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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美人卷珠帘》》 · 蓝惜月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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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偷偷打量着十一,这些日子,她度日如年,十一何尝好过?虽然身在戏班这个集体中,但心灵感觉上,她和十一其实是相依为命的,他们喜乐与共,一个人忧苦,另一个人怎么会开

直到这一刻,秀儿才发现了自己的残忍。

在她为帖木儿黯然神伤的时候,十一是什么心情?

菊香完全有权力为自家主子鸣冤,十一为她付出的,她只看到了表面,而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风流蕴藉如十一,在她变成小猴子的时候,自己变成了什么?

第八折(第二十一场) 激励

站在大都高高的城墙下,秀儿反而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在杭州,她可以到处打听帖木儿的行踪。回了大都,又到哪里去找呢?难道她敢跑到左相府去?

在杭州还可以遥想帖木儿就在大都,那时候还有方向。真的回了大都而又无处可寻时,她反而迷失了。

“进去呀,哭着喊着要回来,怎么到了城门口,又发起楞来了?”十一在她后面催着。

“十一,你是直接回家吗?”她问他。

“肯定是先送你回去了,你这个样子,我不跟着,你把自己弄丢了都不知道。”

“我不会的。”秀儿给自己打气。在回来的路上她就一直反省,帖木儿的失踪不应该成为她颓废的理由。她分析自己的心态,会一门心思回大都,除了想找帖木儿外,其实还有一个她不敢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的理由,那就是,她想逃离。

这段时间,外界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对她的评价完全走向两个极端:要么把她捧上天,好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趁机踩扁谢吟月;要么捧谢吟月,借卢挚那件事大肆散播谣言,把珠帘秀说得很不堪,大有不把她搞臭不罢休之势。

她是真的怕了,站在风口浪尖上的滋味不好受,神经每天都蹦得紧紧的,生怕一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在很多人眼里。珠帘秀一夜成名,太快,太容易。所以业内之人,尤其是南戏界地,嫉妒加上不平,开始联手对她进行打压。好些成名的剧作家,资深戏迷,以及著名票友。打着专业人士的招牌对她演出的每一场戏进行很苛刻的点评。

这一点评,问题就来了。真苛刻起来,鸡蛋里还能挑出骨头呢,何况她本没受过严格的科班训练。能到今天的地位,全凭小时候的家庭氛围,再加上自己地天分和悟性。

珠帘秀的长处是灵活机智,当她在戏台上的时候,一举手一投足,娇柔生动。顾盼神飞。时不时还随机应变搞点小花絮,极能调动场上的气氛,和观众形成良好的互动。真要一个动作一句唱词去解析,她并不会比其他演员好多少。甚至,可能还不如其他名伶,毕竟她入行的日子还短,就连对戏本的熟悉程度都不如别的伶人。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珠帘秀的精灵与慧黠。也是别人学不来地。即使最苛刻的剧评家。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照秦玉楼的话来说。她压得住场,她在戏台上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大方,毫无扭捏之态。嬉笑怒骂皆是自然流露,甚少表演痕迹。照翠荷秀她们的话说,秀儿是“戏疯子”,上了戏台,就完全沉浸在戏中,无论哭笑都那么真,有着极强地感染力。

可是,所有这些让珠帘秀成名的特质,在帖木儿失踪后都不见了。她人还在,但魂已失。

十一不让她继续登台,要她休养一段时间,也主要是因为这一点。失掉了灵气的珠帘秀,只是“没唱错”的珠帘秀,跟翠荷秀、解语花等人又有什么区别?这样唱下去,每多唱一场就会多流失一些观众,虽然眼前似乎还有市场,戏票也照样紧俏,但不过是在吃老本而已。才走红就吃老本,对一个伶人而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为,根本没有多少老本可吃,很快就把那点人气用尽了。

秀儿对自己地状态自然心知肚明,故而在回家地马车上,她不好意思地问:“十一,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是地。”对这一点十一毫不隐晦。

“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才行?”

秀儿的问话是诚恳的,十一地眼神却是飘忽的:“等你不再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就行了。”

秀儿低头绞着手绢,十一用无限惋惜的口吻说:“从前的秀儿,绝不会问我这个问题,因为她自己知道要做什么,要怎么做。我很怀念那个有主见、有勇气的秀儿。那时候的她比现在还小,但头脑清明,志存高远,不惧世人的偏见,毅然入乐籍,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凭自己的本事养活一家人。这样的秀儿,才是与众不同、魅力四射的。若只是娇娇弱弱毫无主见,一点点小事就要死不活地等着男人救赎,那跟我遇到的其他女人有什么不同?”

秀儿震惊地看着十一,原来他会追随她,是因为她与众不同。而今她“泯然众人矣”,也就失去了他的赏识与爱?

虽然她从未当十一是自己的情人,听到他这么明确地说出对她现在的观感,失落肯定是免不了了,她带着一点点酸涩嗔着:“你就不怕打击到我?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我最怜香惜玉了,但你肯定不稀罕的,你要是稀罕,就不会唱戏了。”这句本该是玩笑的话,十一却说得很认真。

秀儿看向窗外,和十一的关系,她最近想得比任何时候都多,本来的确有反复,有挣扎,在担心帖木儿的同时,也为十一感动着。虽然不至于移情别恋,但心里那股子异样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但这一刻,她好像走出来了,或者说,是十一的坦白让她走出来了。

十一对她的好是建立在她与众不同上的,可是,骨子里,哪个女人不是一样的呢?坚强与软弱都是相对的,那些看起来很坚强很有主见的女子,心里还是希望有所依恃的,哪怕只是精神上。

世事就是那么难料。她和十一,表面上贴得最紧地时候,心却已悄悄走远。他喜欢的是坚强独立的她,虽然这样的她给了他很多痛苦和折磨,可是他乐在其中不能自拔;她喜欢的是善解人意给她当知心哥哥的他,可是这样的角色,他似乎并不乐意充当。他只是不得已,希望她尽早恢复成自己喜欢的模样。然后他继续在痛苦中痴迷和疯狂。他们走地是同一条路,只是正好背道而驰,永不会通达同一个目的。

帖木儿,是不是也这样呢?喜欢坚强独立的她,认为她那个时候才光华夺目,一旦显示出软弱和依赖,就失掉了独特的魅力,和其他女人没有分别?

这一点她自己无从回答,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使如此,帖木儿也不会去喜欢别的有特色的女子。

一个女人,要靠长期保持特色吸引男人的目光,会很累很累。而且根本就做不到。两个人关系的维持,从长远来看,主要靠地是人品。就像帖木儿,他今生只认定她,不管她是光芒四射的珠帘秀。还是泯然众人的秀儿。都只认她是今生唯一的伴侣来世唯一地牵挂。永远和一个人在一起的信念。才是长久幸福的保证。

“十一,谢谢你这段日子陪伴我,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秀儿由衷地感激。越是认清了两人的关系,她越是对他心存感激。作为普通朋友,他为她做得太多了,让她觉得无以为报。

十一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冷不丁冒出一个问句:“失去了帖木儿,你真这么痛苦吗?”

“是的。”

“如果是我呢?如果失踪地那个人是我呢?”

“我照样会满世界寻找,照样会无心唱戏,照样会死活跑回大都来,好去你家里打探消息。”

十一笑了:“那,在你地心目中,我和帖木儿不是一样了?”

“这没有可比性,如果失踪地是我的一个亲人,比如我妹妹,我一样会急死的。”

十一不言语了,秀儿地意思已经很明显,他,和她的亲人一个等级,也就是,哥哥妹妹的关系,就像她和程金城一样。

他再问:“假如你再也找不到帖木儿,又或者,你找到了他,但发现他已经不要你了,你会忘掉他,嫁给我吗?”

“咳咳咳”,菊香猛烈咳嗽起来。

十一好像到这时才发现车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马上命令道:“菊香,你去五芳斋帮我买点心,多买点,从离开大都后就没吃过了。”

菊香下车了,十一固执地寻求答案。秀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他:“如果我嫁给你,你还会娶妾吗?”

“我……”

“其实你不用回答,我早就知道答案。”

“秀儿,她们跟你不一样的。”

“一样!我本来也以为会不一样,但你今天的话告诉我,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如果她一直颓废下去,一直仰赖十一安慰照顾,甚至,如果她软弱到离开心爱的戏台而去专心经营她和十一的感情,最后索性嫁给她的话,十一对她的爱也完了。她爱上他,彻底投向他的那一天,就是十一对她的情彻底死去的那一天。

他爱的,是不爱他的秀儿。他爱不上其他女人,是因为她们都爱他,爱他的钱爱他的俏爱他某方面的技能。秀儿不爱他,秀儿情愿唱戏讨生活也不嫁给他,这引起了他强烈的兴趣,独立坚强不依附他的秀儿就像一块强力磁石,吸引着他天南地北追随。

可是一旦她表现出软弱和依赖,他就开始厌倦了。

秀儿在心里叹息: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多么英明啊,真是有够聪明,早就看出他不是能托付终身的人,嫁给他远没有唱戏靠得住。别看喜欢得不得了,说不定几个月就厌了,然后新妾像走马灯一样娶进来,就像他爹一样。他爹还是白手起家的,还没那么散漫,还知道节制,娶到十一房太太,等生下儿子后就不娶了。他呢,锦绣丛中长大,胭脂堆里混过来的,长得又比他爹迷人,还是有名的才子,他将来会娶多少,不言而喻了。

等秀儿到了家,十一独自坐着马车回去的时候,发现菊香就守在清远巷的路口。

他打开车门问:“你买的点心呢?”

“我不信你吃得下去!”菊香两手空空地上了车,没好气地看着自己的主子说:“明明爱她爱得要死,为什么要把自己说成那样?好像她唱不好戏,你就不要她了。”

“她唱不好戏,我是不要她了。”

“你当我是白痴啊,真要这样,当初她入籍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阻拦?还抢着向她求婚,连全天下最大的拖油瓶都不计较了。”

“那时候是那时候……”

“得了,当我没说吧。”菊香不断地摇头,“我知道你不想看她这么萎靡,你想逼她振作,可是你把自己说成那样,跟她一辈子没可能了。”

“我跟她,这辈子本来有可能么?”

“少爷,你这又是何苦?”菊香的眼眶红了,年少易感的心灵,受不了这样的悲凉,这样的深情。本来就没可能了,我只想她好。”十一轻轻叹息。

菊香却惊讶不已:“你跟着她走南闯北,难道不是为了培养感情,好跟她双宿双飞?”

“本来是这样想的,可后来我自己想穿了。”十一的笑容,看起来那么落寞。

“想穿了什么?”

“没什么。我伤了太多女人的心,这也算是报应吧。”

菊香急忙安慰:“少爷,别这么灰心,你还有希望的。”

“嗯,我还有希望。”

十一看着车窗外,此时华灯初上,路人行色匆匆。

当他抬头看见某处的灯光人影时,眼睛里露出了明显的诧异之色:那里不是没人能上去的吗?怎么今天有人了?

第八折(第二十二场) 意外

一个美好的清晨,霞光照在四海楼宝蓝和赭色相间的窗棂上,格外绚烂夺目。路旁的香樟树下,一个女子静静站立着,仰首看着最上方的窗子出神。

嘎嘎声响过,四海楼的大门终于打开了。两个小伙计抬着五彩斑斓的大地毯走出来,在门口铺成一条迎宾路。

地毯刚铺好,树下的女子就走了上去。小伙计先看到一双绣花鞋,再看到襦裙、粉衫、摇曳不定的耳环,最后,是一张只要看上一眼就永难忘怀的脸。

他们像被施了定身咒,再也挪不动眼珠,移不开脚步,只有某种热乎乎的东西从嘴巴慢慢流到下巴上,再滴进衣领里。

掌柜的见门口出现了不寻常的骚动,忙从柜台里跑了出来。

“马掌柜好!”来人笑吟吟地向他打了一声招呼。

马掌柜楞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躬身迎到阶下道:“朱小姐,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在杭州赢了南戏皇后,为我们北方的杂剧争了光。”

“多谢夸奖!”

“小姐是来用餐的吗?”

秀儿懒得跟他打哑谜,直接告诉他:“我要上四楼。”

马掌柜陪着笑跟在后面说:“楼上没人。”

秀儿微微一笑:“昨天晚上我一个朋友从这里经过时,看见四楼有灯光。”

马掌柜仓促之间只能回答:“那是我在上面整理东西啦。”

秀儿只管往前走:“别哄我了。我知道他在上面。”

马掌柜抢上一步,庞大地身子堵在楼梯口说:“上面真的没人,朱小姐您就别为难我了。”

秀儿只得站住:“不是我为难你,是你拦着我。如果上面真的没人,你为什么要挡在这里?”

马掌柜知道自己情急之下的身体反应已经说明了某种事实,既然哄不住了,他索性摆出豪门管家的架势说:“朱小姐,我敬你是公子的朋友。才好言相劝的,相爷的命令谁敢违背?”

“是你家相爷说不准我上去地吗?”凭窝阔台前几次对她的态度,应该是不至于的。

马掌柜还没开口,从楼上走下来一个人说:“朱小姐,请随我来。”

秀儿惊喜地喊:“桑哈?还好你没事,你家公子也还好吧。”

“我不是桑哈,我是桑哈的堂弟。”

秀儿仔细打量,这人虽然身量和长相都和桑哈极像,但真的不是桑哈。只因为他们都是典型的蒙古人长相。所以容易混淆,如果是两个汉人,应该就容易分辨了。

秀儿边走边问:“那你堂哥呢,是不是在上面陪着?”

“小姐上去就知道了。”

秀儿说不出的激动。还是回大都对了,帖木儿受了那么重的伤,他的人肯定会想办法把他送回大都地,不然怎么向左相大人交代。

虽然急着想见帖木儿,但真正看到那道通向四楼的楼梯时。秀儿还是很慌。双腿直发软。帖木儿走的时候不联系她。肯定是因为伤势很重,根本无法联系。如果他当时神智还清醒,怎么样都会想办法给她传个平安让她放心的。她怕上去后看到地情景自己会接受不了。

站在下面深吸了几口气。鼓足勇气爬上楼去,迎面见到的人让她差点一头栽了下去。她结结巴巴地喊:“相……相爷,九……九夫人。”

她是四海楼开门后进来的第一个人,这两个人显然是昨晚就住在楼里的。相爷和夫人会住在楼里日夜陪伴,说明什么呢?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来不及寒暄,她疾步朝记忆中地卧室走,窝阔台和九夫人在后面默默跟着。越接近卧室,她心跳得越快,终于,她胆怯地在门口停住了,回头问那对满脸憔悴地夫妻:“帖木儿现在怎样了?”

九夫人叹了一口气说:“从回来就一直昏睡,偶尔醒来一下。”

窝阔台瓮声瓮气地补充:“一共醒了三次,喊了你一声娘,但一直没喊过爹。”

九夫人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计较这个。”

“喊了好多声秀儿。”窝阔台不甘地嘀咕。

九夫人不再搭理她,挽起秀儿地手走了进去。

秀儿扑倒在床前,帖木儿的样子就像睡着了一样,如果不是睡得太久日夜不分的话,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地。

秀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九夫人说:“刚回来的时候整整高烧了三天三夜,现在已经不烧了。”

“不烧了,怎么还不醒呢?”

九夫人欲言又止,不过后来还是附在秀儿耳边告诉她:“有大夫说,可能是高烧久了,把脑子烧坏了,可怜那个大夫当场就被相爷……”

“杀了?”秀儿大惊,“相爷不是答应过帖木儿不再开杀戒了吗?”

九夫人摇着头说:“那有个前提,帖木儿自己要好好的。现在帖木儿都这样了,相爷如果不杀人,他自己会疯掉的。我担心,帖木儿再醒不过来,大都的大夫都保不住,不是被相爷杀了,就是逃了。”

秀儿心里不由得替十一庆幸,他父亲选择这段时间下江南,无意之中躲过了一劫。别看他是什么太医院的院史,窝阔台这样的人杀红了眼,一个汉人太医的命对他来说如同草芥。

这样想的时候,余光正好看到门外走廊里那伫立窗前的孤寂背影。在帖木儿面前他是溺爱儿子的父亲,甚至在她面前他也早就收起了凶悍之态。可是,在她看不到的另一面,他依然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过去几年只是暂时收敛,从没有改变。

“他会醒来的”,她回身握住帖木儿的手。虽然他不会回握住她,但温暖依旧。只要他还活着,就有希望。只要他醒过来,那些大夫就不用死。

“你回来了,他会慢慢醒过来的,他最惦念的人是你。”九夫人眼泪汪汪地看着儿子。

“为什么你们不派人去找我呢?”这是她想不通的地方,窝阔台都暴躁到滥杀无辜了,为什么还不把她招来?

九夫人擦干眼泪惊讶地问:“你不是我们派的人接来的吗?”

秀儿纳闷地回答:“不是,我进来的时候马掌柜还拦着,说相爷有令,不准我上楼。”

九夫人一幅难以置信的样子,喊着窝阔台问:“相爷,你叫人在门口拦着不让秀儿上来?”

窝阔台被问得摸头不着脑:“我派人去杭州接她回来,又拦着不让进?我又没疯。”

说完这句话,他脸色猝变,朝走廊另一头吼道:“去给我把姓马的喊上来,在我的眼皮底下也敢玩鬼,我看他们通通不想活了,老子正想多杀几个人去去霉气!”

第八折(第二十三场) 嬷嬷

窝阔台刚吼完,就有人上来通报:“相爷,乌苏嬷嬷带着图雅郡主来了。”

秀儿用询问的眼光看向九夫人,九夫人告诉她:“乌苏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人,这段日子奉了太后的旨意经常过来探病,图雅郡主是弘吉剌皇后的妹妹。”

秀儿恍然道:“原来是她!我见过的,当时她妹妹也在。”那对姐妹好像很粘帖木儿,帖木儿则不怎么搭理。现在她和太后的人一起过来,难道是想借太后的势趁帖木儿昏迷之机把关系定下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自己会被马掌柜阻拦也就很好解释了。

九夫人倒没想到这上面去,她只是吃惊地问:“你在哪里见到图雅的?”

“她和她妹妹跟帖木儿一起到锦辉院看过我的戏。”其实这对姐妹真正给秀儿留下印象是宫里吵架的那次,当然这话她不会告诉九夫人。

一阵蹬蹬瞪的脚步声响过,出现在卧室门口的是一个捧着食盒的宫装蒙古嬷嬷,和头戴插有羽毛的红帽子,身着红色织金锦袍的图雅。她帽子上垂下长长的璎珞,流光溢彩,一看就是由各种名贵宝石串成的。

秀儿起身给两位贵客见礼,九夫人站在一旁介绍。

图雅还没说什么,乌苏嬷嬷已经露出了满脸不屑地笑:“原来你就是那个小戏子啊,难怪让帖木儿公子神魂颠倒地。长成这个样子嘛。”意思就是,秀儿长得一幅妖精样,所以能勾引男人。

秀儿本来敬她是个老人家,又是太后身边的红人,故而对她执长辈之礼。现在听她开口说话,那份尖酸刻薄,简直不敢相信德高望重的太后身边会有这种人。

这乌苏嬷嬷也不知在外面听了什么,对秀儿成见很深。只见她两片嘴皮子上下齐动,好一番夹枪带棒,图雅也阴一句阳一句地帮腔。说得秀儿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忍着没让它流下来。

她决不在这些人面前流泪。她们一开始想尽办法阻止她来,现在又说些难听的话激她,无非就是想把她逼走嘛,如果她真的哭着跑了。那才是如了她们的愿呢。

由于乌苏嬷嬷是代表太后来的,九夫人以妾侍的身份,也不敢公然顶撞,只能以怜悯地眼光看着秀儿。最后还是窝阔台听不下去了。站在门口说:“帖木儿需要静养,你们别吵到他了。”

乌苏嬷嬷这才悻悻地住了嘴,把带来的食盒打开。图雅立即亲手盛上一碗,吆喝着站在床边的秀儿:“你让开,我要给帖木儿喂汤。”

九夫人好像很怕这两位。坐在一边没吭声。秀儿咬了咬牙。伸出手说:“还是我来喂吧。”叫她眼睁睁地看着别的女人给帖木儿喂吃的,她做不到。

图雅手一缩,眼一瞪。乌苏嬷嬷已经骂了起来:“一边去!图雅郡主亲自下厨熬的补汤,让你喂?一个汉人戏子,你们根本就不该让她上来。帖木儿公子若不是为了她,也不会下江南,也就不会惹出这场祸事。一个害人精,你们还把她弄上来干嘛?”

乌苏嬷嬷才发完威,窝阔台就冲进来问:“是你叫下面的人拦着她不让上来的?”

乌苏嬷嬷眼光躲闪了一下,但马上就梗着脖子说:“奴婢是奉了太后的懿旨,让帖木儿公子远离这个戏子。相爷,公子就是害在她手里地,奴婢不明白相爷为何还让她上来。”

窝阔台冷冷地说:“这是本相的家事。”

乌苏嬷嬷倚老卖老,一点也不肯示弱:“这也是太后的家事!如果相爷不承认这一点,请亲自进宫对太后说。如果太后答应不管这档子事,奴婢自然也不会多嘴讨人嫌了。”

九夫人见双方都动气了,陪着笑出来打圆场:“嬷嬷,相爷不是那个意思。克列家的家事,自然就是太后地家事。相爷只是看帖木儿一直惦着这个女子,这才放她上来的,还不是指望帖木儿能早点好起来?相爷就这一个儿子,现在搞成这样,心里未免焦躁,还请嬷嬷海涵。”

乌苏嬷嬷绷着脸说:“奴婢哪敢当海涵二字!奴婢不过奉了太后的旨意传话而已。太后说,图雅郡主对帖木儿公子的心意她都看在眼里的,两家也门当户对。说等公子醒来后,就要给他们指婚呢。”

秀儿心里一咯噔,但此时此地,哪有她发表意见地余地?慌乱之中,她看了九夫人一眼,九夫人低低喊了一声:“相爷?”

窝阔台向乌苏嬷嬷一招手:“你出来,我有些话想托你带给太后,我们到下面去说,别在这里吵着帖木儿了。”

乌苏嬷嬷下楼之前,还催了图雅一声:“你怎么还傻站着啊,再不过去喂,你辛苦熬了一夜地汤就冷了。”

秀儿知道在这种事情上纠缠没有意义,更何况,那是别人亲手熬地汤。她默默退到九夫人身边坐下,九夫人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秀儿勉强朝九夫人笑了笑,她知道九夫人是站在她这边的,但九夫人说地话在这个家里又有多少分量呢?

她的心比刚刚上楼的时候更沉重了。如果太后一定要插手这件事,一定要把她赶走,再让皇上下旨给图雅和帖木儿指婚的话,谁都没办法抗拒。太后在本朝具有绝对的权威,她强硬起来,连皇上都没法干涉她的决定。

可是,当她的目光扫向帖木儿的病榻时,她发现自己再也看不下去了。她蹭地站起来说:“你辛苦煨的汤,都给毛巾喝了。”

像图雅这种出身高贵的小姐,从小到大哪里做过事?就是这汤,秀儿也不信真是她自己熬的,多半是丫环嬷嬷们动手,她在旁边动动嘴而已。这会儿,她抢到了给帖木儿喂汤的机会,可瞧她那手忙脚乱的样子,不是她帽子上垂下的珠子宝石掉进汤碗去了,就是根本没喂进去,全流到垫的毛巾上了。

秀儿突然觉得,刚才乌苏嬷嬷说的“图雅每天熬汤侍候”纯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图雅的样子,一看就是生手。

这回,图雅并没有跟秀儿争,很爽快地把汤碗递给了秀

她是喜欢帖木儿没错,但她喜欢的是那个疏淡优雅,飘然若仙的男子,不是床上这个半死不活的家伙。连喝口汤都要人喂,还要像婴儿一样在脖子上垫块毛巾才行,这种废物一样的男人,哪里还是她仰慕的那个人?难怪索布德早就躲得没影了,听说最近和纳罕王的世子巴图鲁打得火热,那小子可是那达慕节上出尽了风头的勇士,高大威猛,一身的腱子肉,那才是蒙古族的男人啊。

想到巴图鲁世子身上的腱子肉,再看看帖木儿消瘦苍白的脸,图雅忽然诧异自己为什么这么傻,现放着那么多彪悍勇猛的蒙古健儿不要,跑到这里来跟一个卑贱的汉人戏子争一个废物样的男人。

这个念头一起,她立即后退一步,同时用轻蔑的口吻说:“早该让你来的,你比较会侍候人。”

秀儿明白她的话外之音:我是郡主,我不会照顾病人不是很正常吗?只有你这种贱人才是天生侍候别人的。

秀儿没再搭理她,坐在床边先跟帖木儿说了几句话,诱哄了一会后,才舀起一勺汤送到他嘴边。这回,帖木儿明显地配合多了,很快就把汤喝完了。

安顿帖木儿睡下后,两个人这才注意到,图雅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这时,窝阔台也走了进来,九夫人问他:“乌苏嬷嬷呢?”

窝阔台简单地答了一句:“回去了。”

九夫人说:“我看图雅并不是很上心,大概是这些天看帖木儿总这样,以为他好不了了吧。倒是太后,一心想撮合这门亲事……。”一面说,一面拿眼睛瞟着秀儿。

秀儿忙说:“太后她老人家怎么想,图雅郡主怎么想,现在都不重要,一切都等帖木儿醒来再说吧。”

“对对对”,窝阔台附和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好好照顾帖木儿,让他好起来。其他的,通通放到一边。”

秀儿看窝阔台和九夫人俱是满眼血丝,小心翼翼地建议:“要不,相爷和夫人下去休息一会儿?这段时间你们太辛苦了,要是你们放心的话,这里就交给我照看吧。”

窝阔台还有点犹豫,九夫人开口道:“放心,秀儿看着我们有什么不放心的。”又转头对窝阔台说:“老爷,你也真的该休息一下了,到底是七十多岁的人,身体再硬朗,年纪不饶人阿,你多少天没睡个囫囵觉了?再这样下去,帖木儿还没好,你先倒下了。”

窝阔台站在床边看了儿子好半天,又交代了秀儿一车子话,这才带着九夫人下去了。

秀儿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帖木儿,脑海里涌起了一连串疑问:他伤得这么重,怎么不回左相府养伤,反而躺在四海楼的楼上?这么多级楼梯,是谁背他上来的?如果是桑哈,桑哈为什么不带他回府?还有桑哈和乌恩其在哪里,难道这两个都已经不在了?”

第八折(第二十四场) 唯一

“九夫人,朱小姐的父亲在楼下,说想见见朱小姐。”

秀儿马上探头出去答应了一声:“我这就下去。”

见九夫人也要下楼见客,秀儿按住她说:“您就在这里陪着帖木儿吧,我下去就行了。”

开玩笑,这两个人怎么能见?她父亲无职无衔,见了左相的夫人,于礼应该跪拜才对。她怎么忍心让父亲如此。虽说礼不可废,可她不想那么委屈自己的父母。唯一的办法,就是暂时不让他们打照面。

如果她和帖木儿能修成正果,她父母和帖木儿的父母是亲家,不管职衔如何,在儿女面前是平起平坐的关系;如果她和帖木儿最终不能在一起,她的父母和帖木儿的父母也没必要见面了。

好在窝阔台在她和九夫人的一再劝说下,前几天恢复了上朝,要是他在,事情还麻烦些。相爷在此,她父亲来了,见也不好,不见也不好。

匆忙赶到楼下的会客室,朱惟君见到一个多月未见的女儿,心疼地说:“秀儿,你瘦了好多,帖木儿公子现在可好些了?”

“伤早就好了,现在只要他能醒过来,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么久了还没醒,有两个月了吧?”

“嗯,他现在这样,随时都可能醒来,也有可能还要很久很久朱惟君眼瞅着送茶水地仆人出去了。小小声地问女儿:“要是他一直不醒,你打算一直守在这里侍候他,连戏也不唱了?”

秀儿轻轻点头:“他这个样子我没心思唱戏。爹你放心,他会醒的,我有这个信心。我现在每天跟他说话,都觉得他其实听得懂,只是自己张不了

“听说他偶尔会醒过来?”

“我来之前好像醒过,但后来跟他娘谈起。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就是病人说胡话,喊两声爹娘,然后又睡过去了。”准确地说,没喊过爹,只喊过一声娘,喊过很多声她的名字。

朱惟君向门外探了探,确定走廊里没人后,这才告诉秀儿:“昨晚,左相府派人去我们家了。”

秀儿紧张地问:“去干嘛?”

“送了好多礼物。还有一笔钱。”朱惟君把礼物的种类和钱的数目在秀儿耳边嘀咕了一遍。

秀儿关心的不是那些,而是:“谁送去的?都说了些什么?”

“一个姓马的管家,和四海楼地马掌柜好像是兄弟。说这段时间麻烦你照顾他们家公子,耽误了上台唱戏。所以送些东西和钱,算是弥补我们家的损失,当然还有答谢之意。”

秀儿的呼吸急促起来:“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朱惟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女儿的脸色。

秀儿气血上涌,小脸涨得通红,恨不得立刻随父亲跑回家去。把那些钱和东西照窝阔台那张阎王脸甩过去。亏她还以为窝阔台对她不错呢。原来。人家表面上好像护着她,背地里,不过把她当一个临时雇来照顾病人的丫头。

朱惟君看女儿一脸羞愤。虽然万般不忍,但有些话,做父亲的不得不提醒:“秀儿,左相家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人家就是付我们工钱。所以是不是继续留下来,你可要想清楚了。爹不是催你去唱戏,只是你好容易才混了一点名气出来,要是就这样放下了,以后时过境迁,就算你想重新出山,观众也不见得买账了。”

所谓打铁要趁热,唱戏的伶人,一旦过了气,谁还记得你是谁。

秀儿低下头说:“我懂的”。

这话秦玉楼前几天来看她地时候也说过了的。秦玉楼说,她现在回去还能把人气捡起来,但如果连续三个月,或更久不登台的话,就很难说了。大都是个名伶扎堆的地方,新人辈出,拼尽全力还不见得能保住位子呢,何况像她这样,刚有点名气就不露脸了。

道理都懂,“可是,帖木儿这样,我真地没办法唱戏。在杭州的时候我也想撑下去的,硬着头皮唱了好几场,后来是十一让我退下来的,他说,我这种状态下唱戏,只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朱惟君叹道:“唱戏不比别地,要精气神全在才行。你心里老挂着一个人,上了台魂不守舍地,怎么能唱好?地确只会砸招牌,十一的作法是对的。”

“所以”,秀儿深吸了一口气说:“事到如今,也没得选择了,爹,您就只当把我卖给了左相府吧。好在他家给地价钱也不低,一般的丫头能买几十个了,再加上我从杭州带回的钱,你和娘精打细算一点,够过日子了。至于我以后还能不能登台,听天由命吧。本来我就不是科班中人,不过中途闯入,侥幸得了一点名气,赚了一点钱,已经很走运了。爹如果想不通,就想想我没入戏班前家里那窘迫的日子,那时候连清远坊的房子都差点卖了的。”

朱惟君忙表示:“爹不是想不通这个,钱不钱的,多有多用,少有少用,爹这一辈子从没在这上面斤斤计较过。爹担心的是你呀,本来你是人人追捧的红伶,要名有名要利有利,可是看看你现在,沦落到给人当粗使丫头,天天在病床前侍候人,连个侍妾的名分都没有,他娘好歹还是九夫人,你是什么呢?你这样贴身侍候过一个男人,以后再想嫁别人就难了。”说到这里,犹豫了半晌,还是告诉秀儿:“就连十一,以前走得那么勤的,现在都不大上门了。”

秀儿眼神一黯,但很快就强打起笑容说:“这样也好。他快十八岁了,他爹娘想他成亲生子都快想疯了吧,要不是跟着我跑上这大半年,只怕新娘子早娶回家了。”

“他娶谁呀?十一已经定亲啦?”朱惟君的语气也很失落。

“不知道,大富绸缎庄老板的三女儿,还有城东的牛家小姐,好像都跟他相好吧。”

朱惟君道:“秀儿,你不懂,婚前就跟他相好的,他绝不会八抬大轿娶回家,顶过娶过正室后,纳进门来当妾。”

秀儿明白爹的言外之意,爹是在告诉她,像她这样没名没份地留在帖木儿身边,又是贴身侍候无所不至的,已经丧失了被任何人“八抬大轿娶回家”的资格。总之,亏大了。

她好笑地想,爹忘了她本来是什么身份了,戏子啊,就算没这回事,她又有资格么?

如果不是怕吓到他了,她真想告诉父亲大人:你女儿我,并不稀罕这个资格。

被男人八抬大轿娶回家,真的是获得幸福的必由之路吗?去问问关家的大太太,窝阔台的大夫人,以及所有那些顶着正室名头守活寡的女人,看她们会怎么说。

当然这些话她会永远烂在心里,不让任何人知道。虽然她只有十六岁,但眼中所见的那些大户人家的女人,正室也好,妾室也好,有谁是真正幸福的?

本来,遇到帖木儿,她以为遇到了奇迹,她以为自己会因此获得原本不敢仰望的幸福。可是帖木儿倒下了,她的幸福梦也随之倒塌了。

帖木儿不能给予,无人能给予,除了守在帖木儿身边,她又能去哪里?侍妾也罢,丫头也罢,对她来说,守住了帖木儿,就是守住了那唯一的幸福梦。

第八折(第二十五场) 冲喜

送走了父亲,秀儿上楼换九夫人去休息。这段时间她们都是这样轮班的,无论白天黑夜,床前总不离人。楼上也早就另外布置出了几间卧室,供主人和下人们休息。就连窝阔台,晚上也是住在这里的。

帖木儿虽然呼吸还算平稳,但他老醒不过来,总让人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他会不会就这样一觉睡过去了,从此永远不醒?

因为有这层隐忧在,秀儿只要不是困得不行了,或实在是有事要出门处理,一般都会守在帖木儿的床前。不停地跟他说话,给他喂水喂食,擦洗和按摩身体,男女之大妨早就没人讲究了。她和帖木儿曾经共处过三天三夜,那时候帖木儿照样什么都为她做过,连上厕所解裤带都仰赖他。两个人之间,本来也不存在啥妨不防的。

九夫人有时候会安慰她:“放心,你为帖木儿做的,我和相爷都看在眼里,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秀儿每次都轻描淡写地笑一笑。她不是孩子了,不是听别人说什么就信以为真的。会不会亏待,不是嘴上说说,是要付诸行动的。

不过她也能理解他们,窝阔台再权高位重,再杀人如麻,在太后面前也只是“臣弟”。连皇上都敬若神明的人,他怎敢违逆?

站在太后的位置上,她又何尝有错?她不过在维护自己家族地声誉和血统的纯正而已。帖木儿已经是蒙汉混血了。若不是窝阔台就这一根独苗苗,谁拿他当回事?

就连窝阔台自己最初也不是很心疼吧。他可能以为既然能生下这个,就能生出血统更纯正的孩子,不然他也不会让帖木儿遭遇那些事。但太后无疑是力挺帖木儿的,为了让帖木儿能在克列部站稳脚跟,一出生就给他要了个侯爵封号。现在,太后同样是为帖木儿着想,才坚决拒绝她这个汉人戏子。要给他指配皇后的妹妹。

立场不同,利益冲突,太后的行为,站在她的角度是合理的。

正因为把这一切都看清楚也想明白了,秀儿心里并无怨尤。她来照顾帖木儿是因为她愿意,是因为帖木儿值得。其他地,都不在她考虑的范围之内。

乌苏嬷嬷后来又来过几次,每次都给秀儿脸色看,但也没有硬要赶她走。一方面。她们知道帖木儿需要这个女孩,她们希望他早点痊愈;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个图雅后来再也没来过了。要是她一如既往的热情,太后可能早就下旨赐婚了。但图雅不肯侍候病人。太后也不能强迫。在帖木儿昏迷不醒的情况下再指婚给另一个贵族小姐似乎也不妥。多种原因促成之下,秀儿才得以一直在帖木儿的床前守着。

有一天,大概是帖木儿昏迷后的第三个月吧,九夫人忽然吞吞吐吐地说:“秀儿,阿姨想请你帮个忙。但又怕太委屈你。阿姨是真心喜欢你的。可是你也知道。阿姨人微言轻,在这个家里做不了主。太后她老人家又公开说,帖木儿的婚事她要管到底。绝不许相爷胡来,枉自断送了克列家的百年基业。”

罗哩罗嗦一大堆,还没说到主题,秀儿忍不住道:“夫人要跟我说什么尽管说好了。”

九夫人看了看躺在床上地帖木儿,回头握住秀儿的手说:“前几天来的那个穆宣慰夫人给我出了一个主意,说这样兴许帖木儿能醒过来。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事到无计可施时,就什么都想试试。”

“到底是什么主意?”

九夫人轻轻吐出了两个字:“冲喜!”

“啊?”秀儿只惊呼了一声就没再说什么,因为不知道九夫人接下来还有什么话要告诉她,她可没说冲喜的人选是谁。

九夫人用另一只手拍抚着她地背说:“我知道这样做是委屈了你,但冲喜这种事,找个门当户对的小姐,怕人家不愿意;随便在外面找个女人,我和你相爷又不愿意。看来看去,只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事太后也同意了,但太后她老人家是个很讲面子的人,生怕自己的娘家让人笑话……”

“我愿意。”

“太后同意让你进门,但太后地意思是……什么,你愿意?秀儿,你到底有没有听明白我在讲什么?”

“听明白了。太后地意思是,她恩准我给帖木儿冲喜,但不能给我名分,是这样地吧?”

九夫人尴尬地笑了笑:“也不是没名份,就是像你阿姨我这样的。不过,你肯定比我强啦,我都排到第九了,你是二夫人,又在正室之前进的门,即使将来娶进正室,她也不敢马虎你地。”

秀儿真的不想跟她争论什么,但又实在忍不住,因为不喜欢那种被人当白痴的感觉:“阿姨,都是妾,九夫人和二夫人有什么区别?就像您,因为有帖木儿,府里的人谁敢对您不敬?二夫人也不能跟您比的。”

“那是”,九夫人忍不住得意起来:“谁叫她生不出儿子的!都说母以子贵,这点你就比任何人都占优势了。帖木儿那么喜欢你,你又最先进门,只要帖木儿一醒过来,你们就可以圆房,到时候你最先生出儿子,那可就是克列家的长子了。”

秀儿恨不得冲上去捂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她现在还是未出阁的大姑娘吧,就在她面前讲这些。而且,九夫人所描绘的这些远景,她一点也不稀罕!

说实话,如果嫁给帖木儿是这样一个结果的话,她还不如嫁给十一呢。十一家的门槛没那么高,家庭关系没那么复杂。最难得的是,十一家虽然也是姨娘一大堆,但她们都是温良和善之人,不像帖木儿家,狼窝虎穴一样,阴森森的,一想起来就可怕。

她如果真像九夫人说的,以汉人的身份做了帖木儿的妾,还生出长子来,然后帖木儿再由太后指婚,娶进家世显赫的贵族小姐做正室。这人会容得下她的孩子才怪!她的孩子会面临和帖木儿当年一样的命运。

所以,这些都是不可能发生的。她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悲惨境地。即使当一辈子老姑婆,靠唱戏养活自己,也比那样的日子幸福得多。

但,她说出口的话是:“阿姨您什么都不用解释了,冲喜的事,随便你们怎么安排,我都没意见。”

“秀儿,谢谢你,阿姨知道委屈你了。”

“委屈不委屈,我自己愿意就行。”

如果帖木儿一辈子不醒,她不信会有哪个贵族小姐肯嫁过来白占着那个空头正室之位,那么她和帖木儿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在一起。如果帖木儿能醒,醒来的那一天,就是她离去的那一天。

她不相信自己很久不登台就会被观众遗忘。就算他们彻底遗忘了她,大不了从头再来。到时候换一个戏班,换一个艺名,一切从零开始。只要她的热情还在,悟性还在,即使她不再是珠帘秀,她也会成为另一个让观众痴迷的名伶。

第八折(第二十六场) 信念

冲喜的日子定在十天后,也就是帖木儿昏迷整整一百天的日子。据说这还是请朝廷的国师选定的,他说这天以后,左相府的霉运就要到头了,一切都会朝好的方向发展。

秀儿提前三天回了自己的家。因为按常理,新娘新郎在婚礼前三天是不能见面的,虽然帖木儿根本“看”不到她。

回到家,见家里到处堆得花团锦簇,秀儿惊讶地问:“爹,娘,这不会是你们给我准备的嫁妆吧?”

颜如玉哭着说:“爹娘无能,除了给你这点东西,再也帮不了你什么了。”

秀儿安抚了娘一会儿,然后告诉他们:“都不需要的,到时候那边来一顶轿子把我抬过去就完了。”

“可是你出嫁,娘家没有嫁妆,婆家那边会笑话的。听说你公公的姨奶奶里面有好几个出生贵族之家,一个个眼界高得很。”颜如玉兀自抹着泪。

秀儿叹了一口气:“娘,问题是,你女儿根本就不是嫁人,你见左相家有三媒六礼来下聘吗?”

“有啊,那就是。”颜如玉指着一堆东西说。

“还有彩礼单子。”朱惟君在一边附和老婆的话。

秀儿自嘲地一笑,她不想戳穿他们自欺欺人的话,什么彩礼,那就是她的卖身钱。她的爹娘,天真了大半辈子,到现在还是一样。左相府来地人不想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告诉他们是来下聘啊彩礼啊什么的,其实,脑子稍微清醒一点的,就知道那不过是卖身钱。

哪有彩礼是下人直接抬过来的,爹娘当年婚娶的时候也这么简单吗?三媒六证,无数繁琐的程序,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她一个未婚姑娘都了悟的真相。她父母反而不明白。

不过,这也未见得是坏事,父母一派天真,心里也就没那么难过。她也不忍再多说什么,只是交代:“把这些东西统统收起来,我都不需要,到时候只带上我的衣服首饰就行了。”幸亏他们家早就跟亲戚们老死不相往来,这事地影响面还小。

“秀儿,买都买了。你就带去,摆着也好看啊。哪有人出嫁没嫁妆的。”爹娘还在坚持。

秀儿把那些红红绿绿的东西打量了一番说:“这些,能退的就退给人家;不能的,就留着给妹妹她们。反正将来总是要的。我真的什么都不需要。”

哪个买小妾的还带嫁妆,都是一乘青色软轿从侧门抬进去,来个喜娘给开开脸,再穿件喜服坐坐床,就算礼成了。

秀儿回到自己房里闷闷地坐下。几个妹妹很快跟进去。个个面色沉重。五妹推六妹。六妹推七妹,最后由八妹出来问:“四姐,听说你要嫁的那个姐夫是个瘫子?”

“你们听谁说地?”

“爹娘在房里小声说。被我们听到了。”

“姐夫怎么会是瘫子,他只是病了,暂时起不了床而已。”

见几个妹妹一直在一旁互相打眼色,秀儿忍不住笑道:“你们还听到什么稀奇古怪的话了?尽管问吧。”

这回是五妹先开口:“四姐,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十一哥哥不嫁,偏要嫁个瘫子?”

“刚不是跟你们说了吗?他不是瘫子,只是病了,不能起床,过段时间就好了的。”

“你就别骗我们了!”六妹抢过话头说:“爹娘说话地时候我们都躲在外面听着的。爹说,几个月不醒来,估计以后也很难了,不然早醒了。”

七妹跟着嚷:“十一哥哥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伤他的心?你知不知道,他听到你要嫁一个瘫子,他都气病了。”

“什么”,秀儿猛地站起来:“十一病了?”

“是啊,不信你去问爹。”

这时朱惟君已经走到房门口:“秀儿,十一对你一片真心,你不喜欢他风流,爹娘也就不勉强你。可是你如今嫁的这个帖木儿公子,他不醒来是个废人;醒了,你也只是个小妾。还不如嫁给十一,嫁给他,你还是正室。”

“爹……”秀儿羞愧不已。原来爹娘并非那么糊涂,他们明知道左相府只是买她当妾,仍按正经嫁女的搞法,不过是希望她过门后不要被人看低。

只是爹娘地想法依然是天真地,可以说,她地陪嫁越多,越容易成为别人取笑的对象。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资格带着陪嫁让客人检视评价的。

这些话,秀儿也不知道怎么跟爹说,只好转而问其他地:“脱籍的事,您都给我办好了吧?”

“哪需要我办?左相府的家人是干什么吃的,我根本没管。如果他们也不管,那正好,到时候他家的轿子来,我正好有借口不放人。”

秀儿知道家里人对这桩亲事都不赞成,都觉得她傻,多说也无益。

其实真要说起来,左相府也不算亏待他们,给了很大一笔“彩礼”,足够他们过一辈子了。单从经济利益上考虑,朱家绝对是划算的,卖掉一个女儿,得到的身价银子足够夫妻俩养老和给剩下的女儿准备嫁妆了。如果没有十一这个更好的结婚对象摆在那里,也许他们不会这么替她不值吧。

看她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朱惟君问:“你想去哪儿?要什么东西爹去给你买。”“我想去关家看看十

颜如玉忙走过来劝她:“这个时候你不要出门,尤其不能去看十一,会给人说闲话的。”

“谁会说?我家不说,他家不说,谁会说?”

颜如玉道:“就是怕他家的人说啊。他家不比我们家,人多嘴杂,那些仆人最爱传闲话了。左相府要是知道你新婚前三天还去找别的男人,会怎么想?”

秀儿忍不住笑了起来:“爹娘放心,我这样的身份,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帖木儿没好,他们不会赶我走;帖木儿好了,他们不赶我自己走。”

见爹娘和妹妹们呆愣在那儿,秀儿朝他们摆摆手说:“你们别这个样子,我去去就来。你们把家里这些东西归整归整,别堆在这里。”一个冲喜的小妾,还带什么嫁妆,她情愿把这些全部留给父母妹妹。反正,带去了那边也不稀罕,说不定还有刻薄的姨奶奶背地里取笑:“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走到关家大门前,看门人还认识秀儿,态度倒还好。但进门后,遇到的七姨太就明显没以前那么热情了,不过总算没请她吃闭门羹,让人把她领到了十一住的院落前。

菊香远远地从另一边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看见秀儿,好一顿嘲讽:“哟,这不是左相府的少夫人吗?少夫人贵脚临贱地,不知有何见教?”

秀儿苦涩一笑:“你爱说什么尽管说吧,我现在是墙倒众人推,就差你了。”

菊香立刻站住,气唬唬地说:“你把我家少爷害成这样了,还倒打一耙,谁推你了?你那都是自找的。”

“好好好,我活该总行了吧,你家少爷呢?”

菊香不再搭理,径直端着托盘往里走,秀儿只好小媳妇一样跟着走进去。唉,现在她到哪里都是小媳妇样,连自己家里也不例外,父母妹妹都不理解、不支持,只是没法左右她的意志而已。

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替她感到委屈?如果帖木儿是个健康的人,而且是娶她进门做正房,大概别人又会觉得她是山鸡变凤凰,实在是走了狗屎运吧。

而她,只不过是单纯地想和帖木儿在一起。

他们曾有的诺言,也许他已经不复记忆,她又怎能忘记?是他给了她一个美好的信念,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在坚守。

即使只剩一个人,也要坚守。

第八折(第二十七场) 打算

十一显然听到了他们在屋外的对话,此刻已经半坐起来,靠在枕上对秀儿说:“别理菊香,他现在越来越没规矩了,等会我替你好好收拾他。”

菊香端起药碗走到床边:“等你好起来再说吧,还想收拾我,自己都被别人收拾成这样了。”

十一皱着眉推开药碗,嘴里埋怨着:“我只是没休息好而已,你就跑到我爹娘那儿乱嚷嚷。我爹巴不得一声,立刻开一大堆补药,我不喝,要喝你喝。”

菊香也不勉强,反手把药碗递给秀儿:“你来喂吧,你喂毒药他都会喝的。”

秀儿接过药碗,开玩笑问:“如果这是毒药,你会喝吗?”

十一很认真地看着她,然后,什么也没说,接过碗咕噜咕噜就吞了下去。菊香站在一旁竖起大拇指,夸了一句:“少爷真行”。话音刚落,就见他家少爷扑到床边剧烈地咳嗽,刚喝下去的药又悉数吐了出来。

秀儿慌了,一面拍着十一的背一边朝菊香喊:“快不去倒杯水来!”

菊香手忙脚乱地倒水,这时从外面跑进来几个丫环嬷嬷,一起惊慌地问:“怎么啦,怎么啦?天那,少爷吐了,快去请老爷和夫人。”

十一此时正咳得停不住,但还是打着手势断断续续地说:“不要……叫,你们……都……给我……出去!”

菊香帮着往外赶她们:“少爷地话没听见吗?快出去。少爷就是喝药喝猛了,禁不住那苦味,所以吐了。你们别大惊小怪,去把刚才那药再熬一碗来就行了。”

秀儿同情地抚着十一的背:“还喝啊,今天就饶了他吧。苦死人的东西,他是吐出来了一些,但总还留了一些,别再弄了。”

菊香接过十一手里的茶杯说:“不肯饶了少爷的可不是我。谁害他这样的自己心里有数。”

秀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知道现在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

十一朝菊香打了个“你也出去”地手势。菊香满脸不高兴地走了,顺手拉上了门。

十一好歹住了咳,可还趴在床沿上不肯起来,秀儿试图扶起他,却发现自己居然拉不动。

她低下头去问:“怎么啦,十一,是不是很不舒服?实在不行还是请伯父来吧。别家里现放着名医,你倒在这里硬撑。”

见十一还是不吭声,她以为他默许了,刚要开口朝门外吩咐。十一突然出声道:“不要!”

秀儿惊呆了,因为,十一刚刚那两个字中,明显带着哽咽,难道。他趴在床沿上不肯起来。是因为他哭了?十一。你别这样,你这样叫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呢?”秀儿不觉悲从中来,也跟着哭出了声。

十一见秀儿哭了。慌忙起身,含着泪笑道:“别傻了,你以为我是怪你?不是啦,我只是自责,如果不是我一向风流,你怎么会不敢嫁我?你嫁给了我,就不会落到今日这样的下场了。”

秀儿越发难过了:“你自责什么,你一直就是这样生活的,你爷爷那么穷都一妻二妾,你爹十一房太太。你从小在这里的环境里长大,自然就认为男人有很多女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是我自己死脑筋,非要认死理。”

十一低下头,嗫嚅着说:“那要是我答应你,我以后不再纳妾,一辈子就你一个,你肯不肯嫁给我?”

秀儿为难地说:“可我已经……我家已经收了人家的彩礼了。”

十一冷“哼”一声:“什么彩礼!他家儿子都成活死人了,还不肯明媒正娶。也就只有你,跟个白痴一样,明知是个火坑,还往下跳。帖木儿真有那么好吗,好到让你不惜赔上自己一生的幸福?”

秀儿在十一面前从来不想隐瞒什么,故而很诚恳地说:“委屈肯定是有的,可是我没得选择。再说帖木儿现在这个样子,是妻还是妾有什么区别?都不过是在病床前照顾他而已。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不明媒正娶,对我以后未见得是坏事。”

十一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但又不是很肯定,故而问:“你到底是怎么打算地?”

秀儿说:“如果他一直这样,我当然一直照顾他,这种情况下就不存在什么打算不打算了。如果他哪天醒过来了,然后他也默认家里的这种安排,继续让我做他的侍妾,那我肯定不会留下,我情愿继续登台唱戏。一个小小的侍妾要走,应该不至于丢左相府地脸吧?如果他……我是说最坏的情况,我也会出来重操旧业,他家也不会硬要一个没名分的小侍妾守寡吧?但如果是明媒正娶的,肯定就不会放出来抛头露面了,对不对。”

十一听到这里,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做妾也有做妾的好处,就是还有后路可走。只是,终究还是觉得那家欺人太甚,你又不是什么无名之辈,红遍大江南北地名伶珠帘秀,给他家地活死人冲喜,还连个名份都不给,真不象话!”

“无所谓地”,秀儿心里倒真的想开了:“在那府里越排不上号,将来出来的时候受到地阻力越小。”

十一想了想问:“那要是,事情朝最好的方向发展呢?”

“还有什么最好的方向。”秀儿不觉苦笑。有些内幕她没跟十一说,只要有太后在,她和帖木儿就注定被她老人家棒打鸳鸯。这甚至无关乎她地戏子身份。只因为她是汉人,太后就会抵制她到底。

十一不知道这些,故而嗔着她:“别给我摆苦瓜脸。说不定你这一赌,结果赢了个特大彩头的。你的帖木儿公子真被你冲好了,然后有感于你的真心,把你扶正做他的正室夫人,他好像有个啥侯爷封号吧,叫什么来着?”

“武威侯。”

“听听。记得多清楚啊,敢情就是冲着武威侯夫人这名头去的。”

“得了,少拿我开涮,那是不可能的!”

“帖木儿一心向着你,就有可能了。”

秀儿摇着头道:“就算他一心向着我,甚至他父母也向着我,都没用。你忘了他还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后姑母?太后对他身上一半地汉人血统已经够遗憾了,绝不会再让他娶个汉人妻子。别说我只是个唱戏的,就算我是以故刘太师的后人。太后也照样会反对。帖木儿的妻子必须是蒙人,这样才能确保血统的纯正,和帖木儿在家族以及部落中的地位。”

十一不言语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太后都快八十的人了。还能管多久。”

秀儿说:“正因为年纪大了,她才急呀。如果不是帖木儿一直不在大都,太后老早就给他指婚了。现在也是,只要帖木儿醒过来,皇上的指婚诏书就会随即到达。帖木儿根本抗拒不了。”除非他还像以前那样离家出走。可是以前他身体好。想走就走。现在经过了这一劫,即使醒过来,只怕也要经过长时期的休养才能恢复体力。到那时候,蒙古妻子早就登堂入室了。

这也是秀儿知道自己一定能全身而退地原因。帖木儿醒来后,太后只会嫌她碍眼,巴不得她早点走人。帖木儿要娶的可是出生显赫的蒙古贵族,那种娇贵的小姐,怎么接受得了夫婿还未大婚身边就已经有了一个爱妾?那时候她肯自己走,克列家肯定求之不得,绝不会阻拦她地。

十一听到秀儿的这番话,总算笑了起来:“其实你就是进府去照顾他,无论他最后能不能好,你都要走的,对不对?”

“可以这么说吧。”不是她不想要帖木儿,是帖木儿家里根本容不下她。

“你离开他家后会继续唱戏吗?”

“会,不然我靠什么为生呢?”帖木儿家给的“彩礼”,她一厘都不要,全部留给父母和妹妹,就算是她为这个家做的最后地贡献吧。

十一地笑容更深了:“这样吧,我们来个约定。如果你离开左相府地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就继续登台唱戏,我陪着你,我们还是二人组,我写戏,你唱戏;如果出来的时候已经超过了二十岁,就不要再勉强自己去吃那碗饭了。”

“那我吃哪碗饭呢?我家可不像你家,多养个人只当多双筷子,我家养不起老姑娘。”

“你家养不起我家养得起啊,到时候你如果愿意嫁给我,我立刻八抬大轿娶你进门;你不愿意,我就认你当妹妹,我养你一辈子。”

秀儿再此哽咽起来:“你对我,真的太好了。”

这回十一不仅没哄,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太好有什么用?你情愿嫁给一个活死人做妾,也不愿意嫁给我为妻,我只要想到这点,就恨不得呕出一盆子血来。”

秀儿忽然抬起头说:“如果我从左相府出来地时候已经超过二十了,只要你还肯要,我就嫁给你。还有我不求名份,你也不可能等我那么久,你只管娶妻,到时候轮到我做哪房太太就做哪房太太。”

如果她注定只有跟人分享丈夫的命,她愿意嫁给十一而不是帖木儿。不是更爱谁的问题,而是帖木儿曾许给她一个纯真美好的梦,十一没有,他从没骗过她,也就不存在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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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有人跟我抗议了,说我最近的文很郁闷,看了心里难过。么么大家,很快就会柳暗花明的。

第八折(第二十八场) 保镖

秀儿回去的时候,十一非要亲自相送,不管秀儿和菊香怎么劝都不听。

关苇航自从知道左相府到朱家“下聘”后,生怕儿子想不开,这两天连太医院都没敢去,天天在家守着。

如今见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出来,还以为事情有了转机,秀儿被十一给说服了,不再去傻乎乎地给人冲喜。可是一问,又不是那么回事,弄得他一头雾水,不知道儿子突然兴高采烈所为何来。

但不管怎样,只要儿子开心了,他和太太们也就放心了。秀儿能让他们的儿子开心,不管她是用的什么办法,他们都心存感激。所以秀儿走的时候,关家父母表现得很殷勤,不再是秀儿上门的时候那般冷淡。

车走到清远巷口时,坐在车窗边的十一突然指着外面的一个人问:“秀儿你看,那个是不是帖木儿的保镖桑哈?”

秀儿凑过去一看,随即朝前面猛喊:“停车!停车!”

桑哈是帖木儿这次事件中的关键人物,据说当日他把帖木儿背到四海楼的四楼后,自己转身就出门了。临走的时候只交代赶紧去通知左相大人。有人问他去哪里,他说去找帖木儿的师傅马真人来给他疗伤。

然后,他就此消失了,几个月不曾再露过面。

如今桑哈意外出现,秀儿自然要急着见他了。见到他。很多疑问就有了答案。

两个人下车后一面挥手一面跑,很快就到了桑哈面前。秀儿气喘吁吁地问:“桑哈,你来之前见过你家公子没有?他没出什么状况吧?”

“没有,马真人正在楼上给他运气疗伤呢?”

秀儿有点纳闷了:“运气疗伤?帖木儿地伤不是已经好了吗?”

桑哈告诉她:“表面上好了,内伤还没好。听马真人说,公子的内脏和脑袋里都有瘀血。如果不想办法把瘀血冲散,公子很可能最后就这样睡过去了。”

秀儿大惊失色:“难怪他老醒不过来的,那些被他爹杀掉的庸医也不算太冤枉。一个个连内伤都看不出来。只是,运功真的能冲散瘀血吗?我总觉得这些运功啥的不过是故弄玄虚。”

桑哈耸了耸肩:“我也不怎么信这些。但公子小时候快被毒死了,也是这个马真人救活的,就姑且信他一次吧,除了他,也没人能指望了。”说到这里他补充道:“回来的路上经过杭州,我又跑到抱朴道院把公子地师兄玉函,还有玉函的师傅也一起叫来了。”

秀儿忙给他道乏:“辛苦你了,这三个月。你都在外面找人?”

桑哈长叹了一口气说:“是啊,都怪那些道士,一个个喜欢装神秘,就想别人说他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活神仙。所以要找到他们很难。每次好不容易打听到一个落脚点,那个地方的人又不知道他下一站去哪里了。为找马真人,我三个月走穿了三双皮靴,尽在深山老林里打转,好几次差点喂了老虎。”

秀儿本来有点怪他的。如果他当时肯定留下来把十一受伤的始末汇报了再走。兴许窝阔台能及早找到那些凶犯。知道了是怎么受伤的。对帖木儿的治疗也有帮助。可是他扔下主子就走,很有畏罪潜逃的嫌疑。但现在听到他为帖木儿找师傅疗伤吃了那么多苦,又觉得没什么好说地了。

既然马真人已经赶来施救。那暂时就不用为帖木儿担心了。秀儿便问起了他别的问题:“桑哈,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把帖木儿弄到四海楼上面去了?他一个受了重伤的人,理应送回左相府,住在平房里,那样也方便照顾一些。”已经弄上去了,现在要再往下移就很难了,也没人敢轻易动他。

十一看了看四周,见已经有人朝这边打探了,故而提议:“这些问题也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桑哈你这会儿要是没事地话,就跟我们一起去秀儿家坐坐。我们确实有许多疑问要请你解答。桑哈也没多犹豫就点头道:“好的。”

于是他跨上前面的车辕,和驾车人坐在一起,随他们去了秀儿家。

朱惟君出来见了一下客,又给他们摆上茶水点心,然后就在秀儿的示意下带着两个好奇的小女儿进去了。秀儿继续刚才地话题,桑哈抱着茶杯不好意思地承认:“公子伤成那样,我作为他地贴身保镖,哪里敢见相爷?我怕他一刀把我劈了。”

秀儿用责备地口吻说:“就因为怕相爷降罪,你把公子扔下就跑?你就不怕他得不到及时的治疗伤情会恶化?”

桑哈急忙辩白:“不会的,四海楼在城中心,从城门口到四海楼比到相府近。公子当时失血过多,越早安顿下来越好。而且我相信,如果公子当时醒着,他自己也会要求去四海楼地,他好多年没在府里住过了,根本就不想住在那里。”

秀儿语塞了。这时十一插了一句:“把一个重伤病人背上四楼,也只有你才有这样的体格。”

桑哈苦笑着说:“我也是咬着牙背上去的,当时我自己身上也有伤,要不是找到马真人,我一条胳膊已经废了。”

“啊?哪条胳膊?”两个人同时惊问。

桑哈把袖子卷起来给他们看,果然左手臂上爬着一条鲜嫩的“蜈蚣”,一看就是刀伤,长达半尺!看得秀儿倒抽了一口凉气,不敢想象当时砍上去的时候有多痛。

桑哈说。他自受伤后,就马不停蹄,开始是送公子回京,后来是满世界找马真人。因为时间紧迫,他一路上餐风露宿,根本没时间养伤,直到伤口化脓了才在路上随便找家医馆包扎一下。找到马真人地时候,他已经在那座山里转了整整五天。没法换药,里面都快长蛆了,臭得要死。连马真人都都吓到了,先用药水给他洗,再用刀刮去腐肉,差点没把他痛死!但没办法,保住胳膊要紧。他是做保镖的人,如果少了一条胳膊,等于废人了。家里的老婆孩子谁养活?

听桑哈述说这三个月的经历,秀儿心里一阵恻然。他也不容易,少主子受了重伤,老主子又是那种阎王一样可怕的人。他不敢带帖木儿回相府,不敢跟窝阔台打照面,也是情有可原的。谁不想活命呢?更何况他后来也并没有畏罪潜逃,而是给帖木儿找疗伤的师傅去了。作为一个保镖而言,他是忠心的。也是尽职地。

那么。当时的另一个随从呢?秀儿试探着问:“乌恩其是不是已经……”

桑哈沉重地点头:“是的。他当场就殉主了。我带公子跳窗的时候,那边几个人围着我们乱砍,有两刀差点砍在公子身上。我用胳膊挡了一刀。乌恩其直接连人扑在公子身上了,那一刀准准地砍在他的背上。可怜他还不肯倒下,硬是撑着站在那儿,帮着我一起把公子推出了窗子。”

十一在一旁叹息:“那唯一的逃生之道,下面是一望无际的湖水。”

虽然已经时过境迁,说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桑哈的声音还是很激动:“那些人特意等到这天才动手,就是看这个地方不易逃跑。从门口走是死路,走廊里尽是他们地人;跳窗子也是死路,我们是北人,都是旱鸭子,哪里会游水。”

“那你们是怎么上岸的呢?”两个人同时问。

说到这里桑哈一脸惭愧:“我是真的不会游水,但公子会。在岸上的时候是我保护公子,在水里,则是公子带着我。幸亏公子在杭州地那一年学会了游水。”

十一不解地问:“听你的口气,你家公子在房里的时候并未受伤,那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桑哈比划着说:“那些人也跟着跳下去了啊,他们都是南人,水性好得很,一下子就赶上了我们。我又不会水,几口水一呛,咳都咳死了,多亏公子身手好,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跟他们打,最后还带着我上了岸。“帖木儿身手好?”十一和秀儿互相看了一眼,这点他们可都看出来。

“是啊,在房里地时候,公子是因为睡着了,才让那些人偷袭成功。如果是平时,不见得打不过他们地。本来公子还不肯跳窗,是我见对方人手太多了,怕刀剑不长眼,伤到公子,就和乌恩其一起硬把公子推了下去。”

“你明明不会水,为什么要跳窗?”旱鸭子应该很怕水才对吧。

桑哈地理由是:“我不会,可我知道公子会呀,我淹死了没什么,公子不能有事。我只是没想到那些人会那么疯狂,我以为看我们跳了水,他们就算了的。没想到,我们刚跳下,上面就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尽是跳水声。我就不明白了,公子是个一心向善的修道之人,跟谁结下这种生死仇了?一个个好像为了杀他,连自个儿地性命都不要了。”

十一和秀儿默默无语,他们当然知道这些人并非出于私仇。江南的善良百姓,看到帖木儿为死难者祈祷会感动,会在他中暑的时候照顾他。可这些南宋遗臣们不会,他们只会以血还血,只要帖木儿是窝阔台的儿子,不管他本身是好人还是坏人都是一样的。

帖木儿是太纯净善良的人,所以无法理解南宋遗臣和他们组建的地下杀手组织的狂热;桑哈则是因为头脑简单,所以没想到这么多。

秀儿自己也很自责,她何尝不是一样头脑简单?上次听了帖木儿的话,就以为帖木儿在江南是安全的,殊不知,普通百姓的想法和南宋遗臣的执着纯粹是两回事。

第八折(第二十九场) 远行

送走了桑哈,十一也回去了,秀儿坐在房里发呆。

颜如玉过来劝道:“你几个月没好好休息了,难得闲下来三天,就别七想八想,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嫁,就索性好好睡几觉。等你嫁过去了,又得没日没夜地照顾病人了。”

秀儿鼻子一酸,拉着娘的手一起坐下,靠在娘的肩头说:“对不起,我让你和爹操心了。”

颜如玉本来就是爱哭的人,哪禁得住女儿这样?当下泪水涟涟:“说来说去,都是爹娘拖累了你呀。要是我们家不败落,你现在还是千金小姐,何至于要出去唱戏养家?也就不会遇到帖木儿公子了。你今年十六岁,如果还好好地在家,这会子多半已经许了亲,在家高高兴兴地等着做新嫁娘。”

秀儿忙收泪安慰娘亲:“我现在也在家等着做新嫁娘啊,帖木儿的师傅来了,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只要他醒了,一切都好办了。”

“嗯嗯”,颜如玉不停地点头:“但愿他早点醒过来,有他给你撑腰,你谁也不怕。他连离家出走都敢的人,还怕太后逼婚?了不得跟你一起去外地,两个人逍遥过日子,强过在他家守这规矩那规矩的。”

听到娘这么说,秀儿心里一阵感动。她的爹娘,在一般人眼里不达时务,甚至有点傻里傻气,但其实他们是最纯良地人。完全没有攀龙附凤的观念。所以,在娘看来,她和帖木儿离开相府远比守在那阴森森的地方来得幸福。

朱惟君此时已经出去了,大概是听了秀儿的话,把一些用不着的“嫁妆”拿去退了吧。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在颜如玉的一再劝说下,秀儿总算脱了外衣躺在床上。颜如玉给她盖上被子说:“我把你妹妹们都打发了隔壁去了,怕她们吵到你。你好好睡吧。”

“嗯,多谢娘。”

颜如玉出去了,秀儿试着合上眼睛。其实她哪里睡得着?时时刻刻都在等着左相府传来的消息。

自从得知马真人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一种预感,这场冲喜闹剧,应该不会再演出下去了。既然马真人说得出帖木儿长期昏迷不醒地真正原因,他就应该有办法治疗。何况玉函跟他师傅也来了,这给了秀儿莫大的信心,玉函就已经了不得了。何况他师傅。

千思万虑,辗转反侧,本来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许是最近几个月真的太累了吧,不知什么时候。秀儿真的进入了梦乡。

这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颜如玉喊了好几声“秀儿”都没听到回音。朱惟君便“嘘”了一声说:“既然睡着了,就别强行喊她起来了,可怜的孩子,不知多久没好好睡过了。”

秀儿这一觉可睡得可真沉。直到朱家人实在熬不住了。都去睡觉的时候。她还没醒。

第二天早上,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登门拜访才吵醒秀儿地。

这人就是帖木儿的娘九夫人。

秀儿匆匆漱洗后来到前厅,最先看到的是九夫人和她娘两个人的四只红眼睛。秀儿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声音问:“帖木儿,他……他……”

九夫人忙伸手拉她过去,让她坐在自己旁边地椅子上,安抚着她说:“别急,帖木儿没怎样。”

秀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没怎样,那你们为什么哭?”

颜如玉告诉她:“秀儿,九夫人是来通知我们,不用冲喜了,帖木儿要跟他师傅走。”

秀儿看向九夫人,九夫人流着泪道:“马真人说,帖木儿的病需要长期疗养,在大都吵吵嚷嚷的,对他的身体没好处,所以他要带帖木儿回襄阳的道观,说那里地风水才适合病人静养。而且,帖木儿还需要多次运功疗伤,这事他一个人办不到,要联合几个道长一起运功才行。”

“为什么不把那些人请来呢?”他们来,比帖木儿去容易得多吧。

九夫人无奈地摊着手:“相爷也是这样说地呀,说请他们来府里给帖木儿疗伤,还许诺给他们封赏,甚至可以在朝廷做官。但马真人说那些都是世外之人,不稀罕世俗地荣华富贵,也不会下山来沾染这些污浊之气。”

“所以相爷只好同意了?”

九夫人叹了一口气:“他肯定是不愿意的,但有什么办法?他们不肯来,帖木儿只好去了。”

颜如玉疑惑地问:“铁木儿公子的身体,适合长途跋涉吗?”

九夫人依然长吁短叹:“我也是这么说地,但要那杂毛老道肯听啊。”

秀儿想了想说:“帖木儿在大都已经养了三个月了,一直没什么起色。昨天他师傅来给他运功疗伤,还是没什么起色,可能真的要到山中静养,再请一批有道行的高人一起运功疗伤才有效吧。我相信他师傅不会故弄玄虚,如果真要弄玄虚的话,应该就在府里疗伤,趁机跟相爷邀功,要官要爵,要这要那。包括他那些道士朋友也是,真有私心的话,应该反其道而行才对。”

九夫人点头道:“我和相爷也是这样想的,若不是这样,我们怎么会答应让他带帖木儿走。”

这时,秀儿想起了一个人:“那太后呢,太后知道帖木儿要离开大都吗?”

九夫人说:“我出门到你这里来的时候,相爷进宫去了,就是去跟太后商议这件事。其实只是通知而已,除了放行,太后又能有什么办法?与其这样不死不活地留着他,不如让他师傅带他走,那样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她抚着秀儿的头感慨道:“就是委屈了你,难得你连冲喜都肯了,听说你爹娘还给你准备了许多嫁妆,可是这会儿,帖木儿又要走,婚事也只能取消了。”

秀儿忙表示:“我没什么的,只希望帖木儿这一走,他师傅真能治好他,到时候还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回来。”

九夫人抹着泪说:“要那样就好了,秀儿你放心,我们相府绝不会亏待你的。这段时间你是怎么照顾帖木儿的,我和相爷都看在眼里,连他都说,难得你这样真心。那个图雅以前缠着她姐姐要皇上赐婚,可帖木儿躺下不到一个月,她就躲着不见人了,听说现在又搭上了别的男人。我这两天还在跟相爷说,要不就干脆娶了你做相府的少奶奶,相爷倒不反对,就是太后死脑筋,嫌我们是汉人……”

秀儿静静地地听着,这些替她叫委屈的话,她最近都听起茧子来了。见九夫人还在罗嗦,她忍不住打断她问:“帖木儿现在人在哪里呢?”

“还在四海楼上,他师傅让我们准备一辆大车,里面要能放上一张床的。这么大的车府里没有,临时做又来不及,相爷进宫想办法去了。”

颜如玉惊讶地问:“里面要能放一张床的,那得多大呀。”

九夫人说:“太后的卤薄就有那么大。”

“啊”,母女俩同时惊呼:“相爷不会想跟太后商借卤薄一用吧?”那可是违背皇家礼制的,窝阔台再溺爱儿子,也不至于如此糊涂吧。

九夫人摇了摇头:“那肯定不会,但宫里还有别的大车,相爷只是找太后商量,看能不能借一辆。”

颜如玉问:“你们相府都没有那样的大车吗?”

九夫人给她们解释:“相爷是武将出身,以前出门的时候都骑马,根本不坐车的。老了才用用车,但对这个,他一直不讲究,不像别的文臣,专在车子上下功夫,弄得豪华得不行。”

既然帖木儿还在四海楼,而且也没有冲喜的婚礼了,也就不存在婚前不能见面的问题。秀儿便提出:“那我趁他还没走,去四海楼看看他吧。”

九夫人伤感地说:“我们娘儿俩一起去,他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颜如玉试着劝解:“夫人,这是好事,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九夫人直点头:“是是,到时候我们两家还是亲家,秀儿这个儿媳妇我要定了。”

第八折(第三十场) 惊喜

虽然只离开了一天半,当秀儿再次坐上回四海楼的马车时,仍然觉得满心感触。她想到那星光璀璨的天花板,忍不住问九夫人:“四海楼上那些闪闪发亮的,是真的宝石吗?”

九夫人重重地点头:“是真的,当年帖木儿决定要在这里清修的时候,相爷把府库里一大半的奇珍异宝都移到这里来了。不单这天花板上是,帖木儿屋里也到处是,最开始连马桶都是纯金打造的,是帖木儿坚决不肯用,这才换掉了。”

“相爷如此爱子,怎么不在帖木儿小的时候好好保护他,让他差点被人害死呢?”

九夫人冷笑:“还不是以为我开了胞,别的夫人也会跟着来。那几年相爷宠幸了多少蒙古女人,连老命都不要了,结果呢?后来发现不可能再有什么狗屁纯种了,这才重视起我们母子来。帖木儿就是因为把这些看穿了,才不爱待在家里的。”

对于这一点,秀儿一直有点不解:“相爷五十岁才得子,一开始居然不爱,想不通。”

九夫人说:“不是不爱,是不甘心。因为他打心底里瞧不起汉人,认为汉人都是贱种,杀汉人就像杀猪杀羊一样,一点也不内疚的。谁知道生了个儿子竟然流着一半汉人的血,他一下子怎么接受得了?直到后来,帖木儿长大了,越长越可爱,会喊他爹。他才慢慢疼起来。”

“可是我看相爷对帖木儿很溺爱啊,在帖木儿面前根本不像老子。”倒像他地仆人,点头哈腰,唯唯诺诺的。

说到这点,九夫人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嘲讽:“他性子就是这样的,他最宠的几个女人,都是典型的泼妇,不泼怎么敢连相爷的独子都敢害?帖木儿如果对他唯唯诺诺。他也不会很疼的。就因为帖木儿对他给予地一切毫不在乎,他反而觉得,那才是他们蒙古族的汉子,而不是卑贱懦弱的汉人。就像在战场上,他也只佩服比他更勇敢更不怕死的人一样。”

“真奇怪,如果帖木儿是个温顺老实的好孩子,难道他就不疼了?”

“疼也会疼,毕竟他就这一个孩子,但不会像现在这么疼。因为那样。他会觉得帖木儿像我这个汉人,而不像他们骄傲勇武的蒙古人。”

一面说,一面上楼,其时楼上只有玉函在。他师傅和马真人都出去了。秀儿问了他几句话,也和九夫人说的差不多,没什么新情况。

也许是想让她和帖木儿单独告别吧,九夫人在楼上逗留了一会儿,就招呼玉函一起下去了。

秀儿关上卧室门。然后在帖木儿的床前坐下。静静地看着他的容颜。不管他脸色有多苍白。在她眼里,他依然是最美地男子。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脸,然后沿着他的脖子向下。一直向下。这些日子,她为他擦洗了无数次,他的身体她早就熟悉了。可是现在,她还是落下了泪,嘴里喃喃地说:“你瘦了这么多,我天天喂你喝鸡汤,都不知道你喝到哪儿去了。”

擦干眼泪,她让下人送上来一桶热水,一面拧着毛巾一面说:“你跟着你师傅去,他只管给你疗伤,日常起居肯定不管地。乌恩其又不在了,桑哈粗手笨脚的,以后谁照顾你,谁给你擦洗呢?”

揭开被单,小心翼翼地解开睡衣,慢慢给他擦着。嘴里不停地说:“乖,胳膊抬起来,对,就是这样,好能干。”

“这里抬一下,对,我发现你今天好听话呢。”

“再来就是腿了,还有脚,不知道挠挠你会不会痒痒?咦,真的痒痒啊?”

她大惊,回过头去看了又看,又挠,再回头看,再挠,再看……无数次反复后,才终于死心道:“真是的,我都成老花眼了,你要是知道痒痒,就不会躺在这里了。”

轻轻拉上被子,把毛巾放在水桶里搓洗着,嘴里犹犹豫豫地自问自答:“还有一个地方没洗呢,全身都擦得干干净净地,就那个地方没擦,会不会不舒服?”

想了又想,终于下定决心说:“帖木儿,给你擦小鸟鸟了,你别乱想哦,我是个追求完美的人,留着一个卫生死角不打扫心里会不舒服地,总觉得任务还没完成。”

再次揭开被子,犹豫了一下,又盖上,然后拿出一条手绢扎住眼睛。一边深呼吸,一边走过去摸索着拉下亵裤。。。嘴里急急地解释着:“我捂住眼睛了哦,我可没看你地小鸟,没占你地便宜。”

可是,她的手擦洗小鸟还没几下,就发现情况不对,大大地不对!怎么小鸟在变大,而且很快就变成了展翅欲飞的大鸟?而这时,她耳边也清晰地传来了一声喘息?

用“如雷轰顶”来形容秀儿此刻地感受一点也不过分,呆愣了半晌,她才飞快地扯下捂眼的手绢。就在这一瞬间,一双清亮的眸子映入她的眼帘。

“你明明看到了。”这是他的开场白。

“什么?”

“小鸟!”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她慌忙给他拉上被子,可是很快她的羞惭就为恼怒所代替:“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我还没醒,现在是梦游,我在梦游……”

“少来,你给我老实交代,几时醒的?”

“就刚才啦,你给我擦小鸟的时候,我就醒了。”

“怎么可能,我动作那么轻。”

“再轻也是小鸟啊。”

“不准再提小鸟!”

“好好好。那是大鸟!”

“你……你……你……,卧病在床三个月,醒来就变色坯了。天那,这是什么世道!”

“是啊,这是什么世道,睡了三个月,一觉睡醒,就发现有人在猛吃我地豆腐。”

“我没有!我是在给你擦洗。”

“可是你看到了。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秀儿简直快气疯了:“对,那又怎样?”

“没怎样,对我负责就行了。”

秀儿理屈词穷,无言以对。

但是……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然后指着床上的人说:“你撒谎!我挠你脚的时候,你明明也有反应的,只是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你好端端的,干嘛挠人痒痒啊。憋死我了,又不能笑。”

“啊,果然早就醒了,还装死等着我给他擦身子。甚至擦那里,好过分,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骗我,你知道我多想你早点醒过来。”

她趴在床边哭了起来,他抱住她。在她耳边轻轻说:“小声点。别让外面的人知道我醒了。”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已经传来了杂沓地脚步声,包括九夫人都紧张跑上来问:“怎么啦,怎么啦。秀儿,帖木儿没事吧?怎么好像听见你在跟人吵架似的。”

秀儿忙说:“是我自个儿在跟他说话,想到他要走,有点激动,声音大了点。对不起夫人,吓到你了吧。我只是想到要跟他分开了,心里难过。”

“可怜的孩子”,九夫人劝慰她几句,秀儿恳求道:“夫人,我还想跟帖木儿单独待一会儿,只一会儿就好了,行吗?”

“行!你们都下去吧。”

很快,整个四楼,又只剩下秀儿跟帖木儿了。

帖木儿这才小声告诉她:“其实你们说的话,我有时候是听得见的,只是睁不开眼睛发不出声音而已。所以,现在是什么状况我大致也清楚,qǐζǔü昨天我师傅也跟我说了一些,我父母要你给我冲喜对不对?”

“恩,日子就定在明天。”

“太后姑母做的主,对吧。”

“冲喜是你父母的主意,太后只是严格把关,生怕你家正式迎娶我。因为她要确保你们克列家血统的纯正。你的妻子只能是蒙人,我只能是侍妾。”

“所以,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醒了,不然,太后马上就会赐婚。我已经年满二十,又经历了这样一场生死劫,他们巴不得立刻把我变成种马,好为克列家开枝散叶。”

秀儿问他:“连你母亲也不让知道?”

帖木儿无奈地一笑:“她知道了,等于所有人都知道了,她也巴不得我留下来地。”

“那你到底是什么时候醒的呢?”

“昨天半夜。”

秀儿感慨地说:“还是你师傅有办法,他一来你就醒了。只是,隐瞒消息,让师傅带你离京,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师傅的主意?”

“大家一起商定地。我虽然醒了,但身体还很虚弱,需要继续运功调养。”

秀儿横了他一眼:“身体虚弱?那还擦两下就变成那样了。

帖木儿不好意思地解释:“秀儿,只要是正常的男人,你擦那里都会有反应的。如果你擦它都没反应,那说明我已经完全没有了生命力,没得救了。

好吧,这个问题暂且先放下,“你离开大都后就去襄阳养病,然后呢。”

“当然是养好了,就回来娶你。”

“还回来?被你家太后知道了,照样拆散,不给你娶蒙古妻子,她绝不会干休的。”

“偷偷回来找你,我们走之前偷偷跟我娘见一面。就算我娘说出去,等太后风闻消息,我们早离开大都了。等我身体养好了,随时想走就走,不怕他们知道。”

秀儿沉默了,帖木儿说:“虽然很舍不得你,但如果我不趁这个机会走,永远也走不了了。他们只要发现我醒了,会立刻给我娶进蒙古女人。我不想让你伤心,也不想害了别人,因为我肯定不会要她,可是娶进来了,叫人家怎么办呢?唯一的办法,就是我赶紧走,不要让这种闹剧发生。”

“你……希望我跟你一起走吗?”

“当然希望!”

“那我跟你一起走。”

帖木儿笑着说:“别傻了,我是希望。但我去地地方,是深山里地道观,里面只有男人,从不让女人留宿地。而且我现在的身体,也不适合娶亲,那样只会拖累你。等我养好了,第一时间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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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写好后,数度想废掉重写,因为实在不满意。

铺垫太多,反而不知道怎么写结果了。

当然,帖木儿和秀儿的故事远未结束,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开始。

第九折(第一场) 回归

“秀儿,你师傅来了。”颜如玉轻轻敲着女儿的房门。

躺在床上假寐的秀儿只得赶紧起身穿好衣服,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就出去了。

看见秀儿睡眼惺忪地从里面走出来,秦玉楼有点不高兴地说:“这年头,徒弟比师傅还大牌,要师傅亲自上门请,才肯回戏班。”

朱惟君马上替女儿接过话头:“秦班主,秀儿早就想回去了,是我看她身体不大好,要她在家多休息几天。”

秦玉楼换上一脸笑:“朱兄勿要当真,我只是开玩笑的啦,秀儿连着累了大半年,的确应该好好歇一阵子。可怜她才十几岁的小姑娘,先跟着我餐风露宿,在外面跑了两个多月。回来又没日没夜地侍候病人侍候了三个月,幸亏她底子还好,不然早就累病了。”

站在帘后听着前面动静的颜如玉这时候也忍不住掀开帘子走出去道:“已经累病了,若不是看她实在支撑不住,她爹也不会硬要她留下来歇几天的。”

秦玉楼见女主人都出来了,只好站起来说:“嫂夫人说的是,孩子的身体才是本钱。我也不是来催她回去的,只是不放心,正好到这边来办点事,就顺路过来看看。”

秀儿开口说:“师傅,不是我不想回去,而是……”

看她面露忧色,秦玉楼问:“而是什么?”

秀儿嗫嚅着:“我三个多月没登台了。现在回去,还有人要看我地戏吗?我还听说,大师姐也打算演《望江亭》。”

秦玉楼倒也不隐瞒,很坦白地告诉她:“她是想演,但十一少爷不同意,所以这部戏现在还为你留着的。有不少观众听说过这部戏在杭州上演时的盛况,都在向我打听你几时回去登台呢。”

“真的呀,那我过几天就回去。”秀儿高兴地说完这句。抬头见秦玉楼一副失望的样子,忙补充道:“师傅可以先定好场次,做好招牌,也可以提前售票。”

“提前多久呢?”秦玉楼看来早就等不及了,所以急着敲定日期。

秀儿想了想说:“三天吧,师傅等会在我家吃顿便饭,然后我跟师傅回去。今天下午就开始排练,本来就是演过的戏,现在只是重新熟悉一下。三天时间应该足够了。三天后的晚上,就可以正式开场了。”

秦玉楼听了,这才露出了笑容。

但秀儿忽然“啊”了一声道:“师傅,不好意思。今天下午恐怕不能排练了,还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赶着办。不过我会先跟师傅回去,跟班里地姐妹见见,然后就出去见一个人,晚上赶回去吃晚饭。好不好?秦玉楼还没答话。朱惟君就问她:“你要去见谁?”

“卢挚卢大人。”虽然这个名字很敏感。秀儿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她和卢挚的交往,从来光明正大。外面的人爱乱传是他们的事。

秦玉楼很感兴趣地问:“他不是又被朝廷征用了吗?听说复官的诏书已经下达了,不过不再是廉访史,而是官位更高的宣慰使。”

“好像是的。”具体什么官秀儿也不是很清楚,她只知道卢挚又被皇帝启用了。

朱惟君感叹道:“这些当官的,日子也不见得有多好过,起起落落不由人,一会儿天堂一会儿地狱。就说这位卢大人吧,当初多意气风发呀,少年名臣,反贪健将,皇帝钦赐尚方宝剑,一时风光无出其右。所到之处,连蒙古贵族都阿谀奉承,生怕得罪了这位贵人。谁知一下子就被贬成庶民,差点连小命都丢了地,由人上人到落水狗,就凭皇帝老子一句话。现在,皇帝不知怎么又想起来了他,又重新启用。由廉访使而宣慰使,明升暗降,依我看,不过是皇帝觉得无缘无故拉下一个汉臣,怕冷了天下汉人的心,所以又给他一个虚职,在那儿挂着做做样子。”

秦玉楼说:“朱兄,甭管升还是降,能被重新任用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况还是升呢。朝廷是蒙古人的朝廷,汉人的官本就少。也不知道这位卢大人在朝中结交了什么贵人,才有此等际遇。”

秀儿坐在一旁没有吭声,如果真要谈什么贵人地话,她应该就是那个人吧。不过卢挚遭贬,本来就是因她而起,所以让卢挚复位,也该是她的责任。

还记得在城门边送走帖木儿的时候,九夫人和她抱头痛哭。她虽然知道帖木儿已经醒了,可是无法告知真相,而且内心依然很担忧。

因为,后来她找马真人了解情况的时候,马真人告诉她,帖木儿要彻底好起来,恢复到出事以前的状态,恐怕还得一年半载,或更久。总之远不是她以前理解地,只要醒来就万事大吉了,内伤不是那么容易就痊愈地。最坏地情况下,甚至……

“甚至”之后,他没再说,秀儿也没再问。她拒绝去想最坏的可能。

当时她只是问:“帖木儿自己知道这些吗?”

会这样问,是因为在她面前,帖木儿表现得就像一个完全康复的人,除了不能下床走动,他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不,有区别,以前他是温文尔雅地谦谦君子,病床上不能动弹的他,却调皮得像个小男孩,还是色色的小男孩,叫秀儿吃惊得差点掉落下巴。没想到马真人很肯定地告诉她:“知道!修道之人,需要的是不断磨砺,越是不顺遂,越是经历磨难,越能锻炼一个人的心智。所以我肯定会告诉他真相,让他清醒地去面对。”

听他口口声声说着“修道之人”,秀儿禁不住问:“那您,是不是很反对他娶亲成家?”

马真人高深莫测地一笑:“娶亲与否,是他的缘分所致,如果命中该有这段缘分,我反对也没用。凡事随缘最好,我不强求,你也不要太强求了。”

秀儿慌了:“我不懂您说的,您的意思,是要我放弃他吗?”

马真人没正面回答,而是问她:“帖木儿自己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他一定会回来娶我,但不主张我跟他去,因为他说那是深山里的道观,里面尽是男人,我去了不方便。他知道我喜欢唱戏,要我就先留在大都唱戏,等他彻底痊愈了就来找我,那时候我再跟他走。”

“既然他说以后会来娶你,那你就等等看吧。”

“等等看?”

“等到等不下去的时候,就不要再等了。”

这是马真人最后跟她说的话。

可是,什么时候才是等不下去的时候呢?

九夫人的回答是:没有那个时候,你会一直等他的,对不对?十一的回答是:等你超过二十岁的时候,要是他还没回来,你就嫁给我吧。

朱家夫妇的回话是:支持十一的发言。

秀儿自己的回答是:不知道,也许我会一直等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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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所有的朋友新年快乐!

第九折(第二场) 求情

送走帖木儿,秀儿和九夫人同车而归。当时一共有三辆车,她和九夫人坐一辆窝阔台自己坐一辆,阿塔海夫妇坐一辆。

帖木儿在四海楼养伤的时候这对夫妇也出现过几次,秀儿每次在他们上楼之前就回避了。她实在不想再看到阿塔海,不想再看到这个害了卢挚,手上至少有两条人命的凶手。

这次,秀儿跟着九夫人他们一起回了左相府。她本来可以中途就下车的,帖木儿走了,她跟这一家子就没什么关系了,但因为心里还有些未了之事,她乖乖地跟着他们回了家。

还记得进府后,九夫人先带她参观了一下本来布置好了要冲喜的新房。那是一个很幽静的院落,是帖木儿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看了新房才知道,她自己原来想得太悲观,或者说太偏激了一点。这个冲喜用的新房,里面的各种摆设和正式嫁娶也没什么区别了,至少秀儿进去后就被彻底地晃花了眼。

九夫人告诉她,原本摆出的东西比那还要多得多,一些珍贵古玩已经收起来了。但未来得及收起来的,也足以叫她目瞪口呆了,比如,床前的玛瑙痰盂。

九夫人对她说:“虽然在名份上我们拗不过太后,但心里真把你当儿媳妇的。相爷在交代下人备办新人用品时,我亲口听见他说,给新娘子的,一应物品都要用最好地。人家花朵儿一样的姑娘给我们家冲喜,我们可不能委屈了她。所以,名义上是娶妾,实际排场并不比正式迎娶差多少。”

秀儿听了心里一喜,这段话的真假无关紧要,她要的是一个拜见窝阔台的机会。故而立即表明,要亲自去给相爷道谢。

九夫人也很赞成,怂恿着说:“相爷这会儿肯定在书房里发闷呢。你去见见他也好。他见了你,说不定心情会好些,因为你有信心等着帖木儿,也能带给他信心。“

秀儿于是由下人领着去窝阔台的书房。

窝阔台见了秀儿,眼眶红红地说:“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吧,你就只差跟帖木儿拜堂了。这些日子,多亏了你在床前侍候,我跟九夫人心里,已经当你是自己人了。”

秀儿忙跪下道:“多谢相爷收留。只是,到底没拜堂,怎么好留在府上?秀儿在大都亦有家,自当回自己娘家才是。”

窝阔台也知道自己家里环境复杂。以前连儿子都住不下去了,何况这个还没拜堂的媳妇。他也不强留,只是说:“那我叫管家每月给你家里送一笔钱,就当你父母暂时替我们家照顾你,等帖木儿回来了。就接你过门。”单独见这位素有“活阎王”之称的左相窝阔台之前。秀儿心里很没底。一路走过来战战兢兢地。真见了,她发现这个人对外人心狠手辣,对自己人其实还不错。

镇定心神后。她先婉谢了窝阔台要送钱的好意,然后告诉他,自己打算重新出山,继续靠唱戏养活自己。

窝阔台一开始不同意:“现在外面很多人都知道你是我们左相府的儿媳妇,你怎么能出去抛头露面。”

秀儿跪在地上,不断地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不要惊慌,终于鼓起勇气说:“秀儿只是要给帖木儿冲喜,并非明媒正娶,而且,现在连冲喜也取消了。”

窝阔台目光犀利地看了她一眼,秀儿吓得赶紧低下头,但依然据理力争:“秀儿原本就是伶人出身,并不是今天才开始唱戏的,这一点也是外面的人早就知道了的。”

说完她紧张地等待着,过了好一会儿,窝阔台才疲惫不堪地说:“你跟九夫人再商量商量吧,反正我是不赞成的。要是你没什么事的话,我要休息了。”

秀儿磕头谢恩,然后伏在地上说:“其实秀儿今天来,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就是关于卢挚卢廉访使那件案子。秀儿听说,卢廉访使被贬官,是因为一本诗集。杭州知府联名许多同僚参他狎妓游玩,不理公事,其实,那次西湖诗会,陈知府本人也参加了。女客中还有一位是他的多年相好,南戏皇后谢吟月,陈知府本人也写了不少诗,不信相爷请看。”一面说,一面从随身携带地包裹中拿出那本她一直带在身边的诗集,上呈给窝阔台。

窝阔台接过去说:“一本诗集能说明什么呢?”

秀儿再次磕头道:“可是他们就是用这诗集参卢廉访使一本的。而且,据秀儿推测,那本呈上去作为卢大人狎妓罪证的书,跟这本不是一个版本。那上面故意隐去了陈知府本人地诗,弄得好像他没参加一样,其实当天他也在船上。这样,至少是欺君吧。”

见窝阔台不吭声,秀儿又说:“杭州据说三个多月没下雨了,这也与陈知府经手的一个冤案有关。”

窝阔台这回有了兴趣:“你说的这个,我也隐隐约约听人提起过。说杭州知府杀了一个孝妇,孝妇临刑的时候对天发愿,如果她是冤死的,则杭州六月飞雪,三月不雨,是不是这样地?”

“是地。飞雪之事没听说过,但我们在那里地时候,半个月就只下了一场雨,然后就一直没下,到现在还没下,听说地里的庄稼都枯死了。老百姓怨声载道的。那天跟窝阔台地对话就说了这么多,然后外面通报说有客人上门拜会相爷,秀儿就退下了。对这件事的结果,她本没抱多大希望的,毕竟,她只是窝阔台儿子“未过门的小妾”,在窝阔台心目中的份量可想而知。而且她说的那些,不是推测,就是“听说”,也算不上什么有用的证据。

她没想到,窝阔台很把这当回事,她才回家休养了几天,就听说卢挚已经被重新启用了。

看来,外面的传言并非夸张,窝阔台在朝廷中果然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只要几天的功夫,就可以让皇上下诏重新启用一个被贬为庶民的汉人。

当然,在秀儿的理解里,皇帝本身对卢挚的印象也给他加了不少分。当日他会重用卢挚,说明他对这个年轻的汉臣的确是很欣赏,卢挚严厉打击贪腐,也是奉行他的旨意。后来在蒙古贵族的联手打压下,他不得不罢掉尽忠职守的卢挚,但内心深处,多少也会有点歉疚吧?若说卢挚有错,也只是错在坚决贯彻他的命令,决不阳奉阴违。如果他就此抛弃卢挚,不是更助长了那些贪官的气焰,让忠臣寒了

所以,窝阔台一提,他立即顺水推舟,让卢挚复官了。只是不再是廉访使,而是职位更高,但没多少实际权力的宣慰使。这样,他对卢挚有了交代,也对那些生怕卢挚再去查案的蒙古贵族们有了交代。

秀儿也因此对自己有了交代。卢挚之事,一直是她心里的痛。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亏欠这个人了,他的恩情她永远无法偿还。想不到,因为跟帖木儿的“婚事”,让她得以近距离地接触窝阔台,从而奇迹般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第九折(第三场) 卢府(一)

随秦玉楼回到戏班后,秀儿得到了包括曹娥秀在内的所有师兄师姐的欢迎,时光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月前。不过,在一些细节上,秀儿还是看得出,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

现在,她不跟曹娥秀共一个房间了,在四合院的另一头,秦玉楼另外给她准备了一间房,其余师兄师姐的居室也做了相应的调整。俏枝儿不在了,留守大都的那批人中还有一个姐妹也走了,据说走的时候已经怀了几个月身孕。

当时秦玉楼远在南方,甚至连“副班主”黄花都跟了去,这里的人就失去了管制。虽然该登台演出的时候还是会按时到场,平时,就等于放了羊,也就出现了未婚先孕的情况。

好在男方还肯认账,自己找关系帮女方脱了籍,然后在店铺里摆酒迎娶。听说那人在老家也是有老婆的,只不过不会到大都来,算两头大吧,对一个唱戏的女子来说,这也算是好结局了。

秀儿这次回来的时候,连颜如玉都跟着到了南熏巷,说是要看看女儿住的地方,帮忙铺铺床什么的。所以当秀儿和姐妹们寒暄的时候,她爹娘就在屋里替她收拾。待一切都弄得差不多了,她便借着送爹娘的机会出了门。

她本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去看卢挚的,可是朱惟君坚决不让,一定要陪着去。于是,马车先送颜如玉回家。然后父女俩才向卢府开拔。

秀儿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地天空说:“爹,这会儿去拜访人家会不会太晚了,差不多寅时了吧。”

朱惟君问:“现在不去,你再什么时候有空呢?”

秀儿犹豫了,因为,一旦回到戏班,就会变得很忙。她三个月没摸过戏服了。要抓紧排练才行。

朱惟君又说:“卢大人既然已经受了委任书,不日就得启程吧,你再拖几天,搞不好他都上任去了。”

“爹说得对,那就今天了。我又不是正式拜客,只是去看看他,向他道谢兼道歉。然后,如果他能在大都留几天的话,就请他看看《望江亭》。这出戏他还没看过呢。”南北戏后擂台赛是卢挚发起的。可是大赛还没开始他就进京了,然后就被罢官,一直滞留大都。在大都的这段日子里,不知他有没有出门看过戏。但不管他看过什么。《望江亭》肯定没看过。

“戏票这就开始卖了吗?”朱惟君诧异地问。

秀儿摇着头说:“海没有,我先口头上请一下,如果他接受的话,我再派人给他送票。”

“也行,你在杭州的时候。也多亏了他。”朱家父女俩只知道卢府的大致位置。所以到他家住的泰宁巷口时。朱惟君先问一个路人打听:“请问卢挚卢大人地家在哪里?”

那人手一指:“就是门口满地是鞭炮的那家,你顺着这条路进去就看见了。”

秀儿高兴地说:“原来他家今天办喜事呢,请问老伯。是什么喜事?”

那人答道:“卢大人原来不是被贬官了的吗?本来在家闭门思过,连邻居都很少见的。没想到前几天皇上突然下诏,重新封他做官,而且比以前的官还大,把他爹高兴得。这些天父子俩到处吃饯行酒,今天是他家里宴客,亲戚朋友们都上门道贺。”

“原来如此,多谢老伯”,打发那人走后,秀儿正要招呼车夫前行,她爹却交代说:“师傅,麻烦你掉一下头。”

“干嘛?爹,他家宴客,我们就不去了?”在秀儿看来,宴客的时候借着热闹,以道贺的名义上门最好了,免得她无缘无故地拜访惹来什么闲话。

朱惟君说:“去当然要去了,但我们既然是上门道贺的,手里不能没鞭炮吧。”

“对对对,瞧我这糊涂劲。”点心他们在路上倒是买了两包,就是鞭炮没想到。

回头买了鞭炮,真到铺满了红纸屑的大门口,秀儿又不敢进去了。因为,卢家人肯定知道卢挚被贬是因为她,至于卢挚又被奇迹般地复官,谁又知道是她从中帮忙地呢?

踌躇半晌,还是决定不进去,于是对朱惟君说:“爹,还是你一个人进去吧,到里面见卢挚,背着客人替我向他道贺就行了。”

朱惟君有点不放心地问:“我进去了,你怎么办呢?”

“我就在车里等你吧,反正你也不会留下来吃饭,见到卢挚,把该讲的话讲完就行了。”

朱惟君点了点头说:“这样也好。无论你跟他过去的纠葛,还是你现在的身份,都不适合跟他见面。不然,传到左相大人耳朵里,要有别地想法就不好了。”

秀儿没有辩驳,她倒不是担心这个。那场冲喜的婚礼没办成,她也重新回到戏班了,她跟左相府就没什么关系了。窝阔台当时的确有说要按月给她家送一笔钱,但她拒绝,他也就没再提起了。

她相信窝阔台和九夫人当时对她很有好感,因为她尽心竭力地照顾他们的儿子,但现在他们的儿子去了千里之外,她重操旧业,这段缘分,至少现在看起来是烟消云散了。左相府地人会很快忘了她,不是有一句话叫“人走茶凉”吗?

这也证明了她当初地决定是正确地,她如果真接受窝阔台的施舍,自己不出来做事,每天在家等着左相府按月拿银子养活。今年拿了,明年呢,以后呢?一时情面上的事,都很难长久地。

秀儿正坐在车厢里胡思乱想,有人在站在车窗边问:“请问里面是珠老板吗?”

秀儿忙掀开车帘:“我是,姑娘是?”

“我是卢府的丫环,受我们少爷之命,请姑娘进府一叙。”

秀儿回道:“烦请多多拜上你家少爷,就说秀儿恭贺他复官上任,祝他前程似锦。秀儿曾是害他受苦的罪魁祸首,实在无颜见他。”

“哈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翼翼了?我记忆中的珠帘秀可不是这样的。”

随着声音出现的,是一张久违了的笑脸。

第九折(第四场) 卢府(二)

“卢大人”,秀儿赶紧从车上走了下来,既然卢挚亲自出门来接,她就不得不进去了。

卢挚付了车钱,带着秀儿大摇大摆地走前门。秀儿为难地说:“还是从后门吧,人言可畏。经历了那件事后,我的胆子好像真的变小了,就像您说的,没以前那么大方了。”

以前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或者说,就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莽撞丫头,后来吃了亏才知道收敛。他们两个人的交往,弄得不好又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以口实。

卢挚笑着打趣:“好吧,既然你坚持走后门,那本官就给你开一次后门。这可是本官平生第一次给人开后门哦,你看你多大的面子啊。”

于是丫环在前面开道,卢挚和秀儿在后面跟着,一起绕到另一条小巷,竟然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因为必须事先走到巷口再转弯才行。

秀儿也开玩笑说:“看来这后门也不是那么好走的。”

“是啊,所以我从不给人开后门,今天才为你破例的。你也是,从不走后门的人,结果也为了我破了一次例。”

秀儿听卢挚的话里有话,不觉揣测道:难不成,他消息那么灵通,已经知道他突然复官的前因后果了?

进门后,卢挚见她不愿意跟前面的客人混在一起,直接把她带到了自己地书房。秀儿问他:“我爹呢?”

卢挚道:“放心。前面我父亲亲自陪着的。“

秀儿大惊:“令尊亲自作陪?那怎么敢当。再说,你家今天宴客,高朋满座,你父亲肯定很忙的。”

“没事啊,都是些亲戚朋友,反正经常会面的,只有你爹是稀客。我爹说,他好些年没见过你爹了。”

秀儿越发惊异了:“你爹认识我爹?”

“当然啦。不然我小时候的诗集,你家里怎么会有?你爷爷在的时候,我爹还去你家看过戏,吃过流水席。他说你家那时候,天天跟过节一样,家里总是很热闹。”

“不然怎么会败家呢。”秀儿无奈地一笑。她爷爷奢靡了一辈子,到他老人家去世的时候,家里已经只剩下空壳子了。所以,与其说她父亲败家。不如说她爷爷败家。

只是,爷爷去世后,虽然家产已经十去其九,如果爹肯从此本分过日子。家里仍不失为小财主,依然可以一生衣食无忧。偏偏爹改不了那花钱如流水的习惯,这才在几年之后彻底败落下来,连老屋都保不住,田产也全部荡尽。最后仅剩下清远巷那栋小房子给一家人栖身。

卢挚察言观色。见提起往事让秀儿面露忧戚。忙安慰道:“你爹幸亏有你这个女儿。他败家,你兴家。你爹刚才就在跟我家地一个客人说,准备在城中热闹之地再买栋大房子呢。”

秀儿这一惊非同小可:“真的?天那!他手里就不能有钱。只要有点余钱,他就像那钱放在家里会咬人一样,非得花光才算。”

“那,要不要我去找他来?你在这里劝劝他,叫他别买了。”

秀儿摆手道:“暂时还不用,现在也只是嘴上谈谈,买屋没那么快的。等会回去的路上我再跟他说。”

既然谈到了这些,秀儿就索性把家里的情况给卢挚略略交了个底,然后说:“这些钱,如果爹和娘省着用,这辈子都可以不愁吃穿。但要是他又像以前一样散漫起来,今日换房子,明日买马车,那很快就会整光光的。就家里现在这点钱,比起当年的家产来根本不算什么,哪经得起他这样折腾?”

卢挚马上向她保证:“我等会就跟我家那亲戚说,不要怂恿你爹做这样的事。”

秀儿向他道谢,卢挚又问她:“你和左相府的帖木儿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那时候听着你要去给他冲喜,吓了我一跳,差点跑到你家去劝阻你地。是我爹死活拦着不让去。”

秀儿便把她和帖木儿的始末跟卢挚说了一遍,卢挚一直静静地听着,眼睛里有怜惜,有感慨,还有一些秀儿读不懂的情绪。

正说着话,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大少奶奶,您来了?”

秀儿看着卢挚,卢挚低声道:“是我妻子。”

秀儿愣住了,她一直以为卢挚是未婚的,因为他在杭州地府衙完全没有女主人的痕迹,所以就想当然地以为他是没有家眷的。

不过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卢挚的年龄超过二十五岁了,怎么可能没有妻室?他没带着上任,不代表他没有,再说,她也从没问过他这个问题。

秀儿只是庆幸,她对卢挚的感情一直停留在少女时期地偶像崇拜阶段,从未往更深层想过,不然这会儿情何以堪?

此时大少奶奶已经走进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两盅茶,脸上笑意盈盈:“听说后面有贵客来了,我怕丫头们都到前面忙去了,这边顾不上,所以送茶过来。还好,已经有人倒了,总算没有怠慢贵客。”

秀儿好笑地想,这话说地,卢挚招待客人地时候,家里的仆人会不晓得送茶,还要等大少奶奶亲自送?

不过,她也能理解这位卢少奶奶,丈夫在外为官多年,把她丢在家里,她就像隐形人一样。如今听说丈夫丢下前院的满堂宾客不顾,躲在后院亲自接待一位神秘女客,她当然要跑来一探虚实了。

这还没完,大少奶奶刚把茶放下,外面又来了一位嬷嬷,手里牵着两个小孩,大地有五六岁,小的四五岁。两个孩子跑进房里,一会儿依在大少奶奶身边叫娘,一会儿又跑到卢挚身边叫爹,那一家子,当作她的面一个劲儿地亲热。

当然,大少奶奶照顾孩子的同时也没忘了对她亲热,不断地劝她吃这吃那,秀儿脸都笑烂了。回头看卢挚,正被两个孩子蹂躏着呢,那表情,也好玩得紧。

又忍耐着坐了一会儿,看看时候差不多了,秀儿起身告辞。卢挚苦留她吃过晚饭再走。本来,吃个晚饭也没什么,他家反正宴客,可看看卢少奶奶那嘴里留客眼里逐客的样子,谁还敢留下啊。

除开对卢少奶奶的态度有点无奈之外,今天见到的结果其实是秀儿乐意见到的。卢挚是她的贵人,帮了她很多很多,她当然希望他幸福,不只是官运亨通,而且家庭和睦。

他为人正直,为官清廉。只是,男人到底是男人,家里现放着妻子和几个孩子,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照样捧戏子。

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男人而已。秀儿不得不承认:她的偶像破灭了。

因为卢少奶奶意外出现,秀儿连请卢挚看戏的事都忘了说,当着那个对她有敌意的女人的面也不好说。她只是问了一下卢挚上任的时间,打算到时候让爹去送送。也许,连爹都不用去,毕竟又不是亲眷。

至于阿塔海的案子,她更是没有打听,即使卢少奶奶不出现她也不会问的。看卢挚的样子,似乎也想开了,不再纠缠那些往事,不再以反贪除恶为人生首要目标。如果连皇帝都不支持,光他一个小小的汉臣坚持又有什么用?朝廷是蒙古人的,人家爱袒护自家人,你一个汉人管得着吗?

他本身就是皇帝拿出来试图惩治贪官的一把尚方宝剑,可是在既得利益集团联合反对的时候,皇帝也动摇了,于是对他说:“你太锐利了,已经伤到了我们蒙古贵族的利益和脸面,你必须把剑磨平才能继续在朝为官。”

于是,他成了嘻嘻哈哈,决不提前尘往事的卢挚。

虽然从卢挚离开杭州到现在只过去了短短的几个月,他的年纪也仍然只有二十几岁,但在秀儿眼里,那个锋芒毕露、才华横溢的少年名臣已经消失了。现在的卢挚,在走向中年的同时也走向平庸。

不能说这样不好,在一个异族统治的年代,这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只是,依然觉得有些失落。

第九折(第五场) 捉奸

在重新登台之前,秀儿多少是有点担忧的,毕竟,她退出这个圈子超过三个月了。

那时候秦玉楼就警告过她,不要离开得太久,小心观众会忘了你。他好像把三个月作为一个坎,过了这个坎,就很难再挽回人气了。

可《望江亭》开始正式卖票的时候,观众反应之热烈却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连秀儿都被十一拖去看现场的盛况。

只见售票窗前人山人海,戏院老板亲自出来维持秩序,笑容可掬地打着千说:“老少爷们儿不要着急,人人都有票的。今天的没有了有明天的,明天的没有了有后天的,反正只要你们想看,戏院就一直演下去。直到你们看得不想看了,哭着喊着求我换新戏,我才换,好不好?”

大伙儿轰然一笑,总算慢慢排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队形,不再挤作一堆了。

秀儿感激地看着十一说:“这都是你的功劳。因为你这部戏在杭州引起了轰动,大都的戏迷久闻其名,一直无缘一观.现在终于要在大都上演了,大伙儿都想一睹为快。”

十一也不否认他的戏本身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但除此之外,他还给秀儿总结出了另外两个“重要原因”:

其一,秀儿本身的知名度。不只是作为一个名伶的知名度,还因为她打败了南戏皇后谢吟月。后来又差点成了左相公子地如夫人。这一切都让人们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管是不是戏迷,都急切地想看看这位传奇人物的庐山真面目;其二,这部戏让观众等待得太久,他们的胃口被吊得老高老高的,早就迫不及待了。

秀儿不解地问:“那为什么我师傅说,如果我三个月不登台,观众就会忘了我。以后想重起炉灶都没人买账了呢。”

十一笑着回她:“你师傅会那样说,有他自己的考虑,他希望你早点登台,当然要吓唬吓唬你了。不过他也不算骗你,一般来说确实是那样的,伶人久不登台,观众会慢慢淡忘。但三个月应该不至于有太大的影响,如果是三年地话,就真的很难捡起来了。还有。你的情况本身就有特殊性,这事要具体分析。”

“什么特殊性?”

“你有一部在别处成名,但在本地从未公演过的戏啊。他们只有耳闻,没有目睹。心里一直痒兮兮的,在这种情况下,可能让他们等一段时间,更能激发他们的狂热吧。”

“原来如此!还是你脑子清楚,什么事都分析得那么透彻。”

十一似笑非笑地瞥了秀儿一眼:“少灌迷汤。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就要我拿主意。真到关键时刻又没我什么事儿了。”

秀儿正尴尬地不知如何回话。一辆马车进入他们的视野,还是十一先发现的。他马上自动转移话题,喊着秀儿说:“你看那辆车是不是你大师姐曹娥秀地?”

秀儿定睛一看:“还真是呢。奇怪,她怎么跑来了?”照常理,她应该尽量回避这种场面才对。同门相轻,别人爆红,只会显得自己不够红,还专门跑来看,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十一说:“我猜,她不是一个人。”

秀儿有点恍然:“你是说,阿塔海也在车里?”

十一点了点头,然后嘱咐秀儿:“你以后跟她打交道要小心一点,不管你们俩以前的关系有多好,现在你越来越红,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威胁。有一件事我还没告诉你,你照顾帖木儿的那段时间,她拎着礼物上过我家地门。”

秀儿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想演你的《望江亭》,是吧?”

“是的我不答应,她就去找了刘大头,让他帮忙写一部新戏,就是上月公演的《麻姑献寿》。可惜这部戏反响平平,等于演砸了。要是这部戏很红,你师傅也不会那么着急,跑到你家去催你。”

就说呢,连她想多休息几天都不让,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原来是芙蓉班地头牌自己砸了招牌,他需要人去撑场子。

让秀儿想不通地是,“我大师姐成名多年,应该很会选戏才对,怎么现在眼光变差了?”

十一道:“不是眼光变差,而是她一时找不到好戏本,只好将就了。”

“可是……”秀儿还是满脑子疑问,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是什么让曹娥秀变得如此急躁?一时找不到好戏本可以再等等,为什么非要抢着上一部新戏?那时候自己还在四海楼侍候帖木儿,以后能不能登台都不知道,根本没对她造成什么威胁。

为了上新戏,她不惜提着礼物上十一家求情,可是遭到了拒绝。她会不会因此迁怒十一呢?

想到这里秀儿提醒十一:“你以后也要小心点,她那样求你都不给,她会恨你地。”

十一不以为然地说:“恨我又如何?我写的戏,爱给谁演就给谁演,我一不贪利,二不贪她的人,她能奈我何?她虽然傍着这位达鲁花赤阿塔海大人,可我又不想做官,我对官老爷同样无所求。”

秀儿不吭声了,十一地话让她深思。他说,不怕曹娥秀怪罪,因为他“一不贪利,二不贪她的人”。那么,他如此坚定地支持她、守护她,是贪她的什么呢?

不可能是“利”。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这个领悟让秀儿羞愧难安,到最终,她能给他什么呢?曹娥秀找他求戏要拎着礼物,她呢?好像从来只有十一给她买礼物的份。

好在这时十一的眼睛看着车窗外,没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

见曹娥秀的马车开动了,十一兴奋地说:“要不我们也跟去吧,我想看看阿塔海这回又在哪里金屋藏娇。”

秀儿瞪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好打探的,小心知道了人家的秘密,阿塔海会把你杀了灭口。他岳父喜欢公开杀人,他喜欢暗杀,他比他岳父更可怕。”

十一虽然很想跟去看热闹,但秀儿不肯,他也没办法。正想叫车夫送他们回去,从斜刺里突然杀出的一辆马车让他眼前一亮,他激动地拉着秀儿的衣袖说:“你看,那辆车,是不是有点眼熟?”

秀儿满街看了一遍:“我每辆车都眼熟,马车嘛,不都差不多的。”

十一急得直嚷:“你再仔细看看嘛,那辆跟着你大师姐的车,是不是阿塔海他老婆的?”

他这么一说,秀儿也想起来了:“上次去砸大师姐家的,好像就是这辆车子。”

十一乐了:“哈哈,敢情是要抓奸呢,今日可有好戏看了。我们马上跟过去,错过了这场好戏,会终身遗憾的。”

秀儿则急了:“你还笑,这回我大师姐惨了!”

她纳闷的是,萨仁娜忍了这么久,为什么今天突然爆发了?

十一也想不透:“她丈夫跟人家偷情好多年了吧,怎么今日才来真格的?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啊,特别宜出行,宜捉奸?”

秀儿疑惑地说:“那次萨仁娜去闹事,还刻意选大师姐外出的时候,就为了不当面撕破脸,徒然给人留下笑柄。这次怎么豁出去了一样,公然追踪,等会三个人碰到一起,扭成一团,那场面多难看啊。”

十一说:“这也好理解,先警告,警告不听,就对不起了,当面打你个落花流水,看那男人敢不敢护着你。”

“你说,真打起来,阿塔海会护着大师姐吗?”

“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告诉你,绝对不会!除非太后和窝阔台都不在了,克列家彻底失势,那还有点可能。现在,哪怕萨仁娜让阿塔海亲手拔出刀来杀了曹娥秀,他都会照做的。官场上的人,官帽才是第一位的,其他什么都要排到后面。”

秀儿听了这话,越发急了:“那怎么办呢?”

“既然我们俩看到了,少不得帮她这次,但愿她以后不要再恨我了。”

“怎么帮?”

“想办法通知前面车里的人,或想办法拦住后面车里的人。“都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怎么通知?”

“那就只有想办法拦住后面的车子了。”

“你有办法?”

“当然有”,某人非常自信地说:“这样的事我又不是第一次做了。看他们走的方向应该是长安道,我们绕近路跑到永福寺前面去就行了。不过,如果他们中途拐进什么小巷子,那我也没办法了。”

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理论,最前面的两只都没什么好下场的。这回,最前面的一只跑掉了,中间的那只也只是受到了一点小小的阻碍。

当萨仁娜亲自率领的捉奸健妇团走到永福寺前面时,路上出现了一个挑粪的家伙,不紧不慢,走得那叫一个稳健那。要是别的东西挡道,她们老早就冲过去撵人了,可这人挑的是粪,她们恨不得退后到几丈远的地方去捏着鼻子,哪里还肯靠近?

躲在离此不远一处旮旯角的秀儿捏着鼻子问:“你每次都这样拦人的?”

十一答:“当然不,只是这次正好碰到了一个挑粪的,就随手拈来一用咯。”

第九折(第六场) 师姐(一)

虽然十一想办法拦住了萨仁娜的马车,让那对野鸳鸯顺利逃脱。但萨仁娜这回显然动了真气,无论如何不肯罢手。最后,她索性找到芙蓉班寓所来了。

看到一大群蒙古武士提刀执剑破门而入,秦玉楼吓得屁滚尿流,打躬作揖都快打到地上去了。如果秀儿在的话,他还可以请秀儿出来讲个情面,毕竟秀儿差点成了她兄弟媳妇。偏偏萨仁娜挑了个秀儿不在的日子登门。秦玉楼只得一面战战兢兢地把她请进里面,一面打眼色让黄花去找秀儿回来。

但萨仁娜的耳目那么多,她如果打定了主意不跟秀儿照面,秀儿就不可能碰到她。等秀儿从唱堂会的地方十万火急赶回来时,萨仁娜已经走了,只剩下呆愣的曹娥秀和铁青着脸的秦玉楼。

秀儿面带歉意地说:“师傅,对不起,我来晚了。大师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曹娥秀冷冷一笑,然后对秦玉楼说:“师傅您放心,我不会让您为难的,我这就收拾东西走,从大都彻底消失,这样总行了吧。”

秦玉楼指着她的鼻子骂:“我以前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我离开大都不过两个月,你作为大师姐,不替我照管师弟师妹,反而自己带头在外面鬼混。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不在大都的日子,你就没在这里睡过?你带地好头。师妹们都跟你学,弄得整个戏班乌烟瘴气,连玉坠儿那么老实的孩子都怀了身孕,幸亏那男人还认账,还肯娶她,不然你叫我怎么办?我是开戏班的,不是开育婴堂的,专门替你们养私生子。”

秀儿听得目瞪口呆。大气儿都不敢出了,她自入芙蓉班以来,还从没听秦玉楼说过这么重的话。她下意识地向门口望了望,想要离开这暴风圈,可又挪不开脚步。

曹娥秀的表现也很反常。要是平时,秦玉楼骂出这样难听的话,她早委屈得哭了。可是今天,她不仅没哭,还提高嗓门。理直气壮地说:“他们都是大人,我管得了他们吗?您只顾着栽培您的心肝宝贝,哪里管我们地死活!现在出了事,就把什么都推到我头上。我知道。您不过看我现在名气不如人家了,多嫌着我,要撵我走就直说,别东扯西拉的。”

秦玉楼气得手都发抖了,颤颤地指着门说:“要走是吧?走啊!又没人拦你。自己做了错事。还狠得不得了。师傅说一句。她说十句。这样忤逆不孝的徒弟,就是好上天去我也不要了。你给我走,这就走!马上走!别叫我看了碍眼。”

曹娥秀冲到里面拿出一个包裹就要收拾东西。师妹们忙跑过去,拉的拉,抱的抱,劝的劝。男弟子们则劝着秦玉楼。最后,自然又免不了来一场全体下跪求情的戏码。

折腾到大家都精疲力竭的时候,秦玉楼总算被黄花他们劝回去了,曹娥秀扑到床上哭得死去活来。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翠荷秀才小心翼翼地问:“大师姐,你是不是又有了?”

曹娥秀不肯回话,只是低下头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于是秀儿她们知道,这就是回答了。

其实不用问也猜得到,一直隐忍的萨仁娜会突然跑来找麻烦,而且一副死不罢休地架势,肯定是出什么状况了。若只是她丈夫跟曹娥秀私通,早八百年前就有的公案,何苦跑来发难。

解语花叹息着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呢?真有了,就要赶紧想办法,孩子可是不等人的。”

“是啊是啊,大师姐,这不是哭的时候,大伙儿赶紧想办法吧。”其他几个人也跟着劝。

秀儿见曹娥秀一直哭个不停,不禁沉声道:“你哭就能解决问题吗?你以前是怎么教导我地?在我眼里,大师姐是个非常聪明非常能干的人,结果现在你看看你自己,出了事只会哭,难怪师傅都说你不给师弟师妹们带好头的。”曹娥秀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满腹伤心变成了满脸恼怒:“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搞成这样?”

不只秀儿愕然,连翠荷秀她们都呆住了,解语花试图打圆场,秀儿摆了摆手说:“你们别打岔,我要听她说,看我到底是怎么把她搞成这样的。”

曹娥秀一腔怨气总算找到了缺口,逼到秀儿脸上吼:“要不是你那么霸道,霸着好戏不让我演,害我的名气一天不如一天,我会走这步险棋?师傅也不会这么埋汰我。你们听听他刚才说地话,一天都容不下我,指着门叫我滚呢。我等下就收拾东西走人,我情愿出去要饭,也不在这里受窝囊气。”

秀儿气坏了,不客气地反驳她:“什么叫我霸道?你这话可奇怪了,我演地戏,都是十一为我写地,我可没背地里抢别人的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十一到现在为止一共给我写了三部戏,可我只演了两部,还有一部谁抢去了她自己心里有数。那次十一也是指明给我写地,因为我临时有点事回家了,结果就有人连夜找到师傅,硬是把那本戏抢了过去。自己做强盗剪径的不羞愧,反而说别人霸道,没有乖乖地让她抢,天下还有这样的事!”

曹娥秀被秀儿一顿抢白,心里自然气得要命。可又明知这事是自己理亏,无从辩驳,便改用哀兵政策,抚着胸口直喘气,一副就要晕倒的样子。果然翠荷秀用责备的口吻说:“秀儿,少说两句,大师姐身体不好,你就别气她了。”

玉带儿一面摩挲着曹娥秀的背一面冷哼:“我们芙蓉班哪里还有什么大师姐,早就没规没矩了。以为自己比别人会唱两句戏,就是班里的老大了,恨不得骑到所有人头上去。”

翠荷秀低斥:“带子,你也少说两句,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火上浇油。”

玉带儿低下头不吭声了。秀儿本想跟她顶几句,见翠荷秀朝自己摇头,只得长叹了一声,把那口气忍了下去。

屋里总算安静下来,曹娥秀也没哭了,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变成了秀儿刚进来时看到的那呆愣模样。

秀儿再次叹息,以往同屋而居的那些场景一幕幕涌向脑海。她慢慢走过去坐到曹娥秀身边问:“你说的险棋,就是指你肚子里的孩子?”

曹娥秀抬眼看了看秀儿,竟好像如梦初醒一般。秀儿只好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她这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秀儿又问:“你是不是想靠这个,让阿塔海娶你?”

曹娥秀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秀儿着急地说:“那你知不知道他犯的那些事?他是个杀人犯啊!他杀了阿利麻里,又杀了我们在通州认识的一个教书先生。这些还是被人发现了的,没被发现的恐怕还有,这样的人你也敢嫁?”

“阿利麻里是我杀的。”曹娥秀的声音有些飘渺,但从她的表情看,绝不是信口开河,也不是头脑不清醒在说胡话。

“天那!”所有的人都发出惊呼。曹娥秀还想继续说什么,被翠荷秀一把捂住嘴。解语花则赶紧跑到窗前,紧张地向四周打探。

第九折(第七场) 师姐(二)

阿利麻里到底是谁杀的,具体情节如何,几个女孩子根本不想知道。但曹娥秀的话匣子打开了好像就关不住,她们只好胆战心惊地听着。

从曹娥秀断断续续的述说中,她们知道了这个凶杀案的大致经过。然后发现,与其说是曹娥秀杀人,不如是说阿塔海指使她杀的。

那次打胎事件后,两个人的确分开了一段时间。只是曹娥秀心里一直舍不得,后来风闻阿塔海又在外面包养了别的女伶,她一气之下跟他的好友阿利麻里好上了。

阿利麻里的正房太太出身一般,根本管不了丈夫的这些烂事。阿利麻里又确实喜欢曹娥秀,便谋划着给她脱籍,然后娶她过门,曹娥秀也答应了。

可是阿塔海又回头找曹娥秀,她心里到底是爱着阿塔海的,根本拒绝不了,两个人很快旧情复炽。但一时半会儿跟阿利麻里也断不了,于是三个人就那样一起混着。

后来阿塔海发现了阿利麻里的存在,大为恚愤,觉得阿利麻里作为他的好朋友,怎么能撬他的墙角?就嚷着要找阿利麻里决斗。曹娥秀死活不让,因为若论武力,阿塔海肯定不是阿利麻里的对手。

可是阿塔海坚持阿利麻里非死不可,不然他就没有面目活在这世上。最后,曹娥秀为了保住心上人的性命,竟然提出由自己利用跟阿利麻里幽会地机会杀死他。阿塔海欣然同意。并给她提供了无色无味的毒药。

秀儿听完这些,越发觉得阿塔海这人实在是卑鄙,居然利用一个女人的痴情为他除掉隐患。

她忍不住把自己知道的一些内幕告诉曹娥秀:“你知道阿塔海为什么要杀阿利麻里吗?并不是因为阿利麻里跟你有一腿,而是因为阿利麻里勾搭上了他的老婆萨仁娜!他们之间还有经济上的纠葛,阿利麻里和阿塔海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阿利麻里能混到今天的地位全靠阿塔海地提携,他们本是一伙的,阿塔海收受的贿赂很多都是阿利麻里牵的线。他知道阿塔海太多内幕,所以必须死。他们之间狗咬狗,谁死谁活本来不关咱们的事,可恨的是,阿塔海竟然利用你为他杀人!”

曹娥秀面色惨白如纸,身体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过了好一会儿才一脸不甘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秀儿不想又扯出卢挚,阿塔海不管干了多少坏事,只要窝阔台还在。就没人动得了他分毫。所以她只是说:“你甭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可以保证我说地都是事实。我说出这些,绝不是要打击你,你是我的师姐。我只想你好,不想你上当受骗。”玉带儿冷笑一声,可惜挑拨离间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翠荷秀用眼神制止了。秀儿发现,翠荷秀虽然不是大师姐。也不是什么头牌。但因为她为人公正。年纪也比别人稍微大点,在戏班里很有些威信。

曹娥秀的脸色变了又变,一会儿激愤。一会儿伤心,一会儿又疑惑地打量秀儿几眼,似乎在掂量着她那番话地真假。

秀儿从小在单纯友爱的环境里长大,真的很不喜欢这种吵吵嚷嚷、勾心斗角的集体生活。但既已陷身其中,就只能想办法把面临的问题解决掉,让大家过点清净日子。于是她换了一种语气说:“大师姐也不要这么生气,其实我想,就算阿塔海果然不是好人,但他对大师姐还是有几分真情地。”

曹娥秀地脸色明显好转了许多,开口问她:“此话怎讲?”

秀儿努力给她分析:“一般借刀杀人地,如果想永绝后患,最好的办法,就是连那个经手人也一并除掉,这样才死无对证。可是你能在事后全身而退,说明他为你考虑得很周全,不然你也不可能好好地坐在这里了。”

解语花接口道:“是啊,大师姐,就算是他借刀杀人,至少他设计这些的时候也顾到了你地安危,他还是很在乎你的。”

“就是就是”,翠荷秀马上附和:“这个阿利麻里也不是什么好人,得到了人家照顾提携,居然忘恩负义,背地里勾引人家的老婆;还贪污受贿,欺压盘剥咱们汉人,这样的人,本来就该死。”

玉带儿语气激烈地插上一句:“所有欺压汉人的蒙古人都该死!大师姐你做得对,替我们汉人除了害。”

秀儿坐在一边没再吭声。替汉人除害这种话都出来了,好像曹娥秀是民族英雄似的。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年代,如果曹娥秀的事败露,还牵扯出什么“替汉人除害”的口号来,整个芙蓉班都会连坐,因为有谋反嫌疑。

何况这事本身也经不起推敲。也许,阿塔海只是不想节外生枝,因为一旦曹娥秀杀人罪成立,她为了洗脱罪名,很可能会招出其他细节,也必然会牵扯出阿塔海。只有在曹娥秀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才会为他保守秘密。

当然,如果阿塔海够狠心,他也可以在案发之前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曹娥秀彻底消失。他不动她,说明心里对她还是有情的。

秀儿悄悄打量着曹娥秀,发现就这几句经不起推敲的话,已经让她本来惨白的脸上出现了红晕,情绪也不再像先前那样躁动不安了。

秀儿不觉在心里叹息,女人痴心起来真是没救了。就算知道阿塔海借刀杀人,只要他还知道在事后保全她,她也就不怪了。

好吧,既然她情愿被阿塔海利用也要跟他,那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阿塔海知道你怀孕了吗?”

“当然知道,他听说我又怀孕了,可开心呢。”

玉带儿突然说:“咦,上次请的那个庸医,言之凿凿地说大师姐以后再不能生育了。真是放屁,这不又好好地怀上了?”

曹娥秀惊讶地抚着自己肚子说:“还有这等事?我怎么不知道啊。”

翠荷秀道:“这样的话,自然不会告诉你了,你当时身体那么差,要再告诉你这个,你还活得下去吗?”

曹娥秀流下了欣喜的泪水:“这么说,我怀上这孩子已经是奇迹了?谢谢你们当时没告诉我,要我知道这个,也许真的活不下去了,又怎么能熬到今天呢。”

解语花看着秀儿欲言又止:“秀儿……”

“解语姐你说。”

“你帮大师姐想想办法吧,既然那老大夫都这么说了,肯定也不是信口开河,大师姐能再怀上孩子真的很不容易。我看今天那女人的架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上次的孩子就是她叫人弄掉的,这个,我很怕她又来这么一手。而且这回她比上次更凶了,上次还只是偷偷摸摸地下药,这回好像豁出去,准备大闹一场的样子。”

秀儿正想说:“你太抬举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啊。”可是看曹娥秀也向她投来哀恳的目光,她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九折(第八场) 谈判

“十一,你看这事怎么办呢?”

对着青花瓷的盖碗吹了又吹,好容易可以下口喝茶时,秀儿突然叹了一口气,然后问出了这句话。

每次遇到疑难的时候,她的御用军师总会及时出现,于是她叹气有了明确的对象。

“难办!”这回,十一只有硬邦邦的两个字,连香喷喷的云雾茶都不能让他的语气软和一点。

“完了,你都说难办,看来是真的没办法了。”秀儿放下茶碗,耷拉着耳朵,苦着脸,软趴趴地靠在铺着丝绒绣垫的躺椅上,有气无力地摇晃着。这躺椅是十一刚给她买来了,秀儿一开始还不肯要,嚷着:“你连太婆椅都给我搬来了,我有那么老吗?”

可是第一时间坐上去的是她,不停地晃了晃去的也是她,连喝茶都不肯规规矩矩地坐到圆桌边,那上面,可是摆了不少零食点心。如果没有曹娥秀的事在那儿悬着,她会摇得更惬意的。

十一好笑地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你自己都一大堆问题没解决,倒管起别人的闲事来了,她现在可是你的对头。”

秀儿忙摆着手:“不是了,不是了,她现在可没兴趣当我的对头,她连吊嗓练功都不来了,人家现在等着生娃娃当妈妈呢。”

“所以你就想管这事,因为她肚子里地孩子?这个应该是孩子的爹妈操心的吧。请问,那孩子跟你有啥关系?”

秀儿无奈地说:“我没想管啊,我知道自己只能吃几碗干饭。是她们硬要栽到我身上,说我跟萨仁娜认识,萨仁娜多少会卖我点面子。可是,这女人之间争风吃醋的事Qī.shū.ωǎng.,有什么情面可讲的?难道跟她说,把你的丈夫让给别人吧。反正你也生不出孩子,就别白占着茅坑不拉屎了,让给能生孩子的。”

“耶!”菊香捂着嘴笑,十一则用更无奈的语气说:“你现在是大都最红地名角,随时随地都要注意形象,知道不?像刚刚这个……字,就不要从嘴里出来了。”

“你才从嘴里出来呢!”秀儿忍不住笑骂。

那主仆俩楞了一下才回过劲来,菊香笑到弯腰揉肚子,最可怜的是十一。刚喝下一口茶,没来得及咽下去,变成了表演喷水。

于是一阵忙乱,菊香强忍住笑过去帮自己的主子顺气。秀儿则重新给他泡上一碗茶。过了好半天,两个人才继续刚才的话题。十一问她:“曹娥秀不会想让阿塔海的正房太太让位吧?”

秀儿摇着头说:“怎么会,她出来闯荡多少年了,又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雏儿,她估计只想要阿塔海纳她为妾吧。可是她进了门就会生孩子。生个女儿还好。要生个儿子。就是家里的少主人,那萨仁娜何以自处?她爹又那么大的年纪,也罩不了她几年了。异日树倒猢狲散,她一个孤老婆子,整天看着人家母慈子孝,没她什么事儿,想想就难过。”

“也不会呀,你看我家,就我娘生了我,其他的大娘姨娘们都没孩子,照样乐呵呵地。”十一忙拿出自家的事做例子。

“那是你家。可你看看别人家,尤其是那些当官的家里,比如左相府,姨太太之间说勾心斗角还是轻的,那纯粹是你死我活,家里跟地狱没两样。萨仁娜出生在这样地环境里,出嫁后又唯我独尊惯了,现在叫她接受一个妾就千难万难了,何况这妾将来还可能会爬到她的头上去。。。所以,我一直没松口接下这差事,我真的不敢去找萨仁娜。”

十一想了想说:“如果曹娥秀真生下一个儿子,萨仁娜现在不接纳,将来她爹不在了,她照样拦不住的。阿塔海膝下空虚,不可能让自己的亲骨肉流落在外。到时候她恶人也做了,小妾和儿子照样要进门,何苦呢?”

秀儿迟疑地问:“你地意思是,要我找到萨仁娜,然后这样跟她说?”

“我没有!真按我地意思,你就不要管这件事。自发生了抢戏事件后,我对曹娥秀地印象就很不好了。再说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外人怎好插手。”十一的态度还是跟最开始一样。

秀儿笑了起来:“要真是家务事,我又没吃饱了撑,谁会管啊。现在地问题是,我大师姐想跟人家成一家人,可是萨仁娜不愿意。”

在这件事上,秀儿不觉得萨仁娜有错,虽然官场上的男人个个妻妾成群,但萨仁娜有这个势力限制自己的丈夫纳妾,为什么要装贤惠让他弄回一堆女人给自己添堵?可惜她再权势滔天,也没办法让自己的肚皮鼓起来,这就使得她的婚姻出现了无法弥补的漏洞,从而给了曹娥秀们以机会。

到如今这个局面,其实萨仁娜准不准已经没多大意义了,就像十一说的,她现在不让曹娥秀带球进门,将来就得接受她牵着孩子进门。那时候恐怕更难堪,关系更难处。现在接纳曹娥秀,她还会对萨仁娜存着几分感激之心,如果萨仁娜硬要把她的孩子变私生子,将来一旦登堂入室,在家里得了势,萨仁娜的处境就难测了。

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又征求了秦玉楼的意见,最后决定,由秀儿出面约见萨仁娜。然后让曹娥秀中途出现,当面向萨仁娜求情,并承诺,孩子一生下来就认她为母,自己则情愿在她房里当个丫头侍候她的饮食起居。

约见地点就在四海楼,萨仁娜很给面子,按时出现了,看来她也并非无脑的官家千金,知道这盘棋,她并非稳操胜券。后来曹娥秀也到了,看她跪在地上哀哀求告的样子,秀儿心里很是酸楚。

曾几何时,曹娥秀这个名字在戏迷心中有如神祗,就是现在,她依然有无数的戏迷,无数的仰慕者。似乎只要她勾勾手指头,就会有无数的男人跟在她后面甘当哈巴狗。可是她却跪在一个女人面前,请求人家赏她一个当丫头、当贱妾的资格。

第一次,秀儿如此清醒地认识到,属于戏子的喧嚣是多么虚浮不实,完全没有实际意义。再荣耀也只是戏台上的,真正回到现实生活中,她们还是这世间最卑贱的一群,连给人家做妾,还要跪在地上请求男人大老婆的同意。

也是第一次,她对自己的职业生涯产生了一丝厌倦的情绪。她是爱唱戏,她是喜欢戏台上的氛围,她沉醉于其中不能自拔,从中感觉到深深的幸福。可是一个女人,能站在戏台上的日子有限,以后还有漫长的人生路要走,那才是真实的生活。

看萨仁娜眼里涌出泪光,伸手让曹娥秀就坐,秀儿一阵惊悸。她是帮了曹娥秀,可是会不会太为难萨仁娜?亲眼看着别的女人怀着丈夫的孩子,自己却一无所出,她心里是什么滋味?两个女人,一样的苦,在争夺同一个男人的战争中,没有人是赢家。

秀儿含着泪悄悄退了出来,她不忍再看下去。

等在四海楼外的十一见秀儿眼圈红红地走出来,慌忙迎上去问:“怎么啦?阿塔海的老婆骂你啦?”

“没有,她对我很客气,甚至,对曹娥秀也没有疾言厉色。到最后,她比谁都哭得伤

说到这里,秀儿的泪流得更凶了。十一不解地递上手绢:“她们俩哭我都能理解,可是你为什么哭?”

“我为我们女人而哭。”

“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你不会明白的,因为你是男人。”

“你错了,我明白。”

“你要真明白就好了,就不会以为娶很多老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十一收起笑容,很认真地说。:“首先,我还没娶,我也未见得会娶很多;其次,不是只有男人喜欢娶几个女人的,也有的女人喜欢好几个男人围着她打转,他们的苦你又有知道吗?”

秀儿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十一自嘲地一笑:“当然了,所有的苦都是自找的,怨不得别人。曹娥秀明知道阿塔海是窝阔台的女婿,可还是要跟他在一起,那么今天这个局面,就是意料中的;就是萨仁娜,以她家的权势,完全可以休夫再嫁,他们蒙古女人改嫁是很寻常的事。只要她休夫,我保证想娶她的可以从这里一直排到城门口去。你大师姐也是,想娶的她的人同样多得很。如果她不坚持一定要嫁大官大商,凭她的名气,她想做人家的正房太太都没问题。可是她们非要在阿塔海这棵歪脖树上吊死,那就只有委屈自己了。”

秀儿还在体味着他的这番话,耳朵里却听见他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既然是心甘情愿的,就不要怨。”

第九折(第九场) 纳妾

谈判的结果是,曹娥秀如愿嫁进了阿塔海家。

纳妾当天,萨仁娜的表现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她居然亲自操办,给自己的丈夫和曹娥秀举办了一个隆重的婚礼。所以虽是纳妾,场面铺得很大,宾客盈门,连戏班的人都被请去整整吃了一天酒。

本来萨仁娜是单纯请他们去吃酒的,没说要唱堂会,但戏班的人一合计,还是由秀儿领着大家唱了一整本《望江亭》以示祝贺。一个戏班,除了能唱出戏给东家增添一些热闹外,还能送什么好东西呢?

看曹娥秀坐在新房里那满脸幸福的样子,戏班姐妹也很开心。后来给大房敬茶的时候,还没跪下去萨仁娜就让丫环搀住了,然后含着笑说:“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就别拘礼吧。”

一句话,说的曹娥秀感动不已,戏班的人更是欣慰,就连阿塔海都多看了自己的夫人几眼,那份满足得意就甭提了,妻妾和洽不正是男人魅力与能力的体现吗?尤其当这个妻是出身不凡、能给他带来巨大利益的权门千金,妾又是万众仰慕的顶级红伶的时候。

堂上的宾客就不用说了,连声颂赞夫人贤良淑德,再引申到左相大人教女有方,甚至太后母仪天下的盛德上头去了。

不知为什么,看到萨仁娜的笑脸和如此“贤良”的行为,秀儿心里反而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有点怪异,不真实。因为萨仁娜她不只见过一次,萨仁娜和阿塔海在一起时是如何互动地,她也看得很清楚,那绝对是娇妻和无限纵容的丈夫。至少从他们相处的情形来看,在萨仁娜面前,阿塔海是做小伏低惯了的。他娶妾,萨仁娜会贤惠成这个模样。秀儿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

可是这些话,她不能对任何人说,因为触目所及一派喜庆,当事人更是幸福得不得了。这个时候你倒神神叨叨说些让人扫兴的话?

她只能把那些隐隐的不安放在心里,陪着笑脸跟大伙儿一起吃喝玩乐,末了,醉醺醺地回家去。

他们乘坐的马车才到南熏坊的寓所门口,在家留守地黄花就迎上来说:“秀儿,今天你们刚出门。就来了一个远客拜访你,你猜是谁?”

“谁?”秀儿歪歪倒倒地扶住车辕。翠荷秀笑道:“就她现在这脑子,你还叫她猜猜看?快爽快点告诉她吧。”

黄花说:“就是你在杭州认的哥哥,漕帮的二当家程金城啊。他到大都来办事。顺便来看看你,见你不在,坐了一会子就走了。”

秀儿虽然醉了,还知道问:“那他下榻在哪里的,我明天去回拜。然后送他几张戏票。黄花手里抱满了师弟师妹们给他带回的喜饼喜果喜糖。嘴里也没忘了答:“他明天还要来的。叫你下午不要出去,就在这里等他。他上午要去拜客,中午估计就在那家吃饭。吃过饭就奔这边来了。”

“知道了,黄花师兄。”秀儿也把手里的喜饼喜糖塞给他,然后晕乎乎地回房睡觉去了。

彻底进入梦乡之前,她听见窗外有人说:“俏枝儿又托人带信来了?信上都写些什么呀?”

“我也没看到,不会又说她落难了,让师傅带钱去赎她吧?”

“那等到她头发白了,看师傅会不会去。她也是,走是自己走的,又不是师傅赶走的,要回来就自己回来呗,搞这么多名堂干什么。”

“谁知道她怎么想地。反正不管编什么由头,想让咱师傅掏钱,比登天还难。”

“你小声点啦,给师傅听到就不好了。”

秀儿迷迷糊糊地想:等明天见了程金程,再向他打听一下,也许,他可以帮忙去查查底细。不过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师傅那人,要他的钱比要他的命还难,信写得再悱恻动人又怎样?他就算感动得落泪,可到拿钱地时候就把口袋捂得死紧,有什么用呢?

俏枝儿跟了秦玉楼那么多年,难道连这点都没看穿?

程金城第二天果然吃过中饭就到芙蓉班寓所来了,先到秦玉楼那边寒暄了几句,然后就到了秀儿屋里。因为他和秀儿认了兄妹,可以不避那些忌讳,一般的男客,是不可能进入秀儿的闺房的,当然十一除外。

秀儿见到程金城问他的第一个问题是:“杭州真地三个月没下雨了吗?”

“不只三个月了”,提起这个程金城直摇头,“从你们回来到现在就没下过一滴雨,再这样下去,西湖都会干。”

“啊,不会吧?”秀儿发出一声惊呼,脑海里闪过那浩淼地湖水,垂柳依依地十里长堤,她实在无法想象西湖干涸的情景。

程金城摊手道:“就算不干,也会臭啊。你想想,一城的人吃喝拉撒都指着它,用地时间长了,没有活水注入,不臭才怪。”

“陈知府去祈雨了吗?”这种情况下,地方官好像都要祈雨的。

程金城冷笑:“他不祈雨还好,他越祈雨越不下,本来就是因为他枉杀无辜,冤死的孝妇到天上申诉,玉皇大帝才不让龙王给杭州布雨的。前些天他又摆了香案要祈雨,被百姓当街拦住官轿,后来人越聚越多,连他的官轿都给人掀了。”

秀儿惊讶地问:“那他有没有以聚众闹事的罪名抓人?”

程金城道:“他还敢抓人,所谓众怒难犯,连他的官轿都敢掀,他吓都吓死了,后来躲在官衙好几天不敢出门。最后是蒙克大人出来主持祈雨的,可惜还是没用。“

秀儿在心里嗟叹,想不到才离开杭州几个月,那里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既然陈知府失去民心,那,“谢吟月呢?有没有受到此事影响。”

“你说呢?本来打擂输给你,就已经失掉了一半的人气,现在陈知府成了过街老鼠,她更是雪上加霜,听说已经离开杭州去外地了。而且她走的时候好像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还是她的邻居发现她家门上老是一把锁,好几天都没人出门,这才知道已经悄悄搬走了。她这些年肯定存了不少钱,要敲锣打鼓地离开也不见得是好事,容易让贼惦记着。”

秀儿低头不语,不知为什么心里觉得很难过,这大概就是十一说的“兔死狐悲”的感觉吧。一代名伶,只因当官的一句戏言,被迫跟一个后辈打擂飙戏,竟意外地输了。本想养精蓄锐扶植徒弟徒孙,偏偏靠山也靠不住了。她只好悄悄离开,这样,也许还可以借在杭州时未彻底丧失的名气在外地重新开始。有时候,外来的和尚比较好念经的。

“谢吟月悄无声息地走掉,肯定还有别的内幕。”程金城忽然说。

“什么内幕?”

“这是我们私底下猜的,有两种可能吧,但不管哪种,都和陈知府脱不了干系。”

见秀儿安静地等着听他讲解,程金城伸出一根手指说:“第一种可能,就是树倒猢狲散,大难到时各自飞。她见陈知府处境不妙,人也一年老似一年,所以不想再淌这趟浑水,在陈知府彻底倒台前先走人。因为,陈知府如果被朝廷问罪,真追根究底查起贪腐来,谢吟月也难逃被官差请去问话的可能。”

“第二种可能呢?”

“第二种,这两个人果然有情有义,善始善终,所以陈知府让谢吟月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说不定还把自己的私房钱也托付给了她,让她先去别的地方盘个窝,等他的事结束后再去找她。陈知府这样的案子,问斩的可能性不大,多半是削去官职,最严重也就是抄家发配了。那时候,他们就可以去投靠谢吟月了。”

秀儿摇着头说:“如果真是第二种可能的话,陈知府一家可就惨了。”

程金城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而且我认为第二种可能性最大,因为,如果只是自己正正当当地搬家,没必要遮遮掩掩的。这样怕人看见,多半是带着陈知府托付的家当走的。可怜陈知府当了这么年的官,搜刮了那么多地皮,结果都被一个相好的戏子给全部拐跑了,那才是活报应呢。”

秀儿不吭声了,因为她也是“戏子”,所以对这个词有点敏感。

不过她也赞同程金城的说法,陈知府这次多半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不是说谢吟月人品有多坏,而是,她才二十多岁,陈知府却是耳顺之年的老人,脸上只有褶子和橘皮,谢吟月跟着他难道是因为爱他?不过是迫于现实环境的无奈选择罢了。既然本无所谓情,现在贪官主动把家财托付给她,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不拿白不拿。

只有一点秀儿想不透:“陈知府那样老奸巨滑的人,怎么会冒这么大的险,把家产给一个外人?”

程金城一笑:“你说是外人,他以为是内人。别忘了谢吟月是干什么的,她能以外室身份得宠这么多年,说明她很会演戏,很会哄男人。男人的耳朵根子一旦被女人哄软了,什么都肯的。”

“你也是吗?”秀儿开了一句玩笑。

“你肯哄我,我就会。”

第九折(第十九场) 谈戏

曹娥秀嫁人后,秀儿成了芙蓉班当仁不让的头牌。可是这样一来,肩上的担子也重了,以前芙蓉班主要靠曹娥秀撑着,现在变成了指靠她。

一切荣誉和尊严背后,都横梗着义务与责任。秀儿不由得回想起曹娥秀上轿之前说的那句话:“小师妹,以后就要辛苦你了。”

当时的曹娥秀,在怅然与不舍之外,也有一份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吧?做人的妾,把一生幸福交托给别人,固然多了一份不确定,但也少了一些辛苦和负担。世间事总是有得有失,选择不靠别人,那就只能自己多承担一点。

转眼春节就到了,戏班逢年过节的时候总是最忙的,大伙儿都指着这个时候挣一笔外快呢。许多乡下草台班子,平时在家务农,春种秋收,汗滴禾下土。等谷子进仓,天寒地冻,才开始在火塘边咿咿呀呀地拉着胡琴排戏,到腊月后才拉起班子到处走乡串户唱戏,一直要唱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后才回家。据说,行情好的时候,年尾唱一个月戏的收入抵得上家里种一年的田。

城里也是,春节请堂会的特别多,给的红包也比平时丰厚。虽然家里现在已经不需要秀儿拿钱回去养家了,秀儿还是能接则接。因为太忙,春节只在家吃了个团年饭,然后再抽空去关家和左相府拜了个年。

九夫人接着秀儿。又是一番唏嘘,说着说着眼圈儿就红了,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也不知道我地帖木儿现在怎样了。”

秀儿趁机问:“帖木儿后来一直没消息吗?”

九夫人摇头,秀儿说:“大过年的,桑哈也该回来看看家里吧。”

九夫人说:“你不知道,后来相爷索性派人把桑哈的家眷都给送到襄阳去了,就怕他分心挂念。派去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呢,等他们回来就知道消息了。”

娘儿俩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说来说去都是帖木儿的事。因为听九夫人说窝阔台进宫去了,秀儿便问了一下太后对帖木儿之事的意见。果然如帖木儿说的,太后还是念念不忘给他娶一个蒙古女人,只可惜他人不在,外面又传说他瘫痪了,这才暂时没有赐婚。

从九夫人家出来,秀儿顺路去了关家,刚好十一出门拜年了,两个人没遇上。秀儿借口晚上还有堂会。只稍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自从秀儿跟帖木儿定情后,再见到关家的长辈总觉得有点别扭,对方应该也是,以前几乎每天都到她家串门地关太太们。如今也很少露面了。一来,现在隔得比以前远;二来,亲家没打成,彼此都有点尴尬。秀儿去关家没见到十一,十一去朱家拜年也没见到秀儿。再赶到芙蓉班寓所。秀儿又出去唱堂会了。一去二来。从年前到年后,两人竟然隔了二十多天没见面。这是他们自认识后分开时间最长的一次。

一直到正月十四,十一起了个大早。才算是把秀儿堵在被窝里了。

待秀儿梳洗好了出来,十一站在门外的皂荚树下说:“我都快成为那什么石了。”

“什么石啊?”秀儿晚上睡得晚,到这会儿还有点昏昏沉沉的,一个春节,她就像被鞭打的陀螺一样,一直连轴转,根本没好好休息过。

十一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微笑着轻叹:“我收回,我不跟你争这个称号。”

秀儿这才明白他说的是“望夫石”,又说不跟她争,那他刚开始说的“那什么石”就是……那什么石了。

悟到这一点,秀儿也忍不住叹息。记得她去关府拜年的时候,关太太们就有意提到过,关老爷正在紧锣密鼓地替十一物色媳妇儿,只可惜他提出的好几个人选都被十一否决了。于是关老爷发狠,拿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堵儿子地嘴,结果差点气到吐血,因为关少爷比他更狠。关少爷说:“你要是胡乱给我聘一个,婚礼那天我就离家出走,新娘子你就自己娶吧,反正多一个你也不嫌多。”

关老爷大骂他不孝,明知家里人丁不旺还不肯早点成家,完成传宗接代的历史使命,十一当即严正声明自己不是不娶,而是年纪还小,还未到娶亲的时候,该娶的时候他一定会娶地。

关老爷觉得这个理由简直不成其为理由:“你过完年就吃十九岁的饭了,某老的老七比你还晚一个月出生,现在人家的儿子都能打酱油了!”

因为那个某老的七儿子天生异品,十二岁就搞大了家里女仆地肚子,十个月后生下一个白白胖胖地孙子。关老爷每次提起这个就酸水直流,怪自己地儿子空有风流之名,可是迄今为止只见他撒种,没见开花结果。所以关老爷心里一直有一点说不出口的隐忧,就怕儿子也和自己一样艰于得子,恨不得给儿子娶一堆女人回来,好让他遍洒甘霖,哪怕广种薄收,好歹也有抱孙子的希望啊。

他再急切也不能强迫,何况十一还有很充分地理由:“你当年下山的时候就二十二岁了,又过了半年才娶的大娘。你自己就可以满世界逍遥,到二十三岁才回家成亲,为什么我才十八岁就逼着我娶?不公平!”

关太太们在一旁帮着解释:“你爹是出去学医去了,不能回家,当然就不能娶亲了,你怎么能跟他比呢?”

十一说:“那我也出去学个什么,我要是三十岁再回来,是不是三十岁娶亲也行?”

关老爷暴跳如雷,嚷着要拿家法打人,被关太太们死命拉住了。几个关太太一面抱住关老爷和他手里的家法一面给十一打眼色,让他出去避避风头。这便是十一到秀儿这里来的前一天发生的家庭风波。

秀儿笑着问他:“白天你跟你爹吵架跑出去了,晚上回去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你?”

“我还没回去呢。”十一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大少爷一向讲究,每天都要换衣服的,今天没换,好像有点不习惯。

“那你昨晚住哪儿的?”

“这个嘛……嘿嘿。”

菊香站在一边笑开了:“秀儿,这个大家心里有数就好了,何必明知故问呢?我家少爷面皮薄,你这样问他,他会不好意思的。”

十一气得回头瞪他:“多嘴!你很闲吗?没见秀儿早上起来还没吃早饭啊,当下人的,要眼明手快,看事做事,不能像碗里的芋头一样,拨一下才动一下。”

菊香垮着脸出去了,秀儿作势把椅子挪后一点:“我说怎么一身脂粉气的,原来是刚从妓院出来,这回是小桃红还是小碧莲?”

十一转头看着窗外笑,也许是怕秀儿继续追问吧,他赶紧用讨好的语气说:“新年新气象,你们唱戏的,也不能老炒现饭,我准备过完上元节就马上着手给你写一部新戏。”

秀儿先道谢,然后说:“新年刚过,你休息一阵子吧。我们戏班算可以的了,我看没哪个戏班有我们出新戏出得快,光去年一年,你写了三部,大师姐还请刘大头写了一部,一共4部,够多了。我看别的戏班,一年能有一部新戏就不错了。”

十一点头:“所以你们芙蓉班在大都红极一时啊,别的戏班,即使是以前差不多并驾齐驱的凤仙班,现在也被你们远远地甩到后头去了。”

秀儿道:“我对这些不是很了解,我一直就认为,人只要好好做自己的事就行了,没必要跟人家攀比,这些想多了,反而分了心。”

十一看着她说:“你这样想是对的,少点计较心,把那份心事都用在唱戏上,这样才能真正唱好戏。”

“嗯,你的新戏,有眉目了吗?”

“还没呢,想了好几个,都觉得没什么新意,上次一个通宵写出半本《望江亭》那样的激情,我好像再也找不到了。”

“好好想想,在那之前,你都做了什么?”

十一不好意思地笑了:“秀儿,你好坏。“

秀儿脸红了:“我只是在简单的陈述事实,你激情迸发的时刻,正好是从妓院尽兴而归的时候嘛,我又没冤枉你。”

十一低头窃笑,没言语了,因为事实是无从辩驳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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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这是(第九折)第十场,开始写成了“九”,然后改成“十”,谁知“九”字没删掉,我的Del”键好像坏了,结果就变成了“第十九场”。

VIP章节的毛病是章节名作者不能改,汗一个

第九折(第十一场) 幽林

冬雪初融,春草初生。

寂静的山道上,一个虎背熊腰的蒙古男人背着一个大包裹在赶路。

山路蜿蜒,丛林深幽,不知几转几折之后,前面出现了隐约的山墙和屋角飞檐,还有迎面而来的六十四级台阶。

赶路人一鼓作气走完所有的台阶,然后停在紧闭的山门前。

这间道院对山下的人来说是个神秘的所在。一般的道院,因为接受道众烟火供奉的缘故,山门总是大开,这间却老是关着门。高高的围墙里面到底有什么,就成了山下百姓不断揣测的对象,甚至编出许多离奇的故事。比如,有人坚称曾亲眼看到某道长白日升仙,有的则说道院最老的道长有二百多岁了,跟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是同时代人。

赶路人轻轻扣了几下门环,一个小道士出来应门,看见来访者立刻露出笑脸说;“桑哈,你来了,我们这两天都念叨着,你也该来了。”

桑哈放下手里的包裹,敲了一下小道士的头说:“小牛鼻子,你们哪是念叨爷爷我,分明是念叨我这包里的东西。”

“念叨东西,也念叨你呀,我们道院平时冷清得很,就盼着有个人来。”又有几个小道士兴高采烈地围了上来。

“别跟老子嗦了,去拿你们的东西,把里面的小包裹给我。那是给我家公子带地。”

“知道了,桑哈,辛苦你了。”

小道士嘻嘻哈哈地扯开大包裹,先把里面的小包裹拿出来递给桑哈,催着他说:“你快去看初潭师兄吧,他在房里等着你呢。”

桑哈走开了,几个小道士望着他的背影,互相挤眉弄眼。

桑哈来到道院最里头的一间屋子。见房门虚掩,他推开一看,顿时傻了眼。连喊了好几声“公子”没人应,他前后看了看,道院负责照顾公子的小道士以前总不离左右的,今天也不见人影了。再去敲隔壁的房门,隔壁的隔壁地房门,统统没人,整个后院杳无人迹。

桑哈慌了。跑到前院抓着一个人就问:“你看见我家公子了没有?”

“那不就是?”

桑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见他家公子站在一颗巨大的榕树底下,和他的师傅,还有另外几个掌院师傅一起说话。

桑哈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擦眼睛,晃脑袋,然后再看,公子还在!他就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跟几个师傅闲聊,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闲适恬淡。

桑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生怕重一点就会惊醒一场好梦。终于走到帖木儿身边。他先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他的衣角,他的手。他的手臂……直到耳边传来一声低笑:“桑哈,你在干嘛?”

桑哈惊喜万状:“公子,真地是您?您能下床走路了?”

“是啊,不下床怎么会到这里呢?”

“呜,太好了!公子终于能走路了,呜呜……”桑哈当众哭起了鼻子。

帖木儿劝着:“桑哈,你是大男人,别哭嘛。”

小道士围着他刮脸:“不羞不羞,长得像个大黑熊,还像女人一样哭。”

桑哈朝他们了挥了挥拳头:“你们这些小牛鼻子,我刚还给你们带了那么多好东西上来。要不是公子特意交代,你们想都别想!”

这时,站在帖木儿旁边的马道长说:“我还纳闷,那几个小毛头怎么总有东西玩,有时候还偷偷摸摸吃零食,原来都是你让桑哈带上山的网初潭,这样不好,他们上山不是来玩的,是来修行地。你像这么大的时候跟着我,一个相府的公子,在道院里还不是跟大伙儿一样吃粗粮,睡稻草床?我可没特意给你买过什么东西。现在他们也一样,既然是修道之人,首先就要静心,要无欲无求。我们之所以山门常关,也是不想受外界的干扰,大家潜心修道。你这样宠着,会害了他们的。”

帖木儿赶紧低头道歉:“师傅对不起,是弟子没有考虑周全,只想到他们还小,桑哈反正每个月来看我几趟,他又是练武之人,多背点东西上来没什么,就叫他随手给他们也带一点,没有想得像师傅那么深远。

“算了,你也是一片好意”,马道长说着摆了摆手,再打量了一下帖木儿说:“你刚能下床走动,身体还有些虚,不要站久了,回去歇着吧。”

“是,师傅,弟子能站起来,全都仰赖师傅。”

另外几个道长马上说:“哦,全赖他,我们就没出力了?”

帖木儿深深一揖:“多谢众位师伯师叔地再生之恩。”

“好啦,你们让他回去休息吧。”这回发话地,是道院地主持邱道长。

桑哈要过来搀扶,帖木儿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桑哈跟在后面仔细看着公子走路的姿势,虽然不如以前那么步履轻盈,好歹是真的在地上走了,不禁欣喜地说:“有一次偷听马道长他们地对话,说公子要是开春暖和后还不能下床,以后能不能下床就难说了。想不到,这才刚春分,公子就已经起来了。公子,您身体好了,是不是就要回大都去找朱小姐了?”

帖木儿听到这个名字,眼里不自觉地露出了温暖的笑意,嘴里说的却是:“不慌,还有好多事没准备好。”

桑哈不解了:“公子身体养好了就什么都好了,还要准备什么?”

帖木儿回头瞅了他一眼:“你身体一直很好,你娶你老婆的时候就不用准备任何东西了?”

桑哈嘿嘿地摸着头笑道:“我怎么能跟公子比呢?公子只要说声娶亲,府里几百号人立刻行动起来,公子只要等着当新郎就好了,连新郎服都有人帮您穿上。我家里穷,什么都要自己打点。”

帖木儿不再跟他讨论回府成亲的问题,转而问起了别的:“家里派来的人回去多久了?”

“有一个多月了哦,现在早到了,他们都是骑的快马,日行几百里。不过他们走的时候公子还没起来,公子是不是要我亲自回一趟大都,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公子放心,府里来的人并没有走光,还留了两个在我家里,随时侯着山上的消息。我今天带来的那些东西,也是他们上街买的。”

“我不是让你把他们都打发回去吗?”帖木儿微微皱眉。

桑哈苦着脸说:“那也得他们肯走啊,他们是奉了相爷的命令来的,如果擅自回去,相爷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帖木儿摇了摇头:“他们在这里,也是天天在襄阳城里无聊打混到处惹事生非而已。”

桑哈听了这话,立即说:“要不,我叫他们上山来侍候公子好不好?反正他们已经来了,在山下闲着也是闲着,太闲了,的确容易惹祸,前几天还跟人打了一架呢……”

桑哈还没说完,帖木儿已经做出了决定:“你们都回去,把你的家眷也带回去。我爹听到我能下床走路,高兴还来不及了,不会处罚任何人的。”

桑哈有点没听明白:“我们都回去,公子还留在这儿?就算公子好好的也要人侍候啊,公子以前好好的时候,我和乌恩其也常年守在襄阳。我是公子的贴身保镖,乌恩其是公子的贴身仆人,现在乌恩其不在了,他们俩是相爷重新给公子指定的仆人,我们都是公子的人,公子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怎么能一起离开?最多派一个回去传消息,完了还要回来的。”

“我不要人侍候。”这句话,帖木儿已经复述无数遍了。

桑哈哭丧着脸可怜兮兮地恳求着:“公子,您就当可怜我们这些下人吧,您不要我们,回去挨相爷处罚是小事,处罚了还能继续留下来服役。万一相爷嫌我们不中用,一顿棍子打出去,叫我们一家老小怎么办?我除了当保镖不会别的,他们也是从草原上跟过来的家奴,相府就是他们的家,公子就是他们的主子,公子不要他们,他们去哪儿?”

帖木儿停下来说:“要是以后我离开相府,跟克列家断了关系,你们也跟着我?你也说,你们都是相爷指派的,是克列家的家奴,不是我的。”

桑哈怔了一下,但很快就坚定的回答:“没指派之前,我们是克列家的家奴;指派给了公子,就是公子的家奴,这一辈子跟定了公子。”

帖木儿无计可施,只好吩咐:“那你们三个人自己合计一下,看派谁回去报信吧。”

桑哈追着问:“要是相爷问公子几时回去,我们怎么回答呢?”

“就说我刚起来,还需要调养一阵子,回家的时间还不能确定。”

第九折(第十一场) 存疑

三月三,踏青节。

每年这个时候,城里照例都是很热闹的,京郊的几个游春盛地,到处欢声笑语、游人如织。秦玉楼也格外开恩,先天晚上就宣布明天放一天假。也就是说,明天早上起来不用吊嗓,早饭后不用练功,晚上也不用去戏园子唱戏或出去唱堂会了。

弟子们听了,个个喜形于色。

自秀儿回芙蓉班后,就一直忙一直忙,真的很难找出完全清闲的一天。所以第二天睡到自然醒,一睁开眼就看到满窗阳光,心里觉得特别感动。

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赶紧起来换上漂亮的衣服,再把这些日子唱堂会得到了一些赏赐和戏迷的馈赠包成一个包袱:有送给母亲的绸缎料子,送给父亲的名贵折扇,送给妹妹们的小首饰、小银锞子,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戏迷送东西秀儿起初是不好意思要的,后来秦玉楼劝她:“干嘛不要?喜欢在女伶面前摆阔气充大佬的,不是官就是商,他们的钱物来得容易,不要白不要。你不接,他还不高兴,认为你不识抬举,以后就不捧你,捧别人去了,反正多的是眼巴巴等着他赏赐的女伶。”

经秦玉楼多方训导后,秀儿也慢慢变得脸皮厚起来,戏迷舍得给,她就舍得拿,只要不提出什么过分的交换条件就行。好在秦玉楼一向很注意保护她们。每次出去赴宴啥地一定会陪着,而且寸步不离。黄花他们曾多次开玩笑:“在很多好捧女伶的大佬或伪大佬们眼里,咱们师傅是大都最讨人厌、最不识趣的人之

秦玉楼对此的回答是:“我要他们喜欢我干么?我辛辛苦苦培养出一个角儿来,不是给他们糟蹋的。请吃饭我们不是不给面子,席间要听听小曲儿也尽量满足,送点小恩小惠也收着,但真要打什么坏主意,叫他回家抱着黄脸婆做春梦去吧。”

就因为如此。秦玉楼再小气,班里姐妹顶多背地里发两句牢骚,心里还是很感念他的。他是吝啬到鬼哭神惊,但他也有他的坚持和操守,有他的“为”与“不为”。如果他真地贪得无厌,不知把手下的女弟子出卖多少回了。

戏班班主同时兼任皮条客和篾片不是什么稀罕事,大都就有好几个班子是那样的。本来么,伶人和妓女都是乐户,都要入乐籍。戏园子也属于勾栏一类。

但如果真这样,戏班的档次就会大大降低,沦为末流,甚至直接跟妓院划上等号。芙蓉班出去的女伶。男人肯正正经经地娶,如玉坠儿,曹娥秀,也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芙蓉班的风气比较正,就算女伶背地里可能各有相好。但跟直接银货两讫的妓女是有本质区别的。

秀儿收拾完包袱。老张已经等在外面了。昨天秦玉楼亲自交代让他今天用车送秀儿回去。以前曹娥秀当头牌的时候。她要出门也是戏班地车子负责接送,只是后来阿塔海赠送了一辆专驾,才没有麻烦老张了。现在既然秀儿是头牌。秀儿出门,老张随时听候。秦玉楼要倚重秀儿,自然会给她这个待遇。

其实十一曾多次说要给她配一辆车子的,都被秀儿拒绝了。不是她不需要,芙蓉班这么多人,统共一俩车子,真的很紧张,供了她,就顾不上别人了。

但她还是坚决地拒绝了。除了不想再让十一破费之外,还有一个隐秘的理由是:等帖木儿再回来地时候,也许就要带她走了。到时候她人都离开大都了,还要马车干什么。

秀儿坐的车子从四海楼前经过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四楼。就在这时,她的眼睛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猛地朝前面喊:“张伯,麻烦你把车停在路边,我下去有点事。”

“吁”,老张依言拉住马缰,秀儿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急匆匆地踏着那条七彩斑斓地地毯跑进楼里。

这回,马掌柜正好不在,两个在门口迎客地伙计也是生面孔,秀儿得以顺利地上到了三楼。可是当她找到那个可以通向四楼地包间时,还是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两个守卫挡住了。看其中一个似乎以前见过的,秀儿劈头就问他:“你家公子是不是回来了?”

“没听说啊,你听说了吗?”他转头问同伴。

“没有。”同伴直摇头。

秀儿不置信地说:“可是我在外面明明看见上面有人啊,我不会看错地,因为有一扇窗子开着,我很清楚地看到人影一闪。”

“不可能的!那是公子的清修室,除了公子和相爷、夫人,闲杂人等一律不许上去,上次公子养病的时候那是特殊情况。公子走后,夫人带人上去把上面的东西该收的收,该拿回府的拿回府了。从那以后,只有相爷和夫人偶尔上去坐坐,再没其他人上去过了。”

那,“你们相爷和夫人今天有没有来?”

两个人同时摇头。

“不管上面有没有人,你们就让我上去看看吧”,秀儿以为自己不应该被划归到“闲杂人等”行列,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打点起哀恳的语气求他们:“帖木儿走了那么久,看不见他的人,看看他住过的地方也是个安慰,就像你们的相爷和夫人来,肯定也是同样的想法。”两个人互相商量了一下,又找来几个同伴合计,最后还是拒绝道:“对不起朱小姐,我们知道小姐跟我们公子关系不一样,但相爷的命令就是如此,我们只是做下人的,不敢擅自做主,小姐就别为难我们了。”

这时一个守卫还不客气地补充了一句:“上面有很多贵重宝贝,只要丢一样,把我们几个卖了都赔不起。”

关于这一点,秀儿也知道他们说的都是事实,帖木儿的静修室,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其实连香炉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只是,这话听起来还是让她很不爽,难道她是贼,专门跑来这里掏摸东西的?这些守卫到底还是看不起她呀,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气愤之下,她的口气也强硬起来,双方吵成一团,最后,连出外办事的马老板都被喊了回来。

秀儿开始见到马老板还满心欢喜,以为这下她可以上去了。她在这楼里服侍了帖木儿几个月,还有她和相爷夫妇的相处情形,马老板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在他心目中已经和少夫人没什么区别了。可是马老板一开口说话,她就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这个人虽然一如既往地点头哈腰,语气却一点也不放松。总之说来说去就是,上面绝对没有人,是她眼睛花了。僵持半晌,无计可施的秀儿只好气呼呼地下了楼,不甘心地坐在马车里。直到再次从那扇敞开的窗子里看到晃动的人影,她才肯定自己绝对不是花了眼。

本来想立即冲进去跟那些睁着眼睛说瞎话的狗奴才们好好理论一番,可转念一想,如果他们非要一口咬定上面没人,拦着死都不让她上去,她又有什么办法?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敌得过楼里一帮膀大腰圆的蒙古侍卫?

这时老张在前面问:“秀儿,我们到底走不走啊?”

秀儿叹了一口气,咬牙吩咐道:“走!”

老张急忙挥鞭打马,再不走,他们的车只怕就走不了了。

名伶出游,在路上被人围观,挤得水泄不通的事时有发生,秀儿今天没遇到那样的情况,是因为她出道的日子还浅,平时也很少在外面露面。所以刚才她上去的时候本没惊动多少人,但在上面争执的时候还是露了形迹,以至于现在四海楼里里外外围观的越来越多,再耽误久一点,路都会堵死的。

“张伯,你快点,我们速去速回。”秀儿忍不住在后面催促。

老张不解地问:“班主不是说今天放一天假吗?你还急着赶回去呀。”

“不是赶回南熏坊,是赶回这里。麻烦你先送我回家,我把东西给我娘,稍微陪她坐一会儿就出来。”

“回到这里?”老张似乎没听明白。

“就是回来的时候,你送我到这里就行了。我随便找家茶馆或酒馆坐坐,你把车赶回戏班去,怕师傅他们等着要用。”今天大伙儿都在放假,要出行的人多,她也不能一个人霸着车子。

老张可不敢同意了:“那怎么行呢?我要是把你一个人丢在外面自己回去,班主非骂死我不可。你现在可是我们芙蓉班的台柱子,你要有点闪失,我只好提头去见他了。还有你哪能一个人去茶馆酒馆,一来不安全;二来,也怕人围观,你没见刚才呼啦一下跑来那么多人。”

秀儿想了想,觉得老张顾虑的也有道理,遂提议说,“那我们回来就把车悄悄地停在路边,好不好?”

老张问她:“你是要在车上等,还是又像刚才那样,要我在路边等着,你自己上楼去?”

“就在车上等。”

“要等多久呢?”

“不知道”。

也许在楼下耗一天,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可她就是不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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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起点又抽风了(或者只有俺RP不好,别人都能上?),折腾了几遍都没能登录,0点就没更新。然后,是数字白痴的第N次声明:这是第九折(第十二场),不是第十一场。

第九折(第十三场) 惊变(一)

老张并不清楚秀儿要做什么,但大抵也猜得到与谁有关。本来想开口劝几句,可一想到自己人微言轻,就闭上了嘴。他只是戏班的车夫,任务是把车驾好,保证戏班的台柱子来去安全。其余的,也不关他的事。

既然老张非要一直陪着,那就不能让人家饿肚子,于是秀儿留老张一起在朱家吃过了午饭,才把车重新驶回四海楼,在一个角落里停着。那个旮旯角很隐秘,又看得见四海楼的动静,是个窥探的好地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背影被秀儿捕捉到了。

这回,秀儿吸取了上午的教训,自己没下车----不想再引起路人围观是其一;不想破坏自己的形象是其二。一个当红的名角,跑到酒楼里跟人大吵大闹,怎么说也是件有失身份的事情---她让老张下车把那人叫过来。

等他们走到车边,秀儿才打起车帘问:“桑哈,你回来了?你家公子呢?”

桑哈的眼光躲闪着:“公子他……”

“帖木儿怎么啦?”

秀儿脸色大变,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帖木儿他没事吧?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呀,别人都以为他还没醒,其实他走的前一天就醒了,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让我等他。他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的,他的师傅们都修炼得跟神仙一样了。难道还保不住他……”

桑哈见秀儿慌成那样,似乎有些不忍,叹息着说:“你别这么急,我又没说公子怎样了,他现在好好地啦,上个月就能下床走路了。”

“啊?真的呀,我说你这人,到这个时候还卖关子。你要是看我不顺眼,想吓死我就早点说,呜呜,不带这么吓唬人的。”秀儿问消息的时候没哭,这会儿得知帖木儿痊愈了,反而哭了起来。

“好了你别哭了,都是我的错。”桑哈平时很粗鲁的汉子,今天不知为什么,秀儿觉得他“温柔”得有些怪异。

但那怪异感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帖木儿彻底康复的狂喜冲走了。秀儿擦去眼泪,欣喜地说:“那帮狗奴才还不让我上去,说帖木儿不在上面,我就说我怎么可能眼花。明明就看见上面有人嘛。现在你来了就好,快带我上去吧。”

说着她就要下车,桑哈却伸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公子不在上面,他们没骗你,上午你看到地人影是我。”

秀儿失望已极:“你的意思是。帖木儿没回来?”

桑哈不置可否。

秀儿只当他默认了:“那你上午在四楼干嘛?”

“我来给他拿点东西。”桑哈整了整背上的包裹。

秀儿颓然坐下。半晌无语。不过。知道帖木儿已经康复,同样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于是她努力打点起笑容问:“你现在是要去哪里呢?”

“回左相府。”

“几时动身回襄阳?走之前麻烦你到南熏坊去一下,我有些东西想托给带给帖木儿。”

桑哈的目光再次犹疑起来。吞吞吐吐地说:“这个就不用了吧,公子那里什么都有。”

先前的怪异感再次出现,秀儿仔细打量了桑哈几眼,他今天的表现太不正常了!

她和帖木儿的关系,没有人比桑哈更清楚,他可是一路看过来的,不可能不明白秀儿托他带东西地涵义,那可不是单纯的物品那么简单。连她给他家主子的传情之物都拒绝转交,这合常理吗?

秀儿努力按捺住因紧张而不规则的心跳,尽量用心平气和地语调问:“桑哈,你老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朱小姐,你就别问了。”

“好吧,我一样样问,首先,你家公子到底好了没有?是不是真的会下床走路了?”

“真的好了,下床快一个月了。”

在这个问题上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秀儿紧张不安的情绪稍微和缓了一点,然后接着问下面地问题:“他现在,到底是在襄阳呢,还是已经回来了?”

桑哈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回答:“公子其实已经回到了相府。”

秀儿先是一喜,既而涌起了一股不详地预兆:“他回大都了?回来了为什么不派人通知我,明知道我为他地事日夜悬心、寝食不安,如果今天不是我在街上抓到你,你们难道准备一直瞒着我吗?”

桑哈一脸的无奈:“朱小姐,这是太后的意思,连相爷也不敢违背地。”

提到太后,秀儿的心沉到了谷底。如果是太后亲自操控这件事的话,她和帖木儿的将来真的很不乐观,可以说,没有将来了。

只是,太后的手会伸得那么长吗?她冷笑着问:“封锁帖木儿回大都的消息不让我知道,也是太后她老人家下的懿旨?”

桑哈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解释,秀儿突然说:“你回去吧,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只想请你替我给你家公子带一句话:如果他想找我的话,他知道我住在哪里的;如果他想带我走,我随时收拾包袱跟他走。就这,你回去吧。张伯,我们走。”

“朱小姐……”

秀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打开车窗,听到的却是:“慢走!”

“你也慢走,记得代我向你家公子问好。张伯,别磨蹭了,在车里都快坐了一天,我累了,要早点回去休息。”

马车开了,秀儿无力地靠向车壁。

帖木儿在襄阳的时候,她觉得他们并不遥远,人分离而心相系,天涯不过咫尺。可是如今,帖木儿回了大都,她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比天涯更遥远。

太后亲自出面,她和帖木儿的这步棋,注定是个死局。

谁能违抗太后的旨意?连当今皇帝都不能。

如果真是这样,她不怪帖木儿。她唯一想不通的是,帖木儿走的时候故意装昏迷,就为了不让窝阔台和太后知道,怕从此失去自由,沦为种马和工具。好不容易摆脱牢笼,为什么又要自投罗网?而且,回来了居然不告诉她。

在他们分开的这几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帖木儿已经屈服于太后的淫威,准备跟她断绝关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