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美人卷珠帘》》 · 蓝惜月 · 2026-07-26
他们一起从大都过来,一路辛苦奔波,来的时候多少人,回去的时候也应该是多少人,不能把一个人生死不明地扔在异地他乡。
秀儿试探着问:“师傅,后来你们有枝儿师姐的消息吗?”
“没有。”
“那我们以后多跑几个地方,多打听打听。”
秦玉楼从戏稿中抬起头:“你,不怪她?”
“怪,怎么会不怪,她差点害得我在杭州混不下去。可是,就像她那么恨我也没想要我死一样,我也不想她下落不明。就算她嫁了人,起码也要让我们知道,这样我们才能安心回大都去,不然心里总有遗憾,总有牵挂。”
“嗯,其实为师一直都在外面偷偷打听的。”
“没必要偷偷,我们以后公开打听。我们每到一处,就在那里贴寻人启事,说我们都很惦念她,如果她在外面过得不好就回来;过得好,请报个平安。”
秦玉楼点头道:“这是个办法,我叫黄花去弄。”
“不只她,连张娇娇也一起写上吧,就说她父亲倚门悬望,母亲病倒在床。”
“好的。”
秀儿仰首望天,明天就是中秋节了,但愿那些分离的人都能团圆。
第七折(第二十七场) 中秋(一)
《望江亭》写好了,秦玉楼欣喜之余,颁下指令,让戏班众人“起早贪黑,抓紧排戏”。
其实不需要他说,大家也知道时间紧迫。如果想当月唱完擂台赛的话,排戏的时间不过十来天,而且每天能真正用于排练的时间很有限。首先女主角秀儿总是很忙,晚上肯定是没空的,总有演出,白天不是去唱堂会就是去赴宴。即使在家,也经常有客人来访,时不时要走开,每天能从头到尾完完整整排完一场戏,就不错了。
但即使这样,真排练起来,秀儿还是比班里其他人记词记得熟,惹得秦玉楼一天几次抱怨:“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本子啊,秀儿每天忙成那样,还比你们记得牢,你们就不能用点
秦玉楼走后,秀儿便成了被抱怨对象:“小师妹,你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我们是一目一行过目就忘,你叫别人怎么活嘛。”
秀儿也知道他们都是开玩笑,但还是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下次再排练的时候我就假装我也不记得,这样师傅就不会骂你们了。”
“千万别”,大家一致反对:“你是主角,你记得词,师傅心里还有点底。要是你也不记得,他一着急,那还不骂死我们了。”
新戏紧锣密鼓地排练中,秦玉楼也自动减少了让秀儿出去会客的次数,不是特别有来头的大人物,他就自己接待了,也不管客人的马脸拉得多长,他只陪着笑脸打哈哈就完了。
在紧张忙碌中迎来了中秋节。那天早上,秀儿还是如平时一样大清早就起来就吊嗓子,然后大家一起坐下来吃早饭。秦玉楼自然又发挥他的铿吝本色,宣布晚上一人发一个团圆饼。共度中秋佳节。
翠荷秀跟秀儿咬耳朵:“每人发一个团圆饼,如何共度中秋佳节?”
秀儿想了想说:“就是我们都把小板凳端到院子里,然后喊一二三,大家同时对着月亮吃团圆饼,这样不就共度了?”
“是哦,哈哈”
秦玉楼不悦地往这边瞅了一眼,翠荷秀马上转移话题问:“这个中秋节。你打算跟谁过?是关十一少爷呢?还是尊贵的左相公子?”
“没想过。”
“赶紧想。再过一会儿,他们都要来了,但愿不要凑到一起了。”
翠荷秀的话刚说完,外面就想起来叩门声。翠荷秀说:“我敢打赌,肯定是左相公子来了。”
来的不是帖木儿。而是桑哈。说奉了他家主子之命,来接秀儿出去过节。
秀儿笑着答应,让他在门外等一会儿,自己则匆匆往后院跑。等跑到十一住的屋子前,又停住脚。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十一还没起床,菊香在收拾屋子,看见秀儿在门外徘徊。站在门口好笑地说:“你在那儿转半天了,又不进来,又不走,到底要干什么?”
“你出来一下”,秀儿朝他招手。
菊香丢下抹布走下台阶,秀儿嗫嚅着说:“我马上要出门,不知道晚上什么时候回来。”
菊香脸上地笑容消失了:“你要去陪你的左相公子过节是不是?”
秀儿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你要去就去吧,腿长在你身上。谁又拦得住?我只说一句,我家少爷可是为了你才到这个鬼地方来的,他熬夜写戏也是为了你,没有他,你能有今天这么红?你自己回去打开衣箱子看看。你的衣服行头稍微好点的,哪件不是他给你买的?做人要讲良心。不讲良心的人。我说什么都没用,反正,你要做什么随你吧。”
说完菊香气鼓鼓地进去了,留下秀儿站在原地发呆。
可是发呆不能解决问题啊,她终于还是一咬牙,走进十一地屋子。今天这样特殊的节日,就算她要走,起码也要跟他知会一声。
菊香看秀儿径直往卧室走,跟在后面小声嚷:“你要干嘛?少爷还在睡觉。“我要亲自跟他说。”
眼看她就要推门进去了,情急之下,菊香做了一个老鹰捉小鸡的动作,张开双手拦在门前说:“你有话跟我说就行了,我负责转达。”
秀儿不肯退让:“有些话还是当面讲比较好,今天是中秋节,我不能不跟他说声就出去。”
菊香的脸臭得跟什么似的:“当面怎么讲?告诉他你要跟左相公子亲亲热热过节去?你想把我家少爷气死啊。”
秀儿噎住了,过一会儿才说:“那我就跟他道一声中秋节快乐吧,我怕我万一回来晚了,这样地日子都不跟你家少爷打个照面,心里过意不去。”
菊香还想拦着,里面已经传出了十一的声音:“你们在门外嘀咕什么?瞌睡都没你们吵醒了。”
秀儿趁机推开门。此时十一还躺着未动,朝霞透过窗棂照射在他俊美如玉的脸上,连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辨。秀儿心里的某个角落突然坍塌:枕上睡眼惺忪地十一,看起来分明还只是一个孩子!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她笑着向他致歉。
十一在床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也该起来了,今天过节呢,我马上梳洗了带你出去吃早饭。你也别排戏了,累了这么久,今天就放自己一天假,我们出去玩一天,好不好?”
“少爷,秀儿她要跟……”,菊香气愤的声音消解在秀儿警告地眼神里,在十一脸上的笑容隐去之前,秀儿抢过话头说:“我正是来叫你的呀,马车已经等在外面了。”
菊香一脸愕然,十一欢天喜地:“真的呀,那我马上起来。”
“好的,你快洗脸换衣服,我去车上等你。”
秀儿出去了,菊香狐疑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回头见自家主子也坐在枕上发愣,刚才灿烂的笑容早就不见了踪影,朝霞中,他眼里闪过一抹真切的忧伤。
菊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少爷,你醒来多久了?”
十一轻描淡写地说:“就刚才呀,你们开门进来,我被你们吵醒了。”
菊香不再追问,有些话,大家心知肚明,还是不要揭穿比较好。
梳洗罢,换上一件海棠白地织锦长袍,淡青色腰带,淡青色发巾,菊香由衷地赞叹:“少爷真是太俊了,走出去保管迷死一大堆女人。”
十一轻叹:“能迷死一大堆女人,就是不能迷死某个女人。”
菊香给他打气:“慢慢来,少爷,还有希望的。”
“你又知道了?”不知为什么,十一的语气有些感伤。
菊香郑重地点头:“本来我也以为没希望了,可是刚才看到秀儿的表现,我发现,她对你,也并非完全无情。”
十一的眼睛亮了:“说说看,你是怎么发现地?”
菊香却转身走了出去:“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们快出去吧,秀儿可还在外面等你呢。”
十一急忙跟着走下台阶:“那我们边走你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是怎么发现秀儿也对我有情地?”
“这个回来再说。”
“现在就说。”
“少爷,马上就到了,你不想让秀儿听见吧。”
“那你不会快点说?”
门外的马车上,远远地看见十一主仆俩从里面走出来,桑哈忍不住小小地抗议:“小姐,我们公子可只请了你一个人,他是想单独和你一起过节啊。”
秀儿心里也乱乱的,不知道带上这两个“拖油瓶”是否合适。真要理智起来,她也知道不该这样,可是,当看到晨光中孩子一样的十一,还有他说要和她一起过节时那纯然喜悦的脸,她真的做不到丢下他不管,自己跑去跟帖木儿单独团聚。
十一是为她而来的,为她抛却父母来到这千里之外的地方,菊香有一句话点中她的痛处:“做人不能不讲良心”。十一如此待她,她何忍伤他太深?不抛下他,大家一起过个节,让身在异乡的人不要那么孤独那么伤心,即使是作为普通朋友,也应该做到的吧?
虽然心里很乱,虽然自己也不能肯定这样做就是对的,甚至不能肯定帖木儿是不是会介意,她还是用很平和很镇定的语气告诉桑哈:“这个我会跟你家公子解释的。”
以帖木儿的宽容大度和温柔慈悲,他至少是不会当场翻脸的,这点把握秀儿还有,不然她也不会带上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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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暗夜修罗为我捉虫,后来经过我们合力资料,发现“月饼”之名的确是从元末才兴起的,以前叫“胡饼”,“宫饼”,“小饼”,“月团”,“团圆饼”等。
这里采用“团圆饼”,也就是现代的中秋月饼。
第七折(第二十八场) 中秋(二)
马车一直开到了蒙克的府邸。
真要见到帖木儿了,秀儿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安的。因为怕出现尴尬场面,车一停她就跟十一说:“你们在车上等一会,我进去喊他。”
“好的。”十一对此毫无异议。
因为上次来过,这次倒没受到什么盘查,一路放行。
乌恩其已经在院子里探头探脑了,看见秀儿,立即迎了上来,秀儿问:“你家公子还在房里吗?”
“是啊,公子一直在等你呢。”
秀儿随乌恩其走到里面,见到帖木儿的时候,笑得有点尴尬。帖木儿起身要走,秀儿在后面喊住道:“帖木儿,我有件事要先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帖木儿握住她的手:“还有谁呢?你们戏班的姐妹?也好,人多点,热闹些,过节嘛,一大群在一起才有过节的样子。”
“不是戏班的。”秀儿吞吞吐吐。
“那是谁?”
“呃……”秀儿的手绢都快被她绞成腌菜了,头也越来越低。
帖木儿笑了笑说:“我猜到是谁了。”
“啊?那你说是谁?”秀儿心里一紧,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容易猜到,她反而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帖木儿对她与十一的关系也有所警觉,有所怀疑?
“要是我猜到了,你有什么奖励呢?”帖木儿看着她问,眼睛里竟然有一点捉狭。
“你先说说看。”
“要是我猜到了,你就当作他的面亲我一下,好吗?”
秀儿愕然地睁大了眼睛:这还是那个曾经清心寡欲的小道士帖木儿吗?
帖木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吓到了?开玩笑的那,我们快点走吧,别让客人等着。”
秀儿不再追问。帖木儿也不明说他猜到了谁,两个人一起走到大门外,看见站在车边的十一跟菊香,帖木儿一拱手道:“关公子,幸会。”
“克列公子,幸会。”十一也彬彬有礼地说。
秀儿偷偷翻了一个白眼,什么这公子那公子的。礼貌客气中透着冷冷地拒绝。还是出身帮派的程金城大方爽朗一些,见到十一就喊“关老弟”,这样听起来多亲切啊。
但转念一想,要是十一和帖木儿之间也贤弟兄长地叫,她可能觉得更别扭吧。假惺惺的亲切还不如客套有礼来得自然真实。
这时桑哈过来请示:“公子。要不要再加辆车子?四个人坐一辆可能有点挤呢。”
帖木儿还没开口,十一已经替他作答:“不挤,这么大的马车,四个人坐很宽松的,一边坐两个。刚刚好。”又生怕别人反驳似地,指着秀儿说:“他们戏班的人出去的时候,这样一辆车挤下十个人地时候都有。四个人算什么。”
帖木儿看了看秀儿,见她没吱声,便笑道:“只要关公子觉得不挤,那就没事了,秀儿,上车吧,你先上。”
上了车,四个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一开始都有点不自在。最后还是帖木儿开口问:“关公子的新戏写得怎样了?”
提到新戏,十一眉开眼笑:“早就写好了,已经在排练了,克列公子改天去观摩一下。”
“真的呀,那我明天就去。好戏要先睹为快。尤其是关公子的戏,谁先看。谁有福。”
十一听到对方褒奖他,即使是情敌,心里也是很受用地,当即笑着说:“欢迎之至,这戏写得仓促,没经过仔细推敲的,还请克列公子到时候多提宝贵意见。”
“我是外行,不懂戏的,我只会看,可不敢提什么意见。”帖木儿很是谦虚。
看他们俩居然相谈甚欢,秀儿大出意外。为了不节外生枝,她自己反而没开口,只是微笑着听他们交谈。直到帖木儿问她:“秀儿,你想去哪里?”
秀儿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故而答:“我随你们。如果你没定下哪里的话,我们就去游湖吧,租一条船,在湖上到处走走看看,据说晚上很多人在湖上赏月。”
帖木儿点头道:“是的,西湖中秋赏月很热闹地,赏月的船我早就定下了。但我们最好是先找个酒楼吃饭,吃好了再下船,免得下去玩不了一会儿又特地靠岸吃饭。”
秀儿斜了他一眼:“都定好了船你还问我?”
“我问你想去哪里吃饭。”
没想到十一说:“酒楼我已经定好了,不过我没定到船。昨天菊香找了一圈,都说船早在几天前就被定光了,我本来还想着今天去找程金城想想办法呢。”
秀儿捂住嘴笑了起来,这两个人,一个定了船,一个定了酒楼,就像事先约好了要一起过节一样。
这时一辆马车从对面驶过来,就在两车擦身而过的一瞬间,秀儿和对面窗口坐着地人互相对了一眼,她忍不住惊叫出声。
“怎么啦?秀儿,你看见谁了?”帖木儿和十一同时问。
秀儿收摄心神,低头考虑了一会儿后,才很小心地问帖木儿:“你姐夫现在还在蒙克大人的府里吗?”
帖木儿不解地反问:“我姐夫?他在大都啊,怎么会在这里?”
秀儿一脸疑惑:“可是上次我去蒙克大人府邸看你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他,后来也跟乌恩其他们提过,他们都没跟你说吗?”
帖木儿摇头。
秀儿纳闷地说:“难道真的是我眼花了?当时乌恩其他们也说我认错了人,说姑爷到了这里不可能不去看你的,当时你还病着呢。可是……”她抬头看了看帖木儿,不知道该不该把卢挚说过的话告诉他。
刚和她擦肩而过的那个人就是卢挚。卢挚不会无缘无故跑到这里来的,而且刚才他地车跑得那么快,给秀儿的感觉是,他的案子已经得水落石出,现在要去捉拿人犯了。
卢挚是不是赶去捉拿阿塔海她不关心,即使阿塔海被收押了,也不会对帖木儿造成多大的影响。上次她亲眼见过他跟他姐姐萨仁娜相处的情形,只是客气,一点也不亲热。他们年龄相差很大,又不同母,萨仁娜出嫁地时候帖木儿才几岁,根本没时间培养姐弟情。他们的母亲之间更是像仇人一样,帖木儿被下毒,萨仁娜地母亲未必没嫌疑。
相比起来,她倒是担心卢挚。蒙古人的朝廷中难得有一个汉人受重用,千万别因为这件事得罪权贵而被排挤走了,那以后就更没人替汉人说话了。
除此之外,秀儿还想到了一点:阿塔海来杭州会投靠蒙克,会不会这件案子也与蒙克有关?这样,帖木儿住在他府中,会不会被牵扯进去?
虽然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她还是不能百分之百放心,于是用肯定的语气说:“应该不是眼花,我见过你姐夫好几回了,不可能认错,他是真的来杭州了。”
帖木儿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他来杭州,和我一起住在蒙克府里,为什么避而不见?”
秀儿索性把在卢挚那里听来的全部说了一遍。
当提到两桩人命案时,帖木儿脸色变了,紧张地问秀儿:“你说阿力麻里死了,卢挚怀疑是我姐夫杀的?”
“嗯”,秀儿点了点头。
帖木儿的脸色更复杂了,秀儿注意看他的表情,开始推翻自己先前的结论:莫非,他知道其中一些内幕?
冷场了一会儿后,十一开口道:“要是不放心,就回去看看吧。出去玩什么时候都可以的,没必要心事重重地强迫自己去逍遥,那样也不是真逍遥。”
帖木儿没吭声,秀儿从窗口探头朝外面喊:“桑哈,打道回府,你家公子要回去处理一点事情。”
第七折(第二十九场) 中秋(三)
一行人回到了蒙克府邸。
还没下车,就看到卢挚怒冲冲地从大门里走出来,蒙克好像连送都没送。让人不得不怀疑两位大人是不是起了争执,最后弄得不欢而散。
卢挚正要上车,抬头看见秀儿,眼睛突然一亮,走到秀儿跟前说:“小珠老板,你在就好,我正想找你呢。”
秀儿纳闷地回礼:“不知大人找秀儿所为何事?”
这样一说,卢挚反而踌躇起来,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围绕在秀儿身边的几个男人,几番欲言又止。
秀儿再次屈膝行礼:“大人,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秀儿不胜荣幸。”这是她的真心话,能为这个在蒙古人朝廷中难得受重用的汉人大臣出力,她没有不尽心的。
既然秀儿这样说了,卢挚就开口道;“上次小珠老板说,曾在这府里见到过都总管阿塔海大人,是不是?”
“是。”
卢挚便告诉她:“我是专门来这里找阿塔海大人问话的,但蒙克大人坚称他府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我的人明明看见他进来了,这些天也一直守在外面,没见他出去,所以我想他应该还在这里。但蒙克大人不承认,他是朝廷大员,江浙行省的达鲁花赤,我又不敢贸然搜查。”
秀儿已经差不多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大人是不是想让我去指证,说我的确在这里见过阿塔海大人?”
卢挚轻轻点头。
秀儿不由得看向帖木儿,只可惜这人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他对此事有什么想法。但不管怎样,阿塔海总是他姐夫,他想保护自家亲戚也是人之常情吧。
秀儿内心很是挣扎,一来顾虑到帖木儿的感受,一来也顾虑到自己的前途。她不过是一个小戏子。如果介入这种大案要案里面去,得罪了谁,她都会吃不了兜着走。阿塔海连阿力麻里将军都敢杀,她珠帘秀算老几?在这些达贵官人眼里,就跟一只可以随意捏死的蚂蚁差不多。
还有,她帮卢挚指证,势必得罪蒙克大人。江浙行省的达鲁花赤啊,在过去就是封疆大吏,真论起来,卢挚在职位和权势上都不如他。只不过卢挚沾了“代天巡狩”的光,见官高三分。这才敢拿着尚方宝剑上蒙克府要人。蒙克若因此怀恨在心,想对付她和戏班还不是易于反掌。
害怕归害怕,可看到卢挚那么气愤那么急迫,她又实在不忍拒绝。身为汉人,怎么能不支持这位异族朝廷中多少年才出现一个的少年名臣?
就在秀儿犹豫地时候。十一站出来说:“对不起,卢大人,秀儿跟我们说过。她自己也不能肯定她见到的那个人就是阿塔海大人。因为当时站在那里的不只她,还有另外两个人,他们都说没见到。秀儿跟阿塔海大人只打过两次照面,根本就不熟,当时也只是晃了一眼,所以秀儿见到的,多半是个长得像的人。”
秀儿想辩解,十一已经不由分说地把她推到后面。然后向卢挚深深一揖道:“我们就不耽误大人查案了,告辞。”
说罢,拉着秀儿就走,等秀儿回过神来时,人已经重新坐在马车上了。
帖木儿他们也跟着走过来。桑哈把马车夫扒到一边,自己亲自赶车。一声马鞭响过。马车掉转头在路上疾驰起来。
秀儿根本不敢拉开窗帘看卢挚失望的样子,她歪着头沮丧地靠在车壁上,半晌才自嘲地笑着说:“我觉得自己就像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你又不是男人,怎么可能是夫。”十一笑着打趣,想让她减少一点负疚感。
秀儿知道他是为她好,可是,就这样逃避责任,让卢挚束手无策,让恶人继续逍遥,她没法不鄙视自己。
菊香也帮着劝:“这事牵涉地都是一些大人物,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缠进去,不是自己找死吗?你就算不怕死,也想想你的父母和妹妹们啊。秀儿讶然道:“就算我出面了,也不过证明阿塔海大人的确到过蒙克大人府里,又不是指认他犯罪,至于把我的家人都搭进去吗?你也太夸张了吧。”
十一瞪了他一眼:“我平时总说你聪明,关键时刻你怎么这么笨!你出面作证,就等于说蒙克大人说谎徇私,你也说你只是个小戏子,他要你身败名裂轻而易举吧?你毁了,你那一大家子以后靠谁?都去喝西北风啊。”
秀儿语塞了,她倒真没想那么远,只是单纯地觉得应该帮卢挚地忙。即使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情,即使不讲什么蒙汉之别,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也该帮着青天大人惩恶扬善才对。在秀儿看来,这是做人的基本道德。
这时,一直沉默的帖木儿开口了:“秀儿,你要是真的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我陪你回去向把当时地情况卢大人说清楚。”
秀儿呆了,十一主仆也呆了,过了一会儿十一才冷冷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塔海可是你姐夫!”
“我知道啊,但我是修道之人,只知道有冤当伸,有罪当偿,不管对方是谁。”帖木儿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十一的声音更冷了:“你要讲天道循环也好,大义灭亲也罢,都是你家地事,别害秀儿就行!”
秀儿忙用眼神制止他:“十一,他怎么会害我。”
十一不仅不住嘴,还盯着她反问:“怎么不会?你这一进去作证不打紧,轻飘飘的一句话,可你知道这句话让你得罪了多少人吗?蒙克和阿塔海肯定是恼羞成怒了,他们那个案子还牵连进多少人你知道吗?你是唱戏的,整天抛头露面,你在明处,人家在暗处,到时候防不胜防的,你还怎么混?”
“我会保护她的。”帖木儿说得很笃定。
“少夸海口,她每天到处唱戏,一天到晚在外面跑,你怎么保护?她唱戏的时候你跟着上台?她唱堂会的时候你跟去蹭饭?做不到的事,就不要乱承诺。”十一地语气咄咄逼人。
帖木儿笑了笑说:“你不能的事,不见得别人不能。”
十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你是左相府的公子嘛,还头顶着一个什么武威侯爷的封号。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只认一个理,秀儿不能去冒险!只有不参与这种事,不得罪那些人,才能真正做到高枕无忧。你可别告诉我你打算让秀儿出面作证后,立刻把她藏起来不让她唱戏了,这方法是最最烂的。秀儿就喜欢唱戏,你断了她唱戏地路,同样是害了她,知道不?”
“我从没那样打算,我自有我的办法。”帖木儿并不想做过多辩解。
“什么办法都没有一开始就置身事外来得安全。”十一毫不相让。
帖木儿叹道:“我不想再跟你做无谓地争论,这事到底怎样,取决于秀儿自己。”
秀儿抬起头,帖木儿对她说:“无论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第七折(第三十场) 中秋(四)
这样吵吵嚷嚷,晚上的西湖赏月活动便自动取消了。酒楼的饭倒是去吃了,不过秀儿也没什么胃口,总觉得对不起卢挚,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吃午饭的过程中秀儿一直低着头,对别人的问话也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吃到中途,她突然觉得忍无可忍,站起来说:“不行,我要去找卢大人,去帮他作证,但愿现在不要太晚。”
“你给我坐下,哪里也不准去!”十一当即沉下脸来。
秀儿恳求道:“十一,卢大人可是我们汉人的大臣,又给过我那么多帮助,我不帮他怎么说得过去?”
“我管他啥臣,给过你多少帮助,这些都不是害你的理由。”
“他不是害我,他只是需要一个不是他自己人的人出面作证。”秀儿都不知道怎么跟十一沟通。虽然这事的确有后遗症,但卢挚破案心切,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能帮他作证的人,他想她出面也是人之常情。他为这件案子已经布控很久了。
十一嗤笑道:“你别天真了,他想破案需要你去作证我能理解,但他有没有理解你的苦处呢?你去作了证,得罪了那些大人物,你以后怎么办?他能保护你吗?不是我乌鸦嘴,他真敢动到咱们克列公子的姐夫头上,最后只怕真正吃亏的是他,他自身都难保了,还来拉你下水。”
秀儿尴尬地看着帖木儿,帖木儿只是无言地笑了笑。
食不下咽地又吃了一点点东西,十一再次提起先前的话题:“如果照卢大人说的,阿塔海在蒙克大人府里一直没出去,现在这么一闹,他应该也待不下去了,蒙克大人也不敢一直容留人犯吧。”
帖木儿开口问:“你的意思是,我姐夫会想办法逃走?”
“有可能。”
秀儿却不以为然:“没这么傻的人吧。他这一跑,不正好给卢大人捉了个现行?”
十一自有他的理由:“当时我们在门外说的话,蒙克的家人肯定会马上禀告给他家大人听。他们知道你看见过他,而且打算出面指证,不就慌了?在有人证地情况下,一般的人都会选择离开的。”
“可是我马上就被你拉走了,并没有答应作证啊。”秀儿质疑。
十一说:“只要你看见过。可以指证,他们就会担心,比如你现在不就吵着要回去作证?”
正争议不下,乌恩其敲门进来说:“公子,姑爷已经被卢大人的人带走了。”
帖木儿长叹一声道:“你快去打听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乌恩其答应一声走了。
秀儿看帖木儿一直没吃什么东西,担忧地说:“你多少吃一点嘛,吃完了,要不我陪你去卢大人那里走一趟?”
十一道:“这时候还是不要去的好,避一点嫌疑。国有国法。克列公子可是有爵位的人,小心去了人家给你加上一顶以上凌下,扰乱官员查案的大帽子。”
秀儿不大懂得这些。但既然十一这么说,就肯定有他地道理,于是转而对帖木儿说:“那你随我回戏班去吧,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不如去戏班看我们排排戏。”私心里,她真不希望帖木儿再回蒙克府去淌这趟浑水。他离家多年,名义上是左相府的公子,实则闲云野鹤。纠缠这种烂事,对他纯粹是一种折磨。
再,阿塔海和这个小舅子也谈不上有任何感情,一辈子只怕连面都没见过几次。阿塔海这次到杭州来,明知道帖木儿就在蒙克府里住着。而且卧病在床,他也没去探视。更没有把自己的案子事先跟帖木儿交底。可见,阿塔海本身也并不想让帖木儿知道这件事。
帖木儿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同意了秀儿的提议。
这回十一没有发表意见,帖木儿遇到这种事,他也不好再跟他争论什么。他只要秀儿不去作证惹麻烦就好,其他的,暂时都不那么重要了。既然人已经抓到了,秀儿心里也松了一大截,她只是想不通一点:“不是连蒙克大人都否认他府里有这个人吗?怎么这么快又让卢大人给找到了。”
十一道:“我刚分析给你听了地啊。卢大人既然要查案,要盯人,肯定不只是在外围堵,在蒙克府里也多半安插了眼线。这一番他公开上门去要人,蒙克大人爽快答应固然好,如果拒不承认,他假装生气走掉,如果你是蒙克大人,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秀儿想了想说:“去找阿塔海,告诉他方才的情形,然后紧急商量下一步对策?”
十一点头道:“就是啊,一般人都会这么处理的。这个时候只要府里有眼线,跟着蒙克大人走,看他去了哪里,就知道阿塔海在哪里了。”
秀儿笑叹:“看来破案就是斗智斗勇,尤其是这些有身份的大人之间,逞勇倒在其次,主要就是斗智了。”
这时帖木儿说:“如果是机警狡猾之人,可能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可是蒙克是武人出身,心思没这么细密,一切凭本能办事,所以才着了卢挚地道。”
十一不解地看着帖木儿:“你是刚刚想到的这点,还是早就想到了?”
帖木儿说:“我也是听你分析出来的。”
十一道:“如果你一开始就想到了,还这么无动于衷,那我真是服了你了,人家好歹也是你地姐夫。”
秀儿实在忍不住了,用略带指责的语气说:“十一,你不了解帖木儿家的情况,他家跟你家完全是两回事。你家里一团和气,十一个娘亲抬起来疼你;他家呢,除了他自己的娘,别的姨娘都只想害他,他小时候被她们下毒差点送命。到现在体内还有余毒未清。他跟他姐姐也只有姐弟之名,谈不上感情的。他姐姐的娘,甚至他姐姐本人,都有可能就是下毒害他的人。”
“我地天!”,十一吃惊地睁大眼睛,然后嘀咕了一句:“我不知道这些内幕”,算是跟帖木儿道歉了。
帖木儿深吸了一口气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不出面管这件事,并不是因为这些原因。我还是禀着我先前陈述过的原则,有冤当伸,有罪当偿,如果我姐夫真的杀了人。我不会帮他脱罪的。”
吃过饭后,帖木儿便跟着他们来到了戏班住地地方。一直到其他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他和秀儿两个人的时候,他才告诉秀儿:“我不想管这件事,是因为这事多半不是猜测。不是嫌疑,而是事实。至少阿力麻里,很可能真地是我姐夫杀的。他们之间还有哪些利益冲突我不知道。但只凭其中的一点,就足够他愤而杀人了。”
秀儿看着他道:“我就猜你可能知道一些内幕。”
帖木儿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在通州的时候,我娘就背着我姐姐告诉过我关于阿力麻里的事,她说这事多半就是阿塔海做地,因为阿力麻里动了他的女人。”
“我大师姐曹娥秀吗?”
“何止!”
“何止?”秀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姐夫还有别的情人也跟阿力麻里有染?”
“如果只是情人,至于要杀人吗?蒙古贵族,有些还互赠姬妾呢。”
“你的意思不会是。你姐姐也跟阿力麻里有奸情?”说完这句,秀儿捣住自己的嘴,不安地看着帖木儿,如果她理解错了,这样算不算败坏他姐姐地名誉?
谁知帖木儿很快承认道:“就是这么回事。这是我娘亲口告诉我的,应该不会是瞎猜。”
秀儿摇头叹息:“这阿力麻里也是奇怪。干嘛对你姐夫的女人这么感兴趣啊,偷了他地情人还不够,连他老婆都不放过,难怪招来杀身之祸的,是个男人都忍不下去。”
帖木儿道:“说来说去,还是嫉妒二字作怪。他们两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家境也差不多,论起本事,我姐夫还不如阿力麻里。那家伙可是历次那达慕节的风头人物,有名的蒙古勇士,难得的是他还精通汉语,会吟诗做赋。十多年前他和我姐夫都是朝廷的准驸马人选,后来姐夫被我父亲看上了,招为女婿,阿力麻里呢,驸马没当成,也没娶上豪家女儿,最后还是在我姐夫的提携下才混上了一个低级将军。”
“他是你姐夫提携地,还背地里抢他的女人?这人,不是我说,也该死,一点知恩投报的心都没有。”秀儿本来还满同情他的,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不说,还死于好朋友之手。现在看来,那句话真没说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帖木儿亦十分感叹:“这就叫一碗米养恩人,一斗米养仇人。他以前经常出入我姐夫家,根本不是客人,就跟自家兄弟一般,在姐夫家吃饭的日子比在自己家还多。那时候我年纪小,又特别孤独,还很羡慕姐夫有这样地异姓兄弟,只是没想到,这样反而给他提供了机会和我姐姐……”勾搭成奸。
秀儿觉得阿塔海也并不值得同情:“阿力麻里忘恩负义,你姐夫何尝不是?你姐夫能有今天,一切都是靠你家得来的。他受了你家莫大地恩惠,在你的家人面前装得跟你姐姐很恩爱,连妾都不娶,可是在外面还不是跟我大师姐鬼混,两人买了房子置了家什,俨然另一个家。你姐姐若不是寂寞,也不会被阿力麻里钻了空子。他们俩其实都是一路货色,难怪是好朋友的。”
帖木儿摇着头说:“他们那笔烂帐,我也懒得管。”
正说着这件事,外面菊香喊道:“秀儿,我家老爷来了,你快过来。”
秀儿应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看着帖木儿。帖木儿笑道:“去吧,我还是去卢大人那里看看。虽然这事我真不想管,但就像你们说的,他好歹是我姐夫,我起码要知道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后我姐姐问起来,我也好回答。”
“嗯,你去吧,那今晚……”
“今晚你就陪那位关老爷子赏月吧,听说他家对你特别好,我也很感激的。”
“帖木儿,我……”秀儿还是难掩不安和歉疚,中秋之夜本该是团聚的日子,她却陪别人过。
帖木儿看屋外没人,轻轻拥住她说:“我都明白的,我们来日方长。我知道你家跟关家是通家之好,你跟关公子认识也在我之前,我明白你对他的顾虑,也明白你对我的心意。世间事纷纷扰扰,要做到刀截水洗般的分明不是易事,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不要想太多,我也不会想太多,我相信你会处理好的。”
“嗯,谢谢你。“
除了谢谢,秀儿不知道还能对他说什么。她何其有幸遇到了他。
第八折(第一场) 惊心
据说,卢挚第二天就“押”着阿塔海回了大都。对于这样的皇亲国戚,他的职权范围,也只能把阿塔海和他所掌握的证据一起放在皇帝和蒙古权臣面前,由他们去处置。最后是杀是赦,都由他们定夺了。
帖木儿在得知消息后也回了大都,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他再淡漠,回去看看也肯定是必须的。
秀儿则投入了紧张的排练之中,和谢吟月定的擂台赛的日子就在本月二十八,只有十二天的时间准备了。
擂台赛的前一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七,忽然有惊人的消息传来,说卢挚被罢官了!
当时戏班的人正坐在一起吃晚饭,听到这句话,秀儿大吃一惊,筷子都掉到地下了,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明明是他案,是他抓住了嫌犯,怎么反而是他被罢官了?那阿塔海呢?阿塔海怎样了?”
来人说:“不知道,只听说卢大人罢官了。”
秦玉楼叹息道:“当时我就觉得卢大人这次只怕会捅了大娄子,果不其然!左相家的乘龙快婿啊,又是太后的侄女婿。太后娘家的人,皇帝都不敢轻易动的。”
“可是,帖木儿亲口告诉过我,阿塔海杀的人,其实是他姐姐的情人。我以为他姐姐也恨他姐夫,不会帮他的。”秀儿到现在还不肯相信。
戏班的人都笑了起来:“小师妹,你还小,不懂得人心的复杂。她姐姐有情夫,不见得就不要她丈夫了,那才是她要过一辈子的人,她孩子的爹。再说,情人死都死了,再把丈夫也一刀杀了。她身边不是一个男人都没有了?人最怕的是两头落空。”
秀儿不吭声了,这时黄花发话道:“这事其实早就有征兆了,我看你们最近排戏太辛苦,听到的一些事还没在戏班说呢,就是不想让你们分心。”
“什么事啊,黄花师兄?”秀儿看黄花的眼神,就知道这事肯定与自己有关。
黄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告诉她:“前几天出去买菜,菜场里有人问我,卢大人是不是跟珠帘秀关系很好?后来甚至有人直接问我,珠帘秀是不是根本没住在戏班,而是住在卢大人府衙地?我听了吓一跳。忙说珠帘秀来杭州后,从未在外面过夜,每天都跟戏班的人住一起。大清早起来吊嗓子,然后一起压腿练招式,吃过早饭后再一起排戏。这些师傅都要监督的,偷懒了一会儿还要挨骂呢。晚上或出去唱堂会,或去戏场唱戏。每天忙得不得了,连卢大人的面都难得见一次,同居之说从何谈起。”
秀儿又急又恼,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不是滋味。当初十一就是因为怕有人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所以死活拦着不让她去当什么证人,谁知,要来的还是躲不过,她还是被绕进去了。
从黄花后来的叙述中。她知道那次西湖诗会,尤其是后来留下的诗集,成了攻击者地话柄。他们的理论依据是:若不是这两个人有奸情,卢挚为什么肯花如此的心力,发动那么多人来捧她的场呢?
有诗集为证。再加上众口铄金,卢挚“狎妓嬉游。不理公务”的罪名算是吃定了。
不知道这宗罪名跟卢挚后来被罢官有多大关系,还是,这就是导致他被皇帝弃用地直接原因,这些秀儿不得而知,她知道的都是道听途说,可信度不太高。
虽然如此,秀儿还是觉得非常非常抱愧,也非常非常不安。所以当十一听到消息到她房里看她时,她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
没说两句话,她就在他面前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十一也有点不知所措,不是为卢挚,而是为秀儿。因为,明天就是南北戏后擂台赛了,秀儿现在这种状态,怎么上场?怎么比赛?
十一先安慰了几句,发现根本不起作用。眉头一皱,突然换了一种语气说:“秀儿,你觉不觉得,放出这谣言来的是个一箭双雕的高人?”“你是说蒙克?”秀儿此时心乱如麻,只想得起这个人名。
“可能是蒙克,也可能是别人,我甚至觉得后者地可能性还大一些。”十一的话中充满了玄机。
秀儿纳闷地问:“不是蒙克,还有谁?”
十一道:“蒙克是武人出身,性子比较直,从阿塔海这么容易被卢挚找到你也看得出来,这人没什么心机的。他能爬到如今地位置,完全靠的是战功还有他的蒙古贵族身份。但另一个人,我指杭州府尹陈大人就不同,他可是文人,奸滑得很,还有一点也别忘了,他是谢吟月的老相好。”
秀儿脑海中也闪过了一抹疑虑,但马上说:“上次的西湖诗会他也参加了呀。”
“他可以说他是被迫的,廉访使大人下了请帖,他不得不参加。”
秀儿还是不以为然:“谢吟月也参加了呀,要说狎妓嬉游,陈大人自己更是吧,他和谢吟月的事在杭州已是公开的秘密。如果他去告发这事,就不怕惹火烧身?”
十一沉吟片刻,然后说:“你说地也有道理,但他们真要借这件事搞垮卢挚的话,变通的办法多的是,比如,换个人出面,不提起陈大人就行了。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主谋可能不只蒙克和陈大人,说不定所有江浙一带的官员都有份参与。他们想联手赶走卢挚,也就是联手摘掉悬在他们头上地那把尚方宝剑。”
秀儿将信将疑地说:“赶走了这个,皇帝很快会派另一个廉访使来继任,那人同样有尚方宝剑啊。“
十一摇头道:“你错了,不是每个廉访使都有尚方宝剑的,只有极少数皇帝特别信任地才有。除此而外,再来的那个,不知道前面的案子,即使有卷宗,要重新也需要时间。有这段时间缓冲,他们早就做好手脚串好供了。最主要的是,卢挚年轻气盛,是廉访使中最雷厉风行的一个,新来的人不见得有他这份认真,也不见得有他这份魄力。如果新廉访使没他能干,比他好收买,整个江浙一带的官员不就平安无事了?赶走卢挚,于他们都有利,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我的天,想不到这次我害得他这么惨!”那份深深的愧疚感都快压得秀儿喘不过气来了。
十一拍了拍她的手说:“别太自责,这些人肯定蓄谋已久,没你,他们也会找到别的突破口。卢大人来江浙一年多,一直在明查暗访,江浙官员人人自危,一直在想办法赶走他,你不过刚好被他们当成把柄抓住了。”
“可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害了卢大人?不管了,我明天就回大都去,如果卢大人进了大牢,我去给他送饭。是我害了人,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秀儿说着就要去收拾行李。
十一拉住她道:“我为什么说一箭双雕?你如果这个时候走人,就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了。”
秀儿隐隐悟到了什么:“你是说,谢吟月?”
十一让她坐下,慢慢给她分析:“杭州府尹陈大人是谢吟月的老相好,你也跟我说过,这两人的确好得不得了,在众人面前也不避嫌的。你现在跟谢吟月打擂飙戏,凭你在这段时间在杭州的风头,你说谁的胜算大些?但如果你因为这件事大受打击,上擂台后表现失常,或者,根本就比不下去,临时跑掉了,谢吟月不就稳赢不输了?”
秀儿惊讶地说:“谢吟月不是这样的人吧,你也见过她,人挺好的啊。”
十一冷笑道:“她本来跟你无怨无仇,大家一起切磋技艺,当然有说有笑了。现在有了利害冲突,她就要替自己打算了。你仔细回忆一下西湖诗会时的情景,那天在场的男人肯定更趋奉你,相对就冷落了她,对不对?你只要稍微注意一点,就应该知道她当时是什么表情,什么反应。”
见秀儿还是不大相信,十一又举例:“你大师姐曹娥秀,原来对你好不好?你们曾经一度亲如姐妹,可是当她发现你已经威胁到她的地位时,她是怎么做的?还有俏枝儿,虽然跟你一直关系不好,可她怎么说也是你的师姐,只不过因为嫉妒你,就不惜下药害你。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个节骨眼上,你一定要坚持住。心里再着急,再愧疚,也要把擂台赛唱下来,而且还要唱好。等比赛结束了,我再陪你回大都去看看,好不好?我爹几天后也要回去,我们跟他一起走,他在大都还有些关系,也许还能帮卢挚想想办法。还有你放心,下狱肯定是不至于的,传回来的消息也只说他罢官了,没听说坐牢,对吧?你别自己吓自己。”
这天,十一劝了秀儿好多好多,才最终让秀儿打消了立即回京的念头。
第八折(第二场) 开解
八月二十八早上醒来,秀儿还是有点恍惚,心里惦念着帖木儿,记挂着卢挚。一个是她的心上人,一个是她的良师益友。
其中最让她痛心的还是卢挚。这人和她非亲非故,却主动帮了她那么多,可是自己又为他做了什么呢?只不过要她出面做个小小的人证她都拒绝。后来,卢挚还因为她的事而被毁了官声,丢了官位。
她在他面前是个罪人,假如有一天还能跟他相见,她有什么面目再在他面前出现?
这份负疚感,也许会伴随她一生吧。
除此之外,她还有另一份担忧:在有心人士的故意抹黑之下,她和卢挚的交往已经变成了官员狎妓之举,作为一位勾引青天大人下水并害他失去官职的女伶,她在外面的名声必然已经变得很坏,在这种情况下跟人去打擂飙戏,她还有胜算吗?
早上一起吃饭的时候,戏班的人看她端着稀饭发呆,都很担心。翠荷秀劝道:“秀儿,晚上就要开唱新戏了,今晚可不比别的时候,两边对着唱呢,你不吃饭怎么行?”
“哦,我吃我吃。”秀儿扒一口囫囵吞下,然后又不动了。
黄花给她端来一个煎鸡蛋,笑着说;“秀儿你看,这是师傅特意交代给你准备的,就是想你吃点好的,晚上才有劲跟人打擂解语花故意嚷着:“师傅好偏心,我晚上也要上台呢,为什么只给小师妹开小灶。”
秀儿把鸡蛋推给她:“解语你吃吧,我真的没胃口。”
解语花不过开玩笑活跃一下气氛,这下反而不好意思了,忙又推过来说:“这是师傅特意吩咐给你做的,你的戏份重,当然要多吃点。”
秦玉楼看一只鸡蛋在两个人之间推来推去。咬咬牙,狠狠心道:“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晚上好好演,赢个满堂红。师傅我决定,在擂台赛期间,每人每天早上加一个鸡蛋!”说完这句掷地有声的话,他伸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喘息。没办法。心再痛也要忍着,都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但愿他做出这么巨大的牺牲,弟子们也能体谅他的一片苦心。
可是,他冷眼旁观了半天。发现别的弟子都面有喜色,就是秀儿依然皱紧眉头,情绪极为低落。
他开始发起愁来,这怎么行呢?南北戏后擂台赛,就冲这个名字也知道观众主要是看她啊。要是她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地,观众看个毛呀。
可是这种时候。他又不敢训斥,怕越发引起她反感和倦怠情绪。要说劝慰,师兄师姐们包括他在内,已经劝得够多了,也要这位大牌妹妹肯听啊。无计可施之下,他亲自去了一趟后院搬救兵。
秀儿吃完早饭回屋,十一就来了。
见她病恹恹地坐在窗前,十一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秀儿勉强笑道:“不用摸,我没病。”
“可是你这个样子,谁见了都以为你是一位病人。”
秀儿坐正身子道:“我知道不该这样,师傅他们都很担心,我也想振作。可是一想到那些事,我就心里难过。十六K文学网打不起精神。”
“哪些事?”十一耐心地问。
秀儿抬眼看着他:“你都知道啊。”意思是,干嘛明知故问。
十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明白这种关键时刻你如此颓废所为何来。”
秀儿转头看着窗外,幽幽地说了一句:“他们不理解我就算了,你也跟着说风凉话。”
要是平时,十一可能就嬉皮笑脸地开开玩笑哄着她了,可是今天他的表情很严肃,语调更严肃:“你不把你的心结说出来,别人怎么会理解呢?你们整个戏班,至少在杭州的这一半人,可都是靠着你吃饭的。如果这次擂台赛,因为你的萎靡不振而惨败,你本人,你们芙蓉班,还有你所深爱地杂剧,在南方的人气会急遽下滑,我想他们现在肯定都快急死了吧。他们这么担心,这么着急,你有没有替人家想过呢?你只要求别人理解你,你自己又设身处地替他们想过?你理解他们的苦吗?”
秀儿惊讶地看着他,还没想好辩白之辞,十一又指着自己的胸口说:“还有我,辛辛苦苦写出来的新戏,是希望能在你手里唱红,不是写出来给你糟蹋地。你又替我想过,又理解我吗?”
秀儿听不下去了:“我糟蹋你的新戏?”
十一毫不相让:“不是吗?你看你现在这样子,半死不活的,上了台想必也爱唱不唱,有气无力,你这不是糟蹋我的新戏是什么?”
秀儿冷冷地说:“如果你怕我糟蹋你的戏,你可以不给我演,你可以收回去给别人演,没人拦着你,当初我也没求你给我写戏。”
十一地眼神比她更冷:“是,你没求我,是我求着给你写戏,求着你演。还可怜巴巴地跟你下江南,就为求着你伤害我,求着你糟蹋我的人和我的戏,这下你满意了吧?”
秀儿眼圈红了:“你明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难受,还说这些话气我。”
十一追着问:“你为什么难受?就因为你地心上人帖木儿公子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抛下你回大都了,就因为如此赏识你器重你的卢挚被罢官了,你就失了心,丢了魂,啥事都提不起兴趣了是吧?那我请问你,我算什么?你的家人算什么?你的师傅师兄师姐们又算什么?还有请回答我,你最初入戏班的初衷是什么?”
“我……”秀儿低头呜咽着。
“说!”十一无视她的泪水和伤心,态度很是严厉。
秀儿忽然觉得他也开始有“严师”的潜质了。在他地一再催逼下,她只好嗫嚅着回答:“自然是为了养家糊口,我家当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多此一问。”
十一不肯接受这个答案:“只为了养家糊口吗?若只是为了这,你当初嫁给我就好了,根本没必要吃这些苦,受这些罪。”一面说,一面递给她一条手绢。
秀儿接过手绢拭干了泪。和他争了几句,哭了一场,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先前那么难过了,思路也慢慢打开,能冷静地回答十一的问题了。于是她说:“另一个理由你也早就知道,因为我喜欢唱戏,喜欢戏台上的感觉。”
十一点头道:“很好,你终于回忆起来了,那我再问你,那时候你认识这两个人吗?”
“哪两个人?”
“少装蒜,自然是你心爱的帖木儿哥哥和你最敬重最仰慕地卢先生了。”
秀儿终于笑了起来,为十一的这两个称呼,还打趣他:“我看你才像我地先生吧,瞧你刚刚教训我的样子,就差举一把戒尺了。”
十一伸手抚着秀儿的头发说:“能哭能笑,说明你复原了。你说我不理解你,其实我理解的,这种压力下,换了我,只怕比你表现得更糟糕。难为你昨晚还坚持排戏,也没打退堂鼓说不比赛了。”
秀儿扫了他一眼:“换了你,遇到这么大的压力,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要怎么减压了。”
十一笑着低下头:“不带这么揭人短的,妹妹,做人要厚道点,尤其在别人这么费心费力安慰了你之后。”
秀儿的眼睛又有点湿润了,这一声“妹妹”,虽然是调侃性质的,她却觉得很感动,也很感触。那种烦难时刻有亲人陪在身边努力帮你开解的感觉真的很温暖。
十一说得对,在遇到打击和挫折的时候,要想想你最初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你想达到一个什么目的。从她入戏班至今,虽说也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可总的势头是好的,可以说前途一片光明。怎么能因为一些与唱戏本身并无多大关联的事,就生懈怠之心呢?
第八折(第三场) 准备
好不容易才让秀儿不再烦躁,十一刚松了一口气,秀儿又吞吞吐吐地问:“你说我现在算不算名声臭了?”
“什么名声臭了?”十一的表情很惊讶,这丫头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秀儿不好意思地说:“就是坊间关于我和卢大人的传闻啊。还有西湖诗会,据说已经传得很难听了,最离谱的,甚至还说我就住在卢大人的官衙和他同居呢。一个女孩子被传成这样,还不够臭啊。我是担心,擂台赛的时候,根本就没人看我的戏了。”
“流言归流言,真相信的人有多少?就算他们相信,也决不会影响你的上座率,甚至,看戏的人只会更多。”跟秀儿的忧虑想比,十一显得很沉着,很镇定。
秀儿仍是满腹狐疑与忿懑:“都被那些人说成拖青天大老爷下水的妖精了,他们还会看我的戏吗?”
十一笑着说:“你这就不懂了吧,如果一个普通女孩子传出这样的名声,那的确不妙。因为很多人相信无风不起浪,认为就算没有传说中那样放荡,起码这人的行为也有不检点之处,不然为什么不说别人只说她?有婆家的搞不好会因此被退亲呢。可如果一位女伶被传跟高官有私情,那就不同了,不仅不会臭,反而会更红。”
“不是吧,你说得也太邪乎了。”秀儿苦笑。听十一的口气,好像她会因祸得福一样。
十一给她举例:“你大师姐曹娥秀跟阿塔海,还有谢吟月跟陈大人,不就是这种情况?她们俩被传了多少年,也就红了多少年,什么时候臭过?这次你在南方成名,消息传回大都去,你大师姐本来被你抢了不少风头的。大都的人都说芙蓉班真正的头牌已经不是她,而是被秦玉楼带着闯天下的你,你知道她是靠什么挽回名声的吗?”
秀儿摇了摇头,自从出来后,大都那边的事,还有师姐曹娥秀地名声怎样,她并没有去关心。也知道得很少。
十一告诉她:“就是靠阿力麻里的那件案子啊。你大师姐估计自己也没想到,是阿力麻里的死帮了她。”
秀儿听明白了:“你是说,因为这事,她重新成了大都最热门的话题人物?”
“就是啊”,十一朝她做了一个“孺子可教”的手势:“阿力麻里不是传言被阿塔海杀的吗?理由是他跟曹娥秀有一腿。被阿塔海发现了,于是一怒之下动了杀机。你想啊,两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为她争风吃醋,最后还闹出了命案,人们对她地好奇心会强到什么程度?都认为那肯定是天仙美貌了。就算以前不看戏的人,就为了看她长什么样子也要买张票进戏院了。所以,这件事后。她重拾旧日盛名,简直红得发紫,你可要努力哦,不然就被她比下去了。”
秀儿有点哭笑不得了:“你的意思是,我的事跟她的性质一样,正因为有那么多流言蜚语,所以我地人气会更旺。即使是没看过杂剧也不想看杂剧的人,也会因此特意买票进场。就为了看我究竟长了一张啥狐狸精模样?“
十一乐得直点头:“就是,就是,就为了看狐狸精也要买票。“
“去!”秀儿又好气又好笑:“我怎么看你都有幸灾乐祸之嫌,我都沦落成这样了,你还拿我取笑。”
“你沦落成怎样了?你刚说的那些都是你瞎猜的。我不过为安慰你才扯了这么多。也许,外面的传言并没有你想地那么难听。毕竟卢廉访使大人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一直都很正直的,很清廉地。”
“正因为这样我才内疚,才害怕啊。”
“怕什么?怕人多啊,你是吃这碗饭的,要是还怕看戏的、围观的人多,那可就是笑话了。”
秀儿轻叹:“我是怕又被草鞋砸呀,卢挚可不比阿塔海和阿力麻里,他是百姓心目中的青天大人。我害他罢官,我怕等我上台的时候扔到戏台上的不是草鞋,而是其他的,甚至是飞这样一说,十一也沉吟道:“你说地虽然夸张了点,但也不是没可能,这样吧,我跟秦班主好好商量一下,到时候采取一些防范措施。必要的时候,去找找程金城。”
秀儿也认为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这不失为一个办法。不管外界对她的评议若何,只要程金城肯出面把她纳入他的保护伞下,基本上就没问题了。
不过他们还没找程金城,程金城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让秀儿惊讶不已地是,他居然是受了帖木儿地嘱托来的。
秀儿都有点结巴了:“他……他什么时候嘱托你地呀?他跟你怎么说的?”这样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居然私下里有交情,这才是最叫她最意外的地方。
程金城轻描淡写地说:“他走之前特意去我家拜访过,希望他不在杭州的这段时间里,我能保护你的安全。”
虽然程金城说的不多,秀儿还是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点画外之音。帖木儿走之前会特意嘱托,可不可以理解成,他对她今天遭遇的一切是有预感的?也就是说,他对卢挚进京后会遭遇什么是有预感的?他自己的父亲是怎样护短跋扈的人,他自然心里有数。”
当然这些她没法跟程金城讨论,她只是试探着问:“外面关于我的谣言,是不是很多?”
“是”,程金城对这点毫不隐讳,看她一脸黯然,他轻声问:“你很介意吗?”
“当然,哪个女人会不介意呢。”女人的名声有多重要,不用她强调吧。
程金城道:“如果你真的很介意,我去想办法。你放心,舆论很快就会往你这边倒的。”
秀儿很想问他:既然你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事情发生之初,你不想办法制止,非要等到水都浑了再去搅呢?
当然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质问这个人一个字,他又不欠她的,反而是她欠了他。他肯帮是他义气,不帮也情有可原。
“那,你会怎么做呢?”事关自己的前途和名誉,秀儿想问得更清楚些。
程金城却只是高深莫测地一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见秀儿似乎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他催着她说:“好了,你快去排练吧,晚上就要上擂台了。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抓紧排练,其他的事,其他的想法,先统统放下,比完了再说。”
“是,多谢二哥。”这声“二哥”,秀儿倒是叫出了一些真情。关键时刻肯出面帮她的人,不管他是受谁所托,同样值得感激。
“对了,今晚是不是上新戏?”程金城突然想起来问。正要去排练的秀儿回头答:“原来是这样打算的,不过后来师傅说,新戏还是吊吊胃口,今晚先预热。”
程金城一脸兴味地说:“还来这一手!那请问珠老板,怎么个预热法呢?”
“就是演完今天的戏后,加演一个新戏的片段给观众看一下。”
“我明白了,就是甩下一个鱼饵,把他们的心挠得痒痒的,让他们欲罢不能,然后明天就非来不可了是吧?”
“我可没这样说哦。”秀儿捂住嘴走掉了。
程金城在她身后大笑。戏班的这些小花招,光听着他就觉得挺有意思的。
第八折(第四场) 打擂(一)
“秀儿,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我只听好的,不听坏的。”某人回答。
临登场之前,她不想再被任何事扰乱心绪。
十一看她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故意吊她的胃口,先慢腾腾地找一把椅子坐下,然后像骑马一样“骑”到她面前说:“好消息就是……场子爆满,里里外外人山人海。”
秀儿的嘴角弯了起来,有这个好消息垫底,她的胆子也大了一点:“那坏消息呢?”
“戏场的门被挤破了。”
“少来,怎么会呢?你又拿我穷开心。”秀儿咯咯笑了起来。
十一的眼睛眨呀眨呀:“我要是真拿你开心,就不是这样对你了。”
秀儿本来还没想到别的,可瞧他那眼神儿,还有那邪邪的笑容和暧昧的语气,忍不住脸儿一红,低低啐道:“你就趁机欺负我吧,等我唱完了,回头再跟你算帐!”
站在一旁的菊香先笑开了:“这就是天理循环啊,整天喊着要我记住,等回去了再跟我算帐,今天,也有人替我出气了吧。”
十一对小跟班的“挑衅”置若罔闻,只顾看着秀儿说:“要跟我算帐啊,千万别忘了哦,我可是期待得很。”
秀儿的脸更红了,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瞟,一朵蝴蝶簪花老也别不好。
其实她早就招架不住了,十一跟她一向以礼相待,两个人很少开这种玩笑的。也许正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那么单纯,所以反而需要格外小心地维护,怕稍一越雷池,就会不可收拾,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只有相互之间毫无那种可能的男女。才能真正放开心扉,毫无芥蒂地交往吧。
这时秦玉楼从前台走进来说:“秀儿,就快开始了,你都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
口里这样说,心里还是有点虚的。虽说登台也很多次了,这回,因为卢挚那件事。她一直很不安,就怕待会儿出去观众不买账,会喝倒彩,或者做出别的什么过激的举动。
秦玉楼察言观色,安慰道:“你别担心。外面秩序很好,有程金城的人出面维持,没人敢放肆地。”
“嗯,知道了。师傅你放心,我不怕。”
不怕!秀儿对师傅说的同时。也在对自己说:就算被破草鞋扔,又如何?她第一次上台就见识了的。到时候眼睛放亮点,动作麻利点就是了。
翠荷秀和另外几个戏班姐妹也走过来。笑嘻嘻地调侃道:“师傅,你忘了秀儿是什么人了,她是我们芙蓉班有名的戏疯子啊。每次重大演出前都吵着说她害怕,她紧张,她吃不下饭,她睡不着觉,把我们急得跟什么似的。可等她上了台你再看,人家比猴子还灵活。房顶都跳得上去。”
“你才是猴子呢。”秀儿不依地嚷着。
秦玉楼却深以为然地点着头说:“名伶大牌理当如此!台下紧张是人之常情,谁都会紧张的。可如果上了台还紧张,畏畏缩缩,胆小如鼠,就跟上不得砧板的螺蛳肉一样见不得世面。那能成什么气候!”
一番话说得几个弟子同时低下头,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在这方面都不能令师傅满意。台下倒没怎么,看起来还没秀儿紧张,可是上了台总有些放不开,也就是师傅说地“畏畏缩缩”了。
黄花见状,忙过来给他们解围,同时也给秀儿打气:“小师妹,我们都很看好你。你是我们芙蓉班的希望,也是整个杂剧界的希望。这场擂台赛后,杂剧与南戏孰优孰劣,就有定论了。”
秀儿忍不住笑出了声:“黄花师兄,你猛不丁给我戴上这么大一顶帽子,就不怕把我压垮了,吓得不敢上台了?”
见黄花笑着抓头,她又说:“在我看来,杂剧和南戏本根本不存在孰优孰劣之说。我看过南戏,戏文写得精致,唱腔也很有感染力,我当时哭得一塌糊涂,不信你问十一就知道了。如果不是时间紧,我还真想好好跟个南戏师傅学学。”
黄花有点急了:“即使没有优劣,也有输赢吧,你可不要看南戏好,就不跟人家争了。人家打擂的架势可是摆得足得很。”
十一忙打断他:“打不打擂现在就不要提了,秀儿,你只管演好你的戏,就像平时那样认真就够了,别地都不要想。等戏开场我就下去,我坐在第一排,要是有草鞋扔过来我就伸手接住。”
一阵哄笑,一声锣响,秀儿收敛起笑容。擂台赛正式开始了。
她并没有问起这边的观众多还是那边的多,十一说得对,现在别的什么都不要想,只管演好自己的戏。落实到当前,就是做好每一个动作,唱好每一个字眼。
所谓擂台赛,就是观众可以在两边戏场走动。也就是说,两边地票在擂台赛期间是通用的,可以来这边看也可以去那边看。每一折结束后的休息时间,观众都可以任意换地方。
这就给戏台上地伶人带来了很大的压力,每一折,具体到每一句都很重要。你哪怕一句唱得不好,倒了观众的胃口,他就会跑到对面去。
想要留住观众,必须说唱做样样好,让你的一招一式都无懈可击,每一句唱词,每一个眼神都牢牢地牵引着他,让他根本挪不动脚步,这才是制胜之道。
真正上台后,秀儿很快就意识到,十一那时候说的话是不对的,也许他本来就是安慰她的吧。在这样的比赛中,每时每刻都是考验,光靠一张脸是没用地。即使那些人开始可能真的会为了看她“到底长着一张怎样的狐狸精面孔”而来,戏演得不好,他们也会很快离去。
正如戏班的人公认的那样,秀儿是“戏疯子”,她也认为这是她作为一个女伶最好地品质:不管台下如何,上了台,她很快就能进入了状态。每当这个时候,她会特别兴奋,同时也觉得自己非常幸福。
十一曾总结秀儿迅速走红的原因,那就是两个字:忘我。她在台上地时候是“忘我”的,因为忘我,所以她才能演活角色,甚至,她就是角色本身。
第一折完,有人离场,有人进场。
第二折完,更少的人离场,进场的也不多。
最后两折,几乎没人离场,也几乎没人进场。
这说明,谢吟月今天也表现得特别好。她的观众照样被她牢牢地吸引住,根本就挪不动脚步,即使是几步之外另一个戏场的热闹也没空去看。
其实也很好理解,南戏皇后难道是浪得虚名?
想到这一点,秀儿更兴奋了。就像下棋的人最希望棋逢对手一样,她也希望遇到的是真正的高手,这样打擂才有意义。
第一个回合下来,双方等于打了一个平手。当然观众私底下是怎么评论的,秀儿就不得而知了,暂时她也不想去了解这个。
戏演完,秀儿回后台卸妆,还没收拾完,谢吟月就来了。
秀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下妆好快,我还没弄好呢。”
谢吟月虽然也满脸是笑,话里却带着刺:“那是因为妹妹演完今天的戏,又把明天的戏预演了一折,所以肯定就慢了。”
秀儿不言语了,她哪有预演一折?一个小片段而已。真要演一折,这会儿还在台上唱着呢,哪可能这么快就下来。
见秀儿不吭声,谢吟月索性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妹妹,我们当初的约定里,可没说要上新戏。”
“也没说不能上啊。”秀儿并不觉得自己理亏。既然是打擂,就该拿出最新、最好的东西,以吸引更多的观众进场,这本来就是正当的竞争手段。就像比武的人,难道有更好的武器不拿出来,非要跟人比钝的才算君子?
谢吟月语塞了,过了一会儿才悻悻地说:“如果你要上新戏,应该事先说明,这样我好准备。”
准备什么?她也立即排一部新戏?打擂的时候想什么招出奇制胜应该是自己的事吧,只要不是歪门邪道就行。
当然话不能讲得这么直白,秀儿起身给她倒上一杯水,笑了笑说:“其实新戏旧戏对我们戏班来说没多大差别的,这里的人以前根本不看杂剧,现在我演什么对他们来说都是新的。”
“可是你们已经来了一个月了,想看杂剧的人都看过你们的戏了,新旧当然有区别。”谢吟月还是忿忿不平,好像吃了多大的亏似的。
秀儿叹了一口气,有人硬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只好点明了:“姐姐自己也说,我们才来了一个月,你们在这里多久了?姐姐,这里是南戏的地盘,满眼都是南戏的戏迷,知道杂剧的有几个?跟你们比,我们本来就处于劣势啊。如果姐姐去大都跟我打擂,中间演一出新戏,我绝对没意见的。”
这回轮到谢吟月没话说了。
第八折(第五场) 打擂(二)
和谢吟月不欢而散后,秀儿还是有点郁闷的。打擂期间上新戏,她承认这是所谓的“秘密武器”,但不算违反比赛规则吧。谢吟月如果也上新戏,她只会觉得有压力,决不会跑去质问的。人家要上什么戏是她的自由,只要是她自己唱,不是别人代唱的。
这天晚上的宵夜是程金城请的,十一本来说他请,结果没争过程金城,进的是人家名下的酒楼,他说话才算话。
酒桌上,程金城问秀儿:“谢吟月找你干嘛?我看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秀儿便把两人不算激烈的“争执”叙述了一遍,说实话,她这会儿心里正好堵着,也巴不得别人有此一问。
程金城素来最看不惯谢吟月了,谁叫这位南戏皇后只知道倒身逢迎府尹陈大人,不趋奉他程二当家呢?听了秀儿的话,他立即冷哼道:“这就可笑了,谁拦着不让她上新戏了?自己没本事,总是炒现饭,还不让别人拿新东西出来了。”
“她说我应该事先声明,好让她有所准备。”谢吟月最不忿的,是被人“打了埋伏”,她认为这是不厚道的,卑鄙的。
程金城斥道:“蠢话!打擂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新玩意当然要在关键时刻拿出来,看家本事最后使,我们比武也是这样的。谁会先露家底,把自己准备怎么做一五一十地告诉对方啊。没见过这么蠢的女人,什么狗屁南戏皇后。”程金城表现得比秀儿还激愤,对谢吟月的说辞嗤之以鼻。
秀儿内心并无抱愧之感,她只是有点在意谢吟月的态度:“我也觉得这是正当手段,打擂嘛,就是有多少新招绝招都使出来,只要是自己的真本事,不是弄虚作假就行了。可人家不那么以为啊。她觉得我这是跟她玩狡猾,是搞鬼,这会儿说不定正在陈大人面前申诉抱屈呢。”
“不怕,一切有我!”程金城拍着自己的胸膛说:“我看她还能搞出什么名堂来陷害你,要说搞鬼,她才是搞鬼的那个吧。卢大人的那些谣言是谁传出来地,不就是她的陈大人吗?陈大人这样还不是想帮她。先把你搞臭了,这样他的姘头就稳赢了。”
关于这一点,秀儿也将信将疑,总觉得谢吟月不是那样的人,可看她今天这跋扈样子。好胜心如此之强,为了输赢会做出什么也就不奇怪了。
这时坐在一旁的十一说:“我也怀疑与她有关,不过这种事,又没证据,不好乱说。”
秦玉楼插了一句:“要什么证据。大家都不是傻子。”
程金城给秀儿夹了一筷子清嗓润肺的生梨肉片,轻叹着说:“也只怪你运气差了点,正好赶上这档子事。他们老早就想对付卢大人了。可惜卢大人行得直坐得正,连个相好都没有,他们一直找不到突破口,这回你的事正好给他们派上用场了。”
秀儿苦笑,她地什么事啊,不就是一堆人聚在一起游了一趟湖,然后写了几首诗吗?早知道这样也能入罪,她死都不会去的。
突然想到即将上演的《望江亭》。桐庐知县白士中被人诬陷的罪名也是“贪恋女色,不理公事”,她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个故事,为什么还不引以为戒,在卢大人提出带她游湖的时候不拒绝呢?
深深地懊悔与歉疚中。秀儿问程金城:“二哥你说,卢大人的案子还有转机吗?”
程金城摇了摇头:“很难!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是蒙古人当道,在他们眼里,汉人是劣等民族。让汉人当廉访使考察他们,他们本来就一肚子意见了,只是碍于皇帝的面子不敢说什么,其实私下里谁不怨?”
“这么说,皇帝还算贤明的了?”虽然秀儿对这个鞑子皇帝毫无好感,因为他把国人分成四等,把汉人明确地定位为“第四等”贱民。但国策归国策,实际上他也不是那么轻视汉人的。至少,他肯给卢挚委以重任;他最倚重地智囊,已逝的刘太师,也是汉人。
十一说:“至少他比很多蒙古大臣看得远,没那么鼠目寸光。在相当一部分蒙古贵族看来,他们浴血奋战打下中原,就是为了霸占汉人的土地,抢夺汉人地女人,搜刮汉人的财富,所以他们贪污腐败本就是应该的,不然他们入中原有什么意义?考察官员也只该考察汉人,不该去碰他们蒙古官员,所谓刑不上大夫。其他的汉人廉访使很注意这个,偏偏卢大人年少气盛,仗着皇帝宠幸,不信那个邪,不管蒙人汉人一起查。甚至连达鲁花赤蒙克大人都敢上门去查,左相家的乘龙快婿阿塔海都敢抓,那些蒙古人怎能不忌惮?怕再不把卢挚打压下去,就查到他们头上了,他们哪个不贪污,哪个不坏事做尽?真要查起来,个个都该死。”
听到这里,秀儿的心沉到了谷底:“照你这样说,卢大人完全没指望扳回这一局了?”
“还想扳回?要不是你的克列公子暗地里帮他,他小命都难保!他任廉访使五年,辗转几个省,每到一地查处一批,被他拉下的大小官员数以百计,那些人恨不得买凶做了他。还没被查处地也寝食难安,生怕哪天就到自己头上了。所以我估计,这次他下台,肯定不只杭州官员背后告状,其他地方的也参与了,朝廷内也有不少人支持。可怜的卢挚,五年下来,成了所有贪官污吏的眼中钉,肉中刺,一旦这些人反击,就他一无根无底的汉人,万无逃生之理。”程金城一面说一面叹息,也不知是在叹息卢挚地命运,还是叹息秀儿的天真。
十一笑道:“卢大人本来地确是无根无底的,不过现在不是了,好歹认识了一个蒙古贵人。”
秀儿先是吃惊,然后恍然道:“我就说帖木儿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原来是跑这件事去了。”如果不是有要事缠身,帖木儿不会在她打擂的时候还不回来。
十一见她一副说起帖木儿就万分自豪、万分欣慰的样子,不禁泛起酸来:“克列公子要管这件事,根本就不用跑吧。只要告诉他那权倾朝野的爹,卢大人是他朋友,他想保他就完了。据说他爹在别人面前是阎王,在儿子面前是孙子,溺爱得不行,要星星不敢摘月亮的。”
秀儿想反驳他:“难道你不是吗?是乌鸦就不要笑猪黑。”
不过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她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心眼计较。
第八折(第六场) 打擂(三)
吃过宵夜,秀儿回到林宅,稍事梳洗后就爬上床睡了。
本来应该是睡得很熟的,因为连着两天心里有事,晚上总是辗转反侧。到今天擂台赛真正开始了,而且一切顺利,并没有出现她先前担心的那些情况,她也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个好觉了。
可是到半夜,她还是从睡梦中惊醒了,然后一个激灵坐起来:窗外有人!
“谁?”秀儿努力压抑住心跳问。
没有回应,也没有再看到人影。
也许,只是风吹树影动吧,她又躺了下去,然后努力让自己重新进入梦乡。
“辟剥”,“咔哧”,“呼呼”,不同的声音交替出现在她的梦里,
“谁?谁在外面?”她再一次坐起,朝窗外厉声喝问。
依然没有回应,秀儿也糊涂了,难道那些真的只是梦境,为什么听起来那么清晰呢?
她不敢再睡,想睡也睡不着了。几番骚扰,几番睡去又醒来,瞌睡虫已经不耐烦地离她而去,本来就有点轻度失眠症的人,这下彻底醒了。
又在枕上靠了一会儿,这回她千真万确地听到“咔咔”声,侧耳细听,像有人在抓门。
童年时代听过的一些鬼故事在脑海里尘封多年后又蹭蹭冒了出来:獠牙长长,指甲长长,头发也拖得长长的女鬼,时而七窍流血时而面如骷髅的鬼脸……她吓得像筛糠一样不停地颤抖着,头埋进枕头里,嘴死死地咬住枕巾。
她不能喊,戏班的人都累了一天了,他们都需要休息。而且她敢打赌,真把师傅师兄他们喊起来,外面保准什么都没有。不管是真鬼还是假鬼。都不会轻易给人捉到的,只会徒增骚扰而已。
不知道抖了多久,熬了多久,外面的怪声慢慢消失了,她也终于一身冷汗地睡着了。
虽然午夜惊魂,又差不多半宿没睡,但人的作息习惯是一下子改不了的。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她还是醒来了。
没睡好,还有点着凉,头肯定是昏地,眼也肯定是涩的。不过还能克服。如果有人想用装鬼的办法让她第二天上不了台,那注定要失望的,她还撑得住。
可一开始吊嗓就傻眼了:这,这,这。还是她的声音吗?
几个同时吊嗓的师兄师姐们都围了过来:“秀儿,你嗓子怎么啦?昨天还好好地呀。”
秦玉楼也急忙从自己屋里跑过来,一脸担忧地问:“秀儿。刚那哑嗓子的是你?”
秀儿自己急得快哭了。平时嗓子哑了也好,破了也好,可以休息几天不上台,养养兴许就好了,可如今这节骨眼上,她地嗓子怎么能哑呢?
前面的嘈杂声把十一都惊醒了,待从菊香口里了解情况后,他披上衣服匆匆赶到前面。听秀儿说了两句话。他惊讶地说:“明明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这样了,难道又有人下毒?”
戏班的人你望我,我望你,一个个无言以对、面面相觑。俏枝儿走了。戏班再没人整天跟秀儿作对了,难道还有当面笑眯眯背后害人的笑面虎?
秀儿忙摆手道:“十一你别乱猜。不是下毒啦。真要下毒,何不一了百了,索性把我毒哑了好永绝后患?我这一听就是着了风寒哑地嗓子。”
“你好好地,怎么会着了风寒呢?”十一把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
秀儿这才说:“因为我昨晚被鬼调戏了一晚上。”
大伙儿一开始以为她开玩笑,待发现她说得是真的,俱大惊失色。
十一问她:“那你怎么不喊人呢?”
秀儿苦笑:“像这种情况,喊也是白喊。比如一开始看到窗外有人影,我把你们都闹起来,然后发现外面啥都没有。过一会儿,你们刚睡着,我又喊,说有人抓我的门,又把你们喊起来。结果又跟先头一样,找不到任何东西。我一个人闹鬼就算了,难道也害你们跟着闹一夜?”十一心疼地说:“我知道你生怕吵了别人休息,可是你要知道,你是戏班的台柱子。你折腾一夜,感了风寒邪气,嗓子哑掉了,今晚地擂台赛不能比了,最终跟着吃亏的还是他们呀。”
“就是就是,小师妹,以后遇到这样的事,你只管大喊,我们一夜起来几次怕什么?我们又不是主角,第二天实在不行叫人替就是了,不至于所有地人都一夜病倒吧。观众来主要是看你的,戏台上没有你,我们都好好的有什么用?”戏班的人也纷纷劝说。
“问题是,这世上哪有鬼?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你们谁见过吗?”十一突然问。
所有的人均摇头。
十一冷笑道:“没有真鬼,那就是假鬼了。比不过别人,就来这种下三滥的,上回看她还像个人,想不到背地里竟然是这样的货色。”
秀儿知道他说的是谁,但他也只是猜测,谁也不能肯定真是她做地。
秦玉楼只着急一点:“那现在怎么办呢?不管真鬼假鬼,她的嗓子哑了是真的,今天晚上的戏谁唱啊?真是急死人了。”
翠荷秀说:“小师妹的嗓子也没有哑得很厉害,抓一副治伤寒地药吃,再炖点梨水,喝过后好好睡一觉,到晚上兴许能上台的。”
黄花听了,赶紧出门抓药买梨。秦玉楼让秀儿回房休息,秀儿走了两步又停下道:“十一,不如你陪我去一趟抱朴院吧,我们去找找上次给我解毒地玉函。那人可是个奇人,也有些奇药,也许他能让我的嗓子迅速转好也说不定。”
十一也眼睛亮了:“是个办法。上回你又生病又中毒,弄得半死不活的,吃了他的一颗神药,上台后就像你师姐说的那样,比猴儿还机灵,就差上房揭瓦了,这回不如再把那药要一颗吧。”
戏班的人都笑了起来,翠荷秀忍不住指正:“上房揭瓦的不是猴子,是猫。”
“我都这样了,你们还合起来取笑我,到底有没有良心啊。”虽然口里抱怨,秀儿自己也掌不住笑了起来,欲盖弥彰地解释:“我上葛岭主要是找玉函治嗓子,没别的意思。”才怪!她找玉函的真正目的,确实是为了要提神药,当然想治好嗓子也是一个方面。
那药本来还剩半颗的,可当时把一颗药丸一分两半的是帖木儿,剩下的半颗药还在不在她也不知道。如果帖木儿在这里,也许就不用上山了。
不过仔细一想,即使有提神药保她上台后精神倍增,嗓子不好照样不行的。精神再好,嗓子嘶哑,观众还是不买账的。
秦玉楼自然巴不得秀儿既能治好嗓子又能找到上次那种提神药,当下就催了起来:“要去的话,收拾收拾就赶紧去吧。我也有几副养护嗓子的秘方,平时见你们都还好,你又年纪小,就没给你用。既然现在这样,我就叫他们去配齐,等你回来熬给你喝。”
秀儿向秦玉楼微微福了一福:“麻烦师傅了。”
十一道:“那我们这就走了,没什么好收拾的,最多,你再加件衣服,等会过湖的时候有风。”
秀儿笑嗔:“我至于那么弱吗?风都怕了。”
第八折(第七场) 打擂(四)
上了葛岭,凭记忆走到葛仙居,还好玉函没有出去云游。
听了秀儿的恳求,他二话没说,领着他们走到一间小屋子里,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找出一个小白瓷瓶子,从里面倒出一颗如碧玉般晶莹剔透的药丸。
有了上次的经历,秀儿和十一对他的医术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也不问他是啥药,直接就丢到嘴里,然后惊呼道:“好清凉啊,而且满口余香,真是好药,里面是不是有薄荷的?”
“是啊,含在嘴里让药性慢慢挥发,你的嗓子就会好起来的。”
“要含在嘴里?可我已经吞下去了啊。”秀儿不好意思地说。
玉函的脾气就跟帖木儿一样好,依然很温和地笑着说:“也怪我,没事先跟你交代,我以为润嗓子的药要含在嘴里是不用交代的。”说完,他又拿出一颗给秀儿,秀儿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可爱的小瓶子:“我最近嗓子老是不好,你能不能多给我几颗?”要是连瓶子一起给就更好了,当然这话她不敢说。
玉函很大方地又倒出几颗,想了想说:“就这样给你,你也不好拿回去,索性连瓶子给你吧。”
秀儿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后,又开始得寸进尺;“师兄,你上次给我提神的那个药,能不能再给我一颗?我今天着了风寒,头好昏,怕到时候上了台唱得有气无力的。”至于为什么开口就喊人家师兄,也许是听帖木儿这么喊的缘故吧。
玉函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声“师兄”,只是说:“上次不是还剩了半颗吗?那药性子烈,女孩子不宜多服的。”
“上次的药是帖……我是说,初潭……分的,剩下的半颗我也不知道他放到哪儿去了。”秀儿偷偷吐了吐舌,差点说出帖木儿的名字地,还好话到口边打住了。这里的人。除了叫帖木儿“初潭”外,可否知道他的本名?
玉函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又从一个瓶子里倒出一颗药给秀儿。秀儿接过来,刚想揭开手里的小白瓶子,玉函就盯着她的手问:“你要干嘛?”
“放进去啊。”这么简单的动作,还用问?
玉函摸出一张纸递给她,轻轻地责备道:“胡来。药怎么能乱放呢?尤其药跟药不能混放,要串地。”
秀儿笑着点头:“也是啊,菜跟菜都不能混装,放一起串味了,就不好吃了。”
玉函告诉她:“这可不是串味那么简单。弄不好会影响药效的。还有,你要想你的嗓子早点好,要少说话,多喝水。”
“是”,秀儿赶紧听话闭嘴。
这时。一直站在一边不吭声的十一突然开口说:“我有几个药方子,不知道是炼药的时候火候不对还是份量不对,总也练不成。不知可否请教小道长?”
小道长?听听这称呼别扭地,好像他比人家大了很多似的,玉函一看就二十多岁了啊。
还好玉函不计较,仍然笑容可掬地说:“请教不敢,你可以拿出来大家一起研究一下。”
十一却不拿,而是有点尴尬地看着秀儿:“呃,秀儿,你先到外面等等我好不好?”
秀儿白了他一眼。就知道,他能有什么好药方?无非就是那种的。他也不想想,玉函是世外之人,练多少药也练不到那种头上去啊。
但她也不好当面说什么,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等十一终于从玉函的炼药室出来。已经快到吃中饭的时候了。两个人一起往山下走,秀儿忍不住问:“十一。你家地药方多半是那种的,玉函是个道士,他对这个也有研究吗?”
十一朝她一瞪:“谁告诉你我家只有那种药啊,开医馆的,什么病人来了都要能治,什么药都要会配。只不过,我最喜欢研制那种药而已。”
“我就是说你呀,拜托,我从没质疑过你爹,还有你家医馆在大都地名气好不好?我就是看药方是从你口袋里掏出来的,我才说是那种药方嘛,人家玉函是个六根清净的道士,你拉着他研究这个,作孽哦。”
十一笑不可抑:“谁说道士就六根清净了?你的帖木儿六根清净吗?我告诉你,道士才是研制春药,讲究各种房中术的高手!还有,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他凑近秀儿的耳朵说:“我爹就是靠这起家的。”
“什么?你爹地医术是跟道士学的?”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内幕啊,确实是“天大的秘密”,拿到大都去说不定可以卖钱滴。
十一点头道:“我爹早年入山修道,在茅山住了十年,二十岁上山,三十岁才下山。下山的时候,我爷爷开地那小医馆早就残破不堪,都快关门了。我爹就是靠治疗不孕不育,兼卖春药,才把医馆救起来的。”
“难怪呢,我记得我爹讲过,你爷爷地医馆本来半死不活的,谁知传到你爹手里,没几年就声名大嘈,你爹也被皇上招进太医院,后来还连生几级做了三品院使。大家都不知道你爹是从哪里学的医术和炼药术,原来他当过道士!那他的师傅也是难得的高人了。”
多年的悬疑一朝得到解答,秀儿很是兴奋,恨不得马上回大都去告诉爹。
十一比她更兴奋,眉飞色舞地说:“刚我跟玉函说起这个,结果你猜怎样?”“怎样?”
“我爹的师傅和他的师祖居然是师兄弟,都是一个师傅传下来的,就不知道他师祖后来怎么跑到杭州来了。真要论起辈分来,他应该喊我爹一声师叔呢。”
秀儿不由得感叹:“天下真小,想不到你跟玉函都能扯上关系。”
十一调侃道:“这下我跟尊贵的克列公子也能扯上关系了,不过是九曲十八弯,要八杆子才勉强打得着的关系。”
第八折(第八场) 打擂(五)
还别说,玉函的药真的很灵,秀儿含着他给的“碧玉丸”才一个时辰,声音便明显好转。她也不再多说话,不含药的时候就抱着白开水喝,下午还扎扎实实地睡了一觉。
等醒来时,发现伤风症状明显好转,嗓子也好了许多。
戏班的人这才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早早地吃过晚饭,再含上一颗“碧玉丸”,就该朝戏场开拔了。
出门的时候,十一长了个心眼,把黄花拉到一边悄悄商量了一番,然后黄花便独自出门了。
十一回头告诉秀儿:“我让他去巷口叫辆车进来,我陪你先坐车过去。”
秀儿不解了:“为什么我们要先坐车过去?”
十一神秘一笑:“等会你就知道了。”
很快黄花叫来了一辆骡车,十一和秀儿坐车悄悄进了后台。
化妆的时候,秀儿看着手里的胭脂盒,纳闷地问:“十一,你是不是怀疑对方会在路上搞鬼?”比如拦截啊什么的,不过那样就太明显了,谢吟月不至于那么嚣张吧。
十一给她端来一杯水,在她身边坐下说:“搞不搞鬼我不知道,我只想做一个试验。”
“啥试验?”
“先保密。”
得,打哑谜还打上瘾了,秀儿瞅了他一眼,决定专心化妆,不再搭理他。有一种人,别人对某事越是有兴趣他越是吊胃口。
过了好半天戏班的人才陆陆续续进来了,因为他们是步行,所以慢了许多。其实,如果不是赶时间的话,从洛阳街过来根本没必要叫车的,秀儿平时也都是跟她们一起走过来的。
黄花和秦玉楼是最后进来的。他们径直走到十一面前,黄花一脸佩服地说:“十一少爷真是神人,果然不出你所料!”
秦玉楼则一个劲地摇头叹息:“都说北方人耿直,南方人狡猾,我一直不信,觉得哪里的人都一样,北方有狡猾的。南方也有耿直地。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南方人真的很下作。”
秀儿吃惊地看着他们:“怎么啦?”
到底在路上遇到什么事了?竟让他们如此义愤填膺,以致于开始搞地域攻击了。
解语花一向嘴快,不等其他人发话,竹筒倒豆子般地把他们在路上的遭遇给秀儿说了一遍。
原来。他们在路上遇到了几个“热心戏迷”走上前来攀谈,先盛赞珠帘秀的演技,表示很想认识她本人,若能跟她说上一句话,将引为平生幸事。可是他们在队伍中看了又看。找了又找,最后失望地说:“怎么没看到珠老板呢?”
黄花告诉他们,珠帘秀感了风寒。正在家请医服药,还不知道今晚能不能上场呢。他们表现得比戏班的人还着急,直问那怎么办?秦玉楼就说,实在不行,只好让别人替了,反正戏肯定是有看的,擂台赛肯定是要打下去的。他们表示了一番关怀和遗憾,甚至说要去珠帘秀住地地方探望。被戏班的人挡了驾,纠缠了老半天才离去。
说完,黄花不屑地冷笑道:“那谢吟月现在不知道多得意呢,以为今晚肯定稳操胜了。我倒要看看,当她发现珠帘秀又好好登场的时候。她是什么嘴脸。”
立刻有人举手报名:“我等会去那边探查敌情。”
“我陪你去!”
秦玉楼横了他们一眼:“少添乱,你们都不许去!我们是来唱戏的。不是来惹是非的。”
这时,程金城带着手下进来了,十一站起来笑道:“二当家来得正好,这才是及时雨啊。”
见戏班地人还围着不动,十一做了一个“解散”的手势:“探查敌情的事我会跟二当家说,你们先下去化妆吧,别聊得忘了正事。”
程金城最想看到的就是谢吟月出丑了,哪有不配合的?恨不得自己跑去做奸细才好。不过,由于他目标太大,最后还是让两个喽罗去了。
戏开场之前,本来井然有序地观众席上突然一片混乱,不用问,就是那几个“热心戏迷”在传播小道消息。最后,好像谁都知道,珠帘秀病了,今晚不能上台。
自然就有人问:“那谁主演呢?”
消息灵通人士说:“冒牌货呗,戏班又不只珠帘秀一个女伶。”
问的人狠劲啐了一口:“呸!不为看珠帘秀,老子他娘的会来?这不是明摆着骗我们地钱吗?把我们当活宝耍啊?”
旁边的人也跟着嚷:“让他们退票,让他们赔钱!昨天说得多好啊,今晚上新戏,还是慈云庵小尼姑的故事,哄得我们一大早就起来排队买票。现在一声病了,就想用冒牌货打发我们?门都没有!”
“退票退票!赔钱赔钱!”
外面的喊声越来越大,里面的人却坐得稳稳当当。后来,十一和程金城索性摆出一盘棋,秀儿已经化好了妆,抱着一杯水坐在旁边看他们对弈。
一局棋完,程金城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差不多是时候了。”
十一点头道:“麻烦你了。”
程金程的笑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邪气:“不用客气,我喜欢做这样地事。”说完,他带着人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他又从戏院前门走了进来,观众的议论声小了许多,也很快让出了一条路,不再挤在走廊里或到处乱串。
“这是怎么啦?老少爷们儿,我在外面就听见里面炸开了锅。”程金城笑眯眯地问,显然心情很好。
立刻有人上去告诉他:“二当家您还不知道啊,今晚根本就不是珠帘秀本人出演,是一个冒牌货替的。”
“她为什么不亲自上场呢?”
“听说她病了,谁知道!”
程金城还是一脸笑意:“不会呀,我刚还在后台看见她了,人家妆都化好了,正等着上场呢。”
先前的“热心观众”终于忍不住跳出来说:“是他们戏班的秦老板亲口说地呀,说珠帘秀感了风寒,嗓子都哑掉了,在家请医调养呢,今晚不能登台。”
程金城转向那人:“你确定你耳朵没听错?珠帘秀是感了一点风寒,嗓子也有点沙哑,但人家真的已经化好妆等在后台了。我也劝她回去休息,可她说,老少爷儿都是冲着她才买票地,她哪怕等会要抬着回去,也一定唱完这场戏,不能叫老少爷们儿失望。”
观众席上慢慢安静下来,为首闹事的几个见势不妙,赶紧离场去对面报信去了。
第八折(第九场) 打擂(六)
《望江亭》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到最后真的像十一说的那样,“戏场的门都被挤破了”。
这归功于两点:其一,脱胎于慈云庵小道姑私奔的故事本就是当地的热门题材,他们对此有着浓厚的兴趣;其二,谢吟月表现失常,一直魂不守舍不说,居然还出现了忘词、错词等现象,而且不只一次。
如果是秀儿忘词,反正是新戏,观众也不清楚原词是啥,还可以胡诌点别的混过去。但谢吟月不同,她唱的都是南戏经典,许多观众耳熟能详,哪怕错一个字都听得出来的。
一边令观众大失所望,让他们觉得糟蹋了经典;一边上演的又是他们特别感兴趣的新戏,观众会奔向哪里就可想而知了。
刚开始时,两边台下的人本来是一半一半的,谢吟月那边还略多一点,因为当时有传闻说珠帘秀不能亲自出演,有一批人跟着一个骂骂咧咧的家伙从这边跑过去了。到后来,秀儿这边越聚越多,除了前排贵宾雅座由于有程金城这样的人亲自坐镇,一般人不敢靠近外,后面的统统只能站着了。
尤其演到小道姑(闺名谭记儿)扮成卖鱼大嫂从杨衙内手里骗取诏书和御赐金剑时,观众欢声雷动,引得整个北瓦的人都往这边跑,外面的人又往北瓦跑,一条街上密密麻麻尽是人据程金城的一个手下说,当时他远远地站在北瓦入口处的门楼下维持秩序,都听见这边的喝彩声,把他的心挠得那个痒啊,若不是畏惧程老大的威严,早就撒丫子跑过来了。
秀儿闻听此言,笑着说:“真是对不起这位兄弟,我送他一张票给他后天看。明天依约唱《墙头马上》。后天继续唱《望江亭》。”
程金城笑嚷:“什么,你送他票,不送我?”
“送,送,只要是秀儿的戏,准少不了二哥的票。”
“好啦,我开玩笑地。你的戏我长期包桌,怎么会要你送票?我妹妹的戏,做哥哥的不捧场,还白蹭着看,象话吗?说出去我都没脸见人了”。程金城好一番表白,然后说:“你放心,那个守北瓦大门的兄弟,我后天亲自带着他看,让他跟我一起坐第一排。你就不用单独送他票了。”
秀儿此时正在卸妆,闻言还是放下手里的头花,顶着一脸油彩站起来深深一福道:“多谢二哥。若不是有二哥,秀儿早就在杭州待不下去了。”
秦玉楼冷眼旁观,见程金城似乎前嫌尽释,现在一门心思只想帮着秀儿对付谢吟月,好纾解多年的窝囊气,遂开口道:“二当家可能还不知道吧,林宅昨晚闹鬼了。”
为开场前十一怕提起这个影响秀儿地情绪,只跟程金城说了秀儿受风寒差点倒嗓。然后路遇“热心戏迷”的事,所以程金城这会儿大吃一惊:“闹鬼?真的假的?”
秀儿道:“真鬼假鬼不知道,反正闹了我一夜,把我吓得半死。深更半夜的,又不敢大声嚷嚷。怕吵了别人睡觉。”
“到底是怎样个情形,你跟哥说说。”程金城表现得很热
秀儿便把昨晚地经过简略回忆了一遍。程金城当即许诺,这两天晚上都会派人在秀儿房门前守夜。1-6-K-小-说-网秀儿也没有拒绝。
经过了昨晚那一场惊魂后,她根本不敢单独一个人住在那屋里了,准备今晚跑到翠荷秀那边跟她挤一挤。若外面还有人看守,会更安心些,到时候送他们两张戏票,再包两个红包就行了。
十一却依然一脸忧心:“如果真是有心之人故意装鬼吓人,这种办法用过一次应该就不会再用了,因为想也知道我们肯定会有所防备,容易被捉。我现在担心……”
“担心那边会想出更损的新招?”程金城接过他的话头问。
十一点了点头:“今天那边又比输了,愈发恼羞成怒。她仗着有杭州府尹撑腰,在杭州占据“头牌”之位多年,号称南戏皇后,谁敢与之比肩?故而一贯眼高于顶,连程二当家摆宴都请不动的人,如何肯输给秀儿这个外来的后起之秀。”
秦玉楼心事重重地问:“那十一少爷认为,她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十一笑叹:“要是我知道她会怎么做,就会这么愁了。”
程金城拍了拍他地肩膀,说了一句他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别怕,一切有我。”
可惜这次他的保证也失灵了。那句话刚说完,后台就涌进一群当差地,为首的手一甩,在秀儿面前亮出了一张盖有陈大人红彤彤官印的传唤令。
是的,就是传唤令!秦玉楼圆睁着双眼,看着他的得意弟子又一次被官府带走,先是曹娥秀,现在是珠帘秀,他简直快疯掉了。
程金城的人差点跟他们打了起来,最后还是秀儿制止道:“二哥,民不与官斗,我已经害了卢大人,不能再害你!”
又安慰十一和戏班众人:“官差大哥也说就是去问个话,你们别担心。”
“我陪你去。”十一说。
“我也陪你去。”程金城不亏是江湖大佬,关键时刻为人很义气。
“你就别去了”,十一把程金城拉到一边,两个人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几个当差的虽然是奉命而来,不能不提人,但对程金城多少有几分畏惧,并不敢催促。
秦玉楼趁机给为首的衙役塞了一点钱,向他打听详情。那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府尹老爷让提珠帘秀回去配合彻查卢挚地案子。
秀儿被他们带走了,十一和秦玉楼也跟着去了。程金城一屁股坐在秀儿的化妆椅上,阴阴地笑着说:“这回,陈大人算是完了!”
黄花惊讶地看着他:“此话怎讲?”
程金城得意地瞧着手指:“得罪了左相府的克列公子,为一个姘头欺侮他的女人,会有什么下场还用说吗?”
红花插嘴道;“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明知道秀儿跟克列公子关系密切,还敢公开传唤,这人不过一四品地方官,怎么胆子这么大?”
程金城笑得更得意了:“他以为克列公子不要秀儿,秀儿没靠山了嘛。”
“怎么会呢?”黄花质疑道:“那次克列公子亲自上你家要人,在杭州不是很轰动吗?他不可能没听说吧。”
“当然听说了,但卢大人地案子出来后,克列公子就回京了,而且直到现在还没回来,连秀儿打擂都不陪。这个时候,只要有人在他的府衙里不断地传小道消息,说克列公子嫌珠帘秀太不检点,气得跑回大都,再也不回来了,你们说他会不会信?”
“天那”,黄花和红花互相看了一眼:“你地意思不会是,秀儿被抓,是你故意的吧?先散播消息说克列公子不要她了,再说她跟卢大人关系匪浅,说不定掌握着卢大人收藏的绝密材料。”
“我可没这样说,都是你们瞎猜的。”程金城依然笑呵呵的。
黄花急了,深深一揖道:“二当家,您跟陈大人的过节我也听说过,这杭州说大不大,一山怎能容二虎!这些我们都都理解。可秀儿年纪还小,又是女孩子,她进了官府,别说受刑,光那一场惊吓都够呛了。她现在还病着,嗓子也刚好点,擂台赛也还没打完,您看是不是……”
程金城不悦地打断他:“你以为我会害自己的妹妹?我以前或许有过那种念头,但现在真的只当她是亲妹妹了。我安排的这一场戏,固然是为了对付陈大人,但也是为了秀儿好。你们刚才不是还说怕对方又想出什么损招吗?这就是他们的损招了,却没想到,自己以为的绝招,不过是中了别人的招。你们只管等着看好戏吧。”
“可是秀儿真的被带去官府了呀,要是那边真的收押,擂台赛怎么办?”不只黄花,戏班的人个个都苦着一张脸。
“我以我的名誉向你们保证,秀儿明晚之前一定会回来,行了吧?”程金城又拍起了胸脯。
戏班众人再次面面相觑:一个帮派中人,不知道有啥名誉?
第八折(第十场) 打擂(七)
秀儿随官差进了杭州府衙,陈知府倒是客气,坐在上面很和蔼很亲切地说:“珠老板,不好意思啊,本来不想打扰你的,知道你正忙着打擂。可这案子是皇上亲自过问的,上头催得急,本官也没奈何,只好委屈你走一遭。”
秀儿低头弯腰执礼:“大人召唤,不知所为何事?”
把皇上都抬出来了,至于吗?知道人家在打擂还随便传唤,这些当官的,虚伪得叫人恶心!所以她也懒得很他客套,要问便问,嗦什么。
陈知府皮笑肉不笑地说:“就是卢大人的那桩案子,现在还有些重要卷宗没找到,上头很恼火,勒令我们尽快找回来。因为卢大人在杭州时与珠老板过从甚密,所以就想问问珠老板,卢大人走前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什么?”
秀儿气得一口气堵住胸口,十一早已忍不住了,一个箭步上前,虽然几乎长揖到地,话可说得冲:“大人,不知过从甚密的标准是什么?如果一共见了两次面也叫过从甚密的话,那大人与卢大人不是走得更近吗?你们今年肯定不只见过两次吧,又同城为官,有同僚之谊,卢大人要交代什么,也应该是交代给大人才对吧。”
“放肆!”陈知府的老脸终于挂不住了,两边侍立的衙役赶紧声援,嘴里喊着“威武”,手里的杀威棒整齐一致地在地上敲击着。
秀儿第一次进公堂,看见两边如林的杀威棒,一根根黑红透亮,在地上不断敲打出铿锵的声音。脑子里则想像着它们打在犯人身上时那鲜血飞溅的可怕景象,眼睛里立刻涌出泪来,跪倒在地上呜咽着:“秀儿好歹也有点小名气,不想在大家面前出丑。求大人请闲杂人等回避,我受审的时候。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秀儿!”十一和秦玉楼惊呼。
“出去!快出去,我不想看到你们!”秀儿越发哽咽难言。
“秀儿,别怕,没事的。”十一心疼地蹲了下来,手轻抚着她的头发。
“快出去,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你性子急。别留在这里白白挨一顿棍子。”秀儿趁机在他耳边低语。
十一那种大少爷脾气,留在公堂只会让她提心吊胆,徒增许多枝节。
“我不走,我要在这里陪着你。”这种时候,十一哪里肯走。
秀儿只得抬起头说:“求大人把他们俩轰出去!”
陈知府本就嫌十一碍眼了。当下手一挥,十一和秦玉楼便被架了出去。
“这下闲杂人等都走了,你有什么话只管跟本官说,本官绝不会为难你的。如此佳人,本官怎么舍得折辱呢秀儿又是一阵恶心。看陈知府那一脸暧昧劲,他不会以为她也像谢吟月那样一心想巴结他,把人轰走了好告密吧。
再看看周围红亮地杀威棒。还有同样泛着暗红的地板,秀儿想起了那天在街上遇到的惨死的女犯,她婆婆拖着她一路鲜血从刑场回家的情景。让她冤死的刽子手,就是堂上的这位陈大人。
她突然答非所问地说:“大人,杭州好像半个月没下雨了。”
“什么?”他被她说得有点蒙了。
“我是说,杭州已经半个月没下雨了。据说半个月前曾有一个女囚临刑前祝祷,若她果是蒙冤,杭州六月飞雪。然后三年不雨。可千万别应验了才好。”
陈大人沉下脸,不耐烦地说:“别尽扯些与本案不相干地话,本官问你,卢大人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交代什么?”
“他走的时候我又没送,他怎么交代?”
“那他有没有托人带什么东西给你呢?”
秀儿“啊”了一声道:“大人这样一说。我还真的想起来了,卢大人的确给过我一样东西。”
“是什么?”陈知府两眼放光地从座位上探起身来。
“就是那本《西湖诗集》啊。卢大人说我曾送一本书给他,所以他也要送一本给我作为回赠,那上面还有大人地诗呢。”
秀儿本来故意东扯西拉想气气他的,谁知陈知府竟然脸色大变地吼了起来:“那本诗集你放在哪儿的?还在林宅是不是?”不等秀儿回答,他朝身边站立的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马上带着一班衙役出去了。
秀儿当然知道,他们是去取那本书了,她只是不解:“大人要那本书干嘛?西湖诗集起码印了一千册,大人自己应该也有吧。”
陈知府正在偷偷拭汗,听到秀儿的问话,仓促间敷衍着说:“我想看看上面有没有卢大人地留言,也许从中可以找到一点线索。”
秀儿心里只觉得好笑:“那可要叫大人失望了,上面只有几句很平常的话和一个小红印章的落款。”又不是藏宝图,还故意用暗语让人猜里面地玄机?
一面跟陈知府对话,秀儿一面纳闷:陈知府那一瞬间的失态样子,决不只是要找上面的“留言”那么简单。到底是什么令他如此失态的呢?
秀儿努力回想刚才的情景,是在她说了什么之后陈大人脸色猝变的?对了,她说“那上面还有大人的诗呢”,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陈知府很怕别人知道那上面有他的诗?
可是诗集上面本来就有他地啊,散落在市井的那一千册,每本上面都有,他能全部收回来销毁吗?如果不能,干嘛急吼吼地让他人去搜来卢挚送她的书?
脑子里灵光一闪,秀儿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难道,这书有两个版本?给卢大人的,上面有陈知府的诗;其他地上面则没有。而拿到京城作为罪证呈现给皇上的,是删出了陈知府诗词地版本。
再仔细回想一下,那天参加西湖诗会的,的确官员不多,除卢、陈之外,其他的以文人才子为主,几个有官衔的也是下级附属官员。大概卢挚平时跟江浙官员走动不多,会请陈大人,也是因为谢吟月出席的缘故。
如果这样的话,那本书不就成重要的证物了?拿着书到京城,还可以倒打一耙,说西湖诗会其实是陈知府发起的,就为了用美人计陷害卢大人。既然他们无中生有,颠倒黑白,就让他们也尝尝被人陷害的滋味。
想到这里,秀儿差点笑出声来。那些人要搜尽管去搜好了,他们要能搜出来那才叫奇怪呢。因为,西湖诗集根本就不在她房里,而是被十一借去看了。
十一的特点是有借无还,若是别的书她也就算了,这本既然是卢挚赠与的,她还准备过段时间要回来。现在看来,幸亏暂时没要。
“你打算一直跟我耗下去吗?我无所谓,耗不起的是你。”陈知府阴阴地说。
“秀儿也无所谓,大人如果要关押,请便吧。”
陈知府气得差点扔下用刑签,可到底对她和左相府公子的关系有点狐疑,怕万一克列公子念起旧情来又杀个回马枪,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故而只是发狠地说:“别以为我真的不敢关你!我奉皇上的旨意办案,任何人都不怕。”
明明色厉内荏,还在那里死鸭子嘴硬,真叫人看不上,秀儿嗤笑道:“那大人只管把我收押好了,这样一来,我就不用打什么擂了,稳赢不输啊。这杭州,谁不知道谢姐姐是大人的红颜知已。大人收押我,让我不能出赛,让谢姐姐一枝独秀,杭州百姓心里明镜儿似的,我等于不战而胜了。谁不同情被陷害的人?那种靠卑鄙手段上位的,终究只落得一场空!”
陈知府啪地摔下一根签子,怒吼着:“左右,给我打!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收拾你,一个戏子,偶尔认识了一个高官公子,就以为自己能攀上枝头当凤凰啦?真是蠢货!你以为克列公子真喜欢你,将来会把你娶进左相府做妾?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你最好求神拜佛保佑左相大人不知道你的存在,要让他知道你勾引他的宝贝儿子,他不扒了你的皮,我跟你姓!”
“大人想跟我姓了,可惜我不稀罕!“打!打!打!”
“不要!大人,你怎么把秀儿妹妹抓来了,我在家听到消息,魂都吓掉了,赶紧坐车过来,幸好还不是太晚。”说话间,一个温热的身体紧紧抱住了秀儿。
秀儿简直要无语问苍天,这些恶心的戏码,到底有完没完了?
最近有点忙,更新速度可能要减慢了,不过1更肯定会保证的,见谅!
第八折(第十一场) 打擂(八)
“大人,秀儿妹妹犯什么法了,你要对她用刑?”问话的人很急切。
“吟月,这里是公堂,我在处理公事,你快回去吧。”回话的人有些无奈。
“既然是公事,有什么不能公开说的呢?”问话的人开始咄咄逼人。
“别胡闹了!”回话的人也不耐烦起来。
又来来回回几句精彩对白后,剧中男主角陈知府皱起了眉头,表示自己伟大的耐心已然告罄。女主角谢吟月却还固执无比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一面跟知府大人据理力争,一面安慰着可怜的女嫌犯,也就是本剧中的女配角秀儿姑娘。
最后知府大人忍无可忍地朝手下做了一个手势,于是谢吟月也得到了跟十一和秦玉楼一样的待遇:被几个衙役架着出去了。
秀儿一直没吱声,因为这一幕闹剧似乎根本没给她机会开口,她只是个没台词的龙套演员。
站在专业角度评议起来,谢吟月的表演无疑是成功的。不愧是南戏皇后,字字句句真挚动人,走的时候甚至高喊着她的名字,那般依依难舍,这让秀儿产生了一种错觉:谢吟月不是她的对头,而是她的亲人。
她只是不明白,这样拙劣的戏码谢吟月为何还要演?演技再好,事实摆在那儿,无论怎样人家都不会信,这又是何苦来哉?
谢吟月遗憾地走了,知府大人继续逼供,这回秀儿选择了沉默。
一开始会挑衅,是料定了知府大人不敢打她,眼看着他恶狠狠地摔下签子吼着用刑时,秀儿知道自己判断失误了。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她跟帖木儿的关系,在杭州应该人尽皆知吧,知府大人不可能不忌惮。可他还是悍然用刑,这让秀儿怎么想都想不通。
好在最后也算有惊无险,棍子还没来得及落到她身上,陈知府就在心腹一阵附耳低语后神色慌张地跑了出去。
回来后,整个人就变了,居然打点起一张皱巴巴的笑脸,说了一大通“误会”、“得罪”以及抚慰讨好的话。然后就把秀儿放了。
秀儿虽然摸头不着脑,压根儿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上了一趟衙门能毫发无伤地出来,她还是很开心的。
程金城带着马车在外面接着,见到秀儿一行就笑眯眯地说:“我没来迟吧?就这么一会儿应该不至于让秀儿妹妹吃大亏的。”
“原来这事你也有份参与!我就说秀儿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被知府传唤。你老实交代,你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十一眼里几乎冒出火来。
程金城一开始嬉皮笑脸地打马虎眼,直到上了马车后,才用颇为得意地口吻说:“我只是设计让咱们的父母官陈知府大人传唤了一次左相大人的儿媳妇,又没干别地坏事。也没舍得真伤了秀儿,蒙克大人不是马上赶来制止了吗?”
“原来刚才是蒙克大人来了,难怪陈知府慌里慌张地跑出去。回来就换了一副嘴脸。”秀儿想到后来知府大人那卖乖讨好的样子,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蒙克大人是二当家通知来的?”秦玉楼也疑惑地问程金城。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不是通知,我只是派人去蒙克府里跟他的管家说了几句话而已。”程金城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还吹了几声口哨。
“什么话?”十一紧追着问。
程金城笑道:“无非就是说我已经接到了帮里弟子传回的消息,说左相府的克列公子已经在回杭州的路上了。而且他一路向人打听秀儿地情况,看来他不仅没和秀儿决裂,还十分挂念。归心似箭呢。”
秀儿不屑地说:“难怪陈知府吓得屁滚尿流,立刻就由审问我变成了巴结我,真亏了他那张老脸。”
十一依然对程金城的作法很不满:“你这等于是拿秀儿去冒险,你想除掉陈知府我没意见,但你怎么能把秀儿推上去当垫背的。万一他真的用刑怎么办?“放心,不会的。要是连这点把握我都没有,我决不会走这步棋,秀儿可是我妹妹。姓陈地不过虚张声势,看能不能吓唬秀儿交代出什么内幕,再来,也给谢吟月一个棍下救人的机会,他们不过演一出双簧而已。”
秀儿已经彻底无语了,这么低段位的表演,谁看不穿?真不知道他那知府是怎么当上去的,这么多年在官场混,难道不该长点脑子吗?都说在官场混久了的人个个都是老油子,可这位陈大人怎么看都像个白痴。
谢吟月地表演更白痴,一场擂台赛下来,她玩了多少鬼把戏?可哪一样是有水平有段位的?这一对杭州最有名的姘头,在杭州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两下子。所以,秀儿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至少没有程金城想地那么简单。武斗陈知府可能比不过程金城,但比智谋和手腕,程金城应该不是陈知府的对手,程金城其实算得上是个爽直之人,据说漕帮的事虽然总是由他出面,但真正的智囊和决策人是他卧病在床的哥哥。
见秀儿脸上毫无喜色,程金城用讨好的语气说:“秀儿妹妹,今天真是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吧?都是哥哥不好,这就请你吃宵夜赔罪。”
“不吃了”,秀儿打了一个呵欠:“都几更了,还吃宵夜,吃完都天亮了。”
秦玉楼也说:“是啊,该回去睡了,明天还不知道会出什么状况呢,最后一天比赛,谢吟月今天又输了,明天必须大赢一场才能挽回声誉。我现在都有点提心吊胆的,这女人太不择手段了。”
“不用怕,了不得我多派点人手,把林家还有戏场那边牢牢盯着,谢吟月那里也派人盯着。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这时,倚在车窗边的秀儿看到陈知府地师爷带着一帮人从街上走过来,忙放下帘子。
“怎么啦?”十一细心地问。
“去我房里搜书的那帮人回来了。”
程金城还不知道这段插曲,故而诧异地问:“知府派人去你房里搜书?什么书啊?”
“就是那本传得沸沸扬扬的西湖诗集。”
程金城纳闷了:“那诗集不是印了一千多册吗?好多人手里都有,你要你那本干嘛?”
“关于这一点,只有陈大人自己知道了。”
暂时,她不想告诉任何人她对那本书的疑惑,在帖木儿回来之前,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第八折(第十二场) 打擂(九)
回到林宅,先到十一房里看过那本书,见它还好好地搁在十一的床头,心里大松了一口气。
官府的人到底不是土匪,不可能进了院子就乱闯乱翻一气。进秀儿房里搜查还要出示知府大人的令票呢,不然戏班的人不会给他们开门。
秀儿被官差带走,连卧室都有人搜查,戏班的人吓得不轻,都聚在院子里焦急地等待着,隔一会儿就派个人去巷口看看。如今见人平安地回来,总算是放了心。
一番劝慰后,他们渐渐散去,只有秦玉楼,黄花和十一还陪着。程金城只送到门口就回去了,但留下了几个人在院里院外轮班值守。
秦玉楼又安抚了几句,听到巷子里传来的打更声,站起来捶了捶自己的腰说:“二更天了,都回去睡吧,有事明天再商量。”
秀儿忙说:“师傅,师兄你们都回去,十一也回去,我再坐坐就睡了。”
十一瞪了她一眼:“还坐什么坐,再坐就三更了。明天可是擂台赛的最后一场重头戏,现在你虽说胜利在望,也别太不当回事了。”
“谁说我不当回事?可也要睡得着吧。”秀儿苦笑,她何尝不想睡,她何尝不知道该睡了,可是经过了那样一番折腾,受了那样一场惊吓,她根本还没消化过来,自己都觉得像做了一场梦一样,怎么睡得着?从来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被官差传唤的一天。想到被知府老爷吼着“用刑”,她就气不打一出来,心里憋得慌。
十一却误解成了别的意思:“你是不是还在想着昨晚闹鬼的事,所以不敢睡?”
秀儿摇了摇头:“不是。今晚外面有人巡逻守夜,我不怕了。”
还别说,知府老爷这么一闹腾。倒让她把那一茬儿事给忘了。憋着一肚子气的人,没空再去琢磨那些鬼鬼怪怪。
十一不再追问,而是对秦玉楼和黄花说:“你们俩先回去吧,我在这里陪陪她,等她情绪好点了我再去睡。”又看着秀儿叹息道:“她好端端地在后台卸妆,突然被官差押去,又是审问又是用刑。谁遇到了这种事能心平气和。”
秦玉楼和黄花都表示,他们这会儿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大家在一起合计合计,等犯困了再睡,最多明天晚点起来就是了。
于是几个人开始分析起今天这事的起因,动机。目的。黄花主要对官府派人来搜查秀儿地房间很不解:“他们在你房里找什么?”
“西湖诗集,那上面有卢大人的留言,知府大人认为那里面埋伏着重要线索,对他们的案子很有用。“他们的什么案子?”几个人同时问。
“不是很清楚,知府大人只说那桩案子有一些重要卷宗不见了。上头勒令他们尽快找出来。我就奇怪了,卢大人的案子不是早结了吗?都罢官为民,再不问官家事了。上头还为这催逼勒令他们?我看多半是卢大人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些对他们不利的证据,他们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所以想找回来。”
秀儿说这么多,不过是为了转移他们对那本诗集地视线,不想他们多问。她不是怀疑自己戏班的人,而是隔墙有耳,何况戏班本就是个人多嘴杂的地方。告诉了他们,万一他们嘴不牢。都给说出去了,陈知府再派人来搜十一的房间就不妙了。
其实,秀儿自己并未见过另一个版本的西湖诗集----也就是上面删去了陈大人诗词地那个版本,她只见过卢挚送的这本。是不是真有另外一个版本,她也是根据陈大人的反常表现推测出来的。一切都有待帖木儿回来后再做定夺。只有他才有机会见到作为卢挚“狎妓”罪证的那本诗集。
如果那上面居然也印着陈大人地诗,那只能说明以下几点:
一。她猜错了,必须换一个思考方向从头开始。
二,陈大人他们的口才相当了得,能让鞑子皇帝相信,陈大人会在西湖诗会和诗集里出现,完全是“牺牲自己的老胳膊老腿英勇打入敌人内部”地忠贞之举。
三,这也是最让她不安的一点。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鞑子皇帝会听信谗言罢免他一向倚重的卢挚,也许根本就是顺水推舟,表面上痛心疾首,暗地里“正合孤意”。因为,卢挚作为皇帝用来打击贪腐的利器,使命已经完成,应该寿终正寝了。
一个汉臣,在短短五年间拉下了他大大小小数以百计的臣子,其中还有不少是蒙古贵族,这已经给他的朝廷带来了很大的震动,也带来了许多怨声载道和不安定因素。他毕竟是蒙古皇帝,是站在让蒙古人得到最大利益地基础上当政的,不让蒙古人盘剥汉人,他们搞不好会联合起来赶走他,让他的兄弟子侄上台。
所以,到江浙官员联名告黑状的时候,他觉得是时候收手了。反腐倡廉不是能一蹴而就的,更不可能把所有地官员一网打尽,给整个官僚机构来个大换血,换了之后就没人贪污受贿了吗?肯定不是,只是换了一批贪官而已。所以,先干掉一批,给剩下的官员一个震慑,让他们收敛点,然后消停几年,安抚安抚人心,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如果这样地话,给卢大人报仇,把杭州这些贪官污吏拉下去有没有可能呢?皇上有没有可能先罢免卢挚,给被念了几年紧箍咒的官员们松一松绑;然后再拉下陷害卢挚的一干奸人,算是给卢挚一个交代,也不枉他为皇上奔走卖命一场?
卢挚的廉访使是鞑子皇帝御口亲封的,尚方宝剑是他钦赐的,到处查贪肃腐是他授意的。没道理卢挚一片忠心,最后被他推出去做替罪羊,以安抚那些蒙古贵族的不满和恐慌情绪吧。
就算卢挚的案子再也无力回天,如果能让这些陷害他的人,如陈大人之流,得到一些报应,卢挚心里多少也会安慰一些。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卢挚现在被罢官,兴许是一件好事。当今的皇上到底是亲手提拔他的人,再屈服于自己的民族情节和蒙古贵族的压力让他罢官下课,到底有几分爱才之心,和几分不忍之念,所以只是罢官而已。如果卢挚这次又得到了皇帝的大力支持,他以后会越胆大包天,越铁面无私雷厉风行,这样日积月累,身上背负的仇恨只会越多,到那些人有能力反攻倒算的时候,恐怕就不是罢官这么简单了。
心里想着卢挚的事,偶尔听听他们对这次事件的分析和打算,一晃就过去了一个时辰。待巷子里又传来打更声时,她差不多把那师徒俩推了出去。走的时候看黄花呵欠一个接一个,她明白他们其实也是跟十一一样的心理,就怕晚上再闹什么,房外是有人巡守,可她屋里没有啊,他们怕她害怕。
秦玉楼和黄花走后,十一好说歹说把秀儿劝进内室。她那时候也确实困了,先前的激愤情绪经他们的开导还有自己的一番思虑后已经慢慢平息。然后瞌睡虫就欣然造访了。
第八折(第十三场) 真相
因为起得晚,竟一宿无梦,什么鬼鬼怪怪更是没见影,到早上秀儿醒过来时,窗外早已阳光灿烂,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多半快到中午了吧。
她正要起床,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克列公子,您回来了?”
“嗯,你们都还好吧?”
秀儿惊喜之余,也有些心慌,她这副样子,怎么好去见他?半夜不眠,中午才醒,头发可比鸡窝,眼睛有些浮肿,牙未清,脸未洗,即使是天仙,这样子也不敢下凡的。
但帖木儿已经进门了,她又不能不打声招呼,于是站在窗口朝外面喊:“帖木儿,你先到师傅那边坐坐,我刚起来,还没梳洗呢。”
“我不在,你就睡懒觉睡到这会儿了。”帖木儿隔窗笑着。
“昨晚出了点事,快2更才从外面回来,这事我等会跟你说。你先去师傅那里坐一会,喝点茶,我马上就好了。”
帖木儿答应着往那边去了,秀儿穿好衣服,打开卧室门,然后眼睛猛地睁大了。对方把手指放在嘴上“嘘”了一声,她捂住嘴向窗外看了看,确定外面没人后才小声问:“你怎么在这里啊。”
“我不是怕你害怕吗?就没回去。”
秀儿朝小会客室看了一眼:“可是这里又没床,连个长凳都没有,你这一夜怎么过的?”
“一开始坐着的,我想捉鬼嘛,明知道不大可能出来了,还是想等等看。后来实在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就几把椅子一拼,居然一觉睡到这会儿。现在好了,后脑勺痛,腰痛。背痛,还堵在这里不好意思出去了。”
见秀儿一脸为难,忙举手申明道:“我发誓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打算在这里坐半夜,等快天亮时就回去,那时候他们都还没起来,也没人看见。可后来实在太困了。就告诉自己,在椅子上稍微躺一会儿,这么硬的椅子,还是几把拼的,不可能睡得很沉。1---6---K小说网谁知道躺下就睡死了。”虽然嘴里辩着,脸上却不无愧色,即使帖木儿不来,让其他人看见他在她屋里过夜也不好的。
秀儿勉强笑道:“我没怪你,你也是一片好心。”对于一个为了陪她而在冷板凳上睡了一夜的人。她能说什么呢?而且这还是个从生下来就养尊处优地人,昨晚大概是他有生以来最艰苦的一夜吧。8月底的天气,晚上很有点冷了。他在冷板凳上过了一夜,没睡出病来就不错了。
又向窗外看了看,这么多人共住的院落,很难有外面没人的时候,只能慢慢等。就不知道那边的帖木儿有没有起疑心,若只是梳洗一下,现在应该出去见他了。
为了打破暧昧尴尬的气氛,只好没话找话:“你爹去徽州了是吧?”
关苇航来杭州后只和儿子一起过了中秋就走了。他本就是借着看宝贝儿子地名义请假南下,来这边考察买卖的。看他那踌躇满志的样子,关家药铺又要向更远更南边的地方进军了。杭州的店子本是最远地分店,看来这个记录很快就会被刷新。
只是,十一对“开拓疆场”显然毫无兴趣。也没陪他父亲去。关苇航年过五十的人,跑到几千里外的地方开分店。将来怎么管理?指望十一是不可能的,靠他自己还能跑几年?平心而论,关老爷子实在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也未免忒贪心了。到时候他撒手一走,就十一这甩手掌柜地劲头,这些分店都送给别人了。
十一正密切关注着外面的动静,嘴里随口答:“是啊,徽州多富商,我爹说在那里开店肯定生意好。”
秀儿忽然觉得这情景很好笑,帖木儿还在那边巴巴地等着她,她却在这里跟十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下鬼鬼祟祟的两个人终于露出了笑容,一个对另一个说:“快快快,现在外面没人,机不可失。”
“还时不再来哩!”十一地表情很不爽:“对陪了你一夜的恩人,你这是什么态度?”
“现在不是计较态度的时候,你快点啦。”秀儿着急地推着他。
十一忍着气,整了整衣服,轻轻拉开门闩。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头向外面探去,一只脚也同时迈了出去。
随后,秀儿就听见了这样的声音:“嘿嘿,克列兄,你几时回来的?”
要用“魂飞魄散”来形容秀儿此时的感觉似乎夸张了点,用“花容失色”嘛,也不妥,脸都没洗,花啥呀。
她甚至不敢走出去,倒不是怕素面见客,而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在是个人就会误解的场合,唯一地办法----对秀儿慌得六神无主的脑子来说是唯一的----就是一个字:躲!
躲在哪里呢?
天花板上?没翅膀,没梯子;地洞里?没挖掘工具。最后,秀儿选择了一个最好躲但也最容易被人找到的地方:床上,被子里。
擂台赛,去她的;戏班地名誉,去他的,她自己都没名誉了,还管得了别人?
她准备今天一天都不起来了,任谁来劝都不起,就说头痛,头昏,浑身无力,总之,“我又病了”。
她可以想像外面地人会怎么反应,帖木儿会拂袖而去,其他人会议论纷纷。最后,秦玉楼会来求她起床,让她面对失去帖木儿的事实,为大局着想,把擂台赛打完。
“你想把自己憋死吗?”
她在被子里屏住呼吸,一声都不敢回应,就怕是自己在谵妄中的幻觉。
“起来吧,都到中午了还没吃早饭。”
那温柔笑谑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
秀儿小心翼翼地拉开一个背角,床前的人弯下身来。看到被子里那双炯炯黑瞳,他大笑着说:“你在跟我躲猫吗?”
秀儿赶紧拉下被角,在被子里羞红了脸,十几天不见,乍一见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形。她无法形容心里的惶恐不安,当然也有极力隐藏的雀跃。
帖木儿的态度却好得让她难以置信:“好啦,看也看到了,就别再躲猫了,乖,起来吧,我带你出去吃早点,哦,不对,是中饭。”
确定他真的没误会,真的没怪她,真的是在笑而不是冷笑,秀儿在被子里长长吁了一口气,然后瓮声瓮气地说:“你先去外面一下,我还没梳洗。”
“没梳洗怕什么?我刚看到被子里一双猫眼,比平时可爱俏皮多了。”
“我平时要做事。”意思是,本姑娘平时忙的都是正经事,哪可能老是扮可爱。
帖木儿又笑出了声:“好吧,我出去了,你屋里不会再冒出男人了吧?不行!我得先检查一下,看床底下有没有,再看看柜子里有没有。”听他的声音,似乎真的蹲下去在检查床底了。
秀儿一把掀开被子,气呼呼地嚷着:“太过分了,你当我是什么人了?十一昨夜虽然在这里,可他在外面屋里我在里面房里,连共处一室都不算,你就乱……”
一双带笑的眼睛近在咫尺,他是蹲在床边没错,可是并没有低头看床下,而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在她低下眼脸的片刻,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她就拥住了她。
她微微挣扎:“我还没梳洗,先让我去洗。”
哪有人蓬着鸡窝头跟男人玩亲亲抱抱的,那样她会自卑的好不?大美人也要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时候才有自信的。
“你刚刚在被子里眨巴着眼睛看着我的时候真的好美,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情景。
也就是说,她最尴尬恨不得找地洞钻进去的时候,他认为她最美。这就是所谓的歪打正着?
“呃,就算我那个时候最美,也不能为了保持最美就从此不洗脸不梳头吧?”
话音刚落,立刻感觉到了对方胸腔的强烈震动,好半天他才忍住笑说:“洗脸梳头当然要了,不过早上起来的时候要先让我看看。”
秀儿目瞪口呆,这位仁兄,爱好真的很奇特耶,喜欢看美人一大早起来蓬头垢面的模样?莫非这样才最本真最原滋原味?
道兄就是道兄,审美倾向特别合于“道”的旨趣。
最后,他虽然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手臂,却很费了她一番唇舌。这让她不得不相信,他真的喜欢素面美女,而且是不洗脸不梳头的美女。
梳洗好了,她跟他出去吃饭。坐在酒楼的雅座里,外面让桑哈和乌恩其守着,她才把他走后的情形说了一遍。
帖木儿道:“刚秦老板也跟我说了一些,只是那本诗集,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在告诉你原委之前,我想问你,卢大人是因什么获罪的,是不是狎妓嬉游,不理公事?”
“其中之一吧,要搞垮一个朝廷重臣,光这一条是不够的。”
“那还有什么罪?”
“先吃饭,这些不是一时半会儿说得清楚的,其中很多内幕我也不是很明白。这样跟你说吧,如果皇上要罢谁的官,想给你定多少条罪就有多少条罪。”
秀儿颓然靠回椅背上,她的怀疑应验了。从来“飞鸟尽,良弓藏”,现在是鞑子皇帝认为飞鸟已经打下来够多了,所以良弓遭弃,没折断已经算仁慈的了。
第八折(第十四场) 赛后
最后一天的比赛毫无悬念,平顺得让人不相信是真的,谢吟月好像之前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手段和力气,最后一天只求混过去就完了。
所以她的表现虽然不像第二天那样出现明显的失误,也没有什么亮点。秀儿由于先一天晚上没休息好,在台上也有点发虚,但总的来说比谢吟月要好,所以,竟然稳稳当当地赢了。
程金城要给秀儿在酒楼开庆功宴,这回秀儿很坚决地拒绝了。南北戏后擂台赛是卢大人倡议的,也为她做了许多前期准备工作,比如拉人给她写诗,带她拜访城内要人为她声援造势。谁知擂台赛还没开始,卢挚自己就遭遇此厄,她就算赢了,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程金城见有帖木儿在,凡事不敢勉强,怕这两个人要单独庆祝,所以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祝贺的话就带着人走了。
十一可不会像程金城那么“知趣”,事先让菊香买了许多水果点心,在秀儿的会客室里摆了起来。本来戏班的弟子们还不好意思进去的,是十一说了一句:“秀儿,把你的师兄师姐们都请来吧,大家一起喝喝茶,这段日子你们都辛苦了。”
秀儿马上起身去叫人,很快都来了,有的还自带板凳。顿时茶香满室,笑语阵阵。
十一感叹道:“幸亏有玉函的药,不然秀儿这样天天被折腾,如何撑得住。”
“我没吃。”秀儿淡淡一笑。
“啊,我们都以为你吃了呢,你为什么不吃?”许多人问。
“因为我想要公平!上新戏我不觉得愧疚,因为那是凭我自己的真本事。但吃药的话,性质就不同了,那是投机取巧。”
这样说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觉得她傻,觉得她做作?但她一向以为。唱戏是一件神秘高尚的事,一个人能成为当红名角,肯定是靠了老天爷的护佑。不然,为什么她的记性那么好,比她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好?为什么她明明台下紧张得要命,上了台后总是得心应手,有如神助?神不可欺。人亦不可欺,还是老实点好。
“我支持你的选择!”帖木儿看她地眼神很温柔。
“秀儿真是好样的。”
“把这话托人传给谢吟月,看羞不死她。”
戏班的人纷纷附和,甚至提到了程金城,因为他的手下多。传话容易。
“别!”秀儿忙摆手制止:“如果十一不问,我根本不会说的,我不是想叫她难堪,她怎样认为与我无关,我只求自己心安。”
只有十一叹息道:“秀儿。你这种性格,终有一天会害到你的。太厚道的人总是容易吃亏,这世上。奸人太多,这次你还没吃够苦头啊。”
帖木儿则很认真地问秦玉楼求证:“晚上装鬼吓人,还有唆使陈知府把秀儿押去公堂,真地都是谢吟月捣的鬼?”
秦玉楼回答:“八九不离十吧,但这种事,又没证据,找她理论都不好开口的。”
秀儿忙劝:“不要问了,帖木儿。反正擂台赛也完了,以后跟她井水不犯河水,我唱我的杂剧,她唱她的南戏,各自有各自地观众。互相又不妨碍什么。再说我们下个月就要离开杭州去别的地方,这辈子都不见得还有跟她见面的机会。”
帖木儿笑道:“你都不计较了。难道我还去挑事?放心,就像你说的,这事已经过去了。”
十一看着秀儿说:“你以为擂台赛后,她还能在杭州唱戏?”
秀儿惊讶地问:“为何不能?擂台赛输了只是输给了我,我是唱杂剧的,她仍然是南戏皇后,怎么不能在杭州唱戏了?”
十一摇着头说:“你想得太简单了。她输给了你,在杭州丢了这么大地面子,就算她还当自己是南戏皇后,别人也不打击她,她还好意思在这里唱么?谢吟月是多傲气多摆谱的人,你又不是没见过。”
秀儿抬头看向秦玉楼,然后又把戏班的人统统扫了个遍,结果发现他们似乎都认同十一地看法。她愕然低语:“既然这事对她的影响这么大,为什么她还要答应跟我比呢?而且当时她表现得比我还积极些。”
秦玉楼开口道:“既然卢大人都当众提出来了,她能拒绝么?不接受打擂等于自动认输。到时候人家会说,谢吟月连个初出茅庐的丫头都怕,肯定是浪得虚名,所以心虚。”
十一跟着补充:“除了这一点之外,她欣然接受,也是因为她有相当的把握会赢。杭州是南戏之乡,她是南戏皇后,占尽了天时地利,她根本没想到她会输的。”
秀儿还是无法接受这一残酷的讯息:“早知道我赢了会给她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我就不比了。我不比没什么的,本来就是初出茅庐,又是外来客,不敢跟本地头牌比也是人之常情。就算这里地人背后说怪话也无所谓,反正我们没多久就要回去的,又不在这里讨饭吃。”
她也是靠唱戏谋生的,知道不能登台对一个伶人意味着什么,那是失掉了赖以生存的饭碗啊,这后果真的真地太严重了!
就算谢吟月曾派人装鬼吓她,甚至动用官府对付她,这会儿她也觉得完全可以理解了。都说吃饭皇帝大,你要砸人家的饭碗,她没跟人拼命都算好地了。还有一点她不能理解:她是因为社会经验不足,根本没想到这么远,卢大人不可能也没想到吧,那他为什么还要发起这个比赛呢?
关于这一点,帖木儿的看法是:“我觉得,卢挚可能跟秀儿一样,把这事想得很单纯,以为比赛就是一场热闹,比过了,大家各归各位,各唱各的戏。他虽然在官场混了几年,但骨子里还是有点书呆气。”
十一则认为:“卢大人一心只想捧秀儿,他只会站在秀儿的角度替她考虑。这场擂台赛对秀儿来说,无论输赢与否,都是个极好的提高知名度的机会。首先,能跟南戏皇后打擂飙戏,这本身就是一种荣耀,一下子就把秀儿提到了杂剧皇后的高度。其次,即使秀儿输了也不丢脸,理由她刚自己已经讲过了。反观谢吟月,正因为她占尽了所有的优势,所以只能赢不能输,压力很大的。但卢大人心里只有秀儿,根本没站在谢吟月的角度替她想过。我不是说卢大人有多坏,我也相信他不是故意,他会这样,只是自然的心理反应。事实上我们谁都一样,我们不关心的人,怎么会替他着想呢?”
帖木儿和秀儿互相看了一眼,秀儿咳了两声道:“十一,你误会了,卢大人对我,只是一个戏迷对他所喜欢的伶人的心态。”什么“心里只有她”啊,当众乱说,尤其当着帖木儿的面乱说。
十一笑道:“你才误会了,我敢跟你打赌,卢大人对你绝不只是一个戏迷对他所喜欢的伶人的心态,你的戏迷那么多,你看还有谁像他这么帮你的?”
秀儿想反驳他:那你还一会儿说要娶中都秀,一会儿说要娶曹娥秀呢。戏迷之所以叫戏迷,就是因为他“迷恋”某伶人才得此名,迷到一定的程度,也与男女之情相类似了。但仅仅只是类似,所以十一也只是瞎嚷嚷了一阵就闭嘴了,如果现在你要他娶中都秀或曹娥秀,他准得在屁股上绑冲天炮,好以最快的速度开溜。
大伙儿正谈得热闹,出去如厕的黄花突然拿着一个信封冲进来说:“师傅你快看,这落款是不是俏枝儿的笔迹?”
十几个脑袋一起探过去,秦玉楼激动地问:“送信的人呢?”
黄花摇头道:“没看到送信人,是戏散场后程金城的一个手下交给我的,当时赶着回来,随手放在口袋里,然后就忘了这码事。刚上厕所没带手纸,才想起这个,就拿出来看看,要是不重要的话就……”
十几个脑袋迅速移开,有人捂住鼻子问:“既然信很重要,那你用什么擦的?”
“我在地上捡了一块小篾片。”
“恶心死了,你快出去洗,把信留下。”
“信也是他的手拿来的呀。”
…………
第八折(第十五场) 临别
俏枝儿的信是别人代写的,她到戏班后才开始识字,能看戏本,但还没达到自己写信的水平。只有落款的名字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戏班见过她笔迹的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秦玉楼看信的时候,戏班中就有人忍不住问:“师傅,枝儿信中说什么了?”
“她要我们去救她,说她被人卖入扬州妓院……那里的老鸨逼她接客,不接就不给饭吃,还一天照三餐毒打……”
“天那!”几个女孩子掩面惊呼。不是没人想到过这种可能,单身女子出去了,不外乎那几种结局,这是最坏的一种。可是真把最坏的揣测变成现实,仍只觉得残酷。
“赎她要多少钱?”有人问出了这个最敏感的问题。
“信上说,约需千金之费,具体是多少,到时候再跟老鸨谈。”
大伙儿都不吱声了,这么一大笔钱,别说戏班没有,就算有,以秦玉楼的吝啬,会舍得拿出来吗?
最后还是一向和俏枝儿关系不错的玉带儿嗫嚅着说:“师傅,我看还是去找找程金城吧,这种事,报官都不如找他有用。”
“报啥官呀,她又不是年纪小不懂事被人绑架拐卖的,她是自己跟人走的,官府才不会管。”
“她差点把秀儿害死了,程金城会帮她才怪,秀儿可是他妹妹。”
“师傅,要不还是报官吧,既然信中说是被人卖的,而且还挨打,那也算卖良为娼了,官府会受理的。”
“卖良为娼也得先是良吧,她本来就是唱戏的。跟妓家同为乐籍中人……”
大伙儿七嘴八舌,秀儿知道他们其实都在等她表态,故而开口道:“改天我跟程金城提提,看他怎么说吧。”
“谢谢你,秀儿,我替枝儿谢谢你,我知道她对不起你。但她现在落到这个境地,也算遭了报应了,你就别再计较以前的事了。”玉带儿激动地拉住秀儿的衣袖。
翠荷秀瞥了她一眼:“带儿,秀儿要计较以前的事就不会管她了。”
“哦,对不起。秀儿,我这张嘴就是不会说话。”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十一突然说:“你们先别慌,这事我看没那么简单。”
所有地人都看向他,十一不紧不慢地说:“她信中有个很大的漏洞,难道你们都没看出来吗?她说被卖入妓院。因为不肯接客被老鸨毒打,如果这样的话,这封信是谁替她写的?妓院的人不可能。只能是嫖客。嫖客肯帮她写信,说明她已经接客,接客的姑娘是摇钱树,老鸨怎么会打?如果是到外面请人代写的,那更说不通了,能出门上街,干嘛还写信,不知道直接跑了?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玉带儿讪讪地替她圆了一句:“会不会一开始不肯接客,挨老鸨打,后来就接了?”
十一把信要过来边看边分析道:“也有这种可能,但这封信地字迹并不潦草。说明写信人当时很从容,他写的时候。俏枝儿就坐在旁边告诉他怎么写,完了她自己接过笔落款。给我的感觉,挺安逸挺有情调的嘛,完全不像信里写的这么凄惨。”
秀儿忍不住调侃:“没有人比十一少爷更熟悉妓院还有那里面姑娘们地日常生活,所以他的话是肯定有道理的。”
有人抿嘴而笑,更多的人则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黄花小心翼翼地揣测:“师傅,会不会是……?”
“是什么,你照直说。”
“枝儿在外面日子艰难,想找我们弄点钱用?”
“啊……”许多人张大了嘴,玉带儿急忙为朋友辩白:“不会地,枝儿不是这样的人,再说她自己也有不少积蓄,在外面生活没问题的。”
马上有人反驳:“她地积蓄都留在大都了吧,不可能随身带着,我们现在到处打游击,有时候还住旅店,多不安全。”
“不是,她的钱真的都在身上。来之前她把这么多年积攒的钱还有别人送的珠宝首饰全部换成现银子,再存到钱庄,一共就两张银票,她缝在贴身内衣里,睡觉都带着的。”
玉带儿还没说完,秦玉楼的脸已经青了。这是什么意思?明明很有钱,却整天在班里哭穷,背后整天埋怨师傅小气,出远门还把钱全带着,难道原本就打定好了主意要私逃的?
脸虽然难看之极,口里说出地却是很有人情味的话:“都别乱猜了。不管怎样,她是我们戏班的人,是我的徒弟,我不可能不管她死活。秀儿,还是麻烦你明天跟程金城说一说,赎不赎她是一回事,但起码要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的,师傅。”秀儿点头应诺。
“很晚了,都回去睡吧,明天就不用练功了,好好睡一觉。”
大家答应了一声,很快就散去了,秦玉楼换上笑脸对帖木儿说:“公子今晚就在这里将就一夜吧,我已经叫他们匀出了一间卧室,卧具虽然不是新地,却是今天才洗过的。”
帖木儿起身道:“多谢,我等下随便找家旅店就行了,你们都在客边,卧具并没有多余地。我用了,必然有一个人没得用的,那我怎么过意得去?”
这时十一居然说了一句让秀儿差点掉落下巴的话:“还是到我那儿去吧,我把我的床让给你,我跟菊香挤地铺。”
帖木儿当然婉言谢绝了,秀儿别开脸去偷笑。她实在无法想像这两个人夜里共室而居,促膝谈心的情景,那未免太太太滑稽了。十一的爹有本事让妻妾相处融洽,到十一这一代,他自己跟别的男人,咳咳,相处融洽?
秀儿倒是很想把自己的房让出来,她去跟翠荷秀挤一挤,相信帖木儿也会欣然接受。但她的房间虽然是暂住,到底是女儿闺房,让给一个男人睡不合礼数,故而没提出来。但她还是劝着:“帖木儿,这么晚了就别出去了,就在这里凑合一夜吧。”
只是帖木儿坚持要走,秀儿也留不住,只好送他出门。她不是不理解帖木儿,他这样的人,从小在敌意和独孤中长大,十多岁离家修道,跟师傅隐居深山。别看表面上跟人有说有笑,性格宽厚温柔,似乎从来没脾气。但骨子里是孤僻的,也是孤傲的,不肯随便跟人挤,更不愿意给别人带来不方便。住在蒙克府邸的那次,是蒙克强行带他回去,而且还给了他一个单独的院落。
跟帖木儿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桑哈就找来了一辆骡车,秀儿问:“你们打算去哪里住呢?”
桑哈和乌恩其交换了一下意见后说:“去凌波精舍。”
“就是凌波楼旁边的那家旅店是吧,那是程金城的产业。”也是杭州最好的旅店。
乌恩其有点担心:“这么晚去,那里还有住的地方吗?有也没好房间了吧。”
帖木儿对房间的好坏倒不挑剔:“有住的就行了,也不一定去那里,到时候路上看哪家还开着门,我们就进去。”
秀儿说:“旅店一般都是通宵营业的。即使客满了,也只会在门口挑出客满的灯笼,里面还是有人值夜,怕客人要清早退房赶路啥的。实在不行你们就去北瓦,那里家家户户通宵营业。”
帖木儿点着头说:“嗯,知道了,你快回去睡吧,这些天你太辛苦了,晚上又熬到这么晚。”
秀儿笑道:“没事的,我们唱戏的本就是夜猫子,夜场完了要宵夜,宵夜之后还不能马上睡,要消食,一、二更睡是常事。”
“睡那么晚,早上还要起来吊嗓子,那不是总欠着睡?”说起这,帖木儿有点心疼。
“所以中午总要睡呀,你是没见过我睡午觉,跟死猪一样睡很久的。”
“公子,走不走?”骡车师傅见两人依依难舍,不知道这场名叫“告别”的戏码还要演多久,忍不住开口催了起来。
“没听见我家公子和小姐在说话的吗?又不是不给你钱,催什么催?”桑哈一面怒斥,一面把钱塞给他,同时警告:“再敢嗦半句,小心我砸了你的车。”
驾车人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手里白花花的银子,再看桑哈那“熊样”,哪里还敢放半个屁?
其实他不催,这边两个人也知道不能再絮叨下去了,再一会儿就直接出去吃早点得了。虽然秀儿心里的确有那个想法:反正快三更了,不如索性把帖木儿留下来喝喝茶聊聊天,早上一起吃完早点后再送他回抱朴道院。
只是女孩儿家,怎么好留人过夜?昨晚十一在她的小会客室里待一夜是意外,今天要是她又自己开口留帖木儿待一晚,那她成什么了。
所以最后她还是送帖木儿走了。
熹微的星光下,她看着他乘坐的骡车在小巷里越走越远,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觉得很慌。她想追上去求他不要走,留下来和她对坐品茗,静待晓色临窗。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迈不出步子,嘴也喊不出声音,那些女戒、女则以及可能出现的闲言闲语像绳索一样捆住了她。
这一夜,天地俱静,没有鬼影怪声,她却失眠到天明,连迷糊都没迷糊着,内心莫名的烦躁和恐惧。
第八折(第十六场) 规劝
虽然几乎一夜无眠,秀儿早上还是起来了,反正躺在床上也是翻来覆去煎烧饼。
秦玉楼见她样子憔悴,开恩让她休息一天。本来也是接了堂会的,好在话说得活,定金也没敢先收,大概也是怕秀儿吃不消吧,毕竟刚打完那么紧张的擂台赛。
但他们去扬州的日期要往后排了,理由是,新戏《望江亭》引燃了杭州观众的热情,杭州几大戏院的老板都相继跑来拉人。秦玉楼却不过,答应每家唱一场,后来被几个老板轮番轰炸,磨成了一家唱两场。这样,唱完就是八场,也就是,至少还要在杭州待八天。
看来,秦玉楼虽然也关心俏枝儿,但更关心钱。在杭州这边的观众对新戏还保持着浓厚兴趣的时候,他是不会走的。戏班排出一部受欢迎的新戏不容易,自然要趁机赚够银子和名声。《望江亭》的故事原型本就在杭州,没有比在杭州上演更能引起轰动的了。
再说他也有很充分的理由:俏枝儿不是要他拿千金去赎她么?不先赚够钱,去了有什么用。
观众要看新戏,自然又是秀儿上了。秦玉楼让她白天补补眠,可秀儿心里几件事夹在一起,实在没办法睡。所以吃过早饭,她就拉十一作陪,想一起去看看谢吟月。
上一趟是十一自己缠着去的,这一趟他却明显地不乐意,出门的时候就直犯嘀咕:“去干嘛?讨骂呀。”
“不去,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人家,不是更难过?”谢吟月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就算不是她害的,她也有莫大的责任。
十一对她的想法不以为然:“有什么对不起的?首先,打擂不是你发起的;其次,答应打擂是她自愿。不是你强迫的;其三,打擂过程中一直是她害你,而不是你害她。你倒是说说看,你有哪点对不起她了?”
秀儿有点语塞,道理上她地确站得住脚。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要跟谁讲道理,而是感情上的愧疚与不安,她小心翼翼地措辞:“十一。十六K文学网我知道你可能不理解,因为我们的生活背景相差太多。假如现在是我输了,然后我从此没脸再登台唱戏,我会急死的!因为这等于掐断了我唯一的生路。”
十一很敏感,立刻反问:“你是不是要说。富家少爷怎么体会得到我们这种穷人的艰辛?家无余财,一天不挣钱就没得吃地,所以,断人财路,等于断人生路。跟直接谋财害命差不多?”
这话很冲,让秀儿有点接不上来了。她仔细回忆自己方才的话,没有多过分那。为什么好像触动了十一的某根神经,让大少爷的倔脾气开始犯了,说话这么冲。
十一开始发脾气,她只好赶紧息事宁人:“不是啦,我没那样想。”
虽然不大乐意,十一还是让菊香喊来了一辆车,然后在车上安慰秀儿:“你的想法我不是不理解,但她不是你。你进戏班地日子短。根本还没挣到什么钱。但谢吟月呢,入这一行起码十年了,而且一直盛名不衰,又有府尹老爷帮衬,她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养她这一辈子绝对没问题的。我们上次去她家你也看到了,房子虽然不算很大。但摆设多精致!随处可见古玩玉器,家里还收了徒弟。所以不要拿你现在跟她比,要比也是你十年之后,那时候你还会为挣钱养家发愁吗?
听到这里,秀儿总算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她出道那么久,应该早就是富婆了。其实我出门的时候也有些担心,怕去了人家不欢迎。”
十一猛地一笑:“说你聪明吧,你有时候又笨得要死,你还指望人家欢迎你?她是因为打擂输给了你才变成这样的,她凭什么欢迎你?”
“可是,我去看她,总归是好意吧。”秀儿急急地辩着。
“你以为你是好意,是关心她,安慰她,可也要人家肯这么想吧?凭谢吟月对付你地那些手段,本就不是厚道人,她说不定以为你是去向她示威,看她笑话的。”
秀儿有点动摇了,犹犹豫豫地问:“会吗?”
“会!”十一跟肯定地回答她。
见秀儿一脸沮丧,十一叹道:“你涉世尚浅,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凶险丑恶。如果你不入乐籍,这些也许永远不用了解,反正也接触不到。但你既入了这一行,就必须放弃先前地那套天真的想法。”
“嗯,我听着呢。”不管他说的是否正确,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不会害她,都是为了她好。
“你昨晚还笑我上妓院多,我承认这不是好习惯,但去那种地方,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能看到人间百态,体味世态炎凉。因为那种地方最直接,有钱就是大爷,谁都巴结你,女人也好,篾片帮闲也好,天天一盘火似地围着你,叫他们舔你脚丫子都干。可是等你荷包里没钱了,你再看那些人是什么嘴脸。”
秀儿看着十一笑道:“你说这一车子话,是向我炫耀你见多识广,尤其对妓院的人情冷暖体会深刻吗?”
十一气得瞪了她一眼:“少胡扯。我说了半天,是告诉你,除了自己的亲戚朋友,对不相干的外人没必要那么小心翼翼地,不然你会累死。既然投身名利场,凡事都要靠争,不是你赢就是她赢,输赢各凭本事和运气,有什么好内疚的?说句不好听的,真这么内疚,当初怎么不直接输给她?等你赢了,再以胜利者的姿态去安慰别人,人家会开心吗?比如现在是你输了,以后都没脸唱戏了,谢吟月跑来轻描淡写地安慰你几句,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秀儿低下头半晌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挺虚伪的,又要赢人家,又要装好人。”
十一忙笑着说:“你误会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这事,与好人坏人根本扯不上关系地,大家自愿参赛,输了就是输了,愿赌服输。输的人当然需要关心和安慰,但她再需要,也轮不到你出面。这个时候,赢她地人才是她最不愿意见的人,因为这个人只会一再提醒她的失败。”
“你是说,她见了我会烦,会难堪?”
“我没那样说。”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虽然心里有点不舒服。也不甘心,秀儿还是开口朝前面喊:“师傅,掉头送我们回去,突然想起来还有别地事要赶着办。”
骡车又往回赶,秀儿很郁闷地问:“十一。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老做些毫无意义的蠢事。”
“不是傻,你只是入行不久。还很单纯,拿家里人的相处方式对外面的人。比如曹娥秀那件事,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堵着,觉得难以接受。明明那么相好的姐妹,怎么会背地里使一绊子,让你在京城无法出头,只好冒着辛苦跑到下面来。但事实上,站在她的角度。她是没错的。戏班弟子之间争着上戏地事时有发生,别的戏班也是这样的。唱戏的人,只有争到了角色,才能挣到钱,挣到名。不然什么都是扯淡。”
“是啊,姐妹情深又不能当饭吃。”秀儿苦笑。看来要名利。就要牺牲朋友。曹娥秀如此,谢吟月亦如此。那次她们互相学戏,互相串戏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曾几何时,已成了永不再来地绝响。
十一继续给她分析:“因为《拜月亭》,你在大都已经有了相当的知名度,如果再让你主演一部新戏,你的风头不是要盖过她了?大名鼎鼎的曹娥秀被一个才进戏班不久的小丫头抢去了头牌地位子,她在芙蓉班,在大都还怎么混下去?”
秀儿再次惊呆了,在她看起来很小的事情,为什么在别人眼里会如此严重?十一的意思是,如果他写地第二部戏也给她主演并且又给她唱红了的话,曹娥秀就会像谢吟月一样在大都混不下去?
怎么会这样?她不解地问:“就算我演火了你的第二部戏,可是大师姐还是可以继续演另一部新戏啊,兴许比我还红呢,那样她还是当然的头牌,怎么会混不下去呢?”
十一告诉她:“如果曹娥秀和你年龄、资历相仿,也许还可以。像青灵班的艳奴和雪奴,就几乎是并驾齐驱,外面称她们为青灵双姝,据说聂班主给她们俩的红包也总是差不多的,这就等于是双头牌了。这样的情形其实是很少见地,也只有青灵班才有。但每出戏,还是只可能有一个头牌,所以她们总是轮流主演。你和曹娥秀不同,她的年资和谢吟月差不多,如果被你这个才进戏班的小师妹抢去头牌之位,稍微要点面子的,都待不下去。她们这些红角,多年盛名下来,一个比一个傲气,岂止是“稍微”要点面子,只怕面子比命还重要呢。”
秀儿无法形容自己的震惊,如果照十一说地,曹娥秀对她已经够好了,除了抢戏之外,并没有其他打压行为,日常生活中也挺照顾她的。
原来,名伶之路是靠踩着别人上去地,尽管她不是有意,甚至对此毫无所觉。
“秀儿,帖木儿昨晚住在哪里的?”十一突然问。
“啊?”他们俩不是“兄”来“兄”去的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开始直呼对方的名字了?
“喂,发什么呆呀,不会就住在你屋里的吧?”十一戏谑道。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啊,人家可是君子。”
“是,他是君子,我是色狼。请问你的君子昨晚去哪儿了?”
“说是去凌波精舍。”
“反正也出来了,要不我们去拜访他吧?”
“啊?”十一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最近他好像对他的情敌兴趣盎然。
“又啊什么,去不去嘛。”
“去,难得你有这份兴致。”
他们俩愿意哥俩好,难道她会拦着,她又不傻。
第八折(第十七场) 寻找
秀儿他们坐的骡车还没进入凌波精舍就被堵住了,前面人山人海,一望就知道出了事。
秀儿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昨晚的恐惧如潮水般呼啸而至,要不是十一和菊香前后牵着扯着,下车的时候她差点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下车后慌忙找人打听,果然是凌波精舍出了事!半夜入室盗窃,不知为何演变成凶杀案,一个仆人死了,一个保镖带着主子跳窗跑了。从地板到窗台上尽是血,也不知是主子的还是保镖的血,或者这两人都受伤了。最要命的是,窗户后面并非平地,而是浩淼的湖水……
秀儿听得心胆俱裂,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里冲,迎面却撞上了程金城。他拉住她说:“别进去,房间都被封了,住客也被我疏散到别的旅店去了,现在里面除了官府的人,闲杂人等一概免入。”
秀儿哭了起来:“程二哥,你告诉我,出事的是不是帖木儿主仆?一个主子,一个保镖,一个仆人,他们三个昨晚正好到这里来投宿。”
“不是他们啦,你别胡思乱想。”程金城矢口否认。
可是秀儿还是不肯相信,程金城好说歹说,最后秀儿提出要求:“那你把昨晚的住客登记簿拿给我看看,看上面有没有柯公子。”
“没有,真的没有,我骗你干什么呢?”
“既然不是骗我,为什么不能给我看看?住客登记簿又不是什么秘密文件。”
这时十一也过来帮秀儿说情:“程二当家,既然没有,你就给她看看吧,也好让她安
程金城向掌柜的使了个眼色,他奔回去把登记簿取来,当作大伙儿的面翻到最后几页,在标明九月初一的时间段下真的没看到姓柯或姓克列的住客。
程金城命掌柜的收起簿子,对秀儿说:“这下你放心了吧,又不是啥好事,不要随便乱猜。他们只是说想到这里来投宿,从洛阳街到这里那么远,兴许半路就拐到别的客店去住了。”
“嗯”,秀儿稍稍定了定心神:“昨晚说要到凌波精舍投宿地是桑哈。铁木儿自己说的是随便找一家就行了,他历来不讲究这些的。”修道之人,喜欢的是清静简朴,而不是奢华喧嚣。
十一忙附和:“就是啊,一路过来客店多的是。昨天又那么晚了,要我也会就近找一家,赶紧躺下来休息要紧,干嘛跑这么远?要是你还不放心的话,等会我陪你沿途找过去。我们一家家问,好不好?”
“好”,口里这样说。眼睛还是望着进进出出的官差,终于鼓足勇气问其中一个:“这位大哥,请问那个被害地仆人现在运走没有?还有他们有没有留下行李?”
官差看秀儿是程金城的朋友,自然不敢拿架子,很耐心地回答:“死人早运走了,老在店里放着多晦气呀。至于行李嘛,就要问上面的人了,这种以后都要留做证物的。”
程金城进去找了那个当头的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就有人提着一个藤箱和一个绿绸包袱出来。秀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因为,这两样东西明显不是帖木儿他们地。
现在剩下的唯一线索,就是那个死去的仆人了。在秀儿的苦苦哀求和程金城的说和下,一个官差带着他们去了临时停尸地东岳庙。当草席掀开。秀儿惊叫一声,立刻捂住双眼。
惊吓之余。她还是庆幸,卷在草席里面孔惨白的死人固然很可怕,但不是乌恩其。
十一扶着秀儿往外走,见她神色倦怠,步履蹒跚,禁不住劝道:“既然证实了不是他们,我们就不要挨家挨户问了。他们没事就好,住在哪里都无所谓的。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地样子,随时都会倒下去,还是先回去睡吧,别又拖出病来了。”
“没事,我还行,只有亲眼见到他们我才心安。”
十一拗不过,只好提出折衷办法:“那这样,你在车里别下来,我和菊香去打听,好不好?”
“好吧,那就辛苦你们了。”一夜未眠,到这会儿她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从西湖岸到洛阳街,他们逢客栈必进,一家家问过去,竟毫无消息。
到这时候十一也有点觉得不妙了,半夜才出门,还舍近求远跑到别的地方去歇宿,这有点不合常理吧?但这话他没敢说出来,秀儿已经够紧张不安了,他不想再刺激她。
/奇/后来,在秀儿的强烈要求下,他们又去了别的地方,包括许多他们此前从未去过的偏僻之地。最后,还索性过湖去了葛岭,均一无所获。
/书/从葛仙居出来,经过抱朴道院的残垣断壁。秀儿终于崩溃,跑到帖木儿曾长期打坐的初阳台上失声痛哭。
十一和菊香等她哭够了,才一人一边架起她往山下走。三个人坐船回城地时候,菊香突然说:“会不会,大都那边出了事,他们一大早得到消息,来不及通知你就赶回去了?”
“是啊,秀儿,窝阔台都七十多岁了,太后也快八十了,这些都说不定的。”十一的意思就是,这两人都老了,都是一脚踏进棺材的人,所以……
“你们说得是,我不乱想就是了。”真到无处可寻的地步,秀儿反倒慢慢安静下来。最起码,凌波精舍地被害人不是他们,这已经很值得庆幸了。至于为什么会突然失踪,帖木儿本身就是世外之人,以往他家里都常常不知道他的行踪地。还有菊香说的也不无可能,如果真是那两个人出了事,他的确必须尽快赶回去。
现在最大的疑问是: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要走,为什么要不辞而别?哪怕派人送个信给她也好啊。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掉,让人心里怎么想。
十一察言观色,又提出了一种新的可能来安慰秀儿:“帖木儿上次来就没住客店,而是住在蒙克府里的。你也说,蒙克在那里给他准备了一个单独的院落,蒙克想巴结左相大人,难道不会给他留着,让他这次来了也务必住过去?”
“嗯,有道理。”秀儿勉强朝他们笑着。这两个人陪她奔波了一整天,不仅没得到她的一声感激,还得挖空心思安慰她。交她这样的朋友有什么用?只会拖累,毫无益处。
她很想说:“趁着还没天黑,我们再到蒙克大人的府邸问问吧。”可是,看着那两张满是疲惫的脸,她再也说出口。他们也跟她一样,昨晚半夜才上床。她打擂的日子,他们跟前跟后,没少为她出力;她生病受惊的日子,他们何尝舒服过?十一就前晚还在她的卧室外睡了一夜冷板凳。
算了,她告诉自己,先回去再说。如果帖木儿真在蒙克家,她去不去问都一样;如果不在,她去问了也是白问。也许,等她睡一觉起来,帖木儿会像昨天一样突然出现在她的床前,蹲在床前歪着头跟她“躲猫猫”呢。
他们的骡车停在林宅门口,菊香刚伸手推开门,秀儿就说:“我先下车。”
因为她突然想到了第三种可能:她去找帖木儿的时候,帖木儿来这里来找她了,两边刚好错过,所以才找不到。这个乍然闪现的念头让她连疲累都忘了,兴冲冲地跳下车。
“秀儿,你慢点,脚踏稳。”
十一话音未落,砰地一声,脚凳被踩翻在地。
秀儿也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第八折(第十八场) 梦中
“秀儿,大夫说你就是劳累过度,又没休息好,所以才晕倒的,倒没什么病。他开了两副药给你补身子,我叫黄花跟去拿药了。”
“给师傅添麻烦了,真是抱歉。”
“别这样说,你辛苦打擂,也是为我们戏班争光。”
“还好没辜负师傅的期望。”
“那你看今天晚上的戏?”
“自然还是我去。”
秦玉楼放心地走了,秀儿在枕上苦笑。票都卖了,不去怎么行?擂台赛期间,因为谣传她不能亲自登台而引发的骚乱她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次还有程金城坐镇,这次可没有。
擂台赛是打完了,观众对她的要求也更高了。赢了他们的南戏皇后,该有多少人不服,多少人等着看她吃瘪,好为他们的“皇后”出气。本来因为卢挚的事,她在杭州的名声就不是多好,现在更处在风口浪尖上,随时都会淹没在唾沫星子里。别说临阵换人了,上了台连一个字一个动作她都不敢马虎。
作为一个唱戏的伶人,走到她这一步,表面上看起来风光无限:年少成名,红遍大江南北,多幸运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碗饭更难吃了。因为,一旦爬到了最高处,人人都盯着你,只可进不可退。一旦有退步之势,说出来的话就是,“某某已经不行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她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也会成为被遗忘的“前浪”,就像谢吟月一样,这是谁都没法逃避的规律。可是每一代红伶都会尽最大努力保持自己声名不坠----直到再也保不住的那一天。
所以她怎么敢不去登台呢?卧床不起了才可以不去,死了才可以不去。她选择了这条路,就要一直走下去。
“秀儿,你好好休息,我帮你去蒙克的府邸打听一下。看帖木儿是不是住在那里的。”十一俯身在她的床前说。
秀儿的泪无声地落下:“可是你也那么晚才睡,今天又陪我跑了一天,前天还在冷板凳上熬了一夜。”
“我是男人,身体比你好。”
秀儿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十一再风流不羁,可是对她真地无微不至,现在。似乎连他的情敌也包容了。他和她之间,明明不是郎情妾意,可为什么时日愈久,愈觉得情深义重?到如今,竟慢慢演变成了形影不离的共同体?
望着十一的背影。连进来探望的翠荷秀和解语花都说:“秀儿,十一少爷对你,真的没话说了。”
“我知道!”有谁的感受比她更直接?从她决定入籍唱戏,到她成名,她走过地每一步。无不是他在扶持。她唱的戏是他写的,她的戏服行头是他买的,她地心事是他开解。她的一切喜怒哀乐都与他息息相关。她心里当帖木儿是未婚夫,可一直陪在她身边从未离去的那个,是十一。
“那你到底选谁呢?”解语花问。
秀儿淡淡一笑:“这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因为我早就选定了,十一也知道,不然上次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我以为那次他会赌气跑回大都从此不再搭理我,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留了下来。而且好像不再计较这个了,只知道跑前跑后帮我做事。”
翠荷秀叹道:“怎么可能不计较呢?没有人不计较的,何况他是大名鼎鼎地关十一少。大都多少名伶,多少红姐儿想绑住他,使尽了手段也没见谁进了他家的门。据说。他有个规矩,叫事不过三。再红的花魁,他不会留宿超过三夜,就是怕被缠住。”
秀儿提出质疑:“这话是哪里传出来地?他有时候七八天不回家的,何止三天。”
“那就肯定不只陪一个了。”
秀儿无语了,这人的风流韵事看来人尽皆知,不满十八岁的少年,在红粉队里就有这样的“盛名”,也算人才了。为什么他的好处和坏处都这么明显呢?连解语花都感叹:“十一少爷对秀儿是好,可就怕好不长。男人啊,没到手之前把你当宝,真娶进门了,也就跟连狗尾巴草差不多了,踩到脚底下都不心疼的。”
翠荷秀敲了一下她的头:“说得你好像嫁过几回了似地,你这么了解男人?自己也是道听途说,就别吓唬秀儿了。我看十一少爷肯定不会,他对秀儿已经好到了掏心挖肺的地步,连克列公子都帮着去找。”
“嗯,说实话,我也有点不解呢。”十一自从那次打翻醋坛闹过一场后,回来就像换了一个人,不仅不再吃帖木儿的醋,好像还有意要跟他交好。难道他真的想通了,从此做他们俩的朋友,和他们友好相处,所以,积极主动地和帖木儿搞好关系?
但一想到帖木儿至今下落不明,秀儿地眼光就黯淡了下去。
解语花试着劝她:“别想那些了,你自己亲眼看到了被害人的尸体,明明就不是克列公子地仆人……”
“解语,秀儿要睡了,你别说这个。”翠荷秀马上出言打断。
“啊,对不起秀儿,我这嘴就是快,说话不经脑子的。”解语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事,麻烦你们等会叫我一下,我睡一会儿。”
“好的,还能睡一个时辰,你赶紧睡吧。”两个人边说边给她拉好被子,关上门。
秀儿合目而眠。迷迷糊糊中,见帖木儿走到床前,温柔地摸着她的额头说:“还好,没发烧。”
“帖木儿,你来了,你真的没事?谢天谢地!”
“小傻瓜,就爱胡思乱想,我会有什么事?”
秀儿惊喜万分,想要坐起来,被他轻轻按住。
她只好躺回枕上问:“你们昨晚没去凌波精舍吗?”
“去了。”
“去了?天……”她不敢再问下去。
“半夜有人要杀我,桑哈把我救走了。”
“乌恩其死了,是吗?”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桑哈当时拖着我跳窗,我喊乌恩其,他没应,我就知道凶多吉少了。”
“可是我看到的尸体不是乌恩其的。”
帖木儿有点吃惊:“难道桑哈杀了对方的人?那乌恩其又到哪儿去了呢?”
这个问题秀儿没法回答,她上下打量着他问:“你受伤没有?”
“一点轻伤,没关系的。”
“桑哈受的伤重不重?”
“重,比我还重,亏他还撑着一直把我带上了岸。”
秀儿惊疑地看着他:“不是说一点轻伤,没关系的呢?”见他眼神飘忽,不禁紧张地问:“不要骗我,你是不是伤得很重?”
“没有,真的没有,乖,你别哭啊。”
秀儿猛地睁开眼睛,哪里有帖木儿?是十一站在床前,她屋里屋外到处张望,明白自己刚刚只是做了一个梦。
十一递给她一条手绢:“怎么哭得这么伤心,你梦见什么了?”
秀儿如实相告:“梦见帖木儿受伤了,他并没有去蒙克府里对不对?”
十一轻轻点头。
秀儿虚弱地笑了笑:“没什么,至少我知道他没有死,这样就够了。”
他是修道之人,他师傅更是仙风道骨,一看就是高人。帖木儿能在她的梦中出现,说明他还活着,只是在某处养伤,暂时不便来看她而已。
她愿意相信这一点,也只能相信这一点。没有这点信念,现在及未来的一切有什么意义?
第八折(第十九场) 失落
后来,秀儿又让翠荷秀陪着上葛岭找玉涵打听过帖木儿的下落,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有一点让秀儿感到奇怪的是,玉涵虽然一问三不知,但他并没有表现得很着急,也没说要去想办法打听。他们的关系一向不错,帖木儿又在这里待过一年多,算得上同门弟子了,如今师弟失踪了,道院的人一个个跟没事人一样,这有点不合常理。
连翠荷秀都看出了门道:“他们很可能知道你的克列公子在哪里,只是不方便告诉你。”
这正是秀儿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有什么不方便的呢?难道我知道了会对他不利?”
翠荷秀小心翼翼地说:“秀儿,你有没有想过,左相大人可能不同意你跟克列公子在一起,所以刻意使个障眼法把他弄走,让你以为他已经……这样你就不会再缠着他了。”
“左相大人要我死心的办法多的是,根本不用这么麻烦的。”尤其是,他绝不会弄得这么血腥,更不会让他的宝贝儿子跟“被杀”、“死”等不吉利的字眼联系在一起。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兴许还知道一些什么,因为他比官差更早到达凶案现场。
离开杭州的前两天,秀儿悄悄拜访了程金城。一开始,程金城还是拿出发案当天的那套说辞,秀儿只好恳求:“愚妹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二哥说说。”
程金城打了个手势让仆人保镖暂时退下。秀儿突然跪下道:“求二哥告诉我实话,那天半夜被保镖带着跳湖地,是不是就是帖木儿?”
程金城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一下子呆住了,表情极不自然。虽然他马上就回过神来否认了这一点,但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已经足以让秀儿心神俱丧,泪水迸出。
程金城把秀儿扶到椅子上坐下。万般抚慰,但就是不肯正面承认,秀儿只好旁敲侧击:“那晚跳湖的两个人,后来应该都上岸了吧?”
程金城点头道:“你放心,后来我派人在湖边找了好多天,连较远的湖叉子都派人去打听过了,没发现浮尸什么的。如果真葬身湖底的话,这么多天早该浮起来了。”
听到“浮尸”二字,秀儿打了一个寒战。泪流得更凶了。帖木儿受了伤,又半夜跳进冰冷的湖水里,就算不死,也是九死一生。
程金城也不忍见秀儿哭得如此伤心。倒了一杯茶递到她手里说:“吉人自有天相,你的帖木儿没事地,我向你保证他们那晚都没翘辫子。”
这等于间接承认了跳窗的就是帖木儿和桑哈。现在还有一个最大的疑点是:“留下的那具尸体到底是什么人,后来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是杭州的一个混混。不知道怎么沦落到做强盗了。”
秀儿将信将疑地听着程金城对此人的描述。他越说得多。越显得心虚。
关于死者的身份以及凶案的诸多疑点,秀儿和十一曾专门讨论过。十一也认为,如果那晚出事的真是帖木儿主仆地话。程金城很可能会刻意隐瞒这一点,原因很简单,怕招来杀身之祸。
素有“活阎王”之称的左相窝阔台的儿子如果在他的客店被害,左相怪罪下来,不把程家灭门才怪。所以他很可能在官差到达之前就把死人掉包,反正是深夜,黑灯瞎火地,好做手脚。官差也是人,也要睡觉,不可能大半夜一喊就到,据说官差赶到现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有的是时间换掉尸体。
程金城在这件事跟秀儿打马虎眼,别的方面倒很积极。比如主动提出跟戏班一起去扬州,好给他们引荐那里的头面人物;还有秦玉楼跟他提过地俏枝儿地事,他那时候爱理不理地,现在也承诺马上派人去扬州彻查此事。
可惜这些都不是秀儿关心的了,看她失魂落魄的告辞而去,程金城也只有一声叹息。
自从帖木儿失踪后,秀儿除了还撑着唱戏之外,对其他地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俏枝儿的事她也懒得过问了,爱怎样怎样,都随他们去。
她的心被掏空了。没心的人,拿什么去关心别人?
十一每天看着她要死不活的样子,又怜又疼又恨,终于忍不住冲着她嚷:“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就是一具会唱戏的木偶!以前的灵气全没了!再这样下去,我劝你别再上台丢人了,先回大都去休养一阵子。不然,砸的是自己的牌子,以后也别再想吃这碗饭了。”
“怎么会,我又没唱错。”秀儿虚弱地辩解着。
十一不怒反笑:“没唱错就是你现在的标准?看来我真是落伍了,原来没唱错就是戏后新标准。那你们芙蓉班,乃至所有的梨园子弟,个个都是戏王戏后。戏台上会唱错的毕竟只是极少数吧,你们班里跑龙套的都很少错啦。”
“对不起,十一,我……”
十一摆手道:“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了不得我以后不写戏了,专心帮我爹打理家里的生意。我可不想我的一腔心血,给一个木偶来糟蹋。”
秀儿也知道自己状态极差,每场戏勉强完成,以往的那些俏皮打诨全没了。珠帘秀之所以迅速走红,正是靠了她在戏台上的灵活机智,现在,她失去了自己的特色,照十一的话说,已经“泯然众人”矣。
听十一这样评价,秀儿心里很难过,她找到秦玉楼说:“师傅,扬州苏州我就不去了吧,十一说,我现在这样子上台只会砸了招牌。”
秦玉楼急了:“你不去怎么行呢?那边的戏院老板可都是冲着你的名头才盛情相邀的。”他当然不肯答应,有的戏院连定金都收了
秀儿苦着脸说:“我现在实在不适合上台,与其去了让他们失望骂人,还不如先缓一缓。我们又不是不来了,只是需要休养一阵子,要是一切顺利的话,也许明年开春就过来了。”
见秦玉楼还是不松口,秀儿又说:“现在不比以前了,运河重新疏浚后船比以前快了很多,杭州这边我们又已经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以后随时想来都可以,不必一定要一次唱完。马上天气就转冷了,我们都没带冬衣,早点回去也好,不然师傅还要给我们添衣服和褥子哦。”
虽然添衣服之类的话让秦玉楼肉痛,但再留下来唱一个月赚的钱肯定不只买衣服和褥子,这笔帐他还是算得过来的。所以他很快找到了另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俏枝儿还在扬州等着我们去救呢,你忘了?”
秀儿只轻轻问了一句话就让他变成了锯嘴葫芦:“您的一千两赎身银子准备好啦?”
她知道这是秦玉楼的死穴,要他花一千两去赎俏枝儿,还不如直接拿把刀子杀了他来得痛快。他就算去,也只会找找人,或报官试试,看能不能不掏一厘钱就把她救出来。
等秦玉楼不再坚持去扬州了,秀儿才告诉他:“漕帮的程二当家已经派人去扬州帮我们查了,今天应该就会有消息传回来吧。”
不管传回来的是什么消息,她明天一定要走。秦玉楼不走她一个人走。
如果帖木儿也不在大都,甚至连窝阔台都不知道儿子的下落,他会迁怒于自己吗?秀儿没有一点把握,她只知道,她唱不下去了,不找到帖木儿,她没法儿再登台唱戏。
第八折(第十九场) 归程
秦玉楼再不情愿,可作为一个伶人出身的戏班班主,他自己心里也明白,秀儿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合继续登台。
因为在擂台赛中打败了南戏皇后,秀儿在江南这边的名声可谓如日中天,喜欢她的,对她寄予的期望未免过高;不喜欢她的,尤其是那些谢吟月的忠实戏迷们,又一个劲地诋毁她,巴不得看她在台上出丑才好。总之无论哪一方都不好对付,打点起十二万的精神来都不见得能讨好,何况秀儿现在这样萎靡不振。
考虑再三后,秦玉楼只得接受十一的建议,先把队伍拉回大都去,让秀儿休养一阵子再说。不然,只会砸了自己的招牌。珠帘秀昙花一现,如流星般耀眼一瞬然后很快陨落,不只是珠帘秀个人的损失,也是整个芙蓉班的损失。
一个戏班班主,一辈子能遇到几个像秀儿这样的好苗子?曹娥秀还费了他好几年的心血才栽培出来呢,秀儿可没让他操多少心,等于是捡来的。他白捡了个大便宜,还能不让人家休息,非要一次用残了才好?
当然,能让秦玉楼咬牙点头,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原因。就是十一暗示他,如果他肯带戏班一起回去的话,路费十一会一起付;不然,十一就只带秀儿走,他们以后自己回去,就只能自掏腰包了。这根本就是没得选择地选择好不?铿吝如秦玉楼。让十一带走了他的小摇钱树秀儿,再让他自己出路费,那不等于是要他的命吗?
唉,头牌就是头牌呀,一声要回大都,连师傅都没辙,只能摸摸鼻子跟着收拾行李。头牌走了,戏班失去了灵魂人物。留下来还能干什么?去乡下搭草台班子呀,扬州苏州等地没有珠帘秀充场面可是糊弄不过去的,多少戏迷翘着脖子等他们去,只为了看珠帘秀,其他人不过是给她配戏的。虽说红花还要绿叶配,可没了花,谁要光赏叶?
于是,在本该去扬州的那天,也就是九月初三。戏班踏上了归程。
至于俏枝儿的事,程金城派人打听的结果是,扬州大小妓院查无此人。从大都来地妓女不是没有,但要么时间不对。要么人家根本就不是唱戏出身的。
这个回复越发证实了先前某种不好的揣测,只是大伙儿心照不宣罢了。不管真相如何,既然连程金城的人去都说“查无此人”,戏班就更不用试了。
回大都的路上,秀儿每天都窝在舱房里。除了吃饭不肯出来。十一见秀儿如此。也整日闷闷不乐的。他的父亲此时还在徽州。据说还要去别的地方考察买卖,如果帖木儿不出事,秀儿不吵着回大都。他可能会继续留在杭州等他父亲一起回去。但事已至此,他也等不得了,反正父亲身边跟着家人帐房保镖,有没有他陪也没什么关系。
至于芙蓉班的其他人,倒没什么不乐意地,能早点回家,怎么说都比在外面漂泊的日子好。而且,南下的时间虽然比预计的短了一个月,但收益远远大于原先地期望。或者说,原来根本不敢做很大指望的,只要能混口饭吃,末了大家还能分一点钱过年就行了。
可这次下来,在通州的时候就大赚了一笔,杭州更不用说了,马不停蹄地唱了一个月,每天都听得见银钱哗啦啦地响。秦玉楼带的一只大木箱子早就装满了吧。他老人家又不相信银票,非要看着银光闪闪的大元宝才安心。
只苦了弟子们,上下船地时候,抬了那么多行李箱子,还要抬银子。明明银子最重,秦玉楼还要他们装着很轻地样子,不然怕剪径地强盗看出破绽来。最可笑的,还在银钱箱子的合盖处故意露出一角红布,暗示那是个衣箱子。戏班地人本来不知道哪只才是装钱的,这下全明白了。
要说个人收入,当然是秀儿最多,几乎每天都有堂会,拿赏钱拿到手软。如果没有帖木儿那件事,她应该是非常开心的,满载而归呀,真正地名利双收。可因为帖木儿的失踪,其他方面的得失都变得那么微不足道。
阴历九月,江风已经有点刺骨了,秀儿每天缩在自己的床铺上,隔着紧闭的舷窗呆呆地望着白茫茫的江水。
“秀儿,你很冷吗?”见秀儿抱着双手,十一从厨房里给她端来一杯热茶。
“我还好,谢谢你”,秀儿勉强朝他笑了笑。
“笑比哭还难看,我说你能不能振作点?”
“我本来就难看。”秀儿低下头。
十一叹息:“非要让我夸你是大美人吗?即使是天仙,老是哭丧着一张脸,也好看不到哪儿去的。”
“我……”秀儿抬起头,然后惊讶地说:“十一,你的脸色怎么也这么差呀,又黑又瘦的。”
十一瞪了她一眼:“只有我又黑有瘦吗?你自己照镜子看看,你才是又黑又瘦呢。我要你休养一阵子,这也是原因之一,顶着名伶的头衔,美名早就传遍了大江南北,结果戏迷一看,怎么跟小猴子一样啊,不看不看,退票推票。”
“呵呵,瞧你说的,就会变着法儿骂我。”秀儿笑了一会儿,看着十一说:“我不好,是因为前一阵子太累了,这一阵子又忧心过度,你这又是为什么呢?”
“明知故问,哼!”倚在门口的菊香嗤笑。
“菊香,越来越没规矩了,关上门,去外面玩一会儿。”十一轻斥自己的小仆人。要是秀儿还像以前那么“战斗力”强,自不需要他维护,可现在……看着秀儿的样子,他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什么时候有规矩过。”秀儿倒不在乎菊香说了什么,菊香对主子的维护她早就司空见惯了,不会跟他计较,但她也听出了菊香话里的弦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