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美人卷珠帘》》 · 蓝惜月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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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眉天下剑,名秀武香川,潮音聆碧海,晓月镇长安。
百年狐,千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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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折(第十四场) 惊变(二)
秀儿在家等啊等啊,帖木儿那边杳无音讯。
她一开始还努力维持自尊,装得若无其事,每天打点起全副精神,该干嘛干嘛,不肯有丝毫懈怠。可是时间长了,人一天比一天消瘦,茶饭无心,早上经常顶一双熊猫眼出门,别说十一看了心疼,连戏班的人都开始发慌了。曹娥秀已经嫁人,要是秀儿也倒下,他们芙蓉班再靠谁?头牌可不是随便推出一个人来就能担当的,那得观众认可才行。
最后,还是翠荷秀问出了这件事,秀儿还一再叮嘱她:“师傅问起你才说,其他人都别告诉,尤其是十一那里,一个字也别走漏。”
翠荷秀不解了:“为什么,你明知道他最担心你,这些天你茶饭不思,他又何尝好过?不信你去上秤称一称,你轻了多少,他保不准比他还瘦得厉害。”
秀儿轻叹:“如果要告诉他的话,我会自己对他说的。”
“恩,明白了。秀儿,我说这事,其实你完全可以亲自上门去问的,左相府以前不是还给你家下过聘吗?连新房都布置好了,只差正式行礼,你也算他的未婚妻了,为什么不可以去问?”
秀儿自嘲地一笑:“未婚妻?翠荷姐你就别抬举我了,他家从没下过聘,你见下聘的连八字文书和媒人都没有吗?他家完全是买小妾的套路,一个管家领着几个仆人把东西丢在我家就完了。后来婚礼取消,他家没来要回这笔钱物,我家也没主动退。但你说,大户人家要买妾,下了定礼,后来又反悔不买了,你还能找上门去逼人家一定买你?”
翠荷秀轻轻抱住秀儿,也不知道还能跟她说什么,倒是秀儿反过来安慰她:“我没事的。我知道你是受师傅之托来的,你就照我说的禀告师傅。这件事,其实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事。上次的婚礼早就取消了,这次人家回来,不理我就不理我呗。我还不是照样唱我的戏,没什么啦。”
翠荷秀走了,秀儿对在院子里捣鼓花草的老张交代:“张伯,以后要是有人找我。就说我不在。”
老张问:“要是关少爷来探望呢。也这样说?”
“也这样说。”
她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同情,更不想一遍一遍把伤口撕开给别人看。她会自愈的,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姻缘之事,从来就不能强求。如果注定无缘,那就慢慢遗忘吧。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尽力了。这样就够了。
帖木儿在她心中原就如天边的一颗星,她本没指望摘到,是他地意外表白给了她希望。如今,这颗星黯淡了,她回归平凡人世,不再憧憬梦境般美好的生活。
也就只是这样而已。
晚上开饭的时候。虽然毫无胃口。秀儿还是去应了个景,端着碗装模作样地扒饭。只可惜到最后大伙儿都吃完了,她碗里的饭还是那么多。
席间,她几次看到黄花和秦玉楼在交换眼色。
刚回到房间,秦玉楼和黄花就跟着,进来了,秀儿笑道:“见你们吃饭的时候那样子,我就猜到麻烦来了,有什么教诲就尽管说吧,我洗耳恭听。”
秦玉楼叹了一口气:“秀儿,左相府地事,其实我们一直都在打听,了解的情况比你多得多,只是不忍告诉你,怕你受不了。可是今天吃晚饭的时候看你纯粹在那里做样子,我们一合计,就觉得还不如告诉你,索性死了心,可能也比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好。”
秀儿地心都快跳出来了,不过脸上还是挂着笑说:“那你们告诉我啊,我也不喜欢这样半死不活地捱着,要死就死个痛快。”
黄花再次用眼神征求了秦玉楼地同意后,才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明天,就是左相府的帖木儿公子大婚的日子。”
秀儿猛地笑出了声:“原来他要娶别人了,难怪不理我的。”
秦玉楼脸上尽是怜悯之色:“秀儿,我情愿看你哭,你现在这个这样子,我心里很难过。”
“谁说我要哭啊,想娶我的人可以从这里一直排到城门口去,谁稀罕他娶!他那个魔鬼一样地爹,魔窟一样的家,还有虚伪得要死的娘,白痴才想嫁给他!”
“对对对,秀儿说得对,我们汉人,嫁进那样地家庭,纯粹是死路一条。”秦玉楼立即表示赞同。
黄花气愤地说:“上次他快死了,让你给他冲喜,也只肯把你当侍妾。现在他好端端的一个人,自然要娶他们蒙古的公主呀郡主呀什么的了,他们蒙古人根本不把我们汉人当人看的。秀儿你就别想他了,不值得的,可怜你还为他瘦成这样,他倒好,就要跟别地女人进洞房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劝了又劝,秀儿一直听着,没流一滴泪,始终保持微笑状态。秦玉楼和黄花越发不敢走了,两个人就像屁股上生了根一样,在秀儿屋里坐到好晚了还不肯走。
秀儿只好想办法转移话题:“师傅,我们在大都也唱了好几个月了,如今春暖花开,不如再南下吧。上次我们就在杭州唱了一个月,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呢,唱一年都没问题。”
秦玉楼听了这个提议,犹犹豫豫地说:“去南方唱肯定没问题,我们上次已经把路铺开了,尤其是《望江亭》,那边有多少人眼巴巴地等着看。上次我们走地前一天,还来了几个苏州的戏院老板,听说我们要走,一个个都很遗憾地。只是,以前我们下去,这里还有你大师姐撑场子,现在她不在了,你再一走,这里等于唱了空城计。其他那些戏班倒巴不得呢,山中无老虎,猴子充大
黄花也说:“是啊秀儿,我们的根在大都,不管我们在外地多受欢迎,大都这里才是我们的根据地。要是我们出去久了,把这里的戏迷丢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秀儿却对此不以为然:“要是以前,我也会像你们这样想。可是自从《望江亭》大受追捧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观众也是需要吊胃口的。当时这戏在南方大红,他们早就盼着看了,可是偏偏我回来停了那么久没登台,十一说,他们早就等不及了,所以一朝上演,观众抢票都抢疯了。”
秦玉楼还是疑虑重重:“那时候,你有这部新戏让他们期盼,可是现在我们又没……”
“有,十一正打算写呢。”
黄花笑道:“我们又故伎重演?先在别处打响名头,让他们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我们回大都,然后让我们猛赚一笔?”
“有何不可。”秀儿很自信地说。
秦玉楼没当场答应,但也没激烈反对,这事就变成了“先说着看吧”。
他们走的时候,秀儿很有礼貌地送到门口,笑容亲切,态度平和,好像他们刚刚只是讨论了一下戏班的未来和打算。
远远地看秀儿掩上房门,秦玉楼打手势叫躲在一旁等着听消息的翠荷秀过来吩咐:“这几天你多注意点你小师妹,唉,要是像以前那样,有人跟她住一个房就好了。”
翠荷秀着急地问:“小师妹说什么啦?我都没听见她哭。”
黄花摇着头说:“哭什么,人家就跟没事人一样,最后还跟师傅提议,让戏班再次南下,然后很冷静地跟我们分析南下的好处。”
“可怜的小师妹!”翠荷秀叹息:“就是太要强了,何必呢,她就算哭,难道我们会笑话她?”
“她要真肯哭,哪怕砸东西,也比现在要好。”秦玉楼说到这里,回头交代黄花:“你明天早上起来就到关家去一趟,把十一少请过来。”
“那,今天我们这些事情,要不要告诉他?”
“还用得着告诉他?只怕他比我们还了解得清楚,秀儿的事,没有人比他更关心了。可惜秀儿死脑筋,非要惦着那个帖木儿。也不想想,谁陪她陪得多?每次出了状况,都是谁在安慰她、开解她的?我常常觉得,名义上,好像秀儿是左相家的准儿媳,可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其实是十一少。也许这次的事情后,秀儿对那个死了心,和十一少会走到一起也说不定。”
翠荷秀道:“要是这样,倒是美事一桩,虽然十一少风流点,可对秀儿是真好,家里的老爷太太听说人也很好,跟秀儿家又是世交。若论家庭和长辈,可比左相家好多了。左相府我们又不是没去过,到处都是凶神恶煞一样的蒙古人,根本就不是我们汉人待的地方。”
黄花也点头说:“或许这就叫好事多磨吧,如果最后能有这么一个结果,对秀儿倒是好事。”
“对我们戏班也是好事。”秦玉楼插了一句。
翠荷秀恍然道:“对哦,秀儿嫁给十一少,十一少写的戏肯定全归我们芙蓉班了。”
“对对,有十一少这个大才子,我们芙蓉班在大都稳居第一了。”
第九折(第十五场) 惊变(三)
第二天,十一果然来了,菊香跟在后面拎了许多包包。秀儿一看就傻眼了,结结巴巴地问:“那些不会是药吧?”
菊香“啪”的一声把手里的东西全部放在秀儿房里的小圆桌上说:“就是药啊,莫非你以为这里面全是点心?那你一个人要吃到河年马月去,早放坏了。”
秀儿慌了:“这些都是药?我又没病,你们这是干嘛呀。”想到那苦味,秀儿的胃里开始翻涌。
十一看着她直笑:“还没开始煎药,你脸上就能滴出苦汁来了,至于吗?放心,我都让他们在药里加了甘草的,不会很苦。”
“你哄小孩呢,药汁的苦味,加点甘草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再说我又没病,为什么要吃药?”
十一告诉她:“这些都是补药啦,其实不是药,就是补身子的。”
“谢谢你”,秀儿低下头,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她知道自己让很多人操心了,在这段日日煎熬,夜夜转侧的日子里,她虽然努力支撑着完成了应该完成的任务,可是精神、气色,还有明显的消瘦都摆在那里,不然十一不至于要拎这么多补药来给她吃。可是,“我真的不需要吃药。我向你保证,以后一定注意身体,相信我,我会慢慢好起来的,这些药就烦请菊香等会再拿回去吧。”
菊香却说:“哪有药铺开出地药又拿回去的。那样很不吉利。”
“啊?”秀儿从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禁忌,但菊香既然说了,她也不好再坚持。十一趁机吩咐菊香:“你去厨房跟梁婶说一下,叫她每天按时给秀儿熬着吃。
“是”,菊香答应了一声,从那些包包里分出两包说:“这是冰糖,这是寸金糖,专门给你甜嘴的。你看我们少爷多体贴呀。要是有人对我这么体贴就好了,唉,下辈子好好修吧。”
菊香还想继续感叹,被十一撵走了。秀儿又和他闲话了一会儿。才嗫嚅着问:“你能陪我出去一趟吗?”
“去哪儿?”
“就是随便到街上逛逛。我最近闷得很。除了出去唱戏,就坐在屋里,连排练都经常借借故躲掉。幸亏我平素记性还好,要不然,只怕混都混不下去了。”
十一听到这里。很爽快地答应着说:“好的,你也确实应该多出去走走。你今天晚上要不要登台?要没事的话我索性带你出去玩一天。我爹有个老朋友,也是玉京书会的。家里住在市郊,虽不是什么富户,但房舍干净,庭院齐整。这位老伯特别会侍弄花草,我有时候心情不好了,就去他家搅扰一番。他家有个儿子年纪跟我相仿。还有个女儿稍微小点,你去了。也有伴玩。”
秀儿打趣:“不是庭院齐整,是人家的女儿生得齐整吧?”
十一气得眼一横:“本少爷是风流才子,不是无耻登徒子,如果那样纯朴地农家千金也不放过,会遭雷劈的。”
秀儿见十一发这么大的誓,忙道歉说:“别气别气,我开玩笑的啦,知道你不会,我们十一少爷可是有操守地人。”
十一道:“气什么。不过说起来也奇怪,那姑娘应该比你还大一点,可是上次她哥哥无意中说起,好像还没许亲呢。快十七岁地大姑娘了,婆家都不找,难道要留在家里养老?算了,反正不关我的事。”
秀儿立即想到了某种可能,因而试探着问:“你到他家去得多吗?每次去,那姑娘都出来接待你吗?”
“不算很多,一年几次吧,我喜欢郊外的气氛,青山绿水,茅檐鸡舍。我去了,他家人肯定都会见到的啦,两家人从小就认识,跟兄弟姐妹有什么区别?就跟我家和你家一样。”
十一不这样说还好,越这样说,秀儿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她笑着驳他的话:“照你这样说,我家和你家既然是通家之好,我们俩也应该跟兄弟姐妹一样,不该有别地想头,可是你明明……”
“明明喜欢你是吧?这又不是秘密,有什么不能说的。”
秀儿转开脸去笑了一会儿才说:“我的意思,这姑娘八成是看上你了。不然,一般地人家,尤其乡下的女孩子,十七岁不出嫁的可能还有,可十七岁没许亲的就真的很少见。而且凭你对她家的印象,这家地家境至少在乡下算不错地,女孩本身也长得不错,对不对?”
能让十一这样的豪门少爷认为“房舍干净、庭院齐整”地,肯定也是富户了,只不过不像他家那么富而已。而这个女孩如果长得丑,见惯了美女的大少爷可能看都不会看一眼,怎么会一直像兄妹那样亲近呢?
十一点了点头道:“跟真正的穷人比起来,他家也算小财主吧,家里一大排瓦房,前面是花园后面是菜园,那个女孩子确实也挺秀气的,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知道,你喜欢妖艳的嘛?”
这回秀儿得到了一个老大的白眼:“你很妖艳吗?”
秀儿忙说别的:“既然要出去玩,就早点走吧,菊香也不知道在厨房磨蹭什么,交代几句话也要这么久吗?我们干脆甩下他,不要他跟了。”
十一马上举双手双脚赞成:“好的,就不要他跟,又碍眼,又多嘴多舌。”
两人说到做到,真的把菊香甩了,临走时十一跟老张交代:“让菊香留在这里帮秀儿做事,把秀儿的被子拆了,褥子拿出去晒,床单被单全拿去洗了。还有我们晚上回来之前他把药熬好,中午就在你们这里混一顿饭。”又掏出一个银锞子说:“这个给你们中午加菜。”
“十一少爷,这怎么好意思呢?再说,也用不了这么多啊,这得买多少菜呀。”老张两眼放光,相接又不敢接,手在衣服上擦个没完。
十一索性丢过去,嘴里说:“剩下的你拿着,平时秀儿进进出出的劳烦你了。我早就想跟你表示一下的。”
老张千恩万谢地接了,秀儿跟十一出了门后才说:“你给他的,抵他一年的工钱了。”
十一满脸惊讶:“不会吧?那一快最多三两。”
秀儿摇着头笑道:“少爷,他只是个马车夫,而我师傅是出了名的吝啬鬼。我好像听谁说过,他一月的工钱才三百文。”
“天,那他怎么生活啊。”对一个打赏下人都随手一块三两重银子的大少爷来说,可能真的无法想象一个领三百文月钱的人是怎么生活的。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三百文,就是不到三分之两。
“他吃住都在戏班,据说最初几年,师傅根本不发他工钱的,后来老张吵着要走,这才给了一点,慢慢从一百文涨到了三百文。有时候我们出去得了赏钱,虽然给的时候并没有他的份,师傅还是会匀出一份来给他。”其实秀儿也觉得老张的工钱真的很少,但也没见人家饿死,平时还乐呵呵的,说明他对目前的生活基本还是满意的。只能说,每个人都有他的活法。
十一叹息:“你师傅真会打算,你们唱堂会,东家肯定只会给演员打赏,不可能连车夫也给一份。你师傅就打着公平的旗号从你们的赏钱里扣,这样他就可以少给点了。难怪只有三百文也能打发的,还有这个想头嘛。”
说到老张的三百文工钱,再想到自己的收入,以及这段时间的得过且过,秀儿觉得十分羞愧。自从帖木儿走后,她的心好像也跟着走了一样,要不是《望江亭》本身的名气,还有老天爷给她的那点机灵劲,早被观众赶下台了吧。
默默检讨了一会,她对十一恳求道:“等下回来,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只在外面看一看,如果是真的,从此我就死心,以后一门心思地唱好我的戏。你不知道,我最近堕落得可以,这一个月以来,连吊嗓排练都懒怠了,要是平时准被师傅骂死。现在大概看我这垂头丧气的死样子,一直忍着的。十一并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只是满口答应说:“好的,我们先去乡下好好玩一玩,晚上我陪你去那里看看。”
第九折(第十六场) 惊变(四)
十一嘴里这样答应,可是真到了乡下那家,就像玩疯了一样,根本舍不得走。
那家也热情得过分,杀鸡宰羊地款待。杀鸡还说得过去,可是夸张到宰一头羊的地步,秀儿就有点吃惊了。
不过很快秀儿就理解了东家的举动,因为院子里不一会儿就围满了人。名伶珠帘秀突然驾临,在这个村庄造成了不小的轰动,一时左邻右舍,乃至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看他们扶老携幼,个个脸上溢满了兴奋与期待,整个村庄像过节一样,秀儿惊讶之余,也有些感动。
在那么多双殷切期盼的眼睛面前,秀儿只好给他们“表示表示”。
不“表示”还好,这一“表示”,倒把人家的“馋虫”给勾出来了。于是,唱了一段,又唱一段,上午唱了,下午接着唱,一段一段下去,都快唱到天黑了,那些人还一幅喂不饱的馋样。
十一看不下去了,不管别人怎么瞪眼睛鼓嘴巴,硬是把秀儿扯到一边,自己站在场中,把秀儿这段时间的身体状况给他们描述了一遍,声明自己是特地带她下乡散心休养的,不是来搞“下乡慰问演出”。结果观众倒是散去了一些,可是又拎来了母鸡、鸡蛋和许多土特产。
秀儿过意不去,又撑着唱了两段。此时已是日落时分,夕照残阳里,她清亮婉转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额外动人心魄。唱到动情处,观众频频拭泪,秀儿想到自己的伤心事,亦哽咽难言,于是在观众的唏嘘和十一的劝阻中,这次“下乡慰问演出”才算告一段落,东家马上过来请吃晚饭。
饭桌上,照例是一家人争着给秀儿布菜,尤其以坐在身边叫小莲的女孩最殷勤。这一点也让秀儿大感意外。
看得出,小莲很喜欢十一。秀儿以为她会排斥自己,可小莲对她好得不得了,简直有点曲意逢迎了,一口一声“姐姐”---明明她比秀儿还大一岁。秀儿给村里人清唱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捧着茶杯,俨然是秀儿的丫环,有板凳都不敢坐。
吃完饭。秀儿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单独和十一相处的机会,遂低声催促:“我们快走吧,再不回去城门就要关了。”
“现在又不宵禁。”
“太晚了还是要盘问的,再说,这里不比城里。城里人多店铺多,晚上也到处点着灯笼地,这里晚上黑麻麻的,回去路都看不见走。”
“那就甭回去,就在这里住一晚上。”
秀儿急了:“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不肯带我去就早点说。别故意拖着。”
十一脸色一变,秀儿以为他要发飙了,结果,等了半天,只等来他一声长长的叹息:“我是怕你看了会受不了。”
“没什么受不了的,我就是有意逼自己看,好让我彻底死心。求求你,带我去吧。”
十一站了起来:“你要早这么说。我肯定不会拖的。你想得对,逃避不是办法,我们这就走。”
匆匆告辞了那一家人。驾车人打马急驰。在车上,秀儿努力分散自己地注意力,好缓解紧张情绪,故而笑着问:“那个小莲也是奇怪,是人都看得出她喜欢你,我是你带去的女伴。她理应嫉妒我才对。怎么反而巴结得让我浑身不自在?”
“她想做我的女人,自然要巴结你了。凡是想跟我地女人。都会巴结你。”
“瞎说,大富绸缎庄的绿袖小姐就没有啊,她就很明显地排斥我。”
“那是她没摆正自己的位置,以为凭她,肯定要做大房的。”
秀儿没再问下去,关于大房二房的词汇,一向是她反感的。十一现在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是不是看帖木儿这样了,她就只能嫁给他,所以,趁机对她灌输这些?
她承认十一对自己真的很好,每次她处在低谷的时候,都是十一陪在身边帮她度过难关,这次也不例外。可这依然无法让她心平气和地接受大房二房理论。
如果十一认为,他和她之间的障碍是帖木儿,如今帖木儿地问题不存在了,他和她就会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那他就想错了。他们认识在先,那时候还没有帖木儿,那时候他也求过婚的----在她还不知道这世上有帖木儿这个人之前,他就已经向她求过婚了----那时候他们都没有结果了,现在,只不过又回到了原点。
她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庆幸,在失去爱人的这一天,至少身边还有他陪伴。**JunZitang.coM**她辜负了十一,帖木儿又辜负了她,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轮回,所谓的报应?
尘埃落定之后,她和十一最终会不会走到一起?她现在还不知道。如果她有一天接受了大房二房说,心境也必然会发生改变。那时候,也许她会成为最雍容淡定的“大房”,放下所有的小儿女情怀,放下那些恩怨嗔痴。做大房的人当如是。
当远远地听到喜庆地唢呐,十一紧张不安地坐在一边,不时偷看秀儿的脸色,可是她始终表现得很平静,最后,还是她吩咐关家的马车夫:“陈叔,麻烦你先送我回南熏坊。”
十一默默无语,一直到她下了车,他还坐在车上不肯走。老张看这架势,也不好意思关上大门,陪着笑说:“十一少爷进来坐一会儿吧,现在还早呢。”
哪里还早?明明很晚了。秀儿赶紧出声:“张伯,让他回去吧,他今天陪我在外面跑了一天,还去了乡下,骨头都快颠散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地好。咦,菊香呢?”
老张笑道:“他把你房里的东西洗完就回去了,熬药的事交代给了梁婶,好像早就熬好了吧,我去叫梁婶给你端过来。”
“谢谢张伯。”把老张打发走了,秀儿转头直接对关家的车夫说:“陈叔,带你家少爷回去,让关伯父和伯母们担心就不好了。”
马车开动后。十一还靠在车窗口喊了一声:“秀儿!”
画着大朵芙蓉花的灯笼下,十一眼里的关怀和担忧那么真切,秀儿终于鼻子一酸,忙低下头轻轻说:我没事,你要不放心。明天再来看我吧。“
“嗯,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秀儿掩上大门。自己却并没有进去,而是立在芙蓉花盛开地灯笼下,任泪雨滂沱。
他们晚上去过地地方,门前蹲立的不是狮子,而是老虎,那是克列族地灵兽,也是他们的族徽。
不过今天那里一点也不可怕,而是喜气洋洋,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挂着大红的灯笼,灯笼上也写着大大的喜字。
今天是帖木儿大婚地日子,新娘子是谁秀儿没去打听,但看十一的神情,他肯定是知道的。只不过秀儿没问,他也就没说。
帖木儿,那个曾跟她许下生生世世诺言地帖木儿,今天娶亲了。
秀儿并不觉得有多突兀。从知道他回了大都,却不来看她,她就已经溴到反常的讯息和悲剧的意味。
要说多恨他谈不上。主持这场婚礼的,是他的太后姑母,他的亲爹亲娘。他长得再像汉人,也否认不了自己身上的蒙古血统,他的名字是帖木儿,不是张三李四。他对她的好。在一般世人眼里。纯粹是走火入魔瞎胡闹了一场,而今他回归正途了。他恢复了他地克列王世子武威侯的地位。娶蒙古妻子,再生下蒙古儿子承袭这一切。他和她,本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今不过各归其位。
“秀儿,进去吧。”一个温暖的身体抱住了她。
秀儿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翠荷姐,我没事,让我哭一会儿就好了。”
“嗯,那我要他们别出来,就我一个人陪你在这里站一会儿,好不好。”
“好。”
身后的门又轻轻关上了,巷子里远远地走过来几个行人,翠荷秀趁机建议:“这里人来人往的,要不我们还是进去吧,我一个人陪着你,不让他们打扰,好不好?”
“好。”
两人回到屋里,梁婶端来早就熬好的补药。翠荷秀挥手示意她退下,秀儿却说:“既然熬好了,我就喝吧,这是十一的一番心意。我自己的身体,如果我自己都不爱惜,病了受苦地还是我,担心的还是我的亲人和你们这班姐妹,别人只管新婚燕尔,哪里会管我地死活。”
翠荷秀叹道:“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秀儿喝完了药,催着她说:“翠荷姐,你也回去歇息吧,已经很晚了。我明天早上起来跟你们一起吊嗓子,最近真是太废了,亏得师傅忍着,一直没骂我。”
“你那个样子,他每天捏着一把汗,哪里还敢骂?
“总之,多谢你们这段时间的包容,我真的没事了。明天一切恢复正常,该吊嗓吊嗓,还练功练功,决不再装死狗了。”
翠荷秀含着泪说:“别这样说自己,你很坚强,别看我比你年长几岁,这事要换上我,只怕还做不到你这样。”
“你也会的,我们都是没有根基的苦命人,真倒下了,扶都没人扶。我说句不怕得罪师傅的话,我现在只是身体比以前差了点,但照样能登台给他挣钱,要是我真倒下了,他也不会留我。他早说过,芙蓉班不是慈善堂,不养闲人。”
“嗯,这个大家心里都明白,也谈不上得罪,因为本来就是事实。”
这时,梁婶又给秀儿送来热水,秀儿向她道谢。梁婶陪着笑说:“秀儿,你梁婶只是一个烧火打杂地粗人,这里原没有我说话地份儿,但我看你这样子,实在是心疼。你凡事想开点,人与人,那是要讲缘分的,是你地别人抢不走,不是你的,莫强求。凡事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他昏迷的那几个月,你没日没夜地侍候他,那些蒙古小姐怎么没见露面?要给病人冲喜的也是你,怎么不是蒙古小姐来给他冲?现在病好了,就翻脸不认人,开始嫌弃我们汉人了,要娶蒙古女人。秀儿,你多亏没嫁给他,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折磨你呢。”
“嗯嗯,梁婶你说得对。”
梁婶指着热水说:“快趁热洗吧,要是你想洗澡的话,我再给你多提点来。”
“不用了,这就够了。”
“那你早点洗了睡,桶放在外面就行了,我等会来提。”
翠荷秀说:“桶我顺手带出去,你先回去吧。”
终于打发走了所有的人,秀儿倒在床上,她知道今晚将会是个不眠之夜。
这是最后一晚,只要再咬咬牙就挺过去了。一切都会成为过去,连今生的生命都会成为过去,有什么放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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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我把《美人》的实体版签给了广西师大出版社。
如果能顺利出书的话,会有10本左右的样书。《极恶皇后》的样书主要送给了写手朋友,《美人》的样书我想送给一直支持我的书友,尤其是几位给我写长评的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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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折(第十七场) 悲愤(一)
秀儿真的说到做到,第二天就一切恢复了正常,每天比谁都起得早,吊嗓、练功、排练,没事的时候甚至抢着帮梁婶干活,随时保持微笑。
秦玉楼和十一他们却更担心了,因为,那个每天笑眯眯的人儿越见消瘦,连曹娥秀有天回来探望,都诧异地问:“秀儿怎么瘦成这样了?都快脱形了,再这样下去,擦再多粉都盖不住。女伶没扮相了,唱得再好观众也不买账的,他们可都是男人,要先过足了眼瘾,然后才有兴趣听你唱。”
秦玉楼正要回话,从门口望见秀儿已经从院子那头走了过来,忙向曹娥秀使了个眼色。
秀儿先把曹娥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待看到她那圆大如箩的肚子时,“啊”了一声说:“这么大的肚子你怎么还坐车出门啊,该在家休息才对。”
曹娥秀笑着解释:“就是府里请的安胎稳婆要我四处走动走动,说我肚子太大了,不能整天坐着,怕到时候生不下来。”
“瞎说,怎么可能生不下来,瓜熟蒂落,没听说瓜大了,反而不落的。”说着话的是翠荷秀。
曹娥秀一脸满足地摸说自己的肚子:“产婆的意思是说,生的时候会比较吃亏。”
“人家是要你走动走动,可没要你坐马车到处颠。”秀儿忍不住抓她话里的漏洞。
曹娥秀被师妹们集体数落,只得补充说明:“车子里铺了厚厚的褥子,几个丫头嬷嬷围着,稍微有点晃动马上就有人扶住的。”
秀儿朝门外一看:“那他们人呢?”
“都被梁婶接到餐厅那边喝茶去了吧。”
这天,因为曹娥秀回来,戏班一改多日来的低迷气氛,中午秦玉楼还破天荒地让黄花出去买了一只老母鸡和几尾鲫鱼。吃饭的时候,充分表现出了“慈父”本色,一会儿让曹娥秀喝鸡汤,一会儿让她喝鲫鱼汤。当时就有人笑:“师傅。好像鲫鱼汤是生产后喝了下奶的吧,没听说孕妇要喝鲫鱼汤。”
梁婶趁机抢白,以泄多年追求不果之愤:“他一老单身,哪里懂得这些?不过他既然让人买来了,我就都熬着。娥儿啊,你就都将就着都喝一点吧,别辜负了你师傅的这份心意。其实你在那府里。哪里会缺了鸡汤和鱼汤。”
立在曹娥秀身后的一个小女仆马上接口说:“我们家大太太吩咐厨房隔天炖一只鸡,里面放这么粗的长白山参。“
大伙儿看小女仆比出的手势,一起笑了起来,人参真有那么粗,不是人参,是萝卜了。
虽然手势夸张点,但大伙儿还是为曹娥秀高兴,这说明她在那家里过得很好。秀儿也为自己地多疑而羞愧,曹娥秀婚礼当天。她还胡思乱想,总觉得萨仁娜表现得不对劲。现在看来,确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幸亏那时候没说什么扫心的话,不然多难为情啊。
曹娥秀的预产期就是下月,大家都说日子很好,不冷不热的。当秀儿再次向秦玉楼提起南下之事时秦玉楼说:“等你大师姐生产过后,我们喝过她孩子的满月酒再走。”
秀儿只得回了一句:“还是师傅想得周到。”
其实照秀儿自己地想法。恨不得马上就离开这个伤心之地,离开那正新婚燕尔的负心人,可秦玉楼想留在大都喝完曹娥秀孩子的满月酒再走。也是正当理由。
也就是说,他们还要在大都留一个多月。
一个月地日子说长不长,虽然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仍然会难过失眠,可是因为有曹娥秀这件事,无论戏班还是秀儿自己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妇人产子是生死关,情感失意跟它比起来又不算什么了。
可以说。是曹娥秀的出现解救了秀儿。自从看到曹娥秀大如箩筐的肚子后,她就突然看开了。人在这世间。从出生到死亡,要经历多少次劫难?先要过一个生死关,能顺利产下,才能获得生命。自己的母亲,当日也是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苦捱了十个月,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生下自己,再从一尺长几斤重的小婴儿,一把屎一把尿养到成人。亲恩如山,她有什么权力为一个不相干地男人----别人的丈夫来折磨自己?
秀儿走出来了,秦玉楼和十一以及戏班的所有人都吁了一口气,戏班又恢复了往日热火朝天的景象,十一也开始酝酿新戏。
可惜,没过多久更大的打击就降临了。
这件事件导致的直接后果是芙蓉班提前一个月南下,从秦玉楼发话到收拾东西出门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
他们最终没能喝成曹娥秀孩子的满月酒。不是孩子有什么问题,孩子好好地,据说生下来有八斤重,地道的大胖小子。
可是……曹娥秀不在了。
秀儿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惊呆了,然后就吩咐老张套车,秦玉楼追过来问:“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找萨仁娜。”
“找她干嘛?”
“我要问她,我大师姐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地不是很清楚吗?产后血崩。”
“我不信。”
“你不信又怎样?”
“我要去问她。”
秦玉楼挥手叫老张进去,自己拦在门前说:“就算是这个萨仁娜害死的,她会承认吗?你有证据吗?没证据跑到别人家里闹,她家多的是带刀的家奴,她是太后的侄女,左相府的大小姐,你只是个唱戏地,贱中之贱,她就算让家奴当场杀了你都没事,你信不信?她可以说你攻击她,她地家奴只是护主自卫。蒙古贵族当街杀死汉人之事,大都哪天不发生一起两起,你看谁管过?你大师姐已经死了,你也想去送死?”
戏班的人此时都跑到院子里来了,大家哭成一团,秀儿也忍不住哭道:“纳妾当天我就看着不对劲地,萨仁娜是多骄傲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贤惠,把一个跟她抢丈夫的女人待为上宾?原来她早就打好了这个主意!难怪大师姐怀孕期间她尽心侍奉,因为她只打算让她活几个月了,就像大牢里死囚的最后一餐,也是尽着大鱼大肉供应,反正吃的是上路饭,再多也有限了。”
翠荷秀过来拉住她说:“秀儿,这些我们都明白,但谁都没奈何。别说我们没证据,就算我们有确凿的证据,比如,找到当时接生的稳婆,她亲口承认是害死的,我们又能如何?他们是皇亲国戚,我们是最低贱的戏子,根本斗不过的。你要真跑去理论,把她惹烦了,连你一起做掉。左相府要一个人从大都消失易如反掌,连根毛都不会给你留下。”秦玉楼在一旁提醒她:“她以前给你面子是因为你跟她弟弟的关系,现在她弟弟已经娶了别人,你跟她毫不相干,别以为她还会顾惜什么,别做梦了。”
秀儿差点颓然倒地,是的,在冲出屋门之前,她只想到萨仁娜是帖木儿的姐姐,是她打过几次交道的熟人,却忘了今非昔比,现在,她跟帖木儿形同陌路,他姐姐萨仁娜也就成了她不可企及的人物。好像,萨仁娜也有郡主头衔吧,他们的父亲,左相窝阔台大人,也是王爵,而且还是最高等级的王。
秦玉楼看弟子们哭成那样,赶紧擦干眼泪说:“都别哭了,快回屋去收拾东西去,我们明天早上就离开大都去扬州。”
黄花问了一句:“明天早上就动身啊?船票不知道买不买得到。”
“你现在赶紧去买,回来的时候顺道去车行再雇一辆车子。这次只留下两个人看家,其余都走。”
刚商议完,阿塔海府里就派人过来通知:“难产死的妇人不能在家久放,后天清早就出殡,你们明天上午就过去吧,这是丧服。”
那人丢下一大卷白布就走了,秦玉楼气得直嚷:“扔出去扔出去,快给我扔到门外去。”
秀儿看到黄花拿起白布就往外扔,有点不大理解,为什么秦玉楼连最后送曹娥秀一程的机会都不给他们呢?翠荷秀叹息着给她解释:“如果我们过去吊丧的话,看到大师姐的棺材,很可能会忍不住跟那边吵起来,这样肯定是我们吃亏,最后说不定惹来大祸;要是我们什么都不说,乖乖地行礼送葬,那说明我们对大师姐的事毫无异议,坦然接受。师傅既不愿我们吃亏,又不愿过去给那边装样子,让别人认为大师姐的死很正常,因为连戏班的人都没话说了。”
秀儿总算明白了,原来这也是一种沉默的抗议。一群卑贱的戏子,只能这样表达抗议,抗议完了还得马上离开大都,免得惹火烧身。
第九折(第十八场) 悲愤(二)
这天晚上秀儿格外烦躁不安,最后,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她悄悄溜出门,在巷口找了辆车子,然后直接报出了阿塔海家的地址。
萨仁娜好像早有交代一样,她刚在门口下车,守门人就说:“珠帘秀珠老板是吧,请跟我来。”
曹娥秀的灵堂设在后院,秀儿去上了香,磕了头,哭了一场。然后就抬起头对守灵的仆人说:“我要见你们大太太。”
仆人也是二话都没说,就做了一个手势:“请跟我来。”
萨仁娜抱着孩子坐在暖阁里,秀儿看到孩子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可怜曹娥秀十月怀胎,结果给萨仁娜生了个儿子,自己撒手尘寰,地地道道地为他人做嫁衣裳。
看她坐在那儿没事人一样,秀儿哭着嚷:“我大师姐为你家生下这么可爱的儿子,你们就算出于感激,也该派个人去给她守灵吧。我刚过去,那里就是几个仆人,连阿塔海都不见影,真没良心!”
萨仁娜冷笑:“你别错怪了人,他要是在家,肯定抱着棺材哭得死去活来的,心肝宝贝死了呀,还能不心疼?只是他现在人还在涿州呢,我老早就把他打发出去了。”
“就为了你好下毒手害死我大师姐?”
话音刚落,立刻围过来一大群杀气腾腾的蒙古健妇,萨仁娜毫不在意地朝她们摆了摆手说:“你们都出去吧,别吓着她了,这可是我的弟媳妇呢,要把她怎样了,我怎么跟我弟弟交代?”
那些人鄙夷地哄笑了一场。然后慢慢退了出去。萨仁娜也站起来说:“孩子睡着了,我们到外面的小客厅里说话。”
在小客厅坐下后,萨仁娜看着秀儿脸上的黯淡之色,笑了笑说:“她们以为我说你是我弟媳妇是讽刺你的,其实不是。”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讨论这个,你别心虚叉开话题。”
“我心虚?你倒是说说看。我为什么心虚?”
“你支开自己地丈夫,害死了他的宠妾,还能不心虚?”
“你有什么证据?”
“我要有证据。早去告你了,不会还在这里跟你磨牙。”
萨仁娜“嗤”了一声道:“妹妹,你也出来混了一年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就算你这会儿手里有证据,请问你去哪里告?都总管府吗?那里都是阿塔海的下属,他们怕我比怕阿塔海更甚。你去告我,我告诉你会有什么结果:一顿乱棍打出去,状子也会没收。连你最崇敬的卢廉访使大人,因为告我丈夫。也被皇上罢官了。你认为你比卢大人如何?”
秀儿语塞了,人在求告人间无望的时候就会转而求告上天:“你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就不怕老天爷报应吗?”
萨仁娜毫不在意地说:“如果真有报应这回事,我们蒙古人早就死光光了,而且越往上,杀地人造的孽越多,我父亲不就有活阎王之称吗?其实他还不是杀人最多的,我们克列族也不是杀人最多地部族。杀人最多的。你知道是哪一族吗?”
见秀儿只是看着她不搭腔,她低声道:“就是当今皇上家啊,谁有皇族杀的人多?他们先在草原上杀了无数的人。才得以在草原上称王称霸;然后又把蒙古刀伸向中原,就像切西瓜一样砍掉了更多汉人的头颅,这才夺得了汉人的江山。他们祖孙几代,代代以杀人为业,杀了几十上百年的人,砍下了数不清的头颅。这才建立了皇图霸业。如果像你说的。害死了一个人就有报应,那怎么也得先报应他们吧?等轮到我。起码也要几百上千年了,我且先乐呵着,还早呢。”
秀儿彻底无语了,尽管心里异常悲愤,可也不得不咬牙承认,萨仁娜也有她地道理。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本就没什么天理可讲。老天爷的报应也是扯淡,真有报应,就像萨仁娜说的,为何杀人如麻的人最后还当了皇帝,当了宰相,善良的小老百姓却只能沦为贱民,在那些杀人魔王高高举起的屠刀下战战兢兢地苟延残踹呢?
她知道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和萨仁娜抗衡,她能为曹娥秀说地最后一句话是:“求你好好待那个孩子吧,他是无辜的。而且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你养大了他,将来他会好好孝顺你地。”
“这点不用你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孩子。”
“你当初接纳我大师姐的时候,打的就是这个如意算盘吧?”
萨仁娜不置可否,只是冷冷地说:“争夺男人,争夺地位,本来就是这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假如今天曹娥秀不死,日后她的孩子长大了,我地丈夫,我地家业,我的一切地一切就等于拱手让给她了。这对我公平吗?我才是原配!连阿塔海的官位,和他的荣华富贵,都是靠我才有的,曹娥秀凭什么鸠占鹊巢,来抢夺别人手里的东西?”
秀儿再次无言以对,曹娥秀完全站在公理这边吗?也不见得。她那样的人,在戏班的时候就不甘做老二了,她后来毅然走上嫁人这条路,也是看秀儿的风头逐渐超过了她,这个时候,她正好怀上了阿塔海的孩子,于是索性带球嫁人。正如萨仁娜说的,如果她顺利产子,在阿塔海心里,以及在这个家里,她的地位势必得到很大的提高。一旦太后和窝阔台不在了,萨仁娜失去靠山,曹娥秀和她儿子就出头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萨仁娜从小在那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没有人比她对大家庭的黑暗面看得更透彻。所以,她当机立断,在曹娥秀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除掉了她。留下一个没娘的儿子----没娘地儿子,才可能是属于她的儿子。
“你这样对我大师姐,就不怕阿塔海回来找你算帐?”秀儿禁不住问她。
“他敢吗?”萨仁娜不屑地反问。
“他就算不敢,也会在心里记恨你,将来如果有机会,你小心他会把这些积累的怨气都发泄到你头上。”
“谢谢你的提醒。他不会有那一天的。你忘了,他的权势是我给地,我能扶起他。就能拉下他。上次卢廉访使的那件案子还不了了之呢,我随时都可以找人重新把案子翻出来,单是杀死阿力麻里,就够他把牢底坐穿了,阿力麻里可不是卑贱的汉人,他也是蒙古人,还是四品武将。不过我不会真让他坐牢地,我不能让人说我萨仁娜薄情寡义,亲手把自己的丈夫扔牢房里。”
秀儿大惊:“你知道阿力麻里是谁杀的?”
“当然。不就是你一力维护的大师姐吗?不要再说她是无辜的,她手里可是有一条人命。我这样,也算是替阿力麻里报了仇吧。”
说到阿力麻里,秀儿就有话说了:“你怪阿塔海跟我大师姐私通,你自己还不是跟阿力麻里鬼混?你们夫妻俩八斤八两。”
萨仁娜楞了一下,因为她没想到秀儿连这样的隐私内幕都知道,但她马上就有恃无恐地说:“别人做得了初一,我为何做不得十五?我萨仁娜是什么出身的人。别忘了我父亲是谁,我有怎样的血统!我如果逆来顺受,就不配做我的父亲地女儿。当然了”。她用嘲讽的语气说:“你的帖木儿本就不是我父亲的儿子。”
“什么?”再没有比这更让秀儿吃惊的了,“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那你说,帖木儿哪点像我父亲?他无论长相性格都是彻头彻尾的汉人。只有我父亲才会把他当宝。”
难怪帖木儿小时候被她们下毒谋害的,窝阔台的蒙古夫人自己生不了儿子,就污蔑帖木儿是野种,这样她们就师出有名了。
秀儿紧追着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不是你爹地儿子?”
萨仁娜一摊手:“这还需要证据吗?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完全是汉人样子啊。”
秀儿怒道:“据说皇上也有几个皇子长得完全一副汉人模样。因为她们的母妃是汉人,你怎么不让你的太后姑母把他们都当野种杀了?”
看萨仁娜一脸悻悻之色。秀儿暗暗松了一口气。虽然帖木儿已经娶了别人,可她还是希望他幸福。如果活到二十多岁,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是个野种,高贵地身份纯粹是笑话,即使连帖木儿那样淡泊的人,也不见得承受得起这样的打击吧。
萨仁娜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忽然笑着说:“难为你,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为他着想,为他辩护,他总算没爱错人。”
“他爱我?哈!”秀儿苦涩地低下头。
萨仁娜却用很肯定的语气说:“他当然爱你,不爱你就不会一直躲在外面不肯回家了。你以为他真在府里当了新郎娶了亲吗?我告诉你,没有!府里的确娶进了新娘子,但只有新娘,没有新郎。帖木儿根本没回来。”
秀儿被这个突如其来地消息震懵了,一时心里翻江倒海,脸色变幻不定,又激动又开心又感伤,还有点不敢相信,半晌才傻乎乎地问:“没有……没有新郎,怎么举行婚礼啊?”
萨仁娜一耸肩:“没新郎举行婚礼地多呢,你那时候如果给帖木儿冲喜,不也照样没新郎?太后和我父亲不过想用这招逼他回来,因为知道他心地极好,如果听到家里在给他娶亲,肯定会赶回来阻止。他们就趁机扣住他,即使用绑的,也把他跟新娘子绑在一张床上过一夜。这样他就不得不负责了。当初他对你,也是抱着负责地态度才跟你开始的,对吧?”
秀儿点了点头,如果帖木儿被他父亲逼着跟一个女孩拜堂甚至同床的话,最后会不会出于负责真娶了那个女孩,还真不好说了。
不过,这些都只是假设,“你父亲什么都设想好了,唯一失算的是,他根本没回来。”
“是啊,派去襄阳找他的人已经回来了,说他早已离开了襄阳,不知道去哪儿了,连他师傅马真人都不知道他的行踪。当然,马真人也可能故意为他隐瞒吧。怎么样,听到这个消息你是不是很开心?”
秀儿不敢承认自己在大师姐尸骨未寒的时候居然开心,可是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她心里确实很欣慰,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感觉。
萨仁娜看了看外面说:“天也晚了,我不能老在这里陪你,外面还有客人呢。你放心,她的婚礼我给她大肆操办,葬礼也同样会。”
“阿塔海没回来你就敢出殡?他生不见人,死总要见尸吧。”
“他已经快马加鞭赶回来了,明天应该就会赶到。”
“他回来了,绝不会跟你善罢甘休的,他跟我大师姐可不是一年两年的感情。”“我知道啊,他们感情再深关我什么事?反正他回来我就会跟他离婚,他爱为曹娥秀终身不娶都随他,不过我怀疑他做得到,男人啊,都是薄情寡义的,你的帖木儿也许是异类吧。”
“你要离婚?”
“准确地说,我要休夫!我不要他了。你也说啦,这件事他会记恨我一辈子。我为什么要留一个恨我的人在身边一辈子不得安宁呢?”
秀儿听了这话,恨不得扑上去扇她一巴掌:“你既然能舍弃阿塔海,又为何要害我大师姐呢?把他们一家三口休了不是一样的?”
萨仁娜阴阴一笑道:“不一样!我休了他们一家三口,然后看他们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我自己孤老一辈子?我不育啊,不育你明白吗?我需要一个孩子,至于谁做我的丈夫,倒也无所谓,反正多的是趋炎附势想卖身投靠权门的男人。”
“你的意思,你要带着这个孩子改嫁?”
“是啊,不行吗?”
“阿塔海不会把孩子给你的。”
“他跟我抢孩子,抢得过吗?他不抢,好好地把孩子给我,我还可以放他一条生路,否则……以前我爱他,才会处处事事顺着他,自从跟阿力麻里好了之后,我发现男人都是一样的货色。休了他,我再招个年轻英俊的小丈夫,他一个半老头子,谁稀罕谁拿去。”
“你果然是窝阔台的女
够狠,够绝,杀妾、夺子、休夫,一气呵成。阿塔海算是完了,虽然也算罪有应得,但他可能做梦都没想到,他做了那么多坏事,最终却是栽在自己的老婆手里。还记得那天在曹娥秀的婚礼上,他笑得多得意啊。
萨仁娜笑得越发得意了:“谢谢,这是对我最大的褒奖!”
秀儿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了:“你不育,想要个孩子,哪里抱养不到?为什么一定要抢我大师姐的孩子?”
“道理很简单”,萨仁娜逼近她说:“她抢了我的丈夫,杀了我的情人,我就抢她的儿子,再杀了她替阿力麻里抵命,这很公平不是吗?等有一天,你的丈夫被人抢的时候,你就能体会到我的心情了,那跟刀子割一样。我以前一再忍让,只因为我还爱着阿塔海,我怕害死了他的情人,我和他也完了。现在我想开了,我连阿塔海也一脚踢掉,马上另觅新欢。我不要他了,他连狗屎都不如,谁还在乎他恨不恨我。”
说到这里,她站起来向后堂走,嘴里喊了一句:“送客!”
第九折(第十九场) 求去
从阿塔海的府邸出来后,因为心情极度愤懑,秀儿没有直接回南熏坊,而是去了永福寺,在那儿的大殿里跟着一班善男信女念经。直到晚钟敲响,人群渐渐散尽,才拖着酸软的腿走出了寺院。
回到芙蓉班寓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可是寓所门前却有一个人在探头探脑,行动十分鬼祟。
待马车走近些,秀儿才从那一般人中极为罕见的大块头看出是桑哈。
秀儿急忙跳下车。桑哈看见秀儿,竟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沿着墙根躲闪,想从另一头溜掉。秀儿只好出声喊道:“桑哈,你来这里肯定是有话跟我讲,为何见了我又躲呢?”
桑哈搓着手咕哝着说:“呃,我只是来看看小姐好不好的。”
“得了,既然来了就别打马虎眼,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家公子其实并未成亲?”
桑哈先是一惊,然后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小姐你都知道了?消息真灵通呢,那就好,那就好。不过要是有人问起,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哦。”
“本来就不是你告诉的呀,你这么怕,是不是你家相爷不许你走漏消息?”
桑哈没敢开口承认,只是低头默认了。
“你家公子现在人在哪里,你知道吗?”秀儿试探着问。
“不知道,我来找你,就是想问问你。我家公子后来有没有来找过你。”
秀儿忍不住说:“如果我回答有,你是不是立刻就跑回去向你家相爷告密,然后派人来这里监视,想办法把他抓回去。再强迫他跟别的女人成亲?”
“不是!”桑哈拼命摇头:“我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我家公子的事。
“少来!那是谁在四海楼下告诉我帖木儿要成亲地?你不做对不起你家公子的事,干嘛还帮着他们骗我?”
桑哈努力辩解着:“那是你当街拦住我,非要打听,我才不得已说的,我没去刻意找你告诉你那些吧?我不敢说实话,是因为相爷拿我的妻儿老小威胁我,相爷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地。如果我没孩子,就我和我老婆两个人,我们的命随便相爷拿去。可是孩子还那么小,我不忍心……”
听到这里,秀儿也放软了口气:“算了,你不用解释了,我明白的,你也是做爹的人。”
“多谢小姐谅解。”
“我谅不谅解无所谓,现在的问题是要找到你家公子。你估计他会去哪里呢?”
桑哈还是摇头:“不知道,不过我猜,他现在多半是躲在哪里为迎娶你做准备。这话我离开襄阳前听他亲口说过的。那时候我问他,既然能下床了,是不是马上就回大都找你?他说不慌。还要先做些准备。我估计就是买房子啦,装饰布置啦。他为了将来不受打扰,肯定会隐名埋姓,所以相爷的人找不到。现在相爷在大都替他娶亲的消息传出去。他更不敢露头了。不过,他最后一定会出现,他会来接你的。”
桑哈一番话,说得秀儿心里像被春风吹过的原野,刹时草绿花红,春意盎然。
但很快她就神色一禀。带着探究地意味说:“这一点你想得到。你家相爷也想不到。你知道到我这里来找,他说不定早就派人来监视了。”
桑哈忙表示:“公子的那些话我可没告诉相爷。不过,他会派人来监视你也有可能。”说到这里他向巷子前后看了又看,倒把秀儿惹得笑了起来:“现在这里除了你我,没别人,你不会就是你家相爷派来监视我的吧?”
“长生天在上,我发誓我不是!”
“不管你是不是,我都要进去休息了。还有我告诉你,要监视的话明天请早点来,不然就监视不到了哦。”
“我真的不是。”桑哈一脸的无奈。
“跟你开玩笑的啦,知道你不是。你是帖木儿地忠实保镖,如果我有机会见到帖木儿,一定会告诉他你的苦衷。你家主子那么仁厚善良的人,不会怪你的。”
秀儿的话刚说完,就见眼前地人一矮,然后,“噗通”一声,桑哈跪在地上咚咚磕起头来,话音中居然带着哭腔说:“朱小姐,就凭你这句话,以后你就是桑哈的主人,我会像效忠公子一样效忠你的。这些天,我日夜难眠,有时候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我为了保全家小,背叛公子,欺骗你,实在无颜活在这世上。可是一看到我那可怜的小儿子,又狠不下心来,他今年才三岁,我要是死了,他就成了孤儿。”
“你快起来吧,你跟了帖木儿那么多年,他地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他会理解你的。”
“嗯”,桑哈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好了,你回去吧,异日见到你家公子,我一定会把你今日这番话转告给他。”
桑哈千恩万谢:“小姐慈悲,长生天会保佑你的。”
眼看桑哈走远了,秀儿这才敲响了挂着芙蓉花灯笼的大门。门刚一开,老张就迎出来说:“秀儿,你可回来了,大伙儿都快急死了。”又朝里面喊:“秀儿回来啦!”
从里面一下子跑出去许多人,拉的拉手搂的搂肩,一直走到秦玉楼住在屋子前,才见秦玉楼黑着脸站在那里厉声问:“你去哪儿了?”
“去看大师姐了。”与其撒谎被拆穿,还不如老实交代,因为在这种敏感时刻,想也知道去哪里了。
秦玉楼越发恼怒,出口也很不客气:“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成了红角,连师傅地话也可以当放屁了?”
秀儿心知肚明,在这种情况下,唯有一个办法可以让秦玉楼平息怒气。于是她也像桑哈那样跪倒在地上哭道:“师傅,弟子绝不是有意忤逆您地,只是心里实在放不下。想到我们明天就要离开大都,以后再回来,别说人,连棺木都见不到了,就忍不住跑了出去。”
秀儿一哭,戏班弟子都跟着伤心起来,哭哭啼啼跪成一片,秦玉楼看到这等架势,哪里还忍得住,自己也红了眼圈说:“都起来吧。秀儿,师傅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可是死地已经死了,活着的还要继续活下去,难道一个死了,其他的都跟去陪葬?现在我们整个戏班可都看着你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叫这一大班人以后怎么办?”
翠荷秀和解语花忙把秀儿扶起来,大伙儿一起走到秦玉楼屋里坐下。没抢到椅子的,就在旁边站着,所有的眼睛一起望着秀儿。秀儿知道他们都想打听那边的情况,于是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帖木并未成亲的话。那个秘密,她只想一个人独享。
秦玉楼听了,长叹一声道:“风光娶进门,再风光大葬,娥儿一生好强,这倒也合了她的胃口。就是她的孩子,跟在这个女人身边,将来也是大富大贵的命,比跟在她自己身边要强。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其他的人则惊疑不已:“真是彪悍的女人那。害死小妾,再霸占小妾之子的大婆倒是听说过,可同时休掉丈夫,另纳新夫的,还是第一次听到。”
“别人哪有那样的大手笔,只有她才行!太后的侄女,左相的千金啊。”
这时有人道:“太后和左相都七八十岁了,还能活几年?你们看着吧,有她哭的时候,到时候她丈夫肯定跟她争孩子的。”
秀儿不以为然地说:“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今天跟她一番交锋,我发现我们都想错了。萨仁娜敢这么有恃无恐,肯定有她的理由。我估计,即使太后和窝阔台不在了,她照样能从皇上那里取得支持。历史上就有这样的事,太后过世,皇上感念母恩,益发大肆封赏外家。太后的外家还有什么人呢?其他的都是旁系,真正直系的,只有帖木儿姐弟俩了。”
秀儿的话说完,好几个人同时点头:“也是,就算太后死了,皇上还是她表哥,皇后还是她表嫂呢,地道的皇亲国戚,她怕什么。”
曹娥秀要强了一生,只可惜强中更有强中手,鸡蛋碰石头的结果,是粉身碎骨。
秀儿想到自己,如果帖木儿一直不出现,窝阔台会不会迁怒于她?甚至,把她捉去为诱饵引帖木儿上钩?
不知不觉中,她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急忙向秦玉楼求证:“师傅,我们是明早走吧?”
见秦玉楼点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走吧,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有预感,帖木儿已经在南方的某处等着她了。
第九折(第二十场) 扬州
芙蓉班这次南下走得很匆忙,事先没有通知任何人,十一不可能同行。
他们也没在通州歇脚,直接一船顺水搭到了扬州。
既然走水路,就免不了跟漕帮的人打交道。照理,珠帘秀跟漕帮二当家的交情应该是人尽皆知的,可他们一路上还是受到了许多刁难,甚至差点弄丢了一口箱子。幸亏戏班的箱子上都画有芙蓉花标识,才被他们及时追了回来。
那些偷他们箱子的人还骂骂咧咧不肯放手,说戏班的人诬赖他们。后来当众打开,露出里面的戏服,这才悻悻地走了。整个过程中,漕帮的人冷眼旁观,没一个人出来帮着说一句话。
晚上大伙儿说起此事,白花不解地问:“漕帮二当家前不久还专门去看过秀儿,带了那么多南方土特产,连我们都跟着沾了不少光,怎么一下子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红花说:“这些是跑船的,哪里知道上头的事。”
马上有人提出质疑:“不对,我们上次回大都的时候,那些漕帮的手下可尽心呢,我还认得其中一两个面孔,就是上次那拨人。”
这时玉带儿笑了起来:“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都想不明白,真笨。”
“什么道理?”
“那时候秀儿还是克列公子的心上人,左相大人的准儿媳,漕帮的人自然要赶着巴结了。如今克列公子已经风光大婚,没咱们秀儿什么事。^^ ^^漕帮的消息多灵通啊。有什么不知道地。请问,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巴结一群戏子?不作贱我们,就算是念旧情啦。”说这些的时候,玉带儿的语气中带着一点看透世情的得意。还有隐约地嘲弄与鄙夷。秀儿只是微微一笑,没搭理她。自帖木儿成亲的消息传出来,她已经没少奚落了。
红花不相信这种说法:“他们是江湖中人,又不是朝廷走狗,怎么会这么势利?”
玉带儿啐了他一口:“真是幼稚!江湖中人就都讲义气吗?他们有的就是地痞流氓,比一般人还要势利,只认钱不认人的。在我看来,真讲义气的都是咱们北方人,南方的,都是利益结合。利益不在了,还有个屁的交情。”
“带子,别说了。”翠荷秀沉下脸低斥。
“带子姐,你马上就要进入南方的地界了,小心犯了众怒。”
这时,秀儿无所谓的开口道:“带子姐说得没错啊,漕帮弟子这么对我们。多半就是这个原因了。只是漕帮不算完全的江湖中人,自漕帮成立以来,一直都致力于跟官府搞好关系。他们是跟官府勾结地帮派,半官半贼的,自然要巴结朝廷要员了。”
玉带儿本来有点借题发挥、幸灾乐祸。现在看秀儿如此坦然,反而暗自诧异。
秀儿其实是如释重负,跟程金城那样的人打交道真的是什么好事吗?他付出的,必然会要求双倍偿还。不然就觉得亏大了。一旦他发现秀儿不再有进入相府的希望,就会马上收回他曾给予的种种特权,不会讲什么情面。
看戏班众人个个一脸失望地样子,秀儿觉得又可笑又无奈。他们南下如果能得到程金城的帮助固然好,可他们也不想想,人家凭什么帮你?最初程金城积极主动热情似火。不过是打着泡戏子的主意。后来戏子没泡上,又想通过秀儿结交左相府的公子。如今哪一头都落了空。人家自然懒得搭理了。
程金城指靠不上,秦玉楼只好自己出面,找到了一个以前跟他们联系过的戏院老板。那老板倒是很热情,请他们吃饭,又给他们找了一个小客栈安顿下来。
十一没跟来,只能自己出血掏钱,秦玉楼不可能给他们找单间,而是要了两个开着通铺地大房间。这种通铺本来就很便宜了,秦玉楼还跟掌柜的讨价还价。看他们人多,店家最后答应打个八折,这样算起来,也跟租房子差不多了。因为有之前的名气在,戏班很快就登台演出,其他戏院的老板也闻风而至。秦玉楼倒没贪多,每家只签了三场,一共四家十二场,准备唱完就换地方。
唱到第七天,又有人给戏班送来一封信。这回不是写给秦玉楼地,而是写给玉带儿的。
玉带儿读了信,哭得稀里哗啦好不伤心。大家都知道她跟俏枝儿关系最好,纷纷过去问信里写了什么,玉带儿却不肯说,还叫她们不要告诉秦玉楼。
既然她不让说,大家也就没去多这个嘴,反正,说了也白说。俏枝儿以往的两封信可都是直接写给秦玉楼的,连声水响都没听见。
当然这事也不能怪秦玉楼,他领着这么大一个班子,不可能为一个私自出走的弟子倾家荡产。俏枝儿是害了同门后走的,他还肯张贴启事到处找她,希望她流落不着地时候能自己回来,已经仁至义尽了。凭良心说,俏枝儿有什么资格让戏班拿出大笔钱去赎她?
正因为如此,玉带儿叫不告诉秦玉楼,也便没人去说了。对俏枝儿地这一套,戏班的人已经由早期地担心变成了反感。说是被人挟持,挟持了半年还没怎样,还能写信回来勒索自己的师傅,绑匪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
俏枝儿的信写得越多,写得越悲切,大伙儿越把这当成一场拙劣的表演,让人一眼就看穿的弱智戏码。
本来秀儿以为,这回也会像前两次一样,议论几天就过去了。可是第二天,居然不见了玉带儿。她也步俏枝儿的后尘,不声不响地走掉了。
秦玉楼气得发了一通脾气:“走了就走了,我们芙蓉班少了她会垮吗?现在一个个都没名堂了,无缘无故地就跑掉。我这里是菜园子门啊,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走了,就给老子死在外面,外面死,外面埋,再让老子看见一次,不打折她的腿老子不姓秦!”
骂得弟子们不敢吭声,秦玉楼又严令:“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那两个贱人的名字,就当她们死了好了。你们谁要跑的,也一样!跑了就死在外面!妈的,说出去人家还以为我这个当师傅的平日多刻薄,多亏待你们,这不是故意损我的名誉么?都是一帮没良心的东西。”
黄花等他骂声住了之后才战战兢兢地递过一杯茶问:“师傅,那我们是照原计划演出呢,还是在这里多住一阵子,免得带子她们回来找不着地方。”
话还未完,秀儿就知道要坏事,果然秦玉楼执起手里的茶杯就朝黄花砸过去,幸亏黄花腿脚利索,闪得快,不然真砸到可不是好玩的。只听见秦玉楼厉声怒吼:“老子刚说不准再提起那两个贱人的名字,你耳朵聋了?你这么舍不得她,是不是跟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大伙儿都听呆了。看来这回秦玉楼真的气疯了,不然不会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连黄花大师兄都挨砸,师弟师妹们哪个还敢开口?
秦玉楼一连好几天余怒未息,弟子们动辄得咎。明明是春天,芙蓉班却像进入寒冬一样,连笑声都听不到了。
直到离开扬州的前一天,他们晚上散场会客栈歇宿,客栈老板笑眯眯地迎出来说:“你们可回来了,有三位客人在等你们呢。”
秀儿眼前一亮,率先跑了进去。
不知道那三位里,可有她一直等待的人?
第九折(第二十一场) 命案
“小师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求你看在师姐妹的情分上救救我们吧。”
“求你了,救救我们吧。”
这是秀儿冲进客栈后看到的情景:三个人一字排开跪在她面前,个个披头散发,神色慌张,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像落难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你们几个这是在干什么?”背后传来了秦玉楼的喝问。
于是三个人又像抓住了另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跑过去跪在秦玉楼面前哀哀哭泣。
眼见各处客房都有脑袋探出来看热闹,大伙儿拉的拉,劝的劝,好不容易才把那三个濒临崩溃的女人弄进了他们所住的客房里。
然后,自然是关起门来审问了。
“说,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有你,你又是谁?”
秀儿走过去告诉秦玉楼:“师傅,她就是通州塔影客栈的老板张富贵的女儿张娇娇啊。”
戏班的人俱惊呼,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想不到这人不仅自动现身,还跑到他们戏班来了。秦玉楼叹息道:“原来是你!你可知道你爹娘找得你好苦,两口子怕没疯掉。只是,你怎么跟她们,你们三个怎么凑到一起了?”
说到这里该交代一下这三位的身份了,她们分别是:俏枝儿,玉带儿和张娇娇。
见走失多月的张娇娇居然和俏枝儿一起回来了,大伙儿惊诧不已,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其实。真要认真思量起来,也不难找出她们之间的联系,秀儿福至心灵。问了一句:“你们几个不会都是被周文俊拐跑地吧?”
不提这个名字还好,秀儿话音刚落,三个人面无人色,一起伏在地上痛哭了起来。
秦玉楼终于烦了:“给我住嘴!再嚎丧就给我滚出去,哪儿好死哪儿死,别在这里给我添堵。我数到三,再不老实交代,光嚎丧,立刻给我滚!”
一面骂,一面让黄花到窗根子底下打探外面的动静。黄花看了一眼就回来劝:“两位师妹,你们有话就好好说,就算要师傅救命,也要把事情的原委交代清楚,他才知道怎么救你们啊。这里可是客栈,人多嘴杂,你们这样地哭法。又喊救命,小心把官府的捕快给引来了。”
听见“官府”二字,三个哭也不敢哭了,求也不敢求了,俏枝儿和玉带儿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张娇娇居然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快快,把她抬到床上去,掐掐人中。再灌点开水。”
一阵忙乱后,张娇娇总算醒过来,但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只是不住地流泪。秦玉楼无法,让黄花他们出去在前门后窗处把风,一丈之内不许有人。然后对她们说:“现在没外人了。你们有什么尽管说。再鬼哭狼嚎不说话,把我惹烦了。真把你们赶出去的。”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起匍匐向前,跪在秦玉楼脚下低诉道:“我们几个是逃出来的,我们合伙把周文俊杀了。”
“天!”别说秦玉楼惊得目瞪口呆,戏班弟子也个个惊慌失措,好几个本能地向窗外张望。
难怪她们一开始哭着不肯说的,原来牵涉到人命案。
从她们抽抽噎噎的叙说中,秀儿大致了解到了事情的经过,也证实了先前的一些猜测。
张娇娇确实是被周文俊带走的,但并非私奔,而是拐带。某一日,周文俊假意带张娇娇出码头游玩,把她哄上一条船,然后借在船里置酒宴饮的机会灌醉了她。等张娇娇醒来时,已经被周文俊夺去了处女之身。
女孩子在这种情况下本就六神无主了,周文俊又一番花言巧语,说自己多么喜欢她,想带她回乡成亲,但又不敢公开向她父母提及。因为张娇娇是独女,张富贵肯定不舍得远嫁他乡,他只好出此下策。
张娇娇心里再舍不得父母,可是已经不明不白地成了残花败柳,自觉无颜见人,也只好嫁鸡随鸡,跟他走了。
到了周文俊家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富豪之子,只是跟她爹张富贵一样开了一间客栈,家里不仅有大老婆,连小老婆都有三个了,她成了第五房小妾。
小妾还罢了,不久张娇娇又发现,周文俊地客栈根本是一家黑店!虽然不至于杀人越货、做人肉包子,但也够恶心的了。他的敛财之道,说穿了就是“仙人跳”。
比如,有客人上门住店,如果是穷鬼就算了;如果穿着光鲜,出手阔绰,盘缠丰厚,他就让他的几房小妾轮流上阵,打扮得花枝招展妖妖艳艳的,一会儿送茶水一会儿送点心,暗中观察客人的反应。一旦发现此人对哪个小妾感兴趣,就让那个小妾主动勾引。等两人衣衫不整,正要真刀真枪上场肉搏的时候,他便带人上门捉奸去。
一般到这种时候,再笨地客人也知道遇到“仙人跳”了。可这个时候知道也晚了,圈套已经做成,谁叫你把持不往里跳的?只好自认倒霉,乖乖地破财消灾。
张娇娇一开始不肯帮他做这种下三滥的缺德勾当,周文俊便一日照三餐打骂,后来实在打不过了,只得硬着头皮参与。
她参与过一次后,周文俊说要给她奖赏。****她还以为是给她一点零用钱呢,结果却是把她由第五妾提成了第四妾,上头的三个小老婆中有一个不见了。
没过多久,第五妾的空缺又有人填上了,这就是俏枝儿。
俏枝儿入门后地经历也跟张娇娇大同小异。也是:不从、毒打、屈服。俏枝儿参与后,原来地三妾已经不见了两妾。据她们揣测,那两人都被周文俊卖到妓院去了。
俏枝儿之前并没见过张娇娇。但两人只要互相交一点底细,就知道地方是谁了。她们都对自己的处境很担忧,因为,别说仙人跳本身就是犯法的,随时有吃官司地危险。就算不吃官司,周文俊迟早也就把她们处理掉。
她们经过多方打听得出的结论,周文俊每拐回一个女人,顶多留半年,配合他做几桩仙人跳,就会转手卖掉。一来。半年的时间他已经玩腻了;二来,美人更换频繁,即使有客人不肯吃暗亏跑去官府告状,可是下套的人都不在了,官府来了你指控谁?周文俊还可以说,因为受不了小老婆给他戴绿帽,已经休掉了。那样更显得真实。完全洗去了仙人跳的嫌疑。
周文俊的狡猾也正在这里。有人玩仙人跳,但诱饵并不是他老婆,这样只要被捉到了,一告一个准。周文俊地诱饵真是他小老婆,即使官府查案。你勾搭人家老婆,还不让本夫捉奸了?按律法,奸夫淫妇被本夫当场抓获,即使一刀两命也可以当庭释放地。让你赔点遮羞钱怎么啦?
所以,周文俊行此法数年,竟安然无恙,他也快活似神仙。反正客栈里有大老婆坐镇,小老婆替他赚钱,他只管在外面浪荡。不断地勾搭新女人。骗回家给他做几票仙人跳,然后转手卖掉。又可以赚一大笔钱。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玉带儿,她是主动送上门地,目地就是为了解救她的好姐妹俏枝儿。虽然她一直跟秀儿不和,但秀儿也不得承认,作为朋友来说,她真是个讲义气的好姐妹。
玉带儿去的时候,扮作一个哀哀切切新丧夫的小寡妇。若论姿色,玉带儿只有中人之姿,在戏班属于不起眼的,周文俊虽然到过戏班两次,却并没有记住她。
玉带儿能引起周文俊的注意,主要靠她一身素服。俗语说,“要想俏,一身孝”。当玉带儿白衣青裙,头上簪着一朵小白花,一双盈盈秋水满溢着忧伤出现在周文俊家客栈时,一向喜欢扮老爷,很少亲自出场周文俊屁颠屁颠地接手了店小二地工作,从引路到开门到端茶递水全部亲力亲为。他见多了妖艳美人,这朵素净小花让他特有采撷的兴趣。
然后,他惊喜地发现,孝服美人居然随身带着的一口沉重的大箱子,和一只随时不离手的精美小匣。
孝服美人告诉他,因为自己婚后没生养,丈夫新丧刚满百日,大伯子就上门要收房子,小叔子名为关切,实则打着龌龊主意。面对那一屋子畜生,她只有选择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收拾细软逃跑,有娘家也不敢回,怕他们寻踪追到
也就是说,她现在带着万贯家财,可是无处投奔,无所归依。
说起那些伤心往事,美人梨花带雨,周文俊心疼莫名。
此番交谈后,周文俊拿出十二万分地耐心和无比的热情对玉带儿展开追求,声言要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永远远离哀戚。玉带儿趁机说:“你的小老婆个个如花似玉,我跟你哪有什么幸福。”
周文俊赌咒发誓,“俺虽然妻妾成群,可心里只有你一人”,美人死活不信。最后,看在一大箱子银钱和一小匣子珠宝地份上,周文俊咬牙答应先把两个小老婆休掉,回头再迎娶她过门。
玉带儿的答复是:“什么时候给我看她们的休书,我就什么时候嫁给你。”
其实,即使没有玉带儿,张娇娇和俏枝儿也不可能留多久了,只是周文俊不会写什么休书,而是会仿照前面的处理方式,把她们卖到妓院去最后赚一笔身价钱。但两个人的身价钱再高,跟一大箱银子也是没法比的。为了得到玉带儿这个俏丽地“小寡妇”和她带来地一大笔遗产,周文俊只好再次作出让步,乖乖地给俏枝儿和张娇娇写了休书。
玉带儿还怕他搞鬼,又要求这两个下堂妾必须在她嫁给周文俊之前离开周家,她们一天不走,她一天不嫁。
周文俊也满口答应了,还郑重地请来道士合婚书,定下了迎娶的日子。
玉带儿便决定,趁周家准备迎娶最忙乱地时候,先一晚趁着夜色逃走。
可惜的是,周文俊色欲熏心,以为玉带儿既已答应嫁他,何必定要等到婚礼那天,当晚就钻进了玉带儿房里。玉带儿自然不从,两个人扭打起来。
俏枝儿和张娇娇去向玉带儿辞行,正好赶上了。周文俊看她们两个背着包袱一起出现,发现事情不对劲,大喊“来人”。俏枝儿情急之下,操起花瓶砸下去。等周家的下人帮工听到异常响声赶到时,只听到了里面传出的“小寡妇”销魂的哼唧声,于是哄笑一阵散去。
这时秦玉楼提出疑问:“一花瓶砸下去,那姓周的就死了?”
“嗯,当时就倒在地上,头上鲜血直流。”
“然后你们就跑了?”
“是啊,魂都快吓没了,哪里还敢留下。”
秦玉楼道:“如果当时把他抬到医馆止住血,兴许还有救的。可是你们走了,他的家人又以为他在跟小寡妇鬼混,也没人会去查看。就算当时没死,血也流干了。”
三个人听了这里,又低头抽噎起来。
秦玉楼想了想说:“既然杀了人,我也不敢随便容留你们,这样吧,明天你们自己去官府自首。你们也是被迫防卫,与谋杀不同,死刑肯定不至于的。”
俏枝儿慌了:“师傅,要能去官府我们早去了。您不知道,周文俊敢在扬州地界开黑店,而且开了这么多年,您以为真没人告吗?官府的捕快是干什么吃的,境内有这么个店他们会不知道?我有一次疑惑地问起,周文俊自己说,他跟扬州知府关系好得很,铁哥们儿一样,出了什么事都会罩他的。”
“一个开黑店的,和知府是铁哥们儿?吹他娘的牛皮,也不怕笑掉人大牙。”红花在一旁嗤笑。
俏枝儿满脸愁苦地说:“可万一是呢?他手里有钱,又总有美女,他连老婆都舍得拿出来玩仙人跳,如果再拿出来奉承知府,知府还能往外推?”
黄花点头道:“如果他钱和美女双管其下,要巴结上知府做靠山也是有可能的。”秦玉楼也没主意了:“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呢?如果不肯自首,我这里是留不住你们的。不是师傅心狠,我们戏班这么多人,要是到时候判我们包庇窝藏杀人犯,整个芙蓉班就完了。”
玉带儿开口道:“我们不会连累戏班的,我们本就打算自首,只是不能在扬州。”说到这里她看着秀儿恳求:“秀儿你陪我们去杭州向卢大人投案吧,我们相信他会秉持公正。”
“卢大人在杭州吗?”自大都一别,秀儿再没听到过卢挚的消息。
“是啊,他是江浙宣慰使。杭州的陈知府倒台后,是他在暂代杭州府尹之职,据说新知府过段时间才派来呢。”
“他暂代也是暂代杭州府尹,你们的事是在扬州发生的呀。”越府告状,人家会受理吗?
俏枝儿忙道:“他是江浙宣慰使,扬州也属于江浙的。”
“越级上告,行不行哦。”
“求你了,在扬州告纯粹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去杭州碰碰运气。”
“这样啊,那……”见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自己,秀儿只好说:“如果卢大人真的在杭州主事,我就陪你们走一趟吧。”
卢挚不再铁腕反贪,不再招惹那些蒙古贵族,但周文俊只是汉人败类,不过市井混混一流的角色,应该不至于让卢挚为难吧。
第九折(第二十二场) 终章(一)
自从那次在卢家见过卢少奶奶后,秀儿以为她不会再跟卢挚见面了,至少不会主动找他。可惜事与愿违,这次不仅要去找他,还要求他帮这么大的忙。人命案啊,关系再好也没法徇私吧,何况,她也不认为卢挚是个肯徇私的人。
到了卢挚的官衙,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热情,甚至有点喜出望外。但听秀儿说明来意后,他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言谈之间也变得公事公办起来:“她们的案子既然是在扬州境内犯的,我也不好随便插手。除非扬州府衙不受理,她们不得已越级告状;又或者,出现了明显的冤假错案,像杭州这边的孝妇冤死案,闹得沸沸扬扬不可开交了,上一级的官长才会出面调停或直接接手。”
秀儿问:“大人的意思是,她们还是要去扬州府衙报案才行?”
卢挚点了点头。
俏枝儿急了,跪在地上直磕头:“大人,我们去扬州府报案只有死路一条,因为扬州知府跟周文俊私交甚好,他一定会不问青红皂白打死我们替他哥们儿报仇的。”
卢挚沉下脸来:“你们根本没去他那里报案,怎么知道他会打死你们?无凭无据污蔑父母官,不是良民所为。道听途说,甚至恶意揣测,在办案中都是不予采信的。你们既犯了杀人罪,到哪里报案都要坐监受审。等待案子判决,即使是你家亲戚坐堂,他也不可能随便放了你们。我刚才已经把越级办案地前提背景都讲给你们听了。怎么还在这里胡搅蛮缠?办案有办案的规矩和程序,各级官长有各级官长的职权范围,如果都不按规矩来,那不是乱套了?”
俏枝儿花容失色,连秀儿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她们是来求人地。又不能强迫谁。
低头思衬了一会儿,秀儿对卢挚福了一福道:“大人说的是。我们都是无知妇孺,听说弄出了人命案,一个个都吓傻了。然后就在第一时间想到了大人。一来大人素以公正严明著称;二来,不瞒大人说。也是因为之前有幸见过大人几面,向大人投案自首没那么害怕。我们做小老百姓的,巴不得一辈子不见官不进官衙才好呢。如今出了事逼不得已,自然就想找个熟识的官长,好减少一点畏惧。打扰了大人,还请大人见谅。现在秀儿就陪她们去扬州府报案。”
俏枝儿嘴唇动了动,看秀儿朝她摇头打眼色,只得哭丧着脸随秀儿一起告辞。
就在她们跨出大堂之际,卢挚突然说:“这样吧,我派个手下跟你们一起去。你们不要声张。就当他是你们的家人陪同前往的。如果扬州府尹确如你们所说地徇私枉法。我再出面也算师出有名了。”
“多谢大人恩典。”俏枝儿她们急忙磕下头去。
一番折腾后,她们又回到了扬州。结果。她们几个没吃牢饭,倒是另一个人吃了牢饭。话说她们投案后,扬州府尹当即派便衣去周文俊开的黑店调查,正赶上周文俊头上包着纱布坐在店堂里中气十足地骂雇工呢。
事情于是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周文俊的身份一下子由“被害人”变成了“嫌犯”,身负数项罪名:诈骗住客钱财,拐卖妇女,逼良为娼……
他跟扬州府尹地“铁哥们儿”关系也被证明纯粹是吹牛扯淡,两人根本互不认识。
这件案子在扬州以及周边地区引起了轰动,陆续有“仙人跳”的受害者到府衙指证,要求退赔被诈去地钱财。
周文俊的家产被变卖一空,大老婆在案发当晚就逃走了。他的余生,只能一无所有地在边疆苦寒地带度过了。
张娇娇被闻讯赶来的父母接回了家,俏枝儿和玉带儿又回到了戏班,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几天后,十一也从大都赶来了。一直琢磨着写新戏地他这下有了素材,无论是“玉带儿勇救同门师姐”,还是“孝妇冤死案”,都给了他许多灵感。
但也许是灵感太多在脑子里打架吧,他反而迟迟拿不出作品,总是写了删,删了写。
在又一次撕掉了刚写好的手稿后,秀儿捂着嘴笑道:“上次写《望江亭》的时候也是这样,后来去了一趟什么院,回来就激情飞扬,一夜写好了剩下的两折。”
“是桃源居。”菊香在一旁提示。
“对对对,桃源居的燕燕姑娘。”
十一气急败坏:“你们两个,不替我分忧就罢了,还幸灾乐祸。”
菊香笑得好不暧昧:“少爷,小菊是男的,就算想替您分忧,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身那,秀儿倒是可以,只是……”
“菊香!”十一和秀儿同时出声呵斥:“你越说越离谱了。”
菊香扁着嘴走出房门,边走还边嘀咕着:“两个年纪都不小了,只管拖着做什么?还不如早点成亲,也省得老爷太太们每天干着急。若不是希望你们最终能成,他们会让少爷追过来么。”
十一和秀儿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有点不自然,秀儿低声道:“实在写不出来就先搁着吧,写戏文急不得地,越急越写不好,火候到了,自然一蹴而就。”
十一看着她地眼睛说:“我明白的,我一直都在很有耐心地等着,希望能等到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地那天。”
秀儿的脸轰地烧成一片,慌忙起身告辞,谁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撞到门柱上。说时迟,那时快,十一已经抢上去抱住了她。
秀儿全身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不敢动弹,也不敢发声,只是任由他抱着,任由他在她的唇上辗转反侧,直到十一在她耳边说:“我们订婚好吗?如果你不想现在就嫁,我可以等你几年,一直到你愿意脱下戏服为止。”
秀儿不自觉地落下了泪:“十一,事到如今我不想再隐瞒你,帖木儿并没有娶亲,左相府的婚事是他父亲一手操办的,根本与他无关。我这次南下,其实是来找他的。”
十一轻轻松开她,眼神复杂地说:“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我还纳闷你们怎么突然南下了呢。”
秀儿从他的话中听出了破绽:“你早就知道帖木儿根本没回京,左相府的婚礼只有新娘没有新郎?”
十一狼狈地转开视线,但马上又理直气壮她说:“我承认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的内幕,但如果帖木儿真的心里有你,他早就来找你了,为什么婚礼到现在这么久了,他一直杳无音讯?wωw奇Qìsuu書còm网他就不怕你误会,不怕你在伤心之下赌气嫁给我?”
秀儿的眼睛变得凄迷起来,十一的话击中了她心里最不堪一击的那个所在。
十一说的这些她何尝没想到?在大都的时候,帖木儿不出现,还可以解释成怕被他父亲的人“请”回去。现在她都南下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是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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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有2-3章以及几个番外,最迟在本月月底前完结。
谢谢大家!
第九折(第二十三场) 终章(二)
无数的花篮,从门外一直排到门内,无数的笑脸和恭贺的话语,秦玉楼不停地迎来送往,笑得合不拢嘴。
这里是锦辉院,今晚是芙蓉班新推出的招牌戏《救风尘》在大都的首场演出。
三年前,他们带着悲恨仓皇离开大都,三年后,他们从南方载誉而归。大都的戏迷们望眼欲穿地等着他们回归,就像当年盼着《望江亭》一样的急切。
这些年来,大都的杂剧舞台着实清冷了。先是芙蓉班南下,在江南独擅一方,赚得盘满钵满。大都的戏班子眼红了,几个月后,凤仙班追踪而去,紧接着其他戏班也纷纷加入了这股南下的狂潮。弄得堂堂京师竟没个像样的戏班子,把大都的戏迷们差点郁闷死,恨不得举家搬到南方去。
追根究底起来,大都虽是京城,可这些戏班在大都数载,早就呆腻了。以前江南的人只看南戏,杂剧在江南没市场,他们没办法。如今芙蓉班既已在江南打开局面,江南便成了杂剧班子的游乐之地和敛财之所。
芙蓉班在苏杭一带坐镇,他们就去荆楚,去闽粤,几年间,杂剧班子在南方遍地开花,杂剧,也切切实实地在南方时兴起来。
当然,最兴盛的还是苏杭一带,尤其是扬州。因为程金城后来总有点故意刁难,芙蓉班便以扬州---而不是杭州----为他们在南方地根据地。几年发展下来。扬州几乎成了杂剧班子的另一个汇聚地,其密集程度不亚于大都。
芙蓉班南下的第二年就在扬州买了房子,凤仙班也在不远处买了一所。两家班主经常走动,似有鸳梦重温之意。曾有人开玩笑建议,不如索性两班合一班,开成夫妻店,两位班主对此地反应是“笑而不答”。虽然未过明路,弟子们私底下已经管秋凤仙叫师母了。
也就是说。大都最有名的两个戏班都在扬州扎根了,大都也失去了它保持了数十年之久的杂剧中心地位,为扬州所取代。
大都的戏迷们心里失落归失落,但也隐约知道是为什么。
“曹娥秀事件”的真相在事后很快就被揭露出来。因为阿塔海被萨仁娜休夫后,老婆没了。地位没了,人也快疯了。虽然萨仁娜并没有赶尽杀绝翻出旧案把他丢到监牢里去,可像他那样一个耀武扬威了半生的人,如何甘心落魄成小老百姓?于是逢人就讲一番家变内幕,骂萨仁娜是蛇蝎女人。
可惜听地人顶多表示一下同情。连帮忙骂骂萨仁娜都不敢,谁敢老虎头上捉虱子,去辱骂左相家的人?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到最后,阿塔海甚至连听众都找不到了,昔日的亲朋好友见了他跟见了瘟神一样,避之犹恐不及。
阿塔海越发愤懑。日日借酒浇愁。喝醉了就破口大骂。不只骂萨仁娜,骂窝阔台。骂起性来了,有时候连太后都骂。
某一日,当他又喝醉了酒半夜从酒馆回家时,失足掉到河里淹死了。曾经人人钦羡的乘龙快婿,都总管大人阿塔海地结局,只能用“凄惨”二字来形容。
三年后的某天,秀儿坐扬州寓所地屋檐下看十一刚写好的新戏,黄花从外面进来说:“完了,完了,我们完了,三年不准唱戏,我们都去准备讨饭钵子吧。”
秀儿和十一俱诧异地问:“为什么三年不准唱戏啊?”
黄花睁大眼睛道:“你们没听说吗?太后薨逝了。以皇上对太后的恭敬程度,还不得禁乐三年以示哀悼啊。”
秀儿也觉得大事不妙,十一定了定神说:“禁乐三年不至于吧?以往遇到这种事,顶多禁一年,而且禁的也是家妓之乐,从没听说宫里死了什么大人物,就把戏院封门,妓院解散的。”
黄花抓着头笑了笑:“也是哦,刚也是在外面遇到一个人,说当今皇上特别孝顺老娘,又一惯把汉人当奴才,搞不好会下令要全体汉人为他老娘守孝三年呢。我们戏班也别想唱戏了,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吹吹打打,不是找死吗?我听他说得有理,就信以为真了。”
秦玉楼一脸郁卒地走过来说:“也不见得,我看我们还是做好两手准备吧。”
弟子们都围过来问“何谓两手准备”,秦玉楼就说:“要是朝廷不禁乐,自然一切照旧了;要是乐坊司下令所有戏班禁乐三年,那我只有跟你们把历年地帐算清了,大家各奔前程吧。”
一番话,说得弟子们人心惶惶,只有十一喜形于色,悄悄地对秀儿说:“要是戏班解散,我们就回大都成亲去,好不好?”
秀儿低头不答。
尽管已经一万次告诉自己要死心,不要再等那个已经消失了三年的男人,可在十一再一次求婚的时候,她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点头。
十一叹息道:“秀儿,你必须作出选择了,我很快就满二十二岁,你也快二十了。我真的必须给家里一个交代了,你也是。”
“我知道,我一直要你回大都成亲的。”
十一不高兴地嚷了起来:“我回大都跟谁成亲?你不回去,我一个人回去跟谁成亲?你真的要我娶别人吗?你老实说,如果我娶了别人,奇-[书]-网你真地一点也不遗憾?”
“我……”秀儿咬牙回道:“不遗憾。”
十一眼睛都气红了:“不遗憾?那你干嘛低着头,为什么不敢看着我说?动动你地脑子想想,你们戏班如果真的解散,你以为三年后你还有机会重新再来吗?三年后你多大了?我敢打赌,你师傅在这蛰伏地三年里一定会培养新人,你除了嫁人,没别的出路了。”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各自堵气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去了,两天没说话。
秀儿以为十一这次准被她气走了,可第三天,当他敲响她的门时,她真的觉得自己再也找不出理由拒绝他了。
但十一这次并没有逼她,而是说:“你不想嫁,那我们暂时就维持原状吧,对不起,我不该逼你的。还有,到今天禁乐令也没下,你们戏班应该不至于解散了。”
他们等了几个月,没等来禁乐令,只等来了窝阔台去世的消息。
于是,在离开大都三年多后,他们踏上了归程。
卢挚番外——美人如玉隔云端
“妙儿,今天有位姓卢的官人来看你,等了一个多时辰。后来实在等不得了,就要了文房四宝,给你留下一首词走了。”
杜妙隆眼睛都亮了:“姓卢的?难道是卢挚卢大人?”
“是啊,就是他。”
“妈妈,你怎么不留下他呢!”杜妙隆不依地嗔怪着老鸨。
“我哪没留?但人家说要赶船,难道强留着不让走?”
杜妙隆无限惋惜地叹息了一会,走到桌前一看,雪白的宣纸上,写着一首《踏莎行》:雪暗山明,溪深花早。行人马上诗成了,归来闻说妙隆歌,金陵却比蓬莱渺。宝镜慵窥,玉容空好,梁尘不动歌声悄。无人知我此时情,春风一枕松窗晓。
吟哦再三,越发悔之无极:“要早知道他今天来,我死都不会出门的。”
老鸨嗑着瓜子不以为然地嘟嚷:“这些年你什么官没见过,皇帝老儿的朝廷上排得上座次的你起码睡了一半了。这姓卢的一看随从排场就不是宦囊丰厚的,也值得你这样可惜。”
“你不懂”,杜妙隆伸出纤纤玉指抚摸着那张宣纸,嘴里喃喃自语:“官声一流,人品一流,才学一流,如此俊杰,我杜妙隆居然错失良机,无缘一晤,就算占着这金陵第一花魁的宝座,睡尽了朝廷百官,又有什么意思?”
“妙儿,你想干什么?”老鸨大惊失色,她的摇钱树啊,不会看上了这姓卢的,打算跟去从良吧?
仔细一想,不应该呀,两人根本还没见着不是?她从十一岁开始当雏妓到现在当老鸨,在青楼里打滚了近三十载,从没听过哪个妓女一听说某嫖客的大名就跟他跑了的。且先定定神,别自己吓自己。
老鸨心慌,杜妙隆心苦,无精打采地回了一句:“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想干什么,能干得成吗?人都走了。”
老鸨轻吁了一口气。乐呵呵地说:“确实干不成了。他那个时候搭船的话,现在快到果岭啦。”
杜妙隆烂着脸瘫坐在椅子上。
这时,侍立在杜妙隆后面的小丫鬟提醒道:“妙姐,新年地时候你曾发下宏愿。要睡遍朝廷百官,尤其是蒙古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你要在不足一丈的战场上征服蒙古鞑子,替我们汉人出一口气。不会今日一听卢大人的名字就忘了吧。”
老鸨乐了。杜妙隆也忍俊不禁:“小蹄子,平时交代你的事你总丢三落四,就这句你记得牢。”
老鸨向机灵的小丫鬟竖起了大拇指。
吼,她的摇钱树保住了果岭,山清水秀,卢挚站在船舷上惬意地看着岸上的景致。
“疏斋兄,没见着那金陵花魁杜妙隆。你是不是很遗憾。”
卢挚回头道:“没有啊,你看我现在像很遗憾的样子吗?”
李定尧上下打量着他:“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只是我有点好奇,你在明知道时间很紧地情况下,还抽空去花街访名妓,别告诉我你只是突然起了色心。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卢挚微微笑道:“其实你只要把我写给她的那首词看一遍就知道为什么了。”
“那首《踏莎行》?”李定尧在脑海里搜寻着,卢挚刚写完的时候他看过一遍地,现在还有些印象,可是他一句句琢磨过去,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卢挚给他提示:“归来闻说妙隆歌。”
李定尧还是一头雾水:“杜妙隆能被抬举为金陵第一,本来就是靠她的歌喉啊。若说长相。这东西从来见仁见智。有的说她最漂亮,有的说她不过尔尔。平心而论。金陵城要找出比她漂亮的也不难,只是她名头最响,大伙儿也就认她第一了。”
“歌喉!”卢挚用加重地语气说出这两个字,然后问:“那你说说看,她的歌喉有什么特点?金陵城要找出唱得比她好的应该也不难吧。”
“是不难,可问题是,只有她模仿珠帘秀最微妙微俏,啊……我明白了,与其说你慕名前往,不如说你慕声前往,对不对?”
卢挚点了点头,看着葱茏的山色沉吟不语。
说到这里,李定尧也很感概:“自芙蓉班回京后,江南这边的戏迷再也听不到珠帘秀的声音了,于是一批擅于模仿的歌妓开始走红,杜妙隆便是其中地翘楚。想那珠帘秀也确实是个奇女子,是她开创了杂剧的新时代,在江南,她几乎成了杂剧的象征,江南之人提起杂剧,必提起珠帘秀。”
卢挚似乎陷入对往昔的回忆中,情不自禁地称叹:“江南之人,未知有杂剧,先知有珠帘秀。第一批进戏院看杂剧的江南人,不是冲着杂剧,而是冲着珠帘秀地名头而去的。”
李定尧忙说:“这里面,你功不可没哦。当年在杭州,是你发起了南北戏后擂台赛,是你把她推向戏曲最前沿,借打败南戏皇后之机一举成名。”
提起当年,卢挚笑得好开心:“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女孩日后必成大器,果不其然!现在的杂剧舞台,珠帘秀无人可及。”
李定尧打趣道:“我还以为你要说,你第一眼见到她就爱上她了呢。”
“少胡说,我比她大十岁,遇到她的时候,我早已娶亲生子。”嘴里虽然这样说,表情却明显地不自然。
“那又如何?你一个堂堂宣慰使,娶一个唱戏的女伶做小星还是抬举她了呢。”
“珠帘秀不比别人。”
他何尝没动过这个心事,甚至曾悄悄派人去打听她地情况,准备待时机成熟就向她地父亲和师傅提亲.可是传回来的消息却让他在惊讶之余不得不打消了念头。
原来她身边不仅有豪门阔少寸步不离地守候,甚至连左相府地公子都对她一往情深。跟他们比起来,他什么优势都没有。论钱财,他无法跟关家比;论地位,他无法跟左相府的公子比。
他没有优势,只有劣势:他已婚,还比她年长十岁,这些都是致命伤。
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是没指望了,可是心动了,就是动了,他没办法欺骗自己。
明明时间很紧还去拜访名妓,不过是想再听听她的歌声,虽然是模仿,总也聊胜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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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还有3、4.但结尾处我比较纠结,慢慢放吧。
俺每次结尾都要收获破砖头、烂番茄、臭鸡蛋若干,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俏枝儿番外—— 岁华摇落铅霜洗
大都郊外,一座普通的东家小院,几只小鸡崽跟在芦花母鸡屁股后头亦步亦趋,毛茸茸的煞是可爱。俏枝儿挺着肚子,手里拿着小碗走出来吆喝:“罗罗罗罗罗罗哩,小鸡小鸡吃米米。”
屋里随即传出一个男子浑厚的笑声和揶揄声:“我家娘子真是个才女,喂鸡的时候都能做诗。”
俏枝儿回头露出亲腻的笑容:“那是,也不看看俺跟的是什么人,大才子安可晟啊,做他的娘子不会做诗怎么行。”
安可晟掀帘走了出来,一只手拿着书,一只手揽住妻子的腰,把她扶坐在椅子上,然后用略带歉意的口吻说:“才子不过是虚名,如今这世道,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千万别做读书人。朝廷又不科考,读再多书有什么用?偏偏我只会读书,别的什么都不会,实在是愧对娘子。”
俏枝儿笑着安慰自己的相公:“不需要你会什么啊,我们就守着这几亩薄田,一处房舍,粗茶淡饭足矣。你喜欢,尽管读一辈子书好了,何以见得读书就一定要做官?那做官的我也见得多了,今天还高高在上,明天可能就是阶下囚。前几天你不是还说,卢挚卢大人又被罢官了吗?”
安可晟点头叹道:“是啊,他的任期满了,从南边回来述职。听说在朝堂上面圣的时候,开始还好好的,后来不知怎么得罪了左相也先。这下好了,新的任命书泡汤了,他只好回家赋闲。”
“什么得罪”,俏枝儿一耸肩:“他一个三品汉臣,又是地方官,平时跟也先这样的一品大员连面都见不着,从哪里得罪起?这事说穿了。无非就是也先想培植自己的势力,而卢挚是前任窝阔台保举上去的,也先要把他赶走好给自己的亲信腾位子罢了。”
“还是娘子看得透彻,娘子见解高明,为夫甘拜下风。”安可晟朝自己的妻子深深一揖,两个人笑闹成一团。
就在这时,不远处地路上传来了马车声。
俏枝儿惊喜地说:“多半是带子姐来了,她每隔个十天半月总要来望望我们的。”
夫妻俩迎出门外。果见那辆马车朝他们的屋子驶来。不一会儿,马车停下。玉带儿扶着一个中年仆妇走了下来。
俏枝儿见她又带了几包礼物,一面示意安可晟接住,一面不好意思地说:“你每次来都拿东西给我,叫我怎么过意得去?我家虽然不敢跟你家比,好歹温饱还不成问题,你以后就别操心了。自己养好身体,赶紧怀个孩子是正经。”
玉带儿闻听此言笑逐颜开,她身边的丫鬟插嘴说:“我家四夫人已经怀上啦,两个月了呢。”
“真的?恭喜恭喜!”俏枝儿本能地打量着好姐妹的腰身,玉带儿噗哧一笑:“才两个月,你能看出什么来?要到你这个月份才有看头。”
俏枝儿忍不住喜极而泣:“本来以为这一辈子都毁在那个人渣手里了的,想不到还有这一天。我和姐姐同时怀孕……”
“好了,别哭了,都快当娘的人了,还这么爱哭。”
两个人回到屋里,安可晟自告奋勇地去厨下烧水泡茶。玉带儿让自己地丫鬟跟去帮忙,同时有点担忧地说:“你这样还是不行,非得再雇个人手不可。你那书呆子相公好像连饭都不会做,等你生孩子坐月子了,谁侍候你?”
俏枝儿答:“有富贵呀,他现在去地里忙活去了。真等我生产了。自然会留在家里照顾我的。”
富贵是安家地老仆人,安可晟的父母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在俏枝儿嫁给他之前,他一直跟富贵相依为命。
玉带儿皱眉道:“富贵是大男人,而且是个快六十岁的老男人,怎么侍候月母子?”
俏枝儿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依旧面带笑容说:“洗衣做饭有富贵,至于端茶递水在床前侍候,自然就只有劳烦我家相公了。”
玉带儿深深看了她一眼:“枝儿,你真的脱胎换骨了!要是几年前有人告诉我,俏枝儿嫁了个穷秀才,我死都不会信的。”
俏枝儿羞赫一笑:“那时候我做梦都想嫁官老爷,最不济也要是个大富商。”
“是那段经历让你改变想法地?”自从在周文俊家的噩梦结束后,她们一直避免再提到这个名字,每次说起,就用“那段经历”、“那段日子”代替。
俏枝儿点了点头:“吃一堑总要长一智,我当初明明也觉得这人浮夸不实,一双色眼很不老实,可看他出手阔绰,就鬼迷了心窍,以为做富家妾再怎么也比做穷家妻好。结果……要不是你,我现在只怕早就沦落到妓院去了。”
玉带儿拍了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了,别想了,你现在肚子里有小宝宝,要多想些开心的事。”
“嗯,平时已经基本上忘了,这会儿也是刚好提到。要说起来,人的一生也真是奇妙,我这个一天到晚吵着非富豪不嫁的人,结果嫁个穷秀才。你没指望,反而嫁给了都总管刘大人。”
玉带儿笑道:“我这也是沾了那出戏的光。”
话说《救风尘》上演后,戏迷们打听到戏里赵盼儿地原型就是玉带儿,对玉带儿大加赞赏。玉带儿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三流女伶一跃成了“风尘侠女”的象征,都说她智勇双全,有情有义。
俗话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一个戏子而能如此,尤其难能可贵。玉带儿凭着“风尘侠女”的封号,在大都成了香饽饽,为许多人所追求。最后,她嫁给了已故刘太师的儿子,都总管刘大人。在本朝地汉系官员中,刘太师是最得皇上宠信的一个,刘家的地位也是最稳固的。
俏枝儿也不得不承认:“与其说沾了戏的光,不如说沾了十一少的光。”
说到这里,玉带儿向房门外望了望,凑到俏枝儿耳边低声问:“你那时候好像还喜欢过他,是不是啊?”
俏枝儿脸红了:“没有地事,别瞎说。”
“没有你干嘛脸红?”
俏枝儿忙叉开话题:“也不知道秀儿现在跟他怎样了?”
玉带儿摇着头说:“那丫头,心里八成还想着左相府地帖木儿公子呢。可怜的十一少,曾经大都最有名地花花大少啊,结果栽死在这丫头手里了。”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吧,一个人遇到了他的克星,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
“就像你遇到了安公子?”
俏枝儿不答,因为安可晟已经端着茶盘朝这边走过来了。
于是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说着戏班里的人和事。话题绕到秀儿身上,俏枝儿感概地说:“那时候真的很讨厌她。我们进戏班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刚刚混出一点点名堂,她一来,立刻抢去了所有的风头,连大师姐都被她压了下去。最气愤的是,她还整天装出一副无辜嘴脸,好像我们都是没本事又爱嫉妒的小人,只会打压她这个绝世天才一样。”
“是啊”,玉带儿深有所感地说:“要不是她,大师姐也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俏枝儿冷笑道:“她如果老想两头吊着,也不会有好下场的。那两个男人可都是有来头的,岂是能让女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人?你等着瞧吧,她再这样模棱两可下去,十一少迟早会走的。”
“十一少真走了,我倒要看看她怎么办。”
俏枝儿摊着手说:“能怎么办?十一少走了,她也完了,没有十一少给她写戏,她靠什么走红?这女人,脑子根本不清楚,我看她最后只有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当孤老了。”
玉带儿长叹了一口气:“希望她有个好结果吧,就当为我肚子里的孩子积德。”
俏枝儿忙附和:“我也是,就当为我们肚子里的孩子积德,但愿她能嫁个良人。女人啊,戏唱得再好,终究还是要有个归宿的。”
-----------------分隔线--------上一章,第八折(第十六场)是操作失误,发错了的。VIP章节我自己没法删,要等编辑大人上班。大家直接无视就好了。
《美人》只剩下终章3、4和几个番外了,不可能还有第八折的章节。汗
最后,祝所有的朋友新春快乐!!!
娜仁托娅番外——只缘感君一回顾
左相府,九夫人所住的院落。
清晨的第一缕霞光刚照上窗棂,绣帘就被准时揭起,还在抹桌子的丫鬟忙迎上去道:
“少夫人,您来了?我们夫人还在佛堂念经呢。”
“没事,我在这里等她。”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身素服的九夫人才从佛堂走出来。看见来人,露出慈霭的笑容说:“托娅,每天这么早跑来做什么?我又不讲究这些的。”
托娅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婆母请安,然后说:“婆婆可以不讲究,但做媳妇不能不守规矩。”
九夫人拉着她的手一起在炕上坐下,无限感慨地说:“你是个难得的好媳妇,可惜……不是我咒自己的儿子,就算丈夫死了为他守孝,三年也够了。何况你们根本没有夫妻之实,你现在改嫁,跟初嫁没什么区别。”
“您又想赶我走哦。”托娅不依地娇嗔。
九夫人苦笑道:“我巴不得有人陪着我这个孤老婆子呢,只是我实在不忍心看你一个花骨朵一样的姑娘在这里守活寡。女孩子青春有限,等你年纪大了,再改嫁恐怕就难找到合适人选了。”
“那我就不改嫁,一辈子陪着您。”
“你的一辈子还长,我的日子有数。等我死了,你在这府里孤苦伶仃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托娅沉默了,显然九夫人的话给了她很大的触动。
九夫人趁机问:“大夫人娘家的小侄子好像还没死心吧?听说他前几天还专门给你送奶酪来了。”
托娅脸红了:“奶酪哪里没有,谁稀罕他送啊。”
九夫人道:“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府里好些从草原跟过来的家人都抱怨大都地奶酪不如家乡的好吃呢。”
托娅皱了皱眉说:“别提了,就因为有一次我在大夫人那里吃奶酪时夸那奶酪比大都买的好吃,巴图就送个没完没了。”
“男人真心喜欢你,才会把你说的话当回事。”
“谁稀罕!”
九夫人在旁边暗暗打量。见她耳根子都开始泛红,情知那个巴图多年的追求就要开花结果,小妮子心动了。
虽然这是她乐意看到的,也一直在嘴上劝着,可真到这一天,心里又止不住地感伤。这是太后和相爷给她儿子娶的媳妇儿啊,她这个当婆婆的,眼睁睁地看着媳妇守不住了要改嫁。她是什么心情?
可是再感伤,再舍不得。自己地儿子三年不露面,她又有什么资格挽留?还得打点起笑容劝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巴图为了等你,一直不肯娶亲。你嫁给他,一定会幸福的。”
托娅不吭声了。也就是说,她再次默认了九夫人地话。
婆媳俩各怀心事坐了一会儿,托娅突然说:“婆婆,听说那个小戏子也在等着帖木儿,我想去看看她,不知道可不可以?”
九夫人道:“你只是去见见她,有什么不可以的?”
“可我怕她不肯见我。您能不能给牵个线?”
九夫人想了想说:“没问题,我以自己的名义约见她,你跟我一起去就行了。”
她揣摩托娅的心理,应该是已经准备抽身离去了,但又有一点点不甘心。所以在改嫁之前,想亲眼见见帖木儿心爱的女子,顺便跟她打听一下帖木儿的情况。
见面地点就在四海楼,当秀儿被马掌柜领着进包厢地时候,托娅只觉得眼前一亮。之前她偷偷跑到戏院好多次去看秀儿的戏,要说她是珠帘秀的戏迷一点也不过分。可是卸下妆后寻常人打扮的秀儿还是美得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原来以为。戏子不过是靠妆容而已,换谁擦那么厚的粉画那么浓的妆都可能很艳地。
单从长相比。她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但她并不自卑,她的出身、她的家世足以抵消其他方面的劣势。珠帘秀再美,不过一戏子而已,她是蒙古贵族后裔,帖木儿明媒正娶地原配夫人,这是珠帘秀永远无法企及的。
在托娅给自己打气的时候,九夫人已经跟秀儿寒暄完毕。为了给这两个人单独相处的空间,九夫人找了个由头先走了。
托娅觉得自己是“正室”,理应先发话:“你老实告诉我,你后来又见过我家相公吗?”
“夫人的相公是谁?”秀儿不动声色地反问。
托娅带着一点尴尬低斥:“你明知故问。”
秀儿很无辜地说:“我真的不知道啊,刚才九夫人只说了您地名字,并未说明您地身份。”
托娅越发恼怒起来,的确,九夫人刚才只简单介绍了一句:“这是托娅”。
她敢打赌九夫人决不可能是一时疏忽。早就听说九夫人也很喜欢这个差点给帖木儿冲喜地“媳妇”,看来传言非虚,所以刚刚她竟故意略去自己的身份,是因为心里不忍,怕伤害眼前的这个小戏子吗?
想到这里,托娅一字一句地告诉秀儿:“我是帖木儿的妻子,左相府的少夫人。”
秀儿弯腰福了一福:“失敬了,请问少夫人招秀儿来所为何事?”
“我刚已经问过你了,你后来又见过我家相公吗?”她把“相公”二字咬得很重。
“没有。”
“真的没有吗?你最好不要撒谎欺骗我。我家的人会时时出现在你周围,任何风吹草动都休想瞒过我们。”
秀儿微微一笑:“既然这样,那夫人应该比我更清楚了,还问我做什么呢?”
托娅语塞了,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叹了一口气说:“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只是想来看看,他喜欢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为人如何。就算我输,也要输得心服口服。”
秀儿看着她,心里涌起了一股同病相怜的悲哀:“根本没人赢,又何来输?”
托娅试探着问:“听说你身边也有一个痴心的男人,已经追随你很多年了,你打算嫁给他吗?”
“听说你身边也有,你是不是打算嫁了?”
托娅先楞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原来,我们都在互相打听对方的情况,你连这个都知道。”
秀儿没辩解,她并未刻意打听,这些都是十一告诉她的。
托娅犹豫了片刻,还是坦白地告诉她:“我家里要我改嫁,连婆婆都一直劝。我跟你不同,我从来没真正跟帖木儿打个交道,只在宫里看见过他一次。那时候图雅和索布德都争着要他,她们是皇后的妹妹,我的姐姐只是个妃子,我吭都不敢吭。后来图雅和索布德出嫁了,我才捞到机会的,谁知,是一场没有新郎的婚礼。”
秀儿从她的讲叙中悟出了一层意思:“你很喜欢帖木儿?”
托娅大方承认:“嗯,我十二岁来大都,进宫的第一天就随姐姐去慈福宫给太后贺寿,在那里见到了帖木儿。但只见过一次,就听说他出外拜师了。后来他回大都的时候我不在宫里,我在宫里的时候他在外地,再也没见过。”
秀儿惊讶地问:“你是说,你统共只见过他一次,还是十二岁的时候见的?”
托娅点了点头。
“就为这一次,你就为了守了三年?”
“是的”,托娅的眼睛里闪现出梦幻般的光彩:“那天晚上慈福宫放烟花,我也拿起一根夜明珠,就是可以连发十几下的那种长筒子。引线点燃后,我像别人一样举着。可是举了半天也没见有烟花射出去,我也是傻,竟然把筒口对准自己,想瞧瞧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这时,一个人冲过来把我手里的筒子转了个向……”
“然后烟花就激射而出?”
“是啊,要不是他,那烟火搞不好就射到我眼睛里了。”
“就这样,你就爱上了他?”
托娅在回忆中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后来,有些烟花我不敢玩,就求他玩给我看。他站在我前面,每点着一根引线之前,就回过头来问我,你准备好了吗?我要点了哦。你也知道,像冲天炮那种的,炸得很响,他一提醒,我赶紧捂上耳朵,他就笑我,这么胆小还玩烟花。那天晚上,他的笑容比烟花更灿烂。”
秀儿怜惜地看着她,就为了这个夜晚,就为了一个男人“比烟花更灿烂”的笑容,她在新郎缺席的情况下完成了婚礼,又在从没有新郎出现的新房里等了他三年。
她以为自己痴心,却原来还有比她更痴心的人。她们俩,到底谁更爱帖木儿?
而托娅临走之前跟她说的话更叫她震惊。托娅说:“要是他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嫁了,他怎么办?我嫁了还罢了,要是你也嫁了,他会很难过的。我真不忍心看他难过,要是你一定要嫁,我就不嫁,我等着他吧。虽然我并非他所爱的人,但家里有个人等着,也多少能带给他一点温暖。”
秀儿忙表示:“我没说要嫁呀,我会等下去的。”
“那就拜托你了”,托娅含着泪说:“别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丢下,他爹死了,他娘的身体也不好,可能拖不了几年了。”
考拉番外——金风玉露一相逢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说话的人,一袭素色袍服,头发用一根碧玉簪绾住,身高目测一米八左右,一张异常俊秀的面庞,目光深邃明亮,灿若星辰。
考拉不禁连吞了几口口水,心里狂呼着:赚死了,赚死了,原来十一这么帅,而且最难得的是,个子也不矮。本来她还以为,十一和菊香都是那种不足一米七的清秀帅哥呢。
见对方还在疑惑地打量自己,考拉忙说:“啊,我跟我爹到你家来拜年,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
总不能告诉他是从七百多年后的2009年穿越来的吧,万一把大帅哥吓跑了就不好玩了。
那人眼儿一弯笑了起来:“对哦,今天都大年初二了,瞧我炼药练的,把日子都忘了。”
考拉趁机凑过去,看着屋子中央那口烧得通红的炉子问:“这里面练的是什么药啊?”
帅哥的俊脸上霎时桃花盛开,嘴里含含糊糊地答:“就是那种药啦。”
“哪种药啊?”
帅哥的脸更红了:“哎呀你一个女孩子,问这么多干嘛?”
考拉心里那个美呀!如果一个有名的风流种在一个女孩面前羞涩起来,那只说明一件事:这个男人爱上了她。
再风流成性的男人,在自己真心喜欢的女孩面前也会有些拘束的,因为不敢轻举妄动,就怕唐突了佳人。
但考拉马上想到了另一件事。一件她灰常介意地事:“你不是最喜欢秀儿,非她不娶的吗?”
帅哥眉毛一挑,像听到了什么奇谈怪论一样睁大眼睛不解地看着她。考拉心里忍不住冒出狂喜的泡泡。再次试探着问:“你不娶秀儿了吗?”
“不娶,我谁都不娶。”
考拉始则惊喜,随后却心疼不已。可怜地十一,看来是被秀儿伤透了心,所以赌气“谁都不娶”了。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首先他家里就不会答应。十一个娘奋战了几十载才生下的心肝宝贝,三代单传地独苗苗,肩负着关家开枝散叶的重任啊,不娶行吗?
她叹息着说:“这恐怕由不得你。”
话音刚落,对方也一脸无奈地耷拉下肩膀说:“要不是被我爹逼婚逼得紧。我也不会躲到这里来了。”
考拉看了一下四周密闭的空间,再结合他之前说的话。似乎悟到了什么:“你不会在闭关吧?”否则不会连今天是大年初二都不知道。
“是啊,我在闭关炼药,今天已经是第四十九天了。”
“也就是说,这炉药快炼好啦?”她看着通红的炉灶问。
记得在哪里看到过,道家炼药的周期是七七四十九天。关苇航既是茅山道士出身,他家的炼药术也应该是道家一系的。
“再过一会儿就可以出炉了。我也可以出关跟家人过年了。”
考拉从他地话中捕捉到了一个信息:“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在里面关了七七四十九天了?”
“对呀。”
“不对呀”,十一明明是个超级爱玩地人,怎么突然这么耐得住寂寞了,难道因为秀儿的事伤了心,现在他连性子都变了?
考拉还在琢磨。那人已经似笑非笑地朝她走过来:“你也知道不对呀。说吧,你是怎么进来的?我这屋子门都封了。送饭得从窗口递,外面的人是不可能随随便便走进来的。”
考拉被逼得连连后退,同时偷偷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小心脏噗通乱跳。人长得这么帅,个子又高,声音好听,连气味都这么好玩,根本就是祸水嘛,偏偏还靠得这么近。
瞅准地上铺着一块似乎是打坐用地蒲团,考拉脚下一个趔趄,娇呼着倒下去,同时眼睛睃着帅哥。不愁你不来英雄救美!
在她的身子就要跟地板亲密接触的瞬间,一条健壮的臂膀揽住了她的腰身。考拉趁势把头埋进他怀里深吸了几口气,陶醉地闭上眼睛。想不到穿越的第一天就被十一抱在怀里,这幸福会不会来得太快了一点?
直到双手被反剪到背后,人也被绑到一根柱子上地时候,考拉才从幸福地晕眩中清醒过来,跺着脚娇嗔:“你把人家绑着干嘛?你要那啥,人家又不是不依你。”难道十一竟是个SM爱好者?
“我要怎样你都依?”明明是逼供的口吻,却笑得如此诱惑。
“呃,是啦,是啦,死相!”做什么问那么清楚,人家是女孩子,会害羞地也。
“那你老实交代,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可不可以不说?”
“你是我师傅派来试探我的对不对?”
考拉纳闷地问:“你有师傅?”书里没写十一拜了什么师傅啊。
“不对,师傅没理由这么做,说,你是哪里的妖魔鬼怪幻化了来盗丹的?”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凌厉起来,问话中也有了一些威胁的意味。
“我是人,活生生的人,不信你摸摸嘛。”考拉向他伸出手,谁知刚碰触到,他就像被火烫到一样跳开,大声喝道:“别碰我,果然是妖孽!看来你不仅想盗丹,还想摄取我的元阳!”
考拉越听越迷糊:“十一,你在说什么呀?什么摄取元阳,你以前天天逛妓院,要摄取早就被摄取了吧。那人比她更迷糊:“十一?你以为我是十一?”
考拉大惊:“难道你不是十
那人死劲儿摇头:“我不是,如果你要找十一的话,我可以送你出去,但你必须交代清楚你是怎么进来的。”
考拉颓然靠在柱子上,心里好不失落,如此美男子,居然不是她念念不忘的十一。等下见了十一本尊,要是容貌胜于此人还好;要是不如此人,那她不是要移情别恋了?
人家明明不是以貌取人的浅薄女,人家是重内涵滴!
可是,抬头偷觑了一下眼前的帅哥,她忍不住再吞了一口口水。
好吧,什么教条都让它见鬼去,我们应该遵从的是内心的渴望,她舔了舔干涩的唇问:“那你叫什么?”
“道号玉函。”
“原来你是玉函。你既然是道士,怎么家里又逼你娶亲呢?”
“我家是开医馆的,家父让我入道学医,原就约定了还俗的日期,是我自己反悔了,不怪家
可怜的十一啊!考拉几乎可以肯定,不出十年,关家的名医世家地位就要为玉函家所取代。
那么,如果她嫁给玉函的话,不就是名医世家的主母?
正胡思乱想,玉函突然说:“乖乖地站在这儿别动,时候到了,我要去开炉取丹。等我的事情完了,出关的时候自然会带你出去的。”
“嗯,我会乖乖的,你去吧,小心点哦,别烫到手了哦。”他不追问她了,还说要带她出去耶,到时候再求她带他回家过年,就大功告成了。
大概一刻钟后,玉函过来给她松绑。
刚解开,就听到桄榔一声,紧闭的门打开了,一个俊美绝伦的男人走了进来。
考拉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十一?”
十一对玉函的闭关室里冒出一个姑娘本来就够诧异了,想不到她还叫得出自己的名字,他也有点结巴了:“你……你认识我?”
考拉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个专情的好女孩,怎么会随便就移情别恋呢?我爱的,当然是十一啦。”
第九折(第二十四场】 终章(三)
元大都中统八年三圣宫
三圣宫座落在皇城东北面的泰亨坊,前有戏台,后有大殿三间,供奉着牛王,马王和药王,一向香火旺盛。
今天这里更是人山人海,因为今天是农历四月二十八,药王爷爷的诞辰。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药王庙会,那些家里有病人的,或大夫,药铺掌柜、药材贩子,药农等等,莫不蜂拥而至。一大清早庙门前就挤满了人,大家都抢着去烧头柱香。
一辆马车在庙前的大樟树下停了下来,车里先下来一个俊俏书童,接着是他风流倜傥的主子。然后两个人站在车边,小心翼翼地从车里扶出一个眉目如画的女子。
女子一下地,立刻在庙门前引起了骚动,毕竟,如此俊男美女可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的。
眼尖的戏迷早已认出了他们:“这不是关十一少和珠帘秀吗?”
“难怪呢,我刚还在想,这是哪里的神仙下凡来了?原来是他们。”
“这两个人好像年纪都不小了吧,整天在一起腻着,秤不离砣,砣不离秤的,怎么就不结婚呢?”
“你知道人家没结婚啊?搞不好早就结婚了,不过戏子嘛,未婚才有人捧,未婚才有大佬肯在她身上花冤枉钱。”
“你拉倒吧,珠帘秀真做了关家媳妇,还稀罕那点缠头之资?”
“就是,关太医娶了十一房太太,就得这一个宝贝儿子。娶媳妇还肯藏着腋着?那人可是个头号爱热闹的,家里平时没事都高朋满座,独生儿子的婚礼还不大操大办?”
“你们到底有没有脑子啊。关太医是太医院地院使,整天跟皇帝老子打交道的人,皇帝破额赏了他正三品的官衔!历朝历代地太医可都无此殊荣啊。他家的医馆药铺名扬天下。财源滚滚,说他家是大都首富都不过分。这样的人家,怎么会娶一个戏子回家做正室?最多等十一少完婚后把那珠帘秀纳作小星罢了。“
“这个,你们就没我清楚了吧,这可是我从戏班赶车地张老头哪里打听到的绝密消息。事情的真相会叫你们连下巴都掉下来。”
“什么绝密消息?我说二狗子,你卖他妈什么关子,快说啦。”
“哎呀你别打我嘛,很痛呃。据那张老头说。关十一少倒是真喜欢这小戏子,求婚都求了好多年了。可惜小戏子心里另有情郎,楞是不嫁。十一少没法,只好天天在她屁股后头撵着,曲意奉承着,指望她哪天回心转意。”
“骗人的吧?十一少可是出了名的风流浪子,以前天天泡在妓家的。他家炼制的秘药多。每炼制一种,他就拿出来在那些妓女身上试验,效果好了,妓女就替他宣传,说得那些嫖客一窝蜂地都跑到他家去买药。”
“难怪他爹从不限制他的,原来人家上妓馆是卖药地。”
“别说了。庙门就要开了。咦?刚才还见那一对儿站那里了,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还用问。肯定是认识庙里地人,提前给偷偷放进去了。”
“不公平,我起码等了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算什么,老子不到丑时就来了。”
“不管了,打门,打门,我们等了几个时辰,凭什么让人家烧头注香?有钱有名就可以不按规矩来呀。”
庙门被擂得山响,里面的庙祝只管不紧不慢地把香递给十一和秀儿,让他们从从容容地做完了一整套拜祭仪式,又从后门放出去后,才命人打开前面的大门。
挤在庙门口的人一涌而入,推推挤挤抢“头香”,而那两个真正烧过头香的人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车里了。
十一吩咐赶车人:“回清远巷,快一点。”
秀儿笑道:“也没那么急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跟亲戚根本不走动的,今天不会有什么客人。”
“谁说没有?我家地人会来,还有书会的那帮朋友都会来。“真的呀。”秀儿在高兴之余,又有点担心:“我家房子那么小,来多了人,坐都没地方坐。”
“别担心,他们只是来观礼。及笄礼完了之后,马上就移师四海楼,酒席早就定好了的。”
秀儿越发过意不去了:“酒席又是你爹定的吧?我的及笄礼,你家破费定酒席,这怎么说得过去。”
“我家和你家,还分什么你我。”
秀儿不敢接话了,这些日子来,十一加紧了“逼婚”地速度,她已经快要招架不住了。就是这次及笄礼,也八成是十一跟她父母商量定地。
本来,女子年过十五,如已许嫁,便得举行笄礼,将发辫盘至头顶,用簪子插住,以示成年及身有所属。如年过二十而未许嫁,也要举行笄礼。
只是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入了乐籍地女子,在一般的观念里,等于父母已经把女儿卖掉了----或卖给老鸨,或卖给戏班。家里自不需要再给她举行什么笄礼了。
所以她有理由怀疑,这纯粹是十一搞出来的,无非就是提醒她:你已经及笄了,该嫁人了。
回到家,客人们已经到了,家里披红挂绿,到处洋溢着喜气。
主持笄礼的是杨补丁的夫人,看秀儿他们敬香回来,杨夫人赞礼曰:开礼。
宾客们全体起身,朝朱家祖先灵位肃立。
翠荷秀和解语花一个端水盆一个拿毛巾从里面走了出来,很恭敬地侍候杨夫人净手。此时七妹正端着各种梳头工具和头饰站在一旁。杨夫人从中拿起梳子,把秀儿的头发梳成一个发髻,簪上一枚红木发笄。这叫“一加”。今天的第一件新衣服:红色的襦裙
然后是二加梳头,二加的服饰是金钗和红色的曲裾,长长的裙裾在地上拖曳着,显得人特别优雅婀娜。
三加梳头时,要先祭拜祖先,然后簪上花钗和大袖礼服。
最后一个环节,是朱家夫妇领着穿戴整齐的秀儿与宾客互拜答谢。
礼成,宾客归坐。
秀儿回到自己的卧室,正要脱下那累赘的大礼物,颜如玉跟进来制止道:“还没开席,礼服不能脱的。”
秀儿皱着眉说:“难道等下我要穿成这样去四海楼吃饭?多别扭呀,外面的人本来就够喜欢围观我的了,还穿成这样,更会被当成猴子看。再说”,她甩着夸张得要命的大袖子抱怨:“这样怎么夹菜嘛。”
“等会娘给你夹菜,你只负责吃,好不好?”
一番呵哄,秀儿拗不过,只好穿得“像个戏子”去了酒楼。这是她的原话,当时就引来了一片笑声,翠荷秀戳了戳她的额头说:“你本来就是戏子好不?”
“可现在又不是演戏。”
“等你出嫁的时候,喜服比这还麻烦的。”解语花突然说。
秀儿倒没往别处想,只是说:“你们两个反正也穿过了,还怕什么。”
她们两个都已经嫁人了,这次是专程来出席她的笄礼的。
“你也快了。”宾客嘈杂声中,秀儿听见不知谁说了一句。
“什么?”
没人回答她。
到了四海楼,她才惊讶地发现,家里观礼的客人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大部分都在酒楼等着呢。她再迷糊,也知道不对劲了。眼前的排场,还有客人们恭贺的话语,明明就是订婚的架势嘛。
回过神来后,秀儿不安地问颜如玉:“娘,今天到底办的什么酒啊。”
“你和十一的订婚酒。”
第九折(第二十五场】 终章(四)
“师叔,我可以见见初潭吗?”
“他在闭关。”
“闭关需要三年?”
“葛仙翁在平地飞升之前,闭关了七年。”
“师叔,容玉函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您为什么不自己闭关悟道,非要强迫初潭师弟?您明知道他无心修仙,已经在西湖边盖好了精舍,准备还俗娶亲了。”
“眼睁睁看弟子误入歧途而不出手相救,枉为师尊!你师傅准你还俗归乡,是因为你本就是来学炼药而不是修道的。”
“初潭会入道,也是因为对家庭失望,对自身血统的罪孽之感所致。后来他遇到了珠帘秀,已经改变了原来的想法,为什么师叔要强迫他舍弃呢?玉函记得师叔以前说过,无论初潭师弟怎么选择,您都会支持他的。”
马真人不动如山的淡定面孔终于浮现一抹不耐之色:“这是我们师徒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回去吧。”
玉函却不肯动弹:“我来了十多次了,每次师叔都找出各种由头不让我见他。这回再见不到他,我就坐在这里不走。”
马真人佛尘一甩,转身大踏步离去:“随你便,现在的小辈,一点规矩都不懂,幸亏还俗了,不然岂不丢尽了我道门的脸。”
玉函毫不示弱地说:“初潭就是太守规矩,才被你囚禁了三年!弄得现在弟妹都快嫁给别人了。师叔难道打算关他一辈子吗?”
马真人站住了:“那小戏子要嫁别人?很好很好,等她嫁人后,你初潭师弟就可以出来了。”
玉函简直服了他了。什么时候这人变得如此偏执?他努力用平和的语气劝着:“师叔,修道之事,一定要讲自愿。要讲缘分,根本勉强不来的。您以前明明说随他自己选择,怎么真到他准备好新房要成亲了。您又横加阻挠,甚至把他关起来呢?”
这三年来,为了说服这固执地师叔,玉函嘴巴都快讲干了。很多次他都想去找到秀儿,跟她说明初潭的处境,让她体谅等待。可是,连他自己都没把握一定能说服马真人放初潭自由。如果最终他还是不能把初潭带到秀儿面前,让一个女孩子无望地等待。一年年蹉跎青春岂不是罪过?
得知秀儿订婚后,他终于耐不住了。不管不顾地找秀儿说明了情况,告知她初潭被关的地方,然后就自己跑到这里来找马真人了。这回他决定,就算闹到被逐出师门,他也要见到初潭。
正当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紧闭地铜门里传出了一声隐隐约约的嘶吼。
两个人脸色一变。马真人忙从腰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的情景让他们吓了一跳。
马真人着急地说:“快,去找你师傅来,还有邱道长,王真人他们都找来,就说初潭走火入魔。情势危急。”
很快几位道长就来了。大家赶紧按方位排好,开始打坐运功。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后。狂躁不安地初潭总算平静了下来,大伙儿刚松了一口气,可是……
“师弟,师弟,你怎么啦?”玉函扑过去,一面朝软倒在地的人大喊,一面给他把脉。
邱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玄清,我早叫你放他下山的。我给他算过了,他还需要在红尘中打滚两世才能悟真得道。”
马真人低下头:“我主要是看他骨骼清奇,是我入道以来所见的资质最好的弟子。”
“资质再好,情缘未尽也是枉然。”
马真人不甘心地嘟囔:“这样岂不是太可惜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得道终有日,只是事有疾迟而已,也没什么可惜的。”
“其实,红尘中何尝不是修炼地,真正超凡入圣之人,在仙界与在红尘原无分别,境界各异,道心无二。”
闻听此言,马真人如醍醐灌顶,长揖而谢曰:“多谢各位道兄指点迷津,玄清惭愧之至。”
玉函听他们似乎要长篇大论地辩起道法来,急得抱起地上的人说:“各位师尊,你们倒是看看初潭啊,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啊?怎么号脉像睡着了一样。”
王真人笑道:“他本来就是睡着了啊。”
玉函这才放下心来。
马真人说:“你小子既这么关心你师弟,那就由你把他背回屋吧。”
“嗯,我背。”
刚把人扛上肩,外面就跑进来三个小道童,个个一脸掩饰不住地兴奋:“师傅,山门外来了个女的。”
“什么女地,是女施主。”
“哦,师傅,是个好漂亮的女施主。”
“漂亮女人?会不会是……”
三个小道童互相看了一眼,差点从鼻子里哼出来:要我们叫“女施主”,自己叫人家“漂亮女人”,什么嘛。
马真人率先走了出去:“如果是她,我去接待吧,以前也曾会过几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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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人睁开眼睛,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也知道这里是自己的卧室,睽违了三年多的卧室。他伸手抚过素净地棉布被单,直到柔软的长发,小巧的耳朵,滑嫩的脸蛋……
滑嫩的脸蛋?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带着一丝颤抖问:“秀……秀儿?”
伏在床沿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地手掌里,很快,他感到了一股温热地湿意。
“秀儿,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哽住,嗓音异常沙哑。
秀儿扑上去抱住他,她始终没有吭声,只是不停地流着泪。隔线-------------------------
“少爷,那个没良心地女人,你还惦记她做什么。”
“再说你现在也娶妻了,大少奶奶下月就要临盆,我们还是回大都去吧。”
见主子只管埋头写字,根本当他是透明人,菊香不满地噘着嘴说:“二少奶奶,三少奶奶,四少奶奶也都有喜了,那可都是少爷的亲骨肉,少爷总是滞留杭州,她们会伤心的,老爷太太们也会担心。”
十一对呱噪书童的话置若罔闻,专心填好了手里的曲,这才站起来说:“等我找到了五少奶奶,咱们再回去,说不定回去的时候她就有喜了。你放心,你家老爷太太只要我不停地播种,让关家人丁兴旺就行了,至于我在哪里播种,他们是不会计较的。家里有十一个想抱孙快想疯了的婆婆,还有那么多丫鬟婆子,你还怕她们怀孕生产的时候没人照顾啊。”
“可是……”菊香想说,你才是她们的相公啊,家里公婆再多,仆人再多,怎么能代替相公呢?
但他也知道,那些女人嫁给他家主子的时候,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了:他不可能属于她们中的谁,他只负责播种,其余的,就是她们自己的事了。
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可是丈夫不断纳进新宠,这样的一生,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菊香突然理解了秀儿,秀儿嫁给他家主子,他真的会从此收心,只守着她过一辈子吗?一个月可以,一年可以,十年二十年之后呢?
“你还在磨蹭什么?走了啦。”
“少爷,我们今天去哪
“去河边搭船。”
“搭船去哪儿?”
“金陵。”
“少爷真的要去寻访那嗓音酷似秀儿的杜妙隆?”
“嗦,跟着走就是了。”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阳光透过窗前的榆树斑斑点点地洒落在书桌上,照见那上面墨迹未干的字。
那是十一刚填好的一首曲子,准确地说,是一首曲的下半部:
愁的是抹回廊暮雨潇潇,恨的是筛曲槛西风剪剪,爱的是透长门夜月娟娟。凌波殿前,碧玲珑掩映湘妃面,没福怎能够见……
没福怎能够见?他到苏杭一带盘桓已半年有余,访遍了西湖边的别墅精舍,那个人却一直芳踪杳然。
不求结璃,不求欢好,惟求偶尔一晤,以慰拳拳相思,他的要求很高吗?为什么都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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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到此剧终。
俺每次完结收获N多板砖,一车子番茄,一箩筐鸡蛋,这回呢?
订婚宴番外——花开一瞬,花落一生(一)
“翠荷姐,你说秀儿老站在走廊里看什么?”
订婚酒宴上,发现伫立走廊一隅的秀儿老是抬头看着上面,解语花忍不住好奇,悄声问和她一起挤在包厢门口的翠荷秀。
翠荷秀答:“她在看天花板。”
解语花纳闷地说:“我知道她在看天花板啊,这四海楼的天花板也确实漂亮,据说上面那些闪闪发亮的都是真的宝石。可她又不是第一次来,干嘛老是盯着看?再说了,今天是她的订婚宴,她不陪客人,跑到外面看起天花板来了?”
这个问题,翠荷秀也答不上来。四海楼的四楼是帖木儿的静修室,这本就是个秘密,上次帖木儿养伤的时候秦玉楼来找秀儿,也是在楼下等着的,马掌柜并没有让他上楼。翠荷秀她们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十一在男宾那边尽完了该尽的礼数,跑到女客这边来找秀儿的时候,正好看到了站在包厢外怔怔望着天花板的,他的心上人。
他满心惶惑地走上前去,忐忑不安地问:“秀儿,今天的事,你是不是怪我?”
秀儿回头朝他笑道:“没有,这么多年来,多亏你一直在我身边。我知道自己对不住你,可是……”
十一迅速吻了她一下,不管她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他都不想听,他不要她道歉,更不想听她说出别的会让他绝望的话语。
在秀儿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他已经离开了她的唇,拥着她一起看着头上那片星光熠熠的“天空”,他承诺道:“你喜欢看,我以后常常带你来看。若干年后如果帖木儿回来,我陪你一起去见他。跟他做朋友其实挺不错的,他是个真正地君子。”
提到帖木儿的名字,秀儿沉默了。过了半晌,她才轻声问:“十一,订婚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十一低头看着她,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光彩:“我打算怎么办就怎么办呀。”
“你说说看嘛。”
“我打算今晚就娶你,你同意吗?”
“人家跟你说正经的。”
“人家也是跟你说正经的。”
“十一……”
长长的拖音,半是恼,半是嗔。十一心里一荡,差点没站稳掉下楼去。
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搂住他渴望得心口发痛的人,深吸了一口醉人的体香。感觉身体的某个部位已经在蠢蠢欲动,十一赶紧定住心神,然后开口以分散注意力:“先把婚事定下来,至于什么时候成亲,就要看你的意思了你放心,我绝不会强迫你地,你想在戏台上唱多久就唱多久。”
“真的呀,我唱到三十岁。你也等着?”
“我等着,我已经等了你五年了,不在乎再多等十年。”
这样深情的表白,让秀儿不能不动容,她离开他地怀抱,扶住栏杆说:“就算你可以,你父母也不会允许的。”
“我父母的工作我会去做。你别担心,你只管快快乐乐地过你的日子就好了。如果跟我订婚后,你反而不快乐了,我会觉得自己有罪。”
“你家几代单传,父母抱孙心切,要是因为我而耽误了。我更会觉得自己有罪。”
十一上前一步,再次拥住她说:“我有个提议,可以让我们双方,还有我们双方的父母都满意。”
“什么提议?”
“我们秘密成亲,躲在家里的别院生个孩子给他们。然后再出山唱戏,对外仍然只说订婚。你看好不好?”
秀儿有点哭笑不得了。这怎么可能呢?别说成亲产子这么大的事很难瞒住人,就算能吧。她都生孩子了,还怎么登台唱戏,难道把孩子丢在家里不管啊?那还是什么母亲。
在她的观念里,一个女伶,要么就好好唱戏;如果脱籍嫁人,就努力学做贤妻良母。无论做任何事,最忌三心二意,混成不伦不类地半吊子。
“不说话就是默认哦。”
看十一又凑过来想亲她,秀儿忙后退了一步说:“十一,这是酒楼,虽然客人都在包厢里,有时候还是会出来的,酒保们也会时不时地经过,你注意点啦。”
“怕什么,你都是我的未婚妻了,他们看到了只会羡慕。”
“不跟你说了,越说越来劲。我也出来好半天了,该进去了。”
十一这回倒没纠缠,而是点了点头说:“乖,进去吧。我今天好开心!你知道吗?我刚从那边过来的时候,心里一直打鼓,就怕你不乐意,就怕你怪我。”
“我……”她是很意外啊,心里也不是没有迟疑和排拒,可是,客人都已经请来了,酒宴也已开席,难道这个时候她能说“不”?
促成这个订婚宴的,是她的亲爹娘,是一直善待她的关家长辈,是一直在她身边不离不弃地十一。伤害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她都会感到同样的疼痛。
十一忍不住抚着她的脸说:“不管怎样,谢谢你,我会疼你一辈子的。”
“嗯,你快过去吧,再赖在这边,会惹人笑话的。”
“不是笑话,是羡慕,羡慕我们如此恩爱。”
十一走了许久,秀儿还站在原地发呆,他临走时说地那两个字一遍遍地在她脑海里回响:别人会羡慕我们如此“恩爱”!曾几何时,她以为这两个字是属于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可惜世事无常,一转眼就是沧海桑
包厢里仍觥杯交错,笑语不绝;包厢外,幽暗的转角处,今晚的女主角却流下了滚烫的泪水。
也不是多不情愿,也不是多难过,可为什么,泪流出了就止不住?
“秀儿。”
突然冒出的声音让秀儿吓了一跳,待认出了眼前地人后,她却无比惊喜地喊:“玉函,是你!好久不见了。”
“没有好久,我三个月前还在戏院看过你地戏,那次我就差点跑到后台告诉你关于他的消息。”
“他?”秀儿屏住呼吸问。
“我师弟初潭,也就是你地帖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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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函与秀儿谈话的内容十一并没有听到,他只是后来又忍不住跑过去找秀儿时看到了玉函,于是很热情地把他引到男宾那边喝酒去了。
这天中午散席的时候十一有点微醺,他爹让他回去睡一会,他口里答应着,眼睛却看着楼梯上面不肯挪步。关苇航和关太太们相视一笑,拉着朱家夫妇先走了,把单独相处的机会留给了刚订婚的小两口。
秀儿对双方父母的刻意安排没有表示任何异议,乖乖地和十一上了一辆马车,甚至都没问他去哪里。
关上车门,十一迫不及待地揽她入怀,先在她的额头、眉眼、脸蛋上轻啄,然后含住她的唇恣意吮吻,秀儿似乎予取予求,一反常态地温顺。
等他好不容易离开她的唇,秀儿刚想往旁边挪一挪,却只换来了更令人窒息地拥吻。
终于,她伸手推开他问:“十一,你怎么啦?”他急迫占有的举动,似乎在宣泄着难以言说的伤悲与绝望。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你怎么啦?”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十一止不住地心慌。秀儿故意拖到最后才出来,不过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满是泪痕的脸。一个刚订婚的准新娘却哭成那样,正常吗?出来后,她又一直躲避他的眼神,一直柔顺地任由他为所欲为,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害怕,因为第六感告诉他,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啊。”秀儿努力朝他笑着,安抚着。不能给他一生,最起码,在今天这个订婚的日子里,不让他伤心难过。她实在欠他太多太多。这辈子注定无法偿还。
十一吻着她的明净的眸子问:“那你为什么哭了?”
“我,只是心里有些感概罢了,毕竟,女孩子订婚是终身大事。”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想多了。突然做梦似地跟你定了婚,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总有些疑神疑鬼,患得患失。”
“十一……”她欲言又止。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也不再追问,我相信你。”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再次吻住了她。
这样的缠绵一直持续到他们地马车停下,秀儿看着打开的车门茫然地问:“这里是哪里?”
“云来宫温泉馆。”
“你想泡温泉?”
“不只泡温泉,云来山景色幽美,是大都人郊游的首选,这里的野味馆也挺有名的。我们可以先泡温泉,等休息好了。明天去山上玩,回来就吃野味,你看好不好?”
“就依你。”既然过两天就要离开大都去襄阳找帖木儿了,这段最后和他相处的日子,就让他高兴一下又何妨。
定房间的时候,十一要了两个带浴池的上房。秀儿便也没有防备,进房不久就脱下衣服滑进温泉池里。
也许是喝了几杯酒。又颠簸了一路后地疲惫吧,她很快就靠着池壁昏昏欲睡。
“傻瓜,怎么能在这里睡呢?要是酒劲上来,掉进去淹死了,我岂不是要以身殉妻。”
秀儿睁开朦胧的眼。这一下连瞌睡都吓跑了:“十一,你,你怎么跑进来了?”
“这里地老板是我熟人,我告诉他你是我的未婚妻。”
“就,就算是未婚妻,不是还未婚吗?怎么能一起。一起洗浴。”她彻底变成了小结
“那我们回去后马上成亲。变成已婚就是了。”
说话间,他已经脱下身上的长衣。然后是中衣,秀儿捂住眼睛喊:“十一,你别这样,求求你。”
“求我什么?”水波激荡,在她错愕间,一个滚烫的的身体抱住了她。
池水很热,但还是比不上他身上的热度。秀儿知道自己不能再纵容下去了,在这个特殊地日子里,她可以容忍他其他的亲昵举止,但这样不行,真的不行。
意念电闪,她的身形如游鱼般滑进池底,然后迅速地游开。“你居然会游水?”
“帖木儿出事后我专门学的。”
他低笑:“那又怎样?这么小的浴池,你能游到哪里去?”
说话间,他已经再次攫住了她,把她嵌进自己怀里,他们都身无寸缕,她明显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异样。
逃跑不可能,呼救又不忍,秀儿只能闭上眼睛彻底放弃抵抗:“十一,你要强迫我也没办法,但过几天我还是会南下去找帖木儿。如果他不介意我地清白,我就嫁给他;如果他介意,我将终身不嫁,就唱一辈子戏吧。”
十一的身体瞬间僵硬了,整个房间里只听得见他剧烈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秀儿睁开眼睛,十一已经不见了。她奇怪地在房子里搜寻,没听到有人走动啊,怎么就不见了?
慢慢爬上去擦干身体,正要穿上衣服,眼睛的余光却在看见另一件衣服时猛然睁大了,突然的领悟叫她心惊胆战,冷汗潸潸。
急忙回到浴池里,慌乱地在水底摸索,然后用尽全力把他地身体拖出水面,按在池边死命地压着,一边压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十一,我嫁给你,我回去就乖乖地跟你成亲,你千万别死啊,求求你别吓我。”
“咳咳咳……早说我就不用死了。”
“十一,你醒了?谢天谢地你醒了!我嫁给你,真的嫁给你,只要你答应我别再做傻事了。”
十一抚着她的脸:“傻瓜,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会游水,会憋气的。”
秀儿后退一步,颤巍巍地指着他:“太过分了!你会游水,会憋气,还装死吓我。”
“我只是想看看,我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地位。”
“现在你证明啦,你这个无赖。”
“如果耍点手腕就能让你答应嫁给我,我情愿做无赖。”
“十一,我,其实……”
十一伸手掩住她的嘴:“我明白的,你就让我开心一天,行吗?只要一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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