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美人卷珠帘》》 · 蓝惜月 · 2026-07-26
《美人卷珠帘》
作者:蓝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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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 (第一场) 花朝
元大都,中统三年,花朝之夕。
皇城西北角的清远坊,一户人家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防雨的牛角灯笼,照见一方小小的匾额,上书一个隶体红字:朱。
朱家门内,宽敞的客厅里,正面供奉着一副慈眉善目的千手观音。下面的供桌上,除了鲜花鲜果外,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左右两边各点了一支龙凤呈祥的大红喜烛。
客厅靠墙放着一排椅子,椅子上坐着几个女孩,一个个正眼巴巴地看着里屋。
过了一会儿后,一个七、八岁,梳着一对螺髻的小女孩终于忍不住了,趴在身旁的女孩膝上问:“四姐,他们怎么还不出来呀?”
约摸十四、五岁的四姐爱怜地摩挲着妹妹粉嫩的小脸:“八妹乖,别急,爹娘很快就出来了。”
“是啊八妹,爸娘早就说了,今日要来真格的。要化妆,要穿上全副行头,那肯定得费不少功夫了。”说话的是五姐。
“你们说,爹娘今日会演什么呢?”这位是五姐的双胞胎妹妹,晚生了那么一点点,只好委屈做了六姐。
“不知道耶,今天是他们大喜的日子。你们看,连喜烛都点起来了,只怕要拜堂。所以我猜,今日要唱《赵匡义智娶符金锭》。”
五姐听到这里噗哧一笑:“七妹你脑子清楚不?今天是他们大喜日子的纪念日,不是今天才大喜的。爹娘孩子都生了一窝了,还拜什么堂呀。”
七妹抢白道:“你才脑子不清楚,又不是猪,一窝一窝的!”说完了还觉得不解气,又用手指着六姐道:“她才跟你一窝呢,你们俩一胎的。”
一句话,把两个姐姐都得罪了,笑骂着扑过来,说要撕了她的嘴。
七妹慌了,躲到四姐后面嚷:“四姐救我,那两个一窝的欺负我!”
“你还说,看我的白骨爪抓不死你!”六姐做张牙舞爪的白骨精状。
几个人围着四姐,追的追,躲的躲,四姐的手捉了这个,跑了那个,最后气喘吁吁地告饶:“你们别打了。爹娘没来,我先给你们唱一段吧,就唱七妹刚刚说的,《赵匡义智娶符金锭》,好不好?”
“好耶!我最喜欢听四姐唱了,比爹娘唱得好多了。”七妹兴奋地拍手。
五姐忙“嘘”了一声说:“老七你小声点,被娘听到可就惨了。她平生最恨别人说她唱得不好了。谁要说她唱得好,谁就是她的恩人;谁要说她唱得不好,谁就是她的仇人,请问你是要当娘的恩人呢还是仇人呢?”
七妹送了她一个大白眼:“一窝的就是一窝的,笨猪!她是我的娘,说她唱得好不可能是恩人,说她唱得不好也不能是仇人,那是对外人的好不好?”
六姐的“白骨爪”已经伸到了她身上:“我又没说你,干嘛惹上我?”
小八妹见姐姐们打成一团,小脸皱得跟包子似的:“你们不要打了,我要听四姐唱戏啦,四姐快唱快唱。”
大家这才住了手。四姐走到客厅中央,手绢一甩,正要开唱,后堂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爹娘来了!”四姐赶紧回座,大家也各就各位。
只见一个扮相十分俊美的男人,穿着很正式的戏服走出来念道:“小生是工部尚书舍人裴少俊。自三岁能言,五岁识字,七岁草字如云,十岁吟诗应口,才貌两全,京师人每呼俺为‘少俊’。如今年当弱冠,未曾娶妻,惟亲诗书,不通女色……”
“原来爹娘今天要唱《墙头马上》”,六姐在五姐耳边轻声嘀咕。
“别吵,娘就快出场了。搅了她的兴致,小心你的耳朵。”五姐一把推开六姐,顺势拧了拧她的耳朵。
“爹都不通女色了,请问你哪有娘?”六姐搓着耳朵问。
“爹果然不通女色,请问你哪有爹?”五姐伶牙俐齿地反诘。
四姐正色道:“你们两个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姑娘家,要知道一点忌讳,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
“我们只是在评论唱词而已。”双胞胎姐妹委屈地“申诉”。
爹念完了大段的台词,该唱的也唱了,可后面还是没人闪出来,只得暂时回归现实身份,朝后面喊:“娘子,该你上场啦。”
“来……了……”,长长的拖音,水袖甩得满场飞,头上环佩叮当,再配上一张好看的鹅蛋脸,倒也赏心悦目。
只是,姐妹们等了半天,只看到娘亲耍,没听到娘亲唱。
话说,就算是皮影戏也要唱的吧?
爹只得再次忘掉自己是风流倜傥的“裴少俊”,回归现实身份,提醒只顾着甩袖子,兼挤眉弄眼的亲亲老婆:“娘子,该你唱了。”
“哦,咳咳,妾身,妾身李千金是也。今日是三月上巳,良辰佳节,是好春景啊!咦?瞧我这记性,忘了叫秀儿扮上了。秀儿,来,帮娘扮一下梅香。”
“四姐快上,李千金身边没梅香怎么行?千金小姐没丫环跟着,那还不丢死人了。”妹妹们笑着催促。
四姐,也就是秀儿,只好临时上场给娘亲搭角:“小姐,观此春天,真好景致也。”
“李千金”纤纤玉手往屋角一指,假装那里有仕女屏风:“梅香,你觑那围屏上,才子佳人,仕女王孙,好不华丽。”
小“梅香”娇憨地问:“小姐,那才子佳人,为甚都上围屏呢?”
“李千金”娇滴滴地唱道:“往日夫妻,夙缘仙契。多才艺,倩丹青写入屏围,真乃是画出个蓬莱意。(念白)好不羡煞人也么哥!”
只见小“梅香”的眼珠子一通乱转,然后扯起手绢掩嘴笑道:“小姐看这围屏,那神采,啊,梅香猜着了也,原来是少了一个好女婿!”
几个妹妹乐了,齐声喊道:“爹,爹,娘少了个好女婿,该你上啦。”
“裴少俊”刚偷空塞了几片芝麻糕到嘴里,这会儿嘴巴鼓得跟青蛙没两样,听见女儿们的呼喊,只得含糊应道:“该我了啊?来了来了。(唱)我若还招得个风流女婿,怎肯教费工夫学画远山眉。呃?不对呀,我是男的,招什么风流女婿。你们几个少乱喊,还没到我呢。”
“哈哈哈哈”,客厅里笑成一团。
只有秀儿静静地看着爹娘身上的戏服,不笑,也不吭声。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感受,真是百味杂陈,又是开心,又是遗憾。爹娘有耐心化那么精致的戏妆,穿那么严整的戏服,为什么唱戏的时候不肯认真一点,每次都形同儿戏呢?
她承认爹娘是世上最好的爹娘,从来不像别家的父母那样板起脸来教训人。跟别人中规中矩的父母比,她“顽童”一样可爱的父母使家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她也承认自己是幸福的,尤其跟隔壁那对姐妹比起来,她的家不啻天堂。那对可怜的姐妹,长到十几岁还没看过戏,因为她们的老古董爹,号称“孔夫子第七十三贤人”的王秀才,说戏里的唱词都是“淫词秽句”,严禁她们观看。连远远地听听锣鼓声都不让,说那些靡丽之音,同样会搅乱女孩儿家纯洁的心绪。
这样的古董家庭和朱家为邻,也就可以想见两家的关系了。那绝对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不过,那是大人。私底下,两家的女孩子偶尔在巷子里碰到了,还是会在十分友好的气氛下进行亲切会谈的——当然,是在王“贤人”没看到的情况下。不然,轻则吹胡子瞪眼,重则大吵大闹,鸡飞狗跳。
想到这里,秀儿在心里笑着对自己说:人不能太贪心,做朱家的孩子已经很幸福了。
不过呢,如果爹娘唱戏的时候能再认真一点,能好好地把一本戏唱完,那就更幸福了。她很乐意给他们搭除男女主角外的任何一个角色,哪怕是老苍头。
可能说出来都没人相信,她喜欢的那些剧本,她差不多都可以从头背到尾的。并不是刻意要背,而是那些对话,那些情节,总会自动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一遍遍生动地上演,唱念作俱全。次数多了,自然而然地就记住了,
比如现在,如果爹娘不打诨取闹的话,这一段唱下来应该是:“我若还招得个风流女婿,怎肯教费工夫学画远山眉。宁可教银缸高照,锦帐低垂;菡萏花深鸳并宿,梧桐枝隐凤双栖。这千金良夜,一刻春宵,谁管我衾单枕独数更长,则这半床锦褥枉呼做鸳鸯被。”
其实呢,王“贤人”也并非全无道理,戏里的女子真是大胆啊。听听这些唱词,好像整天想的都是“风流夫婿”,“锦帐低垂”,“良夜春宵”,嘿嘿……
回头再看爹娘,还在那儿一边笑闹一边断断续续地唱着戏文,眼角眉梢都是喜悦。
她忽然想通了:爹娘这样唱戏有何不可呢?他们并非伶人,唱戏不过是自娱自乐,喜欢怎么唱就怎么唱了。也许,不正正经经地唱,中途胡乱打岔,加进一些戏里没有的东西,反而会让他们更快乐。
今天是他们成亲的二十周年,这对活宝一样的爹娘,在一起二十年了还能这样鹣鲽情深,也真是难得。可惜嫁出去的三个姐姐很少回来看望他们,她们的丈夫和公婆,大概也和隔壁的王“贤人”一样,认为和这样的父母搅在一起,只会把她们带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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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 (第二场) 十一
花朝又半月后就是春分。春分这天,照例是“玉京书会”的成员们聚首的日子。
先一天晚上,朱家就已经通过抓阄的方式选出了这次随朱父一起出席书会的幸运儿,那就是秀儿。
秀儿和爹坐着车子来到关府,关老爷笑眯眯地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把拉住朱父的手说:“琼芝,正盼着你呢,你今日可是迟到了。兰谷,公辅,伯川,乐天他们早就来了,曲都填了好几首了。”
这还是秀儿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也是第一次听人喊爹“琼芝”。爹的大名不是叫朱惟君,字孝和的吗?怎么又跑出这么一个女性化十足的号来了?
“秀儿,快见过你关伯伯。”朱惟君笑着吩咐刚从车子里出来的女儿。
“关伯伯好”,秀儿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
关老爷眼睛都亮了:“天那,琼芝,这是令千金?尊夫人已经够美了,想不到女儿更美,真乃无瑕美玉也。”
一番赞叹后,他转身朝屋里喊:“十一,快出来,家里来了一个仙女儿一样的妹妹,你还不快点出来迎接!”
一阵脚步声响过,从后堂跑出来一大堆女人,围着秀儿上下打量,赞不绝口。
她们要是光动动口也就罢了,偏偏又喜欢动手。秀儿身上同时有好几只手在摩弄,脸上、手上更是被吃光了“豆腐”。又不好意思推开,只能尴尬地笑着,任由她们摸个够,脸儿跟门前的桃花红成了一色。
最后还是关老爷笑着发话:“要摸也请到里面去了再摸嘛,哪有站在大门口就拼命揩油的?让人家看了,会说我家没规矩。”
“老爷言之有理,要揩油也拉到屋里再揩。”
“老爷永远是正确的。”
“老爷的话就是圣旨。姐妹们,进去吧。”
秀儿纯粹傻掉了。原以为自己家里那对活宝爹娘就已经够罕见了,想不到关府的伯父伯母们更“可怕”。难怪爹跟隔壁的王秀才相看两厌,偶尔巷子里狭路相逢只会嗖地把脸转开,咻咻地从鼻孔里喷气,却偏偏跟书会的这帮人好得蜜里调油,原来,都是活宝级别的。
早就听说这关老爷有十一房妻妾,而且相处融洽,姐妹情深.关老爷也因此成了所有欲享齐人之福的男人们学习的榜样。
据说曾有男人专程上门求教“御妻之良方”。更有某位被妻妾争宠闹得焦头乱额的商人,索性把家里的几个“搅家精”送到关府来住一段时间,以便现场观摩、学习“妻妾相处之道”。
所以,关老爷名动京师,绝不仅仅因为他医术高明,又是“玉京书会”的会长,俗称班头(又称班主或班班,有些白字大王也叫他斑竹,斑斑).而是因为他做到了许多男人一直渴望做到而没有做到的事。
一个男人一辈子娶一堆女人回家不难,难的是如何搞定这些女人;一个男人偶尔搞定一堆女人不难,难的是一辈子搞定她们。做男人难,做女人的男人更难,做一堆女人的男人更是难上加难。能把这样的难事做好,这个男人的能力之强,手段之高妙,由此可见一斑。
关老爷有十一房妻妾,可是只有一个儿子,小名就叫十一。这个儿子是他最小的太太,也就是十一姨太生的。据说关老爷每娶一房姨太太都会事先托媒人跟人家说清楚:如果你能在两年内怀上我的孩子,你就是我这个花花公子的终结者,不然,就别怪俺继续娶下一个啰。诺大的关府,不能没有继承人,对吧?
姨太太们都觉得这样的要求很合理。认为不合理,希望独得夫宠的几个女人——自然也就临阵退缩,没有成为关府的姨太太。
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让人家自由选择,这大概就是关老爷能搞定那些女人的一个重要因素吧。不管什么样的局面,事先有心理准备,就比较容易接受,不至于抱怨。
这位十一个娘奋斗了二十几年,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十一少爷,在关府的地位就可想而知了。十一少爷要星星,关府的人不敢给月亮,而且还会小心翼翼地问:“启禀少爷,您是要上弦月,还是要下弦月?”
据说这个时候十一少一般会懒洋洋地答:“要中弦月。”
负责跟少爷请示的倒霉蛋只好陪着笑解释:“少爷,从来只听说有上弦月和下弦月,没听说有中弦月。”
“有我还要它干嘛?本少爷就是喜欢要没有的东西。”
“可是,没有的东西,小的怎么变得出来嘛。”仆人的声音细如蚊子。
“变不出来也要变!我爹娘平日是怎么吩咐你们的?”少爷越发地中气十足。
“老爷和太太们说,只要是少爷要的,就一定要满足。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
“你说什么?”
“不好意思,少爷,小的是说,即使有困难,也要想尽办法解决。”
“那你还不快滚!菊香,去给厨房说,今日中午不吃饭,只喝莲花羹,被那个蠢才气都气饱了。”
“啊?少爷,不吃饭怎么行,您要是饿瘦了,老爷太太会扒了我的皮,呜呜……”
菊香是十一少的书童。据说这主仆俩出门的时候,常有小嫂子大姑娘躲在门后流着口水偷看。因为他们都够美,十一也好,菊香也好,都是齿白唇红的美少年。他们都能上台唱的,去年关老爷寿辰,十一少跟一个红伶搭戏,唱完了《鲁大夫秋胡戏妻》全场,菊香在戏里依然扮他的书童。
还别说,对这位迟迟不露面的十一少,秀儿还真的很感兴趣,想看看他知道到底有多美,有多跩,有多恶霸。
当秀儿在关家的小客厅里坐定,一盅茶快要喝完的时候,这位久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十一少爷终于打着呵欠、趿着拖鞋出场了。
他的十一个娘立刻忘了厅里的客人,扑上去嘘寒问暖。
这个说:“十一,早上吃点什么?”
秀儿在一边偷偷翻白眼:还早上呢,都快中午了。
另一个说:“昨日又那么晚回来,没睡好吧?等会吃了中饭,再回去好好补个午觉。”
只有大太太到底是一家之主,还知道笑着给他介绍秀儿:“十一,这是你朱叔叔的女儿秀儿妹妹。”
“唔”,那位大少懒懒地倒在一张太师椅里,正眼都没瞧秀儿一下,坐下来伸手抓起茶几上的杏仁就吃。吃了一大把后,看仆人抬来一桌子稀饭包子烧麦饺子,皱着眉头说:“看到就腻味,谁想吃这些啊。菊香,去给我拿冰镇燕窝。这杏仁吃多了上火,昨天我就上火上得狠,把那小桃红的眼睛都搞绿了。”
“啊!”一声尖叫,他的一个娘尖尖的指甲几乎戳到他脸上说:“你又逛窑子了!还敢当着我们的面嚷嚷,就不怕你爹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他不让我去行院,要我去太医院,我就天天逛妓院。”说话间,大少爷的腿已经翘到了茶几上。
“你个死倔孩子!你爹让你去太医院还不是为你好?好端端的大家少爷,天天去行院像什么。”那个娘在尖叫。
“十一妹,跟孩子说话要耐心点,你那样会吓着他的。”其他的娘纷纷劝解。
“是啊十一妹,孩子还小,慢慢来嘛。”
原来这位才是十一少的正宗娘亲。
这时只见菊香又跑了进来,伸着兰花指说:“启禀少爷,旺财叔说今日没有冰镇燕窝,只有刚刚煮好的,还在冒着热气呢。”菊香越说声音越小,似乎准备承接少爷的怒气。
果然,咣当!茶几上的东西一下子被风卷残云,全部扫到地上,杏仁核桃乱滚。十一少怒气冲冲地说:“行院不让去,妓院不让去,连口冰镇燕窝都不让喝,是不是打算逼死我?”
“祖宗,祖宗,你小声点啦,被你爹听到就惨了。”十一位娘同时站起来,一个个手足无措,花容失色。
“听见就听见,了不得我离开这个家!正好搬到行院去,天天看戏,唱戏,要多快活有多快活。”那位大少兀自嚣张地嚷着。
秀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家人。
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想不到戏文里的话都是真的。所谓慈母多败儿,这一位爹、十一位娘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果然够任性,够彪悍,十足的废物样子,还是傲慢的废物。这样的人,除了吃喝嫖赌,还会什么?
废物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眼前的这位,就是其中最登峰造极的一个。
第一折 (第三场) 绣球
正嚷嚷间,一个绿衣丫环进来禀告:“太太,少爷,老爷说那边就快开场了,请你们过去看戏。”
十一少爷立刻生龙活虎地蹦达起来:“今日请了班子来家?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害我在这里蘑菇半天。小绿,知不知道请的是哪个班子?”
绿衣丫环躬身道:“听老爷他们说,好像是芙蓉班吧。”
“那曹娥秀有没有来?”说到这个人名的时候,十一少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这个,奴婢不知道耶。”小绿垂下眼,怯怯地答。
“算了,我自己去看。我的小娥儿嗳,今日可把你盼到了!”肉麻的嗟叹声中,某人已经跑得不见影儿了。
“我们也去吧。秀儿,去看戏了。”大太太率先站了起来。
于是秀儿跟她们一起来到关府后园。
远远的,就看见一片花海,父亲他们就在这片花海中逡巡觅句,一有所得,立刻回到亭子间的石桌上写下来。
花园正对着一处小小的戏台,戏台上已经摆好了各种道具。看样子,戏就要开场了。
刚坐下,耳朵里忽然听到吵闹声。循声一看,原来是十一少在跟他父亲吵着要上台跟曹娥秀搭戏。
这曹娥秀是芙蓉班的台柱子,近两年名气很大,据说是个全才,举凡生旦净末丑样样来得。可以这么说,如果她跑得过来的话,她可以一个人唱完一整本戏。都说她的长相宜男宜女,扮成男人就迷倒一大堆太太小姐,扮成女人又迷倒一堆男人。总之是个颠倒众生的家伙,也难怪十一少如此上心了。
让秀儿差点掉落下巴的是,她的父亲大人朱惟君,一个年过四十的男人,居然也颤声道:“十一要跟曹娥秀搭戏?天那,真是太幸运了。要是我能跟曹娥秀同台唱上几句,死亦何撼!”
秀儿见关家的太太们好笑地冲她打眼色,也只能尴尬地笑了笑。真是的,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也不怕女儿听见了回去向娘告上一状,到时候管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娘发起嗔来可是惊天地泣鬼神的。
这边爹还在憧憬着与曹娥秀同台的美妙时光,那边厢父子俩的争执已经有了结论。最后由关老爷当众宣布:“各位,今天会有一个抛绣球的节目,大家要注意接哦。”
“抛绣球?今天谁要招亲吗?”有人立即发问。
“不是啦,是抛绣球选出跟曹娥秀同台的幸运儿。对吧,班头?”说这话的正是朱惟君,他这会儿心里眼里只有曹娥秀,自然一下子就猜中了关老爷的意图。
关老爷乐呵呵地答:“对对,大家都坐好了,等会绣球抛下来不准乱抢,抛给谁就是谁的。”
“那是当然,班头放心,我们都是大大的良民。”大伙儿齐声保证。
一阵锣鼓声响过,一个皇帝打扮的人出来念道:“寡人自从得了杨妃,真所谓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也。”
台下一阵哄笑,那“皇帝”趁机问身边的“宫娥”:“是哪里这等喧笑?”
“宫娥”也是个鬼灵精,当即用手向下面的观众席一指:“是太真娘娘在长生殿乞巧排宴哩。”
“皇帝”听了一脸欣喜,特意放慢脚步道:“众宫娥,不要走得响,待寡人自去看。”
这时一个“太监”从后台抱出一个绣球问:“万岁,要不要拿绣球去砸杨娘娘?”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皇帝”一拍大腿:“是好主意也!(唱)报接驾的宫娥且慢行,亲自听,上瑶阶,挪步近前楹。”一边唱,一边把绣球高高举起。
台下众人屏住呼吸,眼睛都随着那个绣球滴溜溜地转,一时间,连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最紧张的当然还是那位十一少了,坐在他后面的秀儿看见他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耳朵,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还有人一激动就把耳朵红成那样的。
当一个花花绿绿的球体撞到秀儿怀里的时候,她还在盯着前面那人的红耳朵发笑,但立刻就遭到了恶狠狠的一瞪。
干么?看看你的红耳朵也犯法呀?秀儿也给他瞪了回去。
朱惟君已经兴奋地站了起来,眉飞色舞地催着女儿:“秀儿,快上啊,唐明皇还在台上等着杨贵妃呢。”同时不忘向众人吹嘘:“我女儿什么都会唱,什么角都能搭,不信你们就等着听好了。”
大伙儿也来了兴致,纷纷说:“真的呀,那今日可要一饱耳福了。”
可惜众多善意的回应中,偏偏夹杂了那么一丝不和谐音:“唉,好好的一台戏,被个什么都不懂的破丫头给生生地搅了。我可怜的小娥儿哦,你那是啥眼力,现放着本少爷这样玉树临风的美男子不选,偏偏选个丑丫头。”
这话连关老爷都听不下去了,纠正儿子道:“十一,你到底有没有看清楚啊,你这位秀儿妹妹可是个美人胚子。”
“胚子?我呸,在我眼里,除了我心爱的小娥儿,个个都是丑女人。”
此时秀儿正抱着绣球从他身边走过,实在是被那个“我呸”气到了,忍不住回头问他:“那小桃红也是丑女人啰?”
十一没想到来家里做客的丫头还敢跟自己叫板,一下子愣住了,秀儿又低低说了一句:“丑女人你都要,不是我说,你的品味也太次了吧。”
“哇!”就见关老爷一蹦三丈高,嘴里大声嚷着:“琼芝,琼芝,我要跟你打亲家!你这个女儿我看上了!”
“什么?班头你看上了?”众人大惊。
“呃,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是我看上秀儿这个儿媳妇了。我这个儿子你们都是看着长大了,平日里多强狠,多拧巴,比牛还牛,比驴还驴。我一直担心没女人制得住他,想不到,琼芝家里就现放着一个!”
“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
“哼!”
“哼!”
“哈哈!”关老爷越发乐不可支:“听听,听听,说出来的话都一模一样,连哼都哼得一样,天造地设的一对呀。”
“好啦,快让你的儿媳妇上台去吧,曹娥秀还等着呢。”有人不客气地打断了关老爷子的自我陶醉。
秀儿只来得及换件衣服,没有化妆,就匆匆上台道:“圣上来了!臣妾接驾。(唱)则见展翅忙呼万岁声,惊的那娉婷将銮驾迎。一个晕庞儿画不就,描不成。行的一步步娇,生的一件件撑,一声声似柳外莺。”
下面一阵喝彩声,比刚刚给曹娥秀的还热烈。曹娥秀到底是吃这碗饭的,唱得好理所当然,秀儿可是临时客串的。
第一折 (第四场) 后台
再唱一会儿就到吃中饭的时候了,锣鼓暂歇,客人们被邀请入席。
秀儿只少少地吃了几口就来到后园,悄悄地走进后台,想趁没人的时候再看看那些华丽的戏服和好玩的道具。
可是她刚进去就发现,已经有一个人捷足先登了,而且还在里面偷偷试穿戏服呢。
“你跟踪我?”那人冷冷地问。
在这种场合突然见到他,秀儿一开始也有点慌张。但他的话,还有那跩得要死的表情再次成功地激起了秀儿的怒气,当即用比他更冷的语调说:“少自以为是,谁有那闲情跟踪你。”你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那你来干嘛?”
“你来干嘛我就来干嘛。”
那人一窒,带着被人发现秘密的恼怒,冲着秀儿道:“这里是我家的地方,我爱来就来。你一个到别人家做客的女人,怎么这么没廉耻?到处钻,还偷看我换衣服。”
秀儿气得眼泪都出来了:“偷看你换衣服?我还怕长针眼呢。一个被家里惯得不成名堂,成天只会吃喝嫖赌的废物,值得我偷看么?我不过是想来看看戏班的行头而已。”我没嫌你碍眼,你还赖我偷看,什么人啊,真是!”
两人正斗鸡一样彼此互瞪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声音从门口响起:“你们俩怎么又跑到这里吵起来了?”
两人一起回头,逆着光,整个人像剪影一样站在那儿的,可不就是大名鼎鼎的曹娥秀?
卸了妆,她也不见得有多美,但就是气质超群,一举手一投足,风致宛然。
论年龄,她起码比吵架的这二位大了五岁以上吧,但十一看她的眼神依旧痴迷,一下子好像惊喜得呆掉了。
至于秀儿,此刻正委屈着呢。也许是刚刚才跟曹娥秀卿卿我我演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缘故,秀儿红着眼圈向她投告说:“曹娥秀姐姐,这个花花太岁欺负我!”
十一可不想在心上人面前破坏形象,急忙辩解道:“娥儿你刚刚也听到了,她都骂我些什么。我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骂过呢,居然还倒打一耙,说我欺负她。”
曹娥秀对他们孩子似地吵嘴并不在意,只是笑了笑,就把秀儿连搂带抱地弄到镜前说:“我来給你化妆,等下,咱们让他们看到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杨贵妃。”
这还是秀儿第一次上戏妆,自然很好奇,很兴奋,也有一点害羞,尤其是那个家伙又一直杵着不走。
真不地道,女孩子化妆也眼睛鼓鼓地盯着看,而且还一眨不眨地看完全程。直到秀儿戴上凤冠穿上霞披,他还生了根一样地站在那里,兴趣浓厚到不行。
要不是因为这里是他家的地盘,秀儿早就开口请他“回避”了。对不自觉的人,就是不能跟他讲客气。
装扮好了,曹娥秀把秀儿的身子转了个向,让她对着十一,然后得意地问:“怎么样,我的贵妃是不是艳冠群芳?”
带着一脸惊艳的表情,十一啧啧称赞道:“原来娥儿不仅会唱戏,连化妆都是最棒的,我现在终于领略到什么叫‘慧质兰心’了,真是化腐朽为神奇啊。”
秀儿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憋死。待要回他两句嘴,又怕别人说自己小气,一句话也计较。可是,真的憋得慌啊,她长得很见不得人吗?还“化腐朽为神奇”!那一刻,她觉得世上再没有比那人的嘴巴更讨人嫌的了。
曹娥秀细心地拿起粉扑給秀儿补腮红,边补边说:“那是她底子好,一张天生的美人脸,扮成什么角都好看。”
十一恭维道:“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曹娥秀也不谦虚,笑着说:“是说我自己,但也是说她。这些年,我随戏班子走南闯北,科班的,玩票的,见了多少角?唱功姑且不论,光说这面庞儿,秀儿妹妹就是百里挑一的好模子,又俏丽又大气,什么角都能扮。不像我有个小师妹,美则美矣,可惜那张小脸,除了扮娇娇弱弱的小姐,扮其他的什么都不像。”
十一想了想问:“你说的可是俏枝儿?”
曹娥秀点头道:“就是她,十一少爷也认识?”
十一说:“嗯,看过她演的《萨真人夜断碧桃花》,她演碧桃确实演得不错,格外招人怜。”说到这里,似乎生怕夸奖了别人曹娥秀会不高兴,忙补上一句:“当然,跟娥儿是不能比的。”
秀儿心里好笑地说了一句:真狗腿!
曹娥秀却诚恳地说:“她演碧桃的确演得好,娇怯入骨,是男人就想捧在手心里疼。可问题就在于,她只能演这种角色,再换个别的演,比如,《西厢记诸宫调》里的红娘,《铡美案》里的秦香莲,也还是娇弱千金味儿。这就跟角色很不符了,观众看得别扭,就喝倒彩。”
说话间,班子里的其他人陆续地回来了,看戏的客人也纷纷就坐。没多久,前面就传来了咿咿呀呀的胡琴声。
秀儿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戏服,不好意思地跑到曹娥秀身边问:“曹娥秀姐姐,接下来你还要我唱吗?”
“是啊,不然我干嘛給你妆上?”
“可是,我……这还是第一次真正上台耶,以前在家的时候,虽然也和父母亲还是姐姐妹妹们好玩唱过,但那都是闹着玩的,从没真正唱完过一整本戏。”
曹娥秀停下手里化妆的动作,回过头来问:“那你记得整本吗?我在台上听见你爹嚷嚷,说你什么戏都会唱的。”
“会倒是会,我没别的长处,就是记性好,差不多的本子,我看几遍就记住了。”
“天那,还有这样的好苗子。”曹娥秀轻声嘀咕了一句。
见秀儿还在看着她,曹娥秀耐心解释道:“既然你记得词,今天就由你唱完吧。我最不喜欢中途换搭档了,那样会找不到感觉,没感觉还要硬着头皮唱是很痛苦的。好了,前面已经开锣了,我的贵妃,你该上场了。”
“臣妾遵旨,圣上!”秀儿一脸兴奋地做了一个跪拜的动作。
那一刻她还在想:今天真是个毕生难忘的日子!能跟名满大都的曹娥秀同台,还能唱完一整场,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啊,就连自己的爹,也说‘死亦无撼’呢。
没错,那天的确是一个毕生难忘的日子。可惜不是因为跟曹娥秀同台,而是因为另一件事。
。
第一折 (第五场) 蕴华
那天秀儿并没有唱完全场,她和爹被家里派来的人喊回去了。虽然那人当着关家满座宾客的面不肯说什么,但从他慌张的神色,秀儿还是知道:家里肯定出事了。
父女俩匆匆往回赶,就在那大红的“朱”字门牌底下,娘正领着妹妹们眼泪汪汪地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蕴华怎么了,如玉?”爹焦急地问。
娘的名字就叫颜如玉,她派去的那个人只说大姐蕴华出事了,具体情节没说清楚。
娘泣不成声地说:“孝和,我们的蕴华,没了。”
“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爹似乎没听懂娘的话,又或者,他不想听懂娘的话。
娘哭倒在爹怀里,断断续续地呜咽着说:“你们走后,不鲁花家就派人来通知,说蕴华昨晚跟她婆婆赌气跑了出去,一夜没回家。今天早上他们听说有人在万宁桥投水,就派人去打捞,结果就把蕴华捞起来了。”
“又是那个老虔婆!我早说过蕴华在那个家里没好日子过的,如今果然被他们害死了,我要去官府告她!”
爹眼泪泗流地就要出门,娘慌忙拉住他道:“俗话说,民不与官斗,现在又是他们蒙古人的天下,我们汉人本就是低等民族了。你又是儒生,更是贱中之贱,你去告都总管府的推官,那不等于是去送死?我已经失去了蕴华,不能再失去你。”
娘哀哀地哭着,秀儿流着泪帮娘把爹推进门,然后回身把大门插上了。
上好门闩,她还对几个妹妹悄悄交代:“你们谁看见爹出门都赶紧拉住,千万不能让他这个时候出去知道吗?”
爹出去肯定是去找不鲁花家理论的,可是这年头,哪里还有什么理?蒙古人随便打死个把汉人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不仅不用抵命,连官司都不用吃,那倒霉的汉人就只当送他们练拳练刀了。蕴华姐还是自杀的,人家就更不怕你闹了。
妹妹们哭着点头,她们虽然年纪小,也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不鲁花家的老虔婆出了名的凶悍,一贯作威作福,家里的汉人奴仆轻则打骂,重则私刑虐死。可怜蕴华姐,当初被勃勃那花花公子哄晕了头,居然不顾爹娘反对,死活要嫁到这样的人家去,弄得年纪轻轻就不得善终。
不是秀儿不关心姐姐的死活,也不是不想给她讨回公道,但有一个先决条件:必须先保证活着的人安全。拿家里某个人的性命去争一口气,那是得不偿失的。
因为姐夫——如果他还配称作姐夫的话——勃勃的父亲是都总管府的推官,那是朝廷的正四品官。爹在那些官老爷眼中的地位,却是娘所说的“贱中之贱”:汉人本为贱民,爹又是汉人中的儒生,也就是“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中的“九儒”。在本朝,文人的地位比娼妓还不如,这样的人,拿什么去跟朝廷的正四品推官拼?纵使拼了性命,也动不了人家分毫,何苦白白送死!
被娘劝回内室的爹,在屋子里急躁地走来走去,哭一会骂一会,最后终于找了一个由头出门。这回,娘也不拦了,因为爹说的是:“我不去告状了,但你总得让我去看看我的女儿吧,我不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娘当即哭着说:“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爹却又站住了,劝娘留在家里,娘非要跟着,两个人在门口僵持不下。
秀儿知道娘的意思,还是怕爹出了门,见了女儿的惨状,会忍不住闹事,或者跑去告状,最后把自己给赔上。如果这个家失去了爹,留下孤儿寡母怎么过日子?
虽然爹一再保证,娘还是说:“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真的怕了,凡事跟蒙古人扯上关系就没好下场。当年蕴华要嫁的时候,我们是怎么劝的?我们说,只要她敢嫁给蒙古人,我们就只当没生这个女儿。可她被那人灌了迷汤,非要嫁,连爹娘都不要了,婚后也没来看过咱们,这样的女儿,你还管她做什么?”口里虽这样说,眼里的泪却一直没干过。
爹望着门外的巷子说:“她来过的,只是一开始我们不让她进门。她第一次来,在门口站了好久,后来哭着回去的。等我们想通了,托人去请她,那边的老虔婆又知道了,不准她回来。不管怎么说,她终究是我们的女儿啊,她出事了,我这个当爹看都不去看一眼,怎么对得起她?”
“那我跟你一起去,她也是我的女儿,我也想去送送她。”娘依旧坚持要同行。
眼看天色不早了,秀儿只得劝娘:“娘,你身体不大好,那种场合还是别去为好,看了也只是伤心一场,没别的益处。不如,让秀儿陪爹走一趟吧。”
娘这才松开死死拽着爹的手说:“秀儿,那你一定要劝着你爹,不要跟那边吵嘴,尤其不能动手,知道吗?那边尽是恶奴,你爹动起手来只有挨打的份。”
“知道了,娘。”
娘又把秀儿拉到一边,郑重地说:“秀儿,娘就把爹交托给你了,你们早去早回。”
这是娘在向女儿要承诺了,秀儿赶紧答道:“娘,你就放心吧,我一定把爹带回来。”
秀儿和爹赶到不鲁花家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可是门上并没有白对联,门内也没有搭孝棚,就连走来走去的丫环,仍然是穿红着绿的。
秀儿带点欣喜地问:“爹,是不是大姐只是投水,并没有淹死?你看府里这样子,哪像是有死人的。”
爹也疑惑地说:“是不像,也许是传信的人传错了吧,我们进去再问问。”
“哟,这是亲家来了?来了好,快把你女儿领回去吧,真是晦气!看着就烦。”站在阶沿上的,是一个高大富态的蒙古女人,秀儿知道,这就是爹口中的“老虔婆”了。
爹惊喜地问:“我女儿没死?”
老虔婆冷冷地说:“自己去看吧,看了赶紧弄走,别腌臜了我家的地。”
秀儿和爹也顾不上计较她的言辞,慌忙随丫环往里走。却见后院的空地上,一张竹床,一条旧床单,中间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长长的头发拖到地上。
父女俩腿都软了,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过去。
这时,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个人,跪在爹面前哭道:“岳父大人,小婿对不起你。”
这个人,自然就是“姐夫”勃勃了。
第一折 (第六场) 勃勃
看着被单下掩盖的尸体,又看到女婿跪在面前哭,女儿已死就成了不容质疑的事实,朱惟君悲从中来,禁不住失声痛哭。
一片哭声中,那蛮横的女人竟然声色俱厉地呵斥儿子:“勃勃,你给我起来,我们成吉思汗的子孙,怎么能给这些低等民族下跪。”
勃勃哭道:“额吉,蕴华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对不起她呀,您就让我给她的家人赔赔礼吧,这样我心里好受些。”
那女人走过来,一脚踢在儿子屁股上,嘴里吼着:“没出息的东西,给汉人下跪,我们蒙古祖先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秀儿拉了拉爹的衣袖,向竹床的方向努了努嘴。朱惟君忍着气,不再搭理那对唱双簧的母子,和秀儿一起走到竹床边,颤抖着手揭起被单。那底下躺着的,不是蕴华是谁?
父女俩哭喊着扑了上去。
秀儿的手伸到被单下握住姐姐的手。小时候,就是这双手,牵着她走路,牵着她到处看戏,那双记忆中温暖的手,如今变得如此冰凉僵硬。
秀儿泪雨滂沱,搓揉着蕴华的手说:“大姐,你醒过来呀,爹也来看你了,你快醒过来,我们一起回家去。”
哭了一会,她突然喊道:“爹,大姐的手变软了,她听得到我说的话呢,大姐还没死,真的,我们带她回家吧。”
朱惟君也过来握住女儿的那只手,哭着祝祷:“蕴华,你既有知,就告诉爹,你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有人逼你?你告诉爹。爹就不信,这世间真的没天理在,爹拼了这条命,也要给你讨个公道。”
立刻有个庞大的阴影罩过来,恶狠狠地说:“你说什么?谁逼她了?她偷偷摸摸躲在房里唱戏,打扮得像妖精一样勾引我儿子,我不过说了她两句,她就跑出去寻死,成心败坏我家的名声。也只有你们这种贱民才教得出这样的贱人。”
“你这个老虔婆!你们蒙古人霸占了我中华的领土还不罢休,还要害死我的女儿,你们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悲恨交加之下,朱惟君也有点口不择言了。
“好啊!”那女人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转过身对家里围观的仆人说:“你们刚才都听到了,这贱民口出狂言,大逆不道,敢情是要谋反呢,你们还楞着干什么?快去帮我把他拿下,扭送官府去!”
“是,夫人。”
眼看着如狼似虎的一干奴仆拿的拿绳子拿的拿棒子就要扑向父亲,秀儿急了,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只能抓住那根唯一可能的救命稻草——曾经的姐夫勃勃。
她慌忙跑到勃勃面前说:“大姐夫,我姐姐已经死在你家里了,你不想我爹也死在这里吧?我大姐嫁给你五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你就看在她的面上,放过我爹吧。”
勃勃认真地打量了秀儿几眼,伸出手抚着她的脸安慰道:“别怕,我额吉就是嗓门大,她不会把你爹怎样的。”
然后走到他母亲跟前说:“额吉,岳父的女儿死了,难免心痛,在言语上有所冲撞,要说谋反是扯不上的。您就大人大量,原谅他吧。”
朱惟君此时已经被人五花大绑起来,由于过度悲愤,也就不顾死活,依旧破口大骂。秀儿求完了姐夫,又过去跪倒在爹跟前说:“爹,算女儿求您了,您就只当可怜娘,可怜女儿们吧。有一句话叫‘忍得一时之气,免了百日之忧’,您再骂下去,那竹床上躺的就不只大姐,而是我们一家三口了。”
又附在爹的耳边说:“你看那老虔婆,正削尖了耳朵等着听您继续说出‘谋反’的话来,她好有更多的证据把你送进官府吃官司。一旦沾染上了谋反的罪名,我们一家都完了。”
这边秀儿劝着爹,那边勃勃也劝着他娘。又闹腾了半晌后,老虔婆才终于松口道:“今天要不是看在我儿子的面上,定叫你们一家死无葬身之地!敢来我家撒野,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要不想死,就快给我滚!找个板车把你女儿的尸体拖回去,别丢在我家碍眼。”
朱惟君听了这话,又要挣扎着爬起来去跟她拼命,秀儿死死地抱住。勃勃也跪倒在他娘跟前说:“额吉,蕴华是我的妻子,死了也该进我家的祖坟,叫娘家人拖回去,成什么体统?”
那女人咆哮道:“你还跟我讲体统,你娶她的时候早就没体统了。就她这种贱人,还想进我家的祖坟?除非我死了!”
“我家墓园那么大,好歹找个角落埋了她也行啊。”勃勃哀求着。
“休想!让贱种进我家墓园,我将来死了拿什么脸去见你家的列祖列宗?你再啰嗦,连你也赶出去,没出息的东西,为个南蛮子跟我较劲。”
勃勃似乎习惯了娘的叫骂,根本不当回事,还抽空跟秀儿使眼色,叫她快点把爹弄走。
秀儿会意地搀起爹,千求万求,才总算把爹拉出了不鲁花家的大门。直到走出大门,耳朵里还隐隐听得见那女人响彻云霄的怒骂。
可怜的蕴华姐,摊上了这样的婆婆,想不投水都难。
要说姐夫勃勃倒也不坏,只是他自己在家里好像也没什么地位,这个家,他娘才是绝对的主宰。
坐进车子后,望着暮色中不鲁花家大门上那两盏刺眼的大红灯笼,朱惟君捶胸顿足地说:“秀儿,爹是个没用的爹,眼睁睁地看着女儿惨死,却连帮她骂骂那个恶婆娘都不敢,我真是羞为人父啊!”
秀儿哭着安慰道:“爹,世道如此,谁也没有办法。您就别太自责了。”
“爹怎能不自责?男儿自当顶天立地,怎堪这样的屈辱!”说着说着,朱惟君突然吐出了一口鲜血。
“爹!您怎么啦?您可别吓女儿啊。”秀儿惊慌失措地喊。
“没事的,我只是急火攻心,你回去可千万别告诉你娘,她身体不好,心又重,遇到一点事就要失眠的,一失眠就头痛。”朱惟君急忙叮嘱女儿。
秀儿叹道:“爹既然知道娘身体不好,就更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还要继续活下去,对不对?”
“对,道理爹都懂,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爹,想想您还有娘,还有我,还有几个妹妹。我们不能没有你,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个家可就真的完了。”
“我知道,秀儿,你放心,爹没事。我们一家人还要好好过,还要多听戏,多唱戏,不管怎样都要开心地过日子。你蕴华姐在家的时候,我也是一直这么跟她说的,可惜那傻孩子,跟她娘一样心重,小时候一点小事就躲起来哭鼻子。你可千万别学她,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坚强地活着,知道吗?”
“知道了,爹。今晚回去,秀儿唱戏给爹娘听,好不好?”
“好,你蕴华姐最爱听《汉宫秋》,我们就唱这个给她听,她一定会回来听的。”
“嗯,我们就唱《汉宫秋》”,秀儿泪如雨下。
第一折 (第七场) 招魂
“车碾残花,玉人月下,吹箫罢。未遇宫娃,是几度添白发。”
宁静深巷,一个人在凄凄地唱着。
秀儿猛地从床上坐起。是谁,是谁在静静长夜,幽幽小巷里嗟叹?
侧耳细听,却又寂寂无闻,只有风吹梧桐,雨打芭蕉,哪有什么人声?
难道刚才的哪些唱词,都只是在梦里听到?是蕴华姐姐在梦里唱着她最喜欢的《汉宫秋》?
这是蕴华姐姐去世后的第六天,明天就是头七了。家里已经请好了永福寺的和尚来家里给姐姐念经超度。
听说头七是亡灵回返家乡的日子,她要在这一天最后看一眼她的亲人,最后走过一遍她生前曾走过的地方,然后就要排着队去喝那晚著名的孟婆汤,从此遗落前尘往事,进入下一个轮回。
明天,和尚们会在家里念一天经,秀儿自己,早就和爹娘说好了,要去蕴华姐姐投水的万宁桥,在那里给姐姐招魂。
因为听说,投水而死的人,有时会迷了回家的路。无处可去,只好一直在水边徘徊,不得往生,没奈何只好找替身。而这样属于亏了阴徳,又会给自己积下孽债。
朱惟君听了秀儿的想法,只问了她一句话:“你不怕吗?”
秀儿说:“我不怕,她是我的亲姐姐,我怕什么?”
朱惟君就眼圈红红地说:“那爹叫老杨带你去,爹就留在家里接待做法事的师傅们。”
老杨本是朱家的车夫。近几年,朱家的家境大不如前了,于是辞了老杨,同时把那辆车子也给了他,好让他出去后能有个谋生的工具。唯一的条件就是朱家每个月要用几次车子,其余的时间他尽可以拿去载客做生意。
第二天和尚们到家后,秀儿跟着跪了一遍经,就出门坐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车子,朝万宁桥的方向而去。
远远的,就看见一个男人倚在桥头,手里拿着绢子在拭泪。
秀儿跳下车,轻轻喊了一声:“大姐夫。”
那人回过头,哽咽着说:“四妹也来了?你也是来陪你大姐的吧。今日头七,过了今天,她就要转世为人,再也不记得咱们了。”
秀儿想说:“记得你做什么?你带给她的痛苦和屈辱还不够多吗?”可是看着他那对红肿的眼泡,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说:“我来带她回家。”
对这位大姐夫勃勃,秀儿的心情是复杂的,可以说,既鄙视又痛恨,同时也有一点怜悯,所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蒙古人不是一直自栩为成吉思汗的子孙,是所向无敌的英雄种族吗?可这位大姐夫勃勃,却一味的懦弱,任由自己的母亲欺辱自己的妻子,最后让她含恨自杀。
最可恨的还是,妻子死了仍然不敢说母亲什么,只敢没用地跑到这里来滴几滴廉价的眼泪。
勃勃见小姨妹神色不豫,也自知理亏,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你大姐现在暂时寄放在庙里,但我保证以后一定会把她葬入不鲁花家的祖坟,这一点请四妹放心。”
秀儿怒视着他说:“你的意思,我姐姐的棺柩现在都被你家扔了?”
“没有扔,没有扔,只是放到庙里去了。”
“庙里,我知道啊,每座庙里都会有这么一间屋子,专门放那些没地儿葬的无主孤棺。有的一放就是几十年,最后棺柩烂了也没人管,和尚们只好拉去乱坟岗随便挖个坑埋了了事。你是不是也打算这么处理我蕴华姐?”
“当然不是”,勃勃脸红了,“我只是暂时把她放在那里,等我说服了我额吉,就把蕴华迁到我家的墓园去。”
“你什么时候能说服你额吉?十年,二十年,还是直到你额吉也翘了辫子?”
勃勃低声抗议道:“不要咒我额吉。”
“我就咒了,怎样?”秀儿上前一步。
秀儿想到了一万种可能,就没想到这种可能:勃勃竟然含着一泡眼泪,回身向着河水哭诉:“蕴华,你妹妹欺负我,呜呜……”
秀儿脸上顿时布满了黑线,恨不得啐他几口。心里只是纳闷地想:蕴华姐美貌颀长,又读过书,唱戏写曲样样来得,怎么就找了这么个窝囊废?真是丢尽了蒙古人的脸。他娘虽然极度可恶,但好歹也对得起蒙古人那彪悍的血统。
懒得再搭理他,秀儿走到桥的另一头,对着水面喃喃念起了来之前做法事的师傅教的《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哆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眈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谛阿弥利哆毗迦兰哆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棣娑婆诃……
那个叫无念的和尚教她念会了《往生咒》之后说,最好能多念几遍。当时秀儿问:“师傅,念几遍最好呢?”
无念和尚敲着木鱼闭着眼睛说:“一遍不嫌少,一万遍不嫌多。施主尽心就好。”
问了等于没问,和尚总爱这样云里雾里地装高深。
不过,既然时间还早,就多念几遍吧,反正车夫老杨也说这几天就不做生意了,车子专门预备着老东家接人送客。何况还有那没用的姐夫陪着,好歹他也是个蒙古人,身边又带了几个跟班,有他在,也不怕小混混小流氓招惹。
不知念了多少遍,眼看着就要天黑了,秀儿对着河水说:“蕴华姐,我们回家吧,妹妹是专程来接你的,你就跟着妹妹回去吧。”
说罢正要往回走,耳朵里却听见不远处有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在大声唱着:“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会围棋、会蹴踘、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天那,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
紧接着是巴掌声和喝彩声:“少爷,您这段唱得可真好,就是小菊以前从没听过。”
那醉醺醺的声音说:“你当然没听过啦,这是本少爷刚刚做的,厉害吧?”
“厉害厉害,我家少爷称了天下第二才子,就没人敢称第一。只可惜,老爷要的不是才子,是名医耶。”
“去它的名医,听到这个词就头痛,你家少爷我只会医一样。”
“医哪样啊,少爷?小菊跟了少爷这么多年,还从没听说少爷会医人呢。”
“笨,你家少爷我,会医勾栏院那些姑娘的相思病啊。你看今天不是就医好了一个?那喜鹊儿,今天怕不泡在蜜罐里了。”
“少爷,不是小菊说你,你天天这样医下去,姑娘们的相思病是医好了,可是少爷你的身子也医坏了……”
秀儿已经听不下去了。
今日真倒霉,本来给姐姐招魂就已经够伤心的了,偏偏还遇到了这个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极品浪荡子。
她最后默念了一遍《往生咒》,朝老杨走过去。
——————分隔线————————
《往生咒》的念法是:
南nán无mó阿ā弥mí哆duō婆pó夜yè哆duō他tā伽qié多duō夜yè
哆duō地dì夜yè他tā阿ā弥mí利lì都dōu婆pó毗lí
阿ā弥mí利lì多duō悉xī耽dān婆pó毗lí
阿ā弥mí利lì哆duō毗pí迦jiā兰lán帝dì
阿ā弥mí利lì哆duō毗pí迦jiā兰lán多duō
伽qié弥mí腻nì伽qié伽qié那nà枳zhī多duō迦jiā利lì娑suō婆pó诃hē
第一折 (第八场) 醉猫
但有些人就是那么不知趣,秀儿才走了两步,那醉醺醺的声音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哟,这不是啥都会唱的秀儿妹妹吗?今日真走运呢,竟然遇上了‘美人胚子’。要说你那天的杨贵妃唱得也还马虎,就是跟我的娥儿一比,就给比下去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玩票性质的,唱成你那样,也就算不错了。”
秀儿充耳未闻,径直朝马车走去。
刚要跨上车,那小子竟挡在车前说:“没礼貌,那天还和你爹在我家玩了一天,转眼就不认人了?”
“让开!”这样的心情下,秀儿不想跟他啰嗦一句。
“不让开,我喝多了,走不动道了,我也要坐车。”
“你家的车呢?”奇怪了,这花花大少出门没车,难道他肯安步当车?
“嘿嘿,被我卖了。”他潇洒地一甩头。
真是败家子!“那你还敢回家?”
他的十一个娘固然一味的溺爱,他爹好像还挺严的。
“不存在敢不敢的问题,我不想回而已。不过呢,在外面呆了五六天,也腻了,老不回去也怕我娘担心……”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酒气直喷到秀儿脸上。
秀儿立刻倒退一大步,皱着眉捂住鼻子。
她平生最怕酒鬼了,隔壁的那个自称“孔夫子第七十三贤人”的王秀才,经常喝得东歪西倒地嚷着“不遇圣时不逢明主,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在巷子里醉倒过几次。每次都酒屁放得山响,能把人活活熏死,谁见了都绕道走。也就是秀儿的爹心好,忍着奇臭搀他回家,一边搀他一边还要挨他骂。
也因此,他的老婆孩子对秀儿一家都很友善,就是王秀才心高气傲,不屑搭理“那一家子唱戏的”。
其实秀儿家并没有哪个是专职的伶人,不过从祖辈起就爱听戏看戏而已。那时候家道又丰裕,家里就跟现在的关家一样,定期举行票友们的聚会。每到那一天,茶点酒席流水般地供应,真是高朋满座,丝竹悠扬,宾主尽欢。
也许正因为这些额外的开销太大了,家道渐渐中落。到秀儿的爷爷去世时,家里卖了一块田才给他办了一个隆重的葬礼。再过几年,越发入不敷出,最后连大宅子都卖掉了,搬到现在住的地方来,家里再也见不到那种宾客满堂,动不动就摆流水席的热闹景象了。
不能给票友提供那些方便,“班头”的地位自然也就保不住了。秀儿的爹也慢慢从召集票友吃喝玩乐兼听戏写曲的东道主,变成了去别人家蹭饭的清客。
关家的家境原来远不如朱家的。那时候关家老太爷开着一个小小的医馆,医术一般般,名气一般般,生意也就一般般,挣的钱仅能养家糊口而已。未料到了关老爷手里,竟然给他混进了太医院,一跃成了大都名医,除了定期去太医院上值外,就是去家里的医馆坐镇。每次关老爷看诊的日子,医馆门前老早就会排起长队,关家医馆生意之好,在整个大都都是首屈一指的。
关老爷十几年间挣下了偌大的家业,可惜太太一个接一个往家里娶,就是全部不会下蛋。可怜关老爷从十五岁到四十岁,整整二十五年辛苦耕耘,在十几个老婆之间疲于奔命,各种补肾壮阳药差不多要当饭吃了,却连丫头片子都没抱上一个。
关老爷压力之大可想而知。家业没人继承是一回事,堂堂名医,十来个妻妾,连个儿子也生不出来,这叫他在人前怎么说得嘴响?人家会认为他的医术也不怎么样,连自个儿的不孕不育症都束手无策。
好在关老爷四十岁那一年,平地一声春雷,他的十一姨太居然有喜了!关老爷激动之下,家里请了戏班子连唱了三天戏。人家请戏班子好歹也是孩儿满月或周岁什么的,至少也要洗三朝吧。只有关家,刚怀上,十一姨太努力挺着肚子也看不出哪儿有东西鼓起来,家里就摆酒请客唱大戏了,一时在城里传为笑谈。
待到十月满足,十一姨太竟然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关老爷喜得只差没把关府给拆了,家里连夜请人搭戏台,不是搭一个,而是搭了四个!请城中所有叫得出名头的戏班一起飙戏。
人家都说,关府的十一少爷这么爱戏,是因为自怀上他后,他的娘亲,乃至整个关家就泡在戏里了。早也唱,晚也唱,后院的小戏台上,几乎所有大都的班子都走过场,更别提摆满月酒那三天,几个班子同台献艺的盛况了。
那几天关府代替大都的戏院接纳了成千上万的戏迷。因为关家早就放出话说不卖票,不收礼,那些戏迷们就只带爆竹上门。听说,那几天关府扫出去的爆竹纸屑都快堆成一座小山了。
这样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独苗苗命根子,自然受尽宠爱,也因此,把他养成了放诞不经的头号浪荡子。秀儿估计,关伯伯虽然爱说爱管,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说归说,打是舍不得打的。不然,十一不至于这么胆大妄为,连家里给他配的马车都敢卖掉。
看十一醉眼朦胧地嚷着要上车,秀儿叹了一口气,心里想:到底是关伯伯的宝贝独子,真的不管他,万一在外面出了事就不好了。这可是异族统治的乱世,街上蒙古人可以一言不合就拔刀杀人的。
可是秀儿还没开口,那边勃勃已经朝家奴一努嘴,几个穿着短衣,踏着马靴,腰里别着弯刀的家伙就围了过来。
秀儿忙拦在十一跟前说:“大姐夫,这是我亲戚家的孩子,他喝多了酒,有点胡言乱语,没恶意的。”仓促间,秀儿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十一的身份,关系说得太生疏了又怕勃勃不肯放人,故而随口冒认亲戚。
勃勃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十一问:“你家还有这样的亲戚?我怎么没听说过。”
“大姐夫从没到过我家,自然没见过我家的亲戚了。”
勃勃在外人面前居然一副蒙古贵族不可一世的派头,跟秀儿见到的那个懦弱的男人完全不同,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秀儿拦住勃勃的时候,十一已经在菊香的搀扶下爬上了车。从敞开的车门看过去,他好像靠在车壁上睡着了,菊香紧张地守护在他的身侧。
勃勃神色古怪地说:“四妹打算跟这两个男人同车回去?”
他这样一说,秀儿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陪着笑解释道:“这会儿没别的车了,他们也是熟人,没关系的。再说现在是晚上,也没人会注意,我把他送回家就走。”
“那怎么行!”勃勃说:“那车就让他们俩坐,我用我的车子送你回去。”
秀儿连连后退:“不,不用了,多谢大姐夫的好意。”
勃勃不悦地说:“我是你姐夫,你不跟我坐,情愿跟他们两个坐?”
见秀儿还在犹豫,他又说:“今日头七,你家肯定请了和尚给你大姐做法事吧,我也想做,可我额吉不让,我就到你家去跪经吧,也算是尽尽我的心意。”
他说到这个份上,秀儿也不好拒绝了。也许,姐姐也希望姐夫去给她跪经吧。今晚姐姐回家,能在家里看到姐夫,想必也会很高兴的。
想到这里,秀儿终于点头道:“那好吧,我坐你的车回去。”又对老杨说:“杨伯,你把十一少爷送回他家去。”
老杨看了看勃勃,把秀儿拉到一边问:“这个人靠得住吗?老爷让我带小姐过来,不亲自把小姐送回家,我没法跟老爷交代。”
秀儿安慰道:“没事的,你就放心送他们回去吧。”
对于跟勃勃同车,秀儿虽然也觉得有点别扭,但怕倒是真的不怕。那人在奴仆簇拥下装得再像大爷,骨子里还是懦弱无用的男人。
第一折 (第九场) 觊觎
跟姐夫勃勃同车,比秀儿想象的还要别扭。
因为那个男人在车下对十一疾言厉色,耍尽了蒙古贵族派头。上了车,听到秀儿的招魂声,却又掏出手绢拭起泪来,嘴里还哀哀切切地念着:“蕴华,蕴华,你可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你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早?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地丢下我?”
嗡嗡嗡苍蝇一样哼了数遍之后,秀儿烦了,忍不住质问他:“她为什么要走那么早,这还需要问吗?难道是她自己年纪轻轻就活腻了?还不是被你家,被你妈逼的?”
一旦骂上了,秀儿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一时间,对姐姐之死的伤痛愤懑,还有上次在勃勃家受的窝囊气,全都一股脑儿爆发出来,直把勃勃骂了个狗血淋头。
勃勃也不还嘴,只是越发哭得气促声喘,抽抽噎噎地说:“我知道对不起你姐姐,对不起你们一家人,妹妹要骂我我也无话可说。你尽管骂吧,你骂骂我,我心里还好受些。”
得了,原来骂他是为了让他消除负罪感。难道,一个人的死,是骂骂就可以抵消的吗?
秀儿对这个姐夫真的无语了。他的妻子不明不白地死了,可是看他这样子,虽然哭着,眼里却并没有真正的哀戚。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勃勃也是男人,他的泪,只让秀儿觉得廉价。
最让秀儿为姐姐不值的,还是勃勃对他的母亲没有丝毫怨言。可怜姐姐以死向她的恶婆婆抗议,她的丈夫却无动于衷。姐姐白死了,人家母子还是亲亲热热的母子。
这样的男人,骂他有什么用?秀儿冷笑着说:“大姐夫,我给你提个小建议。”
勃勃忙擦干眼泪道:“妹妹有什么话尽管说。”
“大姐夫下次娶亲,一定要娶你们蒙古人,千万不要再害我们汉人姊妹了。你母亲骨子里瞧不起汉人,认为汉人都是贱民,死了也不足惜。你再娶一个汉人,还是会被逼死她的,不逼死她不会干休。”
勃勃尴尬地低下头,过一会儿再抬起头来时,竟然一脸委屈地说:“可是我就喜欢汉人姑娘啊。我自己生得比较单薄,要再找个蒙人,她比我还高,比我的胳膊腿还粗,嗓门比我还大。我额吉的嗓门就够大了,再找个大块头大嗓门回来,那我家里不是要闹翻天?”
秀儿火了:“找个大块头大嗓门的,至少可以跟你母亲抗衡,不会被你母亲活活逼死!你要害死几个老婆才甘心?”
勃勃嘟囔道:“不会的啦。你姐姐蕴华,我不是在这里说她不对哦,我就事论事。那天她在房里唱戏给我听,被我额吉听到了,只不过进来讲了她几句,婆婆数落媳妇有什么呢?就像你娘有时候也会骂你几句,听听就算了。可我真没想到她会跑出去投河,要不然我死也不会离开卧室,会一直陪着她的。”
秀儿气得连声音都颤抖了:“你的意思,我姐姐自杀是她气量太小,太做作,你母亲根本就没错?”
“我不是说我额吉没错,可她就是那样,嗓门大,骂起人来一府的人都听得见。我从小这样被她骂大的,要是我也像你姐姐一样不经骂,早死一百回了。”
秀儿差点一巴掌扇过去,哭着嚷道:“你是她儿子,她骂你骂得再狠,心里是疼你的,你当然可以不在乎了。可是你母亲疼我姐姐吗?好端端的花朵儿一样的人,死了直挺挺的躺在那里,路人看了都会不忍,她可有一丁点心疼、一丁点后悔?可有流过一滴泪?见到姐姐的娘家人,可有一句求谅解的话?就连我姐姐死了她都还是嫌弃她,连我姐姐的尸体她都恨不得直接扔出去喂野狗!也就可以想见,她平时是怎么对我姐姐的了,骂起来肯定极尽羞辱之能事,我姐姐能听听就算了?我看你也跟你母亲是一路货色,一样的心肠狠毒,一点人味都没有。”
骂完,秀儿大喊:“停车,停车,我要下车!”
怕车夫听不见,秀儿又用脚大力踢车门。
马车停了下来,勃勃的几个家奴立刻打开车门紧张地问:“少爷,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关上门,继续走吧。”勃勃冲他们摆了摆手。
秀儿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什么没事,我要下车!跟你坐在一辆车上我都觉得恶心。”
话音刚落,几把弯刀同时出鞘的声音清晰可闻,一个小头目一样的家奴吼道:“大胆贱民,竟敢侮辱我家少爷,你想找死我就成全你!”
勃勃忙出来打圆场:“没事,没事,她姐姐死了,她有点情绪不稳。你们都下去吧,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
说时迟,那时快,秀儿已经纵身跳下了马车。勃勃伸手想拉住她,却只扯下了腰间的一条手绢。
秀儿跳下车后对勃勃说:“你回去吧,既然你和你的家人对我姐姐的死没有丝毫的悔悟之意,我们一家人也不欢迎你。本来我姐姐生前你就从没上过门,现在姐姐死了,更是不必了。大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最好。”
秀儿这边踢车门的时候,前面的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原来老杨一直不放心秀儿跟勃勃同车,手里的马鞭挥得很轻,在前面慢慢开道,两车始终相距不远。耳朵也一直仔细倾听着后面的动静,所以秀儿大力踢车门的声音老杨马上就听到了。他立刻停车跑了过来,正好赶上秀儿下车。
他把秀儿扶上自己的车,迅速关上车门,逃命一样的打马狂奔。
这边勃勃的家奴请示主子:“少爷,要不要追过去把妞儿捉回来?这妞可真是个大美人,比她姐姐还要美上几分。”
勃勃狠狠地捏住手绢道:“不用,她跟她姐姐不同,性子倔,不能用强的。我们只要一直跟着前面那辆马车就行了。还有,你们派个人去给我买些香烛纸马回来。”
家奴说:“那些是他们汉人的鬼把戏,我们蒙人有我们自己的神,主子难道要去祭拜他们汉人的神?”家奴的语气中不无责备。
勃勃恼了,喝道:“叫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
“是,少爷恕罪。”家奴躬身谢罪,然后关上门分头办事去了。
勃勃把那条手绢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嘴里喃喃地说:“真香!不是熏香,不是花香,而是我久违了的少女香啊。蕴华婚前也有的,可惜一结婚就淡了,可惜啊……”
第一折 (第十场) 同归
秀儿几乎是被老杨慌里慌张塞进车子的。还没坐稳,就听见前面一声马鞭响,然后马车就狂奔起来。
秀儿一个趔趄,差点撞到某人身上,还好及时伸出手撑住了车壁,不然就糗大了。
十一本来在马车的摇摇晃晃中睡得正香,觉得有点摇篮的味道。突然后面传来踢门声,吵闹声,紧接着自己坐的车子车门猛地被推开,然后一个人直朝他扑过来。他吓了一大跳,睁开眼睛一看,居然是秀儿,于是不满地说:“你在折腾什么?好好的,怎么又跑出去了?”
菊香陪着笑替秀儿解释:“她本来就是坐在后面的车子里的呀,多半是那个蒙古男人不老实,她才跑到我们这边来的。”
十一连酒都吓醒了,忙直起身子,把秀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吁了一口气说:“还好还好,幸亏没出什么大事。我说,你怎么自己的车不坐,跑到别人的车子里去了?送羊入虎口,你说那虎会不会动心?”
菊香诧异地问:“少爷,你睡糊涂了?她一开始就坐在后面的呀。”
十一摇了摇头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一上车就睡着了。我哪想得到她自己有车不坐,非要跑去跟蒙古男人同车,结果好了吧,差点被人家劫色。”
菊香一脸后怕的样子:“谢天谢地,有惊无险,万幸万幸。”
听着那主仆俩一搭一和,秀儿怒声道:“你们俩有完没完?我现在终于知道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了,就是你们这种长舌男无中生有,加油添醋捣鼓出来的!”
十一看着自己的小书童:“你散播谣言了吗?”
菊香不好意思地低头笑道:“我真的听到后面有人猛踢车门啊,自然就想到那个猥琐的鞑子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是我大姐夫!”,秀儿赶紧表明勃勃的身份,免得这两个人越说越离谱。
十一手一摆,制止了菊香的打趣,很严肃地问秀儿:“那你为什么单独跟你大姐夫混在一起,你大姐呢?”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即使对面而坐,也只模模糊糊看得见对方脸上的表情。秀儿也不知道那两个家伙心里又在琢磨什么,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大姐死了,就是从万宁桥上跳下去的。今晚是大姐的头七,我专程来这里给她念经招魂。大姐夫也是来凭吊大姐的,我跟他纯粹是偶遇,什么混在一起?话一从你们口里说出来,为什么就变得那么难听。”
“就算是偶遇,你为什么要坐他的车?”
好嘛,他还有脸用这种审问的口气,秀儿气急败坏地说:“还不是因为你这个醉鬼抢了我的车子,我没办法,才跟他同车的。你以为我愿意啊!”
“可是车子这么大,三个人坐也绰绰有余啊。”十一依旧是不理解的语气。
秀儿不耐烦地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揪着这一点不放,如果不能跟他共车,难道就能跟你共车?他是男人,你不是男人?”
“我当然是男人,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十一清了清嗓子,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但我这个男人跟那个恶心的鞑子不能相提并论,我是地道的君子,绝不会欺负一个落单的小姑娘。”
“你是君子?哈,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了。”世风日下呀,这年头,天天逛窑子的男人也敢以君子自居了。
秀儿以为十一会为了这个跟自己大吵一架,因为这家伙的脾气和德行她是见识过了的。让她颇感意外的是,十一只是很平静地说:“你以后会明白我今天所说的。也许,某些男人在你眼里很坏,但他实际上很君子;某些男人道貌岸然,听见‘行院’、‘妓院’这样的字眼都大皱其眉,其实,他们背地里不知道多坏。”
说完了这句,就回头数落自己的书童:“菊香,我当时睡着了,你可没睡着,你怎么能让她一个女孩子单独跟鞑子同车呢?要是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菊香辩解道:“当时驾车的老杨也喊她到这边来坐呀,是她自己说‘没关系’的。”
秀儿有点头痛起来,冲那主仆俩摆了摆手说:“算了,你们也不要吵了,我没事。我是专程来为姐姐招魂的,你们再这样吵下去,我姐姐本来跟来了的都被你们吓跑了。”
十一和菊香这才噤声。十一继续闭目养神,秀儿继续默念《往生咒》,偶尔掀开车帘喊几声姐姐。
得知秀儿家里在做法事,十一坚持先送秀儿回家。
车在清远坊朱家门前停下,十一也跟着秀儿下了车,口里说:“死者为大。我既然来了,肯定要进去上一柱香的。”
“可是你喝了酒啊。”秀儿倒有些不乐意。
十一好笑地说:“傻丫头,禁忌里可没有这一条。你看那些办丧事的人家哪家不摆酒的,差不多的客人都喝了酒,难道都不让人家拜祭了?”
秀儿一想也是,于是领着十一主仆俩,还有勃勃,一起走进了家门。
至于勃勃的家奴,秀儿实在憎恨他们那恶霸嘴脸,在勃勃下车的时候就告诫他:“你既然跟来了,我可以让你进去。但你的仆人决不能跟进去,他们个个带着刀,我家女孩子多,别吓到她们了。”
勃勃一心只想讨好秀儿,这点小要求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当即对一干奴仆说:“你们就在门外守着吧。”
秀儿还是否决道:“不行!带刀的都有煞气,不能在门口守着,不然我姐姐的魂不敢进门。你让他们退到巷子外面去,还有,离巷口远一点,不要挡了人家的道。”
这么说,一来,的确是担心蕴华姐姐的魂魄会惧怕;二来,也怕吓到巷子里的其他住户。清远坊可是汉人聚居区,他们哪个不怕鞑子的?
勃勃的家奴们虽然对秀儿怒目而视,恨不得当场拔出刀来杀了这个嚣张的贱民,但自家主子对她言听计从,也就不敢犟什么了,恼着脸往巷子外面而去。
第一折 (第十一场)无赖
听见前面的动静,朱惟君迎了出来。先看见十一,自然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再看见勃勃,脸色可就没那么好了,语气生硬地说:“你来干什么?”
勃勃当阶跪了下去:“岳父大人,我是来给蕴华跪经守夜的。我的蕴华啊,你死得好苦,呜呜,我对不起你,我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丈夫。可她是我的额吉,我又不能拿她怎样,我也生不如死啊,蕴华……”一面哭着喊蕴华,一面爬起来就往里面冲,弄得朱惟君不知所措,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进去了。
十一看见这个阵势,冷笑一声,也跟着走了进去,在门口悄悄对秀儿说:“你这个姐夫,你们以后少缠点,你们一家都是老实人,哪里是他的对手?”又摇头叹息道:“厚黑学本来是汉人发明的,想不到蒙古人入侵中原不过几十年,就把中华文化的精髓给学去了。”
上过香,跪过经,后堂已经摆出了晚饭,朱惟君自然要留十一主仆吃饭了。
秀儿以为十一不会留下的,因为他本来就喝多了,又困,尽过礼数后就会早点回家睡觉。想不到,他却爽快地答应留下来吃晚饭。
朱惟君不大会饮酒,勃勃却是海量,秀儿家又没有别的男人,最后只有十一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干。
勃勃在饭桌上也同样是常吁短叹,当着秀儿一家的面诉说他如何想念蕴华,生前两人又是如何恩爱,多少次两人想偷偷摸摸跑来看望岳父岳母,又怕被他母亲知道了会找岳父家的麻烦。絮絮叨叨个没完,时不时地还要滴两滴眼泪。
十一忽然插嘴道:“那你现在一个人来,就不怕你母亲找朱家的麻烦了?”
勃勃显然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楞了一下才拭泪道:“蕴华死了,我来跪跪经,尽尽夫妻情分,她有什么好说的?”
十一紧追着问:“那你以前跟她一起来看望岳父岳母,也是人之常情,又有什么好说的?”
勃勃脸上依然毫无愠色,只是耐心地解释着:“我额吉是个古板的人,总以为那些戏文都很不正经,不是千金小姐私奔,就是已婚之妇逾墙,怕女人听多了这些东西心会不守妇道。她不准我们回来,也是因为岳父一家都爱戏,她怕带坏了蕴华。”
十一也好像理解了他的说法:“你今天是来给亡妻跪经的,不可能有戏听,而且男人也不存在带坏一说。所以,就算你母亲知道了也没什么,对吧?”
“对对对。”勃勃猛点头。
“那如果你以后常来,你母亲会允许吗?”
“这个……”勃勃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十一给他敬上一杯酒说:“朱叔叔跟我父亲交往几十年了,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我不希望他们家以后被带着刀的蒙古人洗劫。你今晚跪过了经,尽了夫妻情分,以后就不要再来了。就当看在亡妻的情分上,放过这一家人吧。”
勃勃终于恼了:“我到我岳父家来,关你什么事?”
这时朱惟君也发话道:“大女婿,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你,也是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我们家不是不欢迎你来,实在是惹不起你母亲。她已经逼死我一个女儿了,你不希望我家再因为你而遭遇不幸吧?所以,我们以后还是不要来往比较好,再说,蕴华在世的时候,我们本来也没来往的。”
勃勃在被十一公开逐客后,急忙投奔主人,谁知又被主人公开逐客,一时下不了台,面红耳赤的,酒也喝不下去了。
但秀儿对他没有丝毫同情,她家没有拿扫帚赶他已经够客气的了,想不到他竟然还好意思大摇大摆地坐在桌上喝酒!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他也不想想,秀儿和爹在他家的时候是什么待遇。从一进门就被他家那只母老虎骂,后来爹还被他家的恶奴五花大绑,差点被送进官府吃牢饭,甚至以谋反罪名被处死。他家这样对别人,他自己到了别人家却当自己是贵客,一听见开饭就自动自发坐在正席喝起酒来了。
当时秀儿端菜出来,看见他一屁股坐在正席上,心里也满是厌恶,但又不好把他当场拉下来,再赶出家门。
想不到,父亲这么斯文的人这次也这样拉得下脸,等于当众给了这个无耻的男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无耻的人终究是无耻的,无耻就是他们的护身法宝。
听到岳父的话,勃勃又眼泪鼻涕一起流了起来,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他脚下说:“岳父大人,您还是不肯原谅我吗?蕴华死了,我心如刀绞,只有到您这里来,看到蕴华的亲人,从她们身上找到一点蕴华的影子,心里才觉得安慰些。不然,让我一个人留在家里苦苦相思,我会疯掉的!”
朱惟君还没说什么,十一就开口问:“秀儿是不是跟她大姐长得有几分像?”
勃勃不明白十一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也根本不想理他的,但看到在坐诸人都在等着听他的答案,只得呐呐地说:“是有几分像。”
“所以”,十一冷笑道:“你又打上她的主意了?别说你没有,今天我虽然醉了,但桥上那一幕我还是看得很清楚的,你为什么要对我横眉竖眼?还不是见秀儿为我说话,你就吃醋了。后来你趁我睡着了,把秀儿弄去跟你同车,结果秀儿中途踢着车门要下车,你说,是不是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没有!”勃勃的眼泪流得更多了,抱紧朱惟君的腿死也不撒手,眼泪鼻涕抹了他一身。
既然说到这里了,秀儿只得站出来说:“的确没有。我踢门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气恨他对姐姐的态度。姐姐都被他娘逼死了,他还口口声声为他娘狡辩,说他娘没错,错的是姐姐,姐姐气量太小,太娇弱,不够宽容大度。”
朱惟君猛地推开勃勃站了起来,指着门口说:“你给你出去!我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婿。我家是没能力和你家争什么,但好歹,躲着总可以吧?我们跟你无怨无仇,你已经害死我一个女儿了,其他的人就求你放过吧。”
“岳父大人,要是你也这样说,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呜呜,被岳父一家嫌弃,我还不如死了的好。”说着就要往墙壁撞去,吓得朱惟君死死地拉住。要是勃勃在他家出了什么事,他们一家人可就真的要给他陪葬了。
听到这个闹剧,坐在后面念经的颜如玉急得眼泪直流:“这是哪一辈子招惹的冤孽噢,以后被他缠上了,这一家子可就完了。”
秀儿忙安慰母亲:“娘,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颜如玉越发哭道:“能有什么办法?你爹一个读书人,无职无权,性子又急,叫他去跟蒙古人理论,他搞不好三句话就让人家抓住了把柄,判他一个谋反的罪名。”
秀儿抱住母亲,发狠道:“他这样死皮赖脸地赖着不走,无非就是想打我的主意。我就成全了他,然后嫁到他家去,把他家一把火烧了,把那个恶婆娘烧死替姐姐报仇。”
“天那,秀儿,你可千万不要有这样的想法”,颜如玉吓得睁大了眼睛,“我们一家人情愿背井离乡,也决不会再把一个女儿投到火坑里去。”
背井离乡?秀儿脑海里迅速闪过爹汗流浃背地挑着书箱铺盖,娘病恹恹地一步一挪,妹妹们哭喊着“脚好酸,肚子好饿”的凄凉情景。
决不!秀儿在心里暗暗发誓:就算豁出命,也要保住这最后的栖息之地。清远坊的房子虽然不大,跟以前富丽堂皇的老宅不能比,但好歹,也是一个温暖的家啊。
第一折 (第十二场)避祸
那么,要怎样才能避免背井离乡的命运呢?
就在这一瞬间,秀儿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十一那吊儿郎当的样子。这小子虽然生活腐败,性子也不好,但总算还有一个优点:心还不坏。
刚才在车中他之所以那么啰嗦,也是不放心秀儿,生怕她吃了勃勃的亏。他肯忍着宿醉一直留在朱家,也多半是不放心,想看看勃勃到底玩什么花样。因为在他看来,朱家一家“都是老实人”,根本就不是勃勃的对手。
如果,实在没有人可以商量,这个人也可以将就着当当臭皮匠的。秀儿想来想去,也真的想不起别的人了。
一个未婚的姑娘家,平日出门都少,哪里认得许多人?朱家在亲戚眼中又是属于“破落户”级别的,朱惟君和他的父亲都是出了名的“败家子”,亲戚们躲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敢招惹?生怕被赖上了,拖家带口地投奔去;又或者,三天两头上门借米借钱,借东借西,也是会烦死人的!所以,曾经富贵的人,一朝落魄,是没有亲戚的。
没有亲戚,小姑娘也不可能有什么男性的朋友,十一,就成了出现在秀儿脑海中那个唯一的“臭皮匠”。
想到十一平时一出去玩就是很多天不归家,秀儿又心急如焚,索性就趁着守夜的空档,把这话跟十一说了。十一笑着安慰她:“放心,我已经想到办法了。夜已经很深了,你去睡吧。”
秀儿叹息着说:“前面闹成那样,我怎么睡?我们一家今晚都别想睡了。”
其实,和尚们吃过晚饭就走了,闹来闹去的无非就是勃勃一人。
这晚,勃勃在秀儿家整整折腾了一夜,牛皮糖都没他粘。秀儿一家从小到大被他哭哭啼啼寻死觅活闹得精疲力竭。到这时候,秀儿也就理解了为什么蕴华姐姐情愿忤逆父母也要嫁给他,被他缠上的女人,不嫁给他,脱得开身么?
难得十一也留下来陪了一整夜,不然,秀儿一家还真是招架不住。
第二天一早,勃勃总算打着呵欠回去了。回去之前,还得到了朱惟君的承诺:以后还是当翁婿往来,不跟他一刀两断。
朱惟君是被他缠怕了。一整夜,一个人不停地在你耳边哼哼唧唧地要你答应什么事,你能不答应吗?不答应他就哭,哭完了还撞墙。
一哭二闹三上吊,原本是属于女人的专利,给一个男人玩起来,真是无比的滑稽,也格外的惹人嫌。若不是有十一始终在旁边连讥带刺,让勃勃不好意思闹得太凶,朱惟君可能会举双手双脚向勃勃投降,答应他的一切要求——他的要求,可不只是两家保持往来那么简单。
十一也是早上走的,走的时候说:“朱叔叔,小侄有个办法,可以让你们摆脱这个恶棍。昨晚我一直跟他周旋,一开始是想赶走他的,后来见他实在太无赖了,知道赶不走,就想到了这个办法。但我怕他识破,所以当时由着他缠,让他以为朱叔叔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朱惟君布满血丝的眼睛总算有了一点亮色,连忙问:“贤侄,你有什么好办法?”
“很简单,搬家。”
朱惟君低下头说:“可我家就只剩了这一所房子了。”其他的都卖掉了。
十一道:“我敢提这个建议,自然就是有现成的房子了。我家在泰亨坊还有一处闲置的房产,不如朱叔叔一家就搬过去住吧,先避避这瘟神再说。这边的房子也不用卖掉,那鞑子不过看上了秀儿,一时不肯撒手。时间长了,他这种富家子弟,又新近丧偶,自然有人抢着给他介绍别的女人,到时候他分了心,慢慢淡了,就没事了。”
朱惟君还在犹豫,秀儿已经抢着说:“那就多谢了,我们家哪天搬过去比较方便呢?”
“哪天都方便。反正那房子留了人看房,不会很脏的,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了。”
朱惟君不好意思地说:“这样,就太麻烦你家了。”
秀儿说:“爹,我们付房租就是了。”
十一笑道:“原来我说了半天,竟是在推销自家的空房子,想把它租出去换两个钱。”
朱惟君忙拍抚着他的肩膀说:“贤侄,不是那意思啦。”
“不是就好。那我这就回去跟父亲禀明,然后马上叫人过去好好打扫一下。这事宜早不宜迟,你们最好今晚就搬。到时候也别用老杨的车,免得那鞑子顺藤摸瓜,搬家的车就我会另外找来的。”
“嗯嗯,都听你的。”朱惟君连连点头。
不仅主动帮忙,还替人设想得如此周到,朱惟君已经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送走十一后,朱惟君看着妻子和女儿们问:“你们说,这样好吗?”
颜如玉忧心忡忡地说:“只能这样了,不然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秀儿也说:“好不好都要尽快搬出去,再留在这里,我们一家迟早会被那个无赖逼疯的,昨晚你们可都见识过他无与伦比的缠功了。”
朱惟君点头叹道:“可怜的蕴华,怎么遇到了这样的人?一家子,丈夫是无赖,婆婆是恶妇,难怪她绝望得自杀的。”
秀儿的眼圈也红了,用手推着爹娘说:“爹,娘,你们赶紧回去睡吧,别的什么也不要想了。蕴华姐已经走了,我们还要好好地活下去,你们要是为了蕴华姐的死搞垮了身体,蕴华姐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
话是这样说,除了两个小妹妹,谁又睡得着?都忙着收拾东西去了。既然晚上就要搬家,这会儿就得开始收拾了。
第一折 (第十三场)新家
傍晚时分,关老爷和十一带着几个奴仆,押着几辆车子来了。
朱惟君忙迎了上去:“班头,想不到连你都惊动了,小弟真是惭愧。”
关老爷,大名关苇航,字永济,双手握住朱惟君的手,略带责备地说:“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你也不说一声,要不是十一昨天刚好遇到了秀儿,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呢。”
朱惟君难过地低下头:“又不是什么好事,怎么好到处说去?再说死的是小辈,又是死在别人家里的,也不存在吊丧之说。”
关苇航叹息道:“今天一早十一回去跟我说那鞑子的事情,我简直不敢相信,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害死了姐姐,头七未过,尸骨未寒,居然又打起了妹妹的主意!难道他要把你家几个女儿全部害死了才罢休?我是个艰于子息的人,平生最稀罕的就是别人的儿女。你放心,这次我们死不会让那鞑子再沾到她们的边了。”
寒暄了几句话后,关苇航就开始指挥仆人搬东西,又对朱惟君说:“需要搬什么拿什么,你交代他们一声就是了,然后你负责在车上清点,弟妹在屋里清点,孩子们拿好自己的小包裹先坐到车上去。”
朱惟君想先让关家的仆人搬家俱,关苇航阻止道:“家俱就不要搬了吧,那边屋里都有,虽然式样旧了点,但都很结实,再用几十年都没问题。你们只拣铺盖细软拿就行了,还有书,你也只把你日常看的拿一些。我知道你家书多,占了一整间屋子,你家老宅‘墨香楼’里的藏书,听说曾达到几万册。但如果今天我们把这些书都运过去,只怕一夜也运不完,那得多少人搬啊。“
朱惟君忙指着一只箱子说:“当然不会!书我就只拿了这些。”又苦笑道:“以后只怕连看书的时间都没有了,要出去找点事做才行。人说坐吃山空,我家的山早就空了。”
关苇航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谋职的事,我们再慢慢想办法,你别急,书会里那么多朋友,总有人有路子。现在你什么都别想,搬过去,先休整一段时间再说。”
朱惟君很是过意不去,但感激的话才刚出口,关苇航就制止道:“这些话就不要说了,换一个人,也会像我一样的。别说我们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即使只看在同为汉人的份上,对于被鞑子欺压的人,也会伸出援手的。”
说话间,东西也搬得差不多了。朱惟君稍微清点了一下,看到颜如玉从里面走出来,就问她:“都搬完了?”
颜如玉点头。关苇航就招呼道:“那赶紧上车吧,我们这就走。过去了还得一会儿整理呢,早点弄好你们好早点休息,听说昨夜你们一家人一宿都没睡。”
大家很快都上了车,马鞭一扬,车子便离开了清远坊,朝和宁坊奔去。
和宁坊几乎在皇城的中心位置了,打开前门直接就可以看到紫禁城的宫墙。不像清远坊,地处偏僻,打开后门直接看到的是大都的城墙。若是能翻墙的话,翻过去就不是大都了。
朱家以前的老宅也在热闹地段,朱惟君自然知道这边的房价有多贵,比清远坊起码贵了两倍,于是不解地问关苇航:“班头,这样好地段的房子,你怎么让它空着不出租呢?”
关苇航说:“别提了,曾经想出租的,结果话一放出去,来交涉的有一大半是鞑子。因为他们想更靠近他们的皇帝,而且他们搜刮汉人的民脂民膏,也比汉人有钱。可是他们给的租金都很低,有的甚至想强占。若不是我在太医院,认得几个蒙古贵人,这房子早保不住了。经过了那次之后,我再也不敢打什么出租的主意了,房子空着,起码房子还在吧,租给那些鞑子,等于白送给他们住了。我情愿把房子烧了也不给他们住。”
“那你可以租给汉人那。”
关苇航还是摇头:“那时候被鞑子惹烦了,索性就懒得租了,再说,也怕他们知道我租给汉人不租给他们回来捣乱。”
说到这里忙回头安慰朱惟君道:“你放心,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如今时过境迁,那一拨子人早不知出哪里了,不会再有人会来捣乱的,你只管安心住着就是了。”
“那关于房租……”白住了人家的房子,总是过意不去的,朱惟君探完了十一的口气,又探关苇航的口气。
关苇航的反应和十一如出一辙,似乎再谈房租问题就是侮辱他了,朱惟君只好作罢。
车在门口停下,从屋里立刻冲出来一大群叽叽喳喳的女人。这下连关苇航都傻眼了:“你们怎么都跑来了?”
“听说朱老弟一家要搬来,我们当然要来帮忙了。天那,秀儿,这是你的几个妹妹?怎么都长得那么好,一个个如花似玉,小仙女儿一样的!”
“当然如花似玉了,因为她们的娘如花似玉啊。”
只一眨眼的工夫,朱家的女人就全都落在关家的女人手里了,我的意思是,全都被她们热情如火地抱住了搂住了。
就连颜如玉都被几双手同时握住安慰。人伤心久了,一遇到温暖就会崩溃,颜如玉也是,当即泪如雨下,想说点感激的话,却又泣不成声。关家的女人越发不忍了,也陪着抹起泪来。
关苇航见了哭笑不得:“你们既然来了,起码也要安慰人家吧,怎么你们也哭起来了?你们这样不是叫人家越发伤心吗?好啦,现在里面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快请她们进去吧。”
“老爷说得对,姐妹们别哭了,快带弟妹和姑娘们进去吧。”
“老爷永远是正确的。”
“老爷的话就是圣旨,大家快擦干眼泪。”
颜如玉看到这阵势,虽然还是伤心,心里的痛楚却减轻了许多。难怪秀儿去了一趟关家,回来就说关家的伯母们都特好玩的。
她原本以为,十一个女人共事一夫,肯定勾心斗角得厉害,家里就跟地狱没两样。今日见了,大为叹服,关苇航果然是个奇人,不枉那么有名。
人手多,很快就连卧室都收拾好了,其时厨房里已经传出了阵阵香味。
朱家经过昨晚勃勃一闹腾,今天白天又忙着收拾东西搬家,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现在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香味,小女儿们一个个饥肠辘辘,口水哗哗的,关苇航看在眼里,忙高声喊道:“开饭了开饭了,小美女们都来吃饭啰。”
吃饭的时候才是搞笑呢,所有的关太太都想挤到朱家的饭桌上,好跟朱家的小美女坐在一处。可是姓关名太太的人有十一个之多,最后,只好关朱两家夹杂着坐。
已经如此热情周到了,关苇航还说:“琼芝,真是对不起,因为今天早上才知道,这屋子也没时间翻新,只是打扫了一下,你就将就着住住吧。这顿暖房酒,就当愚兄向你赔礼了。”
朱惟君感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再看看自己的女儿们,碗里的菜早堆得看不见饭了,还有几只手在同时给她们夹。
第一折 (第十四场)窘迫
吃过了晚饭,关家人又留了好久才走。虽然关苇航总是催:“回去吧,太太们,琼芝一家昨晚被那个泼皮缠了一夜没睡,你们就不要再耽搁人家休息了。”
关家的太太们就心疼地摩弄着朱家女儿,嘴里一遍遍地说:“可怜的孩子,现在是不是很困?”
小丫头们刚搬新家,家里又来了这么多客人,兴奋得不得了,一个个都成了人来疯,哪里还想睡?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困不困,还要听关伯伯讲皇宫里的事。”
关苇航平日里就眼馋别人儿女成群。自己人到中年才好不容易盼来个宝贝儿子,女儿却是死也盼不来了,到如今年过半百,也死了那份心。今日见到朱家的几个小丫头,喜得心花都开了,生怕小丫头们为姐姐的死不开心,吃过晚饭就搜肠刮肚地给她们讲宫里的稀罕事。
直到最小的八妹躺在娘怀里睡着了,关苇航才站起来说:“真的该回去了,丫头们喜欢听的话,关伯伯下次再来给你们讲吧。”
“那你一定要再来哦。”
“一定一定。”被小丫头惦记着,关苇航一脸幸福的笑。
客人走后,秀儿赶紧打发几个妹妹洗了上床睡觉。把她们都安顿好了,她又端了一盆热水来到爹娘的房前,正要叩门,却听见爹在问娘:“如玉,咱们家现在还有多少钱?”
娘好像在整理箱笼,一边整理一边说:“把和尚们做法事的钱全部付清了,就差不多了。”
爹大惊道:“你是说,付完这个钱,就再没多余的了?就连下个月的伙食费都没了?”
娘忙用安慰的语气说:“你别急,现钱是没有了,不过我还有一些首饰,典当了可以顶一阵子的。”
爹的声音听起来又疲惫又羞惭:“想不到我家已经败落到这步田地了,竟然要开始典押你的首饰!不行,我明天就去找几个朋友问问,尽快谋个职。你放心,你的首饰我一定会给你赎回来的。如果顺利的话,也许都不用典当了。”
娘担忧地说:“可是,你现在这身体,前几天还吐过血的。”
秀儿实在听不下去了,用水盆轻轻一顶,发现门是虚掩的,忙推门进去问:“爹,你什么时候又吐过血了?”
爹从勃勃家回来的那晚就在车上吐过血的,那次他还专门叮嘱秀儿,叫她不要告诉娘。那么现在娘说的,就肯定是另一次了。
颜如玉听到女儿口里的“又”字,也惊慌地问:“秀儿,你也见你爹吐血了?”
虽然朱惟君不住地给秀儿打眼色,秀儿还是决定不隐瞒了。这不是小事,瞒来瞒去的结果,可能误了大事。
母女俩一通气,才发现短短的七、八天,朱惟君至少已经吐过两次血了。虽然他死都不承认还吐过,母女俩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偶尔吐一次血,还可说是因为急怒攻心,气血上涌。可是两次,甚至多次如此,就绝对是身体本身有问题了。
秀儿叹息着说:“爹,你这样的身体,怎么出去做事?再说,你一出生就是富家公子,以前奴仆成群的,什么都是别人服侍,你哪里吃得了那种苦。”
颜如玉也说:“半辈子没做事,现在老了老了,还去看人眼色?”
朱惟君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女儿,故作轻松地一笑道:“我不过伤心蕴华的死,又被勃勃母子气到了,这才吐了两口血,你们娘俩不会以为我已经病入膏肓了吧?放心,我有这么美貌的妻子,这么可爱的女儿,怎么舍得死?我起码也要再活个十几二十年,等女儿们都出嫁了,老婆也变成老婆婆了,我再走。”
颜如玉又哭又笑地说:“人家心里火烧火燎的,你还说这种话。”
“好啦,我见你们瞎着急,逗你们玩的。我身体好得很,准备将来当‘老贼’的,老而不死是为贼,哈哈。如玉,等我们年纪超过了八十岁,我们就互称‘老不死的’,好不好?这个称呼多有韵味啊,跟打情骂俏似的。”
“‘老不死的’,女儿还在房里呢,你就老不正经了。”
“哈哈,这声‘老不死的’,跟‘冤家’,‘死鬼’,有异曲同工之妙。”
秀儿端着盆子悄悄退了出来,水已经冷了,该去重新换一盆了。
第二天,秀儿起得很早,本来准备洒扫庭园。可出来一看,到处干干净净的,空气里飘着刺槐的芳香。关家的仆人真细心,昨晚走的时候还把院子打扫了一遍Qī.shū.ωǎng.,一点搬家的痕迹都看不到了。
隔着几家的屋檐望过去,就是暗红的宫墙了。但秀儿对那里面的人和事都没有很大的兴趣,昨晚那么爱听关伯伯唠嗑,也不过是想听新奇故事而已,跟故事发生在哪里没多大关系。
现在秀儿心里想得最多的是:家里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积蓄全无,娘的首饰也有限,指望爹出去做事赚钱?爹活这么大还没谋过事挣过一厘钱呢,就如娘说的,现在老都老了,还看人眼色去?
正愁眉不展,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秀儿,你就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秀儿回头笑道:“爹,你身体不好,才要多睡一会儿,这会子还早呢。”
“我哪身体不好了?你跟你娘别听风就是雨,我身体好得很,你们别白着些急。”
“好好好,我爹身体棒得很,就跟那小伙子似的,本来长得也跟小伙子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爹没娶亲呢。”
“瞧你说的,你爹有那么年轻吗?”话虽这样说,脸上却笑得好开心,好得意。人,不管男人女人,都希望别人夸自己年轻的。
“当然啦,我爹是出了名的美男子,我娘是出了名的美人,那可真是一对璧人!再过几十年也还是不老神仙。”
朱惟君乐得哈哈大笑:“你关伯伯一家昨天恨不得赖在这里不走,他有万贯家财,我有宝贝女儿,一个个都是大美人,给我万贯家财我都不换的。真的,秀儿,我知足了。老天爷不能什么都偏我吧,要是我什么都有,那对别人也太不公平了。”
“爹说得对,我有这么好的爹娘,也很知足。”
父女俩互相恭维了一番,心里阴霾尽去,神清气爽。朱惟君一边笑眯眯地往外走一边对秀儿说:“乖,天还早,你再进去睡一会吧,可怜昨晚熬了一夜。”
秀儿忙跟上去问:“爹,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去朋友家转转。”
“那吃过饭再去吧,昨晚还剩了很多菜,我去热一热就行了。”
“还是不要了,早点去好。去晚了,怕人家出门了,碰不到人。”
“可是,爹空着肚子出门,会饿的。再说,一般的人家这会儿可能还没起床呢。”
朱惟君只得站住,小声对女儿说:“我怕大白天出门被那鞑子和他的家人发现,那我们不就白搬家了?以后我要出门,就赶早或赶晚,省得碰到瘟神。”
秀儿不好再拦,眼睁睁地看着爹去了。她知道,爹说“去转转”,其实就是求人谋事去了。
第一折 (第十五场)芳邻
爹走后,秀儿呆呆地坐在院子里,想找点什么事做,又实在找不到。家里昨天才刚大扫除的,今天根本不需要打扫了。做早饭么,她们都还没起床,叮叮咣咣地反而吵了她们。
朱家的女儿,也从来不兴做什么女红的,平时在家除了帮娘做点家务事,就是打打闹闹,好玩唱唱戏,日子过得无比地悠闲。
之所以会如此,都是因为爹太宠溺的缘故。
据说,娘本来是会一点女红的,如果嫁到勤谨的家庭,遇到厉害的婆婆,婚后让她针线不歇,现在或许已练成一把好手了。可问题是,娘嫁到朱家的时候,婆婆已经过世了,公公和丈夫都是出了名的玩家,也都性子一等一的好,把家庭的财政大权往新媳妇手里一交,就啥事也不管了。
偏偏娘的性子又比那两个更好,无论他们请多少人回家吃流水席,一年在家里唱多少台戏,只要说一声,娘都会忙不迭地开箱子拿钱。
秀儿还记得小时候,住在老宅雕梁画栋的屋子里,几个姨妈有时候私下里劝娘:“五妹,你不能再这样由着他们闹去了。既然钱都在你手里,你就要捏紧点,这一家老小往后还要过日子呀。”
娘总是笑着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他们开心就好。再说,这钱本来就是他们家的,他们花自己的钱,有什么不可以。”
姨妈们气得干瞪眼,也顾不上压低声音了:“你家又不是有金山银山,像这样流水似地花,几年就荡尽了,看你怎么办!”
娘依然没脾气地笑着:“车到山前必有路。”
姨妈们就恨铁不成钢地骂:“没救了!那我们就到时候看看,车到山前你有什么路?到时候你要饭可千万别要到我家门口去,我丢不起这个人。”说完怒气冲冲地一甩袖子走了。
平心而论,姨妈们说的也都是好话,只可惜爹娘都是世上少有的洒脱人,对银钱真的不在乎。有就尽着性子花,没有了也没见他们互相埋怨过,照样恩恩爱爱,整天不是哼着戏就是互相打趣,的确就是亲戚们口中的“一对活宝”。
有活宝爹娘,家里是很温馨,很快乐。秀儿和姐妹们从小到大,别说挨打了,连骂都很少挨过,爹娘永远和颜悦色,心肝宝贝地叫着哄着。
如今,家里真的已经“车到山前”了,可也真的没见什么路。爹口里说出去找事做,但依秀儿对爹的了解,若遇到哪里有戏看,有热闹凑,他保准又高高兴兴地流连一天,把什么都忘在脑后了。
无聊地独坐在院子里,想一会,愁一会,那股刺槐花的清香又幽幽地传了过来。秀儿左右瞄了瞄,没看见哪里有刺槐树。
反正也是无事,她起身顺着刺槐花的香味在巷子里走,顺便看看周围的环境和邻居们的情况。
看得出,这和宁坊的住户比清远坊的确实要富裕得多。首先,房子就比那里的大,也比那里的考究;其次,院子里多半停着马车,大门口还设有门房。而这在清远坊是很难看到的。
走了大约有五、六家后,终于在一家的院子里看到了刺槐树,上面开满了一串串铃铛似的、雪白雪白的刺槐花。秀儿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果然清香扑鼻。也许以后跟邻居混熟了,可以求这里的主人给点种子,在自家的院子里也种上一棵。
借住也好,租住也好,住在哪里一天,哪里就是家,就要把家尽可能布置得舒适一点。其实,家从来不是房子,而是人,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幸福的日子。
这也是爹娘从大宅搬到小宅,从奴仆成群到凡事亲力亲为,从住自家屋子到借住别人的房子,依然能笑容满面,互相打趣的原因。
想到这里,秀儿理解了娘为什么总是由着公公和丈夫的性子来。还是那句话,他们开心就好。
这世间不是只有一种活法,尤其当今之世,异族当道,汉人被贬到了前所未有的卑贱地位,科举不能科举,投笔亦无处从戎。于是,那些才子们只好镇日泡在戏曲里,也惟有在那里,他们才能找到一些快乐,暂时安放他们无处安放的灵魂。
看着刺槐花出了一会儿神,秀儿正打算转身回家,耳朵里却听见了压得极低的唱曲声,没错,就是唱曲。夹杂在唱曲声中的,还有一个男人的说话声,好像在抱怨唱得太小了。
于是唱曲的女人就说:“大清早的,唱那么大,把邻居都吵醒了。”
男人说:“你操些多余的心,他们还专门花钱跑到戏园子里听你唱呢,现在让他们免费听,还有意见了?”
女人说:“这是两码事好不好?就说你吧,不管你多爱听戏,可是大清早你睡得正香呢,有人非要这会儿唱戏打搅你,你不烦啊。”
男人说:“别人打搅我,我也许会烦。但如果是大名鼎鼎的曹娥秀打搅我,我还求之不得呢,立刻抱到床上去,让她躺在我怀里细细地唱给我听。”
一阵嬉笑打闹声,然后那女声说:“好啦,别歪缠了,我唱给你听就是了。”
于是,唱曲声再起,比先前大了一点,站在门口也能听清唱词,不过也还没大到吵到邻居的地步。
秀儿眼里尽是惊喜,想不到搬了一趟家,竟然与曹娥秀姐姐为邻了。原来曹娥秀姐姐已经嫁人了。
呃,不对呀,好像听爹他们说过,行院中人,都是有乐籍的,不能随便嫁人。要嫁人必须先“除籍”,否则就是犯法,若被人告发的话,是可以一绳子押到官府去的。
难道,几天不见,曹娥秀姐姐就除籍嫁人了?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这样,以后就听不到曹娥秀姐姐唱戏了。
不过,大家既做了邻居,以后可以常常往来,常常搭戏唱着玩儿。
想到这里,秀儿又高兴起来。
第一折 (第十六场)外室
自从朱家搬到泰亨坊的房子后,关家的太太们就把这里当成了关家的另一处宅第——本来就是关家的另一处宅第——时时造访,天天串门,走马灯似地往来不歇。
那天早上,朱家人刚吃过早饭,关府的四太太和六太太就结伴而来。再过一会儿,七太太和九太太也来了。
要说起来呢,她们也真的很无聊。家里统共就一个孩子,还经常不在家,关苇航忙的时候也是几天不见人影。家里平时就只剩下十几个女人守着一群仆人,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于是,打牌、看戏、串门就成了她们打发日子的方式。
她们走后,也到吃中饭的时间了,颜如玉和秀儿去厨下忙活。秀儿一边摘菜一边说:“娘,你有没有发现,关家的伯母们总是单数的太太跟单数的太太好,双数的太太跟双数的太太好。”
颜如玉别有深意地一笑道:“你还小,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嘿嘿,女儿我现在就明白了。”
“那你说说看,为什么呢?”
秀儿不紧不慢地说:“打个比方,四太太本来是新来的,也就是关伯父当时最宠爱的姨太太了。可是过两年,五太太来了,关伯父忙着陪着新娘子去了,肯定就会冷落她,对不对?所以,五太太是四太太的情敌。再过两年,六太太又来了,五太太一下子从新人变成了旧人。这样,六太太等于是帮四太太出了一口窝囊气,虽然她抢的同样是她的丈夫,却不是从她手里直接抢过去的,而是从她情敌手里抢过去的,这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她甚至会有‘你也有今天啊’那种痛快感。”
颜如玉看了女儿半晌,才呐呐地说:“我的秀儿真聪明!”
话虽这样说,可是那语气和表情,却颇为叹惋,大概,还是觉得女儿太早熟了吧。
她也不想想,就她和朱惟君这种天真烂漫的夫妻,女儿能不早熟么?
只有在成熟老练的父母羽翼下,才能生长出天真单纯的孩子。若父母本身就跟那贪玩的孩子似的,他们的孩子势必得早熟,不然,怎么生存?
吃过饭,娘和妹妹们都睡午觉去了,秀儿再次走出家门,几乎是循着本能来到曹娥秀住的屋子前。
自从那天后,已经好几天过去了,秀儿再没有听到屋里有任何动静。她确定那天听到的是曹娥秀的声音,她和曹娥秀同台唱过戏,不会听错的。
站了一会儿,正打算转身回家,巷子那一头驶过来一辆大马车。秀儿赶紧就近避到曹娥秀家的门楼底下。
驾车人“吁”地一声,马车在不远处停下,一个女人推开车门走了出来。秀儿眼睛一亮,正准备喊“曹娥秀姐姐”,却见曹娥秀将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秀儿赶紧闭嘴。然后,曹娥秀回身,扶出一个喝得有几分醉意的男人。
他们互相搀扶着从秀儿身边走过,曹娥秀就像不认识秀儿一样,径直和那男人走进门,然后砰地一声把秀儿关在门外,差点撞到了秀儿的鼻子。
秀儿呆瓜一样看着紧闭的屋门,无计可施,只得闷闷不乐地回了家。
大概一个时辰后,那辆马车又从秀儿家门口经过。秀儿心里正想着:曹娥秀怎么才回来没多久又走了啊,回头,却见曹娥秀就站在她家的屋门前,朝秀儿勾了勾手。
秀儿欣喜地跑过去,曹娥秀牵起她的手一起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你家什么时候搬来的?我今天来的时候就注意到那家终于搬进人了,原来一直空着的,只有一个看房的老头。我怎么也没想到搬来的竟然是熟人!”
听曹娥秀的口气,似乎跟熟人做邻居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秀儿不明所以,只能照实答道:“就前几天搬来的。我们事先并不知道曹娥秀姐姐也住在这里的。”意思就是,我们可没有故意跟踪你哦。
曹娥秀也听出了秀儿的话外之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秀儿忍不住问:“曹娥秀姐姐,你现在不唱戏了?”
曹娥秀一愣:“没有啊,我这几天在唱堂会,吃住都在别人家里。那家老太太八十大寿,点名要我去唱。连着唱了三天三夜,把我累的,手脚都唱软了。”
秀儿想给她倒茶,见水壶空空如也,就站起来说:“那姐姐先歇一下,我去给你烧水。唱戏的人,嗓子是命根子,家里怎么能没水喝。”
曹娥秀忙说:“那怎么好意思,我自己去烧就是了。”
秀儿按住她道:“你别动,我家里现在反正也没事,烧个水有什么?我可没有连唱几天几夜戏,手脚也没软。”
曹娥秀也就由着秀儿去了,自己浑身无力地倒在床上。
烧好了水,秀儿给曹娥秀沏上一杯,又凉了一会儿,这才扶她起来说:“茶好了,你先喝两口润润嗓子。你肚子饿不饿?饿我去给你做点东西吃。”
曹娥秀感激地说:“饿倒不饿,吃的东西多的是。走的时候,因为我提起那府里的点心好吃,老太太还特地叫人给装了一大包呢,我哪吃得了那么多?等下你回去的时候拿一些回去吧,我看你家孩子多。”
秀儿也不推辞,只是欠身致谢道:“那就多谢姐姐了。”
“不谢,本来也是别人给我的。秀儿,你家到底有几个孩子啊,从大门望进去,好像好几个小姑娘。”
“我有四个妹妹,还有三个姐姐已经出嫁了。”爹娘总是说家里有“九仙女”,可惜现在只剩下八个了。
曹娥秀感叹道:“真好,我什么都没有。”
秀儿随口问:“姐姐是独生女?”
曹娥秀轻轻一笑,带着一丝忧伤和落寞:“我是师傅收养的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连曹这个姓,都是取艺名的时候随便取的,我根本就没姓的。”
“姐姐”,秀儿难过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曹娥秀一拍床沿说:“你坐下来啊,老站着干什么。还有,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眼光看着我好吗?其实真的没什么,没亲人,也就没牵挂,一人吃饱全家饱,还落了个清闲自在。”
秀儿安慰她道:“姐姐现在就不是一个人了啊,姐姐有相公了,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只是,不除乐籍也能嫁人,也能生孩子吗?
曹娥秀好笑地看着她:“谁告诉你我有相公的?”
秀儿结巴起来:“刚……刚……刚车上的那个人,不就是姐姐的相公吗?”
如果不是,那就是野男人了,天那!
“憨宝,如果他是我名正言顺的相公,我还会怕见熟人吗?那又干嘛要装作不认识你?”说到这里她自嘲地一笑:“其实,不是我怕见人,我怕个鸟啊,老娘反正就一戏子,是他怕见人。”
“姐姐的意思是,他是有家室的?”
让秀儿惊讶的不只是这个消息本身,还有曹娥秀说话的方式。原来那么优雅的曹娥秀,背地里也会爆粗口,还自称“老娘”。
曹娥秀点了点头:“所以他怕人知道,我不怕!我还想会会他家那母老虎呢。”
“千万不要”,秀儿急得拉住曹娥秀的手摇晃着说:“蒙古女人凶得很。她们的家奴又随身带着刀,一时气恼了,可以拔出刀来当场就杀了你,官府也不会管的。姐姐,你千万不要去招惹那样的人,我家已经有一个姐姐死在蒙古女人手里了。”
秀儿之所以会这么急,是因为今天跟曹娥秀一起出现的男人,也是个蒙古人。
曹娥秀忙问详情,秀儿就把蕴华姐姐的死以及家里搬到这里来的原委都说了一遍。
曹娥秀听了冷笑道:“一个都总管府的小小推官家里就这样无法无天起来了,真是好笑。他们是没见过真龙,小小的虾兵蟹将就想翻天了。秀儿,别难过,你家既然搬到这里跟我做邻居,我又和你这样投缘,这个仇,我一定会替你报的。”
第一折 (第十七场)秘闻
“忍之一字岂非常,一生忍过却清凉。常将忍字思量到,忍是长生不老方。”
“你在念什么经?”曹娥秀好笑地看着秀儿。
“《布袋和尚忍字记》,这一出戏,姐姐没唱过吧。”
“没”,曹娥秀大摇其头:“你姐姐我别的都能演,就是这癞头和尚没办法,最起码的一条,我不能为了演个和尚,就把自己剃成光头吧。”
秀儿笑了,但很快又敛容低眉道:“刚才姐姐说要替我家出头的时候,我就在想着这出戏。”
其实并没有刻意要想,而是这出戏的戏文自动出现在脑海里。
乍一听到曹娥秀说要给她家报仇的时候,秀儿是振奋激昂的,因为姐姐真的死得很冤,很不值,而姐夫勃勃家又欺人太甚,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可是,再往深里一想,秀儿就陷入了矛盾中。
因为,真要追究起来,蕴华姐姐是受不了婆家的气自杀身亡的,并非他杀。即使告到官府去,也没有要对方偿命的道理。更何况,不鲁花家还是蒙古贵族,如今可是蒙古人的天下。
想明白了这点,秀儿就对曹娥秀说:“多谢姐姐仗义,报仇的事还是算了吧。人死不能复生,即使杀了那鞑子一家,我大姐也不会再活过来了。”
怕就怕,到时候不仅曹娥秀引火烧身,就连自己的父母妹妹都跑不掉。
“你害怕人家反噬?”曹娥秀问。
“是的,我害怕”,秀儿坦然地承认:“我爹娘都是单纯善良的人,以前家里比较富裕,他们养尊处优惯了,没受过什么苦。妹妹们年纪都还小,花骨朵一样,更经不起折腾。我不想他们有事。”
再不平,再不甘,也不能让活人为死人陪葬。
曹娥秀拍了拍秀儿的手说:“放心,我说的报仇,不是要杀人见血。杀人不见血才是高手。比如,让那家人失去权势,失去财富,变成一无所有的穷人。像你姐姐的婆婆那样的人,平日里耀武扬威惯了,一旦沦落成穷婆子,别说家奴,就连饭都没得吃了,她还狠得起来吗?不管她是什么族,丧家之犬照样是贱民,比汉人还贱。汉人里面也有很体面很得势的,比蒙古人还得势,如已故的刘太傅刘大人,就号称“帝师”,连大元的建制都是他老人家一手制定的。”
“姐姐说的,可是那个写《藏春散人集》的刘秉忠刘大人?”
“就是他。你家里有他的集子?”
“有,我还记得他填的一首小令呢。”
“是不是那首‘干荷叶’?”
“正是。”
于是两个人坐在床头,齐声念诵起来:“干荷叶,色苍苍,老柄风摇荡。减了清香,越添黄。都因昨夜一场霜,寂寞在秋江上。”
念完,曹娥秀开玩笑说:“秀儿,你若是到行院落籍,我们这些人都要去喝西北风了。”
“姐姐何出此言?”
“你扮相好,又读书识字,若肯落籍,绝对会红透半边天的。”
秀儿不以为然地说:“若论读书识字,难道你不会?唱戏的人都会吧,不会怎么看戏文。”
曹娥秀摇了摇头,告诉秀儿道:“行院的姐妹都是苦出身,一般刚来的时候都是大字不识的,进了戏班才开始读书识字。但师傅不可能供着她们读书吃白饭吧,所以,她们只好一边学,一边上台演。看戏文也是认一半,猜一半,实在不行就请识字的人念,自己再一句一句地死记硬背。”
“死记硬背?那么长的戏文,那得多久才背得下来。”秀儿感慨地说。
“是啊”,曹娥秀的语气中有着不忍和恻然:“一出新戏下来,她们就日日夜夜地背。师傅限令每天必须背多少,背不出来是没饭吃的,不仅没饭吃,有时候还要罚跪、挨打。”
原来对戏班的人来说,连识字都是一项巨大的优势。秀儿对自己心中的打算越发有了信心。
曹娥秀接着说:“这也是为什么我要串那么多戏,一会儿演男人一会儿演女人的主要原因。我是很小就跟着师傅的,到能上台时,已经基本上会自己看戏本了。不像那些进戏班比较晚的师妹,要念熟一段戏文都得大半天。可是戏不等人,书会的人每写出一部新戏,几个戏班抢着要,抢到了的就得赶快上。因为戏迷们都知道你在排新戏,一个个脖子拉得跟长颈鹿似的,天天催着等着看呢。越早上,越能招徕观众,不然,别的戏班也许排出别的新戏了,你就眼睁睁地看着观众都往他家跑吧。”
秀儿好奇地问:“你们唱的戏,都是书会的才人们写的吗?”
“大部分都是吧,也有其他人写的。”
“京城里现在哪个书会最有名呢?”
曹娥秀横了她一眼:“明知故问,当然是你爹他们的‘玉京书会’了,然后就是‘元贞书会’,大都就这两个书会最有名了。”
再给曹娥秀斟上一杯茶,秀儿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姐姐,做你们这一行的,挣钱多不多?”
“多,当然多。你到戏园子里看过戏吧?”
秀儿点头道:“看过,看过好多回呢。我爷爷在的时候,那时候家里还住在仁寿坊的大宅子里,爷爷老了,不爱走动,总把戏班子请到家里来唱。爷爷过世后,爹娘请人回来少了,出去看戏多了,凡新戏上演,不管票子多贵,一定去看首场的。家里孩子多,不可能都带上,就抓阄,每次带两个去。我运气好,十有八次是我抓到。”
“你去过,就应该知道,只要是有名的戏班子,再遇到好一点的戏本子,基本上都是爆满的。尤其是首场,你也说票价贵,可见是很赚钱的了。”
秀儿正想说什么,曹娥秀突然话锋一转:“但这些钱都被老板赚去了,唱戏的人是落不到几个钱的。”
“啊?”因为有点意外,有点失望,秀儿惊讶地叫出了声。
曹娥秀轻轻一笑道:“你要是想通过唱戏赚到很多钱,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钱都被戏园子老板和班头赚去了,最后分到唱戏的人手里的,也就一个零头而已。”
秀儿向四周打量了一下说:“那这房子,不是姐姐的?”
“是我的。”回答得很干脆。
“可是……”你刚才明明说你没钱的嘛。
“这房子就是你看到的那个男人送给我的。”
秀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些成人的交易,她再早熟,也只是似懂非懂,不敢轻易开口评价。
“所以”,曹娥秀最后总结道:“唱戏的名角可能有很多钱,有房有地,有大把的金银珠宝,但这些决不是通过唱戏得来的,而是通过其他乱七八糟的渠道得来的。其中稍微干净一点的,可能就是戏迷送的礼金、礼物等。其余的,像我这样的长期包养,短期姘居,偶尔苟合,都是肮脏钱。”
秀儿瞠目结舌,彻底变成了哑巴。
第一折 (第十八场)暴露
越跟曹娥秀交往,秀儿就越觉得那天在关府见到了娴静优雅的曹娥秀只是个假象,真实的她可能与她刻意在人前包装出来的形象完全相反。
比如这番揭露行业黑幕的话,对一个未曾及笄的女孩说,是不是就太那个了一点?
曹娥秀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些伶人与大佬们之间的肮脏勾当,秀儿终于忍不住略带抗议地叫了一声:“姐姐”。
曹娥秀住了嘴,然后望着秀儿问:“听到这些,你还想进入这个圈子吗?”
秀儿楞住了,连她自己都还没厘清的心事,曹娥秀就一眼看穿了?
有些事,她只是循着自己本能去做,并没有认真细想过到底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的。比如,刻意接近曹娥秀。
但曹娥秀这么一点破,秀儿也不得不羞愧地承认,她这么盼着曹娥秀回家,这么嘘寒问暖曲意巴结,除了对名伶的仰慕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心中那份隐隐的期待:也许,可以通过曹娥秀进入那个圈子,或上台唱戏,或台下打杂。若曹娥秀看她勤谨,肯留她在屋里做个洒扫的丫头,也行。
她家就要山穷水尽了。爹连着好几天,天天出去找事,可回来后从没听他提起过有什么进展。一个落魄的富家公子,又年纪一大把了,估计一般的人都不敢招揽吧。
如果没进项,肯省着一点花,也许还可以撑一段日子,可是家里还是有那么多零食,饭桌上也依然丰盛。若不是那天偶然听到了爹娘的对话,秀儿绝不会想到家里已经亏空到这种地步了。
依着爹娘的性子,不到娘的首饰典当殆尽,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他们是不知道发愁的。
想到这些,秀儿鼓起勇气对曹娥秀说:“我还是想去。如果姐姐肯收我为徒的话,秀儿感激不尽。”
口里这样说的时候,眼睛注意看着曹娥秀的表情,见她没有明显反对,当即跪了下去。
曹娥秀一把拉住道:“你我年纪相差不大,拜师礼就不敢当了。如果你真的想进行院,入乐籍,我可以带你进去。”
秀儿踌躇了,嗫嚅道:“姐姐,可不可以不入乐籍,就像上次在关府那样,以票友的身份上台串戏?”
曹娥秀沉吟着:“这个嘛,也有人这样做过,只是人家这样一般只为好玩,不靠这个挣钱的。而且既然是票友串戏,也就是偶尔串串,哪有天天串的?”
“是这样的”,秀儿解释道:“我想先求姐姐带我串几出戏,如果反响好,我再落籍。不然,白白落了籍,最后又不能靠这个吃饭,岂不冤枉?”
曹娥秀说:“你唱戏肯定是没问题的。只是能当好票友的,不见得能当好伶人。因为,票友只是好玩串串,唱完就走,没人敢歪缠。就是歪缠也可以不理,反正又不靠这个赚钱吃饭。如果你要靠这个赚钱,就得忍。”
“我忍。”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曹娥秀摇头叹息道:“我就是因为不能忍,有一次差点送掉小命,要不是遇到现在的这个男人,我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就因为感念他的活命之恩,我才委屈自己跟了他,做个无名无份的外室,连小星都算不上,小星还是过了明路,正式登堂入室的妾呢,我什么都不是。”
看她如此伤感,秀儿除了再给她倒上一杯水,也不知道能怎样安慰了。这种事,旁人也根本无法安慰。
曹娥秀喝了几口水,不好意思地对秀儿说:“让你见笑了,我这几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爱钻牛角尖。其实,就算他想娶我,我也不见得会答应。戏班里的姐妹除籍嫁人的,我就没听到过谁有什么好结果。在台上唱戏的时候人家拿她当角捧着,真娶回家去,几天就腻味了。”
又发了半天感慨后,才对秀儿说:“如果你真的想去,我就跟师傅说说吧,我师傅就是芙蓉班的班主。”
“那就多谢姐姐了。”
从曹娥秀屋里出来,秀儿边走边想着她说过的那些话,还有她忧郁的眼神,满腹的辛酸。世人眼中的名角,多少男人倾心爱慕,可是她的日子快乐吗?
一抬头,却见自家屋门口停着一辆大车子,看样子像是关家的。当时心里就想:肯定又是关家的太太们来串门了。
还没走进屋子,就有人劈头问了一句:“你上哪儿去了?你娘刚才到处找你。”
秀儿随口答道:“去隔壁曹娥秀姐姐家了。”
“你说什么?”那人一把抓住秀儿的衣袖。
“啊?没,没说什么,我就是到隔壁家玩了一会儿。”怎么是这个家伙跑来了呀。
“不老实,你刚才明明说去曹娥秀家了的,是不是,娥儿也住在这一块的?”
“你想她想疯了,出现幻听了吧,我哪有说?”曹娥秀不想别人知道她住在这里的,怎么一下子口快说漏嘴了呢?
“你不说,我自己去找。”
说完大踏步地冲了出去,菊香捧着一把瓜子跟在后面撵着:“少爷,你要上哪儿去啊,小菊刚给你剥好了瓜子,你怎么就跑了。”
秀儿急得跑到他前面,孩子似地伸开双臂挡着说:“不许去!”
要是让这个家伙去骚扰了曹娥秀,别说秀儿求她办的事黄了,秀儿自己以后也没脸见她了。
“不许去?真好笑,你凭什么不许我去啊。”
“少爷,瓜子。”菊香想把剥好的瓜子仁捧给十一,十一用胳膊肘子一挡,不耐烦地说了一句:“走开啦,这会儿还吃什么瓜子。”
“少爷,人家剥了半天了。”菊香泫然欲泣。
“好啦,拿过来吧。”十一依旧是不耐烦的语气,但菊香已经破涕为笑地捧过瓜子仁,开心地答应着:“是,少爷慢慢吃,别噎着了啊。”
“啰嗦。”十一接过瓜子仁,满满的一大把就往口里倒,然后就使气发狠地猛嚼起来。
秀儿终于忍不住解颐一笑。每次看到这主仆俩都会心情大好,真是极品主子,极品仆人。
心情好了,说话也就放软了:“不是我不许你去,而是曹娥秀不希望别人知道她住在这里。”
“为什么?”
“原因我不能告诉你,因为这事关人家的隐私。她最初连见到我都假装不认识呢。后来可能看我也住在这里,左邻右舍,瞒也瞒不过,这才告诉我的。但她叮嘱我一定要为她保守秘密。”
十一马上说:“我也能为她保守秘密啊。”
秀儿还是摇着头说:“那不同的。如果是你偶然遇到她,她主动告诉你她的秘密,然后要你替她保密,那当然没问题。可是如果你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就是对朋友不忠了,对不对?”
十一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儿,又眼睛发亮地说:“要偶遇是吧?那好办,设计一场就是了。”
可是菊香不干了,抗议道:“少爷,可不可以换一种,老是偶遇美女,小菊都看得有点腻味了啦。而且少爷每次说的台词都差不多……”
“菊香,你想死了?”
菊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自家主子:“少爷,哪种死法?”
“菊香!”十一大喝一声:“当着一个姑娘的面,你在说什么?”
秀儿终于笑出了声。十一突然回头对她说:“那天在万宁桥遇到你可不是我故意设计的哦,一来,我不吃窝边草;二来,你不是美女。”
秀儿气结。
十一却乐滋滋地朝菊香一招手:“她不说,我们就一家家去喊门,就问‘请问曹娥秀住在这里的吗?’”
秀儿气急败坏地追上去:“你成心跟我作对是不是?”
“是。”
“你到底要怎样?”
“很简单,你只要告诉我她住在哪一家就行了。放心,我绝不会供出你的,我会让她以为我跟她是偶遇,是缘分。缘分这个词不知是哪个家伙发明的,还真的很好用呢。”
“少爷,不要了啦,现在每次听到你跟哪位姑娘说你俩有缘分,小菊都有点想吐了。”
“菊香,先找到了我心爱的娥儿,再回去收拾你!”
“少爷每次说收拾我,都不兑现,让小菊小心肝乱跳,结果白高兴一场。”
第一折 (第十九场)守株
“四姐,十一哥哥跟你吵什么呀?”
秀儿回头,是七妹出来了,遂揽住她的肩膀说:“十一哥哥要去干坏事,四姐不让。”
七妹立刻兴味浓浓地仰起小脸蛋问:“干什么坏事?”
“你还小,不懂。”
“我懂,刚才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在屋里听着呢,就是十一哥哥要去见一位姐姐,可是四姐不让。”
咦,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不对味儿啊?秀儿赶紧声明:“是四姐跟这位姐姐有约定,答应她不告诉别人她住的地方。”
七妹手一指:“可是十一哥哥已经自己找去了。”
秀儿抬眼一看,那主仆俩已经走到隔壁人家的住所前探头探脑了。秀儿嘀咕了一声“真麻烦”,疾步追了过去。
这家已经有一个男孩走出来问:“你们找谁?”
秀儿忙抢着回答:“不好意思,我家是隔壁刚搬来的,他们俩是我家的客人。他们闻到刺槐花香,可又没看到刺槐树,就说找找看,看在哪一家。”
男孩走出门,用手指着曹娥秀家说:“刺槐花是那一家的,就是从这里走过去第五家,门牌上雕了一朵芙蓉花的那一家。”
十一道一声“多谢”,抬腿就朝那个方向而去。秀儿怕惊动了曹娥秀,只得跟在他后面低声下气地央告:“不要去打扰曹娥秀好不好?至少不要在这里,不要是现在。我才刚从她屋里出来没一会儿,你要是现在就跑去找她,坐实了是我多嘴告诉你的。”
“放心,我只是想看看娥儿的住处。”那人只管往前冲,对她的担心不以为然。
两个人一起走到门前,秀儿注意一看,果然门牌下方镌刻着一朵芙蓉花,上方则是一个“曹”字。
秀儿不禁哑然失笑:“门牌弄成这样,不等于是在不打自招吗?”嘴里说不想让人知道,心里,只怕就盼着那男人家里找到她这个外室的藏娇处吧,这样她才师出有名,可以跟男人家里的“母老虎”一决高下了。
看来,曹娥秀是真的爱上那个蒙古男人了。可惜人家惧内,不敢领回家去,只肯收她做个隐形夫人。曹娥秀不甘心,又不敢公然跟男人作对,就把门牌设计成这样,也真是用心良苦。
十一的却不解地问秀儿:“你说什么不打自招?”
秀儿向四周看了看,再次恳求道:“我们回去再说好吗?不要在这里吵,吵到了曹姐姐不好,让左邻右舍听到了更不好。回去后,但凡我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十一看着紧闭的大门,踌躇再三,终究不敢贸然打扰,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秀儿回了朱家。
于是好一番盘问,奈何秀儿本身知道的也很有限,根本满足不了这位超级戏迷的胃口,他恨不得连曹娥秀穿什么样子的兜肚什么颜色的小亵裤都问清楚。最后,秀儿耐心用尽,忍无可忍,差点用扫帚赶他回去。
可是,第二天早上,人家又来了。待要闭门不纳吧,这本就是人家的房子,何况人家也没白来,手里拎着热腾腾的大包子,后面的菊香还提着一篮子菜,说是从关家的菜园子里现摘的新鲜菜。
这两样东西恰好都点中了朱家人的死穴。妹妹们一哄而上,接过包子就往嘴里送,直吃得满嘴流油。娘则满眼欣喜地接过菜篮子,喜滋滋地提到厨房去了。剩下秀儿成了接待员,只得认命地招呼那人坐下,端茶递水地侍候着。
自从朱家从老宅子搬出来后,家里就没有菜地了,也没有雇工帮忙种菜,爹和娘都是一辈子不事稼穑的人,只好天天买菜吃。买的菜都是城外的农户挑来的,等挑到朱家门前时,多半是最后剩下的一点,早就不新鲜了。但要娘自己天天去赶早市买菜,又拉不下面子,毕竟以前也是呼奴使婢的阔太太,若在菜场上不小心遇到了家里以前的仆妇,大家一样蓬头垢面地挽着菜篮子,那多丢人那。爹娘都是最讲面子的人,上街买菜的事,是打死都不会干的。于是,绿油油滴着露水的新鲜菜,就成了娘最稀罕的宝贝。
把手里的东西送出去后,十一就一屁股坐在朱家的院子里,然后就像生了根一样,连中午饭都不肯回去吃。关家的太太们虽然也时常来串门,但一般都是饭后过来坐坐,到下顿饭时间就回去。不像十一,索性自己带米带菜,然后就赖在朱家不走了。
秀儿知道,他是在等曹娥秀回来。可惜,曹娥秀好像只有那男人来的时候才会陪他在这里住一下,平时一个人是很少回来的。她们戏班的人,经常到处演戏,演到哪里住到哪里,本就是属于没有家的人。曹娥秀这个家,也是别人给她置的,与其说是曹娥秀的家,不如说是那男人的外宅,养金丝鸟的地方。
十一来了,朱惟君白天又不在家,秀儿只好陪着。趁没人的时候就劝着他,不要追得这么紧,即使要设计偶遇,也请不要在朱家门前,拜托拜托,切记切记。
秀儿劝十一这种话,当然只能小小声地说,尽量不让别人听见。可是这番举动,在朱家一家大小和来串门的关家太太们眼里,就十足暧昧了。
每每十一和秀儿坐在一处交头接耳,关家太太们就挤眉弄眼,一个个兴奋异常,恨不得跑过去偷听。到后来,连颜如玉也有几分相信自家女儿已经和关家儿子对上了眼,如今正在互相调戏,差不多就要私定终身了。
对此一局面,颜如玉是乐观其成的。她一辈子听戏看戏,脑子里装的尽是才子佳人的香艳故事,没有那些老古板的想法,认为儿女婚事非得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在她看来,就算秀儿真的很十一私定终身,那也是美事一桩。
而且,关家家境殷厚,乃是大福之家。两家又是多年故交,彼此知根知底,关老爷和关太太都是难得的好人,秀儿嫁过去一定会享福的。
至于十一的风流放荡,她不认为是什么大缺点,富家子弟,哪个年轻的时候不风流?就连自己的丈夫也不例外。但成亲后,家里有了美娇娘,心也就收回来了。她相信以自己女儿的美貌,定能收伏这个多情的浪子。
最后的最后,十一是个多俊俏的少年啊,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脸,挺拔的身材,笔直的双腿,健翘的臀部……直到吸溜了一口清亮的口水,颜如玉才猛地捂住脸想: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爱,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此时,坐在朱家院子里的十一,冷不丁打了一个寒战。他一边抚着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边疑惑地说:“都快到夏天了,怎么还这么冷啊?”
菊香忍不住笑了一声:“少爷,夏天还早着呢,才刚立春,有点冷也是正常的。”
十一说:“才刚立春吗?这两天,我总觉得好热,心里像火在烧一样。”
菊香白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你心里每时每刻都在打着曹阿秀的主意,情焰如炽,欲火熊熊,自然像火烧一样了。”
“菊香!”十一不好意思地看了秀儿一眼,低斥着自己的书童:“你最近越来越放肆了,说话也不注意场合。”
“她听不见的。”菊香说。
“我没听见。”秀儿说。
十一正要笑出声,却见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乘轿子从朱家门前经过,杀气腾腾的朝曹娥秀住的方向而去。
十一和秀儿互相看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种可能。
第一折 (第二十场)待兔
十一和秀儿装成路人跟在那群人后面,看他们果然在曹娥秀家门前停下。然后一个黑胖的仆妇打起轿帘,朝里面说了一声:“大少奶奶,您慢点。”
一个蒙古贵族打扮的女子走下轿来,虽然高大壮实,倒也有几分黑里俏,越发衬出了那些仆妇的丑陋。又或者,是因为她身边的仆妇都特别丑陋,才衬得她还有两分姿色。
黑胖仆妇把她引到门楼前,指着那个刻有芙蓉花的门牌给她看,嘴里说:“肯定就是这里了,大少奶奶你看那朵芙蓉花,那小贱货不就是芙蓉班的么?”
大少奶奶一看,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挥手就砸向那个门牌,只听“砰”的一声,门牌顿时变成了两截。
“天那!”十一和秀儿互相惊恐地看了一眼,差点叫出声。曹娥秀还嚷嚷说要找那个“母老虎”面对面交锋,她多半以为只是男人故意恐吓她的夸大之词,其实不过是一只纸老虎。却没想到,人家的原配是真的母大虫。
十一悄悄对秀儿说:“她好像是练家子哦。”
秀儿猛点头:“还是练家子里面的高手,瞧瞧那手劲。”
这时,门那边,有人在喊着口号:“一二三,撞!一二三,撞!”
然后,“叮当”,门锁掉了。
再然后,“咣当”,一寸多厚的大木门轰然倒地,数十个黑胖妇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了进去。
秀儿和十一面如土色,看都不敢再看了,怕惹来嫌疑,慌忙退回到自己屋里。秀儿颤抖着关上大门,关门之前还战战兢兢地朝外面看了看,看黑胖妇人军团有没有追过来。
关上门,上好门闩,两个人气喘如牛地靠在门上。
菊香从里屋兴冲冲地走出来说:“少爷,你们回来了,朱太太正在里面做绿茶糯米卷,是用我今早采的那些新茶做的,闻着就一股子绿茶香,好清爽哦,这是今年采的第一批茶呢。正要去喊你们回来吃,可巧你们就回来了……呃,你们俩这是怎么啦?怎么脸色都那么难看啊?”
“嘘”,十一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告诫自己的书童:“别吵,那边好多母大虫,而且都是黑虎星。”
“黑虎星?”菊香嘎嘎怪笑:“少爷,才这么一会儿工夫,你就连母大虫都搞上手了?”
“菊香!你一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是不是?这都什么时候你还开这种低俗的玩笑。”
菊香气嘟嘟地说:“什么低俗的玩笑嘛,自己天天开就行,人家偶尔说一句就不行。你不跟母大虫那啥,怎么知道人家是黑虎星。”
“等下回去再收拾你!”
十一狠狠地瞪了小书童一眼,然后猛地一拍脑门说:“糟了,必须赶快通知娥儿,叫她千万千万别回来。她那娇滴滴的身子,要是遇到这些母大虫,三下两下就会被她们捏死。你们想想,蒲扇般的大手,掐在娥儿那粉嫩的颈子上……”
说到这里,十一脸色大变,转身就要去拉门闩。秀儿却紧紧地压在门上不让他拉开。
十一黑着脸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平时听你姐姐姐姐叫得那么亲热,关键时候却见死不救,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秀儿一边要与他角力抵住门,一边还要跟他解释:“你知道什么?曹姐姐一直就想见这个大少奶奶,她认为是那男人故意夸大自己老婆的利害,好以此为借口不让她进门。她亲口跟我说过,总有一天要跟‘母老虎’当面对阵,看到底鹿死谁手。我怕你去了,不仅不能拦住她,反倒把她引来了。”
十一总算住了手,但依然心急如焚地说:“万一娥儿中途正好回家来撞到了怎么办?”
秀儿说:“不会那么巧吧,她平时总是到处唱戏,很少回来的。自我家搬来后,统共只见她回来过两次,每次都是那男人陪着回来的,她自己一个人从没回来过。”
“可是,万一,她这次偏巧就一个人回来了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不会的,不会这么巧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不行!我一定要去通知她,要是她自己闯回来就完了。人命关天啊,我一定要去,一定要去。”
十一说着就要去拉门闩,秀儿自知拉不过,只好再次用身子死死抵住。十一要拉开门闩,就只好去扳她的身子。这样,就变成了十一和秀儿身体接触,难分难解。
“嘿嘿,我早就说过十一哥哥就快是我们的姐夫了,你还不信,这下你看到了吧。”
“真的耶,四姐好不知羞,就在大门边跟十一哥哥搂搂抱抱。”
“小声点啦,给他们听见就不好了。”
“就是不知羞,羞羞脸,不要脸,麻子大花脸……”
“你们别乱说,反正他们就快要结婚了,那样也没什么啦。”
“就是,不许说四姐和十一哥哥的坏话。”
“他们结婚了,我们家里是不是就有小宝宝抱了?”
…………
十一和秀儿还在奋力抢门闩,而此期间,他们在朱家小妹妹们嘴里已经完成了从结婚到生儿育女的全过程。
终于,秀儿说:“你要去也可以,但我要跟你一起去,而且等会见了曹姐姐,话必须由我来说。”
“你怎么说呢?”
“你管我怎么说,我们的目的,就是不让她回来。只要她不回来,说什么都成,对不对?”
十一总算点了点头,于是秀儿匆匆跟娘打了一声招呼就上了十一的车。
颜如玉追出来问:“就快吃中饭了,你们还到哪儿去啊?”
秀儿说:“娘,有点急事要马上出去一下,中饭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们了。”
此时马车已经起动了,颜如玉只来得及说:“那好吧,你们在外面小心点,别惹事生非,事情办完了就早点回来。”
马车在巷子里奔跑起来,十一双眼死死地盯着车窗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人。
秀儿见他盯着看人,摇着头说了一句:“你傻啦,曹姐姐那样的名角,难道会自己走回来,那不被人堵死在街上了?她当然是坐车回来了。”
十一又急了:“那怎么办?万一她坐车回来,正好和我们的车错过了,那我们不是白来了?”
秀儿提议道:“你坐到里面来,让我坐窗口。曹姐姐上次回来坐的那辆车我还记得,我一看就知道了。”
那是一辆四马拉的,很豪华的大马车,连泰亨巷都很少能看到的,可见那男人来历不凡。其实从今天来的这个女人也可以看出来,家里光仆妇就这么多,而且还是那么齐整的黑胖妇人,专门挑选来打架闹事的。也就可见家业之大,人口之多了。
十一还迟迟疑疑地不肯让:“你真的认得她的车?街上相同的车子很多,你怎么知道那是她坐的?”
秀儿有点不麻烦了:“起码我比你会认吧,你连她坐什么车都没见过。她到你家去唱堂会的时候,坐的车是你家派的吧?”
十一点头,秀儿懒得再跟他争了,索性做了一个让他换位子的手势。也真是怪,费半天口舌,他不听,招招手,他反而乖乖地过来了。
连菊香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又挨了十一狠狠的一瞪。
一路上并没看见相似的车子,三个人只好一直找到了芙蓉班平日常驻的锦辉院。
第一折 (第二十一场)虞姬
车到锦辉院门口,十一迫不及待地跳下去问守门人:“请问老哥,今日这里有曹娥秀曹老板的戏吗?”
守门人满脸堆笑地说:“少爷要看曹老板的戏是吧,那可真是巧,今日就是曹老板唱的《霸王别姬》,这会儿正唱到热闹处呢。”
两人俱松了一口气。十一直接就往里头走,秀儿也跟着,守门人刚喊出:“少爷小姐,你们还没……”后面的菊香已经掏出钱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及时让他住了嘴。
两人走到里面,偌大的看场早已座无虚席,所有的人都如痴如醉地看着台上。
此时的戏台上,虞姬正唱着:“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唱罢,抽出宝剑舞了起来。只见那剑上下翻飞,剑花如雨。舞到激昂处,脚尖轻盈向天,人如金鸡独立,观众喝一声彩。紧接着虞姬把腿放下,身子不停地旋转起来,越转越快,那把长剑也化成了一道剑光,把虞姬整个人笼罩在光影里。观众的叫好声,巴掌声响成一片。连十一和秀儿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这时从后台走出两个太监打扮的人,朝项羽行礼道:“启奏大王,敌军人马分四路来攻。”
项羽吩咐:“众将分头迎敌,不得有误。”
二太监道:“领旨。”
太监走了,项羽看着虞姬说:“爱妃啊!敌兵四路来攻,快快随孤杀出重围吧。”
虞姬垂泪道:“大王!妾身岂肯牵累大王。此番出兵,倘有不利,且退往江东,再图后举。愿以大王腰间宝剑,自刎君前,免得挂念妾身哪!”
项羽不许,这时四面楚歌声声,项羽仓皇四顾。虞姬趁势拔出项羽的佩剑,说了一声:“大王,让我们来世再做夫妻吧,大王保重,臣妾先去了……”
手里的剑往脖子处一横,顿时玉山倾颓。
项羽一把抢上前抱住虞姬,痛彻心扉地喊:“爱妃,你这又是何苦!”
一边喊,一边慢慢跪下,把头紧紧埋在虞姬怀里,流下了英雄泪。
台下观众纷纷起立,欢呼声几乎要把戏院的屋顶都掀起来了。
眼看着观众就要向门口涌来,十一慌忙拉住秀儿的手退到一边,口里说:“我们去后台找娥儿吧。”
秀儿有点迟疑地问:“后台会让我们进去吗?”
曹娥秀唱完戏,肯定有不少狂蜂浪蝶去后台套近乎,而他们俩只是半大孩子,戏班的人会引见吗?
十一说:“别担心,报上我们俩的名字,就说有急事求见。娥儿会见的,她又不是不认识我们。”
两个人趁乱跑到后台,果然前面已经有人进去了,几个带刀护卫正门神一样把着门,只许出,不许进。菊香过去娇滴滴地说了半天好话,不见通融,反让人家把刀都拔出来了,吓得菊香踉跄后退,哭丧着脸回来对十一摇了摇头。
这时,从里面又走出来一个特别娇柔清秀的女孩,十一走上前喊了一声:“俏枝儿?”
俏枝儿抬头,脸上立刻出现了两团可爱的红晕,羞答答地说:“公子叫奴家?”
“你不认识我了?你跟你师姐到我家唱过堂会的,我是关太医家的十一。”
“啊,不好意思,原来是十一少爷,其实我刚才看着也像,只是怕认错了给人笑话。”说到这里低下头去,就连细白的颈子都红了。
秀儿在一旁偷笑。这两个人倒像得紧,十一激动的时候也是耳朵红得跟什么似的。
十一见对方认出了自己,立刻打点起迷人的笑容问:“枝儿宝贝,可不可以请你再回去帮我传个信?”
“什么信啊?”俏枝儿越发娇羞不已。
十一指着我说:“这位姑娘是曹老板的邻居,她有事要找曹老板,事情很紧急,麻烦你去通传一声好吗?”
俏枝儿露出了一点点为难的神色,十一赶着又叫了一声:“枝儿宝贝”。俏枝儿脸红得快滴出血来了,终于在十一热烈的目光中低低答应道:“那好吧,我这就去。”
俏枝儿进去了一会儿,出来说:“十一少爷,请随我来吧。”
十一把菊香留在外面,和秀儿一起走了进去。
掀开后台的布帘,迎面就看见一个很英俊的蒙古男人坐在椅子上。虽然秀儿从没见过曹娥秀的情人,但这会儿直觉就是他了。
秀儿着急起来:怎么办?他来找曹娥秀,多半就是要跟她一起回泰亨巷鬼混了,那不是刚好撞到刀口上了?
不行,必须要阻止他们!
虽说有这个男人在,比曹娥秀一个人势单力薄要好些,但何以见得这男人一定会站在曹娥秀这边呢?他平时表现得那么惧内,要是见了自家的母老虎,他立刻畏缩到母老虎的屁股后面去,甚至为了脱身,把勾搭的责任全推到曹娥秀身上,那曹娥秀不是腹背受敌,不仅没有支持,反多了一个敌人?
想到这里,秀儿对这个男人又多了几分憎恶——她本就对所有的鞑子都没好感,大姐嫁的勃勃也是个又可恨又恶心的混蛋。所以,虽然那人一直很和蔼地看着秀儿笑,秀儿却理都没理他,直接走到曹娥秀身边说:“姐姐,你家里出事了。”
十一惊讶地看着她。秀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是说不告诉曹娥秀这个的吗?不让我说,你自己怎么又说了?
秀儿本来也没打算说的,但在看到蒙古男人的一瞬间,她改变了主意:既然他也在,那就当着他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看他对此事是什么态度。如果他立刻惊慌失措地跑回去善后,那他就是孬种,曹娥秀也正好看清他的真面目。如果他在老婆打上门之后还能继续留在曹娥秀身边保护她,安慰她,并立即想办法,妥善安排好她以后的生活,那这个人还有救。
主意打定了,秀儿不顾十一制止的眼神,把母老虎上门的事迹加油添醋的说了一遍。在秀儿的描述里,这个男人给曹娥秀买的房子已经被他的老婆夷为平地了,她老婆还让左邻右舍放话,若再发现曹娥秀跟她丈夫鬼混,下一次砸的就不是房子了,而是砸人!
曹娥秀在听的过程中就已经几度站起来想冲出去,但每次都被那个男人抱住了。男人苦苦哀求道:“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这会儿跑回去不是送死吗?”
曹娥秀气得眼泪直流:“既然知道我去找她是送死?你就不会陪我去吗?”
男人吱吱唔唔,虽然没明说,但那意思,就是不敢了。
秀儿和十一俱冷笑着看他表演,眼里充满了鄙夷。
第一折 (第二十二场)争吵
看曹娥秀和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蒙古男人争吵不休,秀儿和十一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曹娥秀骂也骂了,哭了哭了,回头见秀儿端着一杯水站在自己身后,想劝又不敢劝,忽然想到了什么,对男人说:“阿塔海,你别抱我那么紧,叫小弟妹们看了笑话。你放手,我听你的,我不去了。”
阿塔海总算松开手,曹娥秀朝秀儿使了一个眼色说:“秀儿,总管大人累了,你手里的茶端给他喝吧。”
听到“总管大人”的名字,秀儿就知道曹娥秀的用意了,原来这位就是勃勃的爹不鲁花的顶头上司啊。秀儿忙把茶奉给了阿塔海。
阿塔海虽然一脸狼狈,还是认真地打量了秀儿几眼,眼里有着不易察觉的惊艳,居然还说了一声:“多谢。”
十一也给曹娥秀倒了一杯水,扶着她在一把化妆椅上坐下。
冷静下来后,十一说:“那个房子以后肯定不能住了,毁得不成样子不说,就算不毁也不能再住了。她们既然找到了这个地方,能砸第一次,就能砸第二次。”
阿塔海忙表示:“这个没问题,再找一处房子就是了。”
十一有点恼火地问:“再找一处,过两天再给你家母老虎砸烂?幸亏这次娥儿命大,正好不在家,要是她在家,她这会儿还有命吗?”
阿塔海被一个年纪至少比自己小一半的汉族男人责问,倒也没生气,依然和颜悦色地说:“这点你放心,我夫人肯定是瞅准了没人才去的。她再吃醋,真打死我心爱的女人还是不敢的,怕我从此恨上她。她厉害是厉害,但还不笨,也是从小读书识字的人,这些道理她还懂。”
十一越发火了:“既然你夫人是读书识字懂道理的人,你为何不跟她好好讲道理?亏你还好意思说什么心爱的女人,你既然心爱娥儿,为什么连个小妾的名份都不肯给她?我相信娥儿不会不肯除籍跟你吧?像她这样名满天下的角,肯给你做小星,已经是你前辈子烧了高香了,你还要怎样?要是我,早就八抬大轿娶她回去了。”
说到最后,十一的手紧紧握住一根戏台上耍的红缨枪,差点把抢杆给折断了。
阿塔海痛苦地把脸埋进手掌里,愤懑中带着压抑的哭腔说:“你们以为我不想吗?可是我岳父是个非常严厉的人,他又最疼这个小女儿,如果让他知道我纳妾冷落了他的宝贝女儿,他会毫不犹疑地把娥儿除掉的。我老婆怕我恨,他可不怕,他是心狠手辣出了名的。你们别看我老婆这么厉害,其实她心肠心还不坏,还不肯轻易断送一条人命。要不然,我和娥儿这事,只要她在她爹面前吭一声,娥儿第二天就会在大都彻底消失,尸骨无存。”
听到这番话,秀儿和十一惊疑不已,末了还是十一问:“你岳父是谁?”
“窝阔台。”
秀儿大惊:“窝阔台丞相?”
阿塔海点了点头,烦躁地从腰里摸出一把烟枪,看了曹娥秀一眼,又放了进去。
曹娥秀已经面如死灰,看得出,她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惹上了这样的人。窝阔台,那的确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啊!他未当丞相之前,到处南征北战,对不顺服之人从来不兴什么怀仁,只有一个字:杀!元朝入中原后所屠之城,大部分是出自这位刽子手丞相的命令。
最可怕的是,他还不是莽夫,据说精通汉语,能诗能文。还能票两出戏,最喜欢票的就是《白起杀妻》,活生生的阎王再世啊。因为能文能武,心狠手辣,元朝打天下的时候他是大元帅,治天下的时候他是大丞相,任何时候都身居要职,到现在七十岁了,依然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狠角。难怪阿塔海官居高位,可是一直只敢偷偷摸摸地跟曹娥秀交往,不敢公然纳妾,也从不敢告诉她,他的岳家是谁。
曹娥秀整个人像被抽出了三魂七魄一样,面色苍白,神情飘忽,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塔海说:“原来我能和你私通苟合,还是你夫人的恩典呢,真是失敬失敬。如果不是你夫人宅心仁厚,我这条烂命早就不保了是不是?”
阿塔海尴尬地低下头:“娥儿……”
曹娥秀突然站起来,冷笑着说:“我曹娥秀不接受别人的怜悯,尤其不接受你老婆的怜悯!你回去吧,既然她又善良又知书达理,你就好好跟她过,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阿塔海急得去拉曹娥秀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大哭道:“不要碰我,不要,我不需要别人的施舍。我曹娥秀是什么人,我要什么男人要不到,非得靠一个女人可怜我,让我偶尔和她的丈夫鬼混一场?我受够了,这种见不得人的关系我早就厌倦了。我也是自作孽啊,多少端正体面,有权有势的男人要八抬大轿娶我回去做正室夫人,只要我点头,只要我肯除籍,想娶我的人可以从这里一直排到护城河去。我却自甘堕落,跟你私通苟合,我后悔了,我不干了,不行吗?不行吗?”
阿塔海不知所措,求救地看着十一和秀儿。十一背过身去不理他,秀儿走上前抱住曹娥秀,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曹娥秀在秀儿的怀里几乎哭断肝肠,秀儿的肩膀上一片湿濡。
哭够了,曹娥秀心灰意冷地对阿塔海说:“你走吧,这回我是说真的了,以前也好多次要你走,那都是赌气,但这回不是。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就算暂时不会有结果,起码总要有个希望吧。如果连做妾的希望都没有,那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
阿塔海可怜兮兮地看着曹娥秀,曹娥秀指了指秀儿说:“最后求你一件事。这个秀儿妹妹是我的邻居,她的大姐嫁给你手下一个推官的儿子,可是那家的婆婆嫌弃她是汉人,日夜折磨,她姐姐最后从万宁桥上跳了下去。那家没有一句抱歉的话,亲家上门的时候还把人家五花大绑。而这还不算最过分的,最过分的是,那家的儿子见秀儿生得美,居然又打起了秀儿的主意。害死了一个不够,还想害死另一个。秀儿一家被他逼不过了,只好弃家奔逃,借住在泰亨巷,这才做了我的邻居。”
阿塔海疑惑地说:“是哪个推官啊,我的总管府下辖四个司,每个司下面又有好几个推官,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是哪个。”
曹娥秀看了看秀儿,秀儿忙深深道了一个万福说:“大人,他家姓不鲁花。”
阿塔海有点惊讶地说:“不鲁花我虽然不是很熟,可也见过几次面,他看起来是个很老实的人呢。”
曹娥秀冷笑道:“你看起来还不是斯斯文文,白白净净,根本就不像蒙古人。可是你家的老婆还不是照样母老虎一个,还是读书识字的母老虎。男人越没用,老婆越凶,秀儿的姐姐是她婆婆虐死的,又不是她公公。”
秀儿紧张地看着阿塔海,以为曹娥秀这样冷嘲热讽他会恼羞成怒,想不到他诺诺连声地说:“是,还是娥儿说得有道理,男人越没用,家里的女人越凶,我就是典型。我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但是,如果你肯等我,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的。我岳丈今年七十岁了,再凶猛的狮子也有老迈无能的一天,等他百年之后,我一定用八抬大轿迎娶你。”
曹娥秀笑得更大声了,笑得泪花飞溅:“哈哈,再没听过比这更好笑的笑话了,等你岳丈归西后,我大概也五十岁了吧?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放心,你肯定官运亨通,因为你岳丈那样的人,一百岁都不会死。再说,八抬大轿迎娶小妾,我们汉人是没这样规矩的,你们蒙人有吗?”
阿塔海已经站了起来:“信不信由你,等不等也由你,我无权强迫你。我只是希望,恳求,你能给我时间,因为,我对你是真心的,不想委屈你,更不想失去你。”
“还有”,他看着秀儿说:“这位妹妹家的事我记住了,我会找机会告诫木鲁花,叫他回去好好管教自己的老婆和儿子。如今朝廷正吸纳汉人官员入朝,下诏要蒙人不要滥杀汉人奴仆,免得激化民族矛盾,影响了好不容易得来了太平盛世。现在已经不是马上打天下的时代了,谁的拳头狠就是王,现在要下马治天下,要百姓真心归附。”
说完,他走了出去。临出门前,又回头对曹娥秀说:“我会把这几个手下留在这里保护你,放心,他们都是从小跟着我的,只听我的命令,就算我夫人来,他们也照样会保护你。晚上我来接你去新房子,肯定比原来那间更大,更漂亮。”
曹娥秀却奇怪地沉默着,并没有再说什么拒绝赌气的话。
第一折 (第二十三场)翻车
阿塔海走后,十一长叹一声道:“娥儿,你心里真的爱上了这个人,是不是?”
曹娥秀低头不答,手无意识地绞着一条淡红的绢帕。
十一反身坐在阿塔海刚坐过的椅子上,撑着椅背看着曹娥秀,诚恳而又无奈地说:“真依我的性子,该劝你不要跟他,连个小星的位置都捞不到,纯粹是在糟蹋你。可是我了解女人,女人一旦真爱上一个人,就算明知道前面无路可走,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撞上南墙也不回头。所以我也就不劝你了,劝也是白劝。你以后要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只管来找我,我家在哪里你知道吧?”
曹娥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你,十一少爷。”
可是秀儿看她那恍惚的样子,似乎根本没听清十一说的是什么。那个男人走了,她的魂也跟着去了。
从后台出来,坐上车子后,秀儿看着十一说:“你今天让我刮目相看呢。”
“我做了什么好事?”
“你明明那么迷恋曹娥秀,却没有趁火打劫,劝她离开阿塔海跟你。”
十一道:“你以为我不想啊,但她心里只有那个蒙古男人,我有什么办法?也许,在她眼里,我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吧。“
秀儿好笑地说:“你本来就是半大孩子啊。”
十一横了她一眼:“瞎说,我快十七岁了。男子十五成年,都可以娶妻生子了。”
秀儿问他:“那你怎么还不娶妻?你爹和你的十一个娘早就盼着给你娶妻了吧,他们想抱孙子只怕都快想疯了。”
菊香掩嘴笑道:“秀儿,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家少爷一听到这个,头皮就会发麻,头发都会一根根竖起来了,喏,你看你看,头发是不是竖起来了?”
秀儿不解地说:“你整天逛妓院的人,不想娶妻,装的吧?”
十一和菊香同时白了秀儿一眼:“小丫头片子,啥都不懂,娶妻跟逛妓院是一回事么?”
“不是一回事么?”
“当然不是,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层次,完全不同的境界。这么说吧,如果逛妓院是上天堂的话,娶妻就是下地狱了。”
“那我祝你早点下地狱!”
秀儿眼睛都快瞪圆了,那两个家伙却越发笑得欢。秀儿索性闭了嘴,懒得再跟他们探讨这个本就在他们谈论范围之外的暧昧话题。
过了好一会,秀儿才摇头叹道:“十六岁就逛妓院,你爹也不管你。千辛万苦得来的宝贝疙瘩,要是让妓院那些妖精吃干抹净了,一家子哭都迟了。”
十一手一摆:“首先更正,我今年不是十六岁,而是十七岁了;其次要更正的是,我没有经常逛妓院。我可是很挑的,不是一等一的姿色,我看都不会看一眼。而大都是蒙古人的天下,绝色美女少之又少,从我十五岁开荤到现在,统共也就看上了几个。可怜那些妓院的小姑娘,凡看到过我的,一个个害相思病都快害死了。我每去一次,就让几个小姑娘追着跑,眼泪汪汪地求我眷顾。唉,我也是作孽啊,这辈子欠下的情债实在太多了。”
秀儿猛地大喊一声:“停车!”
前面的车夫慌忙拉马,十一不解地问:“你要干嘛?”
“我要下去吐!被某些自恋的家伙恶心到了。”
菊香狂笑,十一气得朝车夫喊:“别拉了,走了啦,以后她喊停车不算。”
秀儿再次喊住车夫道:“我是真的下去有点事。平时难得上一趟街,今天既然来了,就想去逛逛.”
十一伸手对车夫做了一个赶车的手势,嘴里对秀儿说:“我劝你还是悠着点吧,你那禽兽姐夫这两天没看见你,还不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到处找?要是你好不容易搬了家,结果又被他在街上堵到了,那搬家也白搬了。”
说到禽兽姐夫,秀儿沉默了。曹娥秀的事一闹,她差点忘了这档子事。
但有一个疑问是:“勃勃为什么没找到你家去呢?那天是你陪着回去的,那一晚你也一直跟他作对。他第二天去我家找不到人,那么剩下的唯一线索就是你了。”
这时菊香插嘴道:“怎么没有?听看门的老哈说,这几天我们家门口总有人在鬼鬼崇崇地探头探脑,他也报告老爷了。老爷叫他装着不知道,不动声色,看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秀儿冷笑道:“原来,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可耻的,所以不好明查,只敢暗访,想通过你家人的行踪查出我家的下落。”
说到这里,秀儿“啊”了一声,大惊失色地说:“那这几天你家的人总往我家跑,泰亨巷的住址不是早就暴露了?”
十一和菊香一起笑了起来。菊香说:“秀儿你放心,我们家的人当然想到了这一点。这些天太太她们到你家去,都是先绕到什么绸缎铺,珠宝店转转,直到看清楚了有没有跟踪的人,才会到你家去的。”
秀儿向十一抱歉兼致谢,同时哭笑不得地说:“我家也不知道是倒了什么霉,跟撞了邪一样,招惹上了这样的瘟神,带累得你家都跟着不安。“
十一却笑得不知道有多开心,咧着嘴说:“有什么不安的?我家的那些娘,一个个都是孩子脾气。你知道她们为什么这些天特别爱往你家跑吗?喜欢你那几个漂亮的妹妹是一个原因,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你猜是什么?就是跟你那禽兽姐夫家的人捉迷藏啊。”
“不是吧?”秀儿睁大了眼。关府的太太们,即使最年轻的,如十一的亲娘,也有三十好几了,怎么能如此“可爱”?
十一接着说:“你是没看到她们去你家时那样子,一个个激动得很,在门口探了又探,故意藏头露尾,跟躲猫猫一样,兴奋得要死。你看着吧,以后不鲁花家的人不跟踪了,她们还要失落一阵子的,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件好玩的事啊。“
车上的都笑了起来,突然,菊香指着车窗外的一个人说:“你们看,那是谁?”
“谁?”
十一和秀儿两颗头一起挤到小小的车窗口,两个人都想到了某个禽兽的名字,于是又紧张又兴奋地左瞄右瞄,可是怎么都瞄不到,只得回过头问:“你说哪个啊。”
菊香也挤到窗口,手随便一指:“那个,那个,你们看那个,不就是那个娘娘腔的无赖吗?”
“你指哪个啊。”
“就是那个啊。”
两个人又看了半天,才终于知道被菊香耍了。他根本就没看到勃勃,只不过听他们在谈论他,故意拿他俩开涮罢了。两个人笑骂着一起扑过去揍人。
菊香在车里闪来闪去,最后缩在一角,抱着头告饶:“我错了,两位大人不要打我,我认错,认错。”
“认错也要打!居然敢耍弄本少爷,活腻了你!”
三个人嬉闹成一团。就在这时,他们坐的车子明显朝一边偏了过去,十一大喊一声:“不好了,车要翻了,快别挤在一起了。”
可是已经迟了,车越来越倾斜,终于轰隆一声倒在地上。而前面的马还没停,继续在街上奔驰着。
在车厢倾覆的那一刹那,秀儿感觉到有一只手伸过来抱住了自己,可是她的头还是重重地撞在车壁上。
眼前一黑,秀儿昏了过去。
第一折 (第二十四场)医馆
醒来的时候,秀儿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头上缠着一圈布。伸手摸摸,那个最痛的地方还有一点湿意。秀儿惊慌地坐起来,朝挂着帘子的门外喊着:“有人吗?请问这里是哪里?
“你醒了?笨蛋,这还需要问,当然是医馆了,不然谁给你包扎啊。”随着声音进来的,是毫发无伤的十一。
“你怎么没伤呢?”
本来秀儿是想表达一下惊喜,因为在那种混乱的状况下能毫发无伤,实在是难得。可话一说出口,不知怎么就变味了,听起来好像在抱怨为什么只有我伤了,而你没伤?
先来白眼一枚,再来苦药一碗,然后是一颗冰糖不由分说地塞进秀儿嘴里,这才开口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没受伤你很不平吗?真是笨呢,那种时候,你应该尽快抓住车上的扶手,或者车窗、车帘什么的,总之就是要抓住一样东西,尽可能稳住自己的身子,另一只手就护住头。”
秀儿不服气地嚷着:“我那时候慌死了,哪里想得到这些?你还好意思说,就是你和菊香在车厢里追打,三个人挤到一块,那车才翻的。”
十一不客气地指出秀儿的语病:“你也说是三个人挤到一块的嘛,说明不只我和菊香追打,你也有份的。”
秀儿噎住了,虽然当时“兵荒马乱”,但昏迷前自己做过什么还有些印象。既然谁都有责任,大家半斤八两,也就无从追究了。只是,秀儿摸着自己的头苦恼地说:“别的倒没什么,就怕头上留疤,我还想上台唱戏呢。”
十一来了兴致,坐在床边紧盯着秀儿问:“你刚说什么?你要上台唱戏?”
没撞成傻丫头吧?不过偶尔上台串串戏的小票友,撞伤了头首先想到的居然是怕留疤了以后不能唱戏?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说。”秀儿脸红了。
咦,越发不对头了,“你干嘛脸红啊?”十一凑上去问,同时歪着头仔细琢磨:刚刚说什么了?不就是留疤,唱戏,没别的呀,至于就脸红成这样吗?
“哦,我明白了!”十一突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秀儿笑道:“你老实说,是不是喜欢上我了?因为我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你,你就脸红耳热,小心肝乱跳。”
一把推开那张就快要贴上来的脸,秀儿这回真的小脸通红了:“去你的,谁喜欢你呀,你就做梦吧。”
喜欢你?我又没疯。你爹都十一个老婆了,你比他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将来不得二十二个老婆才肯收山。我可没兴趣跟二十一个女人称姐道妹,每天可怜巴巴地争取二十二分之一个丈夫的爱。那比高山上的空气还稀薄的东西,也难怪关府的太太们不争不抢的,争来有什么用?不如有得吃就吃,有得玩就玩。也许正因为没了追求,关太太们才返璞归真,一个个纯挚如孩童。
“不喜欢我?才怪!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喜欢就说‘不喜欢’,要就说‘不要’,聪明郎君就喊人家‘傻瓜’,心上人就喊‘死鬼’。”
某人可是自信满满,一屁股坐在秀儿面前,喜滋滋地看着自己的“小猎物”,笑得格外甜蜜,格外诱惑。
秀儿承认,那张脸确实够俊美,可是那洋洋自得的表情,又格外的欠揍!
“怎么样?被我说中心事,没话说了吧。好啦,承认喜欢我又不是什么坏事,不喜欢我的女人才是脑子有问题呢。”
“菊香,菊香,你还活着吗?活着的话求求你快出来,把你家主子拖走吧。”秀儿崩溃地喊。
实在是受不了了,救命啊!
喊了好几声,也没见小书童出来,秀儿有点慌了,紧张地问十一:“菊香没事吧?”要是可爱又无害的娘娘腔小书童死翘翘了,超级自恋的色情狂主子反而毫发无伤,那老天爷就太不长眼了。
十一横了她一眼:“你那是什么表情?他有事我还会坐在这里笑呵呵地寻你开心?放心啦,那小子命大得很,这会子正在外面给你煎药呢。”
这时,门帘一掀,医馆的老先生走了进来,捻着山羊胡子问:“小姑娘,醒了,头还痛不痛?”
“痛,尤其这里,很痛。”秀儿摸了摸那个有点湿意的地方。
“没事,就是头皮蹭破了,出了点血,过几天就好了。你主要是震晕了,伤是不重的。”
那还好,但秀儿还是担心一个问题:“老先生,这里好了以后会留疤吗?“
“会”
“啊,那怎么办?”秀儿快急哭了,她还想以后靠唱戏养家糊口呢,要是就这样砸了饭碗,多冤那。
老先生看着秀儿着急的样子,乐呵呵地说:“会是会,但过一段时间会消啊。”
秀儿的脸上这才云开雾散,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十一笑骂:“死老鬼,你看她急成那样,还不一口气把话说完,故意卖关子。”
老先生回骂:“臭小鬼,你家也开着医馆,干嘛把你的漂亮妹妹带到我这里来?小心回去你爹拿棍子抽你,说你吃里扒外。”
秀儿想申明“我不是他的漂亮妹妹“,但看十一就像没听见一样,也就没吱声。
十一摆弄着老先生屋里的各种摆设,摸摸这个翻翻那个,嘴里嘟嚷着:“我才不去,去了就等于送羊入虎口。一会儿要我坐在边上学着看脉,一会儿要我站在柜台里学着配药,一天都别想出来了。”
“臭小子,那本来就是你的医馆啊。你爹一把年纪了,将来那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你不学,谁学?你又没哥哥弟弟,孤家寡人一个,替都没人替,难道你想以后眼睁睁地看着它关门大吉?”
十一不以为然地反诘老先生:“我就不明白了,难道家里有一个人开了医馆,就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只能开医馆,不能做别的了吗?所谓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没见做别的行当就养不活人吧。”
山羊胡老先生笑看着十一问:“那臭小子你想做哪行呢?”
秀儿忽然想到他曾说过“只会医一样,就是会医姑娘的相思病”,忍不住噗哧一笑。
老先生转过头问:“丫头,你又笑什么呢?”
秀儿乐不可支地说:“没笑什么,十一少爷的职业老先生您就别操心了,他那可是仁心仁术啊。就跟您老这治病救人一样,他同样也是在治病救人,只不过他比您更胜一筹,您用的是医术,用的是药,他通通不用,他只用人就够了。”
老先生先是疑惑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道:“没错没错,仁心仁术。哈哈,不知关老先生听到这话作何感想,你们父子俩还真是同心同德啊。不过,显而易见,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父亲的仁心仁术还只是想拯救家里的那十几个女人,十一贤侄则想拯救普天下受苦受难的女人,父亲只是情癫,儿子方是情圣。”
第一折 (第二十五场)某药
听到山羊胡老先生和秀儿一搭一和的戏谑,十一怒了,捋袖攘臂道:“你个老不死的,居然敢取笑我们父子俩,看我今天不拆了你这破馆。”说着就拎起老头的医箱,举得高高的作势要砸。
老先生赶紧讨饶:“贤侄息怒,贤侄息怒,饶了那箱子吧。是老朽取笑你,那箱子可没得罪你。”
箱子还停在半空中,十一趁机“要挟”:“要我不砸也行,但你必须答应我的条件,不然我十一岂是让人白白取笑的。”
“好好好,贤侄只管说。”老先生一面满口答应,一面伸手想去接住自己的宝贝箱子。十一却退后一步坐下,将那漆皮都快掉光了的老古董箱子搁在膝上,意思就是:先谈好条件再说,现在就想要?没门!
老先生只好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洗耳恭听,十一拥着医箱不紧不慢地说:“第一,今天的诊治不许收费。”
老先生手一摊,把一脸的老褶子笑成了沟沟壑壑的苦瓜皮模样:“哎哟贤侄,老朽本来就没打算收你什么费呀,你哪次来拿春药我收费了的?”
十一漂亮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老不死的,故意在姑娘面前败坏我的名声是不是?统共只在你这里拿了一颗药,还是好玩试试的,你就放在嘴边当口头禅。而且你那鬼药一点效果都没有,我爹炼制的哪一种不比你的强?”
老先生连连点头:“是是是,若论炼制春药,普天之下,谁能强过你爹?十一房太太个个都要侍候得满意,没有这些神奇的药,那还不造反了。”
秀儿越听脸越红,终于气急败坏地喊:“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人?哎哟,我的头又痛起来了。”
真是的,就算要讨论什么药也要先清场吧,明明这里还有个清清白白地大姑娘,难道他们都是睁眼瞎吗?一个是老不修,一个是小色狼。一个都快老得入土了,一个还是刚冒出头的嫩芽,居然就当作一个姑娘的面堂而皇之地谈论起了那种药,这是什么世道嘛。
老不修和小色狼先一起看了秀儿一眼,再互相对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朝门口走去。
才刚走到门外,老不修就用谄媚讨好的声音说:“贤侄,你爹最近又炼制了什么药?我不白要你的,我跟你换啊。我也新炼制了两种,效果不是盖的哦,不信我等会就拿给你试试。我们以后炼了药就互相交换秘方,好不好?哎呀贤侄,别那么小气,好东西就是要共享,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嘛。”
“去,就你那些唬人的药,也好意思说什么跟我的爹的药换。上次你千求万求,又指天发誓说你绝对只是想制出来自己用,求我把秘方给你。结果呢,没几天你就照秘方炼制出一大堆,在你家的药铺里偷偷卖,抢了我爹的生意,气得我爹骂了我几天。”十一的声音兀自忿忿不已。
秀儿捂住耳朵,呻吟着说:“天那,这都是些什么人啊。人家还是未出阁的大姑娘,就什么话都不避讳,叫人家怎么见人嘛。”
正准备出去,菊香又端着一碗药进来了。
秀儿大惊:“不是给我的吧?我已经喝了那么大一碗药了,怎么还要我喝呀,苦死了。”现在还满嘴苦味呢,一颗冰糖怎么压得下去。
菊香把药碗放在床头,一边搓着手嚷着“好烫好烫”一边解释道:“你先喝的是压惊的药,这才是治你头上的伤的。”
秀儿皱着眉头说:“又不是晚上出去撞到了什么,压什么惊啊。”
这时十一走了进来,端过碗,不由分说硬塞到秀儿手里:“叫你喝,你就喝,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啊?快趁热喝下,少啰嗦。”
秀儿朝他做了一个刮脸的动作:“你是大夫吗?不羞。除了会炼制那种药不会炼别的,除了会医姑娘的相思病不会医别的,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夫,别笑掉大牙了。”
“你还说!刚才要不是你提起这个,我会被那老不死的山羊胡取笑?看你绑得跟猪头一样,这次我就饶过你,等你伤好了,再慢慢收拾你!”
菊香笑道:“秀儿别怕,他天天说回去收拾我,可从没真的收拾过,他才舍不得呢,是不是啊少爷?”
“是你个头,还不快收拾东西去,你还想留下来吃中饭那。”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菊香的肚子就咕咕咕咕叫了起来。菊香不好意思地摸着肚子舔着嘴唇说:“哪有中饭,人家中饭早吃过了,都快吃晚饭了。”
十一也恍然道:“难怪我怎么觉得肚子这么空呢,腿都有点发软了,原来我们还没吃中饭。唉,美人就是秀色可餐那,跟美人在一起,饿都不知道饿了。”
说到这里向秀儿看了一眼:“别得意,我可不是说你。我说的是娥儿,我心爱的曹娥秀曹大美人啊。”
秀儿气得脖子一梗,忙撇清道:“多谢!你不认为我是美人是我的荣幸,被花花公子说成是美人有什么可喜的。”这么小的年纪,居然就开始炼制、使用春药,简直就是千古大淫贼。对,就是淫贼,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再贴切不过了。
此时菊香正听话地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把老先生给秀儿开的药分门别类地归置一下。菊香也真是个细心的人,竟然去让老先生写一张纸,把药的成分,使用方法全部记下来,被老先生好一顿臭骂:“别看你长得漂亮我就不骂你,消遣我是不是?你家主子自己开医馆的,这些药你家没有,这方子你家没开过?”
骂得起劲着呢,看见十一过去,立刻换成笑脸说:“贤侄,这些你明明都知道,干嘛还要老朽写。”
十一把那张已经扔到一边的纸“啪”地拍在他面前说:“要你写张纸也扭扭捏捏的,你是女人啊。我家是开医馆的,但这药又不是给我吃,是这位姑娘要带回家去的。她家的人都笨得很,你不写清楚她就会搞错,把药的份量搞错了后果很严重,你不知道吗?”
秀儿差点跑过去跟他吵了起来,时时刻刻都不忘打压她,什么她家的人都很笨哦。但看那边已经吵一团,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先前吵得翻车的事。唉,那对主仆走到哪儿,哪儿就是非不断,简直就是天生的是非精。
上次把勃勃引来,焉知不是这两个是非精那非比寻常的气场招来的?呃,这样想又似乎牵连范围过大,量刑过重了一点,而且后来帮忙搬家,还有现在住的房子也是人家的。算了,就当他们将功折罪了吧。(这是起点女频的签约小说,其他网站请勿转载,谢谢!)
第一折 (第二十六场)兜肚
走出医馆,春阳和煦,柳枝袅娜,大都的春天还是很美的。可惜,秀儿很快就眼前一黑……
看官别急,不是天狗食日,也不是秀儿又昏死过去了,而是,“哎呀你干嘛啦,这是在大街上,你这样包着我的头,我还怎么走路嘛。”
纤细小手立刻被握进一双同样修长的男性大手里,小手轻微挣扎了一下,但被男人握着总比当街跌个四仰八叉强吧——更正,不是陌生男人,只是邻家男孩。所以只是轻微挣扎,没有剧烈反抗。
接着是菊香的声音传来:“啧啧,少爷,你今天吃了多少豆腐了。秀儿昏过去的时候是你抱她到医馆的,这会儿又包住人家的头,趁机牵人家的手,可怜的秀儿,豆腐被吃光光了。”
“叮!”某人的头上立刻挨了一颗爆炒栗子:“你就不能说一句像人话的话?我是怕她被那个禽兽姐夫看到了麻烦,你脑子里现在整天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菊香躲闪着,招架着,嘀咕着:“那个,少爷,小菊一向惟少爷的马首是瞻,小菊无论做事还是说话都是跟少爷您学的,有一句叫什么来着?哦,‘上梁不正下梁歪’……少爷别敲我的头嘛,会敲傻的。聪明的少爷后面跟个傻书童,少爷也很没面子是不是?”
少爷应付贫嘴的书童去了,秀儿趁机抽出自己的手,一把拉开罩头的东西。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没气死:“你用什么东西包在我头上的?”天那,丢死人了,姑娘家,大街上用兜肚包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就是秀儿自己的兜肚呢。
“哈哈”,菊香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猴在那里直喘气。他早就看出这“盖头”不对劲了,也不是故意不说,只是忙着跟少爷斗嘴,没仔细察看。
十一也懵了,等回过味后,一把抢过秀儿手里的东西,脸红红地塞进袖子里,嘴里含混地解释着:“我一下子没注意看嘛,还以为是汗巾。”又气恼地问菊香:“我明明揣的是汗巾,怎么变成这玩意了?”
这样一问,菊香也纳闷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的确是塞的一条汗巾啊。少爷今天也没去哪儿玩耍,那这是打哪儿来的呢?”
秀儿“哼”了一声,表示一点都不相信他们的说词。小色狼就是小色狼,竟然随身带着女人的内衣,才十六岁呀,就色到这个等级了,将来还得了?
“啊,想起来了”,菊香突然恍然大悟道:“少爷,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翻车的时候,当时旁边的倚红楼里有好几位姑娘跑出来扶你,连我们带秀儿上医馆坐的车子,都是她们帮忙叫的。”
十一猛点头,然后得意地笑道:“喜欢我就直接跟我表白嘛,干嘛偷换我身上的东西。幸亏只是给秀儿包头,要是跟娥儿在一起,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件别的女人的兜肚,那娥儿对我是什么印象?”
秀儿已经气得眼冒金星了,但大街上,也懒得再跟他说什么,伸手就拦了一辆车子,准备自己一个人回去。可是,真的伸出了手,车子也过来了,又慌张起来,因为,身上根本就没带钱啊。
还好十一和菊香也很自然地跟着上了车。如果秀儿有车钱,就会叫他们下去,可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没钱的人,只好忍气吞声地搭别人的便车。
车夫回头问:“少爷小姐,去哪儿呀?”
“和宁坊。”秀儿答。
“四海楼。”十一答。
车夫笑了:“少爷小姐,到底要去哪儿?”
十一重复了一遍“四海楼”,然后对秀儿说:“我饿了,要先去吃饭,吃完饭再送你回去。”
听见“吃饭”二字,菊香的肚子又咕咕叫起来,秀儿也就不好再坚持了。
虽然秀儿一直板着脸,十一还是打点起迷人的笑容,很温柔地问她:“你想吃点什么?”
“随便。”是淡淡的,爱搭不理的语调。明明是你们自己要去吃,又不是我,我管你们吃什么呢。
如果是一般的人,听到“随便”二字,也就没话说了。很简单,有啥吃啥,客随主便。可是十一却越发凑上去说:“我带女孩子吃饭,从不随便,一定要是她喜欢吃的。”
是哦,反正整天游手好闲,以勾搭女人为毕生事业,以成为情圣为伟大理想,当然要在女人面前装大方装体贴了。秀儿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我喜欢吃山珍海味,鱼翅燕窝,你有吗?”喜欢装冤大头是吧,那我就一竹杠敲死你,看你以后还夸不夸口。
只见十一脸不变色心不跳,笑得越发迷人,声音也越发温柔了:“有,怎么没有?我带你去的这家四海楼,是大都最好的酒楼,只有你想不出来的,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
等等,这人的眼睛和声音里,怎么有了那么明显的宠溺味道,似乎秀儿问他要吃好东西,让他格外怜惜,也格外开心一样。
秀儿一惊,忙甩了甩头,尴尬地笑着说:“我开玩笑的啦,你看我头上包成这样,去那种达官贵人聚会的场所,怎么见人嘛,你还是先送我回家吧。”
菊香自上车后就没有吭声,眼睛一直在两个人身上睃过来又睃过去。这会儿也开口提醒道:“少爷,秀儿头上有伤,吃山珍海味恐怕不好,那些东西好多都带发物的。”
十一沉吟了一下,马上又说:“没关系,四海楼也不是只有这些东西,那里也有很轻淡爽口的小菜和补汤的。”
秀儿还是拒绝道:“还是不要吧,听说那地方很贵的,太破费就不好了。”
十一不以为然地一笑:“这点钱我还有。”
当然知道你有!大都巨富关家的独子,家里在全国各地都开有医馆,每年光靠卖那种药,进帐就不计其数。秀儿至今怀疑,关老爷能混进太医院,真正靠的其实并不是医术,因为,蒙人有他们的一套治疗方法和禁忌,不是很相信汉人医生的。但,炼制那种药,蒙人就明显不如汉人了,因为汉人有几千年的文明史啊,文明,不就是使各种技艺更精进吗?
家财巨万的十一公子,荷包里当然总是鼓鼓的,只是,“你的钱还不是你家里的钱,都是你爹挣的,你又挣到一分钱了?”说完,秀儿咬住嘴唇懊恼地想:干嘛那么多嘴,他请吃饭是好意,反正他家钱多,他又是宝贝独子,他不花谁花?
没曾想,十一没说什么,菊香倒咋呼起来了:“秀儿,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我家少爷可不是只会花钱的败家子,他现在挣的钱虽然不多,可绝对够他自己花的,他可没花老爷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