傅?”秀儿喜出望外,又生怕自己误会了秦玉楼的意思,故而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你坐下,我再把十一少爷写的这个戏本仔细看看,要真好的话,排着试试也可以。”秦玉楼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谈不上很和悦,但至少,之前的怒气不见了。

秀儿满心欢喜地坐了下来,她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的哪句话打动了师傅,竟让他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不管怎样,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只要他肯同意排戏,接下来的事就比较顺理成章了。虽然他口里说“排着试试”,可戏班排戏就是要公开上演的,不然,谁会吃饱了撑地排着玩儿?

见秦玉楼一面看戏文一面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空茶碗,秀儿忙站起来给他添上水,然后双手奉上,秦玉楼接过去喝了一口,这才发话:“你刚有一点说到我心坎上了,我们戏班,吃闲饭的委实太多了。没办法,开一场戏用不了那么多人,开两场又开不起来,大都不比别的地方,戏迷刁得很,随便开戏怕砸了招牌。所以,你看我这些年已经很少收徒弟了,我以前一年收几个呢,最多的一年收了十三个,今年,就收了你。”

“多谢师傅收留。”秀儿赶紧道谢。

秦玉楼又说:“那是因为你底子好,已经可以上台串戏了,要是你啥都不懂,进来还要从头教起,你长得再漂亮我都不会收的,我开的又不是妓院,只要盘儿亮就行。”说到这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好意思地向秀儿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戏班不比别的地方,除了要色,还要艺。色艺双全固然好,如果二者只能择其一的话,我情愿要艺。有了艺,好好装扮一下还能上台,演不了正角还可以演丑角。没有艺,光一张脸,有什么用?观众进戏院是来看戏的,不是来买笑的,要买笑他去别的地方了。”

跟秀儿说话的时候,秦玉楼把十一的戏文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末了点了点头:“是还不错,越看越觉得有味道,我先拿去给杨补丁补补,弄得更好一点,再排着试试。不过……”他摸着自己的下巴衬度了一会,“真要离开大都去别的地方巡演的话,就有个问题了:谁领队去呢?我不能总跟着啊,这里也离不了我的。”

秀儿提议道:“黄花师兄就可以啊,他演戏不行,但处理这些杂事倒很在行的。师傅平时有什么事也总喊他,他做事勤快,人品也好,又靠得住。秀儿一直就觉得,黄花师兄不适合上台演戏,但适合帮师傅带班子。这样一好合两好,师傅有了帮手,黄花师兄也算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

秦玉楼放下茶碗,认真打量了秀儿几眼说:“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见识。好,就依你的,我先找杨补丁改本子,改好了咱们就排起来,然后就把班子拉到下面去演。到了哪个地方,把你们安顿好了我就回来照管这边,那边让黄花看着。过段时间我再抽空去看你们。”他一边说一边点头,脸上也出现了难得的笑容,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决定。

第二天秦玉楼就把本子拿给了杨显之,杨显之找到十一,和他一起互相切磋,把戏文又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修改了几遍。

改好的戏本是十一亲自拿来的,杨显之也跟着来了。挑演员的时候,两个人在场亲自把关,最后确定秀儿演王瑞兰,紫花郎演蒋世隆,翠荷秀演瑞兰之母,俏枝儿演瑞莲。当秦玉楼提到演员的行头怕不够的时候,十一马上表态:“秀儿的行头我包了,秦班主你只要把其它人的行头打点好就行了。”

秦玉楼听了,笑得嘴巴都快裂到后脑勺去了。一部戏,女主角的行头解决了,等于省去了至少一半的花销,其它的演员能要多少行头呢?男主角了不得三、四套衣服;其它几个配角,不多的头面首饰,两套衣服;跑龙套的,一套就够了。

待一切商量妥当,十一笑道:“但我有个要求,这个戏排好后,第一场要到我家去演。一来,这是我平生的第一场戏,我想请亲戚朋友好好聚聚;二来,下月十五正好是我娘的生日,往常这个时候也是要请戏班的,不如就拿我的这部戏去给她祝寿好了。”

秦玉楼忙不迭地点头:“这个没问题!十一少爷写的戏,十一少爷置办的行头,第一场当然应该到贵府去唱了。”

秀儿在旁边掐指一算,今日就是二十七了,下月十五,那不是连二十天都没有了?于是迟疑地问:“师傅,一共只有十七天时间了,来得及吗?”

之所以会担心,也是因为秀儿把这场戏看得很重,不想仓促上场。对她来说,锦辉院上演的那出戏是没指望参与了,现在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新戏上,想靠新戏出头。她可不想永远在乡里演草台班子,所以,即使是下乡演出,她也丝毫不敢怠慢,总想做到精益求精,先在下面演出名,再杀回京城。其实,如今大都有名的戏班,哪个不是在下面演出了名再上来的?本土两个老字号的戏班,倒没落了。

秦玉楼听了秀儿的话,沉吟了一会说:“要说时间是短了一点,但关家十一太太的生日就是下月十五,十一少爷的戏必须要赶在那天上演。你们抓紧一点,一天多排两场吧,早上也别吊嗓练功了,以后每天早上起来就开始排戏。”

“是,师傅”,弟子们齐声应诺。

也只能这样了,人家的生日就是那天,不行也得行。

这时十一又开口道:“秦班主,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少爷只管说。”能慷慨到包揽女主角全部行头的人,在戏班班主眼里自然是头号巴结对象了。

“下月十五的那场戏,能不能由我来演蒋世隆?我想亲自上台给我娘贺寿。”

“当然可以。”秦玉楼立刻点头。

杨显之也乐呵呵地凑热闹:“不如索性我也串一把,由我来演一次王家那个糊涂爹吧。这几天跟十一在一起,一句句推敲修改,唱词也记得八九不离十了。”

秦玉楼还未开口,秀儿已经鼓起掌来:“好啊好啊。”能跟写《临江驿潇湘秋夜雨》的杨显之演一对父女,她觉得很荣幸。

既然要串戏,就必须随班排练。杨显之还只是偶尔来一来,反正他的戏份不多,又不是重要角色,唱词记得住,到时候会唱就行了,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动作。十一却是男主角,要从头唱到尾的,戏份仅次于女主角,自然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一开始秀儿还担心十一没那个耐心,毕竟他是玩惯了的人。想不到自从那天后,他每天一大清早就来了,起床比戏班弟子还早,排练起来也比谁都认真。尤其是,在排练的过程中,一旦发现有不尽完善的地方,还能随时做一些修改。

排戏的间隙里,他还抽空看了一些别人的戏本,希望对自己的这本戏有所助益。当看到《秋夜雨》的脚本时,他对秀儿大为赞赏;“我还以为后面那些词都是书里的呢,原来是你现场编的,真厉害!秀儿,你以后演我的戏,也不必拘泥于本子,演到哪个地方你觉得可以加一些花样,尽管加就是了。”

秀儿笑道:“那不成了我每次都篡改你的本子?”

“改吧改吧,那样观众会更期待,每次都等于看新戏啊。”十一好一番鼓励。

正好那天杨显之来了,听到他们的对话,插嘴说:“那些经典戏文,还是不要改吧,老戏迷都差不多记住唱词了,你再改,他不习惯,还以为你记不住词乱唱呢。”

十一忙表示:“经典戏文当然不改了。我是说,我的戏文,秀儿唱的时候可以适当地加些花样。我的戏都是新戏嘛,本来就有缺陷的,一边唱一边改,等过几十年,我的戏成经典了,也没人敢改了,哈哈。”

第三折(第三场) 置装

“十一,你现在天天往戏班跑,伯父都不说你吗?”

这是午饭后的休息时间,仲夏时季,难得遇到一个未晴未雨的阴天,秀儿和十一坐在他的车子里,十一说要带她出去挑选头面衣裳。

菊香抢着替主子回答:“说,怎么不说,但老爷也就说说而已。他只管说他的,少爷只管玩少爷的。”

十一立刻反驳:“我哪里玩了?我最近忙得要死,每天早去晚归,晚上回去腿肚子都是酸的。”

秀儿看了看他,这段时间,他的确很认真很勤谨,演起来也有模有样的,比科班弟子丝毫不差。要是他肯登台唱戏,肯定能成红角的。又会写戏,又会唱戏,人也长得这么标致,只怕会红透半天,成为整个大都乃至全国喜欢那调调儿的大老官们眼里的最佳小倌,一个个口水流满地。想到这里,秀儿忍不住笑开了。

“你笑什么?”也许是秀儿的笑太诡异,太暧昧,十一忍不住狐疑地问。

“没,我没笑什么。”秀儿从袖子里扯出手绢捂住嘴。

十一还要追问,那边厢,他的小书童已经在重申老主子的意旨:“在老爷眼里,排戏就是玩。”

尽管书童的话言之凿凿,掷地有声,十一还是理直气壮地说:“我排戏是给娘祝寿,去年爹生日的时候我也上台串戏了的。”意思就是,俺是孝顺的孩子,这么辛苦只为了让爹娘开心。那老莱子还彩衣娱亲呢,你能说他天天不务正业,天天都在穷玩吗?

菊香嗤笑:“明明是你自己想唱戏。如果不是老爷不允,你巴不得也像秀儿这样入了乐籍才好呢。”这小书童,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老是语带挑衅,不遗余力地揭自家主子的老底。

难得的是。十一最近也心情奇佳,不仅不生气,反而乐呵呵地说:“真地耶,不如我也入籍,跟秀儿一起进戏班吧。”

啊?秀儿张开嘴呆掉了。大都有名的巨富关家的独子要入乐籍?那会成为大都最震撼地新闻,关家的医馆以及遍布全国地药铺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因为人们会想,关家的十一少爷都入了乐籍,那肯定是关家没落了。关家为什么会没落?肯定是关太医医死了人,或药铺卖假药捅娄子了。

不过十一很快就打起了退堂鼓,因为,“假如我入了籍,也进了芙蓉班,那秀儿不就成了我的师姐?不行不行。那我亏死了。”

介个理由嘛,还别说,真是个理由呢。秀儿笑坏了:“对呀。你不仅成了我的师弟,还成了戏班所有人地小师弟。以后你也不能再喊你心爱的曹娥秀娥儿了。要喊大师姐。喊我要喊秀儿师姐。”

十一吁了一口气,“所以我不入乐籍。不入戏班,只跟着你们串戏,那我的地位就永远是超然的,嘿嘿。”

听到这里,秀儿讶异道:“你的意思是,你不只十五那天串一场,以后你还准备继续跟着我们,一直跟到乡下去?”

菊香也急了:“不是吧,少爷?”他是少爷的小跟班,少爷去哪儿,他只要跟去哪儿的。

好在十一说:“不是一直,是有时候去。比如你们到了某个地方,先在那里演几场,然后我跟爹说好了,也赶去那里,串一两场。“

“你爹会让你去才怪!”秀儿耸了耸肩,对他的想法大不以为然。也不想想,他爹多不容易,娶了十一个太太,辛苦耕耘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才得来一个宝贝儿子,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会舍得让他离开大都去外地串戏?

十一却说:“我有办法说服他的,我家在很多地方都开有药铺,我就说去考察那儿地买卖。我爹一向怪我游手好闲,对家里的生意不闻不问,现在我开始闻问了,他应该支持、鼓励我。”

这是两码事好不?不管怎么说,“你爹决不会让你离开大都的。”就算他爹肯,他十一个娘还不急疯了?她们后半辈子地依靠啊。

“就是,我劝少爷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菊香也帮腔。

十一正色道:“秀儿,你只想到了一点,我爹娘是很疼我没错,但我家就我一个,家里的医馆药铺将来都得我打理,我不管,谁管?我今年十七岁了,再不学着做生意,什么时候开始学?我没耐心学医,将来我家地医馆肯定是开不长地,但药铺的生意不能也丢了吧,那我家靠什么维持生计?再说了,”他地眼睛染上了一抹邪魅之色:“我虽然没学医,炼药倒是学得不错,现在好多药都是我跟爹一起炼制的呢,在这方面,少爷我前程不可限量。”

秀儿翻了翻白眼,懒得再搭理他,在大姑娘面前说这种事,真过分!

倒是菊香问了一句:“少爷,咱们家的药铺,肯定不是每个州府都有吧,要是秀儿他们去的地方,正好那儿没咱家的药铺呢?”那就没借口了。

“这好办啊”,十一笑眯眯地说:“有就说去看那儿的买卖如何,没有就更好说了,去考察那儿的情,看那地方适不适合再开一间药铺。我家的药嘛,是男人都喜欢,在哪里开药铺都会生意火爆的。”

秀儿掉过头去看向窗外,什么人家嘛,医术一般,制这种药却全国闻名,店铺开得到处都是。人家偷偷卖,他家公开卖,还引以为荣。唉,父子俩人是好人,就是脸皮太厚,人也忒风流了点。不过人家灵药在手,有风流的本钱。就冲十一这发展势头,秀儿敢打赌,他将来的姨太太保准要超过十一个,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

十一也凑到窗口看了一眼,然后吩咐车夫:“在前面大福庄门口停。”

秀儿倒扭捏起来:“还是换一家吧,这家的布料出了名的贵。再说。戏装嘛,穿到台上地东西。看戏的隔老远,也看不清你身上的料子是好是坏,犯不着糟蹋好料子。”

十一却告诉她:“这是给你日常做衣服地,戏装有专门的店子,我们等会再去看。”

“不用不用。今年你给我做了两件,后来我娘又给我做了一件,够穿了。”秀儿慌忙摆手推辞。

十一瞪了她一眼:“就你就那两件衣服还中?下乡不比在京,在这里你可以每天回家换洗,到了外地,跟着戏班到处走,衣服来不及洗,洗了也没地儿晾,要多带几套才够。”

“真地不用。就算是那样也够了。”秀儿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接受他的行头是没有办法,唱戏的不能没戏服,不然没法上台。师傅不能提供。十一愿意赞助,她无法拒绝。可是这私人地衣物。就真的不好意思要了。

“什么够了!你以后是角儿了。一举一动都有人注意,你的私人衣物照样是戏服。明白吗?”

“也是,戏子嘛,下了台还是戏子。”不愿意接受,又拒绝不了,秀儿沮丧地把头埋进手掌里。她知道十一纯粹是一片好意,这个时候她应该感恩戴德才对,可是为什么她会这么难过?

接受别人的施与,对受恩者来说,感受可能千差万别吧。秀儿无法体会爹娘住在关家的房子里是什么样的心情,至少她是忐忑不安的。这是她当日宁可跟爹娘闹翻也要保住那份房契的原因,是她想尽办法也要登台的原因。在她看来,哪怕去乡下唱草台班子,也比坐在家里强。再在戏班里烧火打杂,时不时接受别人地救济,她要急死了。

十一看着秀儿的神情,眼光一黯,谓然叹道:“秀儿,不要钻牛角尖,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伶人,随处都要注意自己的形象,很多观众很在乎伶人外表地。你在戏台上唱得再好,下台来形象不佳,会影响戏迷对这部戏的热爱。只有你戏也好,人也够漂亮,才能得到戏迷地疯狂拥趸,到那时候,你才能真正地出人头地,成为顶级红伶秀儿问他:“那你说,曹娥秀姐姐现在算顶级红伶吗?”

十一摇头:“还不算,她是红伶,是名角,但还没到登峰造级地地步。就比如我,”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也算她地忠实戏迷了吧,从以前到现在,她的每部戏我都看过,有的甚至看了两、三遍,但也并没有到只喜欢她的地步,我还可以同时喜欢你,或喜欢别的什么人。她的戏,我也最多看三遍就腻了,因为都一样,一个字一个动作都没变,每次都完全一样。”

菊香插嘴道:“秀儿就跟她不一样。秀儿知道应景,知道来点现场的、灵活的搞笑桥段,我最喜欢看秀儿唱戏了。”

秀儿终于笑了起来:“少灌迷汤,我统共就唱了一场,哪里谈得上最喜欢。”

菊香说:“你在我们家还唱了一场啊,不对,是唱了半场,在那里面你也改了一段词,差点没把下面的人笑死。”

秀儿不好意思地承认:“那是我忘了词儿,不得已胡诌的。”

十一猛拍了一下座板:“就是这点最难得!要换了别人,演到一半发现忘了词,心一慌,说不定就梗在那儿了。一个人梗住不往下演,其他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接了,砸场就是这样砸的。”

被这主仆俩抬起来死命地夸奖了一番,弄得秀儿小脸儿红红的,只好转头假装欣赏窗外的景色,不再搭腔。不过她心里是感激的,他们肯定是看她刚才神色不豫,故意说这些想逗她开心。

过了好一会儿,十一才接着刚才的话头道,“先前杨补丁说话的时候我不好反驳,他所谓的经典戏文,其实也不是一个字一个动作都不能改的。戏是死的,人是活的,适当地改一点,加点花样,会给老戏迷带来惊喜,你只要不改掉那种人人都会哼的经典唱段就行了。”

“嗯”,秀儿也点头表示赞同:“其实我那天唱的时候也没改唱词,一句都没改,唱词先背好了,临时改挺难的,还怕合不上拍子呢。我只是像你说的,加了一点小花样,逗观众笑一笑罢了。”

说话之间,车已经停了下来,秀儿终于还是没能拗过十一,跟他一起走进了大福庄。

大福庄的掌柜看样子跟十一很熟捻,见他们进门,忙从里面迎出来说:“正打算明天把新到的料子送到府上给太太们挑选呢,想不到十一少爷今日自己上门来了。”

十一朝秀儿一努嘴:“今天我是带她来买的,你把最好的,最时兴的,都拿出来给她自己挑吧。”

“是,少爷和小姐请先坐着喝茶,我这就让他们把料子拿过来。”掌柜的一声令下,伙计们把布料一匹匹搬下来放在前面的茶几上,让两个人边喝茶边慢慢挑选。还没选好呢,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群带刀的蒙古人冲了进来。

掌柜的脸色猝变,只得硬着头皮上去问:“官爷,不知小的有什么能为官爷效劳的。”

“我家郡主要来看你的布料,你把其它的闲杂人等都撵出去。”

“这……”

掌柜的回头为难地看了一眼十一和秀儿。十一面带怒色,正要站起来理论,秀儿赶紧拉住他,向掌柜的说:“我们避到里面去吧,正好走累了,进去歇息一下。”

掌柜的忙不迭地答应:“好的好的,小三子,你快带十一少爷和小姐进去。”

一面说,一面偷偷拭了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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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折(第四场) 绿袖

两个人刚躲进了里间,外面就进来两个趾高气扬的蒙古女子,定睛一看,原来就是那天在戏院外面见到过的。当时只知道是官家小姐,却没想到来头如此了得,还是郡主呢。

这是秀儿第一次进人家店铺的后堂,原来,店铺前后堂之间挂的帘子,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从里面却可以把外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想到掌柜的每天就坐在这里注意着外面的动向,看见熟人或来历不凡的人进门就迎出去,一般的散客就懒得搭理,由着伙计去支应,倒也有趣。

“十一少爷,您今日有空来了。”一个惊喜的声音突然从后面响起。

十一和秀儿一起回头,就见一个藕荷色衫裙,鹅蛋脸,大眼睛的女孩从后面走了出来,脸泛红霞,眉眼中尽是喜悦。

秀儿笑了,敢情,是十一的红粉知己来了。

十一惊讶地问:“绿袖,你爹不是说你去了扬州吗,几时回来的?”

“瞧你这记性,那是很早以前的事好不好?我回来起码有半个月了,上月二十五还专程跟我爹去过府上,可是没见到少爷。少爷现在可是大忙人那,而且还神神秘秘的,连十一伯母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绿袖娇嗔着,哀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也不知是真的感慨落泪了,还是人家的眼睛本就如此迷人。

十一看见秀儿脸上的笑谑,忙站起来给两人做介绍:“秀儿,她也叫袖儿,不过是袖子的袖,周绿袖。大福庄的三小姐,很能干的人呢,是他爹地得力帮手。”又对绿袖说:“她叫朱蕴秀。”

两个女孩互相见礼。秀儿纳闷地朝十一看了一眼:为什么他给自己介绍周小姐那么详细,给她介绍自己的时候就只简略地提一下本名呢?莫非。他也认为伶人是很贱的职业,怕说出来会在绸缎庄地大小姐面前跌了份,丢了面子?

想到这一点,秀儿的眼睛冷了下来。但仔细琢磨,又觉得十一不是这样地人。如果他真这样想。为什么又要整天跟戏班的人,尤其是跟自己搅在一起呢?

再看那个周绿袖,已经紧紧挨着十一坐了下来,一面添茶让点心,一面笑语盈盈地说着出门在外时遇到的一些趣闻,在秀儿的目光扫向她时,还示威地挑了一下好看的柳叶眉。弄得秀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拜托,你这是干嘛?争风吃醋吗?

在周绿袖地热情引导下,十一也开始和她讨论起来。看来两位还是很有共同语言的,都是富家少东,于是大谈生意经。秀儿听了暗自吃惊。她本来以为十一只会吃喝玩乐的,知道他会写戏。已经让她大感意外了。如今听他跟这个周家小姐侃生意经,说得头头是道的。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根本就没真正了解过他。他是不遗余力地吃喝玩乐,但决不是草包,不是纨绔子弟,他只是对学医毫无兴趣,但对发展自己的生意,尤其是某种药的买卖,还是很上心的。大概,除了戏,某药就是他的第二大爱好了。

这么说来,他要随戏班下乡,顺便去打理那里的分店生意,绝非只是借口或幌子,而是真地有此打算和必要的。这一切,都让秀儿对十一刮目相看。

正谈得热闹呢,外面传来了一声不满地呵斥:“不是说没有闲杂人等吗?怎么后面这么吵。”

三个人面面相觑,这两个郡主也太霸道了吧,你要清场,“闲杂人等”已经躲到后面来了,还要怎样?话都不许人家说了?

但蒙古郡主发了话,谁又敢不理会呢,周绿袖只得走出去请罪:“郡主,是民女在后面跟客人谈生意,一时没注意,声音高了的,吵到郡主了,还请郡主恕罪。”

十一却似乎忍无可忍了,拉着秀儿地手说:“算了,我们走吧,就让老周把你刚才看过的那些料子每样送一匹过去就行了。”

“我要那么多干嘛?开绸缎庄啊。”秀儿急了,刚才看过了,少说也有十几匹吧。

十一笑着调侃:“咦,这个注意不错呢,不如我家也开个绸缎庄。反正家里十一个娘巴不得每天做新衣服,如今再添上你,也是每天都需要做新衣服地人。”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外面店堂里。一看到前面那双含恨地眼睛,秀儿就叹了一口气,苦笑着想:还绸缎庄呢,十一只是牵着她的手,她地衣服就快要被人家眼里的妒火给烧着了,要是还为了她开起绸缎缎庄来抢人家的生意,那周小姐还不得买凶追杀她呀。

周掌柜见十一要走,过来陪着笑道:“十一少爷,干嘛急着走呢?小姐的料子等下再慢慢挑嘛。”意思就是,对不起,请您先等等,等我打发走了这二个惹不起的家伙,我再来专心为您服务。

其实,若不是害怕蒙古侍卫手里的刀,他根本不可能冷落十一去接待那什么郡主的。十一家才是他的重要客户,老主顾。这两个郡主他一辈子没见过,听口音也是外地的,还不知道有没有回头生意做,在生意人眼里,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顾客。所谓在商言商,十一才是他得罪不起的老客户。

周绿袖也赶紧过来说:“是啊,十一少爷,我正想跟你谈谈扬州那边的生意呢,你家好像只在扬州开了一家分店,其实扬州下面还有好多镇子,都很富裕的,如江都、广陵。我准备过一段时间去广陵开一家分店,店铺的租金呀什么我都谈得差不多了。要不,我们租个连排房子,租金可以便宜些,还能互相照应。”

话音未落,两位郡主中的一个已经咣当一声摔下茶杯说:“把这家店给我砸了!”

掌柜的魂飞魄散。赶紧撇下十一,过去打躬作揖地哀求。郡主说:“要我不砸店也行,你把那两个人拿扫帚撵出去。本郡主在的地方。有他们说话打岔的份吗?不识规矩地汉人奴才,本来就该杀。杀一儆百,其它的人就不敢对蒙古人不敬了。”

秀儿到这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十一平日养尊处优惯了,可能还真没把什么蒙古郡主放在眼里。周掌柜和周小姐又不敢怠慢他,生怕气走了老主顾。一去二来,就惹怒了这两位跋扈地郡主。这下好了,看十一怎么收拾这危局吧,秀儿也不敢轻易开口,暗暗地捏着一把冷汗。

只见十一不慌不忙地走过去说:“既然是郡主,就是受过良好家教的,一般地人情世故总该懂吧。这家店明明是我先来的,还没挑好,两位就进来了。我们为了表示对郡主的尊敬。已经避到里面去了,但郡主连我们在里面说话都不准,那我只好走了。都是店里的客人。掌柜的看我要走,自然要过来打声招呼。他是店家。客人最大,谁都得罪不起。难道为了两位郡主来。他就把所有地客人都得罪光了,两位郡主能包圆他的生意吗?”

蒙古郡主大概一辈子没被汉人这样抢白过,一下子楞住了,十一这才从容弯腰行礼道:“两位郡主慢慢挑,我们就先告退了。郡主人美,穿什么都好看,既然来了,就多买两匹料子吧,到时候穿出去就更美了,只怕整个大都无人能及。”

说罢,拉着秀儿不紧不慢地走出店子,直到上了马车,店里也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带刀侍卫追出来为难他们。

菊香在外面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见他们上车,急忙跟上去拉上车门就叫车夫快跑,嘴里咋呼着:“天那,少爷,你总算出来了。我在外面听见那两个蒙古女人要砸店,都快急死了,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回去找老爷了。”

十一斜了他一眼表示强烈的鄙视:“你就不会进去帮我打呀,等你回家喊来老爷,我已经成了蒙古人的刀下亡魂了。”

菊香呐呐地说:“人家身子弱,进去只会帮倒忙。”

秀儿笑道:“菊香,不用担心,你家少爷虽然不会武功,但舌功好啊,那三存不烂之舌一祭出,管他郡主公主还是牛鬼蛇神,立刻晕乎乎,软趴趴,什么都不计较啦。你听,现在那店里还是安安静静的,两位郡主还在回味他刚才的话呢。”

菊香还没回话,十一已经暧昧无比地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舌功好啊,嗯?”

“什么?”秀儿一时还没听明白,仔细回头想了想,没说什么啊,怎么他又这么一副色相了?

菊香不忍地摇着头说:“少爷,你省省吧,秀儿是好人家的女孩,人家还是黄花大闺女,什么都不懂,你别把你在勾栏院的那一套拿出来了好不好?小心吓着她了。”

这回十一从善如流,连忙应允道:“对对,这回我地小书童倒是有劝谏之功,秀儿,不好意思啊,我有时候说话口无遮拦,你别计较才好。”

“就是,她还小,你别把她带坏了。”主仆俩一问一答,说得正正经经的,笑容却越来越暧昧。

秀儿的眼珠子在他们俩之间转来转去,转了半天,待终于明白他刚刚地某句话是什么意思时,气得俏脸飞红,杏眼圆睁。可又不知道该什么还击,一时七窍生烟,只能朝前面大喊:“停车!我要下车!”

“秀儿,开玩笑的啦,别气别气,我道歉,道歉。”

“我要是再跟你们坐在一起,我就是猪!“你当然不是猪啦,哪有这么漂亮地猪。”

“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要下车!”

“好啦好啦,我再好好写部戏,还让你当女主角,再给你置一副行头,把你捧成天下最红地红角,好不好?”

“谁稀罕!”

“好好好,秀儿不稀罕,我稀罕,行了吧。”

第三折(第五场)同台

日月如梭,转眼就到了七月十五,也就是十一的亲娘十一姨太的三十六岁生日。三十六岁是本命年,也算是个大日子,再说介位太太又是帮关家传递香火的大功臣,她的生日关老爷一向很重视的。

要说十一姨太在关府的地位,也就仅次于大太太了。其他的太太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至少表面上是一团和气,就算嫉妒也不敢表露吧,谁叫人家肚子争气呢?关老爷说是一碗水端平,个个太太都是手心里的宝,但这世上,哪里有绝对的公平?连老天爷都不公平了,不然,何以单叫她怀上儿子,其他太太急得心里长草了肚子里也不见动静呢?

秦玉楼一大早就引着戏班的人马来到了关府。因为锦辉院那边是夜场,就连曹娥秀和白花他们都跟来了。关老爷这人喜欢热闹,也一向豪爽大方,戏班的人来贺寿,不仅可以混到一顿好吃的,还有赏钱领。再说,大伙儿也想看看新戏。虽然排练的时候他们也看过,但排练归排练,真搬到戏台上整本演出又是另一回事,那感觉完全不一样的。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理由:一个戏班如果同时排两场新戏,两边肯定是暗地里较着劲的,都怕被对方比下去。尤其是老人,更怕被新人后来居上。曹娥秀和白花也跟来,这个理由只怕占了主要因素,若说只是想要赏钱、酒水,还不如出去陪陪客呢,像他们这样的红角,只要肯。想请他们唱曲吃饭的人多的是。

关老爷欢欢喜喜地出来见客,乐得合不上嘴。以前他过生日的时候儿子还只是串戏,想不到这回竟然要出演他自己亲笔写地戏。虽说文人在本朝的地位已经被贬低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但那只是官方说法,真在民间。才子还是受人尊敬地。他关苇航唯一的儿子,在一般人眼里只知道吃喝玩乐地儿子,原来不是草包,竟是少年天才!才十七岁就能写出戏本,而且让大都首屈一指的戏班正式排练演出。这是何等的荣耀!

才名,对穷光蛋来说也许只是累赘,只是笑话,因为活脱脱地验证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理论。但对于本身就有千万家财的富家公子来说,那可就是锦上添花地好东西了。尽管对关家的医馆和药铺的生意并无多大助益,可是长脸啊。钱关老爷多的是,还真不稀罕,他稀罕的是钱买不到的东西。

因为是十一亲笔撰写,又亲自出演男主角。所以关府今天客人特别多。秀儿在戏台一侧看到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时,简直怀疑关老爷是不是大发江湖贴,把丐帮之类的也请来凑热闹了。只是事先要求他们洗干净了脸,这会儿看不出来。

当看到自己的父亲朱惟君也在下面坐着时。秀儿心里一阵愧疚。因为这段时间排戏忙。也因为上次地事件,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敢回去看他们了。见父亲的眼睛一直盯着戏台。秀儿打起帘子向父亲招了招手,谁知一下子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吓得秀儿赶紧放下帘子,走到后面坐着等开场。

“秀儿,妆化好了?我看看。”翠荷秀笑着走了过来。

“翠荷姐,……”现在每次面对翠荷秀,秀儿都会有些不好意思。自进戏班后,她对自己诸多照顾。原来秀儿也有意让她出演王瑞兰地,可十一坚持要她出演,翠荷秀只落到了一个瑞兰之母的角色,想来真是委屈了她。只是这些话也真地不好说,说出来还怕有人认为她是做作呢。好处你都占了,好人你也想当。

不过秦玉楼也有说过,真要下乡地话,光带一出戏肯定不行的,至少还要另外排几出,越多越好。这样,每到一个地方,起码可以演几天不重复地。戏多,新戏里面翠荷秀演配角,其他戏里她还可以演演主角。

翠荷秀的样子却很开心,还帮秀儿理了理头上的璎珞。

“翠荷姐姐,你这么年轻,却要演我的娘。”秀儿终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那有什么,唱戏的,什么角色都要能演,我很高兴有了一个演娘的机会,以前还没演过呢。”

看到翠荷秀真的不介意,秀儿这才放下了一颗忐忑不安的

再过一会儿,戏就开锣了。秀儿和翠荷秀,还有杨显之赶紧披挂上场。

戏台上已经摆上了酒桌酒杯,这一幕是王家的饯行酒。秀儿站起来为杨显之把盏,口里叮嘱道:“父亲年纪大了,鞍马上要小心点。”

杨显之点头,背过身去偷偷垂泪,秀儿唱道:“卷地狂风吹塞沙,映日疏林啼暮鸦。满满的捧流霞,相留得半霎,咫尺隔天涯。”

下面叫好声不绝,为十一的好戏文,也是为秀儿的好嗓子、好扮相。

戏一幕幕演下去,大伙儿的情绪越来越高涨,都在等着看十一和秀儿,也就是男女主角的对手戏。

十一终于上场了,下面的人群沸腾起来,关老爷站起来做了一个手势让大家安静。大伙儿一个个闭紧嘴巴,伸长了脖子看着,只见戏台上,秀儿扮演的瑞兰和母亲被流民冲散,瑞兰凄惶之际,遇到了十一扮演的世隆。

孤男寡女见面,好一番扭捏,在台上绕来绕去互相打量了半天后,世隆终于上前打躬问:“敢问小姐,怎么孤身一人在此?”

瑞兰以袖掩面回道:“不见了俺母亲,我在这里寻哩!”

世隆闻言亦叹息道:“小生也与妹妹失散了,已经找了好几日,一点消息也没有。”

瑞兰想与他结伴同行,可又拿不定主意,对着观众说:“以前我听得别人说什么女婿,我早豁地离了坐位,悄悄地低了咽颈,轰地红了面皮。如今身边没人,只索硬着头皮上前支应,叫我如何回避?兀的不羞杀也么哥!”

观众狂笑:“明明只是个路人,哪里来的女婿?”

瑞兰“呀”地一声,含羞掩面,回身躲到世隆后面去了,观众越发笑得跌足:“真是女大不中留,人家又没说什么,只是问问路,她就想到女婿上头去了。”

“既然瑞兰有意,世隆你还等什么?上啊。”笑完了瑞兰,又起哄催着世隆。

世隆掩着嘴偷偷向观众说:“大家伙儿请放心,俺正有此意哩,只是不能操之过急,要慢慢来,不然把她吓跑了,就没想头了。”

“极是极是,哈哈。”好多声音回应。

瑞兰被笑得不好意思了,低着头走到世隆跟前说:“您昆仲各东西,俺母女两分离。若哥哥不嫌弃,就收了俺做个妹妹吧。观众在下面喊:“别听她的,明明就是想女婿了,秀才你别冒傻气哦。”

于是世隆吓唬她:“如果遇到兵,他们的规矩是,有丈夫的不掳掠,没老公的就抢去劳军呢。”

瑞兰的声音轻得像蚊子一样说:“那这样,没遇到兵我们就做兄妹,若遇到兵我们就……”

世隆大喜:“就做夫妻?”

瑞兰羞涩点头,世隆侧耳一听:“天那,兀的不是战马声?”

瑞兰急问:“哪里哪里,我没听到啊。”

“快走”,世隆拽住他就往后台跑:“我们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下一幕,两人到了一个客栈,世隆要了一桌子酒菜,就给瑞兰压惊,瑞兰喝醉了酒,半推半就,二人成就了夫妻。

第二折到此就完了,关老爷站起来说:“请各位贵客入席,吃过饭后再来看后两折吧。”

第三折(第六场) 心动

上回说到,十一和秀儿私定终身,呃,对不起,是戏里的瑞兰和世隆私定终身,并在客栈中成其好事。具体详情如何,请自己想象。

可能是恩爱过度了吧,斯文娇弱的秀才蒋世隆竟然一病不起,可怜瑞兰刚做了新妇,就就就……

各位看官别急,世隆还没死呢----这是十一自己写,自己演的戏,他能把自己写死吗?世隆只是病得起不了床,需要瑞兰天天请医问药地侍候。

大家都是仓皇逃难出来的,身上能带多少钱?渐渐地,首饰当尽,就连几件随身的衣裳都拿去抵了房钱。再过几日,世隆还是不见好转,瑞兰也弹尽粮绝,客栈老板遂下了最后通牒:要么给钱,要么滚蛋,日落之前必须做出抉择。

瑞兰一筹莫展,正求告无门之际,却在门前尘土飞扬的大路上望见到了自己的父亲!而且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一大队卫士,端的威风凛凛,一看就是个官长。

父女俩如何惊喜交集地会面姑且省去不提,这里有一个重要情节要交代:瑞兰之父嫌女儿嫁了一个穷秀才,还是个病秧子,坚决不承认这门婚事。并决绝地表示:如果瑞兰不肯听他的话,他就不认这个女儿,撒手不管,一走了之,让那穷小子病不死也饿死。

为了保住丈夫的命,瑞兰只好妥协,让父亲留下了一笔治病的钱给世隆,自己狠狠心跟着他去了。

瑞兰随父亲走到半途,又幸运地遇到了失散的母亲,母亲还带着一个路上认的义女。就是世隆的妹妹瑞莲。俗话说无巧不成书,戏文里向来总是这么多巧合地。

至此,第三折完。演员回后台稍事休息。

------------戏中戏之秀儿番外------------

整个演戏的过程中,我一直不敢直视十一的眼睛。因为太明亮,太炙热,像火焰一样燃烧。我怕看到他地眼睛会惊慌,会走错台步,会忘了词。

幸好。他只是串戏,幸好不用每次都跟他演情侣,演夫妻。不然,这脸儿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该如何是好?

此处设计对白:“兀那秀才,你说话便说话。做啥一直盯着俺看?俺是好人家女孩儿,何曾跟陌生男人同行过?何曾跟陌生男人共桌吃饭,言来语去?罢罢罢。反正是豆腐掉进灰堆里,挣也挣不起来了。不然索性跟他做了夫妻吧。也算有了个名份儿,免得变成野鸳鸯。”

------------戏中戏之十一番外------------

秀儿妹妹。往常总是偷看你,今日可好,你对着我笑,对着我说,对着我唱。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我地眼皮底下,真亏了写这戏本,才有了和你共演夫妻的机会,可知是好哩。

此处设计唱词:“看了你桃腮杏脸,星眼朦胧不开,魂灵儿飞在九霄云外。只将这玉体相挨,安排定共宿鸳鸯枕,准备下双飞鸾凤台。今日得同欢爱,把湘裙皱损,宝髻斜歪。”

只是,唱完了这一场,接下来,我现在这个角色就是紫花郎的了,他二人要亲亲热热演夫妻去了。

好不烦恼啊。

------------插播完,言归正传------------

戏终于散场了,关苇航亲自赶到后台说:“大家辛苦了,请移驾花厅就坐吧。”

朱惟君也跟了进去,看见秀儿在卸妆,走到她后面告诉她:“你娘和妹妹们也来了,都在后堂等着见你呢。”

秀儿忙快手快脚地整理好了,跟师傅说明了一下,就跑了进去。颜如玉这回没有哭,虽然眼睛又有点红红的,但到底忍住了。关府十一姨太的生日,是喜庆事,怎么也不好在别人家里哭地。

陪娘坐了一会儿,秀儿起身出恭,顺着丫环的手势走啊走啊,没发现那啥的地方,倒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乱转了一通后,一条两边种着夹竹桃的石板小路引着她不知不觉地前行。也许是小时候的记忆太深刻了,居仁坊的祖宅,宽敞的庭园,盛夏满园荫凉,安谧的午后,不知疲倦地知了……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对这种安静的庭园有着很深地好感。

走了大约几十步,前面出现了一处院落,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她地耳朵里,那是十一地声音,另一个则是女声。

秀儿纳闷起来,十一不是在前面吗?什么时候也跑到后园来了?

却听见那女声问:“你真的打算跟戏班下乡去?”

十一回道:“不是跟戏班下去,是正好跟他们同路,他们下去巡演,我下去巡视一下我家地店子。”

那女声带着明显的醋意说:“你是迷上那个戏子了吧?今日在戏台上,瞧你和她眉来眼去的劲头!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她就是那天你领到我家绸缎庄给她买料子的朱蕴秀,原来她的艺名叫珠帘秀。难怪上次见到的时候我就觉得怪怪的,不像是好人家的女儿。”

秀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她的直觉是对的,这大福庄的周绿袖跟十一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十一听到周绿袖明显不屑的口吻,并没有出言为秀儿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表示:“就是她,她是我爹多年好友的女儿,我在她拖着鼻涕的时候就认识她了。”

你才拖着鼻涕呢,说谎精。

周绿袖的醋意更浓了:“有我认识你久吗?你洗三朝的时候我就看过你了。”

“啊”,十一夸张地大叫:“那我不是什么都被你看光光了?”

“就是啊,怎么着吧。”周绿袖总算咯咯笑了起来,其中还夹杂着十一爽朗的笑声。

秀儿心里一痛,急忙检视自己,还好,她肯定自己没有爱上十一,也没有把他作为婚配对象,因为他太风流放诞,他的家风更是让她退避三舍。

其实,在潜意识里,她一直都在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你和他是没有前途的,他是富家公子,你是穷人家女儿,现在更是最低贱的戏子。他要娶也是娶周绿袖这种富家千金。

怎样才能不心痛?不动心的人不心痛,没心的人不知痛。

可是,所有这些强行灌输的概念都压制不住那春草般萌芽的希翼:也许这些都只是他的表象呢,也许,他只是爱吹牛,就像所有的男人一样,喜欢人家说他风流倜傥,潇洒不羁呢,而骨子里,他其实是个专情的人,只专情于她。尤其十一这些天的表现,又正好给这点隐秘的希翼插上了翅膀,因为,自从他开始写戏排戏之后,他真的一门心事全在这上面,没见他去过花街柳巷,也没见他去捧别的戏子。只可惜,希翼的幼苗还没长成,很快就被掐灭在萌芽状态,在那对男女的打情骂俏中,秀儿黯然退下。

周绿袖不比别的野草闲花,她是大福庄的三小姐,如果两家有意联姻的话,也算门当户对了。而且他们两家也是多年的世交,彼此知根知底,关家,的确需要这么一个出身商家的能干女人替十一支撑门户。

晚上应客人的要求再加演几个片断时,秀儿已经没有了上午那种脸红心热的感觉,她的心脏恢复了正常的跳动。演戏的时候人比较容易假戏真做,真回到现实,想明白了一些事,就不会那样了。

当然,她也没有给十一冷脸,该笑的时候她还是笑,该目光流转,和戏中“夫君”“脉脉相对的时候,她也并不含糊躲闪,她是敬业的人。

周绿袖说得没错,她是戏子。但她并不以此为耻,这是她自己选定的路,她会坚定地走下去。就算世人都把戏子看做贱业,甚至看成一个女人一生的污点,那又如何?她喜欢!不偷不抢,不出卖自己,就能养活自己和家人,她再也找不出比这好的职业。

第三折(第七场) 窜红

也许是因为秀儿他们在关府的演出很受欢迎,秦玉楼突然决定,新戏暂不下乡,先留在锦辉院演几场再说。

再过几天就是帝诞日,或曰圣诞日,也就是大元皇帝的生辰。再赶上“那达慕”节,那可是蒙古族的狂欢节,各官衙、太学照例要放几天假。节假日戏院一般都开日夜场的,如果两套班子轮流上,观众不至于腻味,演员也不至于太累。

当然这几天不可能光演那两出新戏,肯定是老戏新戏轮流上。只不过新戏排的场次多点,老戏排的场次少点;新戏在门口打着巨大的招牌,老戏则只有场次安排表。

不知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家伙曾打个比方,说这新戏老戏的安排啊就如同大户人家的新老姨太太们,纵然有新人进门,也不能完全屏弃老人不用,那样会怨气冲天的,要新旧交替着上才会和乐融融。只不过新人肯定轮得多点,老人轮得少点。当然,也有那完全失宠的姨太太,就如同完全过气的老戏码一样,再也无人问津,一场都轮不上,只好待在角落里长绿霉了。

最初听到秦玉楼宣布这个消息时,秀儿别提有多高兴了,因为,下乡去演草台班子毕竟是退而求其次的做法。如果能留在大都的大戏台上演出,对于一个伶人来说,当然是更好的选择。

这天,在关家吃过宵夜后,秀儿向秦玉楼请假,说想陪家人回家住一晚上。秦玉楼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只是交代了一句:“明日记得早点回来哦。”

秀儿忙点头应诺:“徒儿一定在辰时之前赶回戏班。”

她心里有数,接下来的几天会非常忙。因为,除了要继续排新戏,还有老戏也需要排。而那些所谓的老戏。对她来说其实都是新戏。

这么说吧,基本上。除了两部新戏她比较熟,也就是相对而言比较老之外,其他的都是新戏。虽然那些戏文她以前也看过,甚至还记得,但真的整本整本地排练下来。却是从来没有过地。谁叫她是戏班最晚进门的小师妹呢。

而“那达慕”节之后,如果一切还是照原计划进行的话,那他们很快就该下乡巡演了。一旦下去,旅途奔波,起码几个月不能回大都,还不知道多久才有今晚这样一个跟家人团聚地机会。

那一晚,跟几个妹妹挤在一张大竹床上,颜如玉守着给她们打了半晚上的扇子。秀儿一直催她去睡,怎么催得动?到后来。因为太累,秀儿终于支持不住睡着了,迷蒙睡梦中。娘亲地手几次抚过她的脸,她的额头。秦玉楼大骂她父母是没心没肝、只会贻害子女的人。她永远也不会那样以为。她的爹娘只是没有金钱概念,不会治家而已。人真地是再好不过的人。就像她爹那么想卖掉清远坊的房子,可房契被她抓到手里,他们以后要都不敢开口要了,任由女儿“霸”着家里的房契,试问别人家的父母,有这么迁就女儿的吗?

第二天一大清早秀儿就回了南熏坊,随即投身到紧张的排练中。

让所有人都差点掉落下巴的是,就这么一出由新手写、新手演的玩票性质地戏,居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那几天,涌向戏院看戏的观众甚至比看《秋夜雨》地还多了几倍,就连以前凤仙班的忠实戏迷都被吸引了过来。弄得锦辉院前人头攒动,一票难求,戏院老板趁机让人倒票,黄牛票飙高到原价地数倍还有人抢着要。

十一和秀儿----现在在戏迷口中他们叫关汉卿和珠帘秀---突然一下子名闻遐迩,也就是说,在他们还毫无准备地时候,莫名其妙地就红了。

好吧,红就红。戏要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没办法的事,但你芙蓉班还讲江湖道义不?把所有地观众都引得往你家的戏院跑,叫我们凤仙班喝西北风去?而且现在可是大热天,连西北风都没得喝的,你想饿死我们啊。

这番没道理的,明明霸王气十足却说得理直气壮的话,是凤仙班的班主秋凤仙大娘----对不起,是秋凤仙小姐,人家还没嫁人----跑到芙蓉班的寓所跟秦玉楼吵架的时候说的话。秦雨楼越解释,秋凤仙越火大,指着鼻子大骂他“阴险”,“狡诈”,突然来这么一手,事先一点风声都不透,存心让凤仙班没有可与之对抗的新戏出台。

直到这时,秀儿才知道了,原来凤仙班的秋凤仙跟秦玉楼是师兄妹,而且他们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轮流上新戏,以此来保持一个平衡。

那天吵架的时候,虽然他们是关起门来吵的,但秋凤仙根本不想压低声音,所以,该听到的秀儿都听到了。

秦玉楼对他这位师妹可是耐心十足,不管她怎么吵,用什么难听的话骂他,他始终保持不温不火的态度,语调平和地给她解释这出新戏出台的前因后果。为了说明事实,其中数次提到十一少,提到秀儿,这也是他们吵架的内容秀儿会关注的一个重要原因。有人在屋内屡次提到你的名字,你能忍住不听墙壁角么?

也不知秦玉楼是怎么哄的,最后吵闹声渐渐变小了,终至无闻,也不知两人关在屋里在干些什么。这种状况比吵架更启人疑窦,更让人心里痒兮兮的,更让人想去贴在墙壁上听壁角。秀儿只好用调侃来压抑那种欲望,笑着对曹娥秀说:“想不到师傅平时对咱们那么严,对师妹却这么能忍。饶是百炼钢,在师妹手里也化成了指柔,由此可见……”

“可见什么?狗嘴里的象牙快点吐出来。“曹娥秀坏坏的应和着。

“没啊,哪有什么象牙,我就是说,师傅和他师妹的感情真好。可惜我们戏班里,师兄师妹们之间好像没人暧昧,大家都真的把对方当兄妹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俩有暧昧?”曹娥秀逼近秀儿,眉眼弯弯的,嘴唇上升到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的态度让秀儿松了一口气。自从《拜月亭》意外走红之后,秀儿在喜悦之外,还多了一层隐忧,就是怕曹娥秀心里不舒服,因为,至少这一段日子,她的名声似乎比曹娥秀还响亮了。观众都是喜新厌旧的,一旦有新人走红,立马一窝蜂地赶上去捧。尤其芙蓉班好些年没出捧出过一个有份量的新人了,这下秀儿横空而出,戏迷们一下子都来了劲头。

看曹娥秀还能轻轻松松地跟她开玩笑,秀儿心里特别的欣慰,语气也就很亲昵了:“别人有没有暧昧我不知道,但我们俩肯定是有的。”

“啊,我的心事被你看出来了?既然这样,不如我们俩就好了吧,也免得背地里苦苦相思。妞,来吧,陪大爷乐和乐和。”

“死鬼,哪有光天化日之下调戏人家的,羞死人了。”

两人戏谑了一回,曹娥秀才言归正传说:“戏班弟子相好,这是师傅一向严禁的。”

“啊?”秀儿一惊,自她进戏班,还真没没听过有这样的规矩,幸好她也没有无意中犯禁。只是,“为什么呢?好多戏班都不禁止这个吧,还有的师兄妹后来一起脱籍结婚的呢。”

“别的班可以,就咱们班不行,大概”,曹娥秀一努嘴,“跟这位师妹有关吧。”

凤仙班与芙蓉班之间的对抗,秀儿也不是一天两天知道了,本来,同行是敌人,尤其是最红火的两个戏班之间,彼此是对方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就连戏迷都是拉帮结派的,有芙蓉班的死忠戏迷,也有凤仙班的死忠戏迷。前年,还曾发生过一起两班戏迷在街上斗殴的事件,最后甚至出动了官府的衙役去制止。

那边师兄妹还关在屋里谈心,这边师姐妹小声地议论,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老周过去开门,一个官家打扮的人站在外面,交给老周一样东西就走了。

老周还没走过来曹娥秀就皱起眉头说:“这些人也是,就不让人消停一下。这几天一天赶几场,累死了,他们还只是催命。”

秀儿不明所以地问:“怎么啦?”

曹娥秀接过老周手里的东西,展开一看,原来是都总管府的诏请函。曹娥秀只看了一眼就说:“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秀儿,这回你也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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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国庆要出去,这几天在存国庆的文,暂时每天只能1更。

国庆后尽量2更吧,如果不生病的话。

第三折(第七场) 宴会

都总管府的位置几乎在大都的正中央,东边是国子监和孔庙,西边是北中书省。从南城墙根的南熏坊到都总管府,有两条路可以走。或者走东边的路,过朱家祖宅所在的居仁坊,那样会绕得稍微远一点;若要抄近路,也可以走西边,但就得从万宁桥上过。

秀儿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出门之前特意跟老周说:“周伯,我们走东边吧,免得过桥。”

老周笑着回头:“过桥怕什么?又不是轮渡,那条路近点,路也宽敞些,好走些。”

“周伯,还是不要过桥了。”秀儿恳求着。

老周纳闷地看着秀儿,这时曹娥秀发话道:“就依她的,咱们从东边走。”回头见秀儿容色惨淡,搂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

同车的翠荷秀和俏枝儿不解地问:“怎么啦,秀儿?”

秀儿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遂照实告诉她们:“我大姐,就是今年三月间从那桥上跳下去的,所以我不想看到那座桥。”其实,即使从东边走,也还是可以远远地看到,只是不用直接经过罢了。

俏枝儿居然傻傻地问了一句:“捞起来没有?”

曹娥秀忙看了她一眼,俏枝儿脸红了:“我的意思是,救起来没有?”“当然没有了,要有的话,秀儿还会怕从那桥上过吗?”曹娥秀代秀儿答道。

“秀儿,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的。”俏枝儿不好意思地向秀儿道歉。

这还是第一次。她向秀儿释放出友善和关切,秀儿忙笑着表示:“没关系啊,我又没跟你们说过这个。你要这样。我还抱歉呢,让你们多走路。”

秀儿本来还想。早就该跟她们一起出来的,那样也不至于跟俏枝儿闹到那么僵,原来,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比较容易拉近感情。

等她们地车子真的到了都总管府后,她才发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许多陌生地人,同一个戏班的姐妹会更紧密地相依,大家互相守望以保全彼此。相对于那些权高位重地男人来说,她们是地道的弱者,刀俎上的鱼肉。

也只有到了这个地方,秀儿才发现了戏班姐妹的机智聪慧,还有她们不为人知的辛酸。在戏班里地生活其实是最轻松的,师傅的严厉也根本不算什么。

那天阿塔海居然不在。坐在主位上的是另一个趾高气扬的蒙古男人,听下面的官员一口一声“总管大人”,秀儿悄悄问曹娥秀:“都总管大人换人了吗?我们这些天埋头排戏。连这么重要的消息都没听到。”

“没换啊,大都的最高长官还是阿塔海。只是朝廷前不久颁布了新法令。在各路、府、州、县和录事司等官长之前。再认命一位达鲁花赤监管。”

“达鲁花赤?”秀儿摇头道:“这些蒙古语,我是越听越糊涂。”

曹娥秀告诉她:“达鲁花赤翻译成汉文。就是镇守者。品秩与路总管、府州县的令尹相同,但实权远大于这些人,只有蒙古贵族才能担任,而总管、令尹等,可以是蒙古人,也可以是汉人。”

秀儿笑看着曹娥秀:“你为什么对朝廷政策了解得这么清楚?”

曹娥秀脸红了,眼睛不自然地转开,然后摆出大师姐地架势低声教训她:“这里是什么地方啊,你给我老实点。都总管大人在上面,你也敢交头接耳,小心他等会点你的名。”

秀儿伸了伸舌头。谁知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名字真地从都总管大人的口里传了出来:“曹娥秀,你今日很惫懒,进来这么久了,连曲儿都没唱一个,是不是看达鲁花赤大人不在,你就没兴致了?”

众人哄笑,曹娥秀忙站起来说:“也不知各位大人想听什么。”

“不拘什么,你拣最好听地唱.”

“遵命!”曹娥秀先福了一福,然后走到总管大人面前,伸手从案头地花瓶里取下一支粉荷。接着后退两步,站在中间空地上,左手持花,右手举杯,朝旁边的乐人一点头,说了一句:“骤雨打新荷”。

须臾,乐声起,曹娥秀歌道:“万柳堂前数亩池,平铺云锦盖涟漪。主人自有沧洲趣,游女仍歌白雪词。手把荷花来劝酒,步随芳草云寻诗。谁知咫尺庭院内,便有无穷万里思。”

歌声刚歇,都总管大人已经喜得眼睛都快没缝了:“这是老夫前几日家宴时好玩写地一首小令,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曹娥秀再次深深一福道:“大人妙曲,一问世即天下皆知,娥儿乐户中人,唱曲演戏乃是本等,自然知道这些最时兴的曲子了。”

“哈哈,好个伶俐的女子,不枉享有盛名,老夫今日真是开心,各位大人,干杯,干杯!”

秀儿对这位大师姐已经不是一般的“佩服”了,简直就是五体投地!这些天戏班中人忙到了什么程度大家有目共睹,她又是挑大头的,谁的戏都没有她的戏多,说起来,她比戏班中任何人都忙,都累,她是什么时候练习这些“时兴”曲子的呢?

秀儿还在一个劲儿地琢磨呢,冷不丁的,她的名字也被人点了出来:“珠帘秀是谁?”

秀儿一下子楞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满脸通红地站起来说:“是我。”说完才发现不妥,忙敛衽施礼道:“禀大人,妾身就是珠帘秀。”

那人把秀儿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然后点头道:“不错,好一个标致的雏儿,芙蓉班果然是个美女窝。”

马上有人打趣道:“花剌子大人,这小雏刚刚出道,还是清倌人呢,大人是否有意梳拢?”

秀儿的脑袋轰地一响,只觉得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涌来。她死死地闭住嘴,努力地咽了回去,脸上还要挤出笑容,僵硬地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站立着。“清倌人”,“梳拢”,这些所谓的达官贵人,真当她们是妓女啊。

那位花剌子大人仔细看了秀儿几眼,倒也没再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一副扫了兴的样子,冷冷地命令道:“你也唱一首曲儿来听听吧。”

秀儿惊慌不已,她戏倒是学了不少,但这唱曲儿可从没试过。

这时翠荷秀站起来说:“大人,小师妹才进戏班没几天,今日也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宴会,还没学会唱曲儿呢。各位大人要是不嫌弃,就由妾身代唱一曲吧。”

花剌子脸一冷,正要发作,这时,人群里有一个声音道:“你要唱就唱花剌子大人的体己小曲儿《红绣鞋》吧。”

主位上的都总管大人来兴趣了:“他也会写曲儿?”

“不只会,还巴巴地写在绢帕上寄给相好的呢。”那人一面笑,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缠在一朵荷花上扔给翠荷秀说:“唱吧。”

翠荷秀果然合着节拍唱了起来:“乐心儿比目连枝,肯意儿新婚燕尔。画船开抛闪的人独自,遥望关西店儿。黄河水,流不尽心事。中条山,隔不断相思。常记得夜深沉人静悄自来,来时节,三两句话。去时节,一篇诗。记在人心窝儿里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