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美人卷珠帘》》 · 蓝惜月 · 2026-07-26
左思右想,真是很犯愁呢,远不得,近不得,不能太冷,不能太热……
秦玉楼见她一幅伤透脑筋的样子,忍不住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至少,他现在对你还十分上心。他帮我们包下这艘船,自己也买舟南下,每天紧跟着我们的船,这就是最好的明证,你还有的是机会笼络他。”
秀儿吃惊地问:“他的船就在这附近?”秦玉楼刚刚只告诉她十一另外包了一条船,她还以为在后面,或者要过几天才来呢。
“是啊”,秦玉楼笑着说:“你还不知道吗?我以为你早发现了呢,他自己在船里没出来,可他那小仆人总是进进出出的,一会儿泼水一会干嘛,你也有时候出去吹风,怎么一直都没看见吗?”
“没”,她是出去过好几次,可她心里一直想着到杭州后怎么找卢挚,怎么跟他开口求他帮忙去找那扬州的骗子要钱,还有帖木儿的事,这些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让她无瑕注意其他的。
“诺,那不就是小跟班?”秦玉楼朝窗外一指。秀儿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果见菊香站在船头上,还在向这边探头探脑呢。
秀儿随即向秦玉楼告辞,走到船头上向菊香招了招手。既然知道他们就在隔壁船上,那肯定是要打招呼的了。
菊香看见她,兴奋地跑了进去。很快,从船舱里走出来另一个人,衣角一晃她就知道那是谁了。
他们站在船头互相点头致意,互相微笑。秀儿心里只觉得万分欣慰,冷战了几天后,现在这么友好地隔船相望,是不是就算,他们和好了?
也许有一天,十一会想通,不是每个他喜欢的女人都要娶回家去关着的,那样其实很没意思。他们可以永远是朋友,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为什么一定要把男女关系限定在那么狭隘的范围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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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折(第五场) 上岸
船队到达杭州的那天,下起了瓢泼大雨。因为戏班带了很多箱子,都是不能淋雨的,他们只好在船上等雨停。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雨根本没有住的势头,大家都很着急,可又一筹莫展。这时十一和菊香打着油纸伞从舢板上走了下来。
坐在前厅的秦玉楼刚站起身,俏枝儿已经抢在他前面迎了上去,脸儿红红地喊了一声:“十一少,你来了?”
“嗯”,十一嘴里答应着,脚步却没有停留,和秦玉楼寒暄了两句,问明了秀儿的舱房,就径直走了进去。
俏枝儿的笑脸一下子就冷了,在场的人都莫名其妙,不知道俏枝儿什么时候跟关十一少搭上了----不对,是自以为搭上了,结果没搭上。
更奇怪的是,十一少爷的书童竟然跑过去跟她叽里咕噜耳语一番,然后两个人就一起跑到角落里,先是小小声地争执,后来俏枝儿竟然面红耳赤地骂起人来。大伙儿实在好奇死了,都躲在一旁偷听,可惜事情太诡异,两个人的话又断断续续的,始终没听出什么眉目。唯一听到的一个关键词是:香囊。可到底关香囊什么事,他们没弄清楚。
这个胃口吊的,把戏班的男男女女弄得一个个耳朵伸得跟兔子一样。
等小书童跟俏枝儿吵完,十一也领着秀儿出来了,秦玉楼又陪着笑凑上去。十一便问他:“是不是东西不好搬上去?”
秦玉楼点头道:“嗯,箱子里都是服装行头,不能沾水的。”
十一又问:“你们在城里定好住的地方了吗?”
秦玉楼巴不得有此一问,忙做出一脸苦瓜相说:“没有。我好多年没来了,现在根本就没熟人,两眼一抹黑。上去了也不知道落脚在哪里。我本来还想着,幸好船中午到。还来得及找房子,可是这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岸呢。”
十一想了想说:“实在不行,先到我家店里挤挤吧,不过这里只有药铺。不像通州那边还有仓库和炼药坊,估计没那么宽敞。其实我自己也没到过这里的药铺,我还要去找呢。要不,你先上岸和我一起去,要是那里能挤下,就先暂时对付两天,你们再慢慢找房子。这里不比通州,这是大地方,你们在通州都演了半个月。这里至少可以演一个月的。租一个月房子,多给点钱,看有没有人愿意。我也让我家药铺地掌柜帮你们找找。”
秦玉楼听了,自然千恩万谢。这次来。本就是因为秀儿怂恿。他自己也想带班子来碰碰运气,可是实在太远了。不可能先过来打点好演出场所和吃住等问题。现在十一肯帮他想办法,自然喜出望外了。
于是十一便带着秦玉楼还有秀儿一同上岸。经过前舱的时候,秀儿明显感到了俏枝儿的敌意,投到她身上地目光像要杀人似的。虽然秀儿之前没有迎视,之后也没有回头,还是觉得后脖子凉飕飕地,竟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
十一根本没注意这些,他也不可能想到,他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就给秀儿结下了一个仇人。本来就对秀儿看不顺眼的俏枝儿这回是彻底恨上她了,只是秀儿还浑然不觉,以为不过是那些根本就不值一提的小恩怨。
上岸后,渡口连马车都找不到,他们只好在大雨中徒步入城。
很快几个人的衣服就快湿透了,十一看不是办法,只得先找了一家茶楼,进去喝茶兼避避雨。
茶楼地掌柜一听他们的口音就问:“你们是从大都来的吧?”
秀儿问他:“掌柜的去过大都吗?”
掌柜的摇着头说:“没有,只是这里离码头近,来来去去的大都人很多,我已经听惯了他们的口音。”
秀儿和秦玉楼都面露喜色,秦玉楼索性问他:“那你听过北方的杂剧吗?”
掌柜的还是摇头:“没有,我们这里时兴地是南戏。不过听他们去过北方的人说,杂剧也很好看的,而且种类比南戏多得多。据说光大都就有七八个个戏班,每个月都有新戏看。这也很正常,京城嘛,自然比这里热闹了。杭州以前叫临安地时候,也比现在热闹,现在就差远了,唉。”说到最后,语调苍凉,甚至带着一点隐隐的凄楚,秀儿心中亦恻然,想不到宋灭国都二十多年了,南方地百姓依然有亡国之悲。
杭州本来就叫杭州地,南宋定都在此后才改名临安。到了元朝,也许是要抹去宋都的痕迹吧,皇帝亲自下令改成原名杭州。虽然已经不再是都城,但依然是江南最繁华地所在,只不过当地老百姓的心里还是有遗憾。
这场大雨一直到天快黑了才停下来,他们赶紧问路去关家的药铺。
关家药铺设在杭州最热闹的大瓦子区,房租很贵,所以药铺后面住人的地方不大。秦玉楼虽然很想跟人家挤一挤,可自己亲自去看了一下地方后,也只得放弃这个想法。因为那几间房子本来就被药柜挤得满满的,伙计们晚上都只能打地铺了,根本不可能再容下戏班的二十多口人和七八只大箱子。
最后,还是十一出钱给他们就近找了一家客栈,让他们把行李箱笼放在关家药铺,人则去客栈住一晚,明天再去另找住处。
秀儿自然也跟着住进了客栈。这一晚,她睡得很不安稳。因为初到异地,前途未卜,也因为,光来这一趟就给十一添了这么多麻烦。
到这时她才认识到自己的莽撞。这么一大群人行动,是不好乱出主意的,弄得好就好,皆大欢喜;若最后戏班在新地方处处碰壁,难以生存,即使大伙儿口里不说,心里也会怪她。
所以她决定,明天师傅去找住处时,她就拉上十一去找场子,大家分头行动,尽量节省时间。他们可没多少钱在这里耗,这天晚上住客栈如果不是十一掏钱,秦玉楼只怕死皮赖脸也要在关家药铺挤下去。
哪怕最后只能把药铺的小伙计挤到外面另找住处,他也不会介意的,秦玉楼的抠门已经到了相当的境界,非凡人可比拟。
第六折(第六场) 瓦子
第二天早上起来,雨停了。走出门一看,干净的青石板小巷,一边是红墙黑瓦的住户,一边是小河。晨起的丫头老妈子在河里洗衣洗菜,河不宽,但也有小船在里面来去,间或还有一两条船上挑着纱灯。昨夜那么大的雨,似乎还隐约听到河中传来的笛声和歌声,想来,这就是传说中江南的水上花船吧。
至于岸上的住户,一般是两层楼,楼上有宽宽的阳台,门口挂着红灯笼。仔细打量,发现门牌上都写着“某某院”,“某某馆”,名字煞是香艳。秀儿恍然道:“十一,这地方不会是烟花一条街吧?”
十一笑道:“本来就是啊,这条街叫瓦子,顾名思义,就是勾栏瓦肆,自然就是烟花街了。”
秀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把戏班的人带到这种地方来住啊。”
难怪那客栈通宵营业,来往的顾客中有些明目张胆地带着妖精一样的女人,一面走,还一面捏捏掐掐的,看到的时候她还纳闷:这江南的女人怎么都这么大胆这么随便啊。
十一解释道:“昨天那么晚了,我对杭州也不熟,也不知道哪儿的客栈好,就只有就近找一家咯。”
倒也是,既然是这种地方,“房费肯定不便宜吧?”
十一不以为然地说:“这是小事啦,又不常住,我们这会儿不就是去分头找戏院找房子的吗?”
秀儿还是满心歉疚:“本来这些都与你不相干的,可是因为我拖累,害得你费钱又费力。”
十一赶紧安慰她:“没什么的,我也是自己爱看戏。才追着戏班跑,你别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
“可是……”若只是爱看戏,大都多的是。天天都有看地,何必劳命伤财追着一个戏班满世界跑。
只是他们俩这么熟的关系。老说客套话,又觉得特别生分,而且客气来客气去,也没啥意思。嗫嚅半晌,最后不知怎么竟变成了埋怨:“你家也是。开个药铺也开在这种地方。”
十一低头笑道:“你也知道我家最有名的药是什么药嘛,那自然就开在客源量最大地地方了。”
秀儿脸红了,的确,他家地药,本来就是提供给这些人的,开在烟花街再正常不过了。
“而且”,十一补充道:“你们戏班也最好在这附近下榻,这样才最方便。”
秀儿不解地问:“为什么?”
十一告诉她:“杭州因为是做过南宋的都城,布局什么的都仿照汴京的格局。当年地汴京。光瓦子就有五十多处。这里因为一开始就有意规划,勾栏瓦肆比汴京还集中,最大的瓦子有三处。除了我们现在所在的大瓦子,还有中瓦子。小瓦子。凡吃喝玩乐各种项目。只要你想得出来的,应有尽有。而且都是通宵营业。人称销金窟。有笑话说,客人穿着貂裘从街头进来,穿着亵裤从街尾出去。”
秀儿点了点头:“我也听说过,都道这地方是士庶放荡不羁之所,子弟流连破坏之门有些人因此弄得倾家荡产,我劝你还是少在这种地方流连吧。”
十一道:“等你以后脱籍回家,再也不唱戏了,我肯定会少去的。现在肯定不行,你天天在这种地方唱戏,我怎么能不来?”他本想说,等你以后脱籍嫁我了,我在家陪你,自然少出去晃荡了。可终究没好意思说出来。
两人一面说一面走,途中十一不停地向路人打听,慢慢摸索着逛街。终于,他们到了公安桥。
十一指着前面的一处牌楼说:“那里应该就是北瓦了,据说这是杭州乃至整个南方最大的瓦子,日平均观众人数超过两千人。”
秀儿惊叹:“天那,大都最大的戏院,也才上千座位,这里比大都还热闹?”
十一摇着头说:“这里不光是戏院啊,北瓦里面据说有勾栏十三座,伎艺就有小唱、嘌唱、傀儡、小说、讲史、散乐、影戏、弄虫蚁、诸宫调、说诨话、商谜、叫果子等等,都是十二个时辰连轴转,昼夜不停地演出,生意好得不得了,经常挤得水泄不通。此外还有货药、卖卦、喝故衣、探搏饮食、剃剪纸、画令曲等服务项目”
听到这里,秀儿叹息不已:“难怪南宋会灭国的,都逃到南方来了,还一心只想着吃喝玩乐。整个朝廷,除岳飞韩世忠等少数忠臣外,其余地连皇上在内,一个个不思振兴国家,抗击顽敌,先忙着把这些享乐的东西依样画葫芦建起来。汴京有瓦子,这里就比汴京建得还大,还集中,好方便君臣寻欢。这种搞法,不被金兵蒙古兵打得落花流水才怪。”
十一却说:“你可能想不到,当初会出现瓦子,正是为了笼抗敌将士,稳定军心呢。因为当时很多将士的家眷都沦陷在北边了,他们既思念亲人,又寂寞难耐,这才于绍兴年间,由皇帝亲自下旨,于城外创立瓦舍,召集妓乐,以为军卒暇日娱戏之地。谁知瓦肆建起来,立刻成了临安最繁华热闹之地,很快跟内城连成一片,最后索性重修城墙,把这里围进都城之内。”
听十一讲解瓦子地历史,虽然站在国家民族的立场上,会很替像文天祥那样以身殉国地忠臣烈士不值,但仅仅站在个人地角度,其实这是件好事。既然瓦子原就是从北方来的朝廷,为出身北方地军士们建立的,那么其中的很多娱乐项目,肯定也是针对北人设立的。这给了她信心和决心:杂剧在这里肯定有市场。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北瓦”。看着高高的牌楼上那大大的“北瓦”两个字,秀儿问:“是不是因为这瓦肆最初是为北军建立的,所以就叫北瓦?”
“应该是吧。”十一也在抬头看着那两个字。
秀儿望着他笑问:“你说你从没到过杭州,为什么对杭州的这些地名,甚至典故都那么熟悉呢?”
十一不好意思地承认:“因为在大都的勾栏里也常遇到南方人,他们坐在一起总爱把南北的勾栏拿来比。杭州这里的瓦肆又是最有名的,自然就会听人一再说起,我当然也就知道了。”
“哦,我明白了,你是不是一直对这里很神往?一直都想过来好好见识一下?”
十一不做声了,他不能否认的确有这方面的原因。当初听秀儿说他们要南下苏杭时,他也挺激动的。不过,如果秀儿他们不来这里,而是去了别的小地方,他也会跟去的。他是想来见识杭州有名的瓦子没错,但这里的魅力还是没有秀儿本身的魅力大。他默默打量着身旁的女子,想到这一路水上过来,只能隔船相望,就像古诗里写的,“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那份千古同一的惆怅相思。
于今和她并肩同行,一边欣赏南方的街景,一边闲聊,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那一刻,他竟希望不要那么快找到演出和住宿的地方,这样好和她多逛几天街。真等到一切弄妥了,秀儿又要开始忙起来,只怕再也没时间陪他了。
这时,一阵喝彩声传来,两个人循声走过来,原来旁边的一处勾栏里正在说相声,在这里叫“学乡谈”。买票进去,只见小小的戏台上,有两个男人正在上面认真地表演着,其中一个白鼻子小丑模样的人,端的了得,同一段话,用各种各样的方言说出来,底下的观众巴掌都拍疼了。
因为心里有事,秀儿只进去一小会就拉着十一走了。可惜,瓦子里引人驻足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才走两步,又一处勾栏,又是一大堆人聚集,同样喝彩声不绝。这回台上演的是皮影戏,在这里叫傀儡戏。
再往前走一会儿,一阵胡琴声传来。秀儿眼睛一亮,侧耳细听,果然又听到了唱戏的声音。十一也听到了,笑着对她说:“我们快过去吧,前面应该就是唱戏的戏台了。”
第六折(第七场) 南戏
他们俩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开场老半天,连卖票的窗口都关了。看他们在门前张望,一个看场子的男人过来问:“两位有票吗?”
十一答:“没有,我们刚来,这会儿已经不卖票了吗?”
那人笑道,“我倒是想卖,可是都演半场了,再卖,谁要啊。”又打量了他们俩一番说:“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吧?”
十一点头:“是的,我们是从大都来的,昨晚刚到这里。”
一面说,一面从袖子里掏出一点钱塞到那人手里说:“既然没卖票的,大哥就让我们这样进去看看吧,我们主要是从没看过南戏,想见识一下。”
那人接了钱,还有什么多话说呢?很热情地把他们领进去,还给他们在后排找到了两个座位。
秀儿向场子里看了一下,上座率很不错,基本上算满座了。少少的几个空位,估计也是买了票而又临时来不了的。
坐下来听了一会儿,一开始是不习惯,无论妆饰、唱腔还是念白都不习惯,觉得有点别扭,也听不懂。但坐久了,慢慢地也听出了一点眉目。
十一向旁边的人打听了一下,然后告诉秀儿:“这部戏叫《白兔记》,讲的是后汉高祖刘知远发际前迎娶富家小姐李三娘,为李三娘的哥嫂嫌弃,借机赶走,三娘磨房产子,儿子也被送走。后来夫妻母子团聚的故事。”
此时,戏台上正上演的,是一身素衣、憔悴不堪的李三娘和亲生儿子“咬脐郎”在井边不期而遇,却又母子相逢不相识的情景。只听见那李三娘唱道:“别儿容易见儿难。望断关河烟水寒”。唱腔细腻,婉转凄恻,令人动容。
再听到李三娘低诉儿子乳名地由来:“三娘磨房产子时。没有产婆,没有剪刀。没有热水,自己用口咬断儿的脐带,舔干儿的血迹,故叫他咬脐郎。”
周围响起一片啜泣声,秀儿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白兔记》演到这里。实际上已接近尾声,要说起来,那看门地家伙还是骗了他们。但这些,他们已经不介意了,他们已经领略到了南戏的魅力。
散场后,秀儿地眼睛还红红的,十一把她领到一处湘菜馆说:“这《白兔记》是湘戏,看过了,我们再来吃湘菜。有点辣哦,你怕不怕?”
秀儿的心还沉浸在方才的戏文里,根本没空理会菜辣不辣的问题。她感叹着:“难怪这里地人都不看杂剧,只看南戏的。原来南戏这么好看。这么感人。”
十一忙说:“呃,你不会被打击到了。认为我们的杂剧就不感人了吧?秀儿道:“也不是啦,杂剧里也有催人泪下的。但至少我自己唱的时候,都是以怎样让观众开心,怎样让他们笑为目的的。”
十一安慰她:“你的想法不错啊,而且你也的确做到了。看你地戏,总是看的时候笑声不断,看完了,心情特别舒畅,你看那些观众,出门的时候个个眉开眼笑地。就因为有这样的效果,那些人才喜欢看你地戏。”
秀儿还是无法释怀:“可是,我太狭隘了,看了这出《白兔记》,我才知道,原来让人感动落泪,比让人笑更能打动观众。”
“不是更,而是,各有千秋吧”,十一纠正她,而后又说:“如果让一个人进戏院看戏老是哭得稀里哗啦,他肯定也是不愿意地,人还是喜欢笑着,笑比哭好。”
秀儿认真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喜怒哀乐本来就是人表达感情地各种方式,不可能总是笑,也不能总是笑。进了戏院,有时候感动得泪流满面,有时候又笑得跌足打手,各种体验,各种满足,这样的戏班,这样的伶人,才能真正征服观众。”
十一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说得太好了,那我下一部戏,就写一部苦情戏,让你好好学习、体验一下悲剧的意境。”
“真的呀,你要写新戏了?可是,写一部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你打算待多久?”十一笑着反问他。
“你的意思不会是,我待多久你就待多久吧?”秀儿心里暗暗吃惊,关伯父不会派人来追杀她吧。
十一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你说呢?”
“你是珠帘秀珠老板?”突然有一个身着黑衣,长得十分魁梧,腰上还挂着一把宝剑的男人跑过来惊喜地问。
秀儿忙站起来:“我是珠帘秀,请问您是?”
那人喜得好像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舌头打结一样地说:“我,我,我在大都看过你的戏,你演得可真好,我连看了三场!要,要不是赶着回来,我还会看下去的。”
原来是个戏迷。看到在遥远的南方居然有自己的戏迷,秀儿也很激动,连声请他坐下。对于一个唱戏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了。
说话间,从另一个间房里冲出来一大群人,把十一和秀儿的小包间都快挤满了。那些人并不瞎嚷嚷,只是眼睛睁得老大,兴致盎然地看着他们,主要是看秀儿和那男人的对话。秀儿听到他们喊那人:“二当家。”
十一见这阵势,也站起来请黑衣人坐下。黑衣人见两个人的菜还没送上来,忙叫人去催,结果很快就端来了,而且远不止他们点的那几样,而是摆了一桌子,那人手一伸,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两位请!我知道这里比不上大都的菜肴精致,这间馆子也不大,不过这些倒是大厨的几个拿手菜,你们就将就着尝尝吧。”
其时,那些围观的家伙们都在黑衣人威严的眼神下不情不愿地退回去了,小包房里就剩下他们三个。一番恳谈后,两人才得知这黑衣人竟是漕帮的二当家,姓程,至于大当家,是他的亲哥哥。
饶是秀儿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也知道漕帮的势力有多大,漕帮的人脉有多广,当下硬着头皮说:“二当家,我们初来乍到,也不知道行情,不知道在这里唱杂剧可也有人看?”
二当家说:“当然有啊,比如我,去大都看过关老弟和珠老板的《拜月亭》后,回来念念不忘。我看戏,从没有那天那样开心过。”又带点腼腆地对秀儿说:“以后不要叫我二当家,就喊我程二哥吧。”
十一的脸色起了一点不易察觉地变化,忙叉开话题问:“听二当家的口音,就是杭州本地人,怎么也喜欢杂剧呢?”
二当家说:“我家做的这个事,长年在运河上往返,在家的日子少,出门的日子多。尤其前几年,家父去世,大哥又身体不好,基本上要出门的事都是我的。一年起码要去大都好几趟。最长的一次,我在那里住了两个多月,每天出门办完事,就一头扎进戏园子里。看珠老板的《拜月亭》的那天,正好遇到了一件事情,久决不下,心里烦躁得很。没想到看了珠老板的戏,从头笑到尾,心情一下子就开朗了。第二天再找到那个人,也不跟他斗气使狠了,两个人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好谈,倒把事情办成了。这事能转圜过来,还要多谢珠老板呢,今日这顿饭,就当我向珠老板表达一下谢意吧。”
“那怎么行,初次见面,怎么好叫二当家破费。”十一当然不会轻易接受了。
“关老弟这样说,就是瞧不起我了,你们大老远来,是客人,我是东道主,这一顿要是让你请,我以后也别在这杭州混了,不敢出门啊,没脸见人了。”那人也毫不相让。
一番客套下来,最后还是二当家抢着跟店家说,这一桌酒席算在他的帐上,店家笑眯眯地应了。
当秀儿试探着说出戏班在找住宿和唱戏场地时,二当家忙拍着胸脯表示,这些都是小问题,包在他身上了。
回客栈的途中,秀儿还有点不放心地问:“十一,我们是不是自己再去跑跑?完全交给一个刚认识的人去办,靠得住吗?”“靠得住”,十一很笃定地说:“关于漕帮,你肯定也听到过不少传说,他们的势力远比你想像的大得多。可以这么说,这杭州城里,府尹大人坐了第一把交椅,这第二把,就是漕帮的大当家坐了。”
秀儿笑着说:“你也太夸张了吧,起码还有一个你就说漏了,那可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
十一斜了她一眼,带着明显的醋意嘀咕:“我知道,你时时刻刻都忘不了你的廉访史大人!你老实交代,刻意怂恿你师傅把队伍拉到这里来,是不是就因为他在这里?”
“绝对不是,少爷,我冤枉!”秀儿“哭丧着脸”喊冤。
十一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哟。”
只是轻轻一下,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他们也曾携手同行,但自从上次赌了一场气后,已经有好久没有这么亲密的举动了。
掩饰尴尬的最常用方法,就是顾左右而言他了,只听见秀儿问:“菊香呢,怎么今天没见到菊香,跟班不跟着主子那还叫跟班吗?”
“哦,我让他出去买点东西了,我们长途跋涉而来,随身带的东西都有限。既然打算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就要添置一些换洗衣服,日常用品。”
其实,他只是想和秀儿单独在一起,不想带着碍事的家伙而已。
第六折(第八场) 福祸
到底是漕帮的二当家,办事效率真高,当天下午他就亲自驾临戏班下榻的客栈了。
客栈老板也不知道先天晚上干了啥好事,当时正躲在后面的屋子里呼呼大睡。朦胧中听到漕帮的二当家来了,吓得赶紧跑出来,连鞋子都穿错了。一只是圆头黑面男人鞋,一只是尖头绣花女鞋,看得满堂客人伙计忍俊不禁。
秀儿默默看着这一场景,心里又惊又喜。
喜的是,漕帮的势力果然无远弗届,连一个客栈老板都奉承成这样,就是官府的衙役来,也不至于连鞋都穿错吧。有漕帮的二当家出面,相信戏班的住处和演出场所等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惊的是,怕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招惹了这种黑帮性质的人物,以后很难脱身。
程二当家看见秀儿出现,立刻把客栈老板撇下,走过来很温柔地告诉她,住处已经找到了,他现在就是带人来帮他们搬家的。
他找的住处离北瓦不是很远,据他说,那是他一个姓林的朋友的房子。朋友带着家眷去外地做官了,房子空着,只留下一房家人看家。临走时,特意托他帮忙照管一下。
林家的房子很大,三进三出,总共有几十间房子。而留下来看家那三口人,两个老的很老,起码七十多了;一个小的很小,不过十一、二岁,多半是祖孙关系。
看着眼前干净的庭园,整齐繁茂的花草,秀儿忍不住逮着那小男孩问:“这里,平时都是谁收拾的?弄得这么好看。”
小男孩骄傲地说:“就我跟爷爷奶奶啊。我们三个人有分工的,爷爷种花,奶奶抹家俱。我扫地。”
“每天都把这里全部扫一遍,抹一遍?”这么大地院子。还是前后三个,这小男孩每天光扫院子就得多久啊?还得再加上几十间房子。
小男孩郑重地点头道:“当然要全部扫,全部抹了。老爷把房子交给我们,给我们留了好多米好多油,还给我们菜钱。不叫我们做别的,只就叫我们看一下房子,那自然要看好了。”
秀儿感动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他一下子羞得脸都红了。也许,在秀儿眼里他是孩子,他却已经当自己是大人了,尤其秀儿也比他大不了几岁。
这时,老婆婆走过来说:“姑娘,你们地房子弄好了。水生。你领着姐姐去房里看看吧,还缺什么,要什么。尽管跟我们说就是了。”
秀儿忙笑着道谢:“真是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人又多。以后开始演起来。晚上可能回得很晚,怕吵了你们休息。不如。我们住在最外面,委屈你们一家搬到里面去住吧,免得晚上被我们吵到了。”
老婆婆道:“你们师傅也是这样说的。我已经把前面地房子都收拾了,我们自己的铺盖也也搬到后面去了,姑娘去看看吧。”
再次谢过后,秀儿去看房间,不只是满意,简直是喜出望外:家俱齐全,窗明几净,甚至,床上已经铺上了崭新的床单。
这时秦玉楼陪着程二当家走了进来,程二当家说:“床单是我做主铺上去的,她们本来要铺席子。我觉得夏天都快过完了,珠老板又是姑娘家,体质虚弱,还是睡床单比较好。再说这房子通风也好,晚上应该不会很热的。”
人家想得这么周到,秀儿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感激再感激。最后,程二当家露出无可奈何地笑容说:“你已经谢过我六次了。”
“哦”,秀儿也笑了起来:“那不谢你了,啊,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不再说谢谢你了。”
程二当家大笑起来,看着秀儿的眼光中尽是纵容与宠爱,秀儿越发心惊,有一点上了贼船的感觉。
这天的中饭也是程二当家请的。若按秀儿的意思,是怎么都不应该接受的,可是抠门师傅秦玉楼向来对请吃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何况程二当家还说,请了几个戏院老板作陪,大家在酒桌上可以谈谈合作事宜,那更是非去不可了。
一行人步行去酒楼的途中,秀儿问程二当家:“今天在北瓦唱《白兔记》地赛吟月赛老板,二当家认识吗?”
他笑嗔着:“叫你喊我程二哥啊,以后再喊二当家我可就不答应了。至于你说的赛吟月,我当然认识啦。”
他身后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说:“南方地名伶,没有我们二当家不认识的。”
秀儿于是恳求道:“那可不可以拜托二当家,呃,二哥,给我引荐一下,我想见见赛老板,当面向她请教。”
程二当家戏谑着问:“哦,要跟她切磋技艺,然后来个南北大比试?”
秀儿忙摆手道:“不敢,我怎么敢?只是向她请教,她今天唱得可真好,我虽然有些地方没听懂,但光听她地声音,就叫我哭得跟什么似地了。”
师爷又插嘴道:“珠老板为什么要找她呢?她不是我们这里最有名的呢,她叫赛吟月,最有名地是谢吟月。”
秀儿笑了起来:“原来南方的伶人取戏名也跟北方一样,我们芙蓉班有曹娥秀,别的戏班就有小娥秀。你们这里的名角叫谢吟月,就有人叫赛吟月。”
程二当家告诉她:“何止赛吟月!谢吟月的徒弟叫小吟月,小吟月听说最近又收徒了,艺名小小吟月,以后不知道有没有小小小吟月,小小小小吟月,哈哈。”
秀儿心想,都有徒孙了,那,“这谢吟月年纪不小了吧?”
程二当家说:“也不是很大,二十三、四岁。”
秀儿惊讶地问:“才二十出头。就有徒孙了?”
他们一起笑着说:“你如果收徒,比她还早呢。在我们这里,一般的伶人唱个三五年。有了一定的名气,就有人把姑娘送到你屋里。拜托你栽培,说以后会一世孝敬你之类的话。如果你愿意,马上就有徒儿了,你再给她取名小珠帘秀,精心教上几年。她上台的时候打着你地名号,也容易窜红。等她红几年,再收徒,不就是你的徒孙了?你算算看,你那时候才多大?搞不好比谢吟月还年轻呢。”
秀儿抬头看了看秦玉楼,怎么她们班子里没有这个现象呢。班里清一色全是师傅的徒弟,要想入戏班地,也只会找班主,不会直接把人送到某个伶人屋里求她带。
秦玉楼听着他们的话。笑了笑,没多说什么,秀儿也不好再纠缠这个问题。只是顺势问:“那程二当家,呃。程二哥。可以帮我引荐一下谢吟月吗?”要了解南戏,就应该去拜访南戏最好地演员。这是她当时的想法。
程二当家点头应道:“可以啊,只是谢吟月比较傲气,恐怕叫不过来,需要你亲自登门。至于其他人,你要见哪个,我立马就可以派人去喊她来。”
秀儿惊喜地问:“我现在想见见赛吟月,可以吗?”
“当然可以”,程二当家跟手下交代了一声,那人一拱手,立即领命而去。
这时程二当家身边的师爷叮嘱秀儿:“等会儿赛吟月来了,你不要在她面前提起你要去拜访谢吟月的事,这两个人是死对头,互相看不得对方的。”
程二当家冷笑着说:“提了又如何?她高不高兴随她。谢吟月仗着是府尹大人地红粉知己,在这杭州城里端端架子也就算了,她赛吟月算老几,什么时候轮到她耍脾气了?珠老板你想说啥就说啥,一切有我。她敢给你一点脸色,我立刻叫她卷铺盖走人,从此别想在杭州登台!”
师爷见自家主子摆明了要罩定珠帘秀,忙躬身道:“是是是,二当家说的是,赛吟月要是敢在二爷面前使脸子,那纯粹就是不想在杭州城里混了。”
秀儿口里说着谢谢,心里其实已经万分惶恐加畏惧了。她只是个小戏子,只想好好演戏,如果可能的话,跟同行好好切磋、提高一下技艺。在她的想法里,如果能借着这次南下的机会,从南戏中学到一些杂剧中没有的新技巧,那肯定是非常有价值的。任何伶人,如果掌握了别人没有的独特技艺,就能在圈子里崭露头角。
她只是想纯粹地唱戏而已,既不想卷入伶人名气之争,也不想被帮派大佬视为禁娈。可是,却又那样身不由己。
这次到杭州,一来就有人大力提携,主动热情地帮忙解决一切问题,表面上看起来是难得的福气,可是那后面隐藏地危机……
如果是在通州或大都,她一点都不怕,那里不管是十一还是帖木儿都有能力帮她清除杂草。可是,这里是天高皇帝远的杭州,别说关家的势力达不到,就连帖木儿家,除非动用官府,否则也没什么力量跟漕帮抗衡。
而且,秀儿还怀疑,帖木儿如果来了,真打出左相窝阔台地名号,不仅不能起到震慑作用,还会招来仇家。“扬州三日屠”的刽子手地后代,不乖乖躲在大都,竟敢跑到南方来,不是来送死么?
后来地一段路,她心事重重,再也提不起精神跟他们闲聊了。
这天的晚宴上,秀儿不仅见到了赛吟月,还见到了其他几个南戏名角。有程二当家热情引荐,大家相谈甚欢,赛吟月甚至当场唱了一段《白兔记》选段。秀儿只字未提谢吟月,对赛吟月也十分敬重,完全是初入行者见到前辈地态度。赛吟月是个性情中人,见秀儿语气恭顺,虚心求教,开口邀请秀儿去家里做客,秀儿自然求之不得。
这一顿饭,虽然来的时候内心不安,甚至有些勉强,到最后,倒也宾主尽欢。
秦玉楼也跟好几家戏院的老板达成了初步协议,依次去他们的戏场演出。至于具体演出日期和报酬分配,则要等第二天签文书的时候再讨论。
第六折(第九场)
晚上回到下榻的林家,十一和菊香已经等待多时了。秀儿带着一点酒意问他:“你来多久了?这么晚了,怎么还在等呢?明天早上再来嘛。”
十一扶她坐下,菊香出去给她烧水泡茶。十一有点担心地问:“听说又是程金城请你们吃饭,他没把你怎样吧?”
秀儿笑着说:“原来他叫程金城啊,放心,他能把我怎样呢?那么多人,不仅有咱们戏班的人,还有好几个戏院老板,外加几个南戏名角,整整坐了三大桌。”
十一叹道:“他连这些人都为你请来了,可见这人是存心要捧你了,你有了这么个大靠山,我成多余的了。”话语之间,有些醋意,也有些失落。
秀儿理解他的失落,在大都呼风唤雨的大少爷,到了这里,无人认识,无人奉承,之所以会落到这个地步,都是为了她啊。
心里一酸,她忙笑着安慰:“他不过捧戏子而已,捧谁不是捧?我相信他不只捧我一个吧,他能请来这么多南戏名角,说明他跟这些人都熟,都是他捧过的。唯一的一个他没捧上的大牌,他还一直耿耿于怀呢。”
“谁呀?”十一来了兴致。
“你应该也听说过吧,叫谢吟月。而我们那天看到演《白兔记》的,叫赛吟月。据程二当家说,这谢吟月因为是杭州府尹的红颜知己,所以目中无人,架子搭得十足,连他都不趋奉的。他能叫得动其他任何角,就是叫不动谢吟月。”
十一问:“你想认识她吗?想的话。我可以去想办法的。”
秀儿摇头:“不想,我已经跟赛吟月姐妹相称了。上次她地戏你也看过,声情并茂。动作指法也别具韵味,我向她学习、跟她切磋就很好了。不需要再找别人。”
在秀儿心里,对那些公然跟官老爷维持奸情,并沾沾自喜的女伶其实是有点瞧不起的。她甚至不认为谢吟月真地比赛吟月唱得好,只不过她先出道,先出名。又巴结上了杭州府尹,名气就居高不下,压过其他女伶一头。伶人的名声,一旦渗透进了官家势力,就不见得那么名副其实了。
看十一地脸上依然有些落寞,秀儿提议道:“要不,你也搬过来吧,你家那药铺没有给你住的地方,你长期住客栈也不是办法。”
“没事的。这是程金城为你们戏班找的住处,我怎么好赖着住。”
“什么叫赖着住,你看这林家有多少房子?我们每个住一间都住不满了。这里既然已经借给我们住了。多住一个少住一个有什么关系。”
“还是算了吧,我就住客栈挺好的。只是那家客栈离这里远了点。我再找间近点地。”
秀儿不说话了,她知道他只是脸皮薄。自尊心强,不想沾程金城的光。但他既然要写新剧本,住在客栈怎么成?那种地方,鱼目混珠,日夜嘈杂,哪里是写戏的地方。
秀儿决定,先瞒着他跟程金城提提,然后叫菊香悄悄搬过来。到时候一切都弄好了,十一也不可能倔到自己抱着行李跑出去吧。
要想跟程金城说事太容易找到机会了,因为他一天最少也要往戏班跑三趟,秀儿便瞅了个机会跟他说:“可不可以让关少爷搬过来住?他在给我写新戏,住在客栈实在是太吵了。”
程金城楞了一下,但马上露出笑脸说:“行啊。”沉吟了一会又说:“既然他写戏需要安静,那就让他住到后面去吧。”
说着,就把水生叫来:“让你娘在后面准备一间房子,等会还有一个客人要来住。”
水生答应着去了。秀儿这时候就想去找十一和菊香,奈何程金城一直坐着不走,没话找话,秀儿又不得不陪着笑脸敷衍,总有点坐立不安的。
好在秦玉楼急着想去和几位戏院老板签文书,凑过来坐在一旁拐弯抹角地催着。程金城虽然万分不舍,到底跟秀儿不是很熟,也不好太纠缠,便跟秦玉楼一起去了。
他刚走,翠荷秀便进来说:“秀儿,跟这人打交道,你要万分小心。他现在摆明了是要捧你,但大佬们捧戏子不会白捧的,不给他甜头,他翻起脸来,踩你踩得比谁都狠。”
秀儿发愁道:“我何尝不知道啊。可是现在,我们在杭州人生地不熟的,只有他肯帮忙,而且一片热忱,连拒绝都不好意思拒绝。”
翠荷秀笑了起来:“拒绝?开什么玩笑,咱们师傅巴不得呢,怎么会拒绝。”
秀儿越发郁闷了,看师傅那赶上去的劲头,像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马上死死地拽牢,怎么肯松手。
翠荷秀见秀儿一脸愁容,忙坐在她跟前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师傅是老江湖,知道分寸的。我们在大都的时候,也多地是大佬想捧,师傅还不是应付得好好的,从来没说献出哪个女弟子去换取什么吧?”
秀儿听了也点头,的确,别看师傅见了那些官老爷或大富商们点头哈腰地,奉承得不得了,可戏班的女弟子们,真没遇到多少骚扰。师傅虽然抠门得鬼哭神惊,但不得不承认,他其实把她们保护得很好地。就连曹娥秀地事,也是她自己招惹来的,秦玉楼还一再苦口婆心地劝她,让她跟阿塔海断掉,别羊肉没吃着反惹一身腥,是曹娥秀自己执迷不悟。
翠荷秀又说:“你信不信,师傅利用完那程二当家地签完文书,搞定演出场所,立马就会催你去拜访卢廉访史。”
“为什么?”
“这就是咱们师傅的手腕那,你当他是怎么搞定大都那些觊觎我们的大佬的?无非就是两个字,制衡。这两个字还是黄花总结出来的呢,比如,甲大佬想打你的注意,师傅先假意奉承,同时又接待乙大佬,告诉乙大佬,甲大佬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为戏班做了多少事。这些大佬们攀比之心比谁都强,谁都不想落于人后,于是也瞎砸钱;师傅让甲乙斗着,暗地里再去找丙大佬……”
秀儿听得有点半信半疑了:“可是平时我们排戏演出都还好啊,没什么人打扰,我也没见多少大佬。”
翠荷秀笑道:“你才进戏班几天啊,而且你在大都也没上几场戏,后来在通州,那是小地方,看我们是从大都来的大戏班,而且只是演几天就走,自然也就没人骚扰了。还有在大都和通州,你有两个保护神罩着,有些蠢蠢欲动的人,只怕还没开始行动,就已经有人警告他,叫他别骚扰你了。”
“有吗?没有吧。”秀儿抓了抓自己的头。
翠荷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秀儿,你还小,还不知道这一行的复杂。你别以为你的十一少爷和柯公子只是跟着你,他们在你背后为你做了多少事?要不然,你的日子绝对没有这么安静。不信,你参照一下你现在的情况就知道了,一旦离开了他们的保护伞,立刻就有人想当你的大佬倌了。这还没开始呢,我们昨天才来,还没开始登台,就引来了这么一个人。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人一来,其他的人也不敢轻易招惹你了,除非杭州府尹,才有资格跟漕帮的当家争女人。”
第六折(第十场) 藏娇
跟翠荷秀聊了一会儿后,秀儿站起来说:“翠荷姐,抱歉,我不能陪你坐了,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下。”
“你要去哪儿?”
“去我们住过的那家客栈,叫十一搬过来。我已经跟程二当家打过招呼,他也同意了。”
翠荷秀眨巴着眼睛说:“他答应得很勉强吧,在你身边住一美男,他肯定如骨鲠在喉。”
“没有啦,我跟他说十一要给我写戏本,在客栈住着太吵,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只是说前面太吵,让他住后面去。”
“哈,我就说嘛,你的理由太冠冕堂皇,他现在正在讨好你的阶段,自然百依百顺。但他肯定不会甘心让十一少直接住在你隔壁的,怎么也要想办法让你们隔得远一点。”翠荷秀分析得头头是道,大有情场高手的架势。
秀儿无奈地笑道:“我管他怎么想的。我现在真的要出去找十一了,不然等师傅回来,签好了文书,可能就要开始忙起来了。我们都好多天没排戏了,前几天是坐船,昨天是住客栈。师傅以前总教导我们,唱戏的要曲不离口,间断了一天就会退步,要用几天才赶得回来。现在我们都荒废好几天了,他心里只怕急得快长草了吧。”
翠荷秀揽着她的肩说:“既然你要出去,我跟你一起去吧,坐在这里也很无聊,再说,让你一个人出门我也不放
“翠荷姐对我真好。”秀儿把脸靠在她肩上蹭了蹭。
翠荷秀道:“其实我就是想借机出去逛逛街,你别太感激了。”
两个人在门口找了辆骡车,去的路上。秀儿就把分工跟翠荷秀讲了一下:到了那边,她负责跟十一周旋,翠荷秀负责跟菊香说明搬家的事。等菊香退了房,把东西都搬走了。她再告诉十一,大家分头行动。
一切都照计划进行。进客栈后,秀儿让十一陪她到中瓦子走走,打出的理由是,看看那边还有多少个勾栏多少家戏院。也许以后可以去那边演几场。
两个人逛了一会,也确实看了两家戏院,估摸着菊香那边已经弄好了,这才把做主替他搬家的事告诉了一番。
十一这回倒没有反对,还笑着说:“叫我搬去跟你一起我有什么不乐意地呢,还要神神秘秘地背着我做。”
秀儿嗔着:“我这不是怕你大少爷您的面子拉不下吗?住客栈不是长久之计,可是让你们主仆俩临时找个住一个月的地方又委实不那么还找。”
十一道:“我家地两个主管都请我去他们家住,是我不愿意麻烦人家。然后他们又说要把店铺后面的药柜挪一挪,给我收拾一间房子出来。我也没答应,那里临街,很吵地。而且我住在那里。他们不自在,像我在贴身监督他们一样;我也不自在。老是有人进进出出的。”
秀儿笑道:“所以啦。还是跟我们戏班住在一起比较好,你省得再费力去找地方。我也免得老是担心你在外面闯祸。”
十一先惊喜地问:“你很担心我吗?”马上又垮下脸,不满意地嘀咕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怎么会闯祸?你也把我看得忒不懂事了。”
秀儿“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道:“关十一少在大都声名赫赫,乃是家喻户晓的知名人物,你的那些事迹我也有幸听到过一两件,你自己说,你闯的祸还少吗?你好几次骗我说,你出去玩得没钱了,只好把马车卖掉,当时我还信以为真。后来我才知道,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每次都是你跟人争风吃醋,打架闹事,最后人家把你地车给砸了。”
十一虎着脸争辩道:“我又没吃亏,我还打了他们的人呢,那些孬种,不敢跟我当面打,只敢背地里偷偷砸我的车出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好意思地别开脸笑了。
秀儿没好气地说:“我没说错吧。你在大都嚣张没关系,那是你的地盘,你打了人家的人,人家最多砸你的车出气。可是在这里,你要是一时忍不住,也把大都的那套跋扈作风拿出来,这里的人谁认识你是谁啊,打死你没商量。”
“我才不怕!”某人明明心虚了,嘴巴还硬得很。
“我怕!”秀儿几乎吼了起来,眼睛都瞪圆了:“你是跟着我才到这鬼地方来的,要是你在这里出了事,我拿什么脸回大都?我怎么跟关伯父关伯母交代?你是你们关家好不容易才得来地独苗苗,命根子,金贵着呢,我可不敢把你单独放在外面,还是放在手边天天看着比较好。还有,”秀儿“恶狠狠”地瞪着他说“在杭州的这段日子,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关在屋里写戏本,尽量少出门,尤其不要进这种花街柳巷。顶多,我登台唱戏的时候,你跟着去看看,其余地时候,你不准出门!”
明明是很苛刻的条件,很霸道地要求,但那位一贯跋扈不可一世地少爷竟然乖乖地应了一声:“不出去就不出去,有什么了不起。”
秀儿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她本来是借着数落他在大都胡作非为地势头,趁机提出不合理要求,不过是试试看,看他能不能听进两句,在以后的行动中能稍微注意一点,根本没想到大少爷会照单全收,乖得像小绵羊一样。所以她又问了一遍:“你刚说什么?”
十一斜了她一眼:“少得寸进尺,我都说好了,你还要我怎样?”
“你答应了?”秀儿惊喜地凑了上去。
“嗯,以后就听你的,不去花街柳巷,不到外面惹事,天天关在林家写戏本。”
“真的?”
“真的!”这回,是很郑重地承诺,然后告诉她:“其实,我平时写戏的时候也是不出门的,你别以为我坐不住,只想玩。我每次写戏的时候都非常认真,哪里也不去的。”
“那就好,那就好”,秀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把一个平日惯于斗鸡走狗,成天在花街柳巷打滚的少爷弄得关在屋里给她写戏,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当下又笑着说:“其实写不写戏倒无所谓,我只是想给你找个事做,让你不要总想着去那种是非多的地方,比如,林家庭园花木多,你要愿意艺花埘草,也行。我只希望,我们回大都的时候,你平平安安,毫发无伤地跟我们回去,这样我才敢进大都的城门,不然,我也不敢回去了。”
十一眼睛一亮,凑上前笑嘻嘻地说:“要是我在这里出了事,回不去了,你也不敢回去了,不如你就嫁给我,我们就在这里定居吧。江南的景致,水秀山明,在这里住一辈子也不错的。”
“去”,秀儿一把推开他,“越说越离谱!你别忘了,你还有一个爹,十一个娘在大都,他们可是每天都在盼你回去,一个个望穿秋水。”
“他们都是老头老太太了,哪有秋水?你望我才有秋水。”也许觉得两个人今天煞是亲密吧,某人开始涎皮涎脸起来。
“懒得理你!师傅,师傅,过来,这里有人要车。”
十一笑道:“你这样喊他不会过来的啦,看我的。”他举起手高高地挥动着:“骡子,骡子,这里!”
街对面停着等客的骡车果然朝这边走来。
第六折(第十一场) 制衡(一)
带着十一回到戏班下榻的地方,才帮他收拾好,黄花就过来说,师傅回来了,让秀儿去他屋里一下。
秀儿往前面走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翠荷秀。翠荷秀朝她挤眼睛,又在她耳边悄悄说:“我跟你打赌,师傅肯定是把你叫进去打探你跟卢大人的关系,然后让你去找他。”
秀儿无奈地笑了笑,用讨教的口吻道:“如果师傅真这样问,那我怎么答呢?”
“照实说,毕竟师傅的出发点也是为了保护我们。”
“不对,是在取得最大利益的同时,也保护我们。”一方面把她们当幌子,在外面到处“招摇诓骗”,诱使那些好色的男人们出钱出力捧戏子和戏班;一方面又想尽办法保护她们不受伤害。
翠荷秀轻叹道:“师傅也是万不得已,他一个戏子出身的戏班老板,自己一丁点势力都没有,他不利用外面的势力,怎么混,怎么立足?”
“我明白的,谢谢翠荷姐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个女戏子,要想唱红就必须靠男人捧,而那些男人又肯定是对这个女伶有企图,有觊觎之心才肯捧。如何踩着他们的肩膀上去,又保护好自己不受伤害,不被他们恼羞成怒之后拉下来再踩上一脚,是一门非常复杂的学问。秀儿自问还没有学到皮毛,为今之计,只有主动配合师傅,才知道如何运作,如果在最大限度趋利的同时,也避害。
这样想的时候。她也带着一点悲哀承认,自己正远离单纯,变成一个有手腕的女人。可是。不如此,又能如何?就算她不想倚靠谁。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像程二当家这样的人,也根本无法拒绝。
带着满腹心事进去后,秦玉楼先跟她说了一下今天签文书地情况,告诉她。暂时签了一家,演出时间也只有三天。
秀儿失望地说:“昨天喝酒的时候不是好几家戏院的老板都去了,而且都表现得很热情,争相邀请我们去他们那里演出吗?”
秦玉楼说:“今天还是啊,照样很热情地,但你再听听他们开出的条件。”秦玉楼说到这里地时候直摇头。
“条件很差吗?”
秦玉楼叹道:“条件好我会只签了这么一份?当时从这里一出门,程二当家的就回去了,他本就是来看你的,并没有兴趣陪我这个老头子去签文书。不过他也还算好的。派了一辆车子送我过去,签文书的酒楼也是他自家地酒楼。但他不在,那些戏院老板们可就没那么客气了。说出来的话也很直接,说既然程二当家的开了口。他们肯定会给面子。让我们在他们那里演。但因为这边的人不看杂剧,所以他们已经做好了赔钱的准备。说到最后,每个人不只我要签包断的,还要我事先给钱。”
秀儿想了想说:“其实包断倒也没什么,如果上座率好,我们还赚得多些。就是这提前付钱太没道理,戏都还没演,一张票没卖出去,就先给他钱?”
“是啊,还不是怕没人看,怕到时候我们收不到钱,就赖着不给,所以要我先预付。”
秀儿气愤地说议:“师傅,他们要这样,那就先给他们!到时候场场满座的时候,让他们悔断肠子,流干口水。”这样其实等于租用他们的戏台,就跟租房子一样,事先预付租金,房主除了收租之外不参与任何事情。不像以前在大都和通州的时候,跟戏院是合作关系,按上座率几几分成,风险共担,利益均占。
秦玉楼尴尬地笑了笑:“可以是可以,只是我们身在客边,我哪有那么多现钱预先给他们啊。”
秀儿偷偷翻了翻白眼,抠门之人,任何时候都哭着嚷没钱。秦玉楼会没钱?不说别地,光在通州赚的钱,用来支付这几家戏院的预付金就绰绰有余了吧?这一路过来,他几乎没花什么钱。船是十一包地,客栈也是十一结帐的,现在地房子是程金城帮忙借地,就连吃饭,这两天不是十一请就是程金城请,他老人家花什么钱了?
不过呢,这样也好,先只签一家,条件虽说差了点,反正只有三天,吃亏也有限。等戏班唱红了,怕那几家不屁颠屁颠地找上门来求他们签文书?那时候,可就不是现在的条件了。
想通了,秀儿笑着安慰道:“签一家就签一家吧,先有地方演就行,只要有人看,戏院有钱赚,就不怕没人请。现在地关键问题是,一开始的时候怎么把声势造起来呢?”
秦玉楼说:“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要造声势不难,只要漕帮的程二当家肯帮我们,光发动他们漕帮的人来看戏,就够爆满的了。”
“师傅,我们不能这样,漕帮是江湖帮派,不好招惹的。”秀儿有点忧心忡忡了,如果秦玉楼无限制地利用这个资源,而又无法给以回报,终有一天会付出代价的。
漕帮的势力可不只在杭州,可以说,运河延伸到哪里,他们的势力就延伸到哪里,即使戏班以后回到了京城,如果程金城真要对付他们的话,也是防不胜防的。而且,戏班的人以后肯定还有多次乘船的机会,跟漕帮打交道的机会还多。
秦玉楼忙摆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动作:“秀儿,你别急,我只是说说而已,师傅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不会把你置于险境的。”
秀儿心里有点不舒服了,师傅的意思似乎是,她生怕自己惹上什么,就只顾着明哲保身,不顾戏班众人的利益了。她不由得辩解道:“这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事吧,真得罪了漕帮帮主,他会连师傅带戏班一起对付的。
“这我知道。”秦玉楼道:“所以我叫你进来,一来是跟你商量一下这件事;二来,就是为了你以后的安全问题。所以现在我们必须找到一个能克制住程金城的人,你有了这样一个人保护,程金城才不敢轻举妄动。”
秀儿无声地笑了。翠荷秀到底比她出道久,看得透,老早就猜到了师傅会来这一招了。甲大老倌的狐狸尾巴眼看着就要露出来了,所以必须赶紧找乙大老倌出来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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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折(第十二场) 制衡(二)
虽然秦玉楼的想法和做法秀儿并不是很赞同,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要保全自己,就必须用一些手段。只要掌握一个总原则就行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坐着扯了一会儿闲话后,秦玉楼果然问起了她跟卢挚交往的始末,秀儿很爽快地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其实,也根本没什么不能说的,因为本来就谈不上有什么交往,更罔论交情了。
说完,她偷觑着秦玉楼,心里暗暗揣测:他听到了,应该很失望吧?
让她意外的是,秦玉楼看起来居然很高兴,笑眯眯地说:“这就够了,有这垫底,就可以去登门拜访了。”
秀儿反而呆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问:“师傅难道不觉得,我跟卢大人仅仅只是认识而已,根本就谈不上交情的?”
秦玉楼好笑地说:“你才十五岁,入行不过数月,如果就能跟朝廷大员有多深的交情,那才奇怪了呢。”
“啊,既然师傅知道,那还叫我去拜访?”
秦玉楼身体前倾,双手交握,开始对爱徒讲解见官之道:“秀儿,你看那些朝廷大员,每天有多少人找,难道都是有很深交情的?他们很可能是人托人,拐了九曲十八弯,多少杆子都打不着的关系,还不是照样上门攀交情?大部分人之前根本没见过大人的面,要靠别人引荐才能进门。你呢,不仅跟卢大人交谈过,还有送书的情谊,已经超出师傅的预期了。”
这样就超出了?“那师傅以前是怎么以为的?”
“我以为你只是在宴会上见过他一两面。他对你可能还有点印象。没想到,你这么小,入行地日子又这么短。就能跟朝廷大员有私交,真不简单!尤其是后来送书。那一招简直绝了!小小年纪,这么会来事,连师傅都佩服得不得了。”秦玉楼对秀儿的举动赞不绝口,就差竖起大拇哥了。
“师傅!”秀儿脸涨得通红,急急地声明道:“我送他书。是因为他告诉我,他自己家里都没这本书了,我这才把我家保存的那本送给他做纪念,我可没想别地!”对师傅把送书也看成是巴结官老爷的手段,秀儿本能地排斥,相当地不悦。
“我知道,我知道!”秦玉楼乐呵呵地安慰:“如果你刻意巴结,一脸媚相,可能还达不到这个效果呢。正是这种不经意地热情和体贴。才最熨贴人心。我相信,这位卢廉访史大人肯定对你印象非常好,只要你去。他事情再多也会拨冗接见的。”
仓促间,秀儿想到了一个理由:“卢大人在通州。现在还不知道回来了没有呢“回来了”。秦玉楼胸有成竹地说:“我肯定会先打听清楚他回来了没有,才叫你去拜访的。”
秀儿低下头不吭声了。本来。她是真的很想去拜访这个从少年时代起就一直景仰的人。可经师傅这么一分析,她反而提不起勇气了。
她这样跑去算什么?投靠他,巴结他,利用他?
她希望自己跟卢挚地交往是单纯的,不要参杂这么多利害关系,不要变成利用和算计。如果那样,她会瞧不起自己,会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堕落的坏女人。
可是,师傅殷切期待的眼神,还有程金城热情渴望的眼睛,又让她不得不迈出这一步。在天高皇帝远的杭州,除了卢挚,她真的不知道还能去投奔谁。
恍惚间,一个清新洒脱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浮现,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她还是马上告诉自己:不要希望他来,他不能来。
十一来了,她还可以把他在林家后院“藏娇”,“勒令”他关在家里写稿,不准出去惹事生非。十一只是名医后代,富商之子,只要不出去惹事,没人会吃饱了撑地找上门寻仇。
帖木儿就不同了,他的父亲左相大人在江南犯下了滔天大罪,制造地万人坑不知凡几。在两国相持的最后阶段,蒙古兵的铁蹄踏过地地方,江南美景如画的土地,被男人地血染红,被女人地泪浸透。窝阔台的名字,也直接与魔鬼等同,成了民族仇恨地聚焦点。
秀儿也认为窝阔台万死不足以偿其罪,但帖木儿,多纯良的男子!记忆中他的脸,笑容明媚,目光温柔,与他相处的日子,恬淡而又幸福。如果因为她的缘故,把他置于险境,甚至真的出了事的话,那么,她自己,万死不足以偿其罪!
在骡车驶向卢挚府邸的时候,秀儿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帖木儿。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什么时候发现了这么深刻的变化。曾经她如此仰慕的卢大人,到如今,也只是仰慕而已,再也没有其他情愫。
卢挚真的名如其人,听说秀儿登门拜访,马上就从后堂出来了。接待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大官的架子,给秀儿的感觉,就像老朋友一样的亲切真挚。
他的府衙也真的如他所言,很美,繁花满眼,有些还是秀儿从未见过的品种。整个庭院蜂围蝶绕,香气氤氲。总之,十分地有情调,尤其当两个人坐在亭子里赏花对饮的时候----当然,饮的是西湖的龙井,不是酒。
秀儿坏心地想:要贿赂这位大人,估计金钱美女不大奏效,但奇花异草呢?他抗得住吗?
“你在想什么?那么乐?”
“啊?没有,没想什么,也没乐。”秀儿尴尬地低下头,还是感觉到了对面那人揶揄的目光。
“还说没有,明明就在偷着乐,说吧,刚刚在想什么?”
“哦,我在想,你这花园拾掇得真好。好多花我都叫不出名字,大人肯定是个超级爱花之人吧。”
不知哪个家伙说过,有嗜欲有偏好的人不能当执法之官,有嗜欲就有空子可钻,做不到彻底公正。因为要彻底公正,就要彻底无情。
她看了看对面的卢大人,这样的惜花恋草之人,只怕不仅不是无情之人,还很多情呢。他是怎么把他的性格和他的身份调和起来的呢?
“你也喜欢花草?”卢挚含笑问她。
“当然喜欢,我现在住的地方,也是满园花草呢。”
“哦,是哪里啊?”
“是漕帮程二当家帮我们找的房子,房主姓林,现在好像在涿州当官吧。”
“林随川?他家我去过一次的,好像在大瓦子旁边的洛阳街。”
“对对,就是洛阳街。据说以前那里是洛阳籍军人驻军的地方,所以叫洛阳街。”
卢挚点头:“大瓦子附近的几条街以前都是驻军的。”
“现在那里的居民,也是这些军人的后裔吗?”
“有些是吧,也不全是,后来都混居了。”
“那”,秀儿问出了自己一直想知道的问题:“您认为,如果我在大瓦子登台,会有人看吗?”
“当然有!”卢挚的语气很肯定,“别说大瓦子,这杭州城的居民有一半是当年追随南宋小朝廷从北方迁徙过来的,你唱北方的杂剧,肯定有人看的。”
“可是,迁徙之事是在几十年前发生的,老人好多都不在了。现在的年轻一辈,早融进了这里的环境,从小看南戏长大的,我还是好担心……”
“你已经来的,不是吗?”卢挚望着她的眼睛说:“既来之,则安之。考虑有没有人看,是你毅然买舟南下之前要做的事情。现在要考虑是,什么时候开场,怎么样唱到最好,第一场就把观众震慑住,让他们出去后对你赞不绝口,鼓动亲戚朋友都来看。”
秀儿还是不够自信:“怎么可能把观众震慑住,他们爱的是南戏。”
“那是你还没来的时候,你来了,他们就爱杂剧了。”
“大人又哄我。”秀儿被他逗笑了。
“我不是哄你,我是在鼓励你。你既然来了,就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然后放手一搏。放心,我会去给你捧场的,我还会带些舞文弄墨的朋友一起去,让他们给你鼓吹鼓吹,比如,写几首词曲赞一赞,珠帘秀这个名字,很快就会在杭州家喻户晓的。”
“真的!”秀儿先是喜出望外,随即又担心地问:“这样做,不会破坏大人的官声吧?”
“怎么会?如果跟友人看看戏,写写词曲就破坏官声了,那我还活不活啊?傻丫头!”
花木扶苏的庭园里,不时响起卢挚爽朗欢快的笑声。他的书童提着一壶刚烧好的开水走过来,看见自家大人竟然笑口不绝,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第六折(第十三场) 相逢
卢挚是要留秀儿吃中饭的,可她怎么敢?看府衙内好像并没有女眷的样子,她真留下来,到时候谁陪她?如果卢挚亲自作陪,只怕她连菜都不敢夹了。这跟喝茶不同,端着茶坐在庭院里慢慢啜饮,也不用伸手取什么,还要好一点,可是跟尊敬的廉访史大人共桌吃饭,肯定是会尴尬的。
卢挚盛情款留,秀儿正红着脸推辞,门口通报:有人拜见大人。
秀儿趁机说:“大人去陪客吧,秀儿改天再来拜访。”言毕,也不等卢挚回话,就深深一福,然后转身往外走。
卢挚在后面追着问:“小珠老板,你来的时候有车吗?”
“有,有”,她回眸一笑:“还有大人以后叫我秀儿就行了。”
“那你也不要一口一声大人啊。”卢挚趁机提出交换条件。
“那叫您什么呢?”难道叫卢大哥?不行,一会儿叫这个大哥,一会儿叫那个二哥,那多别扭啊。尤其,要是这两个人撞到一起,听她这哥那哥,还以为她是什么人了。这一刻,秀儿决定,不管以后程金城怎么明示暗示,她都不喊他二哥,别没的碜死了。
林府后院可还住着一个大醋坛呢,如果让他听到,闹起来就麻烦了。
走出卢挚的府衙,还是叫了一辆骡车,赶车人问:“姑娘要去哪里?”
“运河码头。”
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张嘴要纠正,想了想,还是没吭声。现在差不多是午饭时间了。可她一点胃口也没有,不如四处走走看看,按签的文书。后天就该登台了,以后忙起来。想逛也没时间逛了。
车到河边,她走下车,前面就是那天登岸的码头,人来人往的,不知有多少人的目光往她身上瞅。没一会儿。几个流里流气地男人就围了上来:“哟,码头上哪里跑来仙女儿了。”
“小美人,都大中午了,哥哥带你去吃饭吧。”说话间,手已经伸了过来。
秀儿吓得连连躲闪,可那些人已渐渐形成了包围圈,情急之下,秀儿只得抬出程金城说:“你们趁早别碰我!不要我叫起救命来你们都完了,你们既然是在码头混的。肯定知道漕帮的程二当家吧?他认我当妹妹地,我喊他二哥。不信你们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漕帮问问,看程二当家是不是认了珠帘秀当妹妹。”
秀儿只是病急乱投医。慌乱中首先想到的本是卢廉访史大人。但看看眼前地这些人,典型的小混混样子。抬出卢挚估计不中用。贪官污吏才怕他呢,小老百姓怕他什么?只有程金城的名号可能还打得响。
果不其然。这个名字比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还灵,几个家伙脸色大变,立即缩回手。几个人凑在一起一阵嘀咕,然后一个小头目模样地人走过来问:“你就是珠帘秀?”
“是的。”
“从大都来的唱杂剧地那个女伶?”
“是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发话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呢,这地方乱得很,你还是快点回去吧。”
另一个更是走上前说:“我们去帮你叫一辆车,送你回去吧。”
面对如此戏剧性的变化,秀儿楞了。眼见那个人已经走到上面去叫车了,她忙喊住道:“那位大哥,谢谢你,我暂时还不要车。”不知道为什么,喊这样一个也不知是漕帮的水手还是搬运工之类的人“大哥”,倒是自然得很。
她说不要车,那些人倒不放心起来:“你一个人在这里,万一又来什么人调戏你怎么办?”
“没事,我在等一个人,他的船很快就到了。”秀儿只得陪笑解释。
“可是你这样一个人站在这里还是很招眼啊,你又生得这么美。”
秀儿只得重复表示:“我等的人就快到了,各位大哥肯定是上岸吃中饭的吧,那快去吧,谢谢你们的关照。”
明明是一帮欺侮她地小流氓,只因为一个名字,马上摇身一变成了她的保护者。这个弯,一时还真转不过来呢。
好不容易那些人走了,秀儿也吸取了教训,不再站在码头中央张望。而是找个一个比较偏僻,比较背阴的地方,先拿手绢铺在地上,然后坐下,把头埋进膝盖里,尽量不让外面地人注意到她,也不让人看见她的脸。
她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要干什么,说等谁也只是纯粹想打发那些人走,可是她就是不由自主地想来看看,哪怕坐一会,吹吹河风也好。
昨天晚上秦玉楼说,从今天开始就要抓紧排练了。荒疏了那么久,这两天要多彩排几场,好好准备后天晚上地演出。
可是光排练有什么用?她心里还是急。尽管程金城拍着胸脯说,演出那天一定带很多手下去捧场;刚才卢挚也说,不仅带朋友去,还帮她写词曲鼓吹。可她心里还是不安,紧张害怕,心神不定地。
这期间,不断有船靠岸,不断有人上上下下。她也不断地人群望过去,一遍一遍又一遍。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正午阳光渐渐炽热。秀儿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一脸热汗,可低头看手绢已经脏了,只得抬起手背拭汗,抬腿慢慢往上面走。
离开码头之前,她再次回头,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搜寻,然后再次失望地转头。
要说很失落,也不见得,毕竟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不过循着本能来这里看看而已。
“朱小姐,你是朱小姐吗?”
恍若天外来音,秀儿激动得一阵晕眩,脚步也迈不动了。那时正好有一艘客船刚刚靠岸,上岸地人颇多。她这样猛地站住,后面的人一时收不住脚,眼看就要往她身上撞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从后面伸过来,提起这人的衣领往旁边一扒拉。可怜那读书人模样的瘦弱男子吓傻了,站在一旁呆若木鸡,桑哈还握掌为拳,在他面前晃着说:“你长眼睛没有,走路都不看路的?一个大男人,成心往一个姑娘身上撞,你还要不要脸那?”
桑哈嗓门又大,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再看那男子,百口莫辩,欲哭无泪,被众人鄙夷的目光都快“就地正法”了。
秀儿其实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等她醒悟过来时,桑哈已经把人拎到一边去了。看见桑哈,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狂喜地搜寻,待终于瞄定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时,她惶惑不安的心才在瞬间落定。
转头再看那可怜的男子,嘴里“我,我,我”,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虽然没有后视眼,她还是凭感觉判断那男子并非那种胆大妄为,敢在人堆里讨女人便宜的人,故而对桑哈说:“算了,桑哈,让他走啦,反正他也没碰到我。”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没碰到是事实。
秀儿开口了,桑哈便对那男人扬了扬他可怕的拳头说:“这次算你走运,有朱小姐替你求情,不然,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快滚吧!”
倒霉蛋跌跌撞撞地“滚”了,秀儿再回头时,已经可以看进那双纯净温柔的眼。
第六折(第十四场) 相逢(二)
码头变得很静,所有的声音,不管是人声还是拍岸的浪声和风声,都成了遥远混沌的背景。
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风不断卷起他的纱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飘然若仙。秀儿不禁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恐惧:他会不会突然得道升仙,羽化而去?
泪潸然而下。
随着他走近的脚步,她不经意地后退,慢慢退到了一个比较隐秘的位置。桑哈和乌恩齐也心领神会地把他们挡在众人的视线之外,并对那些试图一窥究竟的家伙报以瞪视和“恐吓”。
“秀儿,你,还好吧?”在她的泪眼面前,他终于收起永远沉静的笑容,带着心疼和担忧询问。
“我不好!”她哭诉道:“我每天都睡不好觉,吃不下饭,我担心你,也担心自己。”
“担心我什么呢?”
“我担心你路上不安全,我担心你跟我南下,在这里会被你父亲的仇人寻仇。”
“怎么会?你想得太多了。”
“怎么不会?你知道江南的百姓有多恨你父亲吗?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如果知道你是他的独子,他们决不会放过你的!”说完,秀儿赶紧捂住嘴,惊慌地四处张望。
“不怕,不怕,没事的。”他走过来拥住她,轻轻拍抚着她的肩膀安慰。待她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他才再次开口问:“那你又担心自己什么呢?”
“我担心这里的人不看杂剧,担心我第一场就演砸了,不仅把自己的名声毁掉,还彻底断了杂剧南下的路。成为整个杂剧界地罪人。”
帖木儿叹息道:“秀儿,你给自己加上太重的担子了。一场戏演砸了,还有下一场啊;你演砸了。还有其他杂剧名角可以来啊,怎么会你一场演砸了。就断了杂剧南下的路?”
秀儿抽噎着:“你不知道,我这次来,得到了好多人地帮助,有黑帮大佬,也有朝廷大员。可是他们越这样。我心里越紧张,就怕到时候慌了,忘词错词什么的,给他们丢脸,给自己丢脸,给戏班丢脸,也给整个杂剧界丢脸。我看过这里地南戏,她们演得真的很好,感人至深!我怕我比不上她们。要是我在这里演不好,回去也没路走了。”
帖木儿不停地安慰她:“你本来就是从大都来的,在这里只是巡演。不管演得好不好,两三个月后都要回大都的。回去了。照样在那边登台。怎么会没退路呢?”
秀儿倚在他的肩膀上无力地说:“要是在大都有出路,我根本不会下来。我们芙蓉班地情况你应该也听说过一些。我的大师姐曹娥秀才是头牌,凡我们戏班上演的戏,基本上都是她当主角。我能捞到《拜月亭》,是因为这戏本就是我的朋友为我写的。一看演出成功,大师姐生怕影响到她的地位,马上开始打压,把他给我写的第二本戏硬抢了过去。师傅也由着她,毕竟她才是头牌,让她出演成功的几率大一些。”
“所以你下来巡演,其实是避开她?”
“也可以这么说吧,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有她在,我别说主角,但小配角都轮不上。她现在声名正盛,我如果死守在大都,不知还要几年才熬得出来,那时候很可能又有更厉害的新人冒出来了。”
在帖木儿心里,其实这些都没什么好争地,若真按他的想法,巴不得秀儿唱不了戏跟他走呢。可他还是努力劝解着:“既然在大都没什么指望,下来了,就是背水一搏。反正也没退路了,你还乱想什么呢?”
“我就是爱乱想嘛,你又不快点过来陪我,要看到你我才安
“我这不是过来了吗?”
“嗯,等会我们一起去吃饭,吃过饭后你就搭船回去吧。”
帖木儿笑了起来:“我才来,还没真正上岸呢,你就赶我走啊。”
“我不是要赶你走,而是你在这里太危险了。别说你只带了桑哈一个保镖,就带一个护卫队来,也未必护得住。你不信可以在街上随便找个人,问问你父亲在这里是什么名声。”窝阔台身上累积的仇恨,秀儿并不想隐瞒他,他越认识到现实地可怕,越有利于保全他。
帖木儿苦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吗?如果我告诉你,我曾在杭州住过一年,你是不是要吓坏了?”
“什么?”秀儿轻轻推开他,惊愕地低喊。
“我曾在杭州的抱朴院住过一年,不过不是我一个人,而是跟师傅一起。那时候我们每月都出去给附近几个地方地万人坑、乱坟岗做法事超度。”
“道家也讲超度吗?我以为只有佛家才讲。”
“也讲地。你刚也说了,这里的人对我父亲恨之入骨,因为他杀了太多无辜地百姓。对这些冤死的人,我有再多歉疚,都已经于事无补了,只能多做些法事超度他们。”
秀儿好奇地问:“你们超度的时候,念什么经文呢?我只知道佛家念《往生咒》或《地藏王超度心咒》,不知道道家念什么。”
“我们也有《幽冥咒》,类似于往生咒吧,还有《玉枢宝忏》,《天尊宝忏》,等等。”
“那,你相信念这些经文,还有设坛做法,真的能帮到他们吗?”帖木儿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说:“这种事,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照佛家的说法,江南百姓会遭遇如此惨烈的兵灾,是他们的共业。在我们道家看来,则是由于大道式微,正法不修,以至乱象相随,灾祸频生。”
“这么说,一切都是天意,都是命定?”
帖木儿总算重新展露笑容:“我可没那么说,凡俗之人,哪敢妄言天意。”
秀儿嗔道:“你明明就是那个意思!故意诱引我总结出来,又说不敢言天意了,原来你这么狡猾。”
“我哪里狡猾了?再说,我也没有诱引你。”
秀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当场变成了小结巴:“天那,这……这……是你该说的话吗?你是道士耶。”
帖木儿的笑容更深了:“跟你在一起后,我就不是道士了。而且,道士本来就是可以成婚的,汉末的张天师,到现在还有后代呢,好像已经是第三十八代孙了。”
“可是,你以前不是不打算娶亲的吗?”
帖木儿给她讲解道:“道家没有严令不准娶亲,但也看各个教派了。天一道就是可以娶亲的,我们全真道就不行。因为按我们教派的教义,人生是苦海,家庭是火宅,夫妻恩爱是金枷玉锁。只有捐妻舍子,跳出樊笼,看破功名富贵,学道炼丹,才能悟大道,成正果。”
“啊?”秀儿急忙跳开一步:“捐妻舍子?你以后不会吧?”
“当然不会”,帖木儿拉住她的手:“我娶你之前会正式还俗,不能遵守本教教义,我就不会留下来败坏门风。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这辈子娶你,下辈子再修行。”
“我有说要嫁你吗?”秀儿脸红了。
“那是谁刚刚还在担忧,怕我以后会捐妻舍子的?”
“你……你……越变越坏了!”秀儿指控着。
“只能说,我越来越不像道士,像个男人了。”
见秀儿低下头不敢接腔了,帖木儿笑着问:“不是说要一起去吃饭的呢?午饭时间都过了,你还不饿吗?”
秀儿忙说:“饿,怎么不饿?我都快饿死了,我们快去吃吧。我今天不吃素,我要吃龙井虾仁,蜜汁火方,西湖莼菜。”
“好好好,你要吃什么就点什么。”
“你既然打算还俗,也别吃素了嘛,陪我一起吃荤。”
“我吃素习惯了,你就别勉强我了。”
“好吧。”
想到白玉般的虾仁,汤汁红亮的火腿,还有滑嫩的莼菜,某人偷偷咽下一大口口水。
奇怪,明明来的时候还一点胃口都没有的,怎么这会儿突然变成大馋猫了?
第六折(第十五场) 道院
进入酒楼,等菜上齐后,秀儿让桑哈和乌恩其在外面守好门,自己开始长篇大论地摆事实,讲道理。见帖木儿只是笑看着她,不死心地又问了一次:“你真的不肯走吗?留在这里很危险的,不是我吓你。”
帖木儿摇了摇头:“怕我就不会来了。”
秀儿端起已经移到旁边茶几上的茶碗,猛灌了一口水。一路从河边走来,苦口婆心地劝,嘴都讲干了,可人家还是一个“不”字。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柔敦厚,其实也是个固执的家伙。
秀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跟他商量下一步的打算:“那你住在哪儿呢?”
“抱朴院。”
“那是个修道的地方,也就是,道观对吧?”
“是的,抱朴院的全称就是抱朴道院。”
秀儿想了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那种地方比较隐秘,又是他曾经住过一年的,不存在适应问题。
于是,吃过饭后,几个人一起在西湖边找了一条船,摆渡去北岸。
抱朴院座落西湖北岸的一座小山上,山名葛岭,因东晋著名道士葛洪曾在此炼丹修道而得名。
抱朴院的名字也直接来自于此人。葛洪晚年自号抱朴子,还写了一本书叫《抱朴子》。
一面饱览西湖风光,一面听帖木儿讲解抱朴院的历史,心里很是惬意,对即将到达的那个地方也充满了期待。
下船后,兴冲冲地跑上去,映入眼帘的却是残垣断壁。一看就是大火烧过的。秀儿惊呆了,这个地方能住人吗?
帖木儿默然立于焦黑地牌楼下,轻轻地地告诉秀儿:“这里也是我父亲下令烧的。我在家里问过,他亲口承认了。”
秀儿既心痛又纳闷:“你父亲为什么要烧这里呢?只是一个与世无争的道观啊。招谁惹谁了?”
帖木儿告诉她:“南宋末年这里不是道观,被权相贾似道占为私宅了。”
就算是这样,“贾似道在南宋灭国之前就已经死掉了,你父亲不可能跟他对阵结下冤仇吧。”
“不是这个原因”,帖木儿地眼睛里闪过一抹深切的悲哀。“事实上,我父亲在占领杭州后地一段日子就是住在这里的,他说他很喜欢这里。他还跟我提起过里面的红梅阁,半闲堂,还有葛仙翁练气运功时坐过的初阳台。他去过那么多地方,却一直没有忘记这里当年的景象。”
“那他为什么还要烧?”有病啊,越喜欢越要毁掉?
“因为他派人找来侍候他地妓女中有一个试图下毒害他,他一气之下,杀光了这里所有的汉人。临走的时候还放了一把大火。”
秀儿的心揪成一团,为那个勇敢的妓女,也为所有被她连累的人。可是当着儿子的面又不能骂老子。她只好转移话题道:“这里已经被烧成这样了,根本不能住人。你那一年又是住在哪里的呢?”
“我这就带你去”。帖木儿转身右拐,石板小路蜿蜒着向山上延伸。
绕过被火焚得焦黑的院墙。才发现山后还有一所房子。多亏了两处房舍之间有一片菜园,这才没把火势引过去。
帖木儿指着那房子说:“这就是我住过一年地地方,本来叫葛仙居,前面的才叫抱朴道院。但现在因为抱朴院没了,大家心里都很难过,不想埋没了这个名字奇-书-网,所以出去都自称是抱朴道院的。”
葛仙居?看来这里地一切都跟葛洪脱不了干系。秀儿突然想起来问:“那块唐代李源坐过的三生石,原来也叫葛稚川石,据是葛洪炼丹时用过地灶台,是不是也在这里?”
帖木儿摇了摇头:“那倒不在,三生石在灵隐寺前,葛洪川畔。你想看,我下次带你去。”
秀儿噗哧一笑:“那葛仙翁果然厉害,到处占山头,把杭州地好地方都一网打尽了。最绝的是,连石头和水都不放过,石头叫葛稚川石,水叫葛洪川,就差把西湖也改名叫葛湖了。”
这下连桑哈和乌恩其都笑了起来。乌恩其插了一句嘴:“朱小姐这么一说,我家公子地祖师爷就跟山大王差不多了。”
“哈哈”,可怜的桑哈才刚笑两声,就被主子瞥了一眼,只好硬生生地打住。
他偷偷看了看主子的脸色,还好,听秀儿说话时又慢慢浮起了笑意。不公平!那丫头明明也在拿他的祖师爷开玩笑嘛,她说都说得,自己笑都笑不得,这世界太不公平了。
桑哈的耳朵耷拉了下来,他算是闹明白了,公子其实是很维护自己的祖师爷的。但秀儿要调侃,他也没办法,还得陪着笑脸,不敢或不舍得给她脸色看。
这样一想,桑哈心理就平衡了。公子自有他的克星,自己呢,虽然只是个保镖,可家里的老婆,外面的相好,哪个不是服服帖帖的?要是敢说一句他不喜欢听的话,早一巴掌呼过去了。
“初潭师弟?你是初潭师弟?”一行人刚走进葛仙居的大门,一个道士装扮的人就惊喜地迎了出来。
“是我,我是初潭,玉函师兄,四年不见,你一向可好?”
“好好好,我很好。只是日子过得好快,一晃就四年过去了。记得你走的时候才十六岁,还是个青涩少年模样,如今回来,明显长大了,我刚开始看到还不敢相认呢。”
在他们对话的过程中,不断有道士过来跟帖木儿打招呼,这些都是汉人。帖木儿在外面时总是表情淡淡的,很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但跟这些师兄弟们在一起,倒是你一拳过来我一掌过去,嘻嘻哈哈,煞是亲密。
秀儿不知道当年帖木儿的师傅带他来时,有没有跟这些人如实说明他的身份。也许,他们都知道他是谁的儿子,但他们是世外之人,对这些人间的恩恩怨怨已经彻底看破、放下,所以才能毫无芥蒂地接纳他。
但愿如此吧。
终于,有人耐不住了,代替已经快被好奇心杀死的道士们发问:“初潭师弟,这位姑娘是谁?”
帖木儿还没开口,秀儿就抢着答道“我是他的朋友,因为知道他在这里修行过,所以特意求他领我来瞻仰一下贵院。”
帖木儿转头看了她一眼,浅浅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看寒暄得也差不多了,帖木儿便问:“老真人在吗?”
“在。师弟真幸运,真人闭关了三个月,昨天才出关的。”
“那我去拜见他老人家了,师兄师弟们,先失陪一下。”
众人让开一条路。他们绕过前殿,往后面更深处走去。
秀儿忍不住问帖木儿:“你的教名叫初潭,有什么讲究吗?”
“有啊,这名字也是从葛仙翁那里来的。他最早的文集就叫《初潭集》。而刚刚的玉函师兄,他是炼丹炼药的,因为葛仙翁有一本书叫《玉函书》,里面记载的尽是炼丹炼药的配方,所以他叫玉函。”
一听说炼丹练药,秀儿马上想到了十一和关伯父。关伯父的医术虽然也不错,但真正让关家发达起来的,还是炼药。他们家主要的财产来源,不是太医院的俸禄,也不是他爹出诊的红包,而是遍及全国的药铺赚取的。
她突然有个奇特的联想:不知道关伯父的炼药技术,与道家有没有关系?
第六折(第十六场) 路遇
见过掌院老真人,和乌恩其一起替帖木儿收拾好房间,铺好床,秀儿就说:“我该告辞了,后天晚上就要演出,这两天得抓紧排练。自通州来后,一直忙着一些杂事,好些天没认真练过了。”
“嗯,我送你回去。”帖木儿道。
“别!”秀儿笑了起来:“我本来就是送你过来的,现在你又送我回去,那我等会儿是不是又得送你来?那我们送到天黑也送不完了。”
帖木儿也笑了,但还是坚持说:“我就送你过湖,等到了湖对岸,你上岸,我就不上去了,让桑哈找个车送你回林宅。”
“好吧。”
从葛仙居出来,看抱朴道院满目疮痍,一片焦黑,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十年,空气中依然隐隐泛着烟火气和焦糊味,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如此。
当年帖木儿的师傅特意带他到这里来修道,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让一个才十几岁的孩子每天面对自己父亲犯下的滔天罪行,会不会有点残忍?当时院中的其他师兄弟,有没有仇恨他,歧视他,甚至拿这件事来侮辱他?
忽然很心痛,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帖木儿,这道院的人,知不知道你父亲是谁?”
“不知道,连老真人都不知道,师傅为了保护我,谁都没告诉。”
秀儿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这样还好点,至少不用在面对父辈的罪恶时,还要去面对周围伙伴的仇视。
“可是”,她还是不解。“你师傅为什么要到你到这儿来呢?让你每天对着道院的遗迹忏悔?这样更有利于你的修行吗?”
帖木儿点头道:“也许有这层意思在里面吧,师傅也说过,作为一个普通人。要勇于面对自己地错误,要坚定地挑起自己的责任;作为修道之人。则要努力忘掉这些,要超越这一切。所以师傅把我带到这里来,让我天天看,天天想。”
“真是难为你了!”秀儿叹息,那时候。他才十五岁,还只是一个从未离开过家的男孩。
帖木儿回忆道:“一开始,我每天躲在房里,根本不敢出门,很害怕看到这凄惨地景象,觉得父亲犯下的罪,无论怎么忏悔都不可能弥补,只有我也随那些冤死地人一起死了,让父亲老年丧子。才能还这世间一点点公平。最萎靡最难过的那段日子,我瘦得皮包骨,是师傅每天不停地在我耳边念着各种经文。陪着我一起打坐修炼。直到半年多后,我才敢出门。才敢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一切。最后半年。我每天晚上都坐在葛仙翁坐过的初阳台上为冤死之人念经超度。一年后,有一天夜里我梦见他们来向我告别。说他们因为是枉死,一直不得转生,因为我的超度,现在都托生到了好去处,叫我放心。醒来后,我放声痛哭,以后我地心情平静了,师傅也觉得我们在这里的任务完成了,这才带我去了外地。”
“天那,你师傅真是……让你一个孩子每天晚上坐在火焚过的道院里为孤魂野鬼超度,你就不怕那些鬼报复,来把你捉去?”
虽然秀儿一向不怎么信这些东西,平生也没见到过一只鬼,但想像那情景,也觉得很可怕!深更半夜,湖风呼啸,火焚过的道院中,也许还有磷火幢幢,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背负着父辈的冤仇坐在他们中间念经祷告,要多碜人有多碜人。即使只是想像,也让她打了一个寒颤,手臂上冒出了鸡皮疙瘩。
帖木儿见她一脸惊恐,忙安慰道:“别怕,除了那次的梦,我从未看见过鬼。初阳台本就是葛仙翁运气练功的地方,是有仙气的,鬼神本就难近,而且我每次打坐前,师傅还会为我运功加持。”
“如何加持?”
“就是嘴里念着咒文,手里点燃黄纸,然后沿初阳台周围划一圈,再让我坐在中间。”
“这样鬼鬼们就不敢近你了?”
“是地。”
好吧,姑且信之。不过秀儿还是觉得他是师傅太狠心了一点,“他为什么不陪着你?真要念经超度,两个人不是功力更强大吗?”
“开始他是跟我一起念的,后来,是我自己说,既然是我父亲犯下的罪,理应由我这个儿子替他赎罪,正好师傅也想出去云游访胜,就走了,几个月后才来接我一起走。”
其时,一行人已经到了湖边。那里长年系着一条木船,本就是供道院弟子们出入地,于是桑哈和乌恩其划船,虽然很不熟练,好在西湖风平浪静,也算平安到了对岸,没有被他们弄翻。
帖木儿并没有如他所说的只是看着秀儿上岸。船到对岸,他又说要亲眼看见秀儿进了门才放心。
秀儿拗不过,只好和他们一起雇了一辆车。
车刚过钱塘门,还没到风波亭,就被人潮堵死了,街上不知道为什么人山人海,喧嚣嘈杂,好像所有地人都跑到街上来了。
秀儿他们地骡车忙避让到一边。帖木儿推开车门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乌恩其回话道:“好像是要处斩犯人。”
赶车人马上否定:“不是,刚才你们没注意看,城门口贴着大大的告示,午时三刻处斩。”
乌恩其问:“那怎么现在这些人还围着不走呢?”
赶车人也答不上来了。
桑哈已经下去打听了,不一会儿回来禀告:“不是处斩犯人,午时三刻已经斩过了,现在是那女犯地婆婆来给她收尸。”
秀儿抬头看了看日影:“也不对呀,现在差不多快到申时了,午时三刻斩的。怎么她过一两个时辰才来收尸啊,太阳这么大,都晒臭了。”
桑哈解释道:“据说那婆婆在刑场哭晕了好几回。浑身瘫软,根本就拖不动。她媳妇又死得惨。身首异处,没有人敢帮她,也没有车子敢拖她,怕晦气。她一个孤老婆婆,想把儿媳妇从刑场拖回家。看到天黑了能不能拖回去。”
秀儿难以置信地望着满街看热闹的人群:“难道这些人围在这里,就是等着看她拖死人过来?”
“可不就是!”桑哈一面说也一面摇头。
秀儿看着帖木儿,帖木儿则用商量的口吻对骡车师傅说:“老师傅,能不能麻烦你帮她拖一下?我多给你车钱。”
骡车师傅立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公子您开小地玩笑吧,拉了砍头的死囚,我这车以后还有哪个敢坐?这可是我养家糊口的饭碗,再多钱我也不敢拖地。”
秀儿提议:“那我们出钱买下你这车好不好?这车你洗干净了,以后还可以用,不拖人。拖货总可以吧?我们给的钱,你再去买辆新车,你自己算算。多划算?而且帮人家地忙,也是积阴德的事情。”
骡车师傅想了想说:“新车可比我这旧车贵多了。”
搞了半天。还是想多要钱。
帖木儿又说:“等你送那婆婆和她媳妇回家后。我们领着你去买辆新车好不好?你只管拣最贵最好的买。”
骡车师傅总算笑了起来:“那倒不必了,我还怕误了贵客的事呢。现在最好的车大概要二百两吧,你们给我二百两银子就可以了。”
“老伯,二百两都够你买栋房子了!”秀儿忍不住揭穿他,还真敢开口呢,当他们都是不懂行情地白痴么。
桑哈牛眼一瞪,铁拳一扬:“跟你商量是把你当个人,你倒想趁机讹诈了。二百两,像你家那破房子够修几十间了!一口价,五十两,你干也干,不干也得干,五十两都是便宜你了,就你这破骡车,二十两绰绰有余。”
“好好好,大爷别动气,五十两就五十两。你们给我现钱,我再帮你们找个车子回去,我赵五从不把贵客丢在街上的。”
乌恩其迎面啐了他一口:“少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歪主意?收了我们的钱,你装腰包里,等会我们前脚刚走,你个龟儿子后脚就溜了,你还会去拖?拖你娘的。”又对桑哈说:“桑哈哥,好事做到底,不如辛苦你一趟,监督他把尸体给人家拉回去。你反正也是长得一副鬼见愁的模样,啥女鬼来了见你都要退避三舍。”
桑哈不满地嚷嚷着:“我长得很丑吗?男人威武壮实才得女人喜欢,就你那小鸡子儿一样的骨架,说话行事跟个娘们儿似的,那才叫丑,知道不?”
就在这时,前面围观的人群躁动起来,纷纷向前涌。秀儿和帖木儿互相看一眼,大家心理都明白,是那可怜地婆婆拖着儿媳妇的尸体过来了。
乌恩其掏出一个银锞子递给赵五,他却惊慌地看着前面,手颤颤地不敢接,嘴里带着哭腔道:“我不要了,这钱我不赚了。我怕以后看到这车就怕,怕天天晚上做恶梦。”
桑哈一把提住他的衣领:“你还说少了一样,那女鬼上了你地车后就不下了,一直跟着你的车回你家,以后就天天跟着你。你到哪里她到哪里,你吃饭她在边上看着,你上床她也上床陪你睡觉。”
赵五“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已经朝探头了。
秀儿轻斥道:“桑哈,别说了,你胆大,人家胆小,人吓人是会吓死人地。”
帖木儿让乌恩其把那五十两地银锞子塞到赵五怀里,对他说:“算了,你回去吧,这五十两就当我们买你的车了,你以后再去买辆新车拉客人吧。至于这辆,我们帮老婆婆拉回家后就连车一起送给她。她一个人来收尸,说明家里已经没别人了,一个孤老婆婆,有辆骡车在家也能起一点作用。”
“是是,多谢公子,公子仁善,必有厚报。”
赵五说罢,揣上银子,下车急匆匆钻进人缝就里跑了,像后面有鬼追似地。
“孬种!”桑哈望着他的背影骂。
“好啦,桑哈,你是练武之人,不怕这些,他一个小老百姓,哪有不怕的?他走了,就只有麻烦你跟乌恩其了。”
“知道了,小姐,我怕什么?乌恩其刚才还说,我是鬼见愁,鬼见了我都要吓跑的,哈哈。”桑哈倒是答应得很爽快。
第六折(第十七场) 狭路
虽然心里很同情,也替桑哈和乌恩其揽下了这档子事,秀儿自己其实根本就不敢看如此血腥的场面。
听前面的喧嚷声越来越大,眼看着老婆婆就要拖尸体过来了,秀儿忙拉着帖木儿跑到人墙后面,帖木儿更是跑进了一个门洞里。秀儿起初还以为他害怕,回头一看,才发现他其实只是找个隐蔽之处好闭目念咒,大概也是为死者超度之类。
有过他那样经历的人,什么都看透了,别说死人,就算真来个鬼大概也不会害怕了。
人潮过去后,两个人也没再找车,慢慢地沿街边步行。因为刚才的事,也没人有心情逛街,只是默默赶路,默默相伴。
途中经过一家很大的点心铺子,秀儿老远看见招牌上写的“喜福满”三个字,就知道这是杭州最有名的点心店了。若在平时,她肯定要进去买一些的,可是今天,实在没胃口,也没那份闲情。
倒是帖木儿提议说:“我们进去买些点心吧,你后天就要开始演出了,晚上回来饿了也可以填填肚子。”
秀儿摇了摇头说:“不用了,一般晚上下戏后都有宵夜吃的。”
“还是买点吧。”说话间,帖木儿已经率先走了进去。
本来真的提不起劲买吃的东西,但帖木儿的举动还是让她觉得很温暖,甚至很惊喜。因为,帖木儿的身份和生活经历,都让他淡漠自持,不是那种懂得甜言蜜语、小恩小惠讨好女孩子的人。如果这会儿是十一要给她买点心,秀儿会觉得很寻常。也不是冤枉他,那家伙的确就是在女人堆里混大的,最会这些把戏了。但帖木儿能这样。实出意外,因此。也格外感动。
她突然想了什么,眼睛一亮,问帖木儿道:“今日是不是七月三十?”
“是啊,怎么啦?”
“没怎么,就随口问问。日子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七月就过完了。”她也不再是十五岁地少女,以后就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了。
如果不是唱这劳什子的戏,十六岁地姑娘,应该每天躲在闺房里绣被子绣枕头做鞋子准备嫁妆了吧。可是她这半年来一直在外面,没婆家,自然连及笄礼也不用办了。
也不是后悔入籍,也不是不喜欢唱戏,更没有多羡慕那些有婆家。家里隆重办及笄礼,然后带着待嫁心绣这绣那的女孩。这本就是她自己选定地生活,到目前为止。应该说,一切都在朝她预定的目标发展。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好。…最起码。她解决了家里的生活问题,自己也有了一定的名气。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
可是在十五周岁生日地今天,遥望着家乡的方向,想着远方的爹娘,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秀儿,你怎么啦?”是帖木儿在低头问她。
“没什么啊,就是出来久了,忽然发现已经到了月末,有点感概,有点想家罢了。”很想告诉他:今天是我十五岁的生日。可话到口边,秀儿又咽了回去。
因为,那会不会也是一种暗示?我过生日,而且是对女孩子而言最隆重的十五周岁生日,你有什么表示?
“想家了?可是还有好几个月才能回去呢,要不要跟你师傅请个假,我带你回去住两天再赶过来?”帖木儿看着她的眼睛里,有安抚,也有疼惜。
秀儿笑了起来:“那还不累死了?跑来跑去的。再说,也没好几个月,了不得还有两、三个月吧,我们连冬衣都没带,师傅说,冬至之前必须赶回去。”
帖木儿却不以为然:“那就要看情况了。如果你们戏班在这里很受欢迎,场场爆满,你再看你师傅舍不舍得冬至之前就回去,拖到明年冬至都有可能。”
秀儿一想,觉得他讲的也有道理,戏班嘛,哪里有人追捧,哪里有钱赚就在哪里演。真回了大都,同时租两个院场估计师傅不会愿意,那里的租金可比这个高得多,而且,他们有很多戏,大都地观众早就看腻了,只有在南方才是新鲜戏文,才有市场。
于是秀儿笑道:“要真像你说的那样场场爆满,师傅不让回去我也愿意了。有人看戏,还怕没钱买冬衣冬被?”
就怕情况正好相反,到现在,她还悬着一颗心呢。
帖木儿看到她眼里的忧虑之色,忙给她打气:“相信自己,你一定行地!后天晚上我去陪你。那边已经开始售票了吧,等会乌恩其他们回来,我叫他们买票去。”
“嗯,谢谢你。”
“不谢”,帖木儿把秀儿带到柜台前,看着玲琅满目的糕点,由衷地赞叹道:“不亏是有名地点心店,品种真多,你自己来看看,喜欢吃什么?”
秀儿其实早就看到了柜台里摆地一盆可爱的寿桃。在大都这种东西都是现蒸地面点,要趁热吃,想不到南方有仿寿桃做的点心,她指着那个开心地说:“这个好可爱,我要买几个。”
“好的,咱就买几个。”
拎着点心包,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大瓦子的方向走。因了这点心,尤其是里面的寿桃,秀儿总算是暂时摆脱了路遇死人的阴影。
快到洛阳街时,忽然有两个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其时路上行人颇多,秀儿又扭着头在跟帖木儿说话,根本没注意前面是谁。直到差点撞进一个人怀里,才慌忙避让,嘴里嚷着:“你干嘛挡路啊?”
话一出口就傻眼了,因为挡在前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姓关名十一的那家伙。
十一看两人亲亲热热地一路走来,本来就快酸死了,现在居然还敢嫌他挡路!当下脸色铁青。嘴里讥讽地说:“菊香,我们冤枉操些心,还差点跑到廉访史大人那儿去要人。原来人家是在约着逛街呢。”
菊香也阴阳怪气地回话:“是啊少爷,我就说你白操心了。又没人领情,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别站在这儿碍眼,打扰了人家亲热。”
“菊香,你瞎说什么?我只不过是……”秀儿有点恼了。这主仆俩一唱一和,什么意思嘛。
“你只不过是什么?”十一冷冷地问。
“只不过是路上遇到了柯公子,他见我一个人,怕不安全,好心送我回来。”说完,秀儿咬住自己的嘴唇,什么时候,她变成一个满口谎言的女人了?
可是不这样说,又能怎么说呢?平心而论。她和帖木儿真地是偶遇,不是约会。
“关贤弟,我们真是有缘呢。又在这里见面了。”帖木儿眼睛里仍含着微微笑意,声音也很自然。但他说出来的话。在秀儿听来,似乎也有些怪怪的。
“我们有缘?哈。果然有缘,所谓地阴魂不散,也是有缘的一种。”
“十一!”秀儿用求救地眼神看着他。她可不想他们俩当众吵起来,然后引来满街人围观。
十一看了看他们周围说:“怎么,柯公子的保镖和跟班都不见了?想是怕他们打扰了你们的幽会是吧。”
什么幽会!这家伙越说越过分了,秀儿小脸涨得通红,正要出口反驳,帖木儿语气平和地解释:“我让他们替我办事去了。”
“对对对”,秀儿立即接过话头。刚才也是慌了,怎么没想到这个话题呢,这是最好的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啊,于是她急促地说:“我们刚才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被砍头地女犯,她婆婆给她收尸,可是老人家伤心过度,身体虚弱,根本拖不动。柯公子就现买了一辆骡车,打发他的保镖和跟班帮老婆婆拖人去了。这案子很轰动,刚才来的时候好多人围观,路都堵死了,难道你们没看到吗?”
十一讶异地看了柯公子一眼,菊香道:“看到了啊,可怜少爷在人堆里挤了一两个时辰,到处找你,就怕你回来的时候正好遇到这事,怕你被人挤到,伤到,又怕你会害怕,所以,满世界找你,只要看见背影有点像你的就死命地挤过去。因为人太多,喊破嗓子也怕听不见,少爷还扒过好几个女孩的肩膀,差点挨耳刮子的。我们哪知道,你身边早就有护花使者了。”说到最后,菊香的语气很有点忿忿不平。
秀儿带着歉疚看着十一,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又转头对帖木儿说:“多谢公子陪我回来,现在我有人接,也不怕了,公子就先回去吧。”说完,不等帖木儿回话,伸手就叫车。
帖木儿也没反对,乖乖地上了车,秀儿跟着他来到车前问:“你一个人回去行吗?要不,你还是随我回林宅,等着桑哈和乌恩其来找你吧。”
帖木儿笑着说:“他俩又不知道戏班下榻在哪里,怎么会找来?”
“也是哦。”她只说戏班住在林宅,连林某人的名字都没提过,从何找起?
“好了,你不是说要回去排练地吗?时候不早了,回去抓紧一点,也许还能练一场再吃晚饭。”
“嗯,你一个人回去真的行吗?”秀儿还是有点不放心。
“当然行,你忘了,我一个人在外面好多年了。在襄阳的时候,经常一个人下山采购物品,根本不让那两个家伙跟地”,说到这里小小声地低语道:“你快回去吧,你那朋友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那你好走。”
骡车开动了,秀儿又追过去叮嘱:“等会到了湖边,你千万别自己划船,来地时候那条船就留给桑哈他们,你自己再租个船过湖吧。”
“好地。”
“一定不要自己划船哦,切记!”
“一定,你别追了,乖,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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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别的事,以后可能1更地情况比较多,见谅。
只要赶得及,我还是会2更的。
么么。
第六折(第十八场) 陈醋
回到那主仆俩身边,十一的脸已经烂到不能看了,见秀儿终于走过来,冷哼了一声道:“既然这么舍不得,何不索性随他去了呢?”
“送客而已,难道基本的礼貌都不要了。”秀儿看他满眼讥讽之色,也有点生气了。
“要要要,当然要了!我这两天正愁找不到感觉,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这下倒是思如泉涌了。楔子,就写一对相爱至深的情侣在街上依依惜别,女的追着男的乘坐的骡车满街跑,一面跑还一面气喘吁吁地叮嘱:“妾今日之言,句句肺腑,望郎君切记!切记!千万不要逞能自己驾船,小心掉水里淹死!”
菊香噗哧一笑,秀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朝洛阳街深处走。
十一追上来抓住她的胳膊:“说不过了就跑?你平时不是很伶牙俐齿的吗,怎么,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就没话说了。”
秀儿猛地停住了:“那你说说看,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我为了找你,在街上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地约会!你自己说,这是对得起我吗?”
想到他担心她,挤在人堆里焦急地寻找她,秀儿心里是很感激。可是看看他这态度,她又觉得头痛不已。
为了不把事态扩大,在街上沦为被围观的“猴子”,她努力用平静的语调解释说:“真的不是跟他约的,你也知道,我离开通州地时候根本就没告诉他我们几时走。连你我也没告诉不是吗?他只知道我们要到杭州来。我们先走,他后走,他今天才到杭州。你说,怎么约?就算我有那份心。也没那本事啊。”
“你终于承认了,你有那份心!”某人的语气,像抓住了重要的把柄。
秀儿长叹了一口气:“我那不是譬如吗?你就不要挑我地字眼好不好,我这几天压力很大,天天晚上失眠。就怕在这里演砸了以后无路可走,因为本来就是在大都没出路了才下来的。上午从卢大人那里出来后,想一个人去河边走走,静静心,结果正好遇到了柯公子一行。”
十一越发冷笑起来:“那可真是太巧了!运河码头在那边,你们却跑到这边偶然遇到,哈哈,平时就看他仙风道骨地,果然是神人啊。掐指一算,就知道你人在哪里了。”
仓促间,秀儿拎了拎手里的点心包说:“会到这边。是因为我想到喜福满买点心,就求他陪着过来了。真要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逛街。我还不敢呢。当时在河边就遇到了混混,差点被他们欺负的。多亏打出了程当家的名号。”
听到这个名字,十一地醋意又多了一份:“是啊,你现在可威风呢,走了哪里都有人捧,柯公子才几天不在,你又搭上了程二当家。现在柯公子也来了,我们可热闹了,正好凑一桌麻雀。”
秀儿再次长叹:“算了,我们别在街上吵,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
十一的眼睛却盯着她手里的纸包:“这点心,也是柯公子给你买的吧?”
“呃,是的。”她很想说是自己买的,可又觉得这样撒谎太明显了,十一肯定不会信。因为帖木儿一看就是贵公子,带着一个女孩去买点心还眼睁睁地看着她掏钱,在十一这种少爷眼里,简直就是耻辱了。
她只是不想说那种明显的谎话让他生气,谁知道,承认事实的后果更严重。十一居然趁她不备,一把抢过那包点心就往路边的垃圾堆里扔,还恨不得过去踩上两脚。口里嚷道:“我地女人,要他买点什么心,我买不起吗?”
点心被他用力一掼,纸包的东西,虽然用绳子系着,还是摔散了,几个圆滚滚点着红尖尖的可爱寿桃滚落在人家丢地垃圾里。秀儿的泪夺眶而出,朝他喊着:“你太过分了!今天是我十五岁地生日,我本不想告诉任何人,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我自己买几个小寿桃吃吃就算了,可是你给我扔垃圾堆里。”
说完,她朝巷子里跑去,十一也赶紧追过去。留下菊香,看着垃圾里地寿桃直摇头:“少爷这回的确过分了一点,唉,还是太任性了,我看他怎么哄得转来。小菊我早就告诫过他,冲动是魔鬼呀。”
秀儿冲进林宅大门时,戏班地人正在院子里排练。看见她回来,纷纷打招呼,有的问:“你怎么去了一天啊,师傅快急死了。”
“大家都很担心,若不是看那卢大人是个正人君子,只怕师傅早就上门去接人了。”
“最着急的还是十一少,我看那主仆俩从中午饭时候就在门口转来转去,只怕连饭都没吃。”
“哼!”在所有的焦急问候中,只有俏枝儿走到一边去,冷着脸不搭理。
“咦,那主仆俩呢?”
“那不是来了?”有人指着门口,十一正好追了进来。
翠荷秀走到秀儿跟前打量着她的脸问:“秀儿,你哭了的?出什么事了,那严明公正的卢廉访史大人没欺负你吧?”
这样一问,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秀儿忙挤出笑容道:“怎么会,翠荷姐你想到哪儿去了,卢大人可是个难得的好人。”
这时秦玉楼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带点疑惑,也带点打探问秀:“卢大人留你吃午饭就罢了,吃完了还留你闲话了这半日?”
问出这话的时候,他也像翠荷秀那样仔细打量秀儿的脸,秀儿只得再次陪着笑脸说:“没有了,是我自己在街上逛了逛。”
“你一个人在街上逛了一天?”秦玉楼的脸色有点难看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要遇到坏人怎么办?我们在杭州人生地不熟的。还有,我早说过了这两天要抓紧排练。”
十一忙上前打圆场:“秦老板,是这样地。秀儿今天十五岁的生日,这可是女孩子的大日子。要在家里,还不知道怎么热闹呢。她却远离父母,难免有点难过,大概一个人躲在哪里偷偷哭去了,我找到她地时候。正可怜巴巴地在街上哭鼻子呢。”
秀儿马上出言否认:“尽瞎说,你才哭鼻子。”
“还说没哭,眼睛红得跟小兔子似的,你师姐一眼就看出来了。”
秦玉楼笑道:“傻丫头,你过生日不会跟师傅说啊,哭什么!这样吧,大家现在抓紧排练,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就当给秀儿过寿吧。”
十一首先响应:“我请客。晚上我们上杭州最大地凌波楼去吃饭。”
秦玉楼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下一拱手道:“那就多谢十一少了。回屋子的路上,秀儿狠狠瞪着十一说:“真是败家子。为什么每次请客你都要揽着?师傅一百年不请客的,我正想借机好好敲他一顿呢。”
“拉倒吧。就他那吝啬劲。我怀疑他会点两盘咸菜给你吃。”
“既然说给我过寿,又上了酒楼。到时候我自己点,难道他好意思拦着店家不让上?”
“傻瓜,就算他不得已花了钱,到底肉痛,以后再想办法从你的分红里扣。你地人捏在他手里,你还怕他榨不到你的钱,到时候你占了小便宜,吃了大亏。”
“你才傻呢,我不让他破费他照样想尽办法榨我的钱。再说,让他肉痛一回我也开
“好好好,我傻我傻,我刚在门口已经交代菊香去给你买那小寿桃了。等会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再叫店家给你上现蒸的大寿桃,好不好?”
“哼!别指望我这么轻易地原谅你!”
“好好好,不原谅不原谅,只要你不气就好。好不容易长一回尾巴,就不要生气了。名义上是气我,实际上还不是气坏了你自己的身子,何苦来?”
“气坏了我自己的身子,关你什么事?一边去啦,别跟着我。”
“哈,好像住在后院的是我,有人明明住在前面的,却跟着我往后院跑,不知道是谁跟着谁。”
秀儿停住脚一看,可不就是?她跑到后院来干嘛?
又气又急,于是又是一瞪:“都是你,把我气糊涂了!”
“都是我,都是我,别气了嘛。”
秀儿正打算回自己房间,黄花却跑进来喊:“秀儿,程二当家又来了,说今晚要带你去吃饭。师傅就说我们已经定了酒席,今晚要给你过十五岁生日。程二当家听了,喜得跟什么似地,说我们远道而来,他是东道主,你在杭州的第一个生日,当然应该他给你过了。还说他要席开多少桌,请漕帮的手下都来捧场,还说要放烟花,趁机把你地名号打响……”
黄花滔滔不绝地说,十一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秀儿再次头痛起来,也不等黄花讲完,就抬腿说:“我这出去见他。”
见十一要跟着,忙回头阻止:“你就不要去了,回自己屋里去吧。”
十一当然不乐意了:“我怎么能让你单独去见他。”
秀儿拉住他:“我当然不可能单独见他了,师傅师兄们都在。但你不能去,你去了,反而会节外生枝。”
黄花也劝道:“是啊,十一少爷,你放心,秀儿是我们戏班地宝,除非是卢大人那样有口皆碑,又身居高位地正人君子我们会让秀儿一个人去。其余的,尤其像程二当家这种出身,怎么可能让他单独见秀儿呢?就算有时候,他自己趁我们不注意跑到秀儿屋里去了,我们也总有人在外面巡视,故意走来走去,高声说话,咳嗽什么地。师傅一向最注意这些了,十一少爷您就放心吧。”
十一还要说什么,秀儿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说:“回去吧,你在街上跑了一天,也累了,回去休息一会。等会要出去吃饭的时候我再来喊你。”
说罢她便急急地随黄花往外走,留下十一呆呆地站在当地,心里有再多不甘,也明白,这种场合,自己实在不应该出去。
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小时候固然莽撞,在大都闯了很多祸,也不过仗着自己家在那里有势力,一般人不敢惹。现在到了杭州,程金城又是头号地头蛇,没什么大事,最好是能躲开就躲开。秀儿从明天起就十六岁了,自己比秀儿还大了一岁多,快十八的人了,凡事都要冷静,要三思而后行。秀儿就是怕他在外面闯祸才把他弄到这里住的,平日里也一再叮嘱,他也不能让她太操心了。
一面努力做着心理建设,一面强迫自己不往前走,往后走。
而前院,已经传来了程金城夸张的大笑声。
这人看样子真的很喜欢秀平时板着脸装冷酷大佬,一跟秀儿在一起,马上笑声不断。
十一心里,真是千思百结,在院子里绕来绕去。待菊香提着点心包回来时,发现他家主子还在院子里,就跟推磨的驴一样,一圈又一圈地绕着。
第六折(第十八场) 压力
第六折•第十九场压力
这天晚上,整个杭州城都轰动了。当程金城在凌波楼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伶大开宴席,当夜空中升起璀璨焰火的时侯,全城百姓都跑出来观看,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那幸运的女伶是谁。
秀儿的生日宴也成了整个漕帮的狂欢节,那天晚上醉倒在酒桌上的漕帮弟子数以百计。为了答谢,也为了宣传,秀儿在凌波楼的三楼回廊上当场演出《拜月亭》片断。楼上楼下一时人满为患,不光有参加宴会的,还有从外面涌进来的市民。
程金城也在里面客串了一把,虽然他念白也说错了,唱腔也怪里怪气叫人反胃,但因为他是名闻遐迩的杭州一霸,所以特别具有轰动效应。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关键不在于他唱得多好,而在于他出场了。
生日宴后,秀儿声名鹊起,还没正式开唱,便已在杭州成了名角。而且因为她是大都来了,又应了“外来的和尚好念经”那句话,不知是程金城有意为之还是以讹传讹,珠帘秀被传成了大都近年来崛起的最红的红角,连曹娥秀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各位看官都知道,咱中国人的一大特点就是爱从众,爱扎堆,总是人弃我弃,人取我取。程金城这么一抬举,秀儿一跃成了杭州城最香的饽饽,林家宅院也从门可罗雀变成了宾客盈门。请吃饭请堂会的帖子像雪片一样飞来,杭州城的达官贵人,名流富商,无不以结交珠帘秀为荣。
不管您家多有钱多有名望。可若您连漕帮二当家程金城花大钱给她过寿,又跟她唱过戏的珠帘秀都不认识,那对不起。您家太落伍了,实在是不入流。
这里要说明一下。为什么程金城只是漕帮二当家,却有如此的号召力呢?似乎漕帮大当家只是个摆设。
没错,大当家就是个摆设,因为程金城地大哥是个药罐子,据说在一次帮派争斗中受了重伤。现在家里养着几个医生替他保命,基本上不管事。漕帮,实际上是程金城一个人在主持,他想捧一个戏子,又不是多大的事,只不过花点钱,帮里上上下下还可以跟着吃吃玩玩,谁不乐意呢?
多年以后,秦玉楼还对当时的情景津津乐道。回味不已。据他说----夸张与否只有他自己知道----生日宴地第二天,当他早上起床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茶几上那么厚地一摞是什么东西?难道。竟然,都是。请柬?
他扑过去抓起几张打开看。没错,就是请柬。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请柬。洗好脸梳好头,在门外喊了几嗓子后回去再看,还……还……还是请柬!
好多张哦,他当了一辈子班主也没一次性见过那么多请柬。
于是,过来请他吃早饭的黄花劈头就被自己的师傅问了一个高智商高难度的问题:“远看像条狗,近看像条狗,打它骂它都不走,那是什么?”
黄花怪异地看了秦玉楼一眼,虽然有点担心他会不会乐过了头,以至于乐糊涂了,提前患上老年痴呆症。但为人弟子的,师傅有疑问,再不可理喻再白痴也要老老实实地作答。他认真琢磨了一会儿后说:“是一条死狗吧,打它骂它都不走啊。”
“咚!”脑袋上被秦玉楼狠敲了一下:“怎么会是死狗?这么大地人了,也不知道讲点忌讳。我们明晚就要正式开唱,怎么能说死字呢?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明天早上起来点香祭拜一下。”
黄花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头,不能说“死”字,您老自己刚才还说了两个呢。但为人弟子的,不能跟师傅争执,只能虚心求教:“不是……狗,那是什么?”阿弥陀佛,还好及时打住了,没再说出那个犯忌讳的字。
可是,“咚!”,头上又挨了秦玉楼一下:“怎么不是狗,就是狗啊,狗睡着了而已。远看像条狗,近看像条狗,打它骂它都不走,原来还是狗,哈哈。”
看秦玉楼大笑着往饭厅的方向而去,黄花不得不再次怀疑:师傅是不是真的乐糊涂了?
角儿红了,戏票自然就成了抢手货,尤其这是珠帘秀在杭州的第一场戏,票价当天便翻了数倍,还一票难求。这样的涨势,最开心的除秦玉楼和戏班弟子外,就是漕帮弟子了。程金城怕第一场没人看,买了很多票送给本帮弟子,本意是叫他们去捧个人场地。现在票价暴涨,程金城便下密令,让他们把票全都吐出去,一来,让他们赚一点钱;二来,也免得有人说尽是找来的观众,爆满只是做出来的假象。
至于看戏,以后还可以看嘛,何必非要争第一场。
程金城这一招,既赢得了戏班众人地满心感激,也赢得了漕帮弟子的衷心拥戴,地道地一举两得。
很快,三天地戏票就被一抢而空。那几个以前提出苛刻条件变相拒绝他们登台的戏院老板,如今也抱着文书屁滚尿流地找上门来,求秦玉楼跟他们签。秦玉楼也不是吃素地,开出的条件叫他们头痛肉痛心痛,可最后还是都签了。
对这些戏院老板来说,如今签这份文书,赚不赚钱已经是次要的了,他们首先考虑的是如果保住自家的名声。大都最红的名角来了,不在你家戏院登台,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家落伍,你家档次不够,人家不屑去,这才是最要命的!
对此,秦玉楼只有两个字总结:“贱啊!”
上赶着的,从来不是买卖,幸亏他当时咬咬牙硬是没签。
一切都弄妥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似乎只要秀儿能按时出演就行了。
可就在这方面出了问题,让秀儿烦恼不已:她根本没法排戏了!
来拜访的客人就像走马灯似的,个个都大有来头,不是有权就是有钱,都是得罪不起的人物。杭州城这么大,毕竟也不是程金城一手遮天,他只是土皇帝,又不是真皇帝。
不敢得罪,就只得出去见客,就只得陪坐陪喝茶陪聊天。遇到自觉的还好点,闲聊一会,放下请柬就走;遇到那些不自觉喜欢唧唧歪歪的,一坐下就像屁股生了根一样,不到秦玉楼一再暗示新来的客人还等着他不会走。
一整天下来,从天亮到天黑,秀儿发现自己尽在陪客人了,断断续续地加起来也没排完一场戏。
秀儿心里那个急呀。她跟戏班的其他人不同,他们入戏班的日子久,什么戏都是练熟了的,现在只要稍微排一排,捡起来就行了。她统共才进戏班半年,好些老戏文,她从未真正排练过。以前在大都,总是演什么排什么,谁演就谁排,没有她戏份的,也没人喊她去对戏。但现在到了这里,既然打算演几个月,所有演过没演过的戏都要会才行,不翻那些老戏谱,拿什么撑几个月?
她比任何人都需要排练,却比任何人都没有时间排练。
不止要陪客,请吃饭的也多,请柬一直排到了多少天之后了。生日宴上她本就被灌了一点酒,第二天根本不想出去吃的,可身不由己,一连两顿都是在外面吃的酒席。
到晚上终于应酬完,跟秦玉楼一起坐车回林宅时,秀儿已经浑身酒气,昏昏沉沉了,但还是对秦玉楼说:“师傅,今晚最少必须从头到尾把《拜月亭》排练一次,晚上不排,明天白天又不见得有时间。我好久没完整彩排过了,就这样登台我心里没底。“
“你还行吗?”秦玉楼看着无力倚靠在车壁上的爱徒,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做伶人难那,不出名的时候天天坐冷板凳,谁都不瞅睬你;等真出了名,又被人缠到发疯。
“不行也得行。”秀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反正不排戏她也是睡不着。昨晚她只睡了一个更次,半夜被噩梦惊醒后就再也不能睡了,今天一天头都是痛的,今晚可千万不能那样了。
临近开场,她的压力也到了顶点。越是这样万众瞩目,越是不能出差错啊。
还有,受了程金城这么大的恩惠,将来怎么办?黑帮大佬,他的人情岂是能白受的。
唉,愁就一个字!
第六折(第二十场) 病了
今天就是秀儿在杭州登台的日子。
昨晚依旧只睡了一个时辰,半夜惊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眼睛生痛,胃里也不舒服。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直冒虚汗,差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从大都下来也二十多天了,不是旅途奔波,就是登台演出或唱堂会。从没出过远门的人,突然一下子天天在外面混,可能真的不适应吧,身体也好像差了很多。
秀儿坐在床边想着,等把这一阵子撑过去了,就停下来好好休息几天。到时候不干别的,每天就吃了睡,睡了吃,跟猪一样。不过,那恐怕至少得等到春节了。
如果戏班在南边的势头一直这么看好,师傅可能真如帖木儿说的,根本就舍不得回去,连春节都叫他们在这边过了。春节前后,对于戏班来说,那可是捞钱的黄金时段,光堂会就唱不完,给的赏钱也会比平时翻倍。也许到时候她自己也舍不得回去了,出来奔波流浪,载风载雨,不就是为了多挣两个钱?
虽然很难受,秀儿还是赶紧撑着去梳洗。昨晚收工之前就讲好了的,既然白天来访的客人多,以后卯时初刻就开始排练。秀儿的想法是,访客不可能天一亮就往别人家里跑,早上早点开始,也许能赶在访客进门之前就排完一场。
昨晚已经完整地排练了一场,如果今早能再好好排一场,就算白天还是像昨天一样人来人往没得空闲,心里也多少有底一些。
“秀儿,你脸色好差。昨晚又没睡好吗?”翠荷秀关切地问。
“是啊,我习惯不好,一遇重要演出就失眠。当初在大都第一次登台时。也是连着三个晚上没睡着。”
翠荷秀惊呼:“天那,亏你还没倒下。”
“倒下了啊。在师傅房门前,我不就倒下了。”
“那是你跪了一夜,又淋了雨才晕倒的。”
“也不全是,之前我就已经两个晚上没睡着觉了。”
像她这样的心理承受能力,其实就不该吃这碗饭。这么容易紧张、容易失眠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么多有形无形的压力?可是,偏偏,她爱地就是唱戏,走的就是这条路,再怎样也只能走下去。
早上安静,没人打扰精力集中,这一场戏排得很顺利。秀儿又是这样的人,再困再累再不舒服。一旦进入状态,那些不好地症状就会奇迹般地消失,越唱越精神。越唱越投入。
她是戏疯子一类的人,只要入戏了。就忘了一切。包括自己身体地不适,甚至病痛。完整排完一场后。早饭也做好了,虽然还是没什么胃口,秀儿还是努力往肚子里塞了一些东西。她已经没睡好了,不能不吃好。
这天戏班来了一个秀儿认识的访客,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打听到这里的,不过,看见他出现,秀儿还是小小惊喜了一下。正所谓踏破铁鞋无处觅,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正想找这个家伙呢。
不用说,来人就是在通州塔影客栈住过的,在张娇娇失踪案中有重大嫌疑的周文俊。
他照例是高头大马,鲜衣美服,从门口摇着折扇走过来,好不风流潇洒。当时院子里有好几个人,别人犹可,惟有俏枝儿面露惊喜地唤了一声:“周公子,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不就是枝儿美人你地香风。”
“少哄我,谁知道你是来看谁的。”俏枝儿脸上笑着,言辞之中,却怨气颇深。
要不是秀儿当时正好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看戏文,她也不会听到这番对话。院子里空气好,太阳也不大,她害怕自己坐在屋里就会忍不住爬到床上去歪着,然后越歪越乏力,这才刻意坐在外面的。
听到这两人的对话,她诧异地想:俏枝儿什么时候也认识这位了?
这时周文俊也看见了她,随即打着哈哈走了过来说:“哟,那不是珠老板吗?你现在可是大红人了,在苏杭这一带都红得发紫了。”
“哼!我就知道你不是来看我的。”俏枝儿屁股一扭,走了进去。
秀儿本来恨不得找个什么东西把自己罩起来,免得跟俏枝儿起冲突。俏枝儿好像非常恨她,有时候跟别人聊天聊得好好的,眉开眼笑,只要秀儿走过去,立刻住嘴露出厌憎的表情。看俏枝儿这样子,仇似乎越结越深了,如果只是见不得自己红,那也没办法。不能因为她恨,就不努力窜红吧?不红,当什么伶人啊,当一辈子也只是混日子,还白落得名声不好。
见周文俊走近,秀儿只得合上戏本站起来说:“周公子说笑了,秀儿才来杭州几天,只不过在杭州认识几个人罢了,苏州去都没去过,谈得上什么红。”
周文俊摇着折扇说:“你不知道,只要是杭州的红人,马上在苏州扬州也成了红人,这两个地方都是惟杭州马首是瞻地。所以,我想给贵班和扬州的各家戏院牵个线,就不知道珠老板肯不肯赏光到我们扬州去?”
原来,他是来当皮条客拉生意的,秀儿马上表示:“这些我不懂地,我只管演戏,师傅跟哪里签了文书,我就去哪里演。您要谈这个,必须找我师傅才行。”说到这里她手一指:“诺,那间就是师傅的屋子,他吃过早饭后就回去了,这会儿应该还在屋里。”
周文俊还是缠着不放,嬉皮笑脸地恳求着:“我跟令师不熟,可以请珠老板为我引荐一下吗?”
本来,要想从他口里套消息,应该多跟他打交道才对。可偏偏今天秀儿一大早起来就不舒服,心里自然也不怎么耐烦。再看周文俊那猥琐样子,明明也算得上是个美男子,偏偏一副淫邪像。说话地时候眼睛不停地在她身上睃来睃去。秀儿打心底里一阵厌恶,本能地拒绝道:“不需要地。你只要说明来意就行了,有人来介绍生意,师傅肯定欢迎的。”
“还是求珠老板引荐一下吧,这样我好说话些。”
秀儿警惕起来,他老这样纠缠是什么意思?是为她本人。还是别地?
如果目地是她本人,只会让秀儿退避三舍。这人虽然每次见面都衣冠楚楚,是个十足十的富家公子,可秀儿总觉得他一股子邪气,不像是正经人家出来的。如果目地是生意,想要她引荐,好让师傅先入为主,觉得他可以信赖?那更是想都别想!
于是秀儿的语气更冷淡,拒绝得也更干脆了:“对不起。我从不参与这些,也不懂,我只知道演戏。”
说完。也不管他怎么想地,继续低头看书。当他是透明人。
周文俊直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他的脸色有没有变成猪肝,秀儿也没看。管他呢。
他走后,秀儿其实也有点懊悔,应该忍忍他,跟他套套近乎,说不定能趁机打探出他的家庭住址啊什么的,只要不去注意他放肆的目光就行了。可是她今天身体真地很不舒服,耐心也变得很差,看得不顺眼的人,就根本不想敷衍。
周文俊到底跟秦玉楼怎么谈的她不知道。后来太阳越升越高,磨盘也有点发热了,秀儿便回房去了。也许是怜她身体不好,想让她好好休息一下,今天来的客人,秦玉楼都没有派人叫她过去陪。
回到屋里不久,秀儿不知不觉地就爬到床上躺了下来。
恍恍惚惚中,只听见门吱呀一声。她挣开眼睛,含糊地说了一句:“翠荷姐,现在什么时辰了?”
翠荷秀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立即惊呼起来:“天那,秀儿,你发烧了!这可怎么办呢?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偏偏今日病了,这下可糟了,也不知道戏院那边能不能改日子。”
秀儿只觉得头很昏,倒没发现自己发烧,现在翠荷秀一说,她自己也伸手摸了摸,虽然有点热,但也没像她咋呼的那么吓人,她虚弱地笑了笑说:“翠荷姐,你肯定是刚洗完衣服来的吧,手冷,其实我还好啦。”
翠荷秀拉过的手道:“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全身滚烫呢?你地手都这么烫了,哪试得出体温来。”
翠荷秀在屋里嚷嚷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人经过,听到这个消息,自然马上跑去告诉秦玉楼了。秀儿现在是他们戏班的重点保护对象,说得再露骨一点,是他们地摇钱树,可容不得半点闪失。尤其这种关键时候,如果今晚珠帘秀不能登台,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他们戏班在杭州城以后都不好混了。越是声势造得大的,越是不能放观众鸽子。一旦观众因气愤而倒戈,你事后再补他一万场也迟了。
秦玉楼匆匆赶来,黄花急忙出门请大夫,很快十一也来了。到了这个时候,十一只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学医,弄得现在束手无策。
其实,像这种发烧感冒地药方他是能开地,可正因为躺在床上的是秀儿,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他不会看脉,只会根据一般地发烧感冒症状来判断,可万一秀儿不是一般的呢?
到底是繁华地段,医馆多,大夫很快就请来了。于是把脉,看诊,开药,抓药,一气呵成。戏班的人只要被指派上的,人人都变成了飞毛腿,大家都很担心,很着急。因为这不是秀儿一个人的事,而是关系到整个戏班生死存亡的大事。
一个多时辰后,药已经端到秀儿的病床前了。当时坐在床前的秦玉楼还问了一句:“熬这么短的时间,药味熬出来没有?”
翠荷秀把药碗端到秦玉楼面前说:“师傅你闻闻,很重的药味了,药汁也很浓。熬药当然是要微火慢慢熬,但第一遍先就这样给秀儿喝了再说吧,淡一点,总比不吃药好。反正一副药要熬三回,下次再慢慢熬。”
秦玉楼点了点头:“嗯,那你快给她喝。”
坐在床沿的十一接过药碗说:“还是我来喂吧。”
见有十一贴身照顾,秦玉楼遂陪着笑说:“那就麻烦十一少爷了,我先过那边去看看,黄花刚打发走了好几个客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得罪人。”
十一答应着:“秦老板只管去忙吧,这里交给我就好了。”
因为药还比较烫,十一先慢慢吹着,见秦玉楼起身要走,他想起来问了一句:“早上我家的菊香说,看见原来在通州时住在塔影客栈的周公子来访,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十一会问这话,只是担心这人也在打秀儿的主意,倒没想到别的。
秦玉楼告诉他:“他想给我牵线,让我带班子去扬州。”
“那你答应他没有?”
秦玉楼摇着头说:“没有,我如果想到扬州去演,直接把队伍拉到扬州,再去跟那些戏院老板联系就行了,何必通过他,让他赚一道皮条钱?如果我们在这里唱红了,还怕去别的地方找不到戏台唱戏,他们还要奉承我们拜托我们去呢。”
这时,一直昏昏沉沉的秀儿突然开口道:“难怪他早上非要我给他引荐,逼着我领他去见师傅的,原来打着这个算盘。真是个烂人。”
一屋子的人都望着她,十一惊喜地扶她半躺着,把药碗端到她嘴边,慢慢喂她喝着。等她喝了几口,秦玉楼才说:“他一进门就说跟你怎么怎么熟,是你在街上碰到他,请他为我们戏班找路子的。”
把秀儿气得:“真是服了他,这种谎也敢撒!当时我就在院子里,师傅只要喊我进去一对质就不穿帮了?”
秦玉楼忙安慰她:“别气别气,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再说我也根本没相信他呀,我们统共来杭州几天,你才上了一次街,哪里就那么巧,刚好就碰到他了?”
十一也劝道:“你只管喝药,喝完了好好睡一觉。你师傅老江湖了,还看不出这种人的把戏?”
翠荷秀说:“要是以前我们在通州的时候,他肯这么热心为我们打前站,帮我们在杭州扬州这边先接洽,找好戏院再让我们过来,我们还会感激,师傅也会甘心出这个中介费的。”
秦玉楼冷笑道:“他那时候怎么料得到我们会在南边红呢。他明知道这边的人喜欢看南戏,只怕他当时的想法,是想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吧。后来打听到我们在杭州居然这么红,就临时起意,想赚这个皮条钱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秀儿已经喝完了药,十一让她躺好,盖上小线毯,一行人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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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白痴又数错了,上一章该是(第十九场),这一章就是(第二十场)了。
第六折(第二十一场) 中毒(一)
大约半个时辰后,整个戏班再次鸡飞狗跳,这回,大家的神色更慌张了。待秦玉楼再次匆匆赶到秀儿屋里时,十一已经急得抱着秀儿哭了起来。
“怎么啦?怎么啦?十一少爷,你先放开秀儿再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秀儿昏过去了。”答话的是解语花。
秦玉楼忙拉开十一,先凑到秀儿耳边喊,怎么也没反应。他也慌了,伸手要给秀儿掐人中,十一挡住他的手问:“你要干什么?”
“掐人中啊。”
“我来吧。”
他自己亲自动手,可是掐来掐去,秀儿依然毫无反应。
大夫又急如星火地赶来了,这回,他也不说出个所以然了。
十一急得扯着他的衣领道:“你到底开的什么药?是不是有人雇你来害她的?是南戏的那帮人见不得北戏红?还是程金城的相好嫉妒程金城对她好?”
眼看那人的脖子被衣领勒住,秦玉楼上前好说歹说拉开十一道:“这个时候你要冷静一点,急躁不能解决问题。仔细想想你就知道,你刚说的那些都是不可能的,怎么会那么巧呢?就算他们想害秀儿,他们怎么知道秀儿正好今天会生病,正好会去那家医馆找梁大夫?”
十一颓然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秦玉楼便问那个梁大夫:“先生你给她把脉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到底是病得昏过去了呢,还是真像十一少爷说的,有人故意害她,给她下毒什么的?”
“下毒?”大夫看了秀儿一眼。疑惑地说:“如果是中毒的话,应该会有中毒反应吧,比如。嘴巴里往外冒血,或者鼻子眼睛往外冒血。再不。就是哪儿发黑,比如太阳穴啊,手指尖啊,等等。可是她都没有,只是像睡着了一样。”
秦玉楼根据他地话推断:“先生的意思。她还是病成这样的?”
大夫却又不敢肯定了,吱吱唔唔地说:“这个,我确实说不好,没见过这种情况。要不,你们在她耳边喊喊看,有人昏迷了,能喊醒地。”
十一实在忍无可忍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她只是昏迷,又不是老人临终。喊喊又能喊转来。呸呸……我这臭嘴!”
这时,外面又来了一个人,黄花先挡着不让进。说里面有大夫在看病。可是黄花不说还好,这话一出口。来人带地黑熊一样的保镖一把就他扒拉开了。他家主子三步两脚就走到了床前。
到了这个时候,十一自然不会再跟他争风吃醋了。主动把秀儿的情况说了一下。那人听了,立刻吩咐黑熊保镖:“桑哈,你快点过湖去把玉函叫来,要快,就说这边有人等着救命。”
桑哈领命而去,房中众人焦急等待。
虽然朝大夫大骂,十一还真的一直在秀儿耳边不停地喊着。当时会骂,主要是不能想像那情景:某人快过世了,亲人们围在身边喊,“你不能死啊”;“不能丢下我啊”……
还是一直没反应,不过也没有出现大夫说的那些中毒症状,比如七窍流血之类。大家虽然都六神无主,慌成一团,也还不至于绝望。
十一在床前不断呼唤地时候,帖木儿则在一旁闭目打坐,戏班的人先围在床前的,后来都被菊香和乌恩其赶了出去。各为其主的两个跟班这回倒是通力合作,成了一个战壕的战友。
屋里只剩下秦玉楼、十一和帖木儿,其余的人都在窗外站着,焦急地等着屋里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玉函终于来了。
他朝床上一看就说:“估计是中毒了。”
经过一番仔细诊断,他再次点头道:“是中毒了。不过,下毒的人并没有要置她于死地,只是让她昏迷一阵子,就算不吃药,估计到半夜也醒过来了,醒了就没事了。”
十一问:“那不就跟蒙汗药一样了吗?”
玉函道:“差不多吧,只不过这种比蒙汗药又厉害一点,蒙汗药最多一两个时辰就能醒,这个要好几个时辰。”
秦玉楼已经气到脸色铁青,一叠声地朝外面喊:“去把俏枝儿给我找来!”
立刻有人应声去了,但很快就回来禀道:“师傅,俏枝儿不见了。”
秦玉楼气得手直抖,嘴里嚷着:“我带了几十年徒弟,想不到带出了一个白眼狼,她这是想害死我们整个戏班,心真毒啊!你们都去给我找,她早上还在的,这会儿肯定跑不远,你们去给我把我找回来,看我不打死她!”
这时黄花进来跪着说:“师傅息怒,俏枝儿地事能不能先放放?现在已经是申时,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开演了,不能再把人派出去找人了。”
秦玉楼指着床上说:“你看能演吗?秀儿现在还是这样,你说能演吗?到时候是你上台,还是我上台?如果俏枝儿不做这缺德事,她还可以勉强替一替,可是她这老鼠一样的胆子,害了人就跑,给我留下个收拾不了的烂摊子。害人不利己地事,也只有她那种蠢猪才做。”
他的话音刚落,十一便冷冷地问:“如果俏枝儿不跑路,秦老板是不是就让她今晚替秀儿上台了?要照这样,贵班地人都下毒害人好了,只要想抢哪个地角,就把她毒倒,然后自己替上去,秦老板是不是这个意思?”
秦玉楼也知道自己情急之中说错话了,忙陪笑道:“十一少爷,我万没有那个意思,我这不是着急么?今晚要是不能按时演出,我们戏班就完了。”
十一愤怒了:“到现在,你还只想着你的戏班完不完,秀儿就躺在这里,生死未卜,你连她地生死都不在乎吗?”
“我当然在乎啊,我只是怕……”秦玉楼不停地擦着汗。
“你怕什么,这里演砸了,还可以回大都,那里不是还有一个头牌曹娥秀吗?你继续捧她就是了,你把我给秀儿写的戏都擅自做主给她,你把秀儿当什么了,把我当什么了?那两部戏的润笔,你必须给我,回大都后就送到我家里去,一部戏该给多少钱,不用我说吧?”
“十一少爷……”秦玉楼汗如雨下。
“别吵了,再吵都给我出去!”一直沉默不语的帖木儿突然发话了。
玉函也说:“你们这样到底是为病人好呢,还是想害她?”
所有的人都不吭声了。玉函再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小箱子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颗碧绿的药丸给秀儿服下。
十一急忙问:“这是什么药?”
“解毒丸,给她吃这个,应该很快就醒来了。其实不吃药也能醒的,就是要等。”“可是我们不能等啊,她晚上还要演出啊。”秦玉楼马上声明。
十一回以怒视:“她都这样了,你还想要她演出,你还是不是人啊?不管了,等秀儿醒了,我就连夜带她回大都去,然后去官府脱籍,从此不再跟你们戏班有任何关系。”
“你们俩,出去!都给我出去!”
帖木儿一开口,桑哈和乌恩其立即往外赶人,连十一都被桑哈连推带搡弄了出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十一怕影响诊治效果,也不敢乱打门,在门外面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停地走来走去。
其实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吵闹,不能暴躁,要沉住气,要安静,要耐心地等待。可他就是忍不住,尤其秦玉楼说的那些话,更让他想随时都想跳起来揍人。
第六折(第二十二场) 中毒(二)
秀儿是上午开始生病发烧的,午饭前熬好药,吃过后躺下休息,戏班的人就吃中饭去了。然后就发现秀儿昏迷,到现在,好几个时辰过去了,大家也没心事去做晚饭,所有的人都在院子里站着等消息。
眼看着又一个时辰过去了,秀儿还是没醒。十一急得在外面打门,帖木儿让他进来后,他扑到床前问:“不是说吃了解毒药,很快就能醒来的呢?”
玉函沉吟道:“只能说,那药比我原先想像的还要下得重。再有,毒本身又是下在药里的,我现在担心的是,药中用毒,会不会又产生了什么不良反应,使毒性更加重了。”
这话一说出去,所有的人均大惊失色。帖木儿和玉函商量来商量去,始终不敢追加解毒药的剂量,也不敢再用别的药。照玉函的说法,药用多了,怕药跟药相冲,到时候出现什么后果就难以预料了。
离开场还有半个时辰时,戏院的杨老板心急火燎地赶来了,问为什么还没过去。按常理,第一场戏,起码应该提前两个时辰过去,要化妆,要熟悉场子。可是他等啊等啊,眼看只剩下半个时辰了,还没见戏班的影子,只好自己赶来看究竟。
秦玉楼唉声叹气地告诉他:“还不知道能不能开场呢,秀儿,我是说珠帘秀,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杨老板大惊:“怎么会这样?天那,这次我们死定了,你知不知道,黄牛票最后卖到了多少钱?”
秦玉楼摇头,那人朝他伸出了一个手掌。
秦玉楼问:“五十文?”原票价普通座是十文一张。五十文就是翻了五倍了。
那人摇头:“一百文啊老兄!你没见我的手还翻了一下?你说,那些花十倍的价钱买黄牛票的人,最后没看到戏。会不会撕了我们俩泄愤?”
“能不能先找个人替着?”秦玉楼拉过翠荷秀说:“这也是我的得意弟子,十二岁就跟我学戏。入戏班七年了,什么戏都会演。”
杨老板摇头。
秦玉楼又拉过解语花:“这个呢,你看行不行?我平时要求她们什么戏都要会,就怕万一出了什么事好救场。所以一般地戏,她们都会唱的。”
杨老板还是摇头。
见秦玉楼还在人堆里往外拉人。杨老板叹道:“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观众要看的是珠帘秀!他们是冲着珠帘秀这个名头来地,他们就想看看漕帮二当家这么捧的女人到底有多美,唱得有多好。别说你找地这些人名气不如她,就算你找个名气比她还响的,观众也照样不买账。他们肯花十倍的价买黄牛票,不为别的,就为看她。看人是主要的,听戏其实还是次要地。”
秦玉楼何尝不明白?只是他不甘心到手的钱财又飞了。这等于是要了他的命啊。
紧急思考一番后,他开口道:“那这样吧,出个告示。就说珠帘秀突染重病,不能登台。今日的戏推到明日。他们的票也不废。明日继续使用,后日和大后日的票依此类推。”
杨老板没好气地说:“那你自己站在告示牌下。等那些观众把你打成猪头,看能不能让他们消消气,不至于拆了我的小戏台。”
秦玉楼急得直搓手,但不管怎样,他就是不肯提出退票,赔钱。抠门如他,要这样,跟拿刀子杀了他有啥区别?
最后,眼看时间剩不了多少了,杨老板见屋里还是没动静,长叹一声道:“最后只有一个办法了,你提着钱跟我过去,我们俩站在售票窗口退票。”
“要是有人买了十倍的黄牛票,要我们照价赔偿怎么办?”
“老兄,人家没要你翻倍,没要你赔他的精神损失费就是好地了,照价赔偿你还有话说?”杨老板已经非常不耐烦了,跟什么人打交道都好,就是千万别缠吝啬鬼。
“可是”,秦玉楼面如死灰:“我怎么知道谁是十倍买的,谁是五倍买的,谁又是原价买地?要是所有人都跑来诓我,都说是十倍买的,难道我都照陪?那我倾家荡产也不够赔他们啊。”
杨老板不客气地告诉他:“如果真这样,你除了照赔,没有别地法子!因为你是理亏地一方。当然,你也可以不赔,现在就带着你的人去找船,从此再也不到杭州来了。不过这样,估计你在大都也混不下去了,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你在杭州落下了这样地名声,大都很快也会传遍。那些肯花十倍的钱买票的人,好多都是有钱的,走南闯北的,你到哪里躲得过他们?总之,你自己斟酌吧,我要回去了,再不回去那边的场子真的要被人砸了。”
秦玉楼追着问:“你就这样回去,怎么跟那边交代呢?”
“我去了就坐在戏院门口哭,说你裹着钱跑了,我也被你坑了。”
“你怎么能这样?我哪里跑了嘛。”秦玉楼快急疯了,见杨老板不搭理他,径直朝门口走,跑过去拦住,用告饶的口吻说:“麻烦你再等等,兴许就快醒了。要再过一会儿还不醒,我跟你一起过去。”
杨老板一摊手:“你不肯赔钱,去了有卵用?你被人打死,于我有何好处,我的戏院可不想沾上人命案。还不如我一个人去担着,要打要骂由他们,反正当初签的文书我可以当场拿出来给他们看,我只收场地费的,票价高价低都跟我没关系,我又从中赚不到一分钱。”
秦玉楼越发急了:“你这样不是坑我吗?”
杨老板冷眼回道:“你说话好没道理,我坑你?天地良心,我快被你坑死了是真的。我刚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好多人往北瓦涌,只怕都是去看热闹的,到时候戏院外面都挤满了人,我还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打死呢。”
正争吵不休,房门终于打开了,乌恩其走出来说:“醒了,秦老板,小姐请你进去。“
真是喜从天降,绝处逢生啊!秦玉楼泪光闪闪地跑了进去,秀儿一开口就说:“师傅,你叫师兄师姐门快点过去化妆准备,我马上就赶过去。”
“好好好,我这就去吩咐。”秦玉楼的表情,只能用感激涕零来形容了。
十一也眼眶红红的,见帖木儿蹲在地上亲手给秀儿穿鞋子,脸色变了变,但也没说什么。
玉函又从小箱子里摸出一颗药说:“这是我们修炼的时候用来提升功力的,本来不应该给女人服用。但我看你这样虚弱,怕等下唱戏的时候撑不下来,给你一颗吧。”
秀儿道了一声谢,帖木儿迟疑地看着那药丸说:“玉函,这药她受不受得了啊。”
玉函想了想,又拿出一颗药说:“演完后回来,如果你还是兴奋得不能入睡,就服下这个。”
秀儿还没接住,帖木儿已经抢过去说:“这药她更受不了了,你想让她再昏迷一天一夜啊,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你又不是不清楚。”
秀儿问:“这是帮助睡眠的药吗?我正需要啊,我已经连着两个晚上失眠了,每天晚上只能睡一个时辰。”说完伸手问帖木儿要药。
帖木儿看着她的脸心疼地说:“难怪脸色这么差的。”想了想,把药掰成两半递给她:“只吃半颗就够了,那半颗留着,等以后出现这样的情况了,再吃。不过这药不是好东西,能不吃最好别吃。”
秦玉楼凑到跟前问:“能走了吗?”
“能”,秀儿站起来问:“还剩多少时间?”
十一回答:“大概一刻钟吧,只够从这里走过去了。”
秦玉楼道:“能走过去就行了,我已经叫杨老板先过去稳住场子,我们这就动身,虽然开场迟了点,总比放鸽子好。”
“师傅,秀儿,程二当家来了。”有人匆匆进来禀告。
“他来了就更好了,有他在,什么场子镇不住?”秦玉楼这下彻底放心了。
第六折(第二十三场) 救场
秀儿一行抵达的时候,戏院内外倒没有多混乱,大概杨老板的安抚起了些作用吧。
这个时候,该进场的都进场了,没票的就在外面站着,虽然人很多,秩序还好。
程金城在来之前就拍着胸脯对秀儿说过:“放心,今天是你的第一场戏,就算你没出这个事,正常演出,我也会派人维持秩序的,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说完又怪秀儿:“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派人去通知我呢?还是把我当外人呢,也没听你喊过我一声二哥,老是二当家,二当家的,生分得很。”
秀儿无奈地一笑:“我都昏迷不醒了,你自己说,我怎么派人去通知你吧。”
程金城也笑了:“你说得倒也是,你是不能通知,可是他们……”,见他用凌厉的眼神扫向其他人,秀儿忙替他们解释:“他们也是慌了手脚,当时除了请大夫,大概也想不到别的了。”
因为北瓦街人口特别稠密,一般的人在牌楼底下就会下车。但程金城这样的人,如果肯遵守一般的规矩,他就不是程金城了,故而,他的马车照样大摇大摆地直趋而入。至于沿途的人是不是能及时躲开,有没有被踩踏到,那是他们的事了。
见程金城驾临,他的人赶紧围过来向他报告,无非是“一切正常”之类。秀儿很想问问,卢大人和他的朋友来了没有,但当作程金城的面,她也不敢开口。师傅让她去找卢挚本来就为了克制程金城的,如果她在程金城面前提起卢挚的名字,会不会有故意炫耀她认识高官,她还有别的保护伞的嫌疑?
因为时间紧迫,秀儿只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就进去了。所以她不知道。她前脚刚走,程金城的手下立刻就向他报告说:“二当家,廉访史卢大人也来了,还带了好几个朋友,里面有一个好像是胡紫山宣慰。据说,珠老板前几天还专程去卢大人家里拜访过,两个人坐在亭子里喝茶。像老朋友一样聊天,看上去认识很久了。卢大人很诚心地留她吃午饭,珠老板还拿架子不肯呢。”
程金城吃惊地望着秀儿消失地方向,喃喃自语道:“那我还真没想到,小丫头有这么大的能耐!是我小看她了。”
手下暧昧地说:“这是好事啊。我们这些天都在猜,二当家在她身上砸了这么多钱,鞍前马后替她出了这么多力,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她弄上手。要是弄上了手,那二当家可就和廉访史大人成连襟了。哈哈。”
程金城在手下面前自然不会承认,迄今为止他连秀儿的手都没摸过,故而只是含混地笑了笑。然后斥责手下:“老子的私事,要你们咸吃萝卜淡操心!这叫连襟?是不是你老婆在家里给你偷了许多汉子,你连襟很多,所以这般开心,这些烂词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嘴里骂着别人,心里却着实有点恼了。其实这事,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名伶嘛。本来就该多认识一些人,广交三教九流,当官的能巴结自然该多巴结。谢吟月不靠杭州府尹陈大人,能保持这么多年声名不坠?早被新人挤到旮旯里去了。
想到谢吟月,程金城更不爽了。那是扎在他心里的另一根刺啊。他是杭州一霸,自认除了杭州府尹就是他为大。府尹有调任或致仕地一天,他才是永远的土霸王。谢吟月不趋奉他,他一直抱着“等府尹走了看你不跪在我的脚下求我临幸”的想法。所以,那一口气,他一直忍着,也并不是多急迫,因为府尹已经是六十开外的老人,一脚踏进棺材了,还能护住那娘们儿多久?终究会被他玩弄羞辱个够本。
可珠帘秀不同,她不是这里地人,在杭州待不了一段时间就要走,所以他加大力度,加大本钱,就是想速战速决。本来,他以为搞定她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却没想到会凭空杀出一个廉访史大人。这人在杭州很少露面,好像总在到处查案,但他权力很大,见官高三级,连府尹大人都怕他。因为他是巡按性质的,手里拿着尚方宝剑,说得通俗一点,他是皇帝派下来考察百官的。
胡思乱想间,程金城已经走进了戏院,坐在第一排的包桌上。刚坐下就发现,中间只隔了一张桌子,就是廉访史大人了,正在跟几个朋友说笑呢,他们地那张桌上,除了茶水点心外,竟然还放着一套文房四宝!
他朝紧闭的幕布看了看,越来越佩服那个叫珠帘秀的女孩,她到底是靠什么赢得了这么多大人物地支持和庇护?这位不可一世的卢大人,领来了宣慰胡大人,还有几个杭州有名的帮闲文人,携着文房四宝,专程来给她摇旗呐喊鼓吹来了?
诧异加上佩服,还有很多很多未解的疑问,都让他更加强了得到她的决心。越是难上手的女人,越是能激发他征服欲。就像谢吟月一样,他人前人后诋毁贬低这个女人,不过是为了掩饰没有得到她的遗憾与忿懑。但若真要问,杭州城里他最想上的女人是谁?不是别人,就是这个他骂了一万遍地谢吟月。
终于一声锣响,观众席上喧哗声顿息,所有的人都盯着暗红色的大幕。
然后,悠扬的胡琴声响起,大幕终于在人们的期待中慢慢拉开。
出现在戏台上地是一对中年夫妻,他们正在饮酒饯别。要上战场的男人交代女人:“女儿病了,还要劳烦娘子多多照顾,为夫这就上马去了。”
女人拭着泪唱了一大段,然后起身送夫出征。
台下写戏地十一,还有看过《拜月亭》的几个人,包括程金城、卢挚他们,都知道这一幕楔子已经改了。本来应该是三个人出场的,大概,这个时候秀儿正在里面紧张地化妆吧。
然后,第一折开场了,戏台上依然只见老旦在那儿四处寻找,嘴里喊着女儿的名字,演绎着母女因避战乱而仓皇出逃,接着母女失散的情节。老旦一个人又是念白又是唱,唱了老半天了,还是一个人。
观众席上有些躁动了,正如杨老板说的,他们都是冲着珠帘秀的名头来的。观众中绝大多数人以前根本没听过杂剧,对《拜月亭》也一点都不熟悉,可以说,他们对珠帘秀本身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戏曲本身的兴趣。有些人花大钱进来,纯粹就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专门来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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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想看的人半天不出来,台上只有一个老婆子在那儿咿咿呀呀唱个没完。而且念白也好,唱腔也好,都跟他们平时喜欢看的南戏相去甚远,让他们觉得不习惯,听得也不是很懂。
饰演老旦的翠荷秀还在唱着,突然一只鞋子砸了上去,有人站起来不耐烦地吆喝:“老婆子快下去啦,你有完没完了?叫珠帘秀上来!”
第六折(第二十四场) 癫狂
场子里一下就乱了起来,很多人跟着起哄,好在程金城及时站了起来说:“各位老少爷们不要心急,珠老板上午被人下毒,差点死掉了的。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立刻就硬撑着赶到这里来了,现在大概还在后台化妆吧,马上就出来的。”
观众席上惊呼声响成一片,程金城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然后指着那个带头起哄扔草鞋的家伙说:“我知道你是谁的人,我在戏院里不只看见你一次了,每次只要不是你家主子捧的戏子你就进去捣乱。现在正好下毒的嫌疑犯还没找到,不会就是你吧?”
那人跳了起来:“二当家怎么可以血口喷人?我根本不知道珠帘秀中毒了。”
程金城说:“下毒之事我会仔细调查,你既然不知道珠老板中毒,心急想看到她,这我可以理解。但现在你知道了,要是再闹事,那就太不尽人情了。”
见那家伙悻悻地坐了下去,程金城对着大伙儿说:“女伶也是人,她中毒是千真万确的,昏迷了好几个时辰,最后离开场只有一刻钟才醒过来,是我亲手把她从床上搀起来的。就这样她还是赶来了,她不肯辜负咱们这些给她捧场的观众,大家也请多体谅体谅她,她一个小姑娘,不容易,金城在此谢过了。”说罢一抱拳。
十一不由得仔细打量了这个人几眼,果然不是等闲之辈,他这一番话,不仅把场面压住了,还向外界传递了一个重要信息:“是我亲手把她从床上搀起来的”。亲手从床上搀起来,这两个的关系已经到了什么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再向旁边观察了一下,发现邻座的卢廉访史大人。脸色也有点不好看。只有他和柯公子因为当时就在现场,所以不会相信程金城的鬼话。
但外人不知道啊,这样一来,秀儿至少在杭州等于被贴上程金城情妇的标签了。
后台的秀儿对这些自然懵懂不觉,也没时间想别的,只管紧张地化妆,连秦玉楼都亲自动手帮她戴头饰。
台上地老婆子终于进去了。这时翘首盼望的观众,听见幕后传来一声叹息,接着一个清脆娇柔的女声带着一点微微的喘息念道:“这青湛湛碧悠悠天也知人意,早是秋风飒飒,可更暮雨凄凄。(唱)分明是风雨催人辞故国。行一步一叹息。”
观众屏息以待,秀儿终于出场时,好一阵喝彩:“难怪程二当家舍得下本钱的,大美人啊!”
“是啊,瞧那小脸儿俊的。”
“小嗓子也好听得紧。”
“嗯。果然名不虚传啊。”
这些,秀儿都听不见,她由最开始的脚步虚浮。声音发抖,到慢慢自如起来。渐渐地,她沉浸在自己地角色里,甚至觉得,自唱戏以来,从没像今天这么感觉好过,好像浑身是劲,手臂轻扬时。长袖飞舞,如此轻盈,如此飘逸,她觉得自己身轻若燕,都可以在台上飞起来。
整场演出。秀儿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好。而观众在经过了最初的不适应后,也渐渐为她的热情感染。慢慢随她入戏,然后发现了杂剧地魅力:那个他们从未踏入过的神奇花园,他们越听越喜欢,越看越着迷,欢呼声鼓掌声此起彼伏。一直传到戏院外面,整个北瓦都轰动了,好多本来在看杂耍或看其他技艺表演的也为这边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所吸引,纷纷跑过来,戏院门口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越往后,观众的情绪越高昂,到后来,演员和观众几乎都进入了癫狂状态。只有十一和帖木儿面色凝重,程金城则面露讶异之色,因为他们都看过秀儿来之前地模样,她现在这样,实在有点不可思议,不正常,准确的说,是很不正常。
到最后一折,秀儿不仅未见丝毫疲态,反而情绪极度高涨,脑子也比任何时候都反应得快,不时跑到戏台边上跟观众交流,语言俏皮诙谐,既能应和戏中的内容,又能联系杭州地风景名胜,观众简直乐得快疯掉了。
十一实在忍不住了,趁台上换场的时机,跑到帖木儿那一桌问他:“你请的那个叫玉函的道士,到底给秀儿吃了什么药啊?你没觉得她活跃得有点反常吗?”
帖木儿也正担心这个呢,当下照实回答:“到底什么药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相信玉函师兄不会害秀儿,而且他的炼药术和医术真的很高明,除他师傅外,他可算世间最高明的炼药师了。”
“你师兄?难不成你也是道士?”十一马上问。
帖木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只好承认道:“我以前是拜过师傅修过道,不过,已经准备还俗了。”
“还俗干嘛?”
“你说干嘛?”帖木儿很坦然地反问了一句。
十一讥讽道:“这年头,修佛修道纯粹都是狗屁,一个个只会打着出家人的幌子要施舍,到处骗钱。光骗骗钱也好,还到处骗女人,等追到喜欢地了,就还俗娶亲,多划算啊。”
帖木儿转头看向戏台,对十一做了一个“戏开场了,请闭嘴”的手势,把十一气得七窍生烟。可也知道这会儿实在不是跟他理论的时候,后排已经有人在对他怒目而视了。故而只得忍气先回自己的座位再说。
其实,帖木儿何尝不担心秀儿。当时他就很想拦下来不让秀儿吃的,因为知道这种药都是用大量硝磺炼制而成,虽然可以令练功之人迅速增长功力,但药毕竟是药,只能管一段时间,药性过了人就疲软了。这种药用多了,还会对人体造成伤害。
但不得不说,今天这种情况下,也多亏了玉函师兄地灵药,才让秀儿这场戏演得如此精彩。
对于她像这样好强的丫头来说,可能即便药性再强一点,再有后遗症,她也会照服不误吧。因为,演砸了戏,对她来说才是致命地。
第七折(第一场) 庆功(一)
前台掌声雷动,后台的秦玉楼却悄悄抹起了眼泪。在差不多快要绝望的时候,这场戏居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这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太出乎意料了,所以不只他,后台的所有人都很感动。当前台观众的掌声和欢呼声传来,他们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后来,自然是乐开了花,有人甚至抱在一起跳。
秦玉楼本来还以为他这次彻底栽了的,以为他会倾家荡产,要不就像杨老板说的那样,被人“撕烂了”----要么赔钱,要么赔命,总之别想善了。
虽然有夸张的成分在,但秦玉楼也知道杨老板并非危言耸听。他在戏曲界混了几十年,一场戏在大造声势后放观众鸽子会得来什么样的反弹,他何尝想不到?
而这次的声势又是他从业几十年来造得最大的,观众也因此寄予了最大的希望,胃口被吊得老高老高。除了秀儿如期出场,任何人,即使那人远比她还有名,仍然压不住那些自觉被愚弄了的观众的愤怒。
幸好,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秦玉楼按住自己的心脏。只是希望,这样的虚惊不要再来一次,他真的承受不起了。
戏演完了,秀儿回到后台,脸色潮红,脚步轻盈,神情极为亢奋,说起话来眉飞色舞。而且根本坐不住,在卸妆的过程中都好几次走开去找人说话。
当秀儿又一次走开的时候,黄花过来在秦玉楼耳边悄悄说:“师傅,你有没有觉得小师妹今天有点不对劲?”
“你也发现了吗?”秦玉楼担忧地看着那过分活跃的身影。
黄花点了点头:“她本来病成那样了,一天没吃东西。后来又被人下毒,小命都差点丢了的,刚醒过来的时候虚弱得随时都会倒下。可你看她今天在台上,还有现在,我看见她好几次顶着阴阳脸到处走。”
阴阳脸。是指两边脸不一样,秀儿妆未卸完,脸上颜色不均匀,故而黄花这么说。
秦玉楼沉吟片刻,对黄花说:“你喊翠荷和解语过来。”
黄花依言去喊她们,结果秀儿也跟过来了,因为她正好凑在那边跟她们拉呱。
秦玉楼只好哄着她:“秀儿。让两个师姐帮你把妆卸完,再把头发梳好,等会儿柯公子、十一少爷、还有那个程二当家就要进来了。师傅就是看你还未卸完妆,把后台的门都闩着的,你总说你不想让那些男人看到你化妆和卸妆的样子。可你也得快点啊,很晚了,人家可都还在外面等着呢。”
秀儿表示接受师傅地意见:“嗯,师傅说得对,翠荷姐。解语姐,那就麻烦你们了。”一面说,一面乖乖地坐回椅子上。
几个人一起动手。总算在她再次跳起来之前把妆卸完了,秦玉楼过去打开后台的门。外面却没有别人,只有杨老板等在那儿,递给他一大叠拜帖,轻声告诉他:“外面的路上都是漕帮的人,故意告诉别人珠帘秀身体不适,一演完就走了,把那些来拜会的人都哄走了。”
秦玉楼心里暗叫不妙。杨老板已经转头点头哈腰地迎了出去:“二当家,您来了。”
“嗯,里面卸完妆了吧?”
“好像是。”杨老板回头对秦玉楼轻轻摇了摇头,表明了爱莫能助的遗憾后,迅速溜掉了。
秦玉楼只得赔着笑打躬道:“今日多亏了二当家。才这么顺利。”
“嗯”,程金城也不跟他讲什么客气话。径直走到秀儿跟前问:“可以走了吗?”
秀儿回头:“咦,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啊?”
程金城似笑非笑地说:“你本来以为有多少人呢?”
秀儿扳着指头数着:“师傅说,帖木儿,十一,还有卢大人,都要来看我的。”
程金城问:“帖木儿是谁呀?”
秀儿眼睛滴溜溜转:“帖木儿就是……帖木儿啦,帖木儿地身份是个秘密,我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你也不行。因为说出去了,他会没命的。”
程金城瞳孔收缩:“帖木儿,听名字是蒙古人哦。”
“是啊,他爹是蒙古人,他娘是汉人,不过他长得一点也不像蒙古人对不对?再弄个汉人的姓,就没人怀疑他是蒙古人了,更不会想到他父亲是谁,帖木儿真聪明。”
戏班众人面面相觑,程金城也早发现不对劲了。秦玉楼擦着汗道:“估计还是那个叫玉函的道士给她吃地药有问题。二当家,您看秀儿都这样了,我就先带她回去休息了。等她明天好了,再带她去贵府登门道谢。”
程金城却说:“还早,就回去休息什么,再说我已经在凌波楼订了酒席,庆祝你们演出成功。杭州城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出席,到时候我还要介绍你给他们认识,保证你堂会的请贴收到手软。“
秦玉楼听他这么说,心又动了,但还是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秀儿病了,今天一天一点东西都没吃,这会儿纯粹靠药撑着,就让她回去休息吧。”
程金城已经不耐烦了:“没吃东西正该去吃饭啊,再说,那些人等在那儿就是为了见她,她不去怎么行呢?”
秦玉楼偷偷向外面一看,虽然天黑,借着屋里的灯光,还是看得见外面有不少漕帮地打手在走动。虽然越想越担心,事到如今,势单力薄,不去也只得去了。只是秀儿这丫头今天整个不对劲,去了,就怕酒桌上程金城有什么过分的话或动作,这丫头不会虚与委蛇,当面得罪了他就糟了。这种江湖习气的人,说翻脸就翻脸地。
走到外面,程金城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秀儿扶到他的马车上。秦玉楼试图阻止,程金城就问到他脸上:“你不是说珠老板病了一天没吃东西吗?难道你还想让她自己走出去?当然是坐车了。”
人家讲得合情合理,秦玉楼又没话说了。程金城便对他的手下交代:“你们去外面雇几辆车,负责把戏班的人带到酒楼,我先带珠老板过去了。”
说罢,也不管秦玉楼同不同意,对马车夫做了一个赶车的手势。
马车走了,戏班的人呆呆地在后面看着,黄花急得低声问秦玉楼:“师傅,怎么办?这回程金城好像动真格儿的了,秀儿又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平时身边又是十一少又是柯公子,还有什么卢大人地,怎么危急关头一个也不见了?”
秦玉楼看四周都是漕帮的人,悄悄告诉他:“都被程金城派人哄走了,他们以为秀儿已经回去休息了,所以都没去后台。我们现在也指靠不上别人了,只能快点跟上去,快点找车去酒楼。既然程金城说在凌波楼给我们开庆功宴,应该不会是假的。我就不相信他敢掳走秀儿,今天连卢大人都来了,我想他肯定也看到了,我们戏班还有别的靠山,不是他一个人想怎样就怎样的。”
黄花便催促道:“大家快走吧,程二当家已经带着秀儿先去酒楼,我们可不能叫人家等着。”
如此冠冕堂皇地借口下,大伙儿差不多要小跑起来了。秀儿被一个男人带走了,他们如何不急?
第七折(第二场) 庆功(二)
秦玉楼带着戏班众人心急如焚地赶到凌波楼时,却扑了个空。带他们来的漕帮小头领摸着后脑勺装憨:“二当家明明说的是凌波楼啊,难道是我年老耳背,听错了?”
旁边还有人打趣:“老子都没说老,你个龟儿子就敢说老?老子耳朵都没背,你个龟儿子就背了?”
秦玉楼都快急死了,也快气死了,可人家是黑帮啊,你要敢出口不逊,那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只得陪着小心问:“请问这位大哥,贵帮还有别的酒楼,或者杭州城还有叫起来口音类似凌波楼的地方吗?”
小头领笑开了:“要说起我们漕帮的酒楼,那就太多了,如鸿福酒楼湘人酒家北方菜馆闽南菜馆川味菜馆……”见他扳着指头数个没完,黄花拱手问:“那杭州有没有读音跟凌波楼相似的酒楼呢?”
“读音相似的啊,也很多啊,有临江楼凌云楼临水楼文波楼……”又是一顿狂数,周围的漕帮弟子都捂着嘴偷笑。
黄花看他们明显把戏班的人当猴子耍,到底年轻气盛,没秦玉楼那么沉得住气,不耐烦地打断他说:“大哥只要告诉我们,你们二当家到底把我们小师妹带去哪里就行了,那些不相干的就别扯了。”
小头领当场就发作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二当家好心好意给你们摆庆功宴,你们自己没听清酒楼,倒怪起我们来了。”
话不投机,两边人马站在凌波楼下吵了起来,最后惊动了酒楼的掌柜出来亲自出来赶人:“你们要吵去别的地方吵,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秦玉楼急忙抢上前问:“掌柜的,今天程二当家可有到你这里来过?”
掌柜的说:“程二当家现在就在这楼上喝酒啊。”
“啊?”秦玉楼大惊,“那刚是谁说不在这里的?”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记得到底是谁嚷嚷出来的。秦玉楼羞愧欲死,心想自己一把年纪了,怎么这点小花招都看不出来,一听说程金城不在这里就慌了,只顾着找对方理论,都没想到要去酒楼证实一下这个消息是真是假。
既然人在这里。那也不用说什么了,急忙跑上楼。待看见夹在程金城和一群男人之间的秀儿那满脸酡红地样子,心里虽然还是很慌,总比在外面时稍微安心了一些。人还在酒桌上,没失踪。也没单独跟谁在一起。
心里慌,嘴里还不能表现出来,还得陪着笑脸不停地打躬作揖,这位“大人”那位“爷”地满桌奉承。他只是个戏班班主,还是外来的。而能跟程金城共桌吃饭的,都是当地的头面人物,他谁都得罪不起。终于见礼毕。又被灌了几杯酒后,才走到秀儿跟前问:“秀儿,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脸红成那样,是不是喝多了?”
“师傅,你们怎么才来呀,都快喝完了。”秀儿笑嘻嘻地说。
秦玉楼告诉她:“我们老早就到了门外,可不知听谁说,你们根本就没来凌波楼。师傅也是老糊涂了。问都没问就信以为真,在外面耽误了好久,还差点跑到别的地方去找了。”
秀儿见秦玉楼被在座的几位客人灌了好几杯空心酒,找了一只没用过的小碗,夹了几样菜端给秦玉楼。又把自己地椅子让给他坐,嘴里直劝:“师傅你快吃点菜。光喝酒容易醉的,你本来酒量就只那样。”
秦玉楼心里一阵感动,到底是自己的徒弟,虽然平时师徒关系不见得多好,跟他的日子也不长,但明明自己喝成那样了,还怕他醉,还知道疼他。他越发过意不去了,觉得自己真是利欲熏心,就知道利用这个女孩,故而真心真意地说:“秀儿,你要是觉得醉了,或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我让黄花带你回去,这里有师傅陪客就行了。”
他的话一出口,立刻遭到了在座好几个人地反对:“那怎么行?珠老板怎么能走。”
“珠老板走了,我们还喝个毛啊。”秦玉楼情知程金城有意不让他坐在这一桌,也没给他预留座位,可他就是站着不走。结果就成了秀儿让他坐,他让秀儿坐,师徒俩推来推去的戏码。程金城虽然板着脸一副不乐意的样子,但总不能公然赶秦玉楼走吧,最后没办法了,只好命人加座。
加的座位本来放在最下首的,秦玉楼也不管程金城怎么想,硬是自己跑去把椅子搬到秀儿旁边坐下。不敢夹在程金城和秀儿之间,但好歹把另一边地光头土匪男隔开了。
那人开始还不肯挪窝,想挨着秀儿多吃几口嫩豆腐,故而皱着眉看着程金城,指望他开口说句话叫秦玉楼知趣点。无奈程金城也装没看见,只顾着跟另一边的人说话,他只得没好气地移开了一点点。
秦玉楼自然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程金城花了这么多钱这么多心力在秀儿身上,到现在不是还没上手吗?男人对没上手的女人总是格外在乎地,占有欲也很强,生怕别人占了头筹,自己当了冤大头。所以,程金城也不爽土匪男坐在秀儿旁边趁乱揩油。他程某人花钱难道是方便别的猪头玩女人么?若不是他也看这家伙不顺眼,秦玉楼就站到散席也别指望他开恩加座。
有秦玉楼在,酒桌上的气氛变了一点,秀儿不再势单力薄,酒来了,秦玉楼可以帮忙挡挡,有些不方便回答的话,秦玉楼也会代为圆场。
可惜,这种状况并没持续多久,因为,秦玉楼很快就醉了。
也不知是他酒量太差还是酒本身有问题,没一会儿,他就趴在桌上人事不醒,跟死猪没两样。
见他如此,程金城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小弟不胜酒力,就先告退了,请弘辉兄代愚弟多敬各位兄长几杯吧。”
方弘辉,也就是他的师爷,听到主子吩咐,赶紧端起酒杯满桌敬。
桌上其他人见程金程装醉扶着秀儿走了,都忍不住挤眉弄眼,很暧昧地笑。奇怪的是,却没人说什么,大家好像都对这场景见怪不怪了。
过了一会儿,坐在别桌的黄花可能发现不对劲了吧,端着一杯酒假装过来敬客,结果发现师傅趴在酒桌上一动不动,秀儿也已经消失无踪。只不过这一桌周围侍立的保镖仆人太多,遮住了外面地视线。
问在座的怎么回事,他们轻描淡写地说:“你师傅和师妹都醉了,程二当家已经先送珠老板回家了。你师傅醉得那么厉害,又重,搀都搀不动,只好等你们吃完了饭,再过来抬回去。”
黄花很想问:“为什么他们刚醉的时候你们不吭声,非要等我过来看见了才说呢?”忍了又忍,到底人微言轻,不敢抱怨什么,过去找来两个人搀走秦玉楼。戏班的其他弟子听说师傅喝醉了,秀儿也被程金城送回了家,也一起告辞走了。
回到林宅,却发现只有十一少爷和柯公子在门前焦急等待,哪里有秀儿的影子?大伙儿这才慌了神。
第七折(第三场) 一夜(一)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十一什么也顾不得了,秀儿的禁令也不再起作用。他二话没说跑到街上拦了一辆夜车,只对车夫交代了一句:“去漕帮,程宅!”
“客官,哪个程宅?”车夫客气地问。
“你说哪个程宅?当然是程金城家了,漕帮还有第二个程宅吗?”十一没好气地反问。
“您说的是程家老宅呢?还是新宅?”赶车人很有耐心,依然慢条斯理地问。
十一快烦死了,恶声恶气地说:“程金程住在哪里就去哪里。”
赶车人不好意思地说:“那小的就不知道了耶,他家宅子多得很,运河边的是老宅,西湖边的是新宅,还有慈云岭上的别墅,涌金门那里也有……”
十一咬牙恨声道:“我要找程金城,今晚必须找到!你先带我去程家老宅,如果那里没有,再带我去程家新宅;还是没有,就去他家的别墅,由近及远,一家家找。”
赶车人心里那个乐呀,这样一来,不就要雇他的车一夜了?他可是有职业操守的人,决定先把丑化说在前头:“那个,客官,这些都没问题,您要找漕帮的二当家,我就负责带您一家家找,除非他根本没回自己家,或他家仆人故意说不在,我一定带您找到。但客官听口音像外地来的,也许还不知道我们杭州的规矩,这里晚上过了亥时,车钱是要收双倍的。”
菊香从荷包里摸出一个小银锞子丢给他说:“少嗦了,快带我们少爷去吧。”
“是是是,两位客官,你们坐稳,这就走咯。”发了发了,这么重一个锭子。起码有二两吧,他平时哪怕生意很好的时候,一个月也赚不了二两啊。
此时,车厢内,菊香正试图劝说自己毛焦火辣的主子:“少爷,你也别太担心了,秀儿是个机灵的女孩。她不会吃亏的啦,她知道怎么应付的……”
劝着劝着,连他自己都编不下去了,觉得说地那些话根本没有说服力,哄白痴还差不多。他家少爷可是从风月场上打滚过来的人。最了解男人这种动物的本性了。
一个弱女子被一个黑帮头子掳去,左不过两种结局:被强暴,让他得到;或索性顺从了,让他得到,总之。是不可能逃脱的。这就跟小羊羔进了狼窝是一个道理。而且,那还是一头饿狼,一头觊觎了多日。垂涎了多日,口水都快流到脚背的饿狼。
十一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握紧拳头,幽暗的光线中,菊香看不清少爷脸上的表情,但想也知道,此刻他已经着急成什么样子了。
可怜地少爷啊,天下的女人千千万。他只要勾勾手指头就可以泡到一大堆,可为什么非要一心注在秀儿身上呢?秀儿是的戏子,戏子是要靠有权有势的男人捧才会红的,别人捧了她,难道不该要点甜头?
凭良心说。程金城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就算要她地女儿身也不为过。一个戏子。踩着那么多男人的肩膀上去,难道还想守着清白之身一直到脱籍?天下没那么便宜的事。
在菊香看来,不管是少爷还是秀儿,在这件事上都想得太天真了。少爷以为凭他家雄厚的资本,还有他的贴身保护,就能守住秀儿;秀儿以为,只要她自己坐得稳行得正,不自甘堕落,就不会落到污泥里。却忘了一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菊香很是替少爷遗憾:早知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少爷对别地女人一套一套的,不管她是富家千金还是青楼名妓,来一个搞定一个,来两个搞定一双,何曾失手过?偏偏遇到秀儿他就斯文起来了。这下好了,你装斯文,别人可不装,直接掳去享用。
真是冤那,明明最有资格要秀儿的是他家少爷。少爷才是扶她起步,最先捧红她地人,可以说,没有少爷,就没有秀儿的今天。所以,也难怪少爷这么难受这么上火了,换了谁遇到这种事会不气得吐血啊?
十一主仆在街上疯狂寻找的时候,秀儿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她不在程家老宅,不在程家新宅,也不在程家任何一户别墅里。
那么她在哪里呢?
其实她根本没有离开凌波楼,程金城故意制造带她离开的假象,下楼后,只是绕着马车走了一圈,就绕到凌波楼的后门去了。然后再从那里的暗梯上楼,进了程金城设在这栋楼里的卧室。
凌波楼是漕帮最大的酒楼,也是杭州最有名地酒楼,程金程比较大的生意都是在这里谈的,招待朋友吃饭也多半在这样。为方便起见,他在楼上专门辟了一间卧室,虽然也附设了客厅,但除非是心腹,或非常信任的朋友,他是不会轻易带人上来的。
看他带着秀儿来到凌波楼后门,他地两个贴身保镖吃了一惊。因为这里是他的秘密巢穴之一,从这里下去不远,就是西湖边地一个隐秘码头。那里常年系着一条船,船上定期更换新鲜的食物和水。
统领帮派的人,不可能没有两处秘密据点和秘密通道。所以,这里程金城从未带女人来过。
他的一个保镖忍不住问:“二当家,带她来这里合适吗?”
程金城其实也喝得有三分醉意了,笑呵呵地看着保镖说:“你看她现在头脑清醒吗?记得住我带她去了哪里吗?”
保镖摇了摇头,他一直跟在程金城身边,秀儿是什么状况他当然心里有数。他觉得这女孩子还没喝酒的时候就已经有点反常了。因为平时的秀儿是什么样子他也见过的,绝对跟今天不同。
程金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你还怕什么?她明天早上醒来,只怕连今晚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是。再说我们刚刚上来的时候黑灯瞎火的,您又在后门那里七弯八拐,说她喝多了,要带她吹吹风,看看西湖的夜景,打了几个转转后才带她进来,我怀疑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现在还在凌波楼里。”
“就是啊,好了,她也快洗完了,我也该进去了。你们都下去吧,今晚不用你们服侍了。”
两个保镖邪邪一笑,一起躬身道:“遵命,二当家今晚也别太那个了,人家可还是黄花大闺女,哦不,是小闺女,才刚满了十五岁,哪是您这头大色狼的对手啊?您好歹把人家的小命留着,别让人说我们漕帮的男人要了女人的身子,还要她的命。”
“去,你家主子我从来最怜香惜玉,少在这里瞎说了,快下去吧。把楼门口守好,别让任何人上来就是了。”
“好好好,您就别催了,知道您等不及要去会小美人了。”
第七折(第四场) 一夜(二)
程金城回到卧室,秀儿已经洗好了澡,穿着他的衣服站在屋子中央。看见他进去,向他露出了毫无防备的笑。
程金城站在她身前,想像着裹在他贴身睡袍底下那白嫩香软的身子,不自觉地吞了几口口水。
因为衣服大了许多,秀儿左拉拉右拉拉,胸口一会儿这里露一点,一会儿那里露一点,程金城看得眼里冒火,浑身冒烟,口水都没得咽的了。全身的血液迅速冲向身上的某个部位,那儿就如出闸的野马,突突直跳,胀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