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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美人卷珠帘》》 · 蓝惜月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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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荷秀赞许地点了点头说:“真难得,少年得志,没有沾沾自喜,礼节还挺周全的,也难怪他能一直红到现在,如果恃才傲物,那些蒙古大吏也容不得他吧。”

第五折(第三场) 二王(一)

卢挚带着他的报案人走了,宴会还得照样举行。不能说:“因为最重要的客人不能出席,你们都散了吧。”那会把人得罪光的。

就有一个笑话专门调侃这种情况:

某人请客,结果主客迟迟未至,他望了半天,终于确定那人不会来了之后,遗憾地说一句:“唉,该来的又不来。”

在座的客人中有几个坐不住了,心里直犯嘀咕:看来我们是不该来的了。

越想越不舒服,终于起身告辞。

这人送他们走后,回来又叹:“唉,不该走的又走了。”

这下最后剩下的几个也坐不住了,心想:原来我们才是该走的。于是也气呼呼地走了。

只因一个重要的客人没有出席,这个不会说话的家伙就把所有的客人都得罪了。

通州府尹苏日格估计也怕不小心得罪了其他客人吧,一直表现得很热情,对陪客的官妓和伶人们也使唤得相当频繁。

尤其是秀儿,因为是京城来的名伶,格外引人注目,前前后后被点名了几次。先唱了两个《拜月亭》的片断,后来又让她唱曲。秀儿对曲子之类的本不是很拿手,还多亏了那天跟解语花学了一首“寄生草”,刚好派上了用场。苏日格一高兴,赏她缠头,又赏了一大杯酒,秀儿没奈何,只得喝了下去。

好不容易大人们拿她寻开心够了,许她归座,翠荷秀赶紧递上一杯凉水让她解酒,解语花低低地说:“都怪你的卢大人没来,府尹大人怕冷了场。冷了其他客人的心,拼命使唤我们。”

对于这一点,秀儿就有些不解了:“其实。卢大人完全可以先收下报案人的状子,让手下把他领到自己的下榻处等着。自己到这边赴宴,完了再回去审案。”现在是中午吃饭时间,先接下状子,吃完饭再审很正常吧,

翠荷秀笑道:“到底年纪还小。不懂得仕途险恶,你把当官说得太容易了,你以为廉访史是好当地?整天查别人,别人为了自保,也会整天找他的错处。尤其那些正在被他调查的人,搞不好随时随地都在派人监视他。一旦抓住了什么把柄,以后就不用怕他了。所以,这位卢大人地一举一动都必须非常小心。就比如这次,假如他让报案人先去自己的下榻处等着。他先过来赴宴,那很可能明天就有人去上面告状,说他对报案人置之不理。只顾着自己饮酒作乐。对廉访史来说,这就是玩忽职守。”

解语花也点头道:“何止如此。最怕地是报案人出意外。如果这位张先生所报之案果是一桩大案。他告状后得不到及时处理,卢大人先跑出来喝酒。结果等他回去时,那人失踪了,或干脆被谋杀了,这后果可就严重了!不单官位不保,只怕还要坐牢。”

秀儿听了半天,越听越替卢挚担忧,看来,他虽然权高位重,实际上处在一个很危险的位置上。就像她们说的,他的职业就是调查各级官员的廉洁程度,重点打击蛀虫。可是自古有官皆贪,完全清廉地很少,其余的,没有贪不贪的问题,只有贪多贪少的问题。所以,表面上他走到哪儿都是当地官府的座上宾,实际上却是他们的敌人。他们表面敬他,背后防他,查他,甚至害他。从某种意义上说,廉访史是作为整个官僚机构的对立面而存在的,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孤军作战,所以,他真的很不容易。

这一场宴会,因为出现了拦轿告状地小插曲,弄得大家心里都挺没意思的,尤其是官老爷们,人人自危,不知道那穷鬼告的是谁。正是为了掩饰这种心虚,上自府尹,下至小官吏,都好像乐得很,只苦了秀儿她们,还要陪他们演戏。

好不容易宴会结束了,客人们借口事务繁忙,一个个匆匆告辞。

走地时候,透过人群,秀儿还特意打量了一下府尹苏日格,这人是个地道的蒙古人样子,跟帖木儿地长相没有任何相像之处。秀儿忍不住想:要是他知道帖木儿到了通州,他会怎么样呢?那可是比卢挚还尊贵地客人,是他们克列族未来的族长。

才想到帖木儿,回去地时候立刻就看到了他。秀儿刚在门口下车,帖木儿就出现了,看着她笑道:“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就听店里的小二说,芙蓉班的人搬到对门住了,我还不信呢。想不到你们真的搬过来了。”

看着雨后初晴的天空,秀儿心情大好,情不自禁地说:“原来要见到你,才能见到阳光。”

同行的翠荷秀她们听到这话,一个个挤眉弄眼,站在门口不肯动弹。有好戏看,谁舍得走啊。

秀儿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和帖木儿成了围观对象后,正要强作镇定给他们互相介绍,秦玉楼走过去问:“秀儿,这位就是柯公子吧?”

“是的,我就是。”帖木儿忙自己回答,很亲切,很随和,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贵公子。

秦玉楼拱手道:“前天多谢公子慷慨解囊,要请我们住客栈,小的感激不尽。”

听到秦玉楼自称“小的”,秀儿心里暗暗吃惊。老江湖就是老江湖,对方再谦和,他也看得出来路不凡。

帖木儿笑着说:“你们又没住,不用这么客气的秦玉楼再次拱手:“住没住都一样的领情,总之多谢公子!”

见戏班的人在门口扎堆,周围邻居、路人纷纷驻足,渐渐有围观的趋势,秀儿赶紧提议:“还是请公子进去吧,不要站在这里了。”

她倒不怕人围观,反正演戏的就是给人看的,可是帖木儿的行踪不能随便暴露。虽然他平时很少出门,即使在大都也很少有人认识,但还是小心为妙。他父亲的仇家遍天下,尤其是秦玉楼说的反元复宋秘密组织,如果能杀掉汉人公敌窝阔台的儿子,肯定是大功一件吧。

想到这里,秀儿什么也顾不得了,拉着帖木儿的手就往门里走。

如果十一出事的话,还只有秀儿,最多再搭上朱家一家人跟着遭殃。可是如果帖木儿出事,整个戏班都会被他爹灭掉,甚至所有的汉人都会被连坐。

进去后,因为秀儿跟翠荷秀她们住在一起,女孩子的卧室,到底不方便接待男人。帖木儿便被请进了秦玉楼单独住的那间房子。秦玉楼也巴不得跟他好好聊聊,打探一下这人的出身来历。

秀儿当然寸步不离地跟着。说实话,她心里有点慌,暗暗捏着一把汗,怕帖木儿太单纯了,三句两句被她那老江湖老油条的师傅把祖宗十八代的家底都挖出来。

真坐下来说了一会儿话,秀儿就发现自己完全多虑了。帖木儿那样的出身,那么复杂的的家庭,不可能不懂人情世故,再加上九夫人所讲的,他小时候的生长环境中很可怕,可怕到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所以,他比一般人更敏感,更警觉,也更早、更深入地了解到人心的叵测和人世的险恶。到这时秀儿才明白,他不是不懂世情,他比谁都懂,他只是看穿了,看淡了而已。

三个人坐了半天,不管秦玉楼怎么旁敲侧击,帖木儿始终只是淡淡地微笑着,很有礼貌、很有耐心地回答他的每个问题。可是礼貌客气的背后,秦玉楼发现,那些他真正想探听的东西,其实一点也没探听到,对方简直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秦玉楼不得不对眼前比他年轻了近二十岁的男人刮目相看了,同时也汗颜,他以为白纸般单纯的人,竟然深不可测。几番交手之后,他的感觉,就像那些自夸力气大的人,奋力击出,结果发现打在棉花上了。也就是,根本使不上力。

最后,他只好放弃了。

因为秀儿晚上还有夜场演出,帖木儿便约她一起过去吃饭,然后陪她去戏院。他也请了秦玉楼,秦玉楼当然不会那么不知趣,婉拒了。

秀儿和帖木儿有说有笑地走出门,还没过街呢,一辆马车在拐角处出现了。一看到驾车人,秀儿就头都大了。

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就这么硬生生地撞上了。

此时此刻,秀儿只想得起戏文里的一句话:天要亡我!如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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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多了两张推荐票,今日和明日3更。这是今日的第3更。

明天早、中、晚分别3更。

还有上一章应该是第五折(第二场),数学不好,抱歉抱歉。

第五折(第四场) 二王(二)

象棋里有一条规矩,叫“将不遇将,王不见王”。那不小心见到了咋办呢?先来的不管,后来的自动回避,这叫先来后到。

可问题是,这个后来的“王”不仅不避,反而比先来的更理直气壮。只见他一把推开车门,如怒目金刚一般,三步两脚冲到秀儿他们面前,铁青着脸问:“他是谁?你这会儿跟他亲亲热热地要去哪里?”

这样问,当然是质问秀儿姑娘了。但桑哈还是受不了有人对他的主子这般无礼,迈开大步想上前给他来个下马威,帖木儿朝他摆了摆手,他只好遗憾地退回去,唉,跟着这样温和的主子,他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啊。正郁闷着呢,余光中却看见那人带来的小娘们儿似的小跟班竟敢用挑衅的目光看着他,他迅速鼓起眼睛给他瞪了回去,还晃了晃铁拳。可怜菊香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牛眼和这么大的拳头,吓了一跳,踉跄后退,桑哈这才乐了。

真到了此时,秀儿倒也没有她原来想象的那么慌了,清了清嗓子说:“咳,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柯公子,这位就是写《拜月亭》的关汉卿……”先生?少爷?还是公子?”称呼上的问题一犹豫,那努力压抑的慌乱就再也掩饰不住了,秀儿不由得扭捏起来,小脸儿上也红成了一片。

十一简直快被气死了,也快酸死了,这醋是从头淋到脚,又从脚冒到头。第一次从秀儿口里听到自己的大名,而且还是光秃秃的,硬邦邦的。他像被她指名道姓骂了一顿,努力压抑了半天怒气才冷笑着说:“关汉卿?好生疏啊,你不是总叫我十一的?”?”

不亏是唱戏出身。秀儿马上回神:“对,柯公子。这位就是太医院院史关大人地公子,大都有名的十一少爷。”

“原来你就是柯公子,久仰久仰。”十一咬了咬牙,决定不再纠缠自己的名字了,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对付情敌上。至于秀儿。回头再跟她算帐!这回他一定要盘根究底,决不再让她花言巧语糊弄过去。

“原来你就是写《拜月亭》地关大才子,佩服佩服。”帖木儿也不含糊。

秀儿四下里张望,发现街头街尾已经有不少人驻足观望,窃窃私语了,连自己的师兄师姐都来凑热闹,在门口探头探脑。这一出暧昧大戏,看来很快就会吸引大量观众。只是,她可没有演自己地嗜好。于是当机立断地说:“既然大家难得一见,不如找个地方一起吃饭吧,要抓紧点。吃完了,我还得赶到戏院化妆呢。”既然两个人都如此钦慕对方。又是久仰又是佩服。那就索性坐在一起好好恳谈一番,免得落下遗憾。

帖木儿提议:“还是去我那儿吧。秀儿你看呢?”

“好。”俺也正有此意。

十一迅速反应:“去哪儿都行,我请。”让别的男人请他和秀儿吃饭,十一少爷的脸往哪儿摆啊。

塔影客栈门前,一位鲜衣美服,头上戴着明晃晃金凤簪的女人看见三人行,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说:“柯公子来客人了?”

帖木儿点头,乌恩齐交代她:“快叫厨房准备饭菜,要快,珠小姐吃了要到戏院赶场的,耽误不得。”

“珠小姐,珠帘秀?”张娇娇惊讶地喊了一声,这才知道原来眼前地女孩就是最近通州城里风生水起,到处都在传说的名伶珠帘秀。她今天之所以肯陪周公子上街,也是因为他送了她一张戏票。那戏票好像第一天就卖光了,倒卖的黄牛票已经涨到了原价的四倍多,就因为她嚷着想看,周公子跑去买了黄牛票送她。

一个本来她很喜欢的女伶,只因为跟她喜欢的男人在一起,形象便在她心里一落千丈:怪不得那么轻浮的,连姓什么都不知道就跟人家来客栈,还关在一间房里那么久,敢情人家原本就是戏子!这次,居然还带了一个男人来让柯公子请客,真不知羞。

口袋里那张周公子花大钱买的黄牛票也对她失去了意义,这样一个女戏子演的戏,她才不看呢。

不过,她也总算是放下了一颗忐忑不安地心,一个戏子,柯公子玩玩而已,不会当真的。但即使“玩玩而已”,也叫她痛心。柯公子那么干净纯良的人,给个戏子玷污了。

这样一想,她心里越来越不平衡,上菜时,竟装着一失手,把一盘菜泼到秀儿地裙子上,油腻腻的酱汤顿时把那条素净地裙子糟蹋得不像样子了。

秀儿急忙跳开,扯起裙摆抖啊抖地。两个男人急了,柯公子也上前帮她抖裙子,嘴里紧张地问:“有没有烫到?腿痛不痛。”又朝乌恩齐喊:“还愣着干嘛,快去拿清凉膏。”

关公子虽然怎么看柯公子的手怎么碍眼,但此刻还有更碍眼地物事在,他对着她大吼:“你怎么回事?你现在是在上菜,不是在这里扭扭捏捏地勾搭男人。你家店里还要不要做生意了?叫你们掌柜的过来,要是烫伤了秀儿,看我不砸了这间破店。”

秀儿赶紧说:“没事没事,还好菜不是很烫,就是衣服脏了,我等下回去换件就好了。十一,算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哪里不是故意的?我看得很清楚,你根本就没碰到她,是她自己端着菜故意往你身上撞。”这是菊香在替秀儿打抱不平。

张娇娇可气了,不过是泼了小戏子一点菜汤而已,值得这么大张旗鼓,几个大男人抬起来欺负她一个弱女子吗?她这么美,又是富家小姐,给一个戏子端菜本来就够委屈了,居然还为了两滴汤骂她!最让她受不来的,还是柯公子心疼关切的眼神。和新来的美少年的怒吼。

她地手上也沾到了菜汤,她也烫到了耶,可是柯公子居然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着关心那小戏子。新来的美少年也对她的美貌视而不见,把她当纯粹地下人吼。她不要活了啦,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慌里慌张走来的张富贵:“爹,呜呜,我端菜过来,她撞到我。把菜碗撞翻了,把我地手都给烫伤了。”

这话一出口,立刻换来了几双眼睛难以置信地瞪视,连一向好脾气的柯公子都快发怒了。

菊香冲上去嚷:“你少倒打一耙,明明就是你故意泼她的。”桑哈和乌恩齐也围了上去,要不看她是个女人,桑哈的拳头早招呼上去了。

张娇娇一面后退一面哭着骂:“你少血口喷人,她是我店里的贵客,我小心服侍都来不及了。我会泼她?我故意泼走我家店里地客人,自己砸自己的生意啊,我又不是白痴!”

原来张娇娇有这么好的口才。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比谁都大声。秀儿哭笑不得,一起吃个饭。她本来还怕这两位吵起来。结果进来了,张娇娇一路表演。弄得大伙儿都看她去了,暂时没空争风吃醋。她还庆幸来了这里呢,谁知道张娇娇给她来上这么一出。

张富贵开客栈二十多年,自然知道孰轻孰重,忙喝住女儿:“娇娇,快进去!不管怎样人家都是客人,哪有你在这里大呼小叫的。”

十一冷冷地说:“就这样进去吗?她烫了我们的人怎么办?连句道歉都没有就进去?”

“柯公子,明明是她撞我的。”娇娇只是楚楚可怜地看着帖木儿。

帖木儿没理她,她又赶着问了一句,这回桑哈忍不住了,大声吼道:“嗦什么,快道歉!”

见柯公子的蒙古保镖都出面了,张富贵吓得连连打躬作揖:“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小女不懂事,小的替她向各位郑重道歉,这顿饭,就当小的给各位赔罪了。”

“我要她自己过来道歉。“十一用手指了指张娇娇。

“呜,周公子,他们都欺负我,你可要替我做主啊。”眼见周公子从楼上走了下来,娇娇总算找到投奔处了。

周文俊趁机把娇娇搂在胸前,先使劲嗅了几口,手暗暗捏弄香肩,吃够了豆腐后才打着哈哈说:“各位息怒,这顿饭就当我请各位地,至于珠小姐的裙子,就由我来赔吧。”说着说着就走了过来,站在秀儿身边柔声问:“烫伤了没有?要是觉得痛的话,就上医馆看看吧,我出医药费。”

张娇娇气死了,一把挣开周文俊,赌气跑到后面去了。

看闹也闹够了,两位地注意力也全被这事吸引过去了,秀儿心里暗自庆幸了一把,这叫什么呢?因祸得福?若不是娇娇小姐这一闹,今天这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现在好了,她被人家当众泼菜,她是可怜的小受害者啊,看还有谁还好意思争风吃醋找她地麻烦。

不过呢,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表现出宽容大度,所以,她笑得无比坦然地说:“算了,道不道歉无所谓,我只想辩白一句,我绝对没有撞到张小姐,这里所有地人都可以作证。至于张小姐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自己心里有数。我历来的原则是,说话做事只求问心无愧。我赶时间,这就回去换衣服了各位,先失陪。”

“我送你过去,桑哈,去套车。”帖木儿也站了起来。

“我……”十一稍微讲晚了一点点,只好看着别人捷足先登,气得干瞪眼。

秀儿在前面匆匆开路,两个大男人在后面当跟班,后面再跟着一帮跟班地跟班。听见柯公子要走,忍不住再次露头的张娇娇看见这阵势,差点没口吐鲜血而死。

跨过门槛时,两个“跟班”几乎同时迈出脚步,十一“哼”了一声,帖木儿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一个“您先请”的动作。

周公子看得直乐,趁势把娇娇搂在怀里,但因为看戏看得太入迷,一时连豆腐都忘了吃。

第五折(第五场) 献计

“少爷,别看了,反正等会就到了。”

这是菊香在劝说他家那位快被醋淹死了的主子。从塔影客栈出来后,秀儿回自己屋里换过衣服,就上了柯公子的马车,也不管少爷在后面怎么瞪,眼里的怒火如何熊熊,都快把柯公子的车给烧穿了。她楞是装看不见,心安理得地跟着柯公子上了车。

这女人啊,就是要栓在裤腰带上才保险。想不到,不过迟来了几天,秀儿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只可怜了少爷的这一片痴心。那么多女人想抓住他都抓不住,那么多女人心甘情愿地要给他当小妾他都不娶,甚至牺牲了许多宝贵的睡眠时间来给秀儿写戏本,结果呢,只不过迟了几天而已,秀儿就搭上了这个柯公子。

唉,菊香连连哀叹,这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嘛,墙头草一根,一点定性都没有。他真是一千一万个替自家少爷不值,想劝他干脆回大都算了,好眼不见,心不烦。回了大都,要多少女人有多少女人,管他十八春还是倚红楼,里面最红的姑娘由着他挑,哪个接到了关家的十一少爷不是把他当皇帝侍候着?

“他们之间的关系肯定不简单,只怕在大都就认识了的。”十一忿忿地揣测。

“我也这么觉得。”菊香点了点头。“秀儿在骗我!”十一猛地捶着车壁。

“我也这么觉得。”菊香再次点头,这回,他不帮秀儿了,那丫头太让他失望了。

“秀儿居然骗我!”菊香的附和让十一越发愤怒。

“真不应该!”菊香替主子抱屈。

少爷待她多好啊,她唱戏的行头。是少爷给她置办的;她唱红的戏文,是少爷熬夜给她写出来地;甚至她能结识芙蓉班的曹娥秀,也是靠关家开堂会才有机会的。没有关家。没有少爷,哪有她珠帘秀?人。不能这么没良心地。

在菊香看来,叫“珠帘秀”的那位名伶全是少爷一手造就地,所以,秀儿本来就是少爷的女人,他们之间仅仅差一个名份而已。现在秀儿竟然当着少爷的面跟别的男人搞暧昧。把少爷撇到一边去,这是赤裸裸的背叛!是水性杨花,是不可饶恕地行为。

“他们之间的关系肯定不简单,我敢拿我的脑袋打赌。”十一依然在纠结这个让他痛苦不堪的问题。

“少爷,别想了。”见自家主子一脸苦瓜样,菊香也不忍雪上加霜了,不再跟着数落秀

“该死的,哪里冒出一个柯公子来了?而且还带着蒙古保镖,大都没有哪个高官姓柯呀。”十一扒着头发。埋首在膝间苦苦地思索

菊香提醒道:“少爷,关键不是这个柯公子的身份,他来头再大。秀儿不乐意跟他在一起,他也没办法呀。”

十一明白小跟班的意思。柯公子的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秀儿自己地心意。

不过有一点他还是有把握的,那就是秀儿的人品。他相信秀儿决不是因为这人地家庭背景才改弦易辙。而是因为,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该死的清纯气质,这是他所欠缺地。

可是男人一把年纪了还清纯明明是件很丢人地事啊,难道秀儿就喜欢那种假老实,假正经,而不喜欢他这种真男人?老天,秀儿到底识不识货啊,大都城里的红姑娘,哪个不竖起大拇指,夸他是男人中地极品,男人中的男人?

真要仔细比对的话,这人还有一个优点,就是脾气超级好,这也是他所欠缺的。他忍不住问菊香:“你说秀儿是不是看上这人的好脾气了?”

这一点菊香也不能昧着良心否认:“要说呢,家里条件那么好,不仅不摆架子,还谦和得不行,整天笑眯眯没脾气的男人确实不多。”

别的不谈,就那禽兽姐夫勃勃,爹不过一都总管府的小小推官,就整天摆出豪门公子的派头,每次出行高头大马,带着四个挎刀的家奴。可惜他那四个,只怕还抵不上柯公子带的那尊铁塔的一根手指头吧。

“原来秀儿喜欢没脾气的窝囊废。”十一悻悻地说。

“少爷,别灰心,秀儿看样子跟这人也没认识多久,谈不上有多喜欢啦,我看那公子也还算老实,他们之间肯定还是清清白白的。”

“当然是清清白白的!你那张乌鸦嘴,到底想说什么?”十一怒瞪小跟班。废话,要不是清清白白的,本少爷还会好好地坐在这里?早过去把那辆破车砸掉,把那小子揍死了----不过想到铁塔保镖,又犹豫了那么一下下。

“是是是,肯定清清白白的,少爷放心,啊?我又说错了,少爷没什么不放心的,秀儿是个好姑娘,决没有什么不轨之事……呃……”菊香也知道该怎么安慰少爷了,可怜他那张漂亮的脸,眉头中间都快隆成山了。

过了好一会儿,十一才喃喃地说:“我倒从没怀疑过她的清白,秀儿是个很有主见,很倔强的女子,不是那种糊涂轻浮的姑娘。”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这点菊香也没异议,他虽然在心里大骂秀儿花心,不过是心疼自家主子,其实心里也明白还没到那个地步。这两人也许之前真认识,而且还比较熟悉,不然秀儿不会跟他共车,但他也相信秀儿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

十一苦恼地嘟囔:“可是长此下去,日久生情,就什么都说不准了。”他也不能总守着她呀,别说在外地,就算在大都,他也有别的事,还有别的……女人。要是一个女人才分开几天就开始跟别的男人交往,要时刻守着才不会出墙,这样的女人他也要不起。

菊香忽然说:“少爷,要不,我们回去吧。”

“回去干嘛?”这里守着都快守不住了,还回去?那不是现成给他们提供独处的机会?

菊香很正经地问:“少爷刚才也说,相信秀儿不是那种轻浮的、糊涂的女人,不会随便跟一个男人怎样,对不对?”

“对。”

若这点都不能肯定,那也不值得他爱了。他在秀儿身上可是下了大功夫的,长这么大,他要的女人都信手拈来,包括大富绸缎庄老板的千金,他都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她弄上了床。反正她是自愿的,如果将来实在要他负责,娶她进门就是了,家里不过多一个女人而已,又不是住不下养不起。但她要正室位子是不可能的,他早就明确表示不可能娶她当大房,而且在大房进门之前不会娶她。不先讲好这些,他根本就不会碰她,什么女大三抱金砖,他才不稀罕,他家里金砖多的是。他肯要她,唯一看中的不过是她的生意头脑和处事能力,将来娶进来了可以帮他照管生意。有个女人替他打理生意,他就可以陪着秀儿到处游山玩水了。

听到他肯定的答复后,菊香说:“如果少爷相信秀儿的人品,相信即使放她跟那个柯公子在一起几天,也不会真出什么事,那少爷不如赶紧回大都去。”

十一终于认真看向自己的小仆人:“你到底要说什么?”

“少爷现在眼睁睁地看着秀儿跟别的男人同车,明明气得要命,可是没法阻止,只能坐在这里干瞪眼。少爷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啊,少爷又不是她的谁,没有干涉她的资格。”

“谁说我没资格?”这点十一可不承认,“我不那样小气而已,那样很难看的。”

“得了,你就别装了吧,如果秀儿现在是你的老婆,或者,是你的未婚妻,你会这么好说话,让她她跟别的男人同车,撇下你?”

“她敢!”

“就是啊,所以你现在缺的是两个字,一个词。”菊香先伸出两根指头,再收回,翘了一下大拇指。

十一不耐烦地说:“少鬼做了,快说吧。”

“名份!”菊香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简直掷地有声。

十一猛地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赶紧回去向朱家提亲,先把名份定下来再说。”

“再以未婚夫的身份杀回来?”

“少爷聪明绝顶。”

“少来!”十一总算露出了笑容,然后喜滋滋地说:“不过你这回为本少爷出谋划策有功,回去大大地有赏。”

“赏我什么?”

“府里的小绿,好像你挺喜欢的,不如,也给你定下来吧。”

菊香白眼一翻:“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喜欢她了?”

“你不是常跟她打打闹闹的吗?看起来亲热得很。”

“你跟多少女人打打闹闹过,一个个都亲热到床上去了,你都喜欢吗?”

“去,刚夸你两句,你就想爬到我头上来了。”

主意打定,十一也不恼了。那柯公子啥的,就让他先得瑟两天吧,等他明天回大都向秀儿家提过亲,下过聘,回来再请他滚远点,他不是一直装谦谦君子吗?看他好意思纠缠别人的未婚妻。

一想到那一幕:本未婚夫驾到,闲杂人等回避。十一就觉得每个毛孔都爽透了。

终于,两辆车子一前一后在戏院后门口停下了。看见十一从后面的车里出来,秀儿还回头朝他笑了笑。然后,几个男人目送她进了后台。他们则去前面各自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了来等着看戏。

第五折(第六场) 散场

戏散场了,十一和帖木儿随着人流走出戏院。门口那儿真挤,他们很费了一点工夫才走到外面。

其实,像这种特别爆满的情况,应该提前一点退场的。可他们实在舍不得走,因为秀儿的戏,往往到最后,还有出人意料的精彩表现。即使是很多很多人演过的戏,她也会努力给观众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让他们既能体会到经典戏文那悠长的韵味,又有让人解颐的惊喜。

本来他们是想拼速度,看谁最先赶到后台接到秀儿的。可惜还没走到,他们的仆人就已经分别迎了上来。先是菊香用告状的口吻说:“少爷,柯公子的手下说,秀儿已经走了。”说的时候还斜了帖木儿一眼。

十一诧异地问:“走了?一个人走的,还是跟谁走的?”

“这个,他们不肯说。”菊香指了指桑哈和乌恩其。

“这是怎么回事?”帖木儿沉下脸问自己的仆人。

乌恩其朝十一看了一眼,然后走到主子身边,附耳低声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帖木儿的脸色明显变了,二话不说就朝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十一追过去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你的人把秀儿弄走了?”

帖木儿回头道:“这事一言难尽,我现在必须马上赶过去,具体详情等我回来了再告诉你。”

“不许走!”十一拉住马缰:“不把秀儿的去向说清楚,我不会让你走的。”

已经坐在主驾位置上的桑哈看着那双死死拉住马缰的手,为难地向主子求助:“公子……”

帖木儿好像心急如焚,一副要赶着去救人地样子,平时那么好的耐心此刻也荡然无存。竟命令道:“乌恩其,你驾车,桑哈你先下去拖开他。然后再赶上我们。”

“是!”桑哈答应一声就下来了。菊香见势不妙,赶紧上去帮忙。可是再来几个菊香也不是桑哈的对手啊。桑哈伸出蒲扇大手,还有差不多跟菊香大腿一样粗地手臂,一手拉住一个往他们自己的车前带,这样一方面可以拖开了他们,一方面也正好挡住道。

乌恩其立即挥鞭。马车奔驰起来,眼看就跑得前面去了。

桑哈把手里地两个人丢开,再把驾车的老王提下来,丢到一边的草丛里,让他趴在地下数蚂蚁,抓蛤蟆,临了还在他屁股蛋上踏上一脚,留下一只脏脏的脚印。再然后,十一和菊香就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黑铁塔一样的男人像陀螺一样飞快地转动着朝前奔去。速度之快,身形之敏捷,令人叹为观止。看起来那么笨重。跑起来居然那么快,怎能不叫人吃惊?至于他什么时候赶上主子地马车的。他们倒没看见。只知道他跑进人堆里不见了。

只可怜了老王,在草丛里萎顿了半天才爬起来。揉着腰,摸着屁股,哼哼唧唧地说:“少爷,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人。”

菊香也摸着雪白的手腕上那一圈红印子说:“不是人,不是人,是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蛮力气?少爷,不是小菊给你泼冷水,这柯公子的来头真的很不一般,你只看他保镖就知道了。一个汉人,用蒙古保镖本来就够少见了,何况还是这样的顶级高手。”

十一现在哪里还有心情跟他们讨论这个,他只顾一个劲儿地催老王:“你还嗦这些做什么,快追啊。”

老王摇着头说:“少爷,追不上了。”

十一不信邪:“怎么追不上,那保镖凭两条腿都追上了。”

老王叹息道:“所以我说他不是人啊。可是现在,少爷你自己看看,哪里还有那辆车的影子?这前面不远就是十字街,晓得他们往哪条路走了?”

十一颓然地靠在车壁上,其实他心里也明白,根本就追不上了。

老王见少爷总算放弃了追车,也松了一口气,他的腰和屁股还痛着呢。该死地,把他推倒在草丛里就罢了,还用脚揉他的屁股,他有毛病啊,只有喜欢那种调调的男人才会揉男人地屁股。

想到这里,老王猛地捣住自己的嘴,老天保佑,那大黑熊可千万别看上了他,要是被那大黑熊上地话……这次他猛地捂住自己地屁股,差一点仰天长叹:我命休矣!

“老王你的屁股很痛吗?”菊香看见老王下意思地动作,随口问了一句。

“是有点啦,你也知道那人力气多大嘛。”老王的脸有点微微泛红。

十一虽然心不在焉,还是表示了一下关心:“等会回去用药酒揉揉。”

“好的,多谢少爷。”老王有点感动,难为少爷还把他当人看。

他是饥荒年月拖家带口来投奔关家的,如今他老婆,儿子,女儿都在关家当差。本来,能为少爷驾车他还觉得挺荣幸的,以前他都只是跟管家出去拖拖东西啥的,没机会接触上层主子。到现在才知道,给关府的核心人物,最尊贵的十一少爷驾车绝对是一件让人提心吊胆的事情。尤其是现在,他们离开了大都,也就离开了关家的保护圈,虽然这里也有关家的分店,但那些人,每天忙他们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了,哪有空天天盯着少主子。

这几天,老王真的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太大了,菊香还是小孩子,少爷自己也只有十几岁。他等于一个大人带着两个孩子,其中还有一个是绝对不能出差错的,累啊。

于是他向小主子恳求道:“少爷,既然柯公子知道秀儿姑娘的行踪,那就没什么问题了,我看这柯公子是个很有来头的人,就算有什么问题,他也会解决的。”

“是啊,少爷,你就别担心了。”菊香赶紧附和。

十一依然眉头紧锁:“可是你们看他听到消息后的表情,明明就是事情很严重。”

“就算很严重,他也有能力一个人处理的,不然他就会叫少爷一起去了。”

“可是”十一唉声叹气:“我还是不放心啊,秀儿是我一直看着长大的,交给别人我不放

老王和菊香先面面相觑,然后噗地一声笑开了。菊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实在忍不住提醒道:“少爷,您今年才认识秀儿吧,您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长大成人了。”

老王也笑得一颠一颠地。十一不好意思地说:“笑什么,我就算没看着她长大,也是看着她进戏班的,她什么事我不知道?她有几件衣服我都数得出来。”

说到这里,菊香又开始替自家少爷打抱不平了:“那是因为她的衣服都是少爷给她做的。秀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这么没算计,少爷对她这么好,那柯公子连件新衣服都没给她做过……”

这话十一可不爱听了:“秀儿要他做什么衣服啊,我没钱给秀儿做衣服吗?秀儿要敢穿他的衣服,看我不给他撕成抹布。”

“对”,菊香再次重申原来的建议:“等你跟秀儿定了亲,你就有权将别的男人给她的衣服撕成抹布。”

当时菊香跟十一在车厢里说的这番话老王并没有听到。不过今晚十一进去看戏的时候,菊香和老王在外面等候,倒是把这事跟他说了,老王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现在见菊香又重提这个话题,也帮腔道:“菊香说得对,定了亲,少爷就帮秀儿脱籍,然后把她娶进门,那时候什么公子都见不到了,你还愁什么呢。”

十一摇着头说:“不行的,秀儿喜欢唱戏。”

他没说出口的是,其实他也喜欢她唱戏。以前他是喜欢她,也动过娶她的念头,可是那时候他还没有陷得像现在这么深,为什么越来越沦陷了呢?他思前想后,原因只有一个,他是戏痴,他爱戏,也爱唱戏的人。而所有的女伶中,他最看好她,最欣赏她,他喜欢她在戏台上的那份机智幽默,那份灵动潇洒。就像方才,他完全可以先走一步,那样兴许还来得及接到秀儿。可是他舍不得提前走,他的眼睛舍不得离开戏台上的她,哪怕只是错过一眼,他都会觉得遗憾。

他就爱看她在戏台上那神采飞扬的样子,那时候的她最快乐,而在下面看戏的他,也最快乐。哪怕这戏是他写的,他背得出每一句台词,唱得出每一句戏文,可他还是期待着她的每一句唱词,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

他总觉得,他和秀儿都是为戏而生的,他们在戏里找到了平生最大的快乐。所以,他和秀儿才是天生的一对,其他的,都只是路人。

“少爷,回大都去吧。”菊香和老王还在继续劝说。

“好的,就依你们,回大都。”

“真的?少爷,你同意了?”菊香和老王互相欣喜地看了一眼。

“真的,但不是今天。我们先到芙蓉班下榻的寓所去等着,等秀儿回来,确定她平安无事了,我就跟你们回大都去。”

菊香和老王急忙打探:“是不是回去向朱家提亲?”

十一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笑着点了点头。

第五折(第七场) 公公?(一)

话说戏演完,秀儿退场后,回到后台刚换下戏服,正准备坐下来卸妆,一个人进来递给她一张纸条。她看了,匆匆跟翠荷秀说了一声:“翠荷姐,等会师傅来了你帮我跟我说一下,就说柯公子找我有急事,我这就跟他出去了,完了直接回寿仙里。”寿仙里就是戏班现在下榻的地方。

翠荷秀诧异地指着她的脸:“可是你还没卸妆啊。”

秀儿拿起卸妆纸胡乱擦了几下说:“我这就去洗把脸。”

翠荷秀注意到她的手居然在微微颤抖,一把拉住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秀儿?上回被绑架,这次不会又是那伙人找你的麻烦吧?你有什么事一定要明说,不要自己一个人硬撑,咱班里好歹也有一二十口人,大家都会帮你的。”

秀儿一个劲儿地摇头:“不是,你别多想,尤其不要在师傅面前说什么,免得大家白担心,又帮不上什么忙。总之我去一会,等下就直接回那边了,没事的。”

见翠荷秀还是不肯放手,秀儿又说:“是跟柯公子一起出去,柯公子你们都见过的,他住的地方你们也知道,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翠荷秀这才松手,秀儿走的时候还一再叮嘱她不要跟师傅乱说。奇怪的是,本来应该第一时间出现在后台的秦玉楼,今日也一直没露面。

等秀儿走了好一会儿,翠荷秀才看见黄花一头汗走进来。她问黄花:“师傅呢,怎么戏演完了半天也没见他呀?”

黄花告诉她:“师傅回大都去了,我刚刚送他走了才过来的。”

翠荷秀纳闷了:“怎么突然回去了?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也没听见他说啊。”

黄花朝四周看了看,压低嗓门说:“本来是准备明天走的。可是大都那边突然传来消息,大师姐好像出了点什么事,师傅只好连夜赶回去了。”

翠荷秀见黄花一脸担忧。赶紧问:“大师姐出了什么事?不会又是那件事……东窗事发了吧?虽然她一直不肯承认,总哄着我们说什么早断了。但就她那神出鬼没的劲头,谁又猜不到?真是鬼迷心窍,那总管大人到底有多好,连个小妾地名份都不肯给她,也值得她提着脑袋陪他玩?”

黄花沉重地点了点头。对这个芙蓉班的头牌师姐,他是既仰慕,又怜惜,现在又加上了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忿懑:“上次吃那么大地亏,她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谁不长记性啊”,解语花已经洗好了脸,头上随便挽个慵妆髻走了过来,反正这么晚了,回去就是睡觉。也用不着讲究什么了。

黄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这事。现在到底真相如何,还要等师傅回来才知道。他的责任。就是在师傅不在地这段时间里。照管好戏班不要出事就行了。别的,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可是。等等,怎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是哪里不对劲呢?

他又把整个后台仔仔细细扫了几遍,没什么问题啊,戏演完了,很成功,台下人满为患,观众掌声如雷。然后,散场,演员回后台卸妆,其他人负责收拾东西,再过一会儿,就可以走了。

但这心怎么老是像吊在半空一样呢?

就在这时,他听见解语花问翠荷秀:“秀儿呢,怎么没看见她?”

黄花的眼睛猛地睁大,这下知道到底哪里不对劲了,于是他全神贯注地听着翠荷秀的答案。

“瞧我这记性”,翠荷秀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秀儿走地时候还特意交代了的,我没看见师傅,就忘了这码事。黄花师兄,秀儿说柯公子有事找她,她跟他出去了,等下会自己回寿仙里。”不知道为什么,传话的时候,她把“急事”二字中的“急”字去掉了。也许是下意识里觉得师傅不在,黄花第一次独自带班子,怕吓着他了吧。

听到这个消息,黄花和解语花都没有表现得很着急,以前在大都的时候,曹娥秀下了夜戏被戏迷接出去吃宵夜是常有的事,遇到有些大方的财主,还请全班吃呢。而且,这个柯公子就住在他们对面的客栈,看样子也是个正人君子。既然住在同一个地方,又是她的戏迷,下了戏接她出去吃个宵夜,完了再送她回去就很顺理成章了。

所以大家对这事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恐,倒是对秀儿和柯公子,还有十一少爷之间地情感走势进行了一番推测和判断。因为这是最近戏班中的热门话题,一说到这个,大伙儿都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嘻嘻哈哈,热热闹闹的,全然没想到秀儿此刻正面临着怎样地窘境。

那么,秀儿到底是被谁叫去了呢?

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左相窝阔台大人是也。

您也许会说,当朝丞相,手里有多少大事啊,每天日理万机地,哪有空跑到这个小地方来“调戏”一个小戏子?我听你在这里瞎胡扯呢。

是地,一般的丞相或许不会,但如果这丞相已经年过七十,唯一地儿子还不近女色,你就会知道他最担心,也关心的是什么了。

再转去几十年,也许他确实把国家大事,把巩固自己的势力作为重中之重。他前半辈子出生入死,带兵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到处攻城略地,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为大元帝国打下了半壁江山。五十岁后,他不再领兵出战,开始以丞相身份出现在朝堂上,这个时候,其实他最关心的就已经不是朝政问题了。朝廷的那些国策国政,自有文臣们操心,他只需要把好关。在遇到争议颇大的,或特别重要的事情时,出面和皇上协商一下就行了。大家也知道他是开国元勋。只要他开口地话,连皇上都不会驳回。因为,他还有一层特殊的身份,他是皇上最尊敬的太后地弟弟,按辈分,他是皇帝的舅舅。是长辈。

从那时候起,他地思想重心,他的兴趣聚焦点,就已经转移到子嗣问题上了。男人年过五十,如果还没子嗣,即使只有两间瓦屋几斗田,也会望着那田和屋哀叹:“可怜我辛苦半辈子,挣下了这些家产,将来我死了。这些东西留给谁呢?我将来的坟头没人祭扫,岂不要成无主孤坟?哀哉!”

平凡之辈尚有此叹,何况他窝阔台。

帖木儿的出生对他而言绝对是个奇迹。从抱住儿子胖嘟嘟的小身子地那一刻起,他全部的关切。全部的希望。就放在了儿子身上。因为爱屋及乌,因为时时刻刻都不想离开爱子。从那以后他差不多只在帖木儿母子的住处留宿。他万万没想到,就因为这,差点给帖木儿带来杀身之祸。他一直认为这是他一生最大的耻辱,最大的败笔,他威名赫赫,让人闻风丧胆,可是管不好家里的众多老婆,处理不好妻妾之间的关系,以至于眼睁睁地看着帖木儿一次次陷入险境。他这才知道,最难的不是开疆辟土,而是管理好一个大家庭,因为家庭不比外面,不能一不爽就提刀把所有地嫌疑人全杀光。

因为愧疚,对这个唯一的儿子,他一直百依百顺,想用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来弥补他童年地不幸,来安抚他受过惊吓和打击的心灵。可是,好像并不奏效,儿子在对家庭失望之后,渐渐走向了修道之路,越来越看破红尘。从他十五岁生了一场重病被现在地这个道士师傅治好后,他就不再眷恋尘世,对他这个爹,这个家,甚至他地侯爷之位,族长之职,还有那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全都视若粪土!甚至对女人,也完全没有兴趣。

唯一地儿子对尘世的一切失去的了兴趣,他也同样万念俱灰,那他打下的那些家业,那些荣华富贵,要来有什么用?他一个人能吃多少用多少?还不就想传给子孙,让克列家永远繁荣下去。

就在他差不多要绝望了的时候,天边突然出现了一道曙光,他的宝贝儿子竟然一改过去的活神仙劲头,主动追起女人来了。对于他来说,再没有比这更让他激动,更让他热血沸腾的事情了。

所以惟有这次帖木儿离开大都,他不仅不难过,不惆怅,还兴奋得很,带着一肚子惊喜期待。他们走的当天,他偷偷在后面跟着,一直送到了城门边,当时他好想跟去瞧热闹。可他还是按耐住了,怕惊散了那对小鸳鸯。

从那天起,他的线人就不断地在通州和大都之间往返,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帖木儿和秀儿之间的互动。当然,这些信息的来源就是桑哈和乌恩其,老陈也有份做间谍。他可不是出钱请他们游山玩水的,而是让他们服侍好他的宝贝儿子,而其中一项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他必须随时了解儿子的情况,掌握最新动向,好决定下一步行动。

所以帖木儿和秀儿的对话,差不多每一句他都知道。即使那两个人关在房里,外面也自有人负责听壁角,边听边记,然后回去做成详细笔录,装订成册,再快马加鞭送到大都他那张硕大的红梨花木案桌上,只差在上面沾一片鸡毛了。

每一天,他都心痒痒,脚痒痒,腿痒痒,恨不得立刻撵过来,最好是跟在那两个人身边,亲自参与他们的一切活动。比如,和他们一起去看什么塔,去帮宝贝儿子和什么师兄斗嘴,再帮他和关院史的儿子吵架。这些,对他而言,都太有趣,太有吸引力了。

每一天,九夫人都要想尽办法劝他,说服他不要过来,不要打扰了儿子追姑娘。要等他们水到渠成,生米煮得烂熟后再隆重登场,接收胜利果实。

他忍啊,忍啊,忍了好几天,今天早上起来坐在床上,他觉得自己已经忍到极限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决定不再听老九嗦,自己偷偷跑过来再说。

于是,他到了通州,除了一个狗腿师爷,五六个贴身护卫,他没带其他人,也没惊动官府。出门前,他兴冲冲地对自己的护卫说:“本相要微服私访。”

到了通州,他第一时间想的是找自己的儿子,可又怕儿子烦,怕儿子赶他回去。最后,他决定,先找到那丫头片子,让她告诉他,她和帖木儿交往的程度,还有细节。虽然眼线们都说,他们已经搜集到了最全面最准确的情报,他还是认为他们的话肯定参杂了不少水分。男女之事,闺房私语,外人知道的肯定有限,只有当事人才最有发言权。而当事的两个人,帖木儿他不敢问,那就只有审问那可怜的小媳妇儿了。

是的,自从帖木儿追她到通州,他间接听到了他们之间的一些对话后,他就改变了原来的想法。如果儿子只想要这个女孩,非她不娶,只肯为她放弃修道的话,那他这个当爹的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儿子的选择,就是他的选择。

抱个汉族女孩生的孙子固然有点遗憾,但比起断子绝孙来,要好太多了。

第五折(第八场) 公公?(二)

秀儿这次见窝阔台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变化。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吧,这人似乎已经褪去了“杀人魔”的戾气,慢慢变成了老顽童一样的人物。

他见到秀儿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女人啊,还是要男人滋润,瞧这丫头出落得,越来越水灵了,哈哈。”

“哈哈哈哈”,他身边的随从也跟着暧昧大笑。秀儿又羞又恼,可是人家是当朝丞相,他想说啥就说啥,说你是被男人滋润的你就是被男人滋润的,你还敢回嘴不成?

秀儿能做的只有假装没听见,红着脸上去行跪拜礼,口称:“秀儿见过相爷,相爷大安。”

“大安,大安,只要帖木儿跟你快快乐乐地在一起,我就大安了。”

听这话说的,窝阔台到底是不放心儿子跟她在一起?还是喜欢他们在一起呢?心里没底,只能拣好话说:“回相爷,帖木儿公子很好,他今天晚上还去百汇戏院看戏了的,现在应该已经回客栈歇息了吧。”

窝阔台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再和气不过地说:“这我知道啊,你们俩在这儿的一切行动我都了如指掌。”

秀儿大惊,以为窝阔台要开始问她“诱拐帖木儿公子”的罪了,慌忙跪下道:“请相爷恕罪,秀儿也曾劝帖木儿公子回去,可他说,老呆在大都也郁闷,就当是出来散散心了。”说完,秀儿恨不得捂住自己的嘴,真是胆大包天那,竟敢对窝阔台丞相撒谎。可是不这样说又能怎样说呢?难道告诉他。帖木儿准备跟她走一段就回襄阳的山里继续隐居去?对于这一点,窝阔台肯定不愿意听到,帖木儿也不愿让他知道吧。

“他真这么说过?”想不到。窝阔台居然很开心,回头对背后站着的一个幕僚还是师爷模样的人说:“巴图。听到没?帖木儿现在知道出来散心了,他知道玩了呢,哈哈。”

秀儿好笑地想:原来儿子知道玩了也是一件值得高兴值得炫耀地事情。

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人说:“相爷,公子的马车正朝这边走来。他好像知道朱小姐在这里。”

窝阔台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沉着脸问秀儿:“你走地时候跟我儿子报信了?你是怎么说的?”

秀儿刚从地上爬起来,见窝阔台这样子,只得又跪下去战战兢兢地说:“相爷息怒,秀儿只是怕公子太担心了,所以出门地时候,跟他的贴身侍卫交代了一句,没说别的,只说相爷您到此公干。指明要见见我。”

窝阔台倒没责怪她什么,只是回头问自己的师爷:“巴图,你说这事儿要怎么办呢?帖木儿来了我怎么跟他说?”听那口气。竟有一些慌乱,好像生怕儿子怪罪似的。

巴图忙用安抚地语气说:“公子来了。就说相爷正好在此公干。知道公子和朱小姐在此,想跟他们一起吃个宵夜。就先把朱小姐接过来了,”

窝阔台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连声道:“宵夜,宵夜,对对对,就这么说。快去传宵夜,要快。”

门口一叠声传宵夜,秀儿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刚才进来的时候慌里慌张的,又是夜里,对周围的环境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也知道,这里并非客栈旅馆,而是私人住所。她有点纳闷,如果克列家在此有别墅,帖木儿怎么又跑去住客栈呢。

相爷说要快,果然很快,才传下话去,宵夜就陆续端上来了。想必,相爷下榻在此,那些下人们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好随时应付相爷的需要。比如,晚上会吃宵夜,这个可能性本来就很大,有备才会无患。

宵夜刚摆上,前面就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下马,进门,从脚步声也听得出来,帖木儿很慌很急。窝阔台因为有夜宵做幌子,反倒很放松Qī.shū.ωǎng.,听到儿子心急火燎地冲进来,他还朝秀儿做鬼脸呢。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窝阔台本来是个什么样的人,手上沾了多少血迹,秀儿会以为他是再和善不过地老人,再慈祥不过的父亲。不过,后面一点倒是真的,一个人在外面不管如何像魔鬼,回到家里,在心爱地儿子面前所表露的真情也是无法否认、无法抹杀地。

“阿爸!”看到秀儿竟然和自己地父亲坐在一起若无其事地吃宵夜,正对着大门而坐的父亲还在对自己笑,帖木儿除了先喊一声“阿爸”,也不知道说什么。

“回来了?快走下了吧,到这会儿肚子肯定也饿了。我其实并不饿,老了,没以前能吃了,我只是看秀儿唱了一晚上辛苦了,怕她饿,就先叫人摆上了,没等你来,你不会怪阿爸吧?”

“当然……不会,多谢阿爸把秀儿接过来,还给她准备宵夜。”

“不客气,她是我未来地儿媳妇,我孙子的娘嘛,我怎么能饿着她呢,哈哈。”

窝阔台开心地笑了一通,再左右一看,发现那两个人都脸红红地低着头,看都不敢看对方一眼,越发忍不住笑了。

“咳”,巴图的一声咳嗽适时提醒了窝阔台,不能得意忘形,要适可而止,要见好就收,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说:“唉,阿爸人老,经不起折腾了,坐了一天车,这会儿腰酸背痛的。我就先回房休息了,你们俩慢慢吃,慢慢聊。”一面说,一面撑着腰站了起来。

见父亲这个样子,帖木儿反倒过意不去了,也站起来说:“阿爸,我扶你回房吧,你也是,既然知道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跑到这里来干嘛?你以为你还是以前年轻的时候啊,可以连续行军一日一夜不下马,现在老胳膊老腿儿了,就悠着点吧。”

“是是是,阿爸听你的,以后一定注意,我还要活到一百岁好抱重孙子呢。”得到了儿子的关心,窝阔台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可是,他是聪明的、知趣的爹,不能妨碍了儿子的好事,虽然他很想儿子送他回房,最好能陪他坐下来拉一会儿家常,他还是轻轻扯下儿子的手说:“乖,回去陪你的美人儿吧,老阿爸就不用陪了。”

“老阿爸就由我这个老巴图来陪吧,公子快过去,不然女孩子一个人坐在那里怪尴尬的。”巴图一边接手扶住窝阔台,一边催着帖木儿。

听到秀儿会尴尬,帖木儿松开手,跟父亲说了两句话就赶紧过去了,窝阔台和巴图得意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帖木儿回去跟秀儿吃了一点东西,就有人传达相爷的旨意:“相爷说,这时候也晚了,公子和朱小姐今日就住在这里吧。”

秀儿听了忙放下筷子说:“我不能住在这里,我要是一夜不回去,他们会急死的。”一来怕他们急,二来,也怕引起一起不好的猜测。上回失踪三天,戏班里就有些嘴贱的人背地里说怪话。后来越传越难听,秦玉楼有一次吃饭的时候还发了一顿脾气,扬言“谁敢在外面传些败坏戏班名声的谣言,就叫他滚出去”,那样才没人敢说了。

帖木儿于是对那个传话的仆人说:“朱小姐来之前没跟戏班交代的,彻夜不归怕引起恐慌,我还是送她回去比较好。时候不早了,这个地方又比较偏僻,我今晚也暂时就住在那边了。”

那人只得再去回复,不一会窝阔台自己走出来说:“派人回去跟戏班交代一声不就行了?”

秀儿离座躬身道:“多谢相爷盛情挽留,原不该辞,只是戏班里的人经过了上次的事,已经如惊弓之鸟。秀儿怕一旦外宿,即使派人回去传话,他们还是会有一些不好的联想,还是回去比较稳妥。”

帖木儿也帮秀儿向窝阔台解释:“阿爸,他们戏班的人出门在外不容易,深怕出什么事,晚上非要全部的人都回去了,其他的人才能安心睡觉,您就让她回去吧。”见窝阔台还是不答应,又补了一句:“明天中午我和她过来陪您一起吃饭。”

窝阔台这才笑道:“既然如此,那你们今晚就回去吧。明天来的时候记得把东西都搬过来,自己家里有别墅,干嘛住外面啊。”

“好吧。”反正一切行动都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帖木儿也就没再坚持一定要住外面了。

只是,阿爸让秀儿也搬进来,秀儿会同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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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折(第九场) 夜色

直到和帖木儿一起上了车,秀儿才算稍稍安了一点心。虽然窝阔台今天一直很亲切,很和蔼,简直亲切得过了头,秀儿还是如坐针毡,一顿宵夜都不知道吃了些什么。

马车刚驶出庭院,走上外面的大路,帖木儿就向秀儿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我阿爸会突然跑来,没吓到你吧?”

怎么没吓到?当然吓到了,三魂七魄到现在还没完全收回来呢。可这事也不是帖木儿的错,想到他匆匆赶过来时的那份急切和担心的样子,秀儿就不由得再次感叹:这样的儿子,怎么会有那样的爹?老天爷也不知道是怎么安排的。

于是她努力打点起笑脸说:“还好啦,反正也没怎样,丞相大人,我是说你阿爸,今天还挺和气的。”

“没吓到就好”,帖木儿明显松了一口气,可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又小心翼翼地问:“我没到之前,他没跟你说什么吧?”

“也没说什么。”当时慌成一团,就说过什么,也忘光光了。

坐在平稳行驶的马车上,倚靠在车窗边,感受着阵阵凉爽的夜风,秀儿欣慰地想:不管怎么说,今日总算是有惊无险,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见识过那些人的手段,经历过被人下药以至于彻底变成废人的梦魇,今天能这么快就全身而退,她已经觉得很庆幸了。

只是,接下来他们必须面对的一个问题是:“明天,我们真的要去丞相大人那儿,我是说,要去跟你阿爸一起吃中饭吗?”

帖木儿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这不是问题,吃个饭而已,反正已经在一起吃过好几回了。最麻烦的还是:“明天去的时候。我们真地要把东西带上,以后。就跟你阿爸一起住在那边?”这可是左相大人亲自交代的。

帖木儿忙说:“这个你别担心,你不愿意的事,即使是我阿爸,我也不会让他勉强你地。如果你明天不想过去吃饭也没什么,我会跟他说清楚的。总之。一切以你地意愿为转移,绝不勉强你。”

既然他都这样承诺了,秀儿便笑道:“那我还是不去吧。”真的无法想像跟窝阔台住在一个屋檐下,经常见面,一桌子吃饭,那样多不自在呀,会憋闷死的。

“我就跟我阿爸说,你们要排戏,很忙。住在外面来来去去也不方便。”

秀儿慌忙阻止道:“千万不要说我忙,就说我被人接去唱堂会了。”开什么玩笑,跟丞相大人说“我很忙。没空跟您一起吃饭”,那不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好的。”帖木儿总是从善如流。尽管心里还是有点惴惴不安。能得到帖木儿地体谅和保护。秀儿觉得放心了许多。窝阔台表现得再和蔼、再慈祥,也没法让人忘了他曾经是怎样的人。或者,他本来是怎样的人。就算是现在,他也并没有如他所标榜的那样,“一心向善”,放下屠刀。上次他用那种卑鄙的手段算计她,如果不是帖木儿一直真心相待,他还不知道怎么对付他呢。总之,这是一个很可怕的人,最好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两个人在车上聊着聊着,眼看着就要到目的地了。突然,一声马嘶,一阵颠簸,马车在离芙蓉班下榻的寓所仅有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车还没完全停稳,帖木儿就从窗口探头出去问:“出什么事了?”

桑哈回道:“公子,有一个人突然冲出来,差点被我们地车撞到。”

“他现在人呢?”帖木儿打开车门,两个人一起走了下去。

桑哈把那个人推过来,是一个畏畏缩缩,穿着寒酸的男人,虽然光线黯淡,秀儿还是隐约认出了他。那天在大雨中他一身泥水夹在一群衣冠楚楚的人中间,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张先生,你怎么啦?”秀儿惊讶地问。

张先生也认出了秀儿:“你是芙蓉班地人?“嗯,我在叶公祠见过你,后来又见你向卢大人报案,现在案子怎样了?你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呢?”看他的样子,慌不择路,竟像被人追杀似地。

“我就是要去找卢大人啊,今天本来觉得累,早早地就睡下了地,可得窗外有人窥视,我怕有人要害我,怕明天早上起来会没有头,我要去找卢大人,让他派人保护我。”张先生一面说一面紧张地四处张望。

秀儿听得有点迷糊了:“你不是住在小李各村叶公祠那里的吗?”,小李各村跟寿仙里可还有点远。

张先生说:“是啊,卢大人住在寿仙里,所以我过来找他地。”

不是吧?搞了半天,原来卢大人也住在这一块的。秀儿立刻想到了那本书,如果真住得不远,倒是可以直接把书送给他,免得揣着满世界跑,揉来揉去书都揉烂了。于是她问张先生:“卢大人的住处,你知道具体位置?”

“知道,我来过几次的。”

那就好办了。秀儿马上有了主意:“这样吧,我们用车送你过去,但得麻烦你等我一会儿,我顺便带一样东西过去给卢大人。”说完又转向帖木儿:“也要麻烦你等我一会儿,我进去拿一本书,马上就出来。”

帖木儿虽然不了解其中的来龙去脉,还是温顺地点了一下头。于是马车先走几步到芙蓉班的住处门口停下,秀儿先进去拿书,然后再一起坐车去了卢挚下榻的地方。

卢挚还没睡下,听说他的报案人找他,叫人领了进去。待看见秀儿,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神情,笑容可掬地问:“小珠老板,好久不见了,你怎么跟他一起来的呢?”他用手指了指张先生,又似乎到这时才发现帖木儿,跟他打了一声招呼,大概也看出这人出身不凡吧,很客气地请他坐下,叫仆人上茶。

秀儿便把遇到张先生的始末说了一下,然后呈上那本文集。

卢挚接到书很开心,但毕竟有他的报案人在场,也不好抛下正事跟人闲聊打屁,秀儿和帖木儿当然也知道这点,很快就起身告辞了。

从卢挚的屋子里走出来,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宽阔的庭院,帖木儿一直没说话,只是不时拿眼光瞅一下秀儿。上了车,又酝酿半天后,他才迟迟疑疑地问:“秀儿,你跟那个卢大人是怎么认识的?刚才那本是什么书啊?”

去的时候因为车上有张先生在,他又一直嚷嚷有人要杀他灭口,表现得很紧张,很害怕,嘴里喋喋不休地讲述他这段时间遇到了危险以及今晚的“惊魂记”。秀儿和帖木儿除了偶尔出声安慰他之外,根本插不上嘴说别的。关于书的事,便没有提及,想不到帖木儿到这会儿还惦着不放。

秀儿都快笑出来了,一个那么与世无争的淡泊之人,今日也开始关心起这种小事来,而且那表情,那口气,怎么看,怎么听,都像有点吃醋呢。忍不住想逗逗他,于是再次故伎重演,做羞涩状,深沉状,“笑而不答”。

看得出,帖木儿在极力忍耐,一会儿瞅瞅秀儿,一会儿望望窗外。秀儿暗地里都快笑到内伤了,实在憋不住了,才告诉他:“就是在一次宴会上认识的,跟他单独说过几句话。正好我家有一本他十八岁时出的文集,他告诉我那是他父亲给他印的,印好后都分送出去了,到现在他自己家里竟然一本都没有了。所以我就把我家里保存的这本还给他,好让他做个纪念.”

帖木儿大概因为长期在外隐居,对官场人物不是很了解,所以问了一句:“他的文章写得很好,很有名吗?”

秀儿迟疑了一下说:“还算有名吧。不过他不是以这个出名的,他是传闻中最有魄力、最铁腕的廉访史,这个你不会不知道吧?”

“略有耳闻。”但帖木儿似乎对此毫无讨论的兴趣,他关心地只是:“你很喜欢他的文章?”

秀儿很老实地告诉他:“很喜欢”,见他闷头闷脑不吭声,又补上一句:“关汉卿写的戏我也很喜欢啊。”

帖木儿猛地抬起头,但很快又低了下去,只给秀儿看他头上的纱冠。

秀儿终于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呢,文是文,人是人,喜欢文跟喜欢人是两码事,我还喜欢李白的诗呢,难道说我喜欢李白?”

不出意外的,她看见对面的人盛放出一朵笑容,那难以掩饰的欢喜,在朦胧的夜色中,如水般荡漾开来。

第五折(第十场) 郁闷

这天晚上,秀儿想了又想,还是决定第二天跟帖木儿一起去窝阔台那边吃午饭。

虽然帖木儿一口应承会跟窝阔台讲清楚,可是跟窝阔台那样的人打交道,还是老老实实,不要玩任何花样的好。她有没有去唱堂会,窝阔台的手下稍微查一查就知道了,欺骗当朝丞相,这条小命还想不想要啊,那可是能随时翻脸,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的人魔。

再说,有帖木儿陪着,窝阔台要扮慈父,也不会对她怎样的。换句话说,只要有帖木儿在的场合,她就是安全的。

去是去,但她也不可能真像窝阔台说的那样,把衣服行李都带过去,然后就在那边住下来。那算什么呀,上次跟帖木儿共处一室,行为暧昧,那是不得已,而且是在密室中,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勾当。现在情况跟那时候又不同了,好端端地,她自愿搬去跟一个男人不明不白地同居?就算他是丞相,不合理的要求也坚决抵制之----当然是在有他宝贝儿子撑腰的前提下。

上次因为是晚上,又惊慌失措,根本没搞清楚去的到底是什么地方,这次总算看清大门上的牌匾了:春熙别院。

嗯,名字不错,肯定不是杀人狂取的,狗腿师爷还有可能。看着那占地广阔,围墙不知道延伸到哪儿去了的富丽庭园,秀儿问帖木儿:“这是你家的别墅吗?”

帖木儿挠了挠头:“好像是吧,我还是很小的时候来这里住过两天,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家的还是别人请进来住的。”

秀儿决定不再为难他了,他连大都地家产都不想要了,何况这些外地的产业。自然不会关心了。

两个人在大门口下车,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大声问:“他们俩来了吗?”

“来了。来了,九夫人。已经下车了。”

秀儿和帖木儿互相看了一眼,帖木儿忙上前叫“娘”,秀儿也只得弯腰福了一福,说了一声“给夫人请安”,心里则暗暗叫苦。

昨天一个窝阔台就够闹腾的了。今天又来一个事儿妈?秀儿有一点头皮发麻地感觉,这一家人看来是盯上她了,拜托,她是大忙人好不?她要唱戏,要挣钱,要养家,要东奔西走讨生活,不像别人,家里金山银山堆着。手下抢手打手无数,什么事都不用自己出面,自有人上门请示讨教。大鲨鱼逗着小虾米玩。有意思吗?

九夫人还是那样咋呼,帖木儿和秀儿给她行礼罢。她后退两步。先将二人来一番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就像几百年没见过似地。然后就欣喜地、得意地、陶醉地嚷着:“天那,好登对的一对妙人儿!男的俊,女的俏,不是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儿子媳妇绝对是咱大元帝国最漂亮的一对儿!”

服了,还说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而且,这“儿子媳妇”又是从何说起,八字有半撇了吗?

可是自我陶醉地人是属于水仙花类别的,只知临水照影,看不见别人眼里的讥色。当然了,也没人敢讥讽就是了,还不断地附和:“是啊,是啊,九夫人,这就叫神仙眷侣啊。”

更有狗腿子摇头晃脑当堂赋诗:“佳偶天成拜玉堂,争看娇女配仙郎,尊前合成调鹦鹉,台上吹箫引凤凰。”

得,这年头,当狗腿子也不容易,除了会吹牛拍马,还要饱读诗书。

不过,秀儿看了看门口这阵势,总感觉不像是来吃顿便饭,而是要定亲或结亲啥的,连“佳偶天成”都出来了呀。

两个人正臊得不知如何是好,从门里又出来一对资深金童玉女,女的望着九夫人打趣道:“九姨娘,你乐得昏了头啊,怎么这半天了还不请他们进来,阿爸在屋里早就等急了。”

九夫人忙笑着挽住秀儿:“对对对,帖木儿,秀儿,快进去吧。”

秀儿却已经悄悄变了颜色。看见那蒙古贵妇装扮的女子和阿塔海一起出现,她立刻就猜到她的身份:这就是曹娥秀的情敌,阿塔海的正室夫人,名字她问过帖木儿一次,好像叫萨仁娜。

师傅匆匆赶去大都处理曹娥秀地事情,这两个人却在通州出现,是他们与这件事并无干系?还是,已经彻底解决,现在出门度假来了?

这还是秀儿第一次正面看见萨仁娜的长相,上回她带人去和宁坊闹事,因为不敢靠近,只远远看见了一个侧影,当时只觉得身材高挑,但有点微微发福的样子。今天再看,好像刻意减肥过了,即使只穿一件丝质曳地长裙,仍觉得身材匀称,凹凸有致,竟是个丰韵美人呢。

秀儿不禁在心里为曹娥秀叹息,难怪阿塔海只跟她偷情,迟迟不肯为她脱籍娶她回家地。他打的借口肯定是什么岳家太厉害不敢招惹,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曹娥秀云云,殊不知,人家家里根本就没有黄脸婆,人家地老婆也是大美女----至少在蒙古族里是,那两个以美艳著称地郡主只不过比她年轻一些罢了,再转去十几年,还不如萨仁娜呢。

再看阿塔海,和自己的夫人肩并肩走出来,亲亲热热有说有笑地,想必平日在家里的关系也不会差。可怜曹娥秀痴心一片,还以为阿塔海早就跟家里的黄脸婆没感情了。她要是知道,阿塔海给她的千般温柔万种恩爱,不过是在家里跟老婆演熟了的戏码,炒过无数遍的剩饭,会伤心到什么地步?

夫人又美,后台又硬,无论任何方面都能满足他,阿塔海凭什么不巴结?再出去跟女戏子鬼混,不过是大餐吃腻了偶尔出去找点开胃小菜换换口味罢了。

阿塔海心里有没有一点心虚不得而知,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出来后,笑眯眯地跟帖木儿打招呼,也很自然地跟秀儿说话:“朱小姐,幸会幸会。”

秀儿眼光一寒,恨不得当场拆穿他:“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您去锦辉院后台找您心爱的情人曹娥秀,我们不是已经幸会过一次了吗?”

强忍着没说什么,由着九夫人很热情地拉着手把她带到窝阔台面前。然后酒水菜肴开始摆上来,说不尽满眼珍馐,九夫人和萨仁娜比赛往她碗里夹菜。弄得秀儿纳闷不已,就算九夫人爱屋及乌,这萨仁娜出嫁多年的女儿,跟帖木儿又不同母,看起来也并非有多深的感情了,为什么也极力笼络她?

难道,萨仁娜想借机跟她套近乎,好从她嘴里打探曹娥秀的事情?

如果这样的话,倒是个好消息,这说明她对阿塔海和曹娥秀的近况不是很了解。也就是说,曹娥秀这次出事,至少,她不是嫌疑人。去了一个这么厉害的对手,曹娥秀的处境会好一些。可是,如果不是她,那又是谁在跟芙蓉班的头牌过不去,以至于师傅要连夜赶回大都?

正胡思乱想,九夫人的脚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

待秀儿回神,九夫人笑着告诉她:“刚才相爷问你,今天晚上要不要演戏。”

秀儿忙点头:“哦,要,要的,今天虽然不是我主演,但也演了个角色,是女主角的妹妹。”

窝阔台转身吩咐下人:“叫个人去戏班通知,就说珠帘秀今晚没空,不去了,他们另外找个人代替吧,反正又不是主演。”

秀儿心里暗叫不妙,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如果窝阔台出面干涉她演戏的事,以后她就别想再登台了。

还好帖木儿马上出面说情:“阿爸,他们戏班在外面,本来就没多少人,哪有随便替换的?再说演员名单早就公布出去了,好多观众都是冲秀儿来的,这是信誉问题。”

窝阔台对儿子想向来言听计从,当下立即改口道:“那好吧,秀儿去演戏,我们就跟去看戏,哈哈,我好像还没跟帖木儿一起在戏院看过戏呢。”

帖木儿和秀儿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无奈地摇了摇头。

想不到窝阔台连这个小动作都注意到了,忙补充声明:“放心放心,决不会造成混乱的,本相这次既然是微服出巡,就不会惊动地方。到时候我们只带两个保镖进去,戏院的人谁认识啊。”

要掩饰身份是不难,可是,秀儿艰难地开口道:“戏票恐怕早就卖光了,师傅又不在,我,我也不知道找谁弄票去。”

“哈哈哈”,窝阔台狂笑:“真是个单纯的妞,本相要看戏,还要什么戏票?”

是可以不要票,可那不就暴露身份了吗?

第五折(第十一场) 隐痛

这顿“家人团聚”的午宴给秀儿的感觉又比昨天晚上的好点,虽然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叽叽喳喳就没住过嘴,不停地拿她和帖木儿打趣,但好歹,比听窝阔台一个人发表演说要好。

秀儿还发现,窝阔台虽然形象粗犷,恶名在外,但在自己家里,在自己的老婆孩子面前,倒不是很嚣张很跋扈的人。昨天因为只有她和帖木儿在,两个人又羞羞答答的,总放不开,窝阔台便好像有意担负起了活跃饭桌气氛的责任,不停地说话逗乐子。今天有咋咋呼呼的九夫人和同样咋呼的女儿在,他倒不说什么了,只是带笑听着,偶尔插上两句。

到这时,秀儿才理解了帖木儿小时候为什么会有那些磨难了,他的父亲,在家里跟在外面完全是两回事。在外面也许凶狠残忍,在家里却是个近乎滥好人的男人,所以,他才辖制不住那些闹事的妻妾。

这一点,就跟关苇航不同了,关苇航在外面是个再热心不过的人,交游广阔,脾性也好。但以秀儿两次在关府的经历,发现关苇航在家里,在妻妾、甚至在唯一的儿子面前,其实是很有权威的。所以他的家庭相对比较和睦。

窝阔台呢,现在都七十多岁了,在家里也没见摆出过什么老爷样子,在儿子面前更是跟奴才一样唯唯诺诺,可以想见,他年轻时候在爱妾面前也威风不到哪儿去了。

人啊,总是多面的,据说好些打老婆的男人,在外面其实胆小怕事得很。窝阔台白顶着“杀人魔王”之名,却纵得家里的女人无法无天。自己竟然束手无策。就算发起火来,也不过拿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奴仆开刀,杀了消消气。根本起不到“杀鸡儆猴”地作用。

这一顿饭,边吃边谈。倒也其乐融融,吃完了又坐在一起喝茶。茶过三巡,就差不多到该动身的时候了。

可是看着眼前的这一家子,难道真要屁股后头拖一长串人去戏院吗?

秀儿还在左右为难,帖木儿已经开口了:“秀儿。时候不早了,你该去了吧?”

秀儿忙点头:“嗯,是地。”

“那我们走吧,去早点,你好慢慢化妆,免得到时候太赶。”说着帖木儿就站了起来,见爹娘也有蠢蠢欲动的迹象,忙伸手制止道:“你们不用急,还早。戏班地人起码要提前一个时辰过去,他们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看戏的就没必要了,去了也是干等着。”

窝阔台待要说什么。九夫人朝他使了个眼色,然后笑着对帖木儿说:“你们两个先去吧。我们等会再走。”

路上。秀儿忍不住问帖木儿:“你也怕他们跟我们一起走吗?”

帖木儿无奈地笑了笑:“是啊,那么多人。还带保镖,够招摇的。”

“你自己也有保镖哦。”还有贴身仆人和“御用厨师”,也够招摇了。

帖木儿说:“我一个人带个保镖还强点,如果跟他们一起走,除巴图和几个保镖之外,我娘和姐姐每个人至少还要带一个丫头,你算算已经多少人了?到时候五六辆车子和轿子,浩浩荡荡的排成一长队。这通州是个水陆中转站,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焉知里面没有认识我家保镖和仆人地?只要认出一个,再看那阵势,猜也猜到了。”

这些秀儿当然知道,只是如果他们非要跟来,拦也拦不住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窝阔台的身份暴露,帖木儿只要不在现场露面,也不会受多大波及。因为他一贯神秘,认识左相公子的人很少,即使通州被左相的突然驾临闹得人仰马翻,只要戏班转移阵地,帖木儿也就跟这事没什么关系了,他照样可以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地四处走动,做潇洒的“柯公子”。

看得出,家里人的突然到来,他也很不适应的。他长期离家,已经习惯了安静单纯的隐居生活,偶尔回大都,也是住在四海楼地密室里,并不与家人住在一起。

关于这一点,秀儿一直都有点想不通,故趁势问他:“你为什么要把隐居之室设在四海楼呢,那可是大都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

帖木儿告诉她:“这个地点不是我挑的,是我阿爸和师傅替我选地。你肯定也听说过了,我是因为生了一场重病,家里请师傅来给我治疗,这样才认识他的对吧。”

“嗯”,这事好像是乌恩其说地。

“他们是不是说,因为师傅治好了我地病,我才拜他为师的?”说这话地时候,帖木儿在微微笑着,笑容里却分明有些凄楚。

“嗯”,秀儿的心已经提起来了,他要说什么?

“其实,我根本就不是病!”

秀儿心里隐隐想到了什么,可是她不忍心自己说出来,故而只是看着他。

帖木儿摇头苦笑:“所有的人,包括我娘,都以为我得了重病,其实不是,我是中了毒。”

“天!”虽然已经差不多猜到了,秀儿还是惊呼出声。因为,这已经不是过着平淡安稳生活的老百姓所能理解的了。

“师傅没查出病因之前,我就已经有点怀疑了,因为知道家里有人一直想我死。后来听到师傅问我的那些话,还有他的表情,我越发肯定了这一点,就抽个床前没人的时候,直接问他,我是不是中毒了?,师傅说好像是,我当时就求他不要说出去。”

“为什么不说出去?”这一点秀儿就想不明白了:“你中了毒,应该尽快告诉你的父母,这样他们才知道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才能及时找到凶手,去掉祸根保护你。”

“去不掉的”,帖木儿再次摇头:“因为那祸根,扎得很

“什么?”,秀儿听不懂了,“祸根扎得很深?你的意思是,下毒之人很难查出来?”

“也有这一层意思在里面,但主要不是因为这个。”

秀儿叹息:“你家的事,好复杂!但下毒之人藏得再深,也总有经手人吧。毒又不能凭空下,必须通过吃的喝的东西给你服下去才行啊。”

帖木儿道:“是的。师傅告诉我,我中的是慢性毒,下毒之人在我吃的饭菜,喝的水里,每天放一点点,这样一开始没事,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有感觉。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身体虚弱,胸闷,气喘,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开始还撑着每天起床,听先生上课,后来就卧床不起了,请了无数大夫,都说是弱症,我娘就给我吃补药,结果越补越虚,最后都瘦得不成人形了。”

秀儿默默地看着他,眼里尽是痛惜,显赫的出生,却受这样的苦,比贫苦家庭长大的孩子还不如,人家起码不会中毒,然后被慢慢毒死吧。她想到自己,虽说家道中落,可是父母疼爱,家庭温暖,也算无忧无虑地活到现在。

素来钟鸣鼎食之家,就是藏污纳垢之地,难怪帖木儿后来情愿隐居深山,也要远离这些所谓的荣华富贵。

第五折(第十二场) 凶案

听到帖木儿的话,秀儿叹息良久。不过她还是认为,他应该把那场彻底改变他人生走向的“重病”真相告诉父母。一个人挑起这份精神重担,对他来说是不公平的,何况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

帖木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怀疑师傅已经告诉他们了,只不过毕竟是家丑,他们也不好到处张扬,对外人依旧只说是重病。”

秀儿简直难以置信:“左相大人知道了真相,知道有人下毒害他的儿子,而且几乎成功了,他还是一味地和稀泥,不肯下决心处理?”如果这样的话,那她要开始怀疑窝阔台平时表现出来的对儿子的爱都是惺惺作态了。

“我阿爸你也看见了,他在外面再狠,可就是拿家里人没办法”,帖木儿的口气有些无奈,也有些感伤,“而且,查出下毒的人是谁,他能怎么办,杀掉还是休掉?我毕竟还没死,以命抵命谈不上。何况我阿爸的女人中,完全没背景的不敢动我,有背景的,一旦处死或休掉,破坏的就是两个部族之间的关系。”

“当时你爹早就权倾朝野了吧,他还怕得罪别的部族?”这个理由,秀儿觉得完全讲不通,一切都只能归罪于窝阔台在处理家庭问题上的软弱无能。

这回轮到帖木儿叹息了:“阿爸有他的顾虑,我自己也不想再追究了。从小到大,我早就厌倦了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所以我当时就跟师傅提出想拜他为师,然后跟他进山修行去,再也不回那个家了。可是我娘知道后。死活不同意,整天以泪洗面。最后提出折衷方案,同意让我修道。但不能去外地。起初,他们说要在家里给我设一间静室。但师傅怕这样还是会出问题,就单独跟我阿爸谈了一次,正好那时候家里在建四海楼,阿爸就让人把四楼辟成我的静修室,又专门从外地请来厨师单独给我做饭。以确保我的饮食安全。”

“就是陈师傅?”

“不是,早换了好几个了。”

可即使这样,“你后来还是走了,不会你躲在四海楼那些凶悍的姨娘们还是不肯放过你吧?”

帖木儿总算轻轻笑了起来:“那倒没有。我那时候刚开始修炼嘛,心不静,有点受不了老关在一间屋子里,很想出去走走,看看山,看看水。这样。师傅下次来看我地时候,我就求他带我走了。”

原来最初离家出走的原因是心不静,想出去游山玩水。还以为是看破了红尘一心归隐山林呢。想到这里,秀儿又起了一点逗弄之心。笑眯眯地问他:“那你现在心静了吗?我看你在那密室里挺自在的嘛。”

“嗯。后来就好多了,修行总得有所成嘛。”看样子。帖木儿地心情已经好转了。

只是,真的有所成吗?如果后来真地心静了的话,“那,我被掳去你那里,你每天给我喂饭的时候,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哪有不敢?离得那么近,大眼瞪小眼很尴尬的。”

好嘛,才打了几天交道,谦谦君子就蜕化成小赖皮了?秀儿一翻白眼:我就不信这个邪!

于是再次出击:“还有每天帮我解裤裤的时候,你为什么手直抖?”

帖木儿惊讶地看着秀儿,确定她是真地在问他这个问题后,又无奈又宠溺的一笑:“秀儿,你是姑娘家。”

意思是,“解裤裤”这种话题,你是姑娘家,怎么能随便说出口呢?

可是某人的邪恶因子已经被激发得一发不可收了,越说越来劲:“哦,我明白了,我是姑娘家,你给一个姑娘家解裤裤,所以手直抖,对不对?”

帖木儿终于顶不住如此强大的攻势,宣告全线崩溃,低下头去不再吭声。

秀儿看他这样,也不忍心再“逼问”了他,只是吃吃地笑着。

也许是她的笑声刺激了帖木儿吧,他勇敢地抬起头说:“我早就承认我的心乱了,我并没有掩饰啊。我说的心静,是指遇到你之前。”

啊?明明是主动进攻的胜利者,怎么对方突然反戈一击,她就成了被动迎战的那一方了?

“等你以后跟戏班分开了,回到襄阳去隐居一段时间,就恢复以前那种状态了。”秀儿地心一阵乱跳,再也不敢说俏皮话逗他了,只能且战且退,先把话题引向正确的方向,以后再伺机反攻。

“不会的,动心了,就是动心了!”帖木儿这话,说得简洁明了,毫不拖泥带水,只要不是傻瓜,都能听懂是什么意思。

秀儿左望望,右望望,扯扯衣服,搓搓手指,“呃,这个,那个……”

“什么这个,那个?”帖木儿笑得眉眼弯弯地。

再扯扯衣服,搓搓手指,惹火上身的滋味不好受啊,这回,轮到她自己窘死了。

“快来人那,死人了,死人了!”突然,一声恐怖地叫喊惊散了他们之间地暧昧气氛。

“怎么啦?”秀儿差点吓得跳了起来。最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每次跟帖木儿坐车出去,总能遇到一些意外。

帖木儿伸手抚了抚她地头发说:“你坐在这里不要下去,我出去看看。”

“你也不要下去吧。”假死了人没必要看,真死了人最好是不要看。

“放心,只是去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马上就回来。”

帖木儿下去了,秀儿倚在窗口观看。

\奇\事故发生的地点在离马车尚有一段距离的一条小巷子里,因为拐了一个弯,又有点远,所以也看不清楚那边到底是什么状况。

\书\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奔去案发现场的人流中,秀儿也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好不容易挤到最里面,仵作已经抬出了一具用草席包裹的尸体。紧跟在他们后面的,就是刚刚秀儿看到的人,她轻轻喊了一声:“卢大人。”

卢挚的眼睛转向她,眼里盛满了深深的自责和悲愤,他用沉痛的声音告诉她:“珠老板,那天晚上你专程送去我那儿的人,死了,我真没用,保护不了我的证人。”

“你说的是张……张先生。”自始至终,秀儿都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卢挚点了点头,随仵作衙役等离去。

秀儿呆呆立在原地,直到帖木儿过来找到她,告诉她到底是谁死了。

这个张先生,跟她本是毫无关系的人,可是她来通州不到半个月,就遇到了他四次。她忍不住想:就算这个人每次出现都是偶然的,这事本身对她有什么意义?若完全没有意义,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他呢?----------郁闷的分割线-----

今天码字好慢,现在才码完第3更。

果然是3更呢,多名副其实啊,半夜三更的“3更”。

第五折(第十三场) 乱了(一)

因为受到了张先生遇害之事的影响,这天晚上的演出秀儿一开始总是无法集中精力,好在她并非主角,台词和唱词都不多,也还糊弄得过去。

戏演到第三折时,她突然瞥见左相一家就坐在第一排的包桌上,这才悚然一惊,赶紧收摄心魂,全情投入演出中。所以,后半段倒也赢得了不少掌声。

散戏后,刚回到后台,黄花就喜滋滋地告诉他,刚才又收到了堂会的邀请,而且不是一个,是两个,都是点名要珠帘秀去唱的,一个明天白天,一个明天晚上,问她到底选哪个。

秀儿想了想,刚好明天晚上轮到她歇场,于是一咬牙说:“两个都接了吧。”

黄花当然巴不得了,堂会越多戏班赚得越多,可他还是问了一句:“你吃得消吗?这两场可都要你从头到尾唱下来呀。”

秀儿笑道:“多谢大师兄关心,若是怕吃苦,要舒服,不如索性就留在大都别出来了。又不是天天有人请两场,偶尔一次,就拼拼吧。”

其实,主要还是上次胡家的堂会让秀儿尝到了甜头,她发现,有些富有的乡绅,比大都的某些高官家还大方。也许是大都戏班多,请堂会也很普遍,大概给多少赏钱都约定俗成了,每家都差不多的。不像乡下,难得请到一次京城来的戏班,格外重视,赏钱也给得格外丰厚,生怕给少了大地方来的人看了笑话。像胡家这次,单是胡老太太独赏的,就抵得上大都唱好几家了----当然,左相府又另当别论。

“小财迷。你入行到现在,挣多少钱了。不提别的,光左相府那次。就给了你一袋银锞子,起码不少于这个数吧。”刚想到左相府。立刻就有人提到它,秀儿一转头,就见翠荷秀比着两根手指走了过来。

“翠荷姐,你就别取笑我了”,秀儿被她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呐呐地说:“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虽然上次娘口口声声说,她以后会把钱管好,不让爹瞎花。但她自己那理财水平,本身就不敢恭维了。所以秀儿准备以后挣地钱只适当拿一些回家,其余的先自己存着。想到那遥远的美景,居仁坊地祖宅,林木葱茏的后园,青石铺成地小路,一蓬蓬芙蓉花树。雪白的海棠……爹娘在里面度过快乐的晚年,妹妹们从立着两个石狮子的大门里风光出嫁,真好!只是五妹和六妹只比她小两岁。恐怕赶不及了,七妹和八妹应该是没问题的。她有这个自信。

翠荷秀见她这样。转而叹道:“我多少也知道一点,你爹那么有名。你进戏班地时候早就有人把你的家底摸清了,那些天大家谈来谈去都是你家的事。”

秀儿苦笑,著名败家子的前世今生,过去豪奢与今日窘困的鲜明比对,现成的反面教材,从来都是市井之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幸好爹娘是那种我行我素的人,不大关心这些外界的评议,所以依然快乐地生活着。这一点秀儿倒是佩服他们,人,可以不按一般人地方式去活,但同时,你也要放开心怀,对一切负评甚至讥讽谩骂视若无睹。做不到这一点,就不要挑战世俗的基本通行规则,老老实实随大流做人。

在这一方面,秀儿觉得自己和爹娘其实是同一类人,或者说,有其父必有其女吧。她自己,何尝不是一个只想按自己的想法而活,不管世人如何评议地另类之人?

翠荷秀站在一边给她出主意说:“既然你知道你爹娘是那种不知节制,花钱如流水的人,你就不要把挣地钱一下子全给他们。你平时只按月给他们生活费就行了,不然你挣多少,他们花多少,甚至你挣钱地速度还赶不上他们花钱的速度,那你接再多堂会都是白搭,累死了也救不了你那个家。”

秀儿点头道:“你说得对,不过我以前挣地钱,包括左相府给的赏钱,还有”,帖木儿给的钱,“全都给家里了,应该够他们用一阵子了。以后再挣的,我就自己存着,钱还是放在我这里保险些。”

“你家那胡花海花的爹娘,也只能如此。每月给个一定的数目,告诉他们,你只挣了这些,多的没有了。他们手里没多余的钱,自然知道节制。”翠荷秀还在面授机宜。

“知道了,多谢翠荷姐关

秀儿决定,下次回去,旁敲侧击地跟娘打探一下,看她是不是真像她上次说的那样,以后不再放任爹胡来,实行家庭财政计划开支。如果娘果然一改过去的作风,能开始做起家来,朱家以后的日子还是很有希望的。

这样想着,心里慢慢舒坦起来。毕竟,那个横死街头的张先生只是一个认识不久的人,连熟人都算不上。

“秀儿!”

听到喊声,秀儿抬头往门口一看,然后眼睛猛地睁大,站起身想迎上去,却脚步趔趄。慌乱之中,手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咣当!原来是化妆台上一杯茶水被她打翻了。

老天,就算最近霉气冲天,出门不是遇到追杀就是遇到死人,也不要这样跟她过不去啊。平生尊重父母,偶尔说两句坏话就被他们听见了?

她的眼睛无意识地四处搜寻,哪里有地洞,让她赶紧钻进去吧。

从门口进来的人却好像并无愠色,还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说:“秀儿,可怜的孩子,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下乡太辛苦了?”说这话的,是她的娘亲颜如玉。

“秀儿,你一定要注意身体啊,你要是累坏了,叫爹娘怎么过意得去?”朱惟君看着女儿,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虽然很想赖在娘亲温暖的怀里不起来,秀儿还是定了定神,站正身子问:“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谢天谢地,爹娘好像没听到她的牢骚。要是那些话都被他们听见了,她怀疑自己还没去庙里烧还魂香,就已经先吐血而死了。

“不光他们来了,我们也来了。”又有几个人出现在门口,秀儿一看,再次把眼睛挣到了极限,今日是吹的什么风啊,居然把这些人都吹来了。

她只得上前躬身见礼:“关伯伯,关伯母好。”

来的人,是关苇航,关十一太太,和他们的宝贝儿子十一。

这么多人跑到后台,本来已经够热闹,够拥挤了吧。

可是还没完,就在这时,又有一个人带着一脸温柔的笑走进来说:“秀儿,卸好妆了吧?我阿爸他们还在外面等着一起去吃宵夜呢。”

天那,这这这……

如果今日出门的时候翻翻黄历,那上面肯定只写了四个大字:诸事不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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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停电了,只好出去做美容,做头发,然后穿着N厘米高的高跟鞋在外面流浪。最后流浪到菜场,买回一大堆菜肴水果点心。

其中,西饼店新推出的枣泥蛋糕最好吃,俺边走边吃,一块一块又一块,回家才发现,一斤蛋糕快消灭殆尽了。

晚上不敢再吃饭了,埋头码字。敬请期待第2更。至于这一章,是用笔记本的电池码的。

第五折(第十四场) 乱了(二)

看见帖木儿也在后台出现,而且是过来喊她去跟他父母吃宵夜的,秀儿纯粹傻掉了,只会呆呆地站在那儿干着急,什么也不会说了。

今天的一切,都太突然,太混乱,已经超出了十五岁的她处理问题的能力。

朱家夫妇和关家夫妇见进来的是个不认识的人,也不好贸然说什么。

最后还是十一走上前去,一拱手道:“柯公子,好久不见了。”

听他这样一说,秀儿又重新活了过来,因为,这话实在太好笑了。这两人明明前天才见过面,还唇枪舌剑了一番,就“好久不见了”,难不成,还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帖木儿也从容拱手回礼:“关公子,幸会。”

十一毫不客气地说:“秀儿正要跟我们出去吃宵夜呢,请上复令尊令堂,就说秀儿的爹娘和公婆都在这里,今天就不能奉陪了,改天再领,请替我们多多拜上吧。”

帖木儿总是带笑的双眸染上了一抹冷色,但他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朝秀儿投去了询问的一瞥。

秀儿转身对关家夫妇和自己的爹娘道:“我和柯公子出去跟他的父母解释一下,人家好心好意请我吃宵夜,不能连照面都不打一个。我马上就回来了,麻烦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走到外面,没等帖木儿开口,秀儿就急急地告诉他:“首先,我不知道我爹娘和关家人今天会来,我也是刚见到的,我也吓了一跳;其次。公婆之说我也是第一次听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果你肯给我一点时间,今晚我就把这些都问清楚。然后再一一回复你,好不好?”

“好”。帖木儿的眼神依然清澈,丝毫没有怀疑她、责怪她的意思,甚至带着了然地笑容说:“其实,我已经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那你说说看。”

帖木儿却不肯表露什么,只是握住秀儿的手说:“谢谢你。我真地很开心,也很荣幸。”

秀儿奇怪地看着他,这是个老实人啊,不应该是气糊涂了,这会儿在故意说反话吧?

“你……你很开心,很荣幸?”这又从何说起?

“嗯”,帖木儿点了点头,“若不是你对我很特别,关公子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危机感。以至于要跑回大都把你的父母,他地父母都找来壮声势?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他地下一步棋。应该就是说服你和他订婚了。”

秀儿再次对眼前的人刮目相看了,如此混乱的局面。又牵扯到感情纠葛里。他也是当事人之一,却能一眼就看出事情的本质和发展趋势。

可是这样一来。她又有点不甘心,甚至有点酸不溜秋的了,能如此冷静地分析问题,这说明什么?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难道她想错了,他根本就不是“当事人”,而只是个“旁观者”?

就像跟他赌气一样,她突然很花痴也很白痴地说:“真地呀,十一要跟我订婚?”说话的时候,还故作梦幻惊喜状,眼睛里就差往外冒星星了。

“秀儿?”帖木儿稳如泰山的表象开始出现了一丝崩裂的迹象。

“如果真这样的话,那可是大喜事了,你可别笑话我哦,人家也是大姑娘了,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虽然入了这一行,可还是希望有个好归宿。当然这些都与你无关了,你是小道士嘛,要独身修仙的。”秀儿拿出演戏的那一套,说得好不诚恳,眼睛却在偷偷看着他的脸色和表情,心里气鼓鼓地说:我叫你“稳如泰山”!我叫你“冷静分析”!我叫你不着急!

“秀儿!”随着帖木儿提高的嗓音,冷静地表象已经轰然倒塌。

可是有人还是不满意,光喊有什么用,你就不能说句有意义的话吗?

只见秀儿笑吟吟地说:“我就不随你去见你父母了,麻烦你帮我解释一下吧,我父母从大都过来看我,我不好扔下他们的。”

帖木儿嗫嚅着:“可以一起地啊,我是说,你的父母,可以跟我地父母一起吃宵夜地。”

秀儿朝他摇了摇手指,然后把手往后台一指:“你别忘了,那里面可不止我父母,还有我的公婆,哦,对不起,是未来地公婆。我总不能带着公婆去跟你的父母吃饭,对不对?”说话的时候,还刻意强调“公婆”二字

帖木儿的眼神第一次变得锋利起来,冷冷地问:“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真的”,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秀儿心里也打了一个突,这样是不是玩火玩过头了一点?可是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这两个字已经如箭在弦,收不回了。

“好的,那祝你们一家人用餐愉快!”说到“一家人”的时候,帖木儿也刻意加重了语气。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秀儿一脚踢飞一块小石子,气都气死了:在所有人面前都装没脾气的滥好人,上回紫花句句挑衅也没见他生气,就会在我面前,什么嘛!

一滴泪落下,滴到地上的灰土中,很快就不见了,更多的泪落下,连绵如雨,不断如丝。

正在伤心之际,她的手被人碰了一下,一个声音低低地在耳边叮嘱:“快把眼泪擦擦,你爹娘出来了。”

秀儿抬起头,余光中,果见爹娘和关家夫妇已经陆续从后台走出来,而十一就站在她面前,眼神复杂难辨。发现她在看他,他赶紧挤出一抹笑,只是这笑容中,已经掺杂了一些痛苦的味道。

刚才她和帖木儿的对话,他是不是都听见了?

这样也好,订婚之说,他应该自动取消了吧。

“秀儿”,十一突然轻轻喊了一声。

“嗯?”

眼看着大人们就快走过来了,十一很快速地说:“待会儿不管我爹娘说什么,你都点头好吗?你放心,那么重要的事,不可能一顿饭就决定的,我也绝不会勉强你什么,只要你现在配合我一下,一下就好。”十一的语气很急切,甚至,夹杂了一丝恐慌。

秀儿笑着安慰他:“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决不会让你没面子的。”

十一眼神一暗:“我只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此时,关苇航已经走了过来,笑着调侃了一句:“十一,女孩子肯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已经是对你最大的肯定了,不然,你还想她怎么说?”

听情场高手的爹这么一点拨,十一脸上乌云尽散,幸福地笑开了。

第五折(第十五场) 预感

秀儿开始以为会上哪家酒店吃宵夜,结果却是回到了关家在通州的分店。

到了那里一看,不得不感叹:富豪就是富豪,名为分店,但那规模,在通州大概也数一数二了。前面一大排店面,后来是一个比芙蓉班寓所大了至少两倍的四合院,还三进三出,据说最后面是药材仓库,中间是制药房,前面才是给主管和工人们住的地方。

因为大老板驾临,分店的王主管十分小心,老早就准备好了一桌子水果点心,摆在一间弥漫着中草药味的客厅里。

其实不光这里,这个院子的每个地方都有一股中草药味。此地本来就是中草药大本营,工人们每天的工作就是收药,晒药,制药,卖药,还能没药味?不过,倒并不难闻就是了,秀儿甚至觉得,闻久了,还觉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她问十一:“这股甜香味是什么草药来的?”

十一嗅了嗅说:“大概是白天晒了甘草的吧,你仔细闻闻,是不是甘草味?”

他这么一说,秀儿也点头,果然有甘草味,其中还夹杂了别的气味。

此时,宵夜的菜肴也开始端上来了,看着川流不息进进出出的人,秀儿做出先生考顽劣弟子的样子问十一:“你知道这里有多少工人,囤积了多少药材吗?”

十一斜了她一眼:“我当然知道,但我答出来,有啥奖励?”

“当然有,重奖!”

“先说好,别到时候空欢喜一场。”

“批准你跟我串一场戏。”

虽然十一没提出来。秀儿也知道,像他这样的超级戏迷,对串戏一直有着浓厚的兴趣。只是现在的戏院老板他们都不熟。串戏这种又属于私人戏耍之类的搞法,不大好意思提出来。以前在锦辉院。十一之所以能正式上台玩一把,是因为他父亲跟那老板是多年老友。

十一笑着送了她一个白眼:“这是奖赏啊,明明就是拉壮丁,让我去给你们唱戏,你们好使用免费劳力。”

“不去拉倒!”

“去。当然去,能跟秀儿串戏,是我毕生最大地快乐。”

“少来”,秀儿也笑了起来。

不过,她马上想到了另一件事,转向自己的父母说:“爹,娘,怎么办?我明天不能陪你们。我明天接了两场堂会,吃过早饭就要出门。大概要到后天早上才能回来。”

晚上的那一家,因为是结婚,这边地风俗。新娘子三更就要起来拜见长辈,客人们则会一直喝酒打牌等着。也就是要闹通宵。请堂会。就是为了配合这种气氛,让不打牌的客人晚上有事做。而且一直咿咿呀呀唱着也显得热闹。这样一来,演员就苦了,等于要唱一整夜。

这个习俗一开始黄花也不知道,糊里糊涂地接了,后来戏院老板告诉他,他也叫秀儿重新考虑一下地。但秀儿想,接也接了,中途又反悔不去,那不是耍着人家玩吗?万一对方是个厉害角色,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种种顾虑,觉得还是唱了比较好。人家也不是有意诓骗,当地的风俗就这样,客随主便,即使唱堂会的是外地来的,也不得不迎合当地的规矩。

不过黄花也说了,既然是半夜唱,给地赏钱也是翻倍的。

颜如玉一听,心疼死了,平素就是水做的女人,当下眼泪哗啦啦的,抽抽噎噎地说:“原来你在外面都是这样拼命才挣到钱的,我可怜的宝贝呀,爹娘对不起你!”这句话一说出口,像触动了一道机关,越发哭得大声了。

秀儿吓了一跳,这可是在别人家里啊,哭成这样像什么?忙过去抱住娘的肩膀哄着:“娘,没有啦,我到通州,连这两场在内,统共只接了三场堂会,哪里谈得上拼命?平时也是唱一场主角唱一场配角,再歇一场,清闲得很。”

可是颜如玉却哭得停不住,最蹊跷的是,连她爹朱惟君都眼圈红了。秀儿心里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急得直追问:“爹,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没”,朱惟君慌乱地答。

可是朱惟君越是这样眼光躲闪,形容慌张,秀儿越是担心,难道是?她一下子从座位上溜了下去,蹲在爹地膝前问:“爹,你告诉我,是不是哪个妹妹出事了?”

朱惟君猛摇头:“没有,她们都很好,这回看我们要来,都吵着要跟来看你呢,若不是车子坐不下,早一窝蜂地来了。”

秀儿的心稍微定了一点。可是,如果家里人都好,啥事没有,那娘干嘛哭成泪人,爹又一副不敢抬头看她的样子?

突然,翠荷秀地话在耳边响起,她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大手大脚惯了的人,是很难节俭度日地,手里有钱就存不住,让她无论如何不能把钱都交给爹娘。

想到这里,她对爹娘表现异常地原因已经猜到八九分了,心里自是很难过,很懊恼。那可是够一户人家过好几年的钱啊,她来通州还没半个月,难道那笔钱就被她地败家子父母整光了?如果这样的话,他们现在的败家速度比以前更突飞猛进了,是不是因为现在有了她这颗摇钱树?

平生第一次,她怀疑父母真的有他们说的那么爱她。心里一痛,再加上帖木儿的离去,她也无声地落下泪来。关十一太太和十一只好努力劝解,关苇航则陪着笑说:“菜也齐了,大家先吃饭吧,娘儿两个有什么体己话,等会睡觉的再慢慢谈。”

秀儿也知道这样子很不好,努力止住伤心,擦干眼泪说:“多谢伯父伯母,我们在大都叨扰你们就算了,还到这里来打搅,真是过意不去。”

对关家,她确实有太多太多的歉意与感激,只可惜那对不争气的爹娘,明明可以过几年不用再求人的安稳日子,偏偏他们又像钱多了烫手一样,非要用最快的速度整没了,然后再麻烦别人带他们到通州来。来干什么呢?问她要钱?还是趁机把她许配给十一,以后好心安理得地接受关家的接济?

她相信爹娘没那么坏,他们只是不会过日子,人品她倒从未怀疑过。

不过总算还有一点好处,颜如玉这么一哭,什么气氛都没了,关家人在饭桌上也不好再提起别的什么,一顿饭就这样郁闷地吃过去了。

看得出,十一也很郁闷,一直反常地沉默。可怜关苇航不断地说话逗乐,想活跃气氛,楞是没活跃起来。秀儿不禁想起跟帖木儿一家吃饭的情景,当时虽然不情不愿,赶着鸭子上架,但凭良心说,那饭桌上的气氛还是不错的,窝阔台甚至有几分可爱。

帖木儿一气之下走了,他还会再回来吗?

这个问题秀儿一直避免去想,而且,她也并不后悔当时那样做。如果经不起试探,受不了一点点委屈打击,只能靠小心维护,随时必须保持风平浪静的感情,不是真感情,也不是她要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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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因为比较忙,我尽量每天2更,偶尔1更的话,请见谅。

第五折(第十六场) 无语

这天晚上,秀儿自然是陪着爹娘一起住在关家的分店里。洗浴毕,母女俩躺在床上,秀儿便小心翼翼地开始了“审问”。

“娘,你和爹今天为什么来?”

颜如玉很自然地回答:“来看你的呀,好久没见到你了。”

还在打马虎眼呢,那,“怎么跟关伯父他们一起来的呢?关伯父一家又是干什么来了?”

“哦,他们来巡视这边的生意。”

好吧,也算是很正当的理由,但有一点就讲不通了:“他巡视生意还带着十一伯母啊?”又不是新娶的小妾,正如胶似漆的,一下子拆不开,连到通州这么近的地方来两天都要随身带着。

颜如玉语塞了,情知瞒不过女儿,本来想着,与其被女儿步步逼问,还不如先自己招了,可是待抚着女儿的背,问出来的话却是这样的:“秀儿,你跟十一到底怎样了?”

秀儿楞了一下,怎么忽然又问起这个来了?敢情娘亲在转移话题呢。

但既然问了,也只得顺着她的话回答:“还不是跟以前一样,好朋友的关系。”

颜如玉有点急了:“你当人家是好朋友,人家可不那么想。秀儿,女人跟男人,不可能是好朋友的。你跟一个男人好,他肯定就以为是那种关系,要不,你就干脆别理他,免得引起误会。”

“什么误会?”

“你心里明白的嘛。”

既然说到这里,秀儿就觉得有必要把话讲清楚了,遂严肃地问:“娘这样说,是不是十一跟你说了什么?”

颜如玉告诉她:“十一倒没说什么,但是昨天他的几个娘一起跑到我们家来。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你和十一的事,说她们家十一很喜欢你,两家大人也熟。不如索性打亲家吧。当然这话是开玩笑说的,但如果我当时应承下来。就会弄成真地。她们本来就是在探我的口气,又怕我不答应,一时不好下台,故意嘻嘻哈哈当玩笑话说。”

“你是怎么回她们的?”听娘这口气,当场许亲应该是没有地。

颜如玉把扇子伸到女儿的背后替她扇着。口里安慰道:“放心,娘也不笨,她们打哈哈,那我也就跟着打哈哈,一顿哈哈就混过去了。娘还没那么糊涂,你人都不在家,我就随随便便就给你许什么亲。我以前也不是没跟你提过十一地事,知道你嫌他家风气不好,男人都爱三妻四妾。弄得一屋子老婆,不怎么乐意嫁,我自然不会替你瞎应承了。”

“多谢娘。女儿的确不愿意。”这话,对着自己的亲娘。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讲清楚了,也免得娘哪天又被人家说动了。

既然定亲之事只是开玩笑提了一下。娘也装糊涂给它混过去了,“那这次怎么又跟他们一起来了呢?”

颜如玉用发誓一样的口吻说:“这次真地只是来看你的。今天早上,十一到我们家去,说他要跟他父亲下来巡视这里的药房,一辆大马车,还可以坐两个人,问我们要不要顺车来看看你。我们当然要了,你都下来快半个月了,你爹天天在家里念叨你,说你长这么大,还从没离开过大都,也不知道在乡下过不过得惯,有没有水土不服,一直担着心呢。”

“女儿的事,让爹娘操心了。”秀儿先道过谢,然后迅速把话导入正题:“娘,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地回答我。”

她没时间再东拉西扯了,明天一天会很累,明晚要唱通宵,今晚就不能熬夜太久,必须抓紧时间休息。她最关切的、必须问清楚的问题,就得趁现在头脑还清醒,赶紧问出来,这样才能安心睡下。

“嗯,你问吧。”颜如玉的口气有点紧张。

“我上次给你的钱,还剩多少?”

先是一阵静默,然后,耳边响起来了轻轻的啜泣声。

不用问了,答案已经明了,秀儿长叹了一口气道:“是不是你后来又忍不住全部拿出来给了爹,然后让他瞎折腾光了?”

颜如玉急急地辩白着:“没有,这次他没有瞎折腾。秀儿,你一定要相信你爹,他是真想做点事,想要重振家业地,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歹人。”

秀儿大惊:“遇到了歹人?爹被人打劫了?”

“那倒没有。”颜如玉吱唔着。

既然没被打劫,钱怎么又没了呢?秀儿痛心地说:“娘,那不是一点钱,如果你稍微省点花,够我们家过好几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秀儿,爹娘对不起你。可是你爹,这回真的不是瞎花了,他只是跟人合伙做生意,结果……”

“钱被人卷跑了?”

“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秀儿,你猜那个骗我们钱的人是谁?就是周碧海啊,你小时候见过地,那时候他常到我们家里玩,后来去扬州做生意,听说发了大财。上次回大都,和你爹一桌吃饭,席间你爹说起我们家的处境,那人一片热心,让你爹跟他一起做生意,以后他守扬州地店,你爹守大都地店,还说这叫什么南北呼应。你爹被他说得热血沸腾,回来告诉我,照这样下去,兴许要不了两年就我们能搬回居仁坊的老宅。”

秀儿差不多能想像当时地情景了,甚至还有爹当时的表情,她略带讥讽地说:“然后爹一激动,就把家里的钱全部搜罗出来给人家了?”

颜如玉也有些羞愧,不过她并不觉得丈夫在这件事上有多大的错,因为,“你爹以前又没做过生意,没经验嘛,周碧海就抓住这点,说你爹不懂行情,不管租店面还是进货都容易吃亏,还是他受点累,亲自去交涉比较牢靠。”

秀儿快气死了,够用几年的生活费,一次就打了水瓢。娘好像还不当回事,觉得爹只是犯了没经验的错误,是可以理解,可以原谅的。

她几乎喊了起来:“就算这样,也没必要把钱都交给别人吧,没经验,不会跟着那姓周的多跑几次?这种事,见多了,自然就会了。”

说到底,爹还是改不了他的大少爷作风。生意还没开始,就先摆出大老板的派头,指望把钱甩给别人,别人就会替他跑腿,自己就可以在家里坐收渔利。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你把钱都一包包给人了,人家不揣着跑才怪!

颜如玉还是争辩:“可是周碧海说,他跟人谈好了,就会当场拍板签文书,当场过钱。这样比较节省时间,免得多余跑些路,耽误了开店。他说得也都在理,你爹怎么会想得到他是有意骗咱们的钱呢?”

秀儿极力压抑自己的怒气,只问了一句:“既然怕耽误了开店,要当场拍板过钱,签文书的时候爹为什么不跟着去?”

颜如玉没话说了,仓促之间,只好拿出托词:“这些都是他们男人在外面的事,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要不你再去问问你爹吧。”

“算了!”问他有什么用?钱没了就是没了,至于具体环节,除非告到官府,苦主和被告一样样拿证据,摆事实,那时候才用得上。

想到这里,秀儿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卢挚卢廉访史大人。他现在正是江浙一带巡按。

周碧海既然在扬州做生意,兴许,到时候可以去拜访一下卢挚,然后在扬州府衙报个案。就算钱要不回来,起码也要告得他不得安宁,人家辛辛苦苦唱戏挣来的钱,是那么好骗的么?

临睡之前,她最后问颜如玉的问题是:“娘,爹跟姓周的合伙做生意,可也有些收据凭条之类的东西?”

“我好像没见过呃。”

“算了,睡吧。”

秀儿彻底无语了。

第五折(第十七场) 等待

第一次连唱两场堂会,一天一夜连轴转,真的很累。到下半夜的时候,秀儿觉得自己腿都软了,喉咙也干干地痛,尤其是唱到长长的拖腔时,总觉得后劲不足,有气无力。虽然每次还是勉强拖上去了,没有出现倒嗓的现象。

好在那时候已是半夜,看戏的客人们都倦了,看得不是那么仔细。主人家也不会要求整夜唱戏还保持多高的质量,他们只要有胡琴拉着,有人唱着,听起来热热闹闹的,就行了。

终于熬到五更,梆子刚敲过,新娘子就一身红衣出来拜客献茶了。一番闹腾后,天空已经出现了鱼肚白,此时主人家摆上早茶,秀儿他们才得以下场,坐下来喝一口茶。

回到寿仙里的胡家别宅,才发现秦玉楼昨晚已经从大都回来了。大家忙涌上前去打听曹娥秀的情况,秦玉楼只是淡淡地说:“一场虚惊罢了,现在已经没事了。”具体详情一点也不肯透露。

师傅不肯说,弟子们自然也不好追问。这时黄花向秦玉楼请示:“师傅,我们大概还要在这里呆多久?昨天有人问我,下个月的堂会接不接,我还没回复呢。”

秀儿赶紧说:“师傅,下个月的堂会还是算了吧。这几天戏院虽然也算满座,但跟最开始那种走廊里加座后排站人的爆满场面比起来,已经在走下坡路了。我们还是见好就收吧,别弄到没人看戏了再灰溜溜地走。”

这固然是一个因素,但同时,至少还有两点原因促使秀儿想离开这里。其一,被扬州骗子周碧海骗去的钱。要到了扬州才好想办法;其二,老呆在一个地方怪闷的,除了初来的那两天有兴趣逛逛街看看塔。以后再没出去过了。

秀儿刚说完,立刻有好几个人附和:“师傅。秀儿说得有道理,的确要见好就收。这样我们走了,人家还会念叨,说起来也好听,场场满座。多完美地记录啊。”

秦玉楼笑道:“都这么急着要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不过是这里玩腻了,又想去别的地方耍了。”

师傅这样调侃,弟子们都笑着不吭声了,因为谁也不能否认,这的确是个很重要地原因。

黄花便问:“那下个月的堂会,是不是就接了呢?”

秦玉楼摇着头说:“还是算了吧。这通州离大都也近,不把人气用尽了,让他们欠着一点。以后想来地时候还可以再来。”

这下人人脸上皆出现了兴奋之色,都是年轻人,好玩是天性。心里一激动。就有人耐不住问:“师傅,那我们一下站去哪里呢?”秀儿又抢着提议:“师傅。我们连冬衣都没带。要赶在冬天之前回去,统共只有两三个月时间。就别再奔小地方了,不如索性去南方的大口岸碰碰运气吧。”

秦玉楼转头问她:“那你说下一站去哪个大口岸好呢?”

秀儿道:“如果我们在这里的演出情况不怎么乐观,我也不敢说这个话,没人看的戏班才往小地方跑呢。既然我们在通州这么受欢迎,我就想,也许我们可以到南方那些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去碰碰运气,比如扬州、杭州、苏州等。我是这样想地,去太小的地方,可能连戏台都没有,即使有也很小,就算场场爆满,能卖几张票?但扬州杭州那边,肯定有大戏院,一场抵得上小地方几场。”

秦玉楼笑着说:“秀儿你没出去过,所以不知道行情,江南那边,他们根本不看杂剧的。”

黄花也点头道:“好像是听说南方不兴看杂剧,他们喜欢看的是南戏,唱腔呀什么的都跟我们不同。”

立刻有人问:“差别很大吗?除了腔调不同,头面妆饰、动作手势都不同?”

秦玉楼总结了一句:“关键不是这些不同,而是南戏里有很多地方口音,只有他们本地人才听得懂。”

大伙儿一时都不吭声了,如果有语言障碍的话,那的确是个大问题。

秀儿却陷入了沉思。她想到卢挚曾问她什么时侯南下,还邀请她去他的官衙做客,又想到那姓周的骗子也在扬州,于是问秦玉楼:“师傅你去过扬州吗?”

“去过啊。”他一生走南闯北,哪里没去过。

“师傅去了,你讲话那里地人听不听得懂?”

秦玉楼回答:“我讲话他们懂,但他们讲话我不大懂。不过,多待一段日子,也连估带猜地能听懂了。”

秀儿马上说:“这就对了,大都毕竟是京城,其他地方的人,他们要做官也好,要做生意也好,都得会讲、至少能听懂大都的话。所以,我们去了南方,唱戏给他们听,大部分人应该都是能听懂地。还有,扬州杭州那边,本身就有很多从北方过去的人,尤其是杭州,我怀疑有一半地居民是战乱时侯从北方迁过去了。他们无奈离开家乡,在异地讨生活,如果我们去了,给他们唱家乡地杂剧,他们肯定很喜欢的。人不能回故乡,起码听听乡音也好。”

秦玉楼点头叹道:“秀儿果然冰雪聪明,这一点,连师傅都没想到呢。好吧,就依你地,下一站,我们就去杭州,如果杭州打得开局面的话,扬州苏州都不远。”

大伙儿欢腾起来,只在画儿上见过的江南水乡风光,骑鹤下扬州的典故,都给那块荷香万里的土地抹上了一道异彩,他们已经开始憧憬扬帆远航的情景了,性急的就追着秦玉楼问:“师傅,那我们是不是乘船从运河一路顺水而下?”

“是啊。”秦玉楼看起来也很高兴。

不过他还是半真半假地对秀儿开玩笑说:“如果去了之后,发现情况不是你说的那样,根本就没人看咱们的戏,那我们就找你要吃的喝的了,反正你在胡家也得了两簸箕钱,够我们吃一段日子了。”

秀儿正要回话,却见她的爹娘已经出现在胡宅大门口。

她马上迎了上去,一面在心里叹息:还真是巧耶,早不来晚不来,刚好在说到两簸箕钱的时侯他们就来了。这下好啦,听都听见了,还能不给他们?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没听到也要给他们的,去南方也不知道要逗留多久,必须给家里多留点钱。

颜如玉心疼地打量着熬了一个通宵的女儿,眼泪又滚了下来:“秀儿,你回来了,可怜的孩子,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秀儿挽住娘的手说:“不要紧,娘,我就是有点困,等下睡一觉就好了。真是抱歉,你们专程来一趟,我也没空陪你们。而且我们可能很快就要到别的地方去了,本来说抽一天出来带你们去玩玩的,只怕也没时间了。”

朱家夫妇和秦玉楼寒暄了几句,就被秀儿带到她住的房间。进房后,秀儿从腰间扯下钱囊说:“这是到这里来后唱堂会挣的,本来人家给的是铜钱,我都换成银子了,你们拿回去做生活费吧,不要再又想做什么生意了。”

朱惟君尴尬地低下头,也不敢伸手去接女儿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

颜如玉把钱囊系在自己腰里,拍着女儿的手说:“放心,吃了那么大的亏,我以后死也不敢了。”

秀儿交代说:“我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侯能再给你们钱,堂会这种事,接到了才算,也可能很久都没人请的。至于戏班的月钱,师傅总是拖欠,这个你们也知道,根本就指望不上。所以这些钱你们一定要省着用!下一站我们会去杭州,很远的,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你们千万千万不能又一下子整光了哦。”

见朱惟君始终低着头不吭声,秀儿一咬牙,索性把话说绝点:“还有我先声明,不是我亲手借的帐,我是不会还的。”

一面说一面偷偷观察爹的表情,果然发现他楞了一下。秀儿心里一惊,难不成,他们不只弄光了她之前赚的那些钱,还在外面欠了债?

秀儿努力呼气呼气再呼气,恨不得咬碎银牙。但这次,她决定要做就做得绝一点,如果爹娘真的在外面欠了债,那就让他们从生活费里慢慢省着去还吧。

这两个人一定受点苦才会长记性。比如,被债主日日逼债,为还债只能勒紧裤带过日子。反正家里也没啥可掏弄的了,房契还在她手里,现在娘手里唯一值点钱的,只有九夫人给她的那个翡翠镯子。

这个镯子,是帖木儿的娘亲给她的,似乎意义非凡,可如果爹娘真的没钱了,拿去当掉或卖了,她也不会说什么。毕竟,又不是帖木儿自己给她的。

想到这里秀儿一惊,她到底在想什么?如果这个镯子是帖木儿亲手给她的,她是不是就死都舍不得出让了?

帖木儿,帖木儿……

自那天一气之下走后,他已经两天没露面了。

他们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虽然非常非常地遗憾,也非常非常地难过,可如果帖木儿真的就此不来了,她也不会跑去找他。这个男人,不是她追求得起的。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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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小鹿的新书《鹿氏春秋》,我问她要简介,她过了好久,才给了我一句话:就是一个关于好人的故事。

本月PK,她说下月还要PK,敬请支持!

第五折(第十八场) 石子

正想着谁,就发现门口有相关人士烂着脸在那里探头探脑。为防止戏班众人,尤其是自己的爹娘又产生太多联想,秀儿跟爹娘交代了几句就走了过去。一直走到门外才问:“乌恩其,你怎么来了?”

乌恩其语带谴责地抱怨着:“朱小姐你昨天上哪儿去了,我们公子来了好几趟都没找到你。”

果然是权门豪奴,在他们的观念里,他家主子都来找你了,你竟然不在,那是极其不礼貌,极端不应该的。

可问题是,“你们公子来找过我?”怎么回来这半天也没人跟她提起啊,害得她东想西想,心里酸溜溜的,都快被酸水淹死了。

乌恩其连珠炮似地数落着:“我们公子在门外等了好久,一遍遍地让我进来看,可戏班的人都说你出去唱堂会了,还没回来。唱堂会要一天一夜啊?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那姓关的小子买通了人,叫他们故意不告诉我,不让你和我家公子见面的?”

秀儿哭笑不得了,原来这乌恩其也是个事儿头,忙声明道:“绝对没有的事,你别乱猜。我连着接了两场堂会,的确唱了一天一夜没回来。对了,你家公子这会儿在哪里?”

乌恩其手一指:“诺,就在那里,公子老早就起来了,我怀疑他昨晚根本没睡,眼巴巴地等着天亮。”

其实秀儿一出门就看见了停在街角的那辆马车,只是不敢随便猜,怕万一不是,自己太失落。现在听乌恩其亲口证实,在惊喜的同时。也替帖木儿叹息:找的都是什么笨奴才嘛,让主子在那儿等半天,他自己嗦个没完。

于是两个人一起走过去。秀儿问他:“你们已经从塔影客栈搬走了吗?”

乌恩其点头:“是啊,昨天就搬了。公子就是因为搬了。想来跟你说一声,结果怎么也找不到你。”

乌恩其的话犹带指控,好像他家主子受了天大地委屈似的。秀儿也懒得跟个奴才争论什么,径直走到马车旁。

车门很快就打开了,帖木儿把秀儿拉了上去。笑看着她说:“唱完堂会了?”

“嗯。”

“累不累?”

“累,人家唱了一整夜,累死了。”

“可怜的孩子。”

“你才是孩子呢。”

帖木儿一笑,随后又问:“吃过早点了没有?”

“吃过了,在那家唱了一通宵,早上起来留着吃了早点才走地。”

“辛苦你了,那你快回去睡吧,中午我来接你过去吃中饭。”说到这里又想起来问:“你父母和公婆还在这里吗?”

“你明知道不是。”秀儿嗔着。

帖木儿的笑容更深了,“那好吧。我换一种问法,你父母和关院史夫妇还在这里吗?”

“还在,所以我中午不能随你过去。晚上也不能。他们大概要明天早上才能走,我明天送走了他们。如果你父母还在这里地话。我再跟你过去向你的父母请安、谢罪。”

“谢罪倒不用,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就说你这几天接了很多戏,忙不过来。还有你父母来了这里的事,我没有告诉他们。”说完又怕秀儿误会,随即补充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我阿爸是急性子,我怕他听了贸然出现,把你父母吓到了。”

“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虽然秀儿也隐隐有过担心,但她其实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在心灵深处,她相信帖木儿有处理这种混乱状况地能力,相信他不会给她添什么乱子。相信以他的平和稳重、深沉机智,一定会让一切在不知不觉中水到渠成。

如果跟她吵了架,回去就气咻咻地向父母告状,然后左相窝阔台突然杀出来把她父母吓个半死,那不是帖木儿的为人。

帖木儿的体贴与淡定,一直是她最欣赏的地方,但同时,她也心有不甘,屡屡想挑衅他的忍耐度。一个男人,在她面前如此冷静,永远不急不躁,心平气和,这是不是说明,他还没有真正爱上她?他所做的一切,不管多么体贴多么周到,都不过是他在负所谓的责任?只因为上次的经历,他认定他已经破坏了她地贞洁,所以他应该对她负责,并在心底里把她当成自己的女人?

看着眼前温雅出尘的男子,即使在她面前,也笑得云淡风轻,眼中依然不带一丝人间地烟火气,秀儿又忍不住酸溜起来,自己跟自己赌气:如果他始终这样的话,我不要!我情愿独身,也不要一个男人只为了责任对我好。

这是她对帖木儿地情感中最矛盾地地方:既庆幸他的成熟体贴,又暗恼他竟能如此冷静,毫无醋意地放任她跟“公婆”甚至其他嫌疑男子共处。

帖木儿自然不可能察觉到她如此复杂地心绪,觉得两个人已经交涉清楚了,遂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回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明天中午我来接你。”

秀儿很听话地下车,努力像他那样平和地微笑着说:“回去替我拜上你的父母,说我明天再去看望他们。”

可是,当车快要开动的时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跑过去,站在车窗下说:“我今天上午睡觉,下午要是精神还好的话,就陪爹娘出去逛逛,晚上会请他们去外面吃饭。”意思是,我今天一天都很忙,没空见你了。

帖木儿轻轻点头:“我知道,我明天中午再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马车走了,扬起一阵灰尘。

马车走得没影了,秀儿还在街口傻站着,待回过神来,她想也没想,本能地朝前面一块石子踢过去。

但这次,那石子稍微,略微,大了那么一点点,所以某人眉头一皱,痛得叫了起来。

第五折(第十九场) 意外

这天下午,秀儿还是撑着爬起来陪父母去燃灯塔那里玩了一会,又买了一些当地的出产给他们带回去。到晚上吃过晚饭,陪两家父母坐在一起聊天时,秀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颜如玉便催她回去睡了。

至于他们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她也没听到了,估计,上次关伯母们开玩笑提亲,母亲没应承,他们也不好再提起了。至于这次会一起过来,秀儿猜,多半是十一的主意,想趁着两家父母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培养培养感情,酝酿酝酿情绪,看能不能瞅个机会再商量一下。只可惜,因为自己的父母一直心事重重,说什么都提不起劲,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秀儿也能理解爹娘的心境。他们一向被别人耻笑怕了,虽说不至于因为别人的讥讽而影响到自己的生活,但每天躲在家里唱戏,甚至化好戏妆穿上买来的戏服一本正经地唱,何尝不是一种逃避?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没有人比他们的体会更深了,不能与之一争短长,那就只好“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但他们同时也是自尊的,也希望得到世人的认可和尊重,所以这次的“生意”,秀儿估计,爹娘之前和之后都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样的话,如果成功,爹突然横空出世重振家业,那么他将成为市井传奇;如果失败,也不至于沦为笑柄,在原有的耻辱上又添上新的耻辱。

他们却不知道,周碧海正是利用了父亲这种急于求成又怕落人话柄的惶惑心理,单独和他接触,从毫无经验和心机的父亲手里骗走了家里所有地钱。

如果父亲肯跟他那些真正的朋友。比如关苇航,商量一下,断不至于出现这样的情况。

可是如今一切已成定局。再说什么都晚了。所以,在关家人面前。关于此事秀儿也没有提及一句。就当是给父母留面子吧。

第二天,送父母和关家夫妇走后,秀儿由十一送回胡家别宅,路上十一问她:“确定几时走了吗?”

“就这几天吧,具体日子师傅还没说。”

十一由衷赞叹:“在这个小地方都唱了半个多月。还能场场爆满,真不简单!”

秀儿欣慰地想,这正是他们要地评价。在尚保持良好记录的时侯抽身而去,让戏迷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们地背影,比唱到人人腻味,只看得到戏迷的背影要好得多。

十一又问:“那下一站去哪里呢?”

秀儿笑着说:“杭州,这次你不会跟我们下去了吧。你家在杭州有生意吗?”

“有,当然有了”,十一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但让他纳闷地是:“你们为什么突然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呢?”

秀儿便把自己的想法,也就是她在秦玉楼面前分析过地那些理由讲了一遍,十一听了也点头道:“嗯。有道理,你这一去。可就成了北戏南下的第一人了。”

秀儿不以为然地说:“我不相信以前从没杂剧班子南下过。”

十一说:“就算有。那也是草台班子,没有撑得起场面的名角。在那边不能造成声势,没有影响力。可你们芙蓉班不同,本来就是大都数一数二的班子。”如果曾有名班名角南下,不会这么默默无闻,船过水无痕的。

秀儿羞愧地低下头:“可我不是数一数二的名角。”

十一正色道:“你是,相信我,你是。如果你不是,曹娥秀不会抢你的戏,她本来对你很好很照顾的,为什么突然背地里挖你的墙角?因为她感到了前所未有地威胁,所以她的心态由扶持新人变成了打压对手。她坐惯了芙蓉班第一把交椅,不能容忍被别人赶超。她这样的年纪,不能当第二了,如果成了第二地话,就会一路下滑,被人讥为美人迟暮,该脱籍嫁人了。”

秀儿瞪了他一眼:“曹娥秀要听到你这样说她,不气死才怪,人家才二十几岁,年轻着呢,就迟什么暮啊,再说,”秀儿叹了一口气道:“就算能脱籍,你要她现在嫁给谁?她想嫁的人不娶她,其他地,我相信想娶她地很多,可问题是,她不想嫁啊。”

十一盯着她问:“你的意思,她现在还在跟阿塔海在一起鬼混?”

秀儿想了想,觉得也没必要隐瞒他,遂点了点头。

十一表情怪异地说:“可是我这次回去,大都到处都在传,曹娥秀和阿力麻里将军私通,她地另一个情人争风吃醋,派人杀了阿力麻里。这段日子,官府数次传讯她,苦于没有证据,最后只得放了她。”

秀儿这一惊非同小可,难怪秦玉楼连夜赶回大都,原来是曹娥秀牵扯到命案里面去了。难道,阿塔海突然跑到通州来,就是为了躲这个风头,避这个嫌疑的?

十一叹息着说:“如果曹娥秀脚踏两条船,同时跟他们俩私通的话,阿塔海一怒之下杀了阿力麻里,就讲得通了。这在他们蒙古人里面其实算不了什么,他们本来就可以公开抢亲的,本夫和奸夫还可以公开决斗,事先讲明生死各由天命,与他人无关。”

秀儿笑了:“那你说说看,这两个人,到底谁是本夫?谁是奸夫?”说完这个词,秀儿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这样劲爆的词,讲的时侯嘴一溜就出来了,都只怪平时跟那几个“放荡女”住一个屋,连带她也学坏了。

十一却依然表情自然地分析着:“也是啊,两个都是奸夫,都不占理,纯粹狗咬狗,一嘴毛。”

秀儿却有了别的疑问:“曹娥秀跟阿力麻里偷偷来往,应该是很隐秘的事情,官府怎么会查到的呢?”杀人犯查不到,秘密情妇倒查到了,这办事能力,到底是强还是不强?

到这个时侯,秀儿才理解了曹娥秀为什么总是神秘失踪,有时候一消失就是一整天,同时跟两个男人交往,还能不忙得一塌糊涂?

十一不屑地一笑:“官府能查到才怪,那帮只会吃喝玩乐的饭桶。这事,是阿力麻里死后他的贴身侍卫捅穿的,据说阿力麻里每次跟曹娥秀幽会,这侍卫都站在门外替主人站岗,所以他什么都知道。”

这就讲不通了吧,“那怎么有人进去杀了他主子他都不知道呢?”

十一告诉她:“阿力麻里死前并没有跟曹娥秀在一起,而是跟一堆朋友喝酒,这侍卫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就发现主人直挺挺地倒在包间外面。当时屋里的人还在喝酒,只当他出去吐酒了,并不知道他已经死在外面了。”

秀儿替曹娥秀举手庆幸道:“幸亏当时曹娥秀不在现场,不然,就算没有证据证明是她杀的人,作为重大嫌疑犯,也免不了受一场牢狱之灾。”

“是这样的。”

两个人一路感概,到了胡家别宅前,却看见塔影客栈的老板张富贵和他的两个小伙计在门前紧张地踱来踱去。

见十一和秀儿下车,张富贵立刻凑上来问:“珠老板,你知道柯公子去哪里了吗?”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张富贵深深一揖道“只求珠老板告知柯公子的地址。”

“他回大都了”,秀儿本能地扯了一句谎,她怎么能随便让别人去打扰帖木儿呢。而且,她也相信,这张富贵本人不可能找帖木儿有什么事,多半是他那花痴女儿想缠上去,他来打前站。

谁知张富贵接下来说了一句:“难道娇娇去大都了?”

秀儿赶紧问:“你是说,你女儿不见了?”

张富贵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对十一和秀儿说:“请两位移驾数步,到小店去坐坐,我再详细地告诉你们。”

两个人只得跟着他去了。

第五折(第二十场) 为难

据张富贵说,她女儿张娇娇自昨天帖木儿退房后就没再出现。开始他还以为女儿上哪儿玩儿去了,没当回事。直到昨晚一夜未归,这才慌了神。

从昨晚天黑到今早天亮,他已经把所有可能的人家:街坊邻居家,亲戚朋友家,全都找遍了,都说没看见娇娇。今日一大清早又去了娇娇的几个女伴家里打听,不仅没找到人,她们对娇娇的突然离家都感到很意外,这说明绝对不是有预谋的离家出走,或跟人私奔什么的。

这个时侯,他老婆已经在家里哭得死去活来,担心年轻漂亮的女儿被人拐卖了。因为这里水陆交通方便,尤其是水路,顺风的时侯,一帆南下,一天就可到千里之外。通州以前就有这样的案例,好端端的良家女儿被船客诱拐,等父母找到时,早已在南边的妓院卖残了。他也怕女儿落到了这样的人手里,现在这心里急得呀,就跟猫爪子抓一样。

瞎折腾了一夜,后来还是周公子提醒他,让他清点一下最近店里的住客,来了多少,走了多少,有多少跟娇娇打过交道。这么一来,柯公子便成了头号嫌疑犯,可是柯公子去哪儿了没人知道,于是他跑去胡家别宅找曾更柯公子有过来往的秀儿。

秀儿虽然很同情他的遭遇,但也只能对他说:“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你女儿的失踪与柯公子绝对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柯公子不是普通人,他的背景非常了得,如果他要女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天底下最美的女人由他挑,所以他绝不可能拐带娇娇。如果他想要她,他完全可以过明路娶她回家做个小星。根本不用偷偷摸摸。更不可能拐卖什么的,他家里多地是钱。几辈子都用不完。”

秀儿说这话的时侯,坐在旁边的十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脸上地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恼怒。也有悲哀。秀儿当然也察觉到了,她知道等这事完了,关于柯公子的事,她必须给他一个交代。因为,他之前曾问过她柯公子地来历,那时候她告诉他只是一个戏迷,对他的情况她根本就不了解。可是现在,面对张富贵的质疑,她只好说实话。好让他不要随便把帖木儿扯进去。她更怕在周公子的继续挑唆下,张富贵会去官府告状,指控“柯公子”拐走了他女儿。

帖木儿固然不怕诬告。可真弄到官府,不就露馅了吗?暴露身份。是他最不愿意的。而且。这里地府尹刚好又是克列族的,如果让他以为左相府的公子。克列族未来的族长,竟然有别墅不住,跑去住客栈。然后跟店主的女儿鬼混,末了还拐跑她,帖木儿的一世清名也完了----虽然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可是从报案人张富贵嘴里说出来的肯定就是如此。

就算帖木儿亲自出面辨明自己的清白,一般不明真相的人,还是会以为他肯定也有行为不检点地地方,所谓无风不起浪,他如果完全跟人家的女儿没关系,别人怎么会凭空怀疑他?

总之,这趟浑水,帖木儿绝对不能淌,她也绝不会容许帖木儿的名声被这种莫名其妙地烂事所污染。所以关于“柯公子”的去向,她只有一句话:“好像回大都了,至于其他地,我也不知道。”

可是丢了女儿地张富贵怎么肯轻易罢休,听了秀儿的话,知道她跟柯公子很熟,越发纠缠不休,苦苦哀求,求她带他去见柯公子。

最后,闹得秀儿没办法了,心想:这事,也许真得帖木儿亲自出面才能讲清楚。

斟酌了很久,才对张富贵说:“看你这么急,我也跟你说实话,其实柯公子还在通州,他只是搬到亲戚家去了。他本来就是不想打扰这个亲戚才住店地,结果还是被亲戚知道了,他盛情难却,只好搬过去了。如果你怀疑他拐走了你女儿,我等会儿就可以带他来你这里,让他跟你谈谈。”

这时,周文俊从楼上走下来说:“朱老板,关公子,又见到你们了,你们也是为张小姐的事来的吧?”一面说,一面自己扯把椅子在旁边坐了下来。

十一没理他,秀儿倒是很热心地跟他叙谈起来:“是啊,可惜我昨天晚上陪爹娘住在外面的,今早送走了他们才回来,刚刚才听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周公子交游广阔,可有什么线索?”

周文俊一摊手:“我又不是本地人,朋友也都不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

“周公子是哪里人呢?”

周文俊还没开口,张富贵就说:“周公子是扬州人。”

秀儿马上说:“真的呀,我们戏班正要去扬州呢。”

周文俊欣喜地问:“你们戏班几时走?”

“这就几天吧。”

周文俊一拍掌:“我正愁旅途寂寞呢,这下好了,跟你们一起走,大家一路上多热闹啊,还可以互相照应。”

两个人说得热闹。秀儿低头看张富贵的脸都能滴出苦汁来了,叹了一口气说:“我下午就把柯公子带来,你可以亲自向他问问。总之,柯公子不可能是带走令爱的人,张老板趁早从别的地方入手,免得耽误了宝贵的时间。”

张富贵得寸进尺地哀求:“珠老板,可不可以现在就带我去见他?”

秀儿气死了,敢情她说了半天,这张富贵还是认为“柯公子”有重大嫌疑。秀儿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周文俊,张富贵会对“柯公子”有这么深的成见,多半是周文俊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吧,。

如果这个周文俊也退房走了,秀儿会毫不迟疑地认为他才是真正的嫌犯。可他现在还在,就似乎没什么值得怀疑的了。

可是,张娇娇除了觊觎帖木儿,还跟周文俊打得火热,那天秀儿亲眼看见他们俩从街头走过,那亲密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忽然,一个想法冒了出来:这会不会恰好是周文俊的诡计,故意在帖木儿退房走的那天,把娇娇弄到哪里先藏起来,然后等他南下的时侯再一起带走?

可是不对呀,他刚才还兴高采烈地说要跟戏班一起走。如果他要带娇娇走,就应该刻意避开认识的人才对。

那么,有没有可能,提出跟戏班一起走,也是他的烟幕弹之一?这样别人怎么都不会怀疑他了,娇娇失踪后他还在客栈,离开通州南下的时侯又有很多人同行,大家都可以给他作证,他是一个人走的。

想到这里,秀儿突然眼睛一亮,但她只是向客栈四周打量了一会,没再说什么。

让秀儿意外的是,自进门后就一直沉默的十一这会儿突然开口说:“秀儿,既然张老板想去见见柯公子,你就带他去一下嘛。他女儿不见了,心里着急。再说,去见一见,当面说清楚,柯公子也可以洗去嫌疑。”

秀儿呆住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竟然还在推波助澜!就因为她对他隐瞒了“柯公子”的事,他不满加不甘,所以急于借这个机会了解一下柯公子的背景?

第五折(第二十一场) 同行

就在秀儿进退维谷、左右为难的时侯,客栈门口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尤其是张富贵,激动地扑上前想要抓住他的手。只因为有个黑熊一样的人伸手挡住了,才没有“得逞”,但嘴里依然很急切地说:“柯公子,你可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帖木儿脸上并没有出现惊讶之色,反而很平静地问:“我刚已经听人说了,令爱什么时侯离家的?”

张富贵叹气道:“就是不知道啊,反正公子退房后她就不见了。我以为她回家了,或出去玩了,也没去在意,当时店里忙,也顾不上想别的。直到晚上回家歇宿,拙荆问我,女儿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呀,这才发现女儿不见了,慌着去到处打听。”

乌恩其不客气地搬了一把椅子,隔开十一,让他家主子紧挨着秀儿坐下。秀儿几番想开口纠正张富贵的话,什么叫“公子退房后她就不见了”?那不是明摆着怀疑他吗?但看帖木儿依然神色自然地跟张富贵聊天,询问一些具体细节,也就没有吭声。

十一看帖木儿横插在他和秀儿中间,脸色难看极了。菊香见状,狠狠地瞪了乌恩其一眼,跑去搬来一把藤椅,放在十一身后说:“秀儿,你不是说你昨晚唱通宵腿都站软了的?过来坐这个吧,这个坐着舒服些。”

秀儿无奈地换了位子,都什么时侯了啊,这两个无聊的小跟班,还在抢着替主子吃隔壁飞醋。

帖木儿了解了基本情况后,就问张富贵:“那报官了没有呢?”

这样一说。不单周文俊瞬间变了脸色,就连张富贵都表情复杂地说:“公子的意思是,应该报官?”

帖木儿点头道:“是啊。既然你自己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那就只有报官了。动用官府的力量,总比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强些。”

张富贵此时对“柯公子”地疑虑已经差不多消失了,一个眼神如此坦荡,态度如此自然,而且开口就叫他去报官的人。不可能是拐带他女儿的嫌疑犯。

让秀儿没想到地是,他跟柯公子要女儿的念头是断了,但马上又冒出了新地企望:“听珠老板说,公子家世背景相当了得,这里的亲戚也很有地位,那府尹大人公子是否认识?能不能求公子帮忙引荐一下?不然我一个平头百姓,又不是人命案,怕衙役们不肯上心,找两天没消息就搁下了。报了也白报。”

秀儿忍不住说:“张老板,我没跟你说柯公子的亲戚很有地位啊,我只知道他搬到亲戚家去了。至于那亲戚是干什么的,有没有地位。我可没打听过。”张富贵病急乱投医她可以理解。但不能随便加油添醋拿她做筏子啊,要是帖木儿误会她在外面乱吹乱说就糟了。

张富贵讪讪地笑着说:“我是看柯公子仪表非凡。他的亲戚肯定也不是一般地人家,所以,就这样一说的。”

秀儿歉疚地看着帖木儿,他千万不要误会了才好,帖木儿给了她一抹安抚的笑容,然后对张富贵说:“我可以帮你跟府尹说一说,让他给你专门立案,仔细勘察,尤其是码头那边,要好好盘问。你也别太担心了,至少,现在不是还没坏消息传来吗?有时侯,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对对。”张富贵直点头,柯公子这话算是说到他心坎上去了,今天他一直提心吊胆的,心怀隐隐怀着恐惧,就怕哪里突然传来消息,比如,发现了女尸什么的。

听到帖木儿这样说,秀儿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感动。他明明是最怕暴露身份的人,却为了别人的事不惜去找他根本就不想见的本家府尹。

这时十一开口道:“我也认识一些人,也托他们帮你打听打听。”

张富贵连连道谢:“多谢二位公子帮忙。”

在说话地过程中,秀儿一直注意观察周文俊的表情,她越来越相信,这个人有重大嫌疑。她装着不经意地向后面走去,由于在座的都是男人,自然不好过问,还以为她如厕去了。其实秀儿只是走到后面,拉着一个小伙计问了一会儿话。

出来后,看谈也谈得差不多了,就没再坐下,直接跟张富贵告辞出门了。

出门地时候秀儿犯愁了,帖木儿这会儿来,肯定是要接她过去吃饭的----虽然现在离吃中饭地时间还早。她不能撇下他不管,那十一怎么办呢?他也是好心送他过来地呀,也不能不理。

三个人带着几个尾巴走出门,其中两只小尾巴还互相瞪眼,做着各种骂人的手势,秀儿心事重重,十一脸色阴沉。帖木儿左右看了看,然后笑着对秀儿说:“如果你中午没空地话,我就回去跟我父母说一下。没事的,他们明天才回大都,你晚上再去也可以。”

“不,说好了中午去的,怎么能临时反悔呢,你先上车等我一会儿,好吗?”一来,她不忍帖木儿为难,二来,得罪了窝阔台可不是好玩的。

“好”,帖木儿轻轻点了点头,就朝他的马车走过去。

秀儿正要转身跟十一解释,他已经一言不发地走掉了。

秀儿尴尬地站在原地,看来十一这里,她恐怕注定要得罪了。他的性子,是决不肯落于人后的,可她心里的天平早已向帖木儿这边倾斜,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只把十一定位在朋友上。而朋友,是不需要时时腻在一起的。

帖木儿看她那么快就上了车,了然地问了一句:“关公子生气了?”

秀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走了,说他还有事。他本来送我过来之后就要走的,只因为张富贵找上来了,才停留了一会儿。”

“嗯,那我们走吧。”

马车开动了,看着已经绝尘而去的另一辆马车,秀儿心里暗暗叹息。她不得不承认,心里还是有些难过,有些惆怅的,毕竟,无论在生活中,还是在她成为知名女伶的过程中,十一都给予了她极大的帮助。看他落寞地离去,她也愧疚不安,觉得对不起他。

可是,感恩和私许终身是两码事,再大的恩情,也不能拿自己这个人和自己一生的幸福做代价。十一没有她,不过失落一阵子,他红颜知己那么多,不说十八春、倚红楼的姑娘,单是大福庄的三小姐,看那架势,就跟他关系非浅。她不过是他现有的以及可能会有的众多女人之

那么帖木儿呢?如果没有她,帖木儿会如何?

其实也不会怎样,他会入山继续修行,这对于他来说,也许是更好的选择呢。

可是,为什么一想到帖木儿在山里闭关清修,从此跟她天各一方,她心里就会隐隐作痛,觉得哪怕是在想像中,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你,为什么会这么早就过来了?”她低着头问。

“哦,我早上起来反正也没什么事,就过来了。”他也低着头答。

“昨天我没去,你父母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知道你很忙。”

秀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这话要说出去会笑掉人大牙的,当朝丞相,等着一个唱戏的女伶吃饭,结果人家还“很忙”,没空陪。

突然又想起了张富贵的事,秀儿抬头问他:“你为什么要答应张老板找这里的府尹大人?这样一来,你的身份不就暴露了?”

帖木儿道:“没事,我不会亲自出面的,我父亲也不会出面,我回去后跟父亲商量一下,他会想办法的。”

“派个人去?”

“嗯,但不打我们的名,比如叫他的侍卫长去一下,就说是他亲戚家的女儿失踪了,请府尹大人帮忙找找。”

秀儿不吭声了,的确,这种小事,哪需要相爷或相爷公子出面啊。只需要相府的办事人员露露脸,说是他的亲戚朋友,府尹就要点头哈腰忙得团团转了。

第五折(第二十二场) 避嫌

见秀儿上门,九夫人依然热情,窝阔台依然态度和蔼,萨仁娜也一直陪着说话。就是没看见阿塔海。秀儿忍不住悄悄问帖木儿:“怎么今天没看见你姐夫?”

帖木儿说:“他可能有什么事吧,白天都不在家,晚上才回来。”

秀儿忍不住想:难道大都的案子果然是他派人做的?现在人虽然躲到这里来了,可到底不放心,又偷偷跑到外面打听消息,布置各种善后事宜。

但仔细一想也讲不通,他这样的人,杀个把人是小事,何况善后收尾工作,哪里需要他亲自动手,自有人替他办好。

大家坐在一起聊天喝茶等吃中饭,就在这时,门口给窝阔台送来一张拜帖。窝阔台看了诧异道:“江浙廉访史卢挚?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呀?”

萨热娜笑道:“爹,不会是那次我们去戏院看戏,被人认出来了吧?”

九夫人也颇感意外:“这个卢廉访史据说是最廉洁,最肯不巴结权贵的一个,看来传闻有误啊,人家不仅鼻子灵敏,也会来事得很,躲到这里都找来了。”

她一面说一面顺手拿起那张拜帖看了看,很快就笑着说:“老爷,这拜帖不是写给你的,是写给阿塔海的。”

窝阔台拿回去看了看,也点头道:“还是阿九细心,果然是写给阿塔海的。”

萨仁娜说:“可是阿塔海不在呀,要不阿爸帮他接待一下?”

窝阔台有点不乐意:“那我在这儿的事不就传出去了?”

九夫人思衬了一下说:“也不要紧,这会儿快到中午了,就留他在这里吃中饭,下午老爷再留下他问问江浙那边的情况。还有他历年来的查案心得什么地,晚上索性再留下他吃晚饭。这样就算他出去告诉别人我们在这里,等明天那些人赶来拜访时。我们已经回大都了。”

窝阔台一拍大腿:“好主意,那就这样办吧。”

很快。卢挚被人领了进来,抬头看见大厅主位上坐的人,吃了一惊,连忙跪下见礼:“下官卢挚见过相爷!”

窝阔台做了一个手势:“起来吧,左右。看座。”

卢挚道过谢,在客位上坐下,随即欠身道:“原来相爷微服私访到了通州,恕下官不知,不曾前来拜见。”

“你这不是来了吗?”看来窝阔台对后进官员还是很好的,并没有搭什么架子。

“可是下官……”卢挚倒吱吱唔唔地。

窝阔台问他:“你是来找阿塔海的对不对?”

卢挚点头,四下张望道:“嗯,达鲁花刺大人不在家?”

“不在,他一大早就出门了。“那……”卢挚似乎找他有很紧急地事。甚至有点坐不住的样子。

窝阔台可不管这些,依然神情悠闲地说:“你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饭吧。兴许等会阿塔海就回来了。”

丞相大人开口留客吃饭,卢挚除了连连道谢。还能说什么?

此时。已经退到后堂的秀儿在帘后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只是琢磨着:要是卢大人肯留下来吃中饭和晚饭。说不定可以找个机会跟他说一说扬州骗子的事。

正想得出神,帖木儿走到她身边问:“你有什么事要找这位大人吗?”

“没有,没有。”秀儿急忙否认,不知道为什么,竟像被他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一样慌乱。

卢挚这天剩下地时间还真的没走成,一来这边盛情留客;二来,他要等的人,阿塔海,始终没回来,甚至吃完晚饭,又坐着喝过茶,阿塔海还是没见人影,卢挚只得告辞走了。

他到底找阿塔海有何要事,秀儿也不好意思打听,毕竟是官老爷之间的事,小老百姓怎好过问?再说就算打听了,帖木儿也未必知道,他对这些,历来不关

至于那扬州骗子,更是没机会跟他提起了。一整天卢挚都跟窝阔台坐在一起高谈阔论,看得出,窝阔台很欣赏这位年轻后辈,卢挚平时大概也难得和朝廷第一权臣这么面对面促膝长谈,这对他,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吧。

卢挚走后,秀儿随后也走了,九夫人想留她住下来,说这样免得明天早上又赶过来给他们送行。秀儿自然不可能答应,很坚决地走了。

回去的时候,帖木儿要送,秀儿也拒绝了。不为别的,就怕九夫人她们笑话,两个人你送过去,我送过来……再说,他们明天要回大都,帖木儿多半会随戏班南下,这样一来,他与她以后相处的机会多,与他父母相处的机会反而少了。就一晚上地时间,她于情于理都应该把帖木儿留给他们。

回到胡家别宅,晚上睡下后,秀儿忍不住把爹娘被人骗光钱的事告诉了同屋的翠荷秀和解语花。

翠荷秀随即问她:“这事你有没有跟关家地十一少爷说说?他家门路广,认识的人多,兴许能帮你家要回那笔钱呢。”

秀儿在黑暗中叹息一声道:“还是算了,我以后自己想想办法。”

解语花急得劝:“别傻了,你自己能有什么办法?这种事,拖得越久,那人越不认账。而且时过境迁,本来有地人证物证也找不到了,你听翠荷姐地,趁早跟十一少合计合计,他家虽然只是医家,但他父亲是太医院总头头,认识多少高官那,肯定能帮上你的。”

秀儿还是固执地说:“多谢两位姐姐,你们说地我也想过,但实在不好开口。反正我们戏班马上就要去杭州了,我想到了那边,看能不能报官,循正当途径把钱要回来。”

翠荷秀兜头给她泼上一大盆冷水:“你太天真了,告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俗话说,衙门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别进来。你去了人家的地盘,手里又没钱,你告他?他还反告你诬告呢。”

秀儿仓促道:“卢廉访史大人就在杭州巡按,我打算去找找他。”

解语花问她:“那好吧,就算你衙门里有人,请问这事你手里有多少证据?”

“这个……”秀儿沉默半晌,才心虚地说:“不瞒你们,爹娘手里好像一张票据都没有。”

“嗤”,两个人同时发出同一种怪声,对她的异想天开表示强烈的鄙视。

然后翠荷秀劝道:“你就别逞能了,还是跟十一少爷说说。”

解语花则说:“你不是还认识什么柯公子的?上次他去后台的时侯我瞄过一眼,一看就是个很有来头的人,你也可以跟他说一下,人多好办事。”

“嗯,多谢两位姐姐提醒,那我试试看吧。”

口里虽然这样应着,不过就是敷衍她们的话,不想她们不高兴,觉得她不识好人心,不肯听人劝。其实,她在最初得知这件事的时侯就考虑清楚了,这事不能跟十一或帖木儿说,因为这不是别的,事情一旦涉及到钱,就变得非常敏感。

如果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说,她的钱都被人骗走了,那是不是可以解读成:我没钱了,我需要钱,或者,直接就是跟人家要钱的暗示?

甚至,还可能会怀疑她家的钱是不是真的被骗走了,是不是故意这样宣称好问男人要钱。因为什么凭据都没有啊,就空口一说,别人怀疑也有道理。

当然十一和帖木儿都不会这么认为,这点她绝对相信。但她自己,不能有丝毫的嫌疑。所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有嫌疑的事,她不沾。

钱被骗走了,可以另想办法。实在要不回来,她了不得以后多辛苦点,多接点堂会,多上几场戏。

钱丢了就算了,她不能被人瞧不起。

第六折(第一场) 南下(一)

三天后,戏班乘船南下。走的那天,秀儿没有通知十一,也没有通知帖木儿,当他们先一天分别找到她,问她到底哪天走的时候,她只是含糊地答:“快了吧,就这几天了。”

不说具体时间的原因,同样也是不想留下暗示的嫌疑:我某月某日走,你跟我一起走吗?

她不想那样明目张胆地邀他们同行,而且理智地讲起来,她认为他们俩都不该跟她同行。他们都是家里的独子,父母的命根,容不得一丁点闪失。如果因为追随她而出了什么意外,她付不起责任。

而且,跟他们两个的关系,最近都变得有点微妙。跟十一好像在冷战,连朋友都只是在勉强维持。至于帖木儿,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奇怪的心理,总不甘心他永远那样不温不火。她甚至故意不说几时走,因为她想知道,当帖木儿到了胡家别宅,发现戏班和她已然悄悄消失的时侯,他会是怎样的表情和心情,会不会立即买舟南下去追赶她?

这些,她都不能给自己肯定的回答,也许,帖木儿发现她竟不告而别,一气之下就回了襄阳,去继续求仙问道,再也懒得搭理她。这样是很遗憾,可如果连这点小脾气小手腕都不能容忍,他对她有多少情感,有多少真心,也就可想而知了。大不了,今生她就和他双修吧,让他的诺言提前几世实现。

站在船头,任衣裙翻飞,她嘴角露出了一抹感伤又幸福的笑:如果他不来,十年后。她就入山找他去。既然他不够爱她,就让他去修行,她也放下这俗世情缘。一旦对家人的责任已了,就去山中陪他一起修真。

他们会在一起的。她早就打定主意和他在一起了,只是究竟以何种方式,取决于他地态度,也就是,取决于他爱她的程度。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时,几乎与他们地船齐头并进的另一艘船中,有个男人正坐在窗前奋笔疾书,身边磨墨地小童说:“少爷,你既然知道他们今天走,为什么不索性跟他们一起,非要自己找条船,然后赶得这么辛苦呢?”

“别吵!”握笔的手写得更快了。

船在微微摇晃,砚台里的墨汁也在轻轻摇荡。风大的时侯,立着磨墨的人和坐着写字地人都有点摇晃,但写字的人仍然聚精会神地在纸上写着。

船舷外。阳光正好,照见那雪白的宣纸上几行龙飞凤舞的字:

南吕一枝花

轻裁是万须。巧织珠千串。金钩光错落。绣带舞蹁跹。似雾非烟,妆点就深闺院。不许那等闲人取次展。摇四壁翡翠浓阴,射万瓦琉璃色浅。

写完一阕,他放下笔,望着临船船头那风中楚楚而立的身姿,看得呆了过去。

菊香忍不住劝道:“既然这么喜欢她,为什么那天老爷和十一太太来了,你不让他们索性跟朱家提亲?名份定了,你也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她同进同出,不让别人骚扰她。唉,总是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也不知道那面子值几文钱。”

十一斜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这种事,一定要水到渠成才行,来不得丝毫勉强的。”

菊香也不客气地翻了一个白眼:“是哦,水到渠成,你还没水到渠成,别人先水到渠成了,看你哪来的水,哪来的渠。”

“你说什么?”少爷的声音已经大大地不爽了。

“没说什么,你继续写吧。”少爷不爽了,小书童自然不敢再嗦,赶紧鸣锣收兵。

但嘴多的人总是闲不住的,过不了一小会儿,他又开口道:“少爷,小菊有个主意,保管你开心。”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菊香眉飞色舞地说:“等你地曲子填好了,就在上面绑个什么东西丢到那边船上去,给秀儿看到。让她知道少爷在这里,到时候她向这边嫣然一笑,少爷得佳人眷顾回眸,不就开心了。”十一笑骂:“就会出馊主意,我辛辛苦苦写的,你想丢江里去啊。”

“这个”,菊香想了想,很快计上心来:“把纸条放在香囊里,再绑个绳子,隔船甩过去,那边接到了自然好,接不到再扯过来。”

“咚”,菊香头上挨了一颗暴炒栗子,“用绳子扯过来?别把秀儿扯到水里去了。”

菊香道:“怎么会呢?我们用很细地线就行了。”

十一还是有顾虑:“那万一甩到别人身上了呢?让她误会我在向她示爱,那就糟糕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但菊香很快又有办法了:“这好办,你在抬头上写明给秀儿地就行了。”

十一朝宣纸上看了看,还是摇着头说:“算了吧,我这曲还没填完,才几句。”

菊香的态度很坚决:“有几句赠几句,意思到了就行了,说不定秀儿还给你续上呢。你们俩合写一首情诗,那可就成千古佳话了。”

“哟,陪读了这么多年,还有点用,都知道千古佳话了”,十一也掌不住笑了起来。

“嘿嘿,小地都只为了让少爷开心。”菊香趁机拍马屁讨好主子。

“好了,马屁精,什么烂主意!”口里这样说,手里却真的提起笔,在南吕一枝花后面写上:赠珠帘秀。

写完,自己走到一旁的摇椅上坐下。接下来的事情,就该小书童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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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折(第二场) 南下(二)

菊香问船老大要了一根织渔网的线。再把少爷腰间的香囊取下,拉开封口,倒出一些香料,留出一点空隙来。然后把写有散曲的纸叠放进去,再收紧封口。

但等他做好一切准备工作,跑到船舷上准备隔船抛物时,却失望地发现,那边的船头空无一人,原先站在那儿吹风的秀儿已经进去了。

看小书童垂头丧气耷拉着耳朵进来,十一有点紧张地问:“怎么啦?”

“那边没人。”

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的十一起身趴到窗边一看,那边船头果然没人,但正对着他的窗口,却有美女倚窗而望,看见他出现,还朝他露出甜笑。

若在平时,十一少爷肯定会报以微笑,说不定还会眨眨眼睛,跟美女来一番眉目传情。但今天,因为事出突然,而且并非自己所期待之人,心里一阵失落,笑也笑不出来了。而且对方又是秀儿的师姐,有点像被人发现了秘密一样的尴尬和羞窘。

菊香见少爷的脸上出现了难得的羞赫之色,兴奋地凑过去问:“是不是秀儿正好站在那边的?”一面说,手迅速朝那边一甩。还别说,瞄得真准,不偏不倚,正好丢进了那边的窗子里。

十一大惊,赶紧退回来,一屁股坐在摇椅上。摇椅剧烈地摇晃起来,菊香忙跑过去扶住,十一喃喃地说:“糟了,糟了,这回糗大了。”

菊香在丢过去的一瞬间已经认出那人不是秀儿了,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还很高兴地对主子说:“这样也很好啊。丢给别人,让别人传给她,很快。你向她示意,和她私传词曲的事。整个戏班的人就都知道了。大家都公认你们是一对,以后就名正言顺了,跟订婚一样的效果呢,这叫私定终身。你整天泡在戏里地人,戏里不是总讲私定终身吗?这跟订婚是一样的啦。”

听机灵鬼小书童这样一解释。十一也渐渐开心起来,一时,主仆俩都有点激动,竖起耳朵听着那边船上传来的骚动,等着他们期待地女主角出来含情一笑,当众谢幕。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那边一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骚动,没有喧嚷和尖叫,只有风声和水声。而他们坐地这条船是十一包的。除了他们两个船客,没有别人。也不可能有其他的声音。

等了好一会儿后。十一实在坐不住了,又起身趴到舷窗边往那边看。仿佛回应他的关注。那边也立即探出一个人,倒是真的含情一笑,却笑出了他一身地鸡皮疙瘩。

十一冷汗直冒,急急退回船内,不解地说:“怎么还是她冲我笑呢?”

菊香探头一看,也跟主子一样的纳闷:“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难道她不识字吗?写给秀儿的,她发什么花痴啊。”

十一突然睁大眼睛:“她会不会根本没打开看,以为我隔船赠给她一只香囊?”

这下菊香也慌了神:“啊,那怎么办?”要是他的馊主意不仅没为主子引来心爱的美人,反而招来烂桃花,那他死定了啦。

看少爷跌坐在摇椅上,一脸的懊恼,菊香也急得在船舱里踱来踱去。但当他的目光接触到悬垂在舷窗边的一样东西时,他立刻冲过去,口里则急急地安慰着:“别担心,别担心,少爷,刚才就那样丢过去,看那边接住了,一高兴就把什么都忘了,连上面的绳子都忘了取下,我这就拉回来。”

十一松了一口气,催着说:“快拉快拉。”

把香囊拉回来,那边就没物证了,以后还能空口白牙赖着他不成?

可是很快菊香又哭丧着脸回来说:“少爷,只拉回来了这个。”

十一抬头看去,就见菊香朝他举起一根光秃秃地绳子。敢情,那边俏枝儿拿到香囊后,就把扎在上面的绳子解开了。

十一这回真的绝望了,恼着脸说:“都怪你,出地什么馊主意!这下好了,我以后被俏枝儿缠上了。早就有传闻说,她一心就想攀高枝儿,现在认定我喜欢她,还不得缠死我。”

菊香一边赔罪一边还不忙调侃已经满头包的主子:“其实也没什么啦,她死活要嫁,你娶回去就是了。俏枝儿好歹也是个美人,年纪也只比你大几岁,在大都也算是个角,不是无名小辈。反正,家里不过多一个人吃饭,又不是养不起。”

十一猛摇着头说:“你不懂,如果她不是芙蓉班地还可以考虑,可她是芙蓉班地,又是秀儿的师姐,就绝对不行了。”

“为什么?”菊香不解地问。

“笨,我娶秀儿地师姐,按她们戏班的规矩,师姐为尊,师妹要敬重师姐。难道以后秀儿还要以她为尊?那到底谁是妻,谁是妾呀,这万万使不得的。”

菊香道:“这么说,少爷也不能娶曹娥秀了?她还是秀儿的大师姐呢。”

十一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娶曹娥秀啊?少乱扯。”

“你以前不是口口声声要娶她,甚至非她不娶的吗?”

“那是以前!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以为喜欢看一个戏子的戏,就是喜欢她了。”

“可是,你现在照样是喜欢看秀儿的戏啊。”

“不一样的,我自己心里有数,还有,”他警告自己的书童:“不准叫秀儿戏子,不准把她跟其他戏子相提并论,她是你未来的主母。”

“是是是,知道少爷一心一意娶秀儿当正室啦,可惜,秀儿现在大了,好像心也花了,有点勾三搭四的。我还是喜欢以前单纯的秀儿。”

“什么勾三搭四,尽瞎说!”十一吼完小书童,又解释道:“她进了这一行,见的人多,而且都是大来头大,条件特别好的,她会有些动心也情有可原。毕竟,她又没跟我订婚,也没有私定终身,她有选择的余地。我会等她自己想清楚的,她最终会明白,谁真正对她好,谁真正适合她,谁才是天生注定和她琴瑟和鸣的人。”

“呜呜,少爷,你好痴情!”菊香捧着脸,感动得热泪盈眶。

十一没再说什么,只是隔窗望着不远处的那艘船,浓情万千中,却也有着些许苦涩。

那盈盈一水的佳人,此刻正在想谁?为什么现在的她,让他觉得如此遥远,从可以触碰,到生疏隔离,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他们人越熟悉,心却越来越远?真的只是因为有人介入吗?

他很想不负责任地把全部的原因都归结于此,可他的心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早在柯公子还未出现之前,他就曾一再向她示好,甚至,开口向她求婚,可是她拒绝了。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不想那么早嫁,只是因为她跟他一样都是戏痴,渴望登上戏台。所以他没有强求,甚至支持她入籍唱戏。当时他甚至想,这样也好,他可以伴着她在戏院度过快乐的几年,她唱戏,他看戏,写戏。等他们年纪大了,也玩腻了,再让秀儿脱籍嫁他。他在憧憬美好未来的同时,也很享受他们一同醉在戏中的日子。

柯公子的出现,虽然不至于彻底打醒他的梦,但那个美梦却好像越来越遥远了。他不得不痛苦地承认,他远没有他以为地那么有魅力,至少,秀儿就没有爱上他,秀儿不肯嫁他,也决不仅仅只为了要唱戏。

他有时候甚至会情不自禁地设想:如果柯公子提出要她脱籍嫁他,她会同意吗?这个问题的答案折磨得他心烦意乱,寝食难安。

但不管怎么说,秀儿至今还没有脱籍,也没有流露出脱籍之意,只要她继续留在戏台上,他就有把握赢得过任何人。

因为,他和她的合作,是无人可以取代的。他了解她,所以戏文中设计的唱段、动作,都为她量身定做,让她发挥最大的优势,把戏演活。只有他,既家资巨万,又才华横溢,只有他才能把她捧成整个大元最著名的女伶。在南方这段时间,他会再帮她写两部戏,让曹娥秀抢都没法抢。等秀儿在这边唱红,唱到名闻大江南北,家喻户晓时,曹娥秀根本不足与她比肩了。

菊香看主子一副出神的样子,还以为他仍在为香囊的事伤神,安慰着说:“少爷别担心,等下船后,我瞅个没人的时候直接找俏枝儿要,明白地告诉她,少爷是丢过去给秀儿的,她如不信,当场翻出纸条给她看。”

“嗯。”十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当初发现居然把香囊丢错了人,是有点尴尬,有点懊恼,但他很快就释然了。就算俏枝儿误会了,又如何?还没有哪个女人敢强迫他娶呢,别说他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就有关系,他不娶就不娶,一个无依无靠的女戏子,能奈他何?

第六折(第三场) 师徒(一)

坐在那边船上的秀儿,自然不知道这些曲折。只是当天中午戏班的人一起吃饭时,她觉得俏枝儿的表现有些奇怪,好像总在偷偷打量她。

她发现后回过头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俏枝儿在短暂的惊慌后,马上换上一脸的得意,还有对她的鄙夷与不屑。

因为俏枝儿素来就看她不顺眼,秀儿也没有很在意。班里那么多姐妹,有几个要好的就行了,怎么可能人人喜欢,个个都要好呢?

她记得戏班离开大都的前几天,秦玉楼恩准她回家住。晚上跟娘睡在一起,她曾把戏班中的这些小烦恼讲给娘听。娘没觉得有什么,反而还对她说:“这很正常啊,一只手,手指还长短不一呢,你怎么能指望所有的人都跟你要好?平时在戏班里,好相处的就多相处;不好相处的,就少打交道。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

所以对俏枝儿,她一贯采取“躲”的政策。好在戏班的人,包括秦玉楼和黄花在内,都知道这两个人不对盘,基本上,凡是秀儿的戏,就没有俏枝儿;俏枝儿的戏,就没有秀儿。安排住宿的时候也尽量避开,所以倒也相安无事。

就不知道,俏枝儿眼里的这份得意和蔑视又是从何而来,秀儿自问自己最近表现得还不错,没出过什么大纰漏。当然俏枝儿要怎样想,怎么看,是她自己的事了。

也许俏枝儿的表现太异于往常吧,就连坐在她身边的玉带儿都觉得不对劲了,戏谑着问:“你今日这是怎么啦?不会大白天发春梦吧,笑得像个花痴样。”

大伙儿哄笑起来。有人提出质疑:“可是我们现在在江上,又是包船,根本没有外客。能有什么艳遇呢?难道,出了内贼?”

所有在场的男性立刻摇头否认:“不是我。不是我。”

俏枝儿怒道:“你们这些兔崽子,这么急着撇清干嘛?老娘看得上你们才怪!”

因为俏枝儿在班里也算资历比较老地,男的除黄花白花,其他的好像都是她地师弟。当下立刻有几个声音同时说:“枝儿师姐,小弟哪敢觊觎师姐啊。”

“是啊是啊。知道师姐非阔公子不嫁,就算俺有爱慕之心,也只敢烂在肚里。”

饭桌上哄闹了老半天,因为事关俏枝儿,秀儿也插不上嘴,索性悄悄回去休息。

经过秦玉楼住的舱房时,秀儿过去敲了敲门。秦玉楼开门后,她站在门口问:“师傅,你没有不舒服吧?”

这两天。秦玉楼地饮食都是端到房里吃的,没有跟他们共桌。这自然不是因为单独吃什么好吃的,以前在大都的时候。弟子们要求他单独开小灶他都不干呢,一直坚持跟弟子们共桌吃饭。这次在船上。倒搞起特殊化来了。秀儿觉得有点奇怪,所以特意过来问问。

秦玉楼的脸色确实不大好。神情倦怠,一张脸越发显得瘦骨嶙峋,但心情还好,笑眯眯地说:“没有啊,就是前阵子跑来跑去跑累了,想趁坐船地时候好好清静几天,养养身体。”

此时,饭厅那边依然吵得一塌糊涂,秀儿不由得点头道:“也是,师傅前一阵子在大都和通州之间往返了好几趟,确实累。他们现在也是没事做,成天在一起打闹,吵到师傅休息了吧。”

秦玉楼忍耐地一笑:“都是年轻人,在一起打打闹闹也正常,只要不吵架就好。”

秀儿觉得秦玉楼这话似有所指,忙用保证的口吻说:“师傅放心,秀儿以后不会跟任何人吵架了,本身都是师姐妹,无仇无怨,有什么好吵的。”

秦玉楼轻叹道:“你肯这样想就好,你别看现在姐妹之间有时候看不顺眼,真要分开了,你还想她呢。”

秀儿看秦玉楼今天还比较健谈,周围也没别人,遂斗胆问:“听人说,师傅跟凤仙班班主秋凤仙原来也是一个戏班的?”

秦玉楼应了一声:“是啊,她是我师妹。”也就这一句,再没有下文了。

秀儿也不敢再追问,正准备告辞,秦玉楼朝对面的铺位指了指说:“你坐下,我正好有点事想跟你说一下。”

秦玉楼住的舱房是四人间的,每个床都是上下两张铺位,但现在只住了秦玉楼一个人,所以对面是空着的。秀儿依言坐下,看着宽敞干净的舱房,笑着说了一句:“姐妹们私底下议论,都说师傅这次好大方哦,竟然包了一整条船,还不准其他船客搭乘。”

秦玉楼反问她:“那你认为师傅有没有可能这么大方呢?”

秀儿低下头小声道:“不可能。”

“哈!倒也坦白,你要说可能,我还会觉得你太虚伪了一点”,秦玉楼自己也掌不住笑了,然后说:“我地确没那么大方,而且我也认为根本没这个必要。你看,空这么多铺位,多可惜啊,本来一张床租出去起码也要收一两银子了,这么远的距离。”

既然如此:“那师傅为什么要包船,还不搭客呢?”

秦玉楼一摊手:“因为不是我包的啊,而且对方还特别交代不准搭客。要不然,即使是别人出钱包地,我也会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空铺卖出去,不卖白不卖。”

秀儿大抵猜到秦玉楼为什么要单独留下她了,她试探着问:这船,是关十一少爷包的,还是……”

她还没说出下一个可能地人名,秦玉楼就接过话头道:“就是关家地十一少爷包的,秀儿,他这可都是为了你啊。”

秀儿心里一震,自从上次十一负气离去后,两个人就没再说过什么了。戏班离开通州地前一天,他到后台去看她,也只是问了几句旅途要多久,几时走能几时到达之类的话,当时秀儿还不肯说出戏班离开的具体时间。想必十一转背就去找秦玉楼直接问了,然后就出资为戏班包船,唯一的条件是,不准搭乘其他客人。

秦玉楼看着她说:“十一少爷为什么特意提出不准搭客,你肯定也明白他的意思吧?”

“嗯”,秀儿点头。他这样做,无非就是怕她和柯公子同船,两个人在寂寞的旅途中培养出啥感情来。

秦玉楼带点纳闷地说:“他防着柯公子我可以理解,可是他不准别人搭船就算了,为什么自己也不上来,要费钱另包一条呢?要说这关家也真是有钱,都不把钱当数了,就这一路,一下子就包两条船,你算算光这一笔就花了多少?”

秀儿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十一少爷花钱如流水,这在大都是出了名的,包两条船,对他而言也许根本不算什么。但因为这些都是为了她,她还是感到了一点压力。

她也明白十一为什么要另外包船。他不准别人接近她,可他自己又在跟她憋着劲,不肯挤在同一条船上,那样显得好像在可怜巴巴地跟她套近乎一样。他情愿自己单独包一条,以维护他自尊自傲的大少爷形象。

第六折(第四场) 师徒(二)

因为其他人都在前舱,一个人回房去也只是干坐着,秀儿看秦玉楼聊兴甚浓,便没有急着走。

若不是坐船,师徒俩能像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一起聊天的机会其实不多,所以秀儿也挺珍惜的,师傅到底是师傅,半辈子走南闯北,多跟他聊聊,肯定也能长些见识。

聊着聊着,秦玉楼突然问了一个很敏感的问题:“秀儿,对这两个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秀儿语塞了,尴尬地笑了笑说:“都是好朋友啊。”

秦玉楼哼了一声:“跟师傅还打马虎眼。”

秀儿认真地说:“不是打马虎眼,现在他们俩对我而言确实只是朋友,不然我是他们的什么人呢?他们都是富家公子,我只是个乐籍女子,跟他们又没什么约定。”她本想说“没有婚约”,想想,觉得还是不妥,这样说,好像她想跟他们怎样似的。

“那你心里到底偏向哪边呢?”

秀儿为难地说:“这个……我真的说不好,您就别问我了。再说,这事还早呢,我才入这一行,刚刚唱出了一点点起色。我既吃了这一碗饭,又难得有人捧场,总得唱几年吧?我要不唱几年,师傅您都不会放我走啊。”

话说到这里,秦玉楼也笑了,这一点他自然不能否认。师徒俩对坐了一会儿后,秦玉楼又开口道:“既然现在一切都还未定,你也打算继续吃这碗饭,就不能太疏远十一少爷,他可是个难得的人才啊,没有他的戏。你到不了今天这个位置。”

“这我知道。”秀儿低下了头。

“不管是作为一个戏班老板还是作为一个爱戏之人,我都希望你继续跟他合作,他写。你唱,你们通力合作。珠联璧合。这对你,对他,对整个戏班,乃至对整个戏曲界,都是大好事一桩。”

秀儿笑了起来:“师傅您也太夸张了吧。没有我,十一写的戏别人唱照样唱红。比如这次,听说大师姐首场演出就很轰动。”

秦玉楼正色道:“但没有你,他写不出戏,这本就会成为绝响!”

“怎么可能?”秀儿立即反驳:“如果他真如师傅说的,是个难得地人才,有我没我,他都照样写得出好戏文,也照样有红角去唱。”

秦玉楼叹道:“秀儿。你还小,还不懂男人。十一少爷跟别人不同,大都是有很多才人。但写戏文的,除了极少数是有闲的官老爷偶尔戏笔之外。其他地。都是仕途绝望的穷文人写出来卖钱地。戏文不比诗词,可以信手偶得。一本完整的戏文,那么厚一叠,字字句句斟酌,从人物、动作到唱腔,无不精心雕琢,得耗费多少心血,拈断多少根须?不为卖钱糊口,只全凭喜好,写出来自娱的,很少。十一少爷尤其如此!他还是少年心性,家里的钱又多得不得了,每天玩都玩不过来了,哪里肯坐下来想破脑子写这个东西。若不是为了你,你看他肯不肯坐下来费这工夫?”

说到这里,秀儿也沉默了。凭她的观察,还有十一平日地表现,以及菊香说的话,整个推断起来,好像的确如此。十一肯写戏,不过是为了看她在戏台上唱出他亲笔写下的戏文,最好,让他串一场男主角,跟她在戏台上打情卖俏,做做鸳鸯梦。

如果她不唱了,让十一纯为写戏而写戏,可能他真的会停笔。倒也不是没兴趣,兴趣他有,只是,没那么大耐心,他好玩,坐不住。

沉吟了一会儿后,秀儿问:“那师傅您的意思是……”秦玉楼跟她讲的这些话明显还只是开场白,真正的意图还没说出来呢。

秦玉楼轻轻摇动着折扇说:“你是个聪明人,这些话其实不需要师傅讲的。既然你跟他们两个人都只是朋友关系,那就不要过于地亲近哪个冷落哪个。柯公子我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来头,但我也知道,他无论长相、人品还是家世都是一流地,我也不是要你和他断绝关系。我只是提醒你,十一少爷才是对你的前途最有帮助的人,你如果因为柯公子把十一少爷得罪了,绝对是你地损失,而且这个损失无法估量。”

秀儿点头道:“师傅,我知道,我也没有冷落十一,我跟他的关系其实一直都不错地。”她只是没把他当成未来地良人而已,这一点,她也不想骗他。

其实,秦玉楼讲的这些,她何尝没想过?只是没秦玉楼看得那么透,想得那么深远而已。

但要她为了自己地前途去哄骗十一,去装着跟他亲热,不仅对不起十一,也对不起帖木儿。

而且,如果她存心利用十一,十一将来也不会原谅她。他可不是好惹的,他们关家,包括关老爷,甚至关太太在内,个个都是笑面虎。关老爷平时待人多亲切热情,就像老好人一样,但老好人能混成太医院的总头头?能在短短几十年内挣来偌大的家业?他家甚至跟江湖人士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无论关老爷还是关少爷,都不是他们外表看起来的这么简单,她即使为安全着想,也万不敢欺骗、利用十一。不然真的伤害了十一,她会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秦玉楼说的话,她也会认真考虑。如果十一真的只为她写戏的话,她要怎么处理跟他的关系,才能不浇熄他的热情,不浪费他的才华,确实是个非常严肃,非常重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