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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美人卷珠帘》》 · 蓝惜月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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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了,黄花闺女再嫩也要经过这一遭的,他不辣手摧花自有别人代劳。他顶多等会儿动作轻一点,温柔一点,尽量不弄得她太痛就是了。

至于为什么肯定秀儿还是第一次,他自有他的门道。这就跟久病成良医是一个道理,经历的女人多了,自然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女人干不干净,多观察一会儿就八九不离十了。

正要露出色狼真面目一把抱起她,秀儿突然后退一步,伸手在鼻子跟前扇了扇说:“好重的酒味,熏死人了,你快去洗澡换衣服啦,还有记得用盐刷刷牙哦,我刚都刷了的”,说完哈了一口气到自己手里,然后伸到他鼻子前说:“你闻闻,是不是没酒气了?”

那纯然孩子似的表情和举动让他心里一软,心想,不急不急,一夜还长着呢,就依她的,先去洗澡刷牙换衣服。人家好歹也是第一次,不能给她留下太坏的印象。

他也是要面子的人,若干年后,如果名伶珠帘秀说:“当年跟我共度第一夜的那个烂男人,一身的汗臭酒臭。恶心了我一辈子。”那多丢人那!

他希望自己给她的第一夜是美好的,是永远值得怀念地。他是流氓没错,但他是有文化有修养有品味有气质的“四有流氓”,如果把他跟只会“公鸭见母鸭式按倒就做做完就跑”的低级流氓相提并论,那是对他人格的严重侮辱!

于是他咬牙忍住某处的胀痛,凭着强大的意志力再次让人提来热水,把自己彻彻底底地洗了一回。他的保镖见仆人在本该绝对禁止打扰地时间上上下下。忍不住强烈地好奇也跟上来偷看了一眼,回头就跟另一个保镖说:“二当家这回可洗得干净了,就像洗年猪一样,只差找个刨子刮毛了。看来他对这个珠帘秀真的很上心,生怕小妞不喜欢。”

不提楼下的人如何戏谑打趣。单说程老大,本着给小美人一个美好回忆的善良愿望,把自己从头到脚狠狠搓洗了一遍,就如他的保镖说地,只差找刨子来刮毛了。洗好后回到卧室一看。小美人真乖,已经自己躺在床上等他了,敢情。小美人喝了酒,也动了春心?或者,小美人看他一表人才,也偷偷喜欢上了他?

他激动得一跃而上,想来个饿虎扑食,可又落了个空。就在他扑上去的一瞬间,小美人已经一骨碌爬到床下,嘴里还念念有词:“糟了糟了。这可怎么办呢?”

一面说,一面在屋子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他无数次偷偷伸手,无数次落空,感觉小美人就跟小泥鳅似的。他怪自己太温柔。太隐忍,可他怎么急都做不来像低级流氓那样对女人用强。他是有身份的人,即使床第之间也不能被人骂没品的。

不能强要,就只能智取,于是他耐着性子顺着她地话头问:“什么糟了,我的心肝?”

“我还是睡不着啊,我已经连着两个晚上没睡好觉了,今日是第三天了。”

“哎呀这算啥问题嘛,等会你就累死了,困死了,求我别骚扰你让你睡呢。”

秀儿惊喜地回头:“真的,你有法子?我失眠几天了,头好痛。”

“我当然有法子了,嘿嘿。”

“什么法子?”

“我地法子嘛……你等会就知道了。”

“你先说说嘛。”

“这个不是说的,是做的。你上床来,上了床我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浑身舒坦,然后就睡得跟小死猪一样了。不过呢,要是梦里又被我弄醒了,你不要管,继续睡你的就是了,我做我的,你睡你的。我对女人最温柔了,从不打扰她们的睡眠。”

秀儿想了想,然后点头表示同意:“那好吧,就依你的,试试看。你不知道,晚上睡不着觉地滋味真的很难受,头痛背痛,哪儿都痛,我才十五岁就这样了,以后老了肯定身体不好。”

“你经常晚上睡不着吗?”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跟她嗦,她已经躺过来了,就在他身边,他明明可以立刻扑过去一了心愿,可他却依然好好地躺着,还很有耐心地跟她说话。

“没有经常啦,要经常谁受得了。我只有在大都第一次登台的时候,三天没睡着,这次也是,太紧张了吧。还有,在通州的时候曾唱了一个通宵,就这几晚了。”

“通州那小地方也有通宵戏场?”

“不是戏场,是一户结亲的人家请堂会。那边地风俗,晚上要闹洞房,然后新娘子五更起来拜客,客人一般都不走的,晚上就打打牌,吃吃酒,等天亮。请堂会,自然就要唱通宵了。”

程金城忽然有点不忍了,这么小地女孩,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唱戏,还接通宵堂会。他捧过许多南戏女伶,知道这些女孩子都有很可怜的身世,他问她:“你也是因为家穷被父母从小卖进戏班的吗?你老家在哪里?”

秀儿忙摆手声明:“我父母没有卖我,他们很疼我的。是我自己作主进的戏班,他们还不同意呢,记得那时候听到我要入乐籍,我娘哭得好伤心。”

“你自己要入乐籍?”程金城不解了,还有人抢着要入贱业的?

秀儿自吃过玉函给的那颗药后,一直处在兴奋状态。若在平时,她肯定不会把家里的事跟程金城这样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说。但今天她却口若悬河,竹筒倒豆子把什么都说了出来。

当程金城听到她父母把她进戏班后赚地钱也给折腾光了后,很是气愤地说:“这样的爹娘你还给他们钱干嘛?让他们饿几天,就知道钱来之不易了。你在外面累死累活,他们倒好,你辛苦了几个月的钱,他们一下子就丢水里了。”

秀儿纠正道:“不是丢水里了。是给人骗了。那人现在就在扬州,叫周碧海,是个做干货生意的。程二哥,这个人你认识吗?”

“终于肯叫我二哥了。”程金城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回答她:“没见过。估计只是个小角色,扬州场面上的人没有我不认识的。”

秀儿失望地说:“要是你认识就好了,我就可以拜托你约他出来谈谈。毕竟也是爹的熟人,我想还是先礼后兵比较好,他要是肯还钱。我就不告他了,人家也有妻子老小。虽然他活该吃官司坐牢,就是他家里人跟着可怜。”

程金城问她:“你手里有多少证据?”

“没有”。说起这点秀儿也很气闷:“我那糊涂地爹,把钱一包包给别人的时候连个中人都没找,更别说打收条了。”

程金城哭笑不得:“这样你告什么?你以为凭你一面之词,府尹爷就会判他还钱给你?你没凭据,小心人家反咬你一口,告你诬告,到时候他没坐牢,你倒坐牢了。”

“会吗?”秀儿有点害怕了。

“会!”程金城很肯定地告诉她。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白白被他骗走了?”

“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替你要回来就是了。现在,夜深了,我们也该睡了。”

“可是我睡不着,咦?”秀儿突然坐起来,然后猛地跳下床退到窗边。手指着程金城说:“你怎么睡在我的床上啊?”

“你再仔细看看,这是我的床啊。是你睡在我床上。”程金城过去想抓住她,秀儿努力闪避着,她的脑子好像有一点点清醒了。

程金城终于失去了所有地耐心。猫抓耗子的时候,固然享受之前也喜欢跟耗子逗逗,但前戏太久了也很没趣的。他沉下脸,一把将她扯过来抱住,然后猛地掼在床上,自己也跟着压了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哇!”秀儿突然张口,吐了他一身一脸,那可美得紧,真是桃红柳绿,遍地开花。

程金城身上肿胀的某处迅速蔫了下去,他气得跑到门边大吼:“快送水上来,老子要洗澡。”

两个保镖一面往上跑一面议论:“战况好激烈啊,汗流得太多了,半夜爬起来洗澡。”

“那肯定是相当激烈,不只汗流得多,别的也流得多。”

“是啊是啊,都发水灾了,所以要洗澡,要换床单。”

“发你妈地水灾!老子喊人提水,你们俩跑上来干嘛?都给我滚下去!”

两个保镖原地站住了,望着只隔了七八级楼梯的卧室门口,他们心里那个哀怨那,二当家忒小气,让人看看会怎样嘛!可抱怨归抱怨,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听主子的声音,这会儿火大着呢。

奇怪地是,主子吼他们的时候,明明是站在楼梯间的,怎么这会儿又躲到屋里去了?

“大概是没穿衣服吧?”两个保镖互相咬耳朵。

“他没穿衣服的样子我们还见得少吗?”另一个提出质疑。

“那就是,要急着进去陪他的小美人。”

“肯定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还是二当家爽啊,过段时间就当一回新郎。”

“他想天天当新郎都没问题。”

两个保镖一面感概一面往楼下走,仆人提着水往楼上走,差点撞翻了的。仆人埋怨的话刚出口,楼下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保镖想拦着,却发现来人竟然是家里地大管家。

他匆匆交代:“快去叫你们爷起床,马上回老宅!”

“出什么事了?”

“先回去再说,大当家正在厅里陪客人等着,叫他马上回去,不得延误。”

“是!”两个人不敢再有丝毫懈怠。连几年不管事的大当家都拖着病体亲自出来陪客,家里肯定出大事了。

第七折(第五场) 车中

程金城虽然千般不愿,万分不甘,但大哥的命令他从来不敢违背的。听到传话后,赶紧去洗澡换衣服,床上的美人再美,今夜也无福消受了。

本来他还以为是帮里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大哥要他连夜赶回去处理。可当他匆匆跑下楼时,刘管家却让他务必带上珠帘秀。

到这时,程金城才意识到,不是帮里有什么事,而是事关屋里的那丫头。他脑子里首先想到了一个人:廉访史卢大人。

刘管家却告诉他:“与卢大人不相干。”

不是卢大人,难道小丫头也像谢吟月一样勾搭上了年过六旬的府尹?见他还在磨蹭,刘管家催促道:“二少爷,我劝你动作快点,你大哥是个病人,为了你的事,半夜三更爬起来陪客,他那身子你是知道的。”说到这里刘管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非常紧张地问他:“那女人你动了没有?”

“还没呢,不过你要是再来晚一点,就说不定了。”

刘管家居然长吁了一口气:“那还好,不然我们漕帮就完了。”

程金城难以置信地问:“我动了她,我们漕帮就完了?我的天,这丫头到底什么来历啊,难道是皇家公主微服出巡,混进戏班闹着玩儿的?可当朝皇帝是蒙古鞑子,这丫头可是个地道的汉人。刘管家也不答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催:“别的回家再说,到家你就知道了,先把那女人带下来。快点,人家可还守在家里等着要人呢。”

到了车上,刘管家才告诉他:“府尹陈大人没来,但达鲁花赤蒙克大人来了。但他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带来的那个人。”

“谁?我们杭州还有哪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是我不认识的?”

“不是我们杭州的。”

程金城急了:“那是哪里来地?哎呀你一句话别分两截嘛,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卖关子。”

刘管家一字一句地说:“左相窝阔台大人的公子,武威侯爷!”

程金城呆掉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向紧跟在他们后面的另一辆车望过去。那个才十几岁的小丫头,明明出身寒微,家里别说有什么背景了,一家人还要等着她赚钱养活呢。想不到居然有能耐结交这些连他都望尘莫及的人,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此时,他对秀儿色心全无,换成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惧心。本来他还很遗憾今晚功败垂成,准备以后再想办法的。现在他只庆幸自己没有得逞。女人多地是,处女也多的是,犯不着为了一个女人惹上这么大的麻烦。

进了程宅大门,里面的人已经迎了出来,刘管家给程金城介绍:“这位就是左相府的公子。武威侯爷。”

程金城瞠目结舌:“你不是柯公子吗?哦,对对,珠老板好像提到过一个人。当时讲得很含糊,我也听得不大懂,现在才算是想明白了。你叫帖木儿对不对?”

“二弟,没规矩!侯爷地名字岂是你随便叫的?快给侯爷赔罪!”程大哥颤巍巍地扶着一个仆人走了出来,听见弟弟的话,忙出言呵斥。

程金城素来最怕大哥,也知道朝廷的规矩。以前不知道这人的身份是一回事,现在既然知道了。少不得还他礼数,故而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跪拜礼:“见过侯爷!”

帖木儿已经走到后一辆马车前,嘴里随意“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他地话。待打来车门,看见秀儿穿着一套男人的衣服蜷在里面,脸色一变。回头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程金城慌忙解释:“她喝多了酒,吐了。衣服脏得不成样子。我屋里又没女人的衣服,只好随手拿了一件我自己地衣服给她将就着换上。”

“她为什么会在你屋里?”帖木儿紧追着问。

程金城正要回话,他大哥在后面教训道:“没规矩,跪下回侯爷的话。”

程金城只得跪在地上说:“因为她喝多了,我想给她找个地方休息,正好凌波楼上有一间卧室。那卧室只是备用,里面放了几件换洗衣服,但我很少住那里,平时总是空着的。”

见侯爷还是将信将疑地看着自己,显然很不满意他的答复。余光中,又见大哥拖着病体颤巍巍地站在夜风中,程金城心里一阵愧疚,不由得磕下头去:“我真的没动她,只是带她在我屋里休息了一下。她刚进去就吐了一身,我想她这么有名的角,要是让别人看见这副样子,肯定会影响到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名声,所以才给她衣服换的。但我真地没碰她,也没偷看她,她还是清清白白的女儿身,这一点侯爷可以亲自验证的。”

虽然他后面的一句话让帖木儿皱起了眉头,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把秀儿扶进自己的车里,然后他也跟着上了车,对程家兄弟说了一句:“打搅了”,就命车夫起驾。

秀儿在整个过程中一言未发,似睡非睡。帖木儿知道她吐过了,酒劲和药劲应该都过去了一些,所以不再那么亢奋。能吐,对她其实是好事。

直到坐上帖木儿地车子,秀儿的脑袋才清醒了一些,待终于凭着声音和模糊地轮廓认出了眼前的人后,她惊喜地扑上去抱住他说:“你来了?你来了我就放心了。帖木儿轻轻拍抚着她的背:“乖,没事了,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嗯”,秀儿把头在他的胸口蹭了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问他:“我们现在在哪里?”

“在街上啊。”马蹄声中,他笑着回答。

“怎么还在街上?我都睡了一觉了,记得去戏院的时候明明很快就到了的。”

难道,后来的那些事她都不记得了?帖木儿试着敷衍她:“你只睡了一小会儿。”

可是很快,秀儿又有新的疑问:“为什么我穿的好像不是自己的衣服?我的衣服没这么大,摸起来手感也不同。”

“哦,你唱完戏后我们去吃饭,你喝了点酒,吐了,把衣服弄脏了,就随便找了件衣服给你换上了。”

“为什么给我换男人的衣服呢?”虽然夜里光线昏暗,还是很容易分辨出身上那件过大的衣服是男人的袍服。

“当时拜托掌柜去找的衣服,他只有男装。”

“你是说,我穿的是掌柜的衣服?”

“是他拿来的。”

“恶心,所有的酒店掌柜都是肥得流油的老男人,我才不要穿他们的衣服。”一面说,一面扯着帖木儿的衣服,很霸道的要求:“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把你的衣服脱下来给我穿。”

“好的,可那得等天气凉点,我穿两件衣服的时候才行。”

“笨呢,你不会把你的衣服脱给我,你自己穿外面男人的衣服啊。”

“好好好,下次我把自己的衣服脱给你。”

“听你的口气,好像不怎么乐意?”

“没有,绝对没有。”

“这还差不多,你是我未来的相公,我是你的妻子,把你的衣服脱给我穿是天经地义的!哪怕你只穿了一件衣服,也要脱。”

好嘛,还没过门,就是悍妻了,不过,被逼承诺脱衣的某人还在很幸福地笑着回话:“好的,你是我妻子,我哪怕自己光膀子,也要把衣服脱给你。”

“这才乖。”小脑袋再蹭了两下,然后沉沉睡去。

第七折(第六场) 暴露

月暗星沉,子夜寂静,只有马车均匀的踢踏声回响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

秀儿靠在帖木儿怀里睡着了,帖木儿则陷入了深思中。

他开始怀疑:这样纵容秀儿做她自己喜欢的事,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会不会最终反而害了她?

身为女伶,必须跟各种各样的男人打交道;身为乐籍女子,还必须随时接受官府征召,去为官老爷吹拉弹唱,陪他们喝酒行令。处处是污泥浊水,即使想做洁净的莲花,有时候也会身不由己。

就像今夜,如果自己正好不在身边,不能及时出手救护,让秀儿跟那姓程的过一夜,后果会如何?想都不用想了。

当时从戏院出来,他因为不放心才没有直接回道院,想先到林宅看一看。如果秀儿依然是戏台上那过度兴奋的样子,他会让她服下玉函给的半颗药,看着她平稳睡去后再离开。

没想到,他和关公子在林家左等右等,最后只等来了秀儿被程金城带走的消息。

当时关公子就叫他一起去程宅要人,他没答应,也劝关公子不要冲动行事,最好大家先合计一下,然后再分头行动。还记得关公子吼了他一句:“等你合计好,秀儿已经被那禽兽吃干抹净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然后就扔下他气冲冲地走了。

其实他心里何尝不急?秀儿是他未来的妻子。可他也知道,程金城是杭州的土霸王,这种人只信强权,或铁拳,跟他讲道理根本没用的。

情急之下,他只得找上江浙行省的达鲁花赤蒙克。

蒙克跟他父亲有些私交,上次帖木儿回大都给娘亲做寿时,蒙克正好回京述职。去了左相府随礼,也因此跟帖木儿有一面之缘。如果没有这次会晤面,帖木儿还没把握蒙克一定会帮他。一个不认识的人半夜跑上门说我是谁谁谁的儿子,要你帮我去干嘛,你会去吗?

蒙克当时已经睡下了,听到他到访,衣服都没穿好就赶紧出来迎客。走到前厅侧门时还在系腰带。

听说了事情的原委后,蒙克面露诧异之色,大概对传说中不近女色地帖木儿公子为一个女戏子半夜求助感到奇怪吧。但他还是二话没就调集了一批人马陪帖木儿去程宅要人。到了那里,门上却说程金城根本没回家,也没见带什么女人回来。

蒙克火了。对那些人吼道:“没回来就赶紧把他找回来,本官就在这里等着,朗朗乾坤,太平盛世,居然还有人公然绑架女伶。没王法了!”

这样一嚷嚷,连住在后院,卧病在床多年的程大当家都被惊动了。由仆人扶着出来见客。他出来时,正赶上蒙克大人发怒,他赶紧跪在地上代弟谢罪,同时让家里的老管家亲自去找程金城回来。

本来,达鲁花赤蒙克大人深夜驾临已经叫程家大哥震惊莫名了,待听说了帖木儿的身份后,更是冷汗潸潸,跪在地上都不敢起来了。

帖木儿也知道。他父亲在江南百姓的口耳相传中等于魔鬼现世,他是魔鬼之子,突然半夜带着兵马闯上门,程家大哥那病殃殃的身体,如何承受得住?差点当场吓瘫了的。帖木儿倒有些不忍。他弟弟做地事与他何干?故而亲手搀他起来,在谈话过程中也一直态度温和。用的都是询问商量的语气,程大哥这才镇定了一些。

从得知秀儿失踪到找到秀儿,用了整整一个更次!听到打更人敲着梆子的声音又一次从远处传来,帖木儿的心几乎沉到了谷底。一个更次,够做多少事啊?孤男寡女,夜深人静,一个更次……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后来程金城向他反复强调根本没碰秀儿,倒让他感到意外。他不知道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即使程金城不提及,不保证,他也不会向秀儿打听。女孩子遭遇这种事已经够可怜了,怎么能再在她地伤口上撒盐?

他心疼地抱紧怀里那温香软玉的身体。两个月前她被他父亲绑架,还给弄成一个完全瘫痪的废人样和他同住了三天,只要他稍有一点坏心,她早已贞洁不保。如今,历史再次重演。

就算程金城的话果然是真的,秀儿又侥幸逃过了一劫,下次再遇到怎么办?人地一生,能有几次这样概率极低的侥幸?

怀着满腹心事,帖木儿带着秀儿回到了林宅。秦玉楼他们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这一天一夜,他们也一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到现在,才总算放下了。

但大伙儿还有一个担心,这从他们欲言又止地表情中也可以看得出来,只是这事涉及个人隐私,谁都不敢轻易问出来。

此时,秀儿依然睡得死死的,不管外面怎么吵都没有清醒的迹象。秦玉楼叹息着说:“也难怪的,她几天几夜没睡觉了,这一睡不下去,不到明天早上恐怕不会醒过来。”

翠荷秀和解语花要上去搀,帖木儿看了看秀儿的睡姿,终于说:“算了,让我来吧,她难得睡着,别又弄醒了。”

说罢,他伸手抱起她。在作出这个决定之前其实是有点难为情的,虽然两个人曾经在密室中非常亲密地同居了三日,但那毕竟是密室,是私人场合,如今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等到真的把秀儿抱起来往门里走时,他却觉得非常坦然,一步一步走得很从容、很稳健。有什么关系呢?别人看到了就看到了,他们本就是一对,早已互相许下生生世世,他是她未来的丈夫,他抱起她,不是很自然地事情吗?有他这个准丈夫在,还让别人搀着睡得东倒西歪的秀儿走路,把她活生生地折腾醒,那才是不自然、不应该呢。

送秀儿进房躺下后,秦玉楼要留他住下,帖木儿想到蒙克一行还在外面等着,还是告辞而去。真按他的心意,他当然愿意住在林家,最好是陪在秀儿床前。可是把蒙克撇下不管,或者两句话打发回去,他又觉得有点不近人情。人家可是半夜被他从床上挖起来,然后带上兵马陪着他打上漕帮的门去要人的。

这天地后半夜,帖木儿是住在蒙克家里的。

虽然很累很困,他却很久没睡着。经过这一夜,事情已经脱离了原来地轨迹,他想再像以前那样隐名埋姓住在道院恐怕行不通了。

首先蒙克就不会答应。他到杭州来不知会蒙克便罢,一旦知会了,蒙克就有了保护照顾他的责任。他若在杭州期间出了什么事,他的父亲大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蒙克即使为了自保,也会想办法把他留在官衙里。

其次,程家人知道了他的身份,等于全杭州,甚至全江南的人都知道了。当官的会蜂拥而至跑来巴结,痛恨他父亲的南宋遗臣则会找机会报仇。

黑暗中,帖木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对自己说:清清静静的好日子过到头了,以后,你别想安生了。

第七折(第七场) 赌气

秀儿已经安然入梦,此时可怜的十一在哪里呢?还在路上。

他们去了程家老宅,新宅,别墅,别苑,别馆……跑了一夜,任何地方都只有一句话回复:“二当家没回这里来。”

然后毫不客气,当着他们的面“砰!”的一声关上大门,有几次差点碰歪了十一少爷漂亮挺拔的鼻子。

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已经把程家在杭州的房子全部跑了一遍的十一无可奈何地吩咐车夫:“你还是带我们去程家老宅,在大门口把我们放下来,你自己回家去就是了。”

车夫倒还有点良心,停下车问:“公子,您不会打算去跟程家扯皮理论吧?小的劝您千万打消这念头,程家在杭州就跟土皇帝差不多,小的知道公子也来历不凡,但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里是他家的地盘,公子还是宁耐则个,不要去跟他硬碰硬。”

十一摇着头说:“不扯皮不闹事,我只是去程家老宅门口等着。既然那是他家老宅,他的家人都住在那里,程金城不可能不回去吧?我就在那里等他回去。”

车夫还是觉得不妥,极力劝解着:“公子一夜没睡了,不如小的送您回下榻处,公子先睡一觉养养精神,下午我再来拉您过去问问,好不好?”

劝说无效,最后只得又把他们拖回程家老宅,想不到这回却得到了准确消息:左相府的公子亲自带人把珠帘秀接走了。

十一完全懵掉了:一个程金城还没闹清,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左相府的公子?秀儿啊秀儿,你到底给我招惹了多少狂蜂乱蝶?

菊香也纳闷得很:“我们平时都跟秀儿在一起,秀儿结识了这么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会一点风都不透?她不像是心机这么深的人啊。

想打听一下详情,程家的门人已经不耐烦了:“你也是来找我家二爷要人的?那小戏子真不简单,听说才十五岁。就引来这么多男人为她卖命,一个个觉都不睡了,连夜在外面找,生怕她被我们二爷吃了。”

骂骂咧咧地说了一大堆,然后退回去猛地关上门,根本不理会他们后来提的问题。关门之前只说了一句:“我们已经把人交给了左相府地公子,你们也想要人的话。找他要去吧,跟我们程家没关系了。”

十一在程家门前呆站了许久,最后在菊香和车夫的共同劝说下,才失魂落魄地回了林宅,此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们下车的时候,整个林宅静悄悄的,没一点人声,菊香惊讶地说:“我没看错吧?秀儿不见了,他们都像没事人一样睡大觉?还一觉睡到大天光?”

十一气愤地走到秦玉楼的卧室前。正准备敲门,菊香在那边向他猛招手。他惊喜地跑过去,和菊香一起隔着窗子往里看。然后惊喜地发现,秀儿好好地睡自己床上呢。

“十一少爷,您回来了?”

十一转头,就见走廊的另一头,黄花蓬头垢面,一边扯着呵欠一边跟他打招呼。为了不吵醒秀儿和其他熟睡中地人,他们走到后院去交谈。

到这时十一才知道,原来。神秘的左相府公子不是别人,就是他早已认识的柯公子!

黄花走后,十一无力地躺在床上,菊香立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早上想吃点什么?”

“不吃。”

“昨天的晚饭你也没吃。”

“不饿。”

“少爷。总不吃饭怎么行呢?不饿也要吃啊,你要是病了。更斗不赢那柯公子了。”

“别提柯公子了,你没听见吗?人家根本不姓柯,姓克列,是左相窝阔台的公子,太后地侄子,御封武威侯,堂堂的侯爷啊!哈,他隐瞒身份就算了,可恨的是,连秀儿都帮着他瞒,她把我当什么了?”

“少爷……”

“好不容易摆脱了她姐夫那个骚鞑子,她又自己搭上一个鞑子。原来,她并不是不想嫁鞑子,只是嫌禽兽姐夫门槛低了,她要攀更高的高枝。我真是白痴,还以为我才是她的……”说到这里,十一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对菊香交代说:“你现在就去码头找船,只要是去大都地,搭船也成,包船也行,总之越快越好。”

菊香傻呼呼地问:“你要干嘛?”

“干嘛?回大都呀。”

“现在……现在回去?你一天一夜没吃没睡了,好歹先睡一觉,吃点东西再说,不然,真上了船,晕起船来可难受呢。”

十一已经在藤箱里翻找起来:“你快去找船,我自己洗澡换衣服,要吃东西等会在路上可以吃。”

见菊香还在迟疑,十一瞪了他一眼:“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找,我要找到船可就不管你了,我一个人回大都。”

“好好好,我去找我去找。”

菊香一路走一路琢磨,总觉得就这样走了不妥,也不甘心,怕少爷以后会后悔,到时候可没后悔药吃。少爷现在只是在气头上,觉得自己受了秀儿的骗,其实仔细想来,秀儿并没有跟柯公子特别亲,隐瞒身份可能还是怕麻烦,没别的意思。窝阔台在江南地名声臭得很,他的公子除了当官的会趋奉,谁鸟他?

可要是少爷就此甩手走了,等于把秀儿彻底让给了柯公子。程金城经此一吓,估计以后都不会再来骚扰秀儿了,卢大人是朝廷命官,身份在那儿摆着,也不好老缠着一个女伶。

也就是说,如果少爷走了,柯公子就成了秀儿身边唯一的护花使者。那时天时地利人和,啥好事不成?等少爷再想回头时,只怕已经晚了。

越想越不是滋味,最后,已经走出门的菊香又悄悄折回来,跑到秀儿住的屋子前敲门。

可是敲了老半天,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菊香又改为敲窗子,还站在窗外喊,仍然毫无回应。菊香慌了,又跑回后院。

十一刚洗完澡,正在换衣服,见菊香出现在窗口,惊诧地问:“这么快就定好船了?”

菊香一脸急迫地说:“不是啦,少爷,秀儿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怎么喊都喊不醒。”

“什么?秀儿怎么啦?”

菊香便把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十一听了,忙打开门和他一起赶到秀儿住的地方,两个人在门外又敲又喊,最后秀儿没起来,倒把秦玉楼他们喊起来了。看隔着几间房地人都吵醒了,唯独秀儿一动不动,十一更害怕了。最后,戏班几个男人一起喊“一二三”,硬是把门撞开了。

十一第一个冲了进去。

就在房门咣当一响的那一刹那,秀儿也睁开了眼睛。看见十一满眼血丝走过来,她关切地问:“你怎么成这样了?昨晚没睡好吗?”

“少爷昨晚根本就没合眼,找了你……”一整夜。

菊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家主子伸手制止了。然后十一笑着说:“昨晚你演得太好了,我很激动,很晚才睡着。”

“真的呀,一开始我好怕演砸,后来就好了,要是演砸了,首先对不起的就是你,你写地那么好的戏文,被我糟蹋了。”

“你怎么会糟蹋我地戏文呢?我写的戏,不给你演才是糟蹋。”

“那你多写几本,让我糟蹋吧。”

“嗯,我一辈子给你写戏,让你糟蹋。”

“要想写一辈子戏,就要爱惜身体,怎么一晚上就把自家弄成了这个模样呢,明明是极品美男,现在搞成极品邋遢男了,你看你,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红的,一脸倦容。快回去休息吧,睡好了,才能写戏。”

“嗯,我这就回去睡,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再多睡一会儿吧,还早,都怪我吵醒了你。”

“没事,我睡好了,倒是你,一看就是欠睡,回去睡吧,别嗦了。”

“好的,那我走了。你昨天一天没吃东西,我叫菊香买东西给你吃。”

菊香简直看呆了,明明刚才还气得要命,嚷着要回大都的人,怎么这么快就变卦了?

这时十一已经回头吩咐他:“你出去给秀儿买早点,要清淡点的。”

菊香迟疑地问:“那船还找不找呢?”

“找船干嘛?”秀儿靠在枕上问。

十一陪着笑回答:“哦,找船……找船……想带你去西湖玩玩,来了这么多天,还没带你去西湖玩过呢。”

菊香站在少爷后面偷偷翻白眼,这都什么人啊,背后熊熊的,一副决不原谅,从此撂开手,再不管她了的酷样。一到秀儿面前,什么都变了。

第七折(第八场) 结拜

第七折•第八场结拜

程金城后来还到过林宅一次,秦玉楼和十一都严阵以待。奇怪的是,秀儿却表现得非常自然,就像她跟程金城之间根本没那档子事一样。

十一原先也怀疑秀儿对那晚全无记忆,现在看她的样子,越发肯定了。

程金城表现得很大方,不亏是帮派大佬,脸皮够厚,气场够强,在戏班出现时毫无羞愧之色。还是跟以前一样摆足架势,大摇大摆地跟大伙儿打招呼。

迎到客厅坐下后,先寒暄了几句,然后程金城就从保镖手里拿过一包东西说:“这是周碧海骗你父亲的钱,我昨天正好有事去扬州,顺便帮你要回来了。”

秀儿大惊,亦大喜,接过那包沉甸甸的银子问:“他承不承认是他骗去的?”

程金城自得地笑着:“你说是他骗的,就是他骗的,他承不承认都一样。”

秀儿有点急了,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她讹诈?她忙声明:“他真的骗了我父亲的钱!我是没凭据,我父亲要是有这么精,晓得跟人要凭据的话,不会被骗了。”

程金城看她小脸都胀红了,摆了摆手说:“别急别急,我不是不相信你,但事实就是如此啊。就算你上官府告也一样,你说他骗了,他说没有,都只是一面之词,不足采信的。”

秀儿也无语了,因为知道的确如此,没凭没据,如果不是程金城这样的人去要,估计也只能吃哑巴亏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那他到底有没有承认呢?”

程金城点了点头:“我亲自出面,他敢不承认!乖乖地把事情的经过交代了一遍,然后把骗的钱吐了出来。除那包银子外。他还另送了你一点小东西赔罪。”说着,又从保镖手里拿了一包东西给秀儿。

秀儿本能地推辞,程金城硬塞给她说:“这是别人给你赔礼压惊的,不要白不要,别傻了,拿着吧。你父母不能给你准备嫁妆,这些你自个儿留着。以后当嫁妆。”

说到“嫁妆”二字,秀儿低下头不好意思说什么了,只得一面道谢一面接着。

这时十一笑着对秀儿说:“你才病了一场,身体还没复原,不要坐久了。进去歇着吧。”

秦玉楼也附和道:“是啊,这两天好好养一下身体,以后可就要忙起来了。本来这两天就有堂会的,我都给推了。但后天那个堂会地帖子还留着,秀儿你看……”

“留着吧。以后凡是堂会,只要跟戏园子的不冲突,都接着。”出来就是为演戏挣钱的。有堂会不接,难道背井离乡跑这么远是来玩的?

十一叹道:“也不怕累死,接那么多干嘛?”

秀儿浅浅一笑:“现在也没啥新戏好排,我就多接点堂会了,反正也跟在家排一场戏差不多。等你的新戏写出来,我保证不接堂会,专心致志排你的戏,拜托你快点写吧。”

十一正要回话。。1@6@K@小说网。程金城已经站起来说:“那我就先走了,你们慢聊吧。”

几个人忙起身送客,让秦玉楼和十一感到意外的是,秀儿竟然一直送到巷子里,还伸手示意他们留步。因为顾虑到秀儿可能想单独跟程金城说什么。两个人只送到门口就一拱手停住了。

秀儿一直陪程金城走到他地马车前,这才深深道了一个万福说:“多谢二哥为我做的一切。大恩不言谢。以后,只要有用得着秀儿的地方,万死不辞。”

程金城大为感动,有点不置信地问:“你不怪我……那天晚上对你那样?”

“哪天晚上?哪样?”秀儿笑着反问他:“别的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二哥为我在杭州打开局面立下了汗马功劳,没有二哥一力成全,杭州城谁知道珠帘秀是谁?杭州百姓心目中的珠帘秀是二哥一手打造地。还有,我父亲被骗走的钱,也是二哥帮我要回来的,至于这个……”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个据说是周碧海给她赔罪的小包裹:“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一包并不是周碧海给地,会骗取老朋友财物的人,不可能这么大方。这一包,是你给我的吧?我没被吓到,不需要压惊,赔罪之说更不敢当,还请二哥收回去吧。”

程金城呆了一会儿,才伸手做了一个推回地动作:“好,就依你,咱们既然是兄妹,就不说压惊赔罪之类的话,这些就当哥哥给你准备的嫁妆吧。”

秀儿还是摇头:“等我真要嫁人的时候,你再送我吧,现在就说这些为时过早。”

程金城道:“我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的。”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推让了一番,最后程金城提议:“不如,我们结拜兄妹吧?我没有妹妹,要是有一个像珠老板这样的妹妹,我梦里都要笑醒了。”

秀儿很爽快地说:“好啊,我也正好没哥哥,家里只有几个姐姐。”

“那我们择个吉日,摆香案正式结拜,好不好?”

“好,就有劳二哥了。”

“不劳不劳,能跟珠老板……”

“既然是兄妹,就别再一口一声珠老板了,叫我秀儿吧。”

“好的,秀儿。”程金城露出了很真诚地笑。

那包珠宝推来推去还是推给了秀儿。程金城终于告辞上车后,他的师爷方弘辉向他道贺:“恭喜二当家收了一个妹妹。”

程金城得意地说:“何止一个妹妹!”

“是啊”,方师爷用崇拜的眼光看着自己的主子:“还收了一个侯爷妹夫。”

“还有一个左相亲家。”

“还有当朝太后也是亲家哦。”

“是啊是啊,哈哈哈哈。”程金城得意地大笑。

此时的林家宅院里,十一却满眼失落地看着秀儿:“你现在都把我当外人了,什么都瞒着我。”

“我哪有!”秀儿委屈地喊。

“你没有吗?”十一盯着她地眼睛说:“柯公子的身份,你瞒着我,这还勉强可以理解,因为他地身份的确很敏感。但程金城的事,明明那晚的经过你都记得,为什么你要在我面前装失忆?刚才你跟程金城说话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后没走,基本上都听到了,我承认你表现得很大度,很得体,也很聪明。程金城这样的人的确值得笼络,我也赞成你跟他结拜,这样你在江南就有了一个大靠山。我难过的只是,你连我都瞒着!”

“我,我”,秀儿快哭了起来:“我那不是不好意思吗?要是让别人知道我在他房里洗过澡,还穿着他的衣服躺在他床上……我拿什么脸见人啊。”十一又惊又怒:“该死的,他到底有没有侵犯你?”

“那倒没有,可是真的好险,就差一点点了。”秀儿眼圈红了。当天晚上她是头脑不怎么清醒,可第二天睡一觉醒来,都想起来了,当时只觉得后怕。

“好了,好了,都怪我,不该问你的。”十一赶紧道歉,又和秀儿一起打开那包“赔罪”的礼物。这一下,两个人的眼睛都差点晃花了。

十一惊叹:“这人还真舍得,件件都价值不菲。”饶是他这种富豪家庭出身的人,也不得不承认程金城出手真的很大方。

秀儿意味深长地笑道:“他不是送我的啦。”

名义上是送给她的,但如果她珠帘秀不认识帖木儿公子,程金城这一趟根本不会跑的。他去帮她要回被周碧海骗去的钱已经是大人情,就算要给她压惊赔罪也足够了。另外给的这些贵重珠宝,不过是借她之手向帖木儿和他背后的强大势力示好献媚罢了。

第七折(第九场) 游湖

秀儿到杭州十天后,卢挚在他的府衙专门为她安排了一场宴会。当秦玉楼拿着那张请柬给她看的时候,秀儿感动地说:“他的父母家人都在大都,这里是官衙,连他自己也很少在的,据说他多数时间都在外面查案。他有什么事需要摆酒呢?想来,不过是为了让我多一个露脸的机会,多在杭州挣一些名气罢了。”

秦玉楼也点头道:“难得他如此器重你!秀儿啊,一个女伶能有你这样的机会,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就是你大师姐,也没这般幸运,她也是用了好几年才冒出头,然后又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有了今天的名气。上次的那件事,你就别再怪她了。”

“我没怪她啊,师傅,我也知道她不容易。我要求下乡巡演,本就是为了避开她,为了避免矛盾。她在大都继续一枝独秀,我在南方就算成名,也不会影响到她。”

“还是会的”,秦玉楼叹息:“你在南方弄出了这么大的名声,一样会传到北方的。现在南方这边谁知道曹娥秀?都拿你当杂剧界的第一块牌呢。”

秀儿有点不是滋味了:“师傅的意思是,我还避得不够,我这样还是抢了她的名气?那师傅认为我应该避到哪里去呢?”

秦玉楼急忙解释:“秀儿,你误会了,师傅不是那个意思。你们都是我的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一样地疼,你们俩谁名气大对我都是一样的。我只是就事论事,你这次南下这么轰动,你又比她年轻很多,观众都是喜新厌旧的,你回大都后名气肯定超过她。一个戏班。头牌只有一块,是你就不是她了,这是谁都没办法的事。”见秀儿面色沉凝,秦玉楼再次声明:“师傅只是就事论事,你们谁当头牌对我都是一样的。”

秀儿依然不吭声,秦玉楼只好陪着笑自己找台阶下:“其实说这些还早,你也别放在心上。先把杭州这边的事打理好了再说。至于其他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嗯,师傅您去忙吧,我去看看十一。”秀儿也不是故意冷落秦玉楼,只是听了他的话。觉得心里难过,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头牌之争,看来是不可避免。秀儿突然想到一句话: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时地曹娥秀,对她又热情又诚恳,连跟阿塔海的隐秘私情都不避她。以后。只怕再也没有那样相知相惜的时候了,友谊一旦被名利污染,就会难以为继。即使勉强维持表面的亲密。仍味同嚼蜡。

十一见秀儿脸色不好,也不多问什么,只是亲手给她剥出一颗颗鲜嫩的莲子。他剥一颗,秀儿吃一颗,然后慢慢露出笑容说:“好香,好甜。”

十一低头问她:“带你去游西湖好吗?”

“嗯”,秀儿表现得很雀跃,“我们可不可以去那种小湖汊子。自己采荷花,摘莲蓬?”

“可以啊,今天难得你清闲,不如这就去吧。”

“好的。”

其实答应十一的时候,秀儿心里也有一点小小地不安。要是帖木儿知道她跟十一去游湖,会不会生气?可是她现在真的很难过。很想出去散散心,而找帖木儿陪是绝对不行的,她可不敢把他随意暴露在公众的视线里。

在西湖边找船的时候,十一问她:“船往哪边开,是去葛岭那边?还是去慈云岭?”

秀儿答:“哪里有湖汊子,可以采莲,就去哪里。”

船夫笑道:“小姐若只是想采莲地话,哪里都可以的,凡浅水的地方都有。”

“那还是去葛岭吧”,秀儿吩咐完,又对十一说:“我带你去看贾似道住过的地方,有点碜人哦,你怕不怕?”

十一斜了她一眼:“我会怕?笑话,本少爷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咦,听你这口气,你好像已经去过了,谁带你去的?”

秀儿自觉失言,正找不到说辞,还好船夫插了一句:“那个地方,小老儿劝两位客官还是不要去地好。”

“为啥?”十一问。

“里面闹鬼哩。”船夫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们:“晚上月明的时候,湖上的人总看到那废墟里有白衣人飘来飘去。”

“每晚都有吗?”十一居然一副兴奋地样子。秀儿怀疑,要是船夫给他肯定的答复,他今晚就不肯回去了,会在这儿守着,别人赏月,他赏鬼。

好在船夫这样回答他:“几年前听说每晚都出来的。现在倒是有一段时间没听人说起过了,不过,那种邪气的地方,客官还是少去为妙。”

秀儿暗衬,几年前的白衣人,只怕就是帖木儿跟他师傅,至于“飘来飘去”,不过是危言耸听,或以讹传讹。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那里会闹鬼也正常。贾似道在那宅子里做过太多坏事,比如,只因一妾看到两个游湖的男子年少貌美,赞了一声“美哉,少年!”就被贾似道亲手砍下头颅。最可怕最变态的,还是他居然趁晚上跟众姬妾饮酒作乐的时候,命人把那个头颅拿出来,强迫众妾观赏!这样地事做多了,宅子里怨气太深,后来才遭致火焚之祸,也才有了闹鬼之说。只能说,凡事有因必有果。

这时船夫提议:“不如,我带你们去慈云岭那边的慈运观耍耍吧,那里面尽是女道士,也方便小姐进去求签。”

两人均点头表示同意,船夫又说:“慈云观虽小,前段时间还出了一个很有名的小道姑呢,不过这人现在已经脱下道袍还俗就是了。”

最爱听故事的十一忙问详情,船夫告诉他们,原来慈云观里有一个叫妙真的美貌道姑,名动苏杭,虽不肯轻易见客,仍为许多男人垂涎。其中有一姓杨地豪家子弟,多方设法求见,又让人上门逼她还俗,想纳为小妾。小道姑当时其实有心上人了,就是杭州府下桐庐县的县尹白大人。妙真见杨衙内逼得紧,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从慈云观地后门悄悄坐船出去,直接到桐庐县跟白县尹拜了花堂。

杨衙内知道后,气了个半死。到底不甘心,跑到京城去找关系,通门路,求人向皇帝递折子,诬告白县尹贪恋女色,污秽道观,不理公事。也不知道他怎么弄成的,最后居然要来了皇帝的御旨,不只要罢白县尹的官,还要砍他的头。

白县尹听到消息后一筹莫展,在县衙坐以待毙。妙真却安慰丈夫说:“事情因我而起,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杨衙内带着御旨去桐庐的途中,晚上将船泊岸同亲随饮酒。忽然来了一个卖鱼的女子,自称张二嫂,给他献上一尾金鲤鱼。杨见此女美丽异常,色心大动,拉着她一起饮酒,酒酣耳热之际,许诺要娶她做四夫人。酒席之间,张二嫂还和杨衙内一起对对子、填词、唱曲,喜得杨衙内抓耳挠腮,心痒难耐。张二嫂却非要正式嫁他了才肯让他那样,把杨衙内郁闷的,直得酩酊大醉。

妙真假意承顺,和他一起走入后舱卧室服侍他就寝,等杨衙内睡得像死猪后,把皇帝的御旨,甚至杨衙内的官印一起找着,半夜悄悄乘船走了。

杨衙内早上醒来不见了美人,才知道昨夜的事有些蹊跷,再一翻,大惊失色,跑到桐庐向白县尹求和:“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如今我饶了你,你也饶了我吧!”

此时妙真捧着杨衙内的官印现身,杨衙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张二嫂就是他垂涎了多日的道袍美人。

听完这个故事,秀儿感叹了一番。回头再看十一,我的天,眼里火花四射,陶醉得不行了。秀儿忍不住笑骂:“小色狼,听见慈云观里有美貌道姑,还多才多艺,你就成那样了,有点出息好不好!”

十一却恍若未闻,只是吩咐船夫:“我们不去慈云观了,麻烦你这就掉头送我们回去吧。”

“你怎么啦?”秀儿奇怪地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十一笑着卖了一个小小的关子。

第七折(第十场) 诗会

到卢挚要开宴会的那天,秀儿才知道,原来宴会地点不在他的官衙,而是在西湖中的一条船上。只不过要先到他的府邸集合,然后大家再一起从那里出发。

这次受邀的客人,除了卢挚上回带去戏院的一批,还有几位是秀儿没见过的,但根据他们之间的称呼和对话,大抵都是本地的名流。

最后到场的两位客人叫秀儿吃了一惊,因为居然就是一再听程金城提起过的杭州府尹陈大人和他的红颜知己谢吟月。这两个人也是不避嫌,居然相谐而来。这给了在场的文人们许多灵感,立刻就有人摇头晃脑念起诗来。

谢吟月笑着解释,他们是在门外遇到的。

有人怪笑:“怎么那么巧?为什么就没遇到在下小生俺呢?”

旁边的人附和:“这就是缘分那,你跟谢老板没缘分,所以遇不到。”

这还是秀儿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南戏皇后谢吟月,单从外表看,她不算顶美,赛吟月就长得比她美。那些真正的名角,倒并不一定是大美人,曹娥秀长得也不是很美,俏枝儿比她美多了。但两个人走在一起,即使不认识她俩的人也知道谁是头牌,因为曹娥秀很有派头,很镇得住场,能让人把目光不自觉地灌注在她身上。

谢吟月也是,气场很强,是那种一看就是名角的人。所以谢吟月决不像程金城说的那样,技艺不精,只是靠了跟府尹大人的私情才保住名声。有时候,道听途说很影响判断力的,不过只要见谢吟月一面,就知道传言有假。大都城里嫉妒曹娥秀的人,大概也会说,她是靠了跟都总管大人的私情才保住名声地位的。。其实。只要稍微动动脑筋就会知道,戏演得不好,观众不喜欢,不支持,再多私情又有何用?

等客人到齐,上了船,秀儿发现。这天地女客就只请了她和谢吟月。她感激地看了看卢挚,他这样是不是在昭示:今日只请顶级名伶,南北的头牌?

果然,开席不久,就有客人说:“今天的宴会。南北头牌一起出席,我辈与逢盛事,何其有幸!”

“云翔兄还不快点赋诗一首,以记今日之盛?”边上的人一面说,一面拍手让仆人送上文房四宝。

那个叫云翔的也不遑多让。卷起袖子,刷刷刷刷,不一会儿。一首小令就出来了。几个人围上去大声念道:“泛彩舟,携红袖,一曲新声动杭州。樽前更有忘机友:波上鸥,花底鸠,湖畔柳。”

念完,游船上的气氛热闹起来,众才子们吟诗的吟诗,填曲地填曲。仆人捧着文房四宝满桌跑。这时,卢挚举杯朝一个人笑道:“紫山兄,该你了。听说那天看过戏后你回家就写了一首,怎么,还舍不得拿出来给我们看?不会是等下要偷偷送给珠老板吧?”

秀儿被点了名。忙朝那位同时被点名的胡紫山宣慰看过去。只见胡宣慰从身后的仆人手里拿过一个小手卷递给卢挚,卢挚亲自念道:“锦织江边翠竹。绒穿海上明珠。月淡时,风清处,都隔断落红尘土。一片闲情任卷舒,挂尽朝云暮雨。”

众人刚叫了一声“好!”,又有一个男人呈上手卷,卢挚唤秀儿过去同看,只见抬头上写着《鹧鸪天赠珠帘秀》:“凭倚东风远映楼,流莺窥面燕低头。虾须瘦影纤纤织,龟背香纹细细浮。1 6 K小说网.手机站wap.1 6k.Cn红雾敛,彩云收,海霞为带月为钩。夜来掷尽西山雨,不著人间半点愁。”落款是冯海粟。

前面胡紫山大人写的诗卷,抬头上则是《沉醉东风赠珠帘秀》。

秀儿悄悄看了一眼谢吟月,虽然她表面上还在笑着,眼底已经有了掩饰不住的嫉色。这也难怪,顶着南戏皇后地盛名,在游船上被人冷落,而且这些人以前肯定都是她的戏迷。设身处地想想,秀儿其实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可是这种情况秀儿也无能为力,而且她心里也明白,谢吟月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观众都是喜新厌旧地,男人更是,新冒出头的女伶,自然更易得到他们的追捧。

好在谢吟月地多年相好陈大人最懂美人心,即席写了一首寄生草给谢吟月:“慢心拭流年,快意远离天。一曲浮云拼起碎朱颜。笑瞬息沧海变桑田,思眸底尽头化轻烟。依旧是懒问情深或情浅,任由我抱月花下且偷眠。”

这首小令一念出来,船上的男人个个乐坏了,秀儿则暗暗诧异。因为,陈大人作为一任父母官,又是年过六旬的老人,居然如此恣情任性!“抱月花下且偷眠”,是不是太写实了一点?要是有心人拿着这诗去上面参他一本,说他“狎妓纵情,不理公事”,只怕又是一段类似妙真道姑和白府尹的公案。

陈大人不避嫌,谢吟月也笑逐颜开,伸手示意乐手们奏乐,然后站在船上高声唱起了那阕寄生草。

唱完,有人说:“难得今天南北戏后齐聚,不如就请两位老板各唱一段,大家听听南戏,再听听杂剧,然后诗词礼赞评介一番,各位大人们看看可好?”

“极好的提议!”卢大人首先发话。

“赞成!“陈大人附议。

谢吟月兴致正高,不等秀儿发话就唱了起来,是南戏《荆钗记》选段。

接着轮到秀儿唱时,她想了想,选唱了大伙儿最耳熟能详的《墙头马上》选段。

于是又是一轮诗词狂轰,有的赞南戏,有的赞杂剧,每念一首,就有人举杯邀饮,弄得秀儿也不知不觉喝了好几杯。也许仗着酒劲吧,她站起来说:“秀儿第二天到杭州,就有幸看到了《白兔记》,大为感动,差点失去了在杭州唱杂剧地信心。南戏真的很好看,秀儿后来还学了几句,现在就鹦鹉学舌唱给大人们助兴。”

珠帘秀要唱南戏,所有人的耳朵都竖得跟兔子似的,连酒都忘了喝。秀儿其实也是酒精作用下的一时冲动,她统共才跟赛吟月学了一会儿,后来也一直没时间去拜访她。不过,本就是唱戏之人,很容易找到感觉,故而,那几句唱出来倒也像模像样,而且因为摆脱不了杂剧腔,听起来别具风味,一干人巴掌拍得山响。

谢吟月也不甘示弱,紧跟着站起来说:“那吟月也献丑,唱几句杂剧给大人们佐酒。”于是也来了几句《墙头马上》中地经典片段。也是杂剧中又带点南戏腔,听起来很是新颖别致。

可怜船上的人巴掌快拍肿了。

这时卢挚道:“小弟突然有个想法,不知道各位大人觉得如何?”

“疏斋兄请说。“如果在北瓦来一个南北戏后大对决,选一条街对面地两个场子,一边唱南戏,一边唱杂剧,大家看怎么样?”

“好啊好啊,那肯定会人山人海的。”

卢挚又说:“还有,到最后一场,两边的主角分别到对方的戏里客串。比如,谢老板唱最后一场时,珠老板去客串;珠老板这边的最后一场,谢老板来客串,大家看如何?”

“太好了,光冲这一点,观众就要乐死了。”

这时喝得有三分醉意的秀儿说:“要客串,现在就可以啊。只不过我唱不了几句白兔记,,但谢姐姐刚才唱《墙头马上》就很顺溜,比我唱还好呢。不如,我来唱裴少俊,谢姐姐唱小姐吧。”

众人哪有不乐意的?拼命鼓掌。两人下去合计了一下,上来真开始唱时,却叫大伙儿笑破了肚皮,因为,两个人的确是唱的《墙头马上》没错,但秀儿唱裴少俊时,唱的是杂剧,轮到谢吟月扮的小姐上场,唱的却是南戏。

唱的时候还好,最搞笑的是念白,两个人言来语去,煞有介事,语调语气却完全不同,地道南腔北调大杂烩。秀儿还在念白中特意加进了大都方言,谢吟月也格外强调江浙味。

一番唱下来,船上人拍手顿脚,几乎把一条画舫掀翻了。这天,他们整整在湖上玩了一天,回去之前数了一下,共做了二十五首诗,填了十八首曲,还有十三首词。

让秀儿没想到的是,这些诗词,没几天居然刊印了出来,前面有序,后来有跋,一上市就引起了轰动。

那天的宴会,也被称为“西湖诗会”,为人津津乐道。藉由此事,秀儿在杭州乃至整个南方名声更响亮了,简直成了市井传奇。

第七折(第十一场) 写戏

话说西湖诗会后,秀儿刚回房休息,菊香就跑来敲门了。

秀儿忙说:“等会,我换过衣服就去看你家少爷,我还给他带了一包东西回来了。”

很快秀儿就打开房门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菊香接过去问:“这里面什么?”

秀儿告诉他:“这是我今天在酒桌上吃的叫化鸡,觉得特别够味,赞了一句,结果走的时候卢大人就叫厨子给我打包了一只,说让我晚上唱完戏当宵夜。”

菊香道:“这是人家是给你的,你拿别的男人送你的东西给少爷,他会不开心的,吃着也没意思。”

秀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少说这些小家子气的话,那这房子还是别的男人给我找的呢,你家少爷也赌气不住了,跑到外面去惹事生非?还有我唱的戏,对所有观众来说,都是别的男人给我写的,他们是不是就不要听了?”

菊香捂住一边脸,装腔作势地退到一边喊:“我好怕哦,秀儿现在好厉害。”

秀儿告诫他:“等会到了你家少爷面前,你多嘴多舌,没话找话。你是他的贴身书童,就算不能捡些让他开心的说,起码不要扯是非,惹得他心里不舒服。”

“我哪有?我一直努力让少爷开心,真正让他不开心的是你!”菊香突然垮下脸指控。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第二进院子里,秀儿听到这话,不由得站住了,正色道:“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让他不开心了?”

菊香本来就一直为自家主子抱屈,现在既然秀儿问起,索性都说了出来:“你一会儿柯公子。一会儿卢大人,一会儿程二当家,男人多得闹不清了,我家少爷怎么会开心?”

秀儿叹了一口气:“我是唱戏的,唱戏的没人追捧,那还唱什么戏?我谁都不理,每天板着脸装清高。也不会有人理我!”

“不理就不理,谁稀罕啊。”菊香撇了撇嘴。

秀儿气死了:“你不稀罕,我稀罕!没人理,我的戏没人看,你让我去喝西北风啊。只要几天没人理我。几天没戏,首先师傅的脸色就难看,再久一点,他会直接叫我卷铺盖回家,他不可能长期养个闲人吧?我回家了。又吃什么呢?我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还等着我拿钱回去养他们呢。”

菊香理直气壮地说:“那有什么。你不唱戏就是了。嫁给我家少爷,不就有人养了?连你的家人他都会养的。”

秀儿摇着头轻叹:“菊香,你还小,不懂人情世故,养一时是没问题,养一世呢?这不是一吊钱一斗米地问题,而是一辈子的事。我父母现在才四十出头,要是活到八十岁的话。还有四十年好活,难道你家少爷养他们四十年?除了父母,我还有四个妹妹没出嫁,难道你家少爷再给她们准备四份嫁妆?要真这样,那我等于带着史上最大的拖油瓶嫁人。你家少爷成了世上最大的冤大头。”

菊香嚷嚷:“可是我家少爷愿意啊,他不会介意你的拖油瓶有多大的。”

秀儿无奈地笑着:“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我相信他现在是不介意。真心诚意地接受我地家人,可是此一时,彼一时,他现在不介意,以后也不?一年不介意,十年也不?而且,你家少爷这辈子肯定不只娶我一个吧?一个太太这样,两个太太这样,你家少爷就算再大的家业也会被拖垮的。”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现在关家是在关老爷手里,关老爷是敛财手,关少爷却是漏财手,家产只要交到十一手里只怕就会缩水。1 6 K小说网.电脑站www.16 k.cN

秀儿不是在妄猜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不好听的预言,但她自己家也曾经家财万贯过,她的父亲大人朱惟君也曾是富家公子,家里鼎盛时期也如现在地关家一般,整天高朋满座,时不时请个堂会乐一天,恨不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摆流水席。如此奢华,一朝梦散,只落得在僻静小巷栖身,靠女儿唱戏养家。她爹不是史上第一个落魄的败家子,也决不会是最后一个。

“别的太太怎么能跟你比呢?”菊香还在争辩。

秀儿举手制止道:“好了,我们不争这个,我喜欢自己养家,这样感觉牢靠些。”

不是不相信十一,只是人真的只能靠自己。十一这种不事生产只会花钱的大少爷,将来……秀儿不愿意再往下想了,因为,越想越觉得跟自己地爹是一个类型的。

来到十一住的屋子,正伏案疾书地十一看见秀儿,兴冲冲地把她拉过去说:“你看我在写什么?”

秀儿拿起文稿看了几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是……前几天我们听船夫讲的那个聪明道姑的故事?”

十一眉飞色舞地说:“你不觉得这故事很有意思吗?而且就发生在杭州一带,如果我们在杭州上演这故事,肯定会有很多人感兴趣的。”

“嗯”,秀儿猛点头,“本地的热门话题,改编成戏剧唱出来,这里的观众容易引起共鸣。”

“是啊,所以我要快点写出来,赶在我们回大都之前上演。”

“那你快点写。”秀儿也催了起来。

菊香从外面端来两杯茶,一听秀儿催就说:“少爷昨晚差不多一夜没睡,不然他前天晚上才动笔,怎么会一下子就写了这么多。”秀儿也称叹:“真的很快,这就已经写到第二折了。”又对十一说:“你也要注意休息,不要熬夜,白天抓紧点就行了。”

十一喝了一口茶说:“我就是晚上写得快。晚上静,思路清晰,写起来很有感觉,白天比较嘈杂,坐着也写不出来。”

秀儿向周围看了看:“嘈杂?你这里白天也很静啊,整个后院,除了你们主仆俩就是老王一家三口,那两老都闷不吭声的,顶多水生话多点。咦,怎么好久不见水生了?”前几天排戏,那小子还总站在一边看地,这两天也好像没看见了。

菊香说:“秀儿你还不知道啊,水生去私塾读书了。”

秀儿惊讶道:“他都十几岁了,现在才开始念私塾?”是不是迟了点?

十一说:“迟是迟了点,不过,他想念书,我就送他去了。”

“是你送他去的?”秀儿更吃惊了。

菊香代答:“是啊,那天少爷坐在外面看书,他凑过来,问少爷看的什么,少爷把书里的故事讲给他听。他就一脸羡慕,说他要是识字就好了,这样就可以自己看了。少爷问他想不想读书识字,他说想,那少爷就给他钱让他去私塾了。”

“谢谢你做了这么一件好事!”秀儿由衷地说。其实她一直都知道,撇开喜奢华好玩乐不检点这些,他内心是善良的,仗义地。单单从人品上看,十一是个难得的好男人。

当然,她父亲大人朱惟君也是个好男人,好男人跟败家是不矛盾地。也许,天性善良、仗义慷慨的人更易败家,守财奴都是冷酷自私的,整天捂紧钱袋,生怕别人占他一分一毫的便宜。

闲聊了一会儿,十一津津有味地吃着秀儿带给他的叫化鸡,秀儿则坐在一旁看他写的戏稿。看到会心处,还会就着戏文就唱上几句。

把已将近写完的两折看了之后,秀儿兴致勃勃地说:“十一,这戏肯定会红的!比《拜月亭》还要红,因为这故事本身就很吸引人,跌宕起伏,有悬念,有智谋,主角又是道姑美人,身份也特别引人遐思。”

“我也这么觉得”,十一边说边吮着手指头:“所以我恨不得几天就写出来,写的时候也特别有感觉,比写《拜月亭》要顺利得多。”

秀儿点头:“那肯定啊,《拜月亭》完全是你凭空想出来的,一点点编,自然就慢了;而这个是有故事原型的,脉络清晰,故事里的人物形象又生动,你只要顺着它写,加点油添点醋,增加一点细节部分就行了。”

“是的”,十一深有所感地说:“我从这出戏中得出的经验是,以后不能再闭门造车,坐在家里编故事了,我要找现实中有素材,找那些特别曲折动人的故事来写。”

看着戏本,边看边唱,秀儿越看越爱,最后说:“这个本子我实在太喜欢了,等不及你写完再排,不如,我们先排着,你一边写我们一边排。我们排的时候你还可以在边上看看,对一些感觉不好的地方及时做一些修改。看了现场演出,可能你更有感觉,后面的写得更顺利了。”

说得十一也直点头,两个人一起找到秦玉楼,把戏本子拿给他看,秦玉楼大为欣赏。于是,十一的新戏,在只有两折的时候就开始排练起来。

事实证明,这个办法真的很好,十一看她们演着演着,灵感就来了,回去很快就写出了下面的新内容。

第七折(第十二场) 探访

因为要排新戏,秀儿变得非常忙。晚上肯定是占满了的,不可能排戏,因为不是要去戏园子就是要出去唱堂会。杭州不比通州,地方大,人口密集,请堂会的很多,好些时间冲突的只能推掉。就这样,还基本上不落空。

新戏开始排练后,白天的堂会秦玉楼已经不接了,但宴会请帖却不好推,尤其是官府的召请函。

白天黑夜忙得跟陀螺似的,一连好几天抽不开身。到第五天,还是没见帖木儿露面,秀儿有点沉不住气了,抽个空跟秦玉楼告假:“师傅,我想明天休息半天。”

秦玉楼答应得很爽快:“好的,你也该歇歇了。以后你只要觉得累了,就跟师傅说,不然等真的累病了就迟了,你现在可病不得。明天早上你多睡会儿吧,嗓子一天不练也没什么的。”

“倒不是想睡,我想出去走走。”秀儿笑了笑说。

秦玉楼问:“去哪里呢,我叫个人陪你。”

“不用陪的”,见秦玉楼用探究的眼光打量着自己,只好扯了一个小谎;“我有人陪。”

其实,她只是想去看看帖木儿,这种私事,怎么好叫人陪?她更不想有人回来嚼舌根,帖木儿自身份暴露后一直没在戏班现身过,大概也是不想给戏班惹来麻烦吧。他的名字,越少人提起越好。

告假后的第二天,秀儿很早就起床,一个人悄悄出门,在洛阳街口找了一辆骡车。想了想,交代车夫说:“去达鲁花赤蒙克大人的府邸。”

凭直觉,帖木儿应该在那里,不会还在山上的道院。

骡车在离蒙克的府邸很远的地方就下了车,那个地方设有哨卡。外面的车马禁止入内。秀儿只得步行进去,沿途不断出现盘问的士兵,也不知道这里一向就戒备森严,还是自帖木儿来了之后才如此地。

站在守卫环立的达鲁花赤府衙前,秀儿向守卫详细地说明来意,守卫把她好一番打量,又从里面喊来看过她戏的人验明正身后。才给她进去通报。

此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秀儿站在树荫下又等了一会儿,才见雄壮黝黑的保镖桑哈从门里大踏步走出来,一见秀儿就用责备的口吻说:“朱小姐,你怎么才来呀?我家公子都病了好几天了。”

秀儿慌了。一面往里走一面问:“他病得很厉害吗?你们怎么不去通知我呢?我这几天好忙,只以为他有事才不去看我的,谁知道他病了,”

桑哈一摊手:“你以为我不想去通知你?也要公子肯啊。公子病了,最想见的人肯定就是你了。可是他说你忙,自己地身子也不是很好,刚刚才病过一场。怕你跑来跑去太劳累了,严令我们不许去打搅你。”

“真是个傻瓜。”秀儿喃喃自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为她而来,现在在异乡卧病不起,却不想让她知道,生怕给她添麻烦。

有桑哈带路,两个人一路无阻地走到帖木儿的卧室,本来躺在床上的帖木儿忙坐起来。惊喜地看着秀儿问:“你怎么来了?”然后又沉下脸用审问的语气问自己的随从:“是不是你们跑去告诉她地?”

秀儿忙摆手声明:“没有没有,我只是看你好几天没出现了,有点不放心,就过来看看了。”

“谢谢你,辛苦了。你也刚病了一场。身子还没复原呢,快别站着了。坐下吧。”

乌恩齐搬来椅子,秀儿在床前坐下问他:“到底是什么病啊?有没有请大夫看过?”

帖木儿笑道:“也没什么,每年都要发一次的,要是我那时候去了襄阳,就没这问题了。不过现在也还好啦,反正师傅就快来了。”

“到底是什么病,非要你师傅来了才治得好吗?这里的大夫都不行?”秀儿有点不解了,而且看他的样子,还有说有笑的,不像是很严重地病。

帖木儿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以为我跟你提过呢,我小时候中过毒你知道吧?本来快死了的,是师傅偶尔到大都访友,被他朋友推荐给我父亲,这才帮我捡回了一条命。”

“嗯,这事你告诉过我的。”

“我忘了告诉你,这种毒虽然当时压制住了,但毒已经深入五脏六腑,不可能完全清除,还留有后遗症。每年都要发作一次,就跟中了刀剑伤地人一样,虽然伤口表面上看起来愈合了,但下雨天还是会痛。还好发作得不是很密集,大概一两年才发一次,最快的时候也就是半年,不过那次是特殊情况。”

“这次也是特殊情况,因为朱小姐失踪,您太着急,所以才突然发作了。”乌恩齐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秀儿闻言羞愧不已,低下头道歉。

帖木儿摇了摇头说:“别傻了,没这件事,也只是推迟一点发作而已。我自己有感觉,在通州的时候就有点不舒服了,那就是余毒发作的前兆。”

秀儿急了:“既然知道余毒快发作了,你为什么还要来杭州?你刚说你师傅能治,你当时就应该赶紧回襄阳去给他疗啊。”

帖木儿拍着她的手说:“别把罪过都揽到你身上好吗?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是想赌一赌,看我这次能不能自己扛过去。从十岁到现在,整整十年了,师傅给我调理了十年,现在体内的余毒其实快清干净了,所以你看我,发作了还能坐在这里跟你若无其事地聊天。要是早年这个时候你看到我,会吓死的,我以前毒发了是什么样子,你问乌恩齐就知道了。”

乌恩齐说:“我也不敢回想,真地很吓人!那时候公子痛到满床打滚,自己揪自己的头发,还往墙上撞。”

帖木儿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事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只是发作的时候,全身就像针扎一样,没一个地方不痛,就失去理智了,根本忍不住不嚎叫。十年之后,现在总算好得差不多了,只有一点点痛,再往后,也许就全好了。”

乌恩齐说:“不只一点点痛吧,昨天晚上我还听见你痛得直哼哼呢。”

“那是在睡梦中吧,我不记得了。”

见秀儿一直低着头不吭声,帖木儿安慰道:“秀儿你别怕,以后不会有问题的,一年只会比一年好,今年我就以为咬咬牙能撑过去的,明年肯定反应更小了。总之,以后决不会让你觉得害怕地。”

秀儿抬起头来,满眼都是泪水:“我没有害怕,我只是觉得你好可怜,吃了那么多苦,十岁时中的毒,折磨了你整整十年,到二十岁时还余毒未尽,还会定期发作。就是贫民家庭地孩子,虽然家里穷点,也不至于受你这样的苦啊。”

帖木儿揽住她,让她靠在他的肩上,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说:“别哭,中了那样的毒还没死,我已经觉得很幸运了。其实,我一直都是幸运儿,得到了许多别人没有的东西,而且都是不劳而获的,所以老天爷要给我一点惩罚,不然,世间岂非太不公平?”

秀儿流着泪问:“你一直都这么想的吗?你一直觉得你应该受惩罚,你这是代父还债对不对?”说到这里,忙朝房门外看了看。

这里是官衙,四周不是帖木儿的人就是蒙克的人,根本不是议论当朝丞相是非功过的地方。于是赶紧把话题引到别的方面。

正慢慢说着闲话,外面有人进来通报说:“马真人求见。”

帖木儿笑道:“是我师傅来了。”

一面说一面下床穿鞋子,这时门口已经出现了一个胡子齐腰的灰衣道人,朝帖木儿做了一个手势道:“不必拘礼,你还是躺着吧。”

秀儿上前见礼,马真人笑道:“你就是珠帘秀吧?我正想见见你呢,我好好的一个徒弟,被你拉下水了。”

秀儿脸上有些讪讪的,帖木儿安慰她:“秀儿,师傅跟你开玩笑的。”

秀儿悄悄打量着马真人,果然仙风道骨,而且童颜白发,让人根本猜不出他的年龄。

为了让马真人专心治疗,所有的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

在外面走廊里无聊闲逛的秀儿,突然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阿塔海?他怎么来这里了?就算帖木儿发病的消息传到了大都,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呀。

第七折(第十三场) 问案

帖木儿的师傅马真人用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出来,秀儿又进去看了看,见帖木儿的脸色明显比先前好了许多,这才放下心来。

想到还要排新戏,秀儿再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帖木儿想留她吃中饭,秀儿摇头道:“算了,改天再领吧,你师傅刚来,你多陪陪他,免得他又说我拉他弟子下水。”

帖木儿知道她赶时间,也没强留。秀儿走到门口才想起来问:“刚看到你姐夫来了,是不是专程来探病的?”

帖木儿表示不知情,叫进桑哈和乌恩其询问,两个人都说没向大都传消息,就是传了也不可能这么快赶来。秀儿沉吟着说:“那他大概是为别的事来的吧,如果是来探你的病,怎么来了这半天也没见他到你屋里来?”

乌恩其抓着头问:“小姐,你是不是看错了?我家姑爷平时可巴结公子呢,要真是他,不可能来了这府里不过来看公子的。”

秀儿本来毫不怀疑刚才见着了阿塔海,可是经他们这么一分析,自己也没把握了,毕竟她跟阿塔海又不熟,刚才看到的时候也只是一晃而过,看得不是很真切,遂笑了笑说:“可能是我看错了,好了,你休息吧,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帖木儿说:“你忙就别跑来了,我也好得差不多了明天还是我过去看你吧。”

“别”,秀儿忙摆手道:“你还是尽量留在府里不要出去,呃,我的意思是,你身体还没复原,要多休息。”

“那,好吧。”帖木儿随即叫桑哈他们出去准备车送秀儿回去,秀儿推辞道:“不用了。我有车在外面等着的。”

帖木儿自己身在异乡,要用车也是蒙克府里的。让达鲁花赤府的车送她回去未免太招摇了,被戏班的人盘问事小,被外面别有用心的人看到事大。她还是出去后自己随便找辆车子稳妥些。

回去的路上,秀儿一直在想,帖木儿地生长环境虽然也诡橘复杂,但都是家庭内斗。与改朝换代、民族仇恨没什么关系。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他一直身处深宅大院,跟外界、跟民间少有往来。后来做了马真人徒弟后,更是隐居世外,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他的世界。其实是比较单纯的,越往后越单纯。

那么,对江南百姓的仇恨,还有南宋遗臣们迄今未放弃的地下活动,他可有足够清醒的认知?他可知道他在杭州地处境是危险的?几年前他住在抱朴道院没人打扰。那是因为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一个十几岁的小道人,谁会注意呢?

可是现在已今非昔比。杀害了无数江南百姓的“杀人魔王”窝阔台地独子在杭州,这个消息肯定已经传遍整个江南。那些反元复宋的义士们,是不是正在摩拳擦掌,要杀了他以祭奠成千上万无辜惨死的百姓?

想着想着,秀儿不觉打了一个寒战。

“小珠老板,真的是你?”

秀儿茫然抬头,才发现她早已走出了蒙克府邸的范围,如今正隅隅独行在一条尘土飞扬地官道上。身前突然出现的马车。还有马车里的人,都叫她怔住了。

“怎么啦?没出什么事吧?”车里地人关切地问。

“没有,没有。”

“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

“哦,我来看一个朋友的。”

车里的人向四周看了看,脸上露出了深思的神情。因为这一带并无人家。

不过他也没多问,只是说:“你孤身一人在这里不安全。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呢?我一个人没关系的,等下叫辆车就行了,还是不要耽误了大人的正事比较好。”车里的人可是廉访使卢大人,他驾车出行,肯定是有事的。

“上来吧,不在乎这一会儿地。”

既然卢挚坚持,秀儿就上了他的车。在车里坐定后,卢挚试探着问她:“你是去蒙克大人的府邸探望帖木儿公子的吧?”

“啊?”秀儿惊讶地抬头,然后苦笑着说:“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大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点点失落。原本以为卢挚是因为关心她才坚持送她回去地,结果发现人家不过是想趁机打探消息。

卢挚也不掩饰自己的意图,接下来又问她:“你在蒙克大人地府邸有没有看见帖木儿公子的姐夫前都总管大人?”

“前都总管?”秀儿想了想,然后恍然道:“也对哦,他后来升为达鲁花赤了。”

“不是,他被罢官了,连达鲁花赤也是前的了。”

“为什么?”秀儿觉得难以置信:“他岳丈可是左相窝阔台啊,谁能罢他的官。”

卢挚冷笑一声道:“正因为他岳丈是左相窝阔台,他才只是被罢官,不然,早被收押等着问斩了。”

“啊?他犯什么事了?”秀儿吃惊地问。

卢挚一字一句地说:“他贪污受贿,数额庞大,而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他手里至少有两条人命。”

秀儿已经张大嘴合不拢了,在锦辉院后台第一次见到阿塔海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怎么看都是一个有修养有风度的男人,俊朗挺拔,气质高贵,跟凶暴残忍的杀人犯完全沾不上边的。“他这样的人也会杀人?”秀儿呐呐地说,一副不能接受现实的模样。

“当然不是亲自动手了,但他是主谋,是整件事情的操控者。”

“大人有证据吗?”秀儿脱口问。

卢挚笑了起来:“你怀疑我诬赖他?我是奉皇命办案的人,办的这个人也是皇亲,没有证据,我怎么敢信口开河。”

秀儿不言语了,半晌才问:“那你到这里来,是捉拿阿塔海归案的?”

卢挚摇了摇头:“还没到时候,我只要知道他在蒙克的府邸就行了。”

“你……你利用我查案,还说送我回去。”秀儿孩子气地嚷着。她一直当卢挚是可信赖的人,是良师益友,现在觉得被利用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话一说出口秀儿就后悔了,她是什么人?卢挚是什么人?她不过是小戏子一名,卢挚却是朝廷高官,高兴就捧她,不高兴当她是个屁,她还真以为他们是朋友呢。

没想到,卢挚立刻道歉:“对不起,这次是我不该,请你原谅。我只是不想打草惊蛇,又把他吓跑了,不好监管。”

“你在派人监视他?”

“是啊,他原来住在别处的,但今早那边的人过去报信,说他不见了。我好不容易到他往这个方向来了,正准备去蒙克大人的府邸打听,正好遇见你,就猜你可能刚从那里出来的……”卢挚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

“没关系啦”,秀儿也笑了:“配合大人查案,是我作为大元良民的义务。只是我知道的也很少,好像是看见他在那府里晃了一下,但到现在都不能肯定是不是真见了他,因为他并没有去探帖木儿的病。我们刚才说起来的时候,也觉得不正常,据说他平时很巴结这个小舅子的。”

卢挚道:“他估计是不敢见吧,如果见了,帖木儿公子问他为什么来,他怎么答?不可能是专程来探病的。”

“嗯”,秀儿点头道:“而且帖木儿是很正直的人,不会跟他同流合污,更不会包庇他。他把自己犯的事跟帖木儿说,不仅得不到帮助,搞不好还会被大义灭亲。”

“你这么看好他的人品?”卢挚忽然笑着问。

“这个嘛……是的!”秀儿只停顿了片刻,就很肯定地回答:“他父亲是他父亲,他是他。父亲是阎王,不妨碍儿子是菩萨。”

卢挚不笑了,若有所思地看着秀儿,看得秀儿不好意思了,只好迅速扯别的事:“您说的两条人命,包不包括阿力麻里将

“你也知道阿里麻里的事?不简单嘛,身在江南,却对大都的事这么清楚。“你不会怀疑我跟你的案子有关吧?”秀儿瞪大眼睛说:“我会知道,是因为事关我师姐曹娥秀。因为这事,她数次被官府问讯,还差点吃牢饭的。”

卢挚忙安慰:“别急别急,我没怀疑你。再说这桩命案那么轰动,你会知道也正常。”

秀儿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说:“我不只知道这桩命案,另一桩我也知道,那次在通州街头横死的张先生,不会就是阿塔海手里的另一条人命吧?”

卢挚点了点头。

秀儿惊叹:“天那,居然是真的?我收回刚才的牢骚,我承认,我的确跟这件案子有关。我见过两个被害人,到过犯罪现场,数次见到主谋,现在又在跟主审官兼办案人讨论案情。”

卢挚笑嗔;“还真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贫嘴。”

第七折(第十四场) 相惜

一路跟卢挚讨论案子,秀儿也没空看街景,待马车停下时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西湖边的一处精舍。

“这里是哪里?”秀儿边下车边问。

“我一个朋友的别苑,他请我今天来吃午饭,就顺道把你带来了。”

“那怎么好意思呢?”口里说不好意思,脚下却没停。既然人家都说是顺道了,再顺便沾廉访使大人的光蹭个饭,想来也没什么。真要扭捏不去,让日理万机的卢大人错过饭局送她回去,反而是麻烦人家了。

进去后,那人得知她是珠帘秀,竟然一脸惊喜,好像特荣幸能请到她上门吃饭一样。还命仆人拿出那本《西湖诗会》,请秀儿在上面签名,自己又在扉页上题诗。

这样一顿饭吃下来,又两个时辰过去了。

等秀儿回到家,正想着要抓紧时间排戏,却被告知谢吟月来拜访过她了。

秀儿本来是想去拜访赛吟月的,但既然谢吟月来过了,又不能不回拜。而且,如果真的像卢大人他们说的那样,来一场南北戏后对擂飙戏,最后还要和谢吟月互相串场的话,两个人还必须保持联络。

第二天上午,秀儿便去回访了谢吟月。她不是第一个去的,而是带了一个尾巴:关十一少爷是也。他是写戏的人,也是爱戏之人,以前在大都的时候就最爱结识各家女伶。谢吟月既然号称南戏皇后,十一自然想去见识了。上次的西湖诗会他可没去,所以对谢吟月,他一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谢吟月单独住在清波门外的一处宅子,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出来迎客除谢吟月外,还有她的徒弟小吟月和徒孙小小吟月。看到那两个徒弟,说实话。秀儿有点失望,这两个谢家的徒弟不仅不美,还缺少了谢吟月的气质与风度。

进了内室,关上门,谢吟月在秀儿和十一脸上打量了一番,然后直截了当地问她们:“是不是对我这两个徒儿不怎么看好?”

“没有没有,吟月姐会收她们。肯定是她们有过人之处。”话当然这样说了,难道当面打击她?人家爱收谁收谁,不相干的人何必多嘴。

想不到,谢吟月很自信地说:“她们确实有!你看过她们在戏场上地表现就知道了,等下我叫她们唱两段给你听听。”

秀儿点头称谢。但还是如实说了一句:“我主要是觉得,她们没有吟月姐这样的气度,也就是,没有名角风范。”

谢吟月笑着说:“那是因为她们还不是名角啊,自然没有名角风范。等她们成了名角。慢慢地就培养起来了。”

见秀儿和十一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谢吟月道:“你们要是十年前看到我,也会认为我没有名角风范的。一个年纪才十几岁。没怎么登台,也没人追捧的女伶,走到哪里都畏首畏脚,哪有什么风范气度呢?风范这东西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养成的,到了那个环境,有了那个身份,自然就有了。”

这时十一点头表示赞同:“谢老板说得对。就是秀儿,现在跟以前也大不同了。”

“哪里不同了?”秀儿惊讶地问:“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改变啊。”

十一告诉她:“你自己当然不觉得,这事本来就是旁观者清。我是从你加入戏班,到初次登台,再到现在成名。一路看过来地。记得未入戏班前,你虽然也有点不知羞。第一次到我家就敢跟我顶嘴吵架,但到底还带点畏怯,是那种典型的小家碧玉样子。进戏班后,开始也还是怯怯的,见生人就脸红,很放不开,后来就越来越大方得体,到现在,看起来就很有名伶气度了。”

“你才不知羞呢”,秀儿白了他一眼说:“我算什么名伶啊,你在南戏皇后面前说这种大言不惭的话,也不怕吟月姐笑。”

谢吟月真的笑了起来:“你们俩真好玩,我见你们从进门到现在,时不时地就要互相打趣调侃两句,地道地青梅竹马。”

“谁跟他是青梅竹马?”秀儿急忙反驳:“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早不骑竹马了……”改为去花街柳巷骑姑娘们的马了。

十一则笑看着秀儿:“我从来没骑过竹马,还真想跟你骑一骑呢。”

谢吟月纵声大笑,秀儿的小脸胀得通红,十一也低下头尴尬地笑着。他本来丝毫也没有吃豆腐的意思,但被谢吟月这么一笑,自己也意识到了,想辨明一下,又怕越发惹人嫌疑,只好不吭声。

笑了一会儿,谢吟月开始说正经地:“南北戏打擂对唱的事,秀儿妹妹有跟令师说过吗?”

秀儿点头:“当天回去就说了的,师傅当然愿意了,还说这是个难得地机会,可以让南边的人多听听杂剧,师傅让我多多拜谢姐姐。”

“干嘛谢我?要谢也要谢卢大人,他可是真的很器重你呢,说你是他看戏这么多年来最看好的女伶。”说这话的时候,谢吟月的语气中不无醋意。

“是得好好谢谢卢大人。”这一点,秀儿也承认,不管是前几天的西湖诗会,还是不久后就要举办的南北戏后擂台赛,都多亏了卢挚费心费力。

接下来,大家一起商量具体事宜,比如,擂台赛地大致时间,演出的曲目。最后的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就是要定各自串戏的戏文,还有,定下时间彩排。

商量了一番后,谢吟月决定最后一场演出秀儿比较熟悉也最喜欢地《白兔记》。杂剧这边,则是谢吟月熟悉的《墙头马上》。

曲目定了,两个人就互相学起戏来,十一也跟着学,帮她们搭戏。谢吟月地徒弟和徒孙也来了,大家一起串。

秀儿暗暗观察,发现谢吟月讲的果然不假。这两个徒弟虽然长得不美,但嗓子不错,动作像模像样,最难得的是,演出的时候容易投入,很有激情,很有表现力。尤其跟十一配戏的时候,不知道是看十一长得俊还是她们本来就很会演戏,那眼睛不知道多明亮、多水灵,真正是“明眸善睐”,甚至是“暗递秋波”。那时候,秀儿不仅不觉得这两个女孩不美,反而觉得她们简直是的尤物。

她在心里再次肯定:谢吟月能长久保持声名不坠,决不仅仅只是靠着跟府尹大人的私情。谢吟月不简单,是个很有内涵,很有眼光的女人。

有了这样的认知,跟谢吟月学戏的时候她更用心了。

谢吟月也在暗暗诧异,因为她发现秀儿记忆力惊人!一个以前从未正式接触南戏的人,仅凭着一点点印象,和一个时辰不到的演练,竟然能跟着她一路唱下来,她自问自己没有这份能耐。她本来对秀儿在杭州迅速成名有些不好的想法,认为秀儿不过仗着一张漂亮脸蛋,巴结上了许多有权有势的男人,如神秘的左相公子,卢廉访使大人,还有程金城之流……现在,她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其实,若抛却嫉妒心,她何尝不明白,真正的名角,就算有些手腕,归根结底还是要靠真本事的。戏场如战场,没真本事只会耍几下花枪的人,不可能长久。

就这样,两个人由互相误解到惺惺相惜,最后在谢吟月家里认认真真扎扎实实地排了一天戏,互相学习,互相取长补短。十一有时候学几句,有时候则坐在旁边看着,觉得特别感动,也特能触动灵感,恨不得找谢吟月要来纸笔写下来。

回去的路上,秀儿还在车上眉飞色舞地给他比划着从谢吟月那里学来的动作,当然还有唱腔。十一只是笑而不言,他心里也塞得满满的----满满的唱词和动作手势,他准备今天晚上回去写它一个通宵。

看着秀儿神采飞扬的面孔,他在想:要是明天早上起来,秀儿发现他的新戏居然写完了,会不会更兴奋呢?

第七折(第十四场) 菊香

十一本以为,他只要再熬一个通宵就能完成新戏《望江亭中秋切》的初稿。可惜事与愿违,到天亮时,他发现自己连第三折都没写完。

而且最糟糕的是,写出来的部分他也极端不满意,觉得根本没表达出自己内心的感受。

把熬夜写出的那几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后,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撕得稀烂摔在地上。

这样还觉得不解气,又抬起脚在一地碎片上狠狠地跺着踩着。

也陪着熬了一夜的菊香吓得连盹都不敢打了,站在旁边小声地劝了几句,十一正在气头上,根本没耐心听他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菊香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问他早上吃什么,十一气冲冲地朝他吼了一句:“不想吃!”然后就倒在床上蒙头大睡。

菊香心里那个急啊。可是少爷已经睡下了,他可不敢再嗦什么去打扰少爷。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去找秀儿。

秀儿因为昨天去谢吟月那里耽搁了一天,今日一大早就起来了。心里想着要抓紧排戏,尤其要抓紧排新戏,好在南北戏后擂台赛时作为秘密武器拿出来。

但她也知道,这种事急不得,越急越乱套,故而对菊香说:“他要睡就让他睡,别吵他。等他好好睡一觉,醒来后再给他做吃的就行了。”

菊香说:“可是,他这样通宵写戏也不是办法呀,秀儿,你劝劝他吧,他只听你的,而且他写戏也是为了你。他知道你要跟那个南戏皇后打擂,想快点把新戏写出来好让你有更多的筹码赢她。”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以为我不心疼我不着急吗?你家少爷岂止为我写戏?他连到这里来都是为了我。他把我的事当自己的事,我自然也把他的事当我的事了。”

菊香立即跟进:“既然你这样想,那为什么还跟柯公子,哦,他现在是左相公子,老是纠缠不清,让我们少爷难过呢?他对你可是一片痴心啊。”

秀儿忙向左右看了看。还好周围没人,遂叹了一口气道:“菊香,你还小,事情不是你想地那样。”

“我不小!我也十五岁了,而且我敢说我比你懂事得多。我从八岁就跟在少爷身边,当下人的,从小察言观色,最会看人的心事了,尤其知道自家主子的心事。少爷对你真的很痴情。连我都没想到他会这么痴情。他以前是怎样的,你肯定也听说过,他丢下那么多红粉知己跟你跑到这里来。本来就够不容易了。来杭州之后,这都快一个月了,他从未去过那种地方,从未沾过女人……呃……说出来你也不懂,像他这样一天离不得女人的人,已经是奇迹了,你明不明白?”

秀儿地眼神冷了:“你的意思是,你家主子一个月没去逛窑子。是为我作出了巨大的牺牲?我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菊香没料到秀儿会为这句话跟他翻脸,当下悻悻地说:“你还是闺女,不懂得男人的苦处。像少爷那样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把你看得太真,看得太重。那种折磨,他是决不会受地。”

“哪种折磨?”

“哎呀说了你也不懂啦。等你以后嫁人了你就知道了。”

“你这么替你家少爷打抱不平,就因为他一个月没逛窑子了?”秀儿气得指着菊香的鼻子嚷:“难怪他过去的生活那么放荡不羁的,都是你们这些人惯的!当下人地,不督促少爷学好,只知道怂恿他去花街柳巷讨他的欢心!他要是得了脏病,或跟人发生冲突,遭人打骂讹诈,你们负得起责吗?以前在大都,他的车被人砸坏了几辆,都不是在妓院跟人争风吃醋闹出来地?你作为他的贴身跟班,为什么从不劝谏,只知道迎合乃至怂恿?你以为这样就是忠心,就是心疼主子?你错了,菊香,你这样恰恰是害了他!”

菊香低下头,不过嘴里还在嘀咕:“他是主子,我是奴才,他要去哪儿,他要干什么,我只有跟着的份,哪里有我多嘴的地方?”

“没有吗?”秀儿紧盯着问:“你平时跟他说话明明挺大胆的,有时候还故意打趣他,甚至挖苦他,他有真的跟你生过气吗?有骂过你打过你吗?”

菊香摇着头说:“没有,我跟了他七年,少爷从没打过我,骂也很少骂,顶多有时候发发脾气罢了。”

关于这一点,秀儿也承认先前的判断有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以为他脾气很坏,相处久了才发现,其实他性格挺好地,偶尔耍耍少爷威风,但从不拿身边的人撒气,更不会打骂。你们俩说话的时候,你打趣他还多些。既然这样,为什么从未听你有过劝谏?不仅没有,听你的口气,你还很赞成他去那种地方放荡堕落。”

“这个,少爷喜欢么。”菊香并不觉得自己有多理亏。

秀儿简直快被他气死了,深呼吸了一口气说:“要是他喜欢杀人,你就帮他磨刀?要是他喜欢偷,你就给他望风?真正对主子负责,为主子好的仆人,不是事事依顺,不问是非。而是懂得规劝,发现主子做地事不好,要敢出言阻止,不要怕他不高兴,不要怕他骂。他又不是不懂道理的人,你为他好难道他体会不到?就算他当时骂了你,事后他也会感念你地好。”说到这里,秀儿感叹道:“要是我父亲当年有个肯真心劝谏的忠仆,我家不会沦落至此。”

菊香看着秀儿说:“你家的事,我也听说过的,你家的仆人都不是好人,主子散漫,不仅不劝,还找来骗子浑水摸鱼,自己跟着捞钱。听说你家以前的几个管家回乡后都买田盖房,成财主了。”

“是啊”。秀儿苦笑:“我家垮了,家里的几个大小管家倒是发了财。我爷爷和我爹花钱如流水,一方面固然是自己大手大脚不会治家,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合伙儿从中捣鬼。”

菊香听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变色道:“你这会儿提起你家的仆人。不会怀疑我也是那种人吧?”

“绝对没有!”秀儿马上表明自己地态度:“我从没那样怀疑过你。你现在会出言冲撞我,甚至跟我吵架,也是因为你对十一够忠心。不是真心疼主子的人,哪里会替他打什么抱不平?可是你只知道依顺他,只想让他开心是不够的。真为他好。有时候还要劝谏,忠言逆耳,可是利于行啊。”

菊香听到这里,不再有抵触情绪,但还是为难地说:“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是,他到底是主子,就算我知道什么事不该做。我能怎么劝呢?少爷有多固执,你又不是不知道。”秀儿道:“这就要看你的策略了。古代那些臣子是怎么劝谏皇帝的?凡奸臣,就是凡事只拣皇帝喜欢听的话说,这样皇帝老儿一高兴起来,就赏他这赏他那。他阿谀奉承本来也就是图的这些,至于这样做会不会紊乱朝纲,甚至颠覆朝廷,他是不管地。他只管自己的眼前利益。这就是奸臣!奸臣不是不迎合皇帝,恰恰相反,奸臣比任何人都会讨皇帝的欢心!”

“这么说,我是奸臣了?”菊香鼓着嘴嘟嚷。

“如果你只会变着法子哄他开心,不管这样是不是害了他。你就是奸臣!忠臣都是直言敢谏的。我那天还想,你们关家现在是关伯父当家。等关伯父百年后,轮到你家少爷当家了,他还不知道会怎么败家呢。光大都的那些红粉知己就能榨干他了,世上美女千千万,你家少爷个个都想疼,平时大方得要死,不相干地人都送钱给人家去上私塾,可是,偏偏又不会理财。”

菊香忙说:“他会理财的,你不知道吗?我偷偷告诉你哦,他在大都有自己的生意。”

“什么生意?”

菊香笑着不说话,秀儿替他说:“跟人合伙在妓院卖他家的啥药对不对?”

“原来你知道啊。”菊香暧昧地笑着。

“我猜的。”“秀儿就是秀儿,我家少爷肚里地蛔虫一样,什么都瞒不过你。”

“去,不准用那个词形容我,恶心死了。”秀儿皱起了眉头。

“好好好,你是我家少爷的贴心小佳人,真正的红粉知己,行了吧。”菊香做了一个投降地手势。

秀儿柳眉倒竖:“全大都的女人,哦,不,全国的女人都是你家少爷的红粉知己,所以你家少爷不缺我这个了,少拿我充数。”

菊香不高兴了:“秀儿,说话要凭良心,你明知道少爷待你跟别人不同。”

是!可那又如何?“他还是恨不得把天下美女都搜罗进你们关府,像他爹一样,一二三四五太太一路排下去啊。”

这一点菊香也不能否认,但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用大人教育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的口吻说:“秀儿,不只我家少爷这样,凡富贵之家,你去打听打听,看哪家不是三妻四妾的。”所以,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

秀儿突然发现,跟一个做奴仆的人争论这个问题是没有任何意义地。他们身处在社会的最底层,用他们的眼光看来,能当富豪之家的姨太太就已经很幸福了,毕竟,还是主子,还可以呼奴使婢。而以一介贫女能爬上富豪之家的大房地位置,那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算丈夫再娶多少房小妾,都该从梦里笑醒了。

夏虫不可语冰,无法互相理解地人,讨论这些根本只是浪费时间。

正想再说两句打发菊香回去,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的人让菊香的眼神瞬间冷却,却让秀儿满眼惊喜,因为,来的是昨天还躺在病床上的帖木儿。

见菊香烂着脸扭身就往里走,秀儿在他背后叮嘱:“回去别乱说话,你也说你家少爷现在正为新戏烦着,你就别再烦他了。”

菊香不客气地回了一句:“我从没有惹他烦,谁不守妇道惹他烦的自己心里有数。”

第七折(第十六场) 宽恕

秀儿都不知道还能怎么跟菊香说,眼看帖木儿已经朝她这边走过来,要是还在这里跟菊香冷眼相向,言三语四,不迎上去打招呼,那像什么话?

想了想,人是不可能讨好所有人的,菊香要怎么想,回去要跟他家少爷怎么说,只好随他的便了。于是匆匆交代了一句:“你回去好好照顾你家少爷吧,等他睡醒了我再去看他。现在我要去招呼客人了。”

菊香冷哼一声,气呼呼地走掉了。

秀儿也有点来气了,他主子倒服服帖帖的,就这小跟班倒越来越厉害了,也不知道是纯粹替他主子打抱不平呢,还是有别的原因。不过现在也想不了那么多,帖木儿已经走过来了。

因为想抓紧排戏,秀儿本没打算跟帖木儿出门的,只想着在自己屋里陪他说说话,然后就让他回蒙克府里待着,他身体才刚好一点,还需要多休息。何况他的身份这么敏感,也最好不要在外面乱晃。

想不到帖木儿一进门就兴冲冲地提议:“今日天气好,带你出去玩玩。”

秀儿忙推辞:“今天就算了吧,你师傅还在那府里呢。你其实不该来的,这下你师傅又要怪我了。”

帖木儿笑着告诉他:“师傅一大早就去抱朴院拜访老真人了,那两个人碰到一起就在树荫底下摆上一盘棋,一下就是一天。”

“山中神仙就是这样子的,等他们一盘棋完,看棋的樵夫手里的斧头把手都朽烂了。”秀儿一副神往的样子。

两个人谈笑了没几句,秦玉楼就进来了。这回可不比往常,很恭敬地行礼,还说了一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公子勿怪”之类的客气话。

帖木儿自然要说明来意,秦玉楼听了。眉开眼笑地说:“公子好雅兴,这样的天气,正该出去游赏才是。”

秀儿简直傻眼了,昨天晚上,秦玉楼见她去了谢吟月那里一整天,还特意提醒她,要抓紧排戏。后来听说是跟谢吟月商量打擂事宜兼学南戏去了。这才没唠叨地。今天居然怂恿她跟帖木儿出去玩,没搞错吧?

不过只要稍微动动脑筋就能想明白,像帖木儿这样的身份,大概是秦玉楼自从业以来见过的来头最大的“贵人”。若秀儿能傍上左相公子,也就是说。若芙蓉班能有这么一个后台,在大都谁还敢惹?曹娥秀和阿塔海交往秦玉楼不支持,那是因为阿塔海乃有妇之夫,曹娥秀跟阿塔海是在跟左相府小姐抢男人。秀儿跟帖木儿的意义完全不同,帖木儿可还是未婚的公子。

虽然心里有诸多疑虑。在帖木儿的盛情相邀和秦玉楼地一再怂恿下,秀儿还是跟帖木儿出了门。

在车上,秀儿决定跟帖木儿好好谈谈。如果他对自己的处境没有清醒地认识。她只好亲自充当这个唤醒梦中人的角色。老是藏着掖着也不是办法,话说起不好听总比送掉命要好。

于是,“咳咳”,某人先坐正,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道:“帖木儿,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

“我现在……什么处境啊?怎么听起来这么严肃,好像很不妙?”

“本来就很严肃。很不妙!”

“哦,愿闻其详。”

见他那一副调侃的样子,显然根本没当回事,秀儿着急地说:“你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啊,你父亲在江南这边……”

“名声很臭。很遭人恨,对不对?”

“你明明就知道嘛。”秀儿也不想说些违心地话安慰他。否则就根本不会开口了。

帖木儿点了点头说:“我当然知道,不然,我为什么要和师傅来这里为那些枉死的人作法超度呢?”

“光那样是不够的,死者就算被超度了,也平息不了生者心里的仇恨。”超度这种事太虚幻,怎么安慰得了失去亲人的痛?

“那他们要如何?”

秀儿叹息着说:“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如何,我只知道,这仇恨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化解。也许,再过几十年,等这一代人也随那些枉死地亲人而逝,历史的血迹才会慢慢淡去,恨与痛才能渐渐被遗忘吧。而现在,当恨意还远未消饵的时候,怎样能让你父亲痛,他们就会采取怎样地方式。”这样说,够直白了吧?

帖木儿轻轻问:“你的意思是,让我死?”

秀儿急得快说不出话来了:“我的意思……是让你死?那我还不如让自己死了好,让我去替你死!问题是,他们不会接受。他们杀不了你父亲,但若能杀了你,让你父亲老年伤子,而且是唯一的儿子,相信我,他们很乐意做的。”

“这个我知道。”帖木儿竟然望着窗外一排排迎风飘舞的杨柳,很平静地说。

秀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知道?你知道你在南方处境很危险?你知道反元复宋的组织从未停止过活动?”

“你说的这个组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江南百姓有多恨我父亲,不夸张地说,已经到了人人得而诛之地地步。别忘了,我曾在杭州待过一年。”

秀儿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带着隐忍的怒气地问:“你不会要告诉我,你对这些根本无所谓,如果他们找来,你就引颈就戮,用你的血,用你的命,来替父谢罪,代父还债?”如果他敢承认,她会立即跳下车去,从此跟他分道扬镳,永不再见。因为,一个连自己地生命都不爱惜的人,不会爱别人,也不值得她去珍爱。

帖木儿却好像看穿了她地心事,起身跟她坐到一边,伸臂把她揽在怀里说:“不瞒你,曾经,我的确这么想过。但那是以前。从现在到以后,永远不会了。”

秀儿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他,静静地等着他的解释。他语调舒缓地告诉她:“刚来杭州的时候,听师傅讲扬州三日屠,杭州七日火,我就知道这里地人必然恨极了我爹。师傅肯定也心里有数,所以他没告诉道院的人我的真实身份。只说我是他的徒弟,本姓柯,法名初谭。一个小徒弟的身世,也没人会去调查。所以,道院的人的确不知道我是谁地儿子。但杭州的百姓,其实是知道的。”

秀儿急急地问:“是现在知道,还是以前就知道了?”

“以前就知道了。我曾告诉过你,我在道院的那一年,师傅后来云游访友去了。那时候我基本上每天都在抱朴道院遗址上打坐运功。或停下来读经。当时就有一些上山的人,看我总坐在那里,好奇跑去问我。我从不隐瞒自己地身份,每次都如实地告诉他们我是谁,我在干什么。”

原来,杭州人一直都知道窝阔台的独子就在抱朴道院,“那,一直都没人去骚扰你,也没有刺客去杀你吗?”

“没有,从来没有!他们只是默默站在一边。听我念经,听我为那些枉死在我父亲手里的人超度,他们最多只是叹息,然后悄悄走掉,他们甚至从没有骂过我一句。”

秀儿听呆了。难道,是她想错了。这里的人,对几十年前发生的大屠杀早就释怀?

帖木儿还告诉她:“有一次,我一个人在扬州地万人坑边念经超度,那天太阳很大,我的身体又比现在差得多,一下子晕了过去。迷糊中听到有人说,这人是窝阔台的儿子,他是来这里为他父亲忏罪,为死人超度地。他们把我抱到阴凉处,给我喂水,为我打扇,直到我清醒后他们才走。我向他们道谢没人搭理我,但我昏过去了,他们会来救我,会小心照顾我,秀儿,他们不恨我。我还听见他们说,冤有头,债有主,我父亲在这里制造万人坑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我知道什么?何况我还这么诚心替父亲忏悔,他们早就原谅我了。”

说到这里,帖木儿眼圈红了,秀儿也鼻子酸酸的,过了半天,她才轻叹着说:“江南的百姓,实在太善良了。”

帖木儿点头道:“哪里的百姓都善良,他们是最宽容,最懂得感恩的人,只有那些利欲熏心地人,才会丧尽天良。”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情绪有点压抑不住地激动,秀儿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江南,这块被他父亲血洗过的地方,这些在他父亲率领的蒙古铁蹄下苟全下来的人,在一个诚心忏悔的孩子面前尚且肯原谅,还在他遇到危急时给予了无私地救助。可是他的家人,他父亲地妻妾,却从襁褓中就一直残害他,仅仅只是因为女人之间的争宠和嫉妒吗?也许还有民族歧视吧,不甘心克列家族将来落在一个下贱汉女生的孩子手里。也许在她们眼里,这种和汉女生的杂种根本就不配做克列家的后人,所以她们欲除之而后快。

窝阔台自己,是不是也有点嫌弃他的汉人血统呢?一直以来秀儿都对这一点不是很理解,像窝阔台那样强横的人,居然会治不了家,会管不了自己的姬妾,会没用到保不住自己的儿子!

会不会,他那时候其实也不是那么在乎这个带着下贱血统的儿子,尤其,还是一个被他当猪猡一样斩杀的民族的后裔?那时候他五十二岁,一个汉族妾给他生了儿子,他可能会想,既然家里有女人开了胞,其他姬妾也会陆续跟着怀孕的。而他真正期待的,是纯种的蒙古后裔,最好是来自蒙古贵族家庭的女人给他生的贵子。

可是,事情却没有照他想像的去发展,那些蒙古姬妾一方面容不下他带着汉族血统的儿子,一方面自己死都不下蛋。他后来终于醒悟了,如果再任由那些姬妾为所欲为下去,他会断子绝孙!所以,当帖木儿快要被毒死的时候,他才真的慌了,到处延医问药,总算把儿子的小命保住了。

想到这里,窝阔台后来对儿子近乎卑躬屈膝,一味阿谀讨好的态度有了合理的解释。如果仅仅是父亲对儿子的溺爱,不至于此;仅仅是因为姬妾迫害儿子的愧疚,也至于此,因为那些事又不是他做的,如果他曾一力维护儿子,他问心无愧。

正因为他没有,他在帖木儿幼小的时候不曾全力保护,让儿子差点夭折,所以他愧疚,他觉得对不起儿子,这才有了后来种种溺爱纵容到不可理喻的行为。

秀儿不知道自己想得对不对。但帖木儿会对父亲如此冷淡,肯定不仅仅因为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被父亲的姬妾迫害过吧?聪明如帖木儿,肯定猜得到父亲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所以他才会对父亲冷淡,对家庭绝望,对那些所谓的荣华富贵毫无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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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捂脸)

第七折(第十七场) 访石

“你想带我去哪儿呢?”又走了好半天后,见马车还在继续前行,秀儿忍不住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帖木儿只是拥着她,舒服地靠在车壁上,似乎下不下车都无所谓。

他要打哑谜,秀儿也就不再追问,反正只是出来散散心,到哪里她也无所谓的。就算只是坐在车上到处走走,也是难得的闲暇,难得的共处时光。

只是老天爷不作美,明明早上起来天清日朗,到这会儿,太阳却收起了它的光芒,渐渐地由晴转阴,从窗口吹进的风也有了湿意。

“是不是下雨了?”秀儿一面说,一面把手伸到车窗外,然后对帖木儿说:“下小雨了呢,我们还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买把伞就行了。”从帖木儿的语气和眼神里可以感觉到,下雨不仅没有影响他的游兴,反而让他更兴致盎然了。秀儿禁不住笑了起来,以前还装清心寡欲的道士呢,现在露馅儿吧,带着女孩子在雨中游山玩水,够有情调的。

“你在偷偷笑什么?”

“没,没笑什么。”

马车停下了,乌恩其和桑哈已经站在车旁撑开他们在路上买的雨伞。帖木儿从他们手里接过一把为秀儿撑着,秀儿也没有推辞。因为下雨,路上的人并不多,也没人特别注意他们,下雨的时候,人们似乎只顾着赶路了。

沿着长长的台阶往上走,待看到山门时,秀儿才知道他们今天来的地方是灵隐寺。

小雨淅沥沥地下着,雨中的楠竹格外青翠,石板路沁心安宁。没来之前听说灵隐寺是杭州香火最旺盛的地方,今天却并没有游人如织,殿里也只有小猫两三只。显得有点冷清。

两个人在里面烧了几柱香,向小沙弥问明了去上天竺的路,便出门南行。

越往上走,坡越陡,路越滑,行人也越来越稀少。遍地青苔,树影幢幢。雨丝细细,竟有一些荒凉的感觉。

帖木儿可能也觉得周围太静了,一点游玩地气氛都没有,故而自动充当了讲解员的角色,虽然他对这里也不是很熟。所知道的都是道听途说。

奇怪的是,他们在雨中一直走过了下天竺、中天竺和上天竺三寺,也没找到那块著名的“三生石”,而根据小沙弥的说法,石头应该在下天竺与中天竺之间。

没奈何。在上天竺向一位面善的长者打听,长者罗罗嗦嗦讲了一大串话,不知道是哪里地口音。几个人竟像听天书一样,啥也没听懂。

于是回头走,沿途边问边走,后经人指点,才在下天竺法镜寺旁边找到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蜿蜒而行,只见一片空旷地带,路边种着各种蔬菜,难得的是。还有一位戴着尖顶斗笠的妇女在菜地里冒雨薅草。

秀儿上前打听,那妇女竟然是纯正的大都口音,用手指着他们脚下地路说:“沿着这条路往山里走,一直走到路的尽头。如果还是看不到三生石,那只能说。你们跟灵石无缘。”说罢,继续低头薅草。不再搭理他们。

几个人继续赶路。帖木儿拍了拍秀儿的肩膀,秀儿抬起头,只听见帖木儿轻轻说了一句:“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那块灵石的。”

这座山就是杭州有名的飞来峰,山路曲折,到处乱石嶙峋。在这样地一片山崖边,如何分辨哪一块是三生石呢?

一路走去,满眼都是石头,石中寻石,眼睛几乎看花了。走在前面开路的桑哈也有点泄气,停下来问:“公子,那块了不得的石头到底是什么样子地。”

帖木儿摇了摇头,乌恩其代他答:“公子哪里知道?他又没看见过。”

秀儿的眼睛忽然睁大了,指着不远处的几块石头说:“你们看,那上面是不是有字?”

几个人欣喜地跑过去,只见几块大石前后排列而立,最东侧的一块石上刻着李源与圆泽和尚在三生石畔相约的故事。中间一块则用小篆刻着“三生石”三个字,字不大,要走近才看得见。第三块黑黝黝的,好像与整座山练成了一体。

据说这三块石头分别代表前世、今生和来世。常有情侣相约前来凭吊,誓约三生。可是至少今天,这里除了他们,再无别人,情侣更没见到。

秀儿抬首看向四周,此地虽然有些偏僻,倒也有山有水、野旷空灵。山崖下的一弯小溪,也就是传说中的葛洪川,因为山雨,流得哗哗地。

站了一会儿后,桑哈劝道:“公子,雨下大了,三生石也看到了,不如我们这就回去吧,您身体才刚好一点。”

乌恩其马上附和:“是啊,雨又密,衣服都打湿了。”

见帖木儿还是站着不动,桑哈便问:“公子是不是想拜拜这石头?可惜我们没带香烛来,要不,公子在这等一会,我下去买吧。”

“不用的”,帖木儿和秀儿同时答。

还是乌恩其机灵,当即笑道:“唉,人块头大了,脑子就不行,你听咱们公子和小姐,说句话儿都是一样的,还需要拜那破石头吗?早就缘定三生了。”

帖木儿忙回头告诫:“别说破石头,这是灵石!小心葛仙翁生气了,罚你找不到老婆。”

这回轮到桑哈取笑乌恩其了:“就是,虽然你那张嘴很讨厌,不过看在同事多年的份上,我还是不忍心看你打光棍的。你快去拜拜吧,把心香焚上,求葛仙翁保佑你,不然,就你那小鸡仔一样要死不活地样子,讨得到老婆才怪。”

乌恩其把桑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不屑地说:“我就是瘦点,好歹还是个人样。不像你,整个就是一头黑熊。”

“我看你是皮痒了,很欠揍!”桑哈扬起拳头,不过马上放下来问:“咦,公子和小姐在干嘛?”

“你说呢?还不承认自己笨!”乌恩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原来,那异口同声说“不用的”两个人,这会儿正不声不响地对着那三块石头拜呢。

桑哈小声催着乌恩其:“等公子他们拜完了。你也去拜拜,说不定真地灵,你今年过年的时候就能娶上媳妇了。”

乌恩其叹息道:“你就别做梦了。公子早就说过,只要确认小姐在这里平安,他就回襄阳去。我看还不如你去大都把你老婆接到襄阳,免得过年的时候你没老婆陪。不过你也不需要她陪就是了,襄阳那边还有几个相好等着你呢。”

桑哈不客气地抢白:“还说我笨,你比我更笨!公子嘴里那样说,你看他和朱小姐这份黏糊劲。他舍得回襄阳?我敢跟你打赌,等戏班在这里演完了回大都,公子保准也跟着回去了。以后多半也不修道了。还俗在府里等着娶亲呢。公子自己娶亲了,也不会忘了你小子,所以你今年搞不好要走狗屎运,抱着老婆热热呼呼过年的。”

不提这两个人互相打趣,那边秀儿和帖木儿拜完,心情却变得沉重起来。因为,三生石地故事本来就是有些悲凉的:

两个形影相随的知己,一朝阴阳两隔。死去的高僧圆泽叫活着的朋友李源三天后到哪里去访他的下一世,十二年后又到哪里去访他的第三世。

三世相逢地地点就是这几块石头的所在地,当时这里还叫“葛稚川石”。那天,应约前来的李源坐在石头上等待,黄昏之际。溪流对岸响起了一阵铃铛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垂髻牧童骑在牛背上。看见他,居然向他点头,然后清晰地唱道:“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些身虽异性常存。”

李源含泪问讯,那边却再无回音,暮色中,只听见铃铛声渐渐远去……

这一段三生因缘,就此了结。

这样的三生,对生者而言,除了徒留伤心,又有何意义?

回去地路上,秀儿慨叹着说:“与其要这样的三生,还不如彻底忘却。”

帖木儿淡淡一笑:“喝过孟婆汤,渡过忘川,本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圆泽是得道高僧,才能不昧前因。”

“可是,可是……”听他这样说,秀儿心里又空落落的。她不是得道高僧,只是普通人,那么,他们以后,也要彼此忘却?

“可是什么?”

可是什么?“我还是不想忘记你”?她说不出口。

“没什么。”昧不昧前因,有没有三生,姑且不去管它,先过好这一世吧。

微雨中,他为她撑着伞,他们并肩行走在长满青苔的山路上。

“小心点,路滑。”

“你的衣服都湿了,冷吗?”

“下山后,我先带你去茶馆,让他们给你烧一壶热热地姜茶。”

他一直说着这,说着那,她只是听着,笑着,偶尔回答一个“嗯”字。

乌恩其小声嘀咕:“我们公子怎么变得这么婆妈呀。”

桑哈摇着头无比惋惜地说:“公子当不成神仙就算了,现在连爷们儿都……”

“都怎样?”帖木儿突然回头问。

“哦,我说公子是地道的爷们儿。会照顾自己的女人地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分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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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折(第十八场) 别扭(一)

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秀儿特意打包了几个比较可口的菜,一个是十一喜欢吃的白斩鸡,一个是翡翠酱肉卷,还有木瓜酥和雪螺酥。

回到林宅,开门的是黄花。

“小师妹,你回来了。”黄花笑容可掬地接着她。

“嗯,你们今天上午排戏了没有?”

“当然排了,师傅还发了一大通火呢,班里每个人都被骂到了。”

“为啥?你们谁又惹到他老人家了?”早上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本来她不想出去玩的,结果都被他连哄带劝弄出去了。

黄花轻描淡写地说:“不为啥,他是师傅,不挑剔几句,不发发脾气,徒弟们怎么会怕?他也是怕大家懈怠了,荒疏了,时不时地总要敲一敲。”

听他这口气,秦玉楼发火很寻常,只是鞭策大家进步的一种常规手段,那,“我怎么好像很久没见他老人家发火了呢?”

黄花笑了笑,又向周围看了看,才开口回答:“因为你是名角啊,戏班老板对名角,向来都是呵着哄着的,你看以前师傅可有对大师姐发过火?除非她犯了什么事,平时可都是客客气气的。排戏的时候,只要大师姐在,师傅一般也不说什么的,等大师姐走了才开始挑刺。”

“这我倒没注意。”仔细想来,还是她进戏班的日子短,然后很快就跃升为所谓的名角,秦玉楼除了在她刚进班的时候,因为自作主张跟父母出去吃饭给她来过一次下马威之外,再也没有找过她的麻烦了。

这世道啊,趋炎附势到哪里都一样的,师徒之间亦如此。能给戏班带来名利的徒弟,连师傅兼班主也只敢捧着。不敢轻易得罪。

秀儿从本来带给十一的几个油纸包中拣出一包递给黄花说:“这是翡翠酱肉卷,麻烦你拿去给师傅,就说是我从外面带给他地。我这会儿要到后院去看十一,他昨晚写戏写了一夜,身体有点不舒服,我先去看他,完了再去看师傅。”

“十一少爷病了?”黄花的语气很是疑惑:“我刚才还看到他了的。不像有病的样子啊。”

“在哪里?”秀儿有点小小的尴尬,平生不撒谎,一撒谎就被人抓包了。

她会这么说,无非就是怕秦玉楼有意见,回来不给他请安。先去看十一;买了几包东西也只给他一包,其余的都给十一。如果十一有个“身体不舒服”作由头,他会好想些。

黄花告诉她:“就你回来前不久,我看他在敲你的门,就告诉他你出去了。他问你出哪儿了。怎么中午吃饭也不回来,我就说你接了召请函出去赴宴了,具体在哪家衙门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好像有点不相信地样子。这时候他的那个小跟班菊香一脸不忿地在后面嘀咕。他后来可能从菊香那里听到了什么,怒气冲冲地跑出去了。”

秀儿心里暗叫“糟糕”,用带点埋怨的口吻说:“你直接告诉他我跟帖木儿出去就行了,干嘛骗他呢?”

黄花不好意思地挠着头:“我不是怕他生气吗?不敢照直说。”

“这样他会更生气的,他会认为整个戏班的人都拿他当傻瓜耍。”

“我只是想息事宁人,以为瞒得过地。”

秀儿叹气:“怎么可能瞒得过?瞒过了今天,以后还是会知道的。我跟帖木儿出去又不是秘密,戏班的人哪个不知道啊?随便什么时候都可能说漏嘴。何况他还有个菊香。有事没事就爱到前面来跟戏班的人玩,他又是个包打听,事儿妈,什么事他不知道的。”

黄花越发不好意思了:“都怪我,真是猪脑子。怎么当时就没想到这些呢?总觉得瞒过一时是一时,大家和和气气不吵架不闹事就好。谁知,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

秀儿不再说什么了,这个时候再责怪黄花有什么用?他也是一片好心。现在地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十一。于是三步两脚回房放下手里的东西,出来见黄花还满脸歉疚地站在那儿,就问他:“你现在忙不忙?要不忙的话,陪我上街去一趟吧。”

黄花道:“今天上午比较忙,客人多,师傅又替你接了几个堂会。现在刚吃过中饭,一般地人都在午睡,应该不会有人来的。”

秀儿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你不忙就说“不忙”好了,嗦那些干什么?但也只能按下性子再次问他:“你可不可以陪我上街?”

“可以是可以,只是……”

“只是什么?”

黄花嗫嚅着:“师傅上午刚发过一通火,要是这会儿我又和你走了,怕他不高兴。再说,十一少爷是个男人,身后还有个仆人跟着,出去了应该没什么吧。”

秀儿急得一甩手:“算了,你不去,我一个人去。你以为我在担心什么?如果他是平常出去逛街买东西,当然没什么。可他是赌气出去的,我怕他一怒之下出那种地方惹事生非。”

黄花紧跟在后面问:“哪种地方?”

“你说哪种地方,十一少爷是什么样的人你没听说过吗?他在大都的时候,在妓院被人砸烂过好几辆车。那时候人家不敢打他,只好砸他的车出气。可这里不是大都,这里谁知道他是谁?一旦惹出事来,人家可就不是砸车了,会直接砸他的人。”

黄花听到这里也有点着急了:“那怎么办?要不要我再回去找几个人一起去找。”

此时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外面巷子里,秀儿摇着头说:“不用,我要你陪,是怕到时候真要去那种地方,我一个单身女子不大方便,你以为是拉你去打架呀?真打起架来,你把我们整个戏班的人带上都不中,这里是人家地地界,人家要多少人有多少人,我们统共才几个师兄。”

黄花小跑几步拦在她前面说:“如果你真打算去那种地方,就不能这样去,最起码也要换个衣服,打扮成男人模样,不然一个女孩子跑到妓院算什么呀。”

“算了,不耽误那个时间了,光天化日的,我声明进去找人,又有你陪着,别人能说我什么呢”。就算有人爱嚼舌根,反正他们也不是杭州人,再过段日子就要的,也许以后永远不会来了,随他们去吧。

黄花拦不住,又不敢硬拉,只得硬着头皮跟着。

两个人在街口叫了一辆车,先去了关家药铺。

药铺的房掌柜听了,也一脸着急地告诉秀儿:“我前几天还收到大东家的信,说他准备跟太医院告假来一趟杭州,一来考察一下这边地买卖,一来也不放心少东家。我还给他回信说少爷在这边很好,很乖,规规矩矩的,从没惹过事。要是大东家来看到这个情况,还以为我故意拣好听地话儿骗他呢。”

秀儿趁机说:“那掌柜的在北瓦这边有没有认识消息比较灵通的人呢?我们现在只要知道他在哪里就好了,也许他啥事没有,只是跟妓馆的姑娘喝喝酒……”还有那啥的。如果只是这样,那倒没什么,不过是拿钱买春,十一少爷身上最不缺的就是钱了。至于买春,在大都也常干的,纯粹家常便饭。

房掌柜想了想,喊来一个伙计吩咐他:“你去王掌柜家,让他过来看一下店,就说少东家出了点事,我要去处理。”

又交代了几句话后,房掌柜便带着他们一起出来了,一面走一面说:“要是少东家就在北瓦这一块,应该不难找的,怕就怕他去了别的地方。”

秀儿道:“不管在不在,先在这里找找。”

房掌柜倒是找到了好几个不是街头混混就是丐帮几袋长老样的“消息灵通人士”,奈何十一不是杭州人,以前也从未逛过杭州的窑子,纯粹是生面孔,在他们那里完全没有“案底”,所以也就没有任何印象。就这样,走了近一个时辰,找了不下十个人,最后一无所获。

秀儿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那人若只是出去寻开心,她根本不会出来找,问题他是带着一肚子怨气加怒气出来的。

见房掌柜还在找街边的“丐帮弟子”比划,而那人只会一个劲儿地摇头,秀儿也摇头。看来凡事都只能靠自己,求人不如求己,于是对黄花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我们一家家去问,挨家挨户去打听。”

黄花还有点犹豫:“这样行吗?你一个女孩子。”

“顾不了那些了。再说我们又不进去,只是在门外打听一下。”

房掌柜走过来说:“珠老板,这样问根本问不出什么来的。老鸨篾片们是干什么吃的?他们好不容易拉一个客人进去,会轻易让你带走?不管有没有,他们都会告诉你没有。再说,你又是女的,他们还以为你是上门找未婚夫或丈夫的。”

秀儿楞了。到现在她才后悔,出门的时候太仓促了,应该听黄花的话,先进去换身男装才对。

几个人僵在街上,不知何去何从。秀儿的心里那个急呀,要是十一出了什么事,怎么跟关伯父关伯母交代?怎么跟自己交代?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惊恐的哭喊声:“快来人那,不得了了,打死人啦!救命啊!”

秀儿脸色一变,立刻朝出事的地方跑了过去。

第七折(第十九场) 别扭(二)

还没进那家名叫“桃源居”的妓馆,就看见一个男人被几个打手踢得满地打滚,一个女人哭喊着跪在门外磕头求情。场面虽然让人气愤,秀儿心里还是定了一些,因为,被打的人并非十一,而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只看了几眼,就发现事有蹊跷,挨打的男人明明已经被踢到门边了,只要爬起来就可以走人,里面的打手也没有不准他走的意思,踢他似乎就是想赶他走。可那男人刚接触到门槛,立刻往里爬几步,嘴里还喊着:“遏云小姐,我是真心爱你的啊,你为什么让那些恶俗不堪的男人玩弄,也不接受我的真心呢?”

这样一嚷,打手们踢得更用力了。只可怜了在门外磕头的女人,也不知是那男人的什么人,额头上都已经开始渗出血珠了,还在不停地磕。

秀儿十分不忍,虽然明知自己不该开口,还是朝里面喊:“别打了,真的会出人命的,你们想赶他出来还不容易啊,提起来丢到门外再关上门就行了,何必把人往死里打呢。”

“不打死他,他就缠死我们小姐,再恶心死我们。”

“我不是缠她,我是爱她呀,我真心爱她,我每天每夜为她写诗,我时时刻刻想着她。试问天地间还有我这样痴心的男人么?她为什么就不明白我的心呢。”“呕!”有人跑到旁边去吐了一口,然后喘着气道:“不行了,你们只管打,往死里打,打死了老子去给他抵命。被府尹老爷砍头也比被他恶心死好。”

“不要!求求你们,饶了他吧。”门外的女人趁他们不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进去覆在挨打的男人身上。

门里的打手可不管这些,继续拳打脚踢。这回大部分都落在女人身上了,秀儿急得跑进去拉她,打手也帮着拉。好不容易把女人拉到门外,秀儿便朝里面喊:“你们快把他丢出来,别打了,打死了你们也要背人命官司对不对?”

啪啪啪,里面有人鼓起掌来。然后一个威严的声音交代:“既然珠老板亲自开口为他求情,就依珠老板说的,把他提起来丢出去!”

“谢谢你,珠老板。”地下的女人转身给秀儿磕头。

秀儿惊喜地喊:“程二……二哥?”这会儿,她很愿意喊他二哥。虽然他们后来并没有真的摆上香案结拜,但现在有求于人,自然要亲热一点了。

程金城笑着走过来说:“这些天帮里出了一点事,我出了一趟门,这么久都没去看珠老板。想不到你还认我这个二哥。”

“一日为兄,终身为兄”,这样地话说出口。连秀儿自己都觉得太虚伪。

不过程金城显然很受用,眉开眼笑地说:“你也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既然这样,就不要喊我珠老板了。”

“那是喊给他们听的,让他们见识一下大名鼎鼎的珠帘秀珠老板,私底下,我当然喊秀儿妹妹了。”

秀儿先冲他笑了笑,然后露出焦虑的神情。程金城也很知趣,及时收起调侃的笑容。关切地问:“怎么啦?你一个姑娘家,跑到这种地方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秀儿巴不得这么一问,立即告诉他:“我是来找十一的,就是给我写戏地那个关汉卿。二哥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你还专门为他跟我开口。让我同意你把他带到林宅同住。”

秀儿差点噎住了,什么叫“带到林宅同住”?旁边听的人作何感想啊。这个程金城,表面上装得很大度,还送贵重珠宝给她,实际上对上次那件事耿耿于怀,所以一方面讨好她,一方面又忍不住冷嘲热讽。毕竟是黑道大哥,年纪又不大,血气正旺,所以理智上再怎么知道该跟她处好关系以巴结帖木儿,实际上却做不到。

秀儿还没找到应对之辞,他又酸不溜湫地说上了:“关老弟是男人,来妓院潇洒潇洒,秀儿妹妹还亲自跑来找?女孩子醋劲太大了可不好哦,而且妹妹不是和左相府的克列公子是一对吗?”

秀儿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耐下性子解释:“这跟那是两码事,关公子是我专程请来给我写戏的人,可是他最近写得很不顺,昨晚据说熬了一通宵,写的东西早上起来撕得稀巴烂,然后就气得跑到这里来了。他地出身二哥想必也知道,家里的独子,父母很惯的,所以很任性,在大都的时候总是惹事。因为争风吃醋,车都被人砸了好几辆,我怕他改不了少爷脾气,在这里也跟人闹起来。”

“原来关公子人品这么差,平时看着很斯文的人,居然是花街柳巷地常客,这么烂的男人,难怪妹妹甩了他,跟左相府的克列公子在一起地。”

秀儿楞了,这是什么意思?程金城到底是借机贬低十一还是在挖苦她呀?虽然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程金城,但今天他的表现还是让她觉得很怪异。

程金城好像很惬意,一副他占了上风的得意劲,脸上倒是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语气很温柔、非常温柔地说:“好了,回去吧,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你现在可是名闻大江南北的大红人呢,多少高官才子想跟结交,你可不能来这种地方,要是让人产生什么不好的联想就糟了。”

秀儿暗自思衬,程金城在她身上花了大钱,又费了偌大的力气,结果不仅没占到便宜,反而还受了一次惊,出了一回丑。他心里不平衡也是可以理解地,她心里也不无愧疚。但当时的处境,有自动送上门来捧她的人,她着实没法拒绝。落水的人,有根救命稻草在眼前,谁会不伸手抓住呢?利用完了人家,一点好处也没让人得着,他有气有怨,要讽刺她挖苦她就受着吧。

秀儿于是黯然低头:“二哥说得对,是秀儿糊涂,不懂得人情世故,以往秀儿有任何对不住的地方,都请二哥原谅。”说罢,深深一福。

程金城却不为所动,继续说些莫名其妙地话,听起来,主要是挖苦十一,弄得秀儿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要索性扭头就走吧,又想等他发完癫了,再求他帮忙找十一。这种事,只要他肯出面,比找任何人都有效。

突然,秀儿的眼睛定住了,就在那一瞬间,她明白了程金城阴阳怪气地原因和意图。

不过这会儿她没时间跟他理论,她撇下程金城,一路小跑到一扇窗子前,用惊喜中带点抱怨的声音喊:“十一,原来你在这里!好过分哦,看见我这么着急跑来找你,也不出来,你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那扇窗子里,正坐在酒桌上跟一个女人对饮的人,不是十一是谁?

等秀儿跑到前面的回廊,房门已经关上了,一个很漂亮很傲气地红衣女人挡在门前说:“关少爷不想见你,你请回吧。”

“菊香呢,叫菊香出来见我。”

“菊香在侍候主子,他也不想见你。”

“你是谁?你有什么权力代表他拒绝我。”

“我不是谁,我只是这里的主人,他是我的客人,他不想见谁就不见谁。”

这时,黄花走过来在秀儿耳边低声劝解:“如果关少爷只是在这里喝花酒,倒也没什么,我们只是怕他闯祸才出来找的。至于喝酒嫖妓,他在大都也是家常便饭,他亲爹都不管了,小师妹何必操这个心。”

这些道理秀儿当然懂,可是刚才从窗子里看到的,十一抱着酒坛子猛灌的样子让她忧心。他哪次闹事不是喝多了酒才闹出来的?他并不是是脾气多坏,有事没事就找人麻烦,他只喝醉了才身不由己。

无计可施之下,秀儿隔着门喊:“菊香,你可以跟我赌气,但你不能拿你家少爷的安全赌气。关伯父就快来了,如果十一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事,我看你怎么跟你家老爷交代!”

“呃,我说,你这个女人,怎么在我这里大呼小叫,那我还做不做生意啊。”红衣女人不耐烦地吵着。

但菊香已经打开门走了出来,很紧张地问:“老爷真的要来了?”

秀儿也不直接回答他,只是侧身看着后面的人说:“这是你们关家药铺的房掌柜,你家老爷的信是他亲收亲回的,你自己去问他吧。”

房掌柜忙说:“是真的,大东家就快来杭州了。”

菊香听了,跑进去跟十一说了一通,但很快回来摊着手哭丧着脸说:“怎么办?少爷听不进去,他说今天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了,还要我回去把行李搬来。”

秀儿和房掌柜交换了一下意见,最后秀儿道:“要在这里不是不可以,问题是,你得确保他不闹事,不出事。你如果能向我做这个保证,我可以让他在这里,回去就就叫人把他的行李送来。”

刚才还大声嚷嚷的红衣妓女这时候过来说:“刚刚才知道,原来你就是珠帘秀!真是失敬,大名角跑到我这里来了,蓬荜生辉啊。不过呢,妹妹还小,还不大懂得男人。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不管你多漂亮,多有名,他厌了就是厌了,求也没用,哭也没用的。妹妹这么有名,还怕没男人?何必在这里纠缠不清呢。”

秀儿哭笑不得,她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以为,自己跑到这里是来跟她争风吃醋抢男人的?

第七折(第二十场) 妓院(一)

再没有任何时刻比现在更让秀儿觉得憋屈了,但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她只能忍着气耐心对红衣妓女解释:“你刚才也听到了,他父亲就要来了,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他这次会来杭州,也是陪我来的。他如果在杭州出了事,我没法向他父亲交代。”

红衣妓女露出了好笑的神情:“会出什么事?我们不过在一起喝喝酒,唱唱曲罢了。”

好吧,“那小姐能不能向我保证,他在这里一定不会出事?如果出了事,小姐负全责?”

妓女的脸烂了:“你一再说怕他出事,在我这里会出什么事?你想败坏我的名声是不是?我这里是给客人寻乐的地方,怎么会出事?”

“不会吗?”秀儿也不跟她客气了:“我刚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人被你们拳打脚踢,几乎被打死了,要不是听见有人喊救命,我还不会进来呢,我本不知道十一在这里的。”

红衣妓女冷笑起来:“敢情你在替那个白痴打抱不平啊,你既然看到了当时的情景,就该知道,我的人并不是要打他,而是要赶他走。他不肯走,死赖着,还说些让人恶心得要吐出隔夜饭的话,贱到天怒人怨,不打不解恨。”

一面说,一面命下人:“去垃圾桶里把那本破诗集找出来给爱才惜才的珠老板看。还有,以后那个神经病再来,你们就告诉他,珠帘秀珠老板特欣赏他,叫他以后写了诗就去念给珠老板听,千万别上我们桃源居。不然,来一次,打一次,看打不死他。”

妓家的仆人已经从垃圾桶里翻出那本诗集。硬塞到秀儿手里。秀儿只略略看了几行就皱了眉头,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烂诗嘛,诗写得不好就算了,言辞之间的那股狂妄劲更让人觉得可笑,竟然将自己比作唐朝的开国元勋卫国公李靖,将燕燕比作慧眼识英雄,半夜私奔到李靖处的红拂女。

“你叫燕燕?”秀儿问红衣妓女。

“是啊。”

“这呆子想叫你和他半夜私奔呢。虽然诗写得不咋样。可人家的情是真的。”

燕燕噗哧一笑:“情是真地?那我问你,那个在门外哭着磕头求饶的女人算什么?那可是他老婆!他不只有老婆,还有四个孩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就这样,有一点钱还要嫖。听说我有点才名。他就给我写这些恶心的诗,要我从良嫁他,说别的男人都是玩我,只有他是真心爱我的,我呸!变态男人我也见了不少。像这样的极品白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其实秀儿也觉得这男人委实不靠谱,想嫖名妓,可是无钱又无貌。就想另辟蹊径,靠才华吸引佳人眼球。问题是,你也得有真才实学吧,不能写几首歪诗,就自封才子了。

真有才的,是屋里正跟她赌气地那位。

正无计可施,回头见程金城走过来,秀儿求助道:“二哥。你能不能帮我跟燕燕小姐说一下,让我带十一走?”又扯下腰里的荷包,倒出里面所有的钱说:“这些就当我赔偿燕燕小姐的损失吧。”

燕燕嘴一撇:“我是开门走生意的,来地都是我的贵客,除非客人自己结帐走。否则任何人给钱我都不可能赶客人走的。”说完屁股一扭,进去了。

程金城不只不帮忙说什么。还反过来劝秀儿:“你是怕关公子出事才跑来找人的,又不是争风吃醋见不得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现在你也看到了,他好好地在这里喝酒,你为什么非要把他拉回去呢?”

“我怕他等会喝多了,和别地客人发生冲突。”秀儿的眉头皱得死紧。

程金城想了想说:“那这样,我派人在这里盯着,我保证不让他出事,好不好?”

秀儿惊讶地抬头,这人刚才还对十一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这会儿又自动充当起了保护人的角色,他到底在耍什么花枪啊?

程金城随即吩咐手下:“你们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寸步不离地看着关公子,如果他跟人争闹起来,你们就亮出我地名号。”

其中一个手下为难地说:“二当家,这寸步不离很难做到耶,比如,等下吃饱喝足后,他跟燕燕进房,然后两个人那样……”

程金城连忙看了秀儿一眼,然后喝止手下:“进了房,你就守在房门外,难道你跟着老子的时候,也跟到床上去了?”

手下不敢吭声了,只是扭过头去窃笑。

程金城对秀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这儿不是你久待的地方,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秀儿看着关得紧紧的房门叹了一口气,在程金城的一再催请下,只得咬牙转身走了。

在程金城的马车上,秀儿一言不发地坐着。她确定自己真的不是吃醋,但看十一这样,心里还是好难过。难道男女之间,做不了情人,就连朋友都不能做了吗?

“咳咳,你还在想着那小子吧?”

“嗯”,反正程金城也知道她和十一关系密切。

“既然你喊我二哥,可不可以听哥哥说几句?”

“二哥请说。”

程金城表情严肃地说:“一个女人,最忌讳地是脚踏两条船,那样搞不好就一脚踏空了,最后落到水里,救都没人救。两个男人掉头走了,旁人也只会看笑话。“我没有!”秀儿地声音有点急迫,也有点恼意。

程金城却很肯定地告诉她:“你以为你没有,可是别人看着有,那就是有。”

“谁看着有?”

“我!”

秀儿无奈地辩解着:“那是你瞎想的,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跟十一,就是朋友,或者说兄妹也行。”

程金城冷笑:“就像你跟我这样的吗?先给我一种错觉,以为你接受了我的追求,然后叫左相府的公子带着兵马跑到我家里去,叫我知难而退。再后来,咱们就成了哥哥妹妹。”

“二哥,原来你心里是这么想我地。”本来就很难过的人,这下更难过了,还有难堪。自己在这些男人心目中,原来是个如此卑劣地女人。

看秀儿眼圈泛红,程金城急忙摆手道:“别哭啊,我说这些话,决没有贬低你的意思。我是什么出身的人啊,我认识的人里面有几个是好的?再十恶不赦的人我都见过,你算纯良的了。不过就是个可怜的小女孩,一个人肩挑着养家糊口的重担,就要挣钱,要出名。做女伶的,不靠有权有势的男人捧,怎么爬得上去?自然人人都要趋奉了。男人都是爱偷腥的猫,个个都抱着不良打算,难道你个个都满足?不能得罪,不能满足,那就只有玩暧昧了,哥哥妹妹,干爹契女……我能理解你的,真的。”

一番话,说得秀儿抽抽噎噎哭了起来,羞愧难当地说:“对不起,我花了你那么多钱……”最后却让人家一无所获。

这一刻,秀儿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很坏的女人,身子没堕落,但心早已堕落了。

第七折(第二十一场) 妓院(二)

“你别哭啊。”

见秀儿落泪,程金城手足无措起来,嘴里着急地解释着:“我真没有任何指责你的意思,更不是舍不得钱。钱对我不算什么,我捧你,是因为我喜欢你的戏,我是超级戏迷,在这上面花钱是我的乐趣意,不然我赚那么多钱干嘛?将来带进棺材呀。”

“你又瞎说,你才多大。”

“小妹妹,我比你大十几岁,哥哥我今年二十八了。”

“那也还是很年轻啊,说话要讲点忌讳。”

“好好好,不瞎说,我跟你说点正经的。”

“洗耳恭听。”秀儿也住了泪,坐正身子等着听他的下文。

程金城正色道:“你要真当我是哥哥,就跟我说实话,你跟左相府的克列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秀儿低下头,半晌才小小声地“招供”:“他说将来要娶我的。”

“那你打算嫁他吗?”

“嗯。”

“这个人,你觉得靠得住吗?”

秀儿毫不迟疑地点头:“靠得住,他是非常好的人,善良宽厚,性格温和,你要是跟他打过交道就知道了,一点公子哥儿的习气都没有的,也没架子的。”

程金城沉吟片刻,然后问:“他父母知道吗?他家的门槛可够高的,你又做这个营生,他父母,肯接纳你吗?”

说到这里,秀儿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见过他父母的,说出来也许都没人信,左相大人比他儿子还急呢,巴不得我现在就别唱戏了,立刻脱籍嫁给他。”

程金城露出了难以置信地表情。秀儿说:“这个原因比较复杂,以后有空我再告诉你。”

程金城也没再追问,只是总结道:“那么,这位克列公子就等于是你的未婚夫了。”

“是的。”虽然他们并未正式订婚,但在秀儿心里,已经当他们是了。帖木儿对这点态度也很明确,从未拖泥带水过。

程金城道:“如果这样。关公子你就别管了,让他留在妓院吧。你放心,那家妓院是我们程家名下的产业,我关照过的人,没人敢惹的。”

秀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十一不配合,程金城不帮忙,她真没办法把十一弄回来。可是,把他丢在那里,行吗?最后真出了事。任何人的保证都没用地,关伯父那里交不交代得过去还是次要的,关键是。她无法原谅自己。

她一遍遍地梳理自己混乱的头绪,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真的不是吃醋啊,他从来就女人多多,大都名花哪一朵他没品尝过?现在轮到杭州的花花草草了,他要浇灌谁又拦得住?

“可是,关伯父来了怎么办?他儿子是跟我来的,结果被我气到妓院去了,这叫我怎么跟他爹交代?”说来说去。只有这个借口好用些。

程金城冷哼一声:“交代什么?听说他在大都的时候也常常眠花宿柳,就在眼皮地下他爹娘都管不住了,在外地指望一个不相干地女孩子管,不是很可笑吗?”

“可是……”她就是心里堵得慌啊。

真的不是因为吃醋。如果十一是开开心心去的,她可能不会有什么想法。现在的问题是。他是被她气跑的!

如果她以为自己跟十一正大光明,只是朋友。只是兄妹,没有那些个暧昧关系,而十一全不这么想,那她跟帖木儿出去游玩地行为,对他不就是极大的伤害?

慢慢的,她的头脑总算从一团混沌中清明起来:她着急,她难过,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伤害了他,伤害了对她那么好,给予了她那么多帮助的十一。

想清楚了,她对程金城说:“二哥骂得对,就算我没有脚踏两条船地意思,可是在别人眼里看着是,那就是了。十一会生那么大的气,可能也正因为此。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我看我最好现在就去跟他把话讲清楚。二哥可不可以帮个忙,让我单独跟他见一见,大家面对面好好谈谈?”

程金城打量了她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这番话的真伪,不过最后还是点头答应道:“好地,我就帮你这回。我该讲的话都讲了,你自己知道分寸的,这种事,要谈就开诚布公,不能再含含糊糊,模棱两可,那样谈了跟没谈一样,以后只会继续暧昧下去,继续纠缠不清。”

“知道了。”秀儿轻叹。

与其让十一抱着希望痛苦,不如早点让他死心。这样她或许会失去一个好朋友,失去一个给她写戏的人,照秦玉楼的说法,会对她造成巨大的损失。但贪着这个便宜始终拖着十一,那她自己成什么人了?又把他当什么人了?

向窗外看了一下马车的大概位置,应该快到洛阳街了,不过,这时候回去也是不安心,不如索性先把问题解决好,于是面带歉意地说:“既然如此,我就在这里下车吧。我知道二哥是一帮之主,帮里事务多,我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敢再劳烦了。如果二哥能派一个人和我一起过去跟燕燕交代一下,让她给十一和我一个单独见面地机会,我会很感激的。”

程金城瞪了她一眼:“说这一大堆文绉绉的话不累吗?你劳烦我的地方还少啊,这会儿倒跟我客气起来了。”

秀儿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想去拉马车的门。程金城拦住她道:“别拉了,我亲自陪你回去,谁叫你喊我一声二哥呢?人家地哥是那么好当的啊,帮里事务再多,妹妹地事不能不管。”

“那就多谢二哥了。”虽然坐着,秀儿还在欠身福了一福。

“好了,你再这么客气下去,我可就不管了。你也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平生最怕的就是客套。”

调侃完秀儿,探头朝车窗外吩咐:“掉头,回桃源居。”

车子真掉了头,秀儿倒忐忑起来,等会见了十一,要怎么跟他说呢?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不管谈判结果如何,只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将不复从前。

走到这一步,秀儿也觉得很无奈,但程金城说得对。这事不谈清楚,一直暧昧下去,对十一和帖木儿都不公平,她自己,又何尝喜欢暧昧呢?在她看来,真正幸福的生活,应该是简单的,明快的,越复杂,烦恼越多。

第七折(第二十二场) 妓院(三)

真地跟十一单独见面的时候,秀儿才发现,现在要谈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喝醉了,不是一点点醉,而是烂醉如泥。

燕燕冷笑着摔门而去。因为有程金城亲自出面,她倒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看秀儿的眼神很是不屑。

秀儿知道她在想什么,在她的判断里,秀儿大概也跟诗呆子的老婆一样吧。没本事没魅力留住自己的男人,让他不顾一切地往她这里跑,不自己找个墙角蹲着去,还好意思厚着脸皮找她要人。如果嫖客的女人都哭上门来,她还做屁的生意啊?所以,秀儿也能理解她就是了,各人立场不同,无法笑脸相迎。

此时的十一已经不在酒桌上了,而是躺在一张豪华的雕花梨木大床上,香衾绣枕,白色的纱幔迎风飘舞,熏香袅袅,凉风习习。房间装修得很是精致,触目所及,到处都是古董摆饰,可见这燕燕小姐行情看好,应该是很高档的妓女吧。她刚自己也说“有点才名”,人也着实漂亮,美貌又多才,难怪被桃源居的老鸨捧作头牌红姐儿了。

面对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秀儿心里再着急,也拿他没办法,只能找把椅子坐下等他醒过来。菊香这回倒还配合,专门跑到厨房去要来醒酒汤,两个人扶的扶,灌的灌,好不容易让十一喝了下去。

菊香一面给主子擦嘴一面说:“等会少爷醒了,秀儿你好好劝劝他,也只有你的话他还听得进去。”

秀儿不满地嘟囔:“那你刚才还不理我。”

想起来就有气,认识多久的老朋友了啊,居然胳膊肘子往外拐,帮着妓院的女人埋汰她。

“我那不是生你的气吗?”菊香毫不介意承认他对秀儿的不满。

“为啥?”

“装糊涂!”

“好好好”,既然话不投机,也没必要跟个小仆人争来争去。秀儿伸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我认错行了吧?都这个时候了,我们就不要内斗,想办法把十一弄回去是正经。不然,你家老爷来了,看到他的宝贝儿子这个样子,我固然不好交代。你又脱得了干系?”

菊香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才说:“要不,我们俩把他搀出去,在外面雇辆车子,先运回林家再说。等少爷醒来再慢慢给他解释。”

秀儿苦笑:“那也要这里肯放人啊。你看那个燕燕,一副誓死不放地架势。你家的少爷,又年轻俊俏,又家财万贯,她一辈子能碰到几个?都说妈爱钞。姐爱俏,如今这两样都有,到嘴的肥肉。你要她吐出来,那不是要她的命吗?”

菊香总算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斜了秀儿一眼说:“连一个妓女都知道我家少爷的身价,就有人愣是拿着黄金当土块。这些日子我家少爷心里一直憋着的,就因为看你忙,心疼你累,总怕吵了你,怕给你添麻烦。什么都忍着不说。每天看你回来都欢天喜地地接着,他这一辈子,什么时候这么忍气吞声过?也就只有你他才陪尽小心,可是你呢?不知道见好就收,还变本加厉。竟然跟柯公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幽会。把我们少爷当傻子耍啊。”

秀儿叹了一口气,看来真地得跟十一好好谈谈了。连他身边的一个小仆人都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好像她的行为多出格,她到底做什么了?

“水,我要喝水”,床上的人突然出声。

菊香忙跑去倒来一杯水,十一好像真地很渴,咕噜咕噜喝下后,嘴巴还像等着喂虫子的幼鸟一样张着要。

一连灌下三大杯凉开水后,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菊香上前扶着问:“少爷是不是要如厕?”

“嗯,我要尿尿,快点啦,憋不住了。”

秀儿赶紧让到一边,结果,那主仆俩并没有出门,而是几步绕到床后。秀儿起身回避,才走到门边,就听到床后传来很响的尿尿声。

小脸通红的秀儿伸出去的手又缩回了,这个时候适合开门吗?万一等在外面地莺莺燕燕一拥而入,十一怎么办?菊香不避她,她不知道是出于何种心态,但不管怎样都是很失礼的行为。她不想让十一在其他人面前也这么失礼----虽然那些女人也许并不介意。

好不容易尿尿声听不到了,又响起了菊香的惊呼声:“少爷,裤子还没穿好啦,秀儿就在外面,你想害她长针眼啊。”

“看过本少爷地宝贝,怎么会长针眼?那可是很补的。”十一的声音虽然带着醉意,但仍中气十足。

“补什么补啊,人家又没吃。”菊香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很好办,叫她过来吃是了。”

秀儿目瞪口呆,菊香急得跳脚:“少爷,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我说的话啊,站在外面的不是别人,是秀儿!秀儿!你听明白了不?”

“听明白了,是秀儿,秀儿怎么啦?秀儿不就是一个女人,秀儿又没长两个……啥?你刚说谁?”

“我说站在外面的是秀儿。”菊香压低嗓门。

“门外面?”十一好像到这时候才真正清醒过来。

“不是啦,就在这间房里,床外面。”

后面再没声音了。

又过一会儿,菊香说:“少爷,老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出去吧“秀儿还在外面等着呢。”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她就是听见你嘘嘘了,又没看见啥。”

“你还好意思说!”十一的声音有点凶:“明知道她在这里,为什么不带我去外面?”

“是你自己说很急,就快憋不住了,我怕你尿在裤子里。”

“少胡扯,我又不是小孩子。”

菊香轻笑着提议:“听都听见了,还能怎么办?你叫她对你负责嘛,出去就告诉她,你听见了本少爷嘘嘘,让俺名节尽失,就要对俺负责。”

咚!有人头上挨了狠狠的一敲,然后是十一地警告声:“少贫嘴,等会回去再收拾你。”

又是一番后,帐后人影晃动,秀儿总算看见了一张比自己还红的脸。

既然人家害羞,秀儿只好大方一点:“酒醒了啊,头痛不痛?”

“还好。”十一的表情有点尴尬,眼睛根本不敢望她。

趁他无瑕追究,秀儿赶紧陪着笑说:“我是特意来跟你道歉的,你别再生我的气好不好?就算要生我地气,也别瞎喝酒,喝醉了很难受的,也很伤身体。”

菊香知趣地说:“少爷刚才光喝酒,没吃什么东西,我出去买些茶点,再泡一壶好茶给二位坐着慢慢聊。”说完,一溜烟跑出去了。

两个人在房里地小圆桌边坐了下来,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十一终于忍不住问:“你今天,是不是跟他出去了?”

“是。”既然是无法否认的事实,那就爽快地承认。

“出去干嘛?”

秀儿低头答:“他前段时间病了,躺了几天,现在好不容易痊愈了,让他陪他出去散散心,解解闷。”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正当秀儿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十一突然盯着她的眼睛问:“在我们两个人之间,你是不是已经选定了他?”

秀儿一惊,眼神慌乱地闪开,脸上的表情也极不自然,嘴唇张了合,合了张。

虽然来找他谈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件事说清楚,可是真到节骨眼儿上,又觉得好难开口。

开口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到了尽头?

又是冷场,沉默。

十一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秀儿则手足无措,坐立不安。

妓馆的午后,并无太多喧哗,只有管弦之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侧耳细听,是《翠裙腰》的调子。

十一曾做过一首《翠裙腰》:晓来雨过山横秀,野水涨汀洲。阑干倚遍空回首。下危楼,一天风物暮伤秋。

他们离开大都的时候还是夏天,一眨眼间,已经是深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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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歌清雅的新作《帝宠》,这回女主变成了啥呢?一只肥猪!

没错,就是一只宠物小肥猪。

但男主的身份煞是尊贵,皇帝哥哥啊。

请看皇帝哥哥与香猪小妹妹的故事。

唉,这年头,BL,BG都不流行了,现在流行人兽恋。天衣妹妹的《龙龙龙》好像也是。

第七折(第二十三场) 妓院(四)

不知过了多久,十一轻轻说:“你走吧。”

“什么?”秀儿像没听懂他的话,眼神很迷惘,很无助。

十一心里一痛,但还是硬起心肠说:“走!跟你的左相公子卿卿我我去吧。你好不容易才攀上这高枝儿,以后可要小心侍候着,千万别掉下来了。”

秀儿的眼里有泪光浮动:“你明知道我不是因为这个。”

十一无动于衷,语气越来越咄咄逼人:“不是吗?那为什么以前没他的时候,我们那么好,现在有了他,你就卖身投靠了?”

秀儿带着哭音说:“我哪有卖身投靠?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啊。”

“你已经选择了,不是吗?这人跟我比,除了家业比我好,除了他爹权高位重,还有什么比我强的?比我长得俊?比我有钱?比我对你好?”十一眼睛里尽是血丝,手在桌下握成拳,他必须咬紧牙关才能克制住一拳砸在桌子上的冲动。这一刻,他恨不得毁掉一切。

“我从不拿你们俩作比较。”那是毫无意义的,也很无聊。

十一冷笑:“别再狡辩了,我见过的女人太多了,女人是什么东西,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被伤害、被抛弃的痛苦,让十一有点口不择言了,他自己痛的时候,也没打算让别人好过。

秀儿急了,本来不想说的话也脱口而出:“以前没帖木儿的时候,你求婚我也没答应的,你忘了吗?”

十一猛地站起,眼睛里快喷出火来:“这么说,一直以来,都是我自作多情了?”

“十一,我们不要吵架了好吗?要吵回去吵。不要在这里。”秀儿几乎在哀恳了。

“我回哪里去?哪里有我们的地方?”

吼完这句,十一朝外面大喊:“菊香,菊香,你又死到哪儿去了!快给我滚进来!”

菊香赶紧从外面蹭进来,十一劈头盖脸地交代他:“去,找辆车去林家,把我们的行李统统搬过来。我以后就在这里住下了。”

“少爷……”菊香哭丧着脸看着眼前的一对,他们本该是那种“冤家”的,现在却成了地道地冤家。

十一见菊香杵在那儿不动弹,气急败坏地催着:“你还愣着干嘛?快去给我铺好床,然后把燕燕找来。让她陪我睡觉。完了,你再回林家收拾行李。”

秀儿呆呆地坐在桌前,看燕燕一阵风似地走进来。此时十一已经在床上了,燕燕视秀儿为无物,直接脱鞋登榻。然后放下帐幔。很快,床上传来了夸张地喘息声。

秀儿默默出门,默默关门。菊香站在走廊里问:“现在怎么办?”

“照他说的办。你跟我一起去拿行李,我去帮你收拾。”

事已至此,秀儿反而冷静下来。

事情总是在半空吊着的时候最让人六神无主,真正尘埃落定,不管是什么结局,心平气和地接受就是了。这世界不会围着谁转,凭什么事事都要如你的意?经历过从大富到差点揭不开锅的日子后,秀儿的抗打击的能力已经强了许多。可以说,比一般人都要强。

菊香先帮着主子拿架子,想给“水性杨花地女人”一点颜色看。现在见秀儿如此平静,他又不甘了,悻悻地问:“你就这样丢下他不管了?”

秀儿轻轻摇着头说:“不是我不管。是我没资格管,也没立场管。不过你放心。你家少爷在这里很安全,不会出事的”。

她朝走廊尽头两个门神一样的家伙努了努嘴,然后告诉菊香:“那两个是程二当家的手下,他们会保护你家少爷的。你也用点心,好好看着他,只要不出去闹事,一直留在这里,就行了。”如果一直在这里不出去,也就跟住在林家后院没什么区别了。至于他要跟妓女怎样,那是关少爷地自由,从来没人管得住的。过去没有,将来也没有。秀儿相信,就算她如他所愿嫁给了他,也不可能管到他这上面来。

“老爷来了怎么办?”菊香最担心的还是这个。

“如果十一真的不肯走,你家老爷来了,也只有让他来这里看他的宝贝儿子了。”

“那怎么行啊,老爷会骂死我地。”菊香一脸苦瓜像。

秀儿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外面,抬首看着满天残阳,语气颇为落寞:“到时候再说吧,他现在正在气头上,谁劝都没用的,只能让他留在这里。等过两天,他气消了,你再试着劝劝看。”

菊香也无语了,他家少爷的脾气他当清楚,真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地。

秀儿思衬了一下说:“要不,我再去找个房子,你说服他搬过去。林宅他回不回没什么,可拿妓院当家也不是办法啊。”

菊香突然眼睛一亮:“秀儿,你别看少爷说得那么绝情,好像要从此跟你老死不相往来似的,可是心里根本就放不下你。”

“何以见得?”秀儿好笑地想:都当着她的面跟别的女人上床了,还“放不下”?那才是活见鬼了。

可是菊香有他的理解:“如果少爷真要跟你彻底了断,从此撒手不管,何不索性买张船票回大都去?还留在杭州做什么,留下来好眼睁睁地看你跟柯公子亲热啊?”

秀儿一笑:“这里好玩呗,他好不容易来一趟杭州,不鉴赏一下杭州的美女,岂不白来一趟。”

菊香却一本正经地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你被柯公子救出来的那次,他也察觉到你们地关系不简单,他也闹了的,在屋里闹着要我去买船票,说要马上回大都。可是后来见到你,看你那么虚弱,什么气都没了,一心只想留下来照顾你。少爷对你很痴心的,这次,你真的伤到他了。”

秀儿叹息,就算是这样,有些话,还是要讲清楚的。不然,就这样一直暧昧下去,或者编一些言不由衷地谎话稳住他,好让他帮她写戏,那才是真正的无耻。

十一待她是真心,她待他何尝不是?只是他们地真心涵盖的内容不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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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天胡地为人妃,

风流YD倾人国。

素手金笺著H,

满朝胡作缘妃为。

推荐朋友一本轻松谐趣的书,当是饭后怡情吧。

《胡作妃为》书号:1076760,作者艾糖。

一次乌龙的穿越,一段爆笑的故事!建议七分饱状态阅读,笑坏责任自负。

第七折(第二十四场) 子夜(一)

燕燕的红花梨木大床上,鏖战正酣。其激烈程度请参照床帐的摇晃程度。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灯点上了,喜欢夜生活的客人们陆续上门了。

门口的马车慢慢排成一长条,桃源居进入了一天中最繁忙最热闹的时段。

据说拥有全杭州最性感大屁股的老鸨一扭一扭地出现在燕燕房门口,先贴在门上听了个够,然后才擦了擦口水,并了并腿,轻轻敲着门问:“燕燕,晚饭什么时候上啊?都亥时了呢,你们不饿吗?”

如果是她御驾亲征,那到明天都没问题。她那件千锤百炼的武器,虽然不怎么中看了,但只要一试就知道宝刀未老,保管杀得俊俏小郎君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可燕燕是她的台柱子啊,才十七岁的粉嫩身子,虽说也算身经百战,到底年轻,要是一次就给那小子用残了,她可不亏大了?

“啊,亥时了?饿了,饿了,快叫他们把饭菜送进来吧。”门开处,先探出一颗披头散发的头,拨弄几下后,才露出一张妆容凌乱的脸。

老鸨心里那么疼啊,这一次,顶人家多少次了?材料耗损费太太太大了!当时只看到那主仆俩都俊得跟画儿似了,年纪又小,又斯文得紧,还真没忍心敲他多少钱,只是照均价收的。没想到,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居然还有一个不长眼的家伙私下里取笑,“燕燕姐这回只怕要手把手带徒弟了”,这是哪门子的“徒弟”?明明就是祖师爷嘛。

老鸨见燕燕要回房,忙一把拉住她,小小声地说:“你回去别再睡了,等会吃过饭后,陪他嗑磕瓜子。聊聊天。别忘了,你的老相好陈公子明天还要来看你,我看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燕燕淡漠地说:“他来我接待他就是了,但过夜恐怕不行,关公子已经叫下人去搬行李了,说以后就住在我们这里。”

老鸨大惊,都顾不上屋里的人是否听得见了:“陈公子哪次来没留宿的?我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一点谱啊。这位小爷是外来户,住几天就要走的。陈公子可是我们杭州府尹的衙内,孰轻孰重,不用我说,你自己都掂量得出来吧?”

燕燕笑着推她:“知道了。知道了,你声音小点嘛,他就在里面睡觉。这些话让人家听到了多不好。”

老鸨用警告地语气说:“做我们这一行的,有一些基本的原则,我已经跟你们强调过很多回了。你可别犯傻。为生客、过客得罪熟客,是最蠢的。”

燕燕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冷冷地说:“大不了。我不做这一行,我从良,总行了吧?”

老鸨不动声色地问:“你的意思,你要从良了?跟谁?床上的那位?”

燕燕也知道自己太性急了,忙摆着手,重新挤出笑容说:“不是啦,我就这么一说。做我们这一行不能做一辈子吧,总得上岸对不?”

这时。床上地人好像翻了一个身,燕燕忙朝老鸨“嘘”了一声,也不管老鸨还有没有话要说完,回头就往里走。结果,“哎哟!”。只见她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老鸨抢上一步扶住她。咬着耳根子悄悄说:“客人不知节制,你自己也要爱惜一点啊。”

“知道了,知道了”,燕燕把她往门外推,口里说:“你叫她们快点送饭来,都快饿死了。”

“谁叫你们不要命,就像有今天没明天的搞法,不饿才怪!”老鸨摇着头,不悦地扭着大屁股走了。

燕燕回到屋里,坐在床沿上娇滴滴地嗔着:“你到底是不是人啊,整整一下午不停,就连我这样的人都不行了,就你那小雏儿怎么经得住?难怪她不要你的,被你吓跑了。”

十一什么也不说,只是起身穿上衣服坐在桌前,等着送晚饭的过来。

晚饭吃过了,晚茶也喝过了,仍然没见菊香地踪影。

眼看就到子时了,燕燕打着呵欠说:“你那娘娘腔的小仆人大概有什么事耽搁了吧,现在还没来,估计今晚不会来了。我们还是睡吧,我都困死了。”

说着就爬上床,扯过被子盖上说:“过了秋分就是不一样,这天眼看着就冷起来了。哦,对了,后天是中秋节,你想怎么过呢?你家也不在这里,不如,我陪你出去玩一天吧,晚上就在西湖赏月。那天晚上湖上可热闹呢,到处都是挂着大红灯笼的游船,照得跟白昼似的。”

十一的眼睛里有什么闪动了一下:“后天就是中秋了?”

“是啊,你过日子过糊涂了,连中秋都不记得?”

十一突然站起来说:“我看我还是回去吧,菊香不会无缘无故不来地,我回去看看,如果没什么事,我明天再来看你。”

燕燕的心沉了下去,“明天再来看你”这种话,她不知道听了多少回了,真正明天会来的又有几个?别人来不来都算了,可是眼前地这一个,她真的舍不得。于是她赶紧爬起来说:“这会儿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找两个护院送你回去,要没什么事,你就随车回来吧。”

“谢谢你,我一个大男人,还怕路上遇到坏人?再说北瓦这边,本来就无所谓白天黑夜,通宵都是人来人往,不要紧的。”

“可是我不放心啊,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有事我帮你处理,没事我们一起回来。”

十一心里已经不耐烦了,不过嘴里还是温言抚慰:“你累了一天了,休息吧”,一面说,一面扯下腰里的荷包,也不数里面有多少钱,直接连荷包一起放在枕上说:“多谢你的款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说完,也不管燕燕同不同意,拉开门就出去了。

燕燕气得抓起荷包就往门上扔。可看到荷包里滚出雪白的元宝时,又赶紧跑过去捡起来,爱惜地在睡衣上擦了又擦。然后,她锁好门,慢慢掀起床板,从里面搬出一口红膝箱子,小心翼翼地打开,把银元宝放了进去。

看着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元宝,她地眼睛和心一起亮堂了。这世上,女人只会跟她抢男人,男人也不是好东西,一个个嘴里心肝宝贝地叫,一转背就哄去别的女人。男人靠得住,母猪都会爬树,还是这些元宝可爱呀,多光滑,多好看。

她拿起其中最大的一个,先在嘴上亲了一口,再用它轻轻划过自己胸前那颗耸立的花蕾。

再拿起一个小金元宝,从嘴唇一路向下,慢慢划向那温热潮湿的所在,然后闭上眼睛,感受那沁凉舒爽地滋味。

真金白银,比任何男人给她的感觉都要好。

可惜,不管她怎么催眠自己,脑海中还是会时不时闪现下午发生地那一幕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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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亲爱滴:俺决定12月每天2更,一个月内把这本书结果了。这样,包月的同学就不用多等一个月。

不过俺的《窝边草》马上要开始正常更新,12月应该会上架的。也就是说,以后还是会进包月。

感谢同学们的支持,请继续支持,俺保证写快点,不拖拉,不留坑。

既然写留言了,就顺便拉一下推荐票。

第七折(第二十五场) 子夜(二)

这天晚上秀儿在戏场有演出,演完后又出去赴夜宴,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不自觉地往后院走,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走这一趟,明明他们都已经搬走了。可是,这些日子她已经养成了回来就到后院的习惯。

一走进后院,就看见了十一房里的灯光,她欣喜地跑过去。敞开的门里,菊香坐在桌前忙着什么。

“菊香,你家少爷呢?”她的眼睛在屋里搜寻。

菊香回头:“少爷还没回来呢。”

惊喜的眼神不见了,代之以困惑与失落:“他没回来,你怎么还在?他一个人在那边谁侍候?。”

菊香慢条斯理地说:“我在等他回来呀。我不给他这个台阶下,他真留在那里不会快乐的,他再生气,再往外跑,等气撒过了,还是会回到你身边的。”

秀儿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其实,她会到后面来,何尝不是抱着跟菊香一样的想法?十一跟着她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就和她一刀两断。如果他真想那样,就像菊香说的,何不索性找个船回大都去,从此不管她的死活?他现在这样,不过就是耍耍大少爷的脾气罢了。

她笑着坐下:“那我陪你等吧,呃,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给他准备几样点心,他今天在那里忙活了一下午,饭都不见得有工夫吃,晚上肯定会饿的。”

秀儿抿嘴而笑,她自然明白菊香说的“忙活”是什么意思。对于熟悉十一少爷辉煌过往的她而言,这已经根本引不起任何讶异和不适之感了。

他就是那样的人,从来如此,要跟他在一起,接受他做朋友也好。做丈夫也好,就得接受这些。秀儿就是因为把这一点看得太透彻,所以选择做他的朋友而不是做他的女人。风流俊赏的男人,做朋友是一道风景,做他地女人,尤其是做他心爱的女人,只会带来无尽的伤害。

在相当一部分男人看来。痴情与多情是可以并存的,他痴情的同时不妨碍他多情,他多情的同时也不妨碍他痴情。可是这对女人来说,是感情上的致命伤。跟这样地男人在一起,注定是走不出的死局。爱成伤,不爱亦成伤。

唯一的办法是,一开始就不跟他开始,只有置身事外才能云淡风轻。免得到时候变成怨妇,后悔莫及地念着什么“既有而今。何若当初莫”。

如果十一因为她拒绝他的感情,连朋友也不要做,那她只有认了。可是。在心底里,她还是存有侥幸的。她希望,十一在一次次发脾气,一次次跟她抗议之后,最终会慢慢接受她地相处模式。做朋友也需要磨合的,尤其最初对彼此之间的关系定位有很大差别的两个人。

十一回来的时候看到地就是这样的情景:温暖的灯光下,秀儿和菊香轮流用一把小钳子夹小核桃,而他们面前地小碗里。已经快装满一碗了。

他鼻子酸酸的,又苦涩又幸福。如果那个伤害他的人,就是唯一能给他带来幸福的人,他还能有什么选择?一面流着血一面抱紧,一面绝望着一面爱着。

“我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深深呼吸。空气里隐隐约约能闻到了她的体香。

秀儿站起来笑道:“回来了?累了吧,快坐下。菊香,去舀水给他洗一下,不洗手可不许抓核桃吃哦。”

十一“嗯”了一声,然后乖乖地去卧室让菊香服侍着洗脸洗手洗这洗那。

洗好后,他走到桌前坐下,慢慢吃着核桃。很快外面炉子里的水开了,菊香泡上茶,两个人静静地相对而饮。

“晚上喝酒了的?”十一打量着秀儿的脸。

“嗯,晚上有人请宵夜,不是请我一个人,是请全部戏班地人。”

“你喝了多少?”

“不多,跟他们一起出去,不会让我喝多的。一般第一轮的一杯酒我会喝下,后面的,能躲过的尽量躲,实在不行,她们会帮我代酒。遇到特别难缠地,她们也会想办法耍点花样,比如,酒里掺水,或者干脆就是白水。”

十一笑了:“这样别人也看不出来吗?”

秀儿告诉他:“偶尔也有贼精的,但看出来又怎样呢?我是唱戏地,要保护嗓子,本来就不该多喝酒的。他非要死劝,是他自己不知趣。就算闹起来,别人也只会替我说话的。”

十一点头道:“很多人一起的时候其实没什么,就是你一个人的时候不好办。”

秀儿说:“其实除了上次被程金城掳去,我没有单独跟哪个男人在一起过,每次至少都有师傅陪着的。他也不会让我一个人去陪客,我们是唱戏的,又不是……”卖身的。

十一调侃了一句:“不只单独跟程金城在一起吧?比如现在,你就是单独跟我在一起。”

秀儿忙指着菊香道:“不是还有菊香吗?我们总是三个人的。”

十一看着菊香,菊香放下手里的茶壶向门口走去,嘴里说:“你们慢慢聊,我困了,下去睡了。”

秀儿笑着喊住他:“哪有主子还在招待客人,仆人先跑去睡觉的。”

菊香回头很“哀怨”地说:“那你们到底要我怎样嘛?陪着嫌我碍眼,走了又说我失了奴才本份。”

秀儿和十一都笑了起来,又说了几句闲话后,秀儿站起来说:“很晚了,我该回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十一也不留:“嗯,你是该回去睡了,早上还要起来吊嗓子,明天晚上是戏场还是堂会?”

“堂会。”

十一想起来问:“你后来跟谢吟月有没有联系过?”

秀儿回答:“有啊,今天我不在的时候,她还派人送来了两包点心,约我有时间一起喝茶,把擂台赛的一些具体事项再确定一下,黄花替我跟她约了后天见面。”

“后天还是我陪你去见她吧。”

“好的,先谢了。”

秀儿走了,菊香进里屋铺好床,正想催少爷去睡,却见他把茶点茶杯全部移到一旁的茶几上,甚至亲自动手拿起抹布擦起了桌上的水迹。

菊香忙走过去:“我来,我来,少爷今日怎么这么勤快起来了?”

十一依然拿着抹布擦着,头也不抬地吩咐他:“你去给我磨墨。”

“这个时候磨墨干嘛?”菊香有点楞了,少爷“辛苦”了一下午,现在不是应该精疲力竭地爬到床上睡大觉吗?

“磨墨当然是写字了。快点啦,再磨蹭天就亮了。”

菊香试着劝道:“少爷,今晚就算了吧,真的很晚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再写,那时候头脑还清醒些。”

“嗦!叫你去你就去,我自己头脑清不清醒我还不知道啊。”

菊香只得依言磨墨。墨刚磨好,十一铺开宣纸提笔就写,下笔飞快,脸上的表情很亢奋,嘴里念念有词。待十一终于停下稍歇的时候,菊香不解地问:“少爷,你明明累了一下午,怎么这会儿精神好得不得了,写起来也比平时快。”

“当然是感觉好了。写戏最怕没感觉,没感觉的时候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所以我催你磨墨,趁现在脑子里有东西,赶紧写出来,不然明天又忘了。”

“问题是,为什么前两天晚上没感觉,今天和秀儿吵了一架,反而感觉好了呢?”菊香一副诚心求解的模样。

“大概是那几天心里老憋着,今天吵一架发泄出来,就好了吧。”

菊香掩嘴而笑:“不是靠吵架发泄,是靠燕燕发泄的吧。原来少爷先前写不出来是因为好久没碰女人了,所以烦躁不安。现在跟这个燕燕厮混了一下午,通体舒畅,笔下也通畅了。这就叫一通百通!”

十一恍然道:“我本来没想这么多,经你一点拨,一下子茅塞顿开,原来是如此这般。”

主仆俩笑成一团。十一又抓了一些点心塞到嘴里,然后重新提起笔。

菊香打趣:“吃着秀儿亲手剥的核桃,感觉更好了吧?”

“那当然。”

说完,十一埋头书写起来,越写越眉飞色舞。何止没有困意,好像还兴奋得不行。

菊香却站在一旁露出了担忧的神情:少爷的痴情到最后很可能只落得一场空。现在秀儿还没出嫁,还是一个乐籍女子,他还可以陪在她身边,一个写戏,一个唱戏,偶尔坐在一起喝喝茶,说说笑笑。将来秀儿脱籍嫁人,成了人妻,就要守人妻的规矩,不可能再陪别的男人了。甚至,关在深闺,一辈子不得再见,那时候,少爷怎么办?

第七折(第二十五场) 祈愿

第二天早上,睡梦中的秀儿迷迷糊糊地听到了敲窗子的声音,她立即睁开眼睛问:“谁?”

“我啦,快起来,我给你看戏稿。”

“十一?”秀儿翻身坐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才刚天亮啊,外面静悄悄的,戏班的人好像都还没起来。

但人既然来了,她只得穿上衣服说:“等一等,我就来了。你昨天那么晚才睡,怎么这会儿就起来了?多睡会儿嘛。”

打开门,十一笑容满面地告诉她:“我还没睡呢,刚刚把戏稿写好,先送过来给你过目,然后我再去睡。”

“你还没睡?天那,都天亮了,你又熬通宵哦。”秀儿埋怨着。

“昨晚熬的那个通宵可真值得,你看,我已经把《望江亭》写好了。”十一的语气颇为得意,眼里也尽是欣喜。

秀儿接过他手里的稿纸翻了翻,当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结尾的那首诗时,惊得张大了嘴巴:“天那,你一夜写完一本戏,太厉害了。”

“喂,也别太夸张了,这戏以前就写了半本,我昨夜只写了半本。”

秀儿抬头用钦佩的目光看着他:“那也不简单了啊,你听谁一夜能写半本的?即使是有名的才子,一般一本戏也要写几个月,有的十年还写不完一本呢。”十一笑道:“十年写不出一本戏的,那是人家本就没认真写,就是玩玩性质的。电 脑 小说站http://www.16 K.cN想起来就写两个字,想不起来就束之高阁。”

“你也是好玩啊,你不过是出于爱好写一写,又没指着这个挣钱。”

这明明是夸奖,可是十一却不乐意了:“我不是好玩,我可都是很认真写的。”

“好好好。你认真。现在,戏也写好了,就留在这里让我慢慢看吧,你该回去睡觉了。要是你爹今天到,看到你这个样子,而熬成这样是为了给我写戏,我以后还怎么见他老人家啊。”

到这个时候。十一也觉得很累了,写的时候因为心情激动,精神亢奋,一点困意也没有。现在戏稿交到秀儿手里,他才发现自己真的困极了。眼睛胀痛,头也有点昏沉。

“你是不是很不舒服?”秀儿看着他的样子,有点担忧地问。

“嗯,头昏。”

“那快回去睡吧。”

正打算送他出门,却见大少爷一面嚷着“不行了。头好昏”,一面往里屋走。在秀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爬到她床上重重地倒下了。

“十一?”秀儿喊了几声。对方没有回应,她只得闭了嘴。在人家辛辛苦苦为你熬通宵写戏之后立刻赶人,未免有点不近人情。

不好意思开口赶人,可就这样让他留下,让别人看见了算什么呢?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地床上睡觉----虽然只是一个人睡,那女人并没有作陪----传出去,这两个人关系还是说不清了。

叹了一口气,秀儿认命地走到床边。俯身给他盖上薄被,见他眼皮动了一下,轻轻问:“头昏得厉害吗?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不用了,睡一觉就好了。”

“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了。”

“呃。十一啊,我这里。白天经常有客人来的。”

“都是男客人吧?”床上的人声音里已经透着浓重的睡意。

“基本上都是。”

“既然是男客人,应该是你师傅接待了,难道还跑到你的闺房里来?”

“那自然不会,但他们会到外面那间房里坐坐。”

“你这儿本来就是套间,外面是个小会客室,里面是卧室。如果等会有客人来,你把里屋的房门关上就好了。”

“可以是可以,就怕万一……”戏班里的姐妹要进来玩,或者更要命是,帖木儿居然跑来了,那她跟十一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她还在琢磨着要怎么说才能让十一回他屋里去睡,又不会太得罪他让他下不了台,耳朵里已经传来了轻轻地鼾声。

她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再给他把被子拉好,然后关上门走了出去。

一室寂静,床上的人翻了一个身,将脸深埋进绣着荷花莲叶的枕头里,呼吸了一口好闻的气息,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慢慢地,他进入了深睡状态。

吊完嗓子,秀儿回屋拿出那本刚写好的《望江亭》,走到院子里的石磨上坐下,一行一行地读了起来。

“秀儿,你在看什么?”

秀儿抬头,见秦玉楼从他屋里走出来,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戏稿说:“师傅,十一昨夜赶通宵把《望江亭》写完了。”

“啊!这么快?虽然他素来是快手,我也没想到能快到这种程度。我以为至少要再等十来天的。昨天谢吟月派人来商量日期,我还打算跟你说推到下

秀儿把戏稿递给秦玉楼说:“现在戏写出来了,不用推那么久了。我们抓紧排戏,争取这个月把擂台赛唱完。下月先在杭州唱几天,然后,就去扬州、苏州转一转,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多跑几个地方。”被扬州周碧海骗去地钱是要回来了,可是答应张富贵帮他找女儿的事还没着落呢。此外,还有俏枝儿那段公案。俏枝儿是害过她,可也算手下留情,并没有要置她于死地。俏枝儿失踪后,秦玉楼也好,戏班的师兄师姐也好,也许是照顾到她地情绪吧,没人在她面前提过这个人,好像戏班从来没有一个叫俏枝儿的。可是她知道,他们其实心里都惦念着,包括她自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