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美人卷珠帘》》 · 蓝惜月 · 2026-07-26
“你过几天要走?”帖木儿有点意外。
秀儿点了点头:“嗯。如果不是你家突然下帖子,而且点名要看我演地这一出的话,去你家唱堂会的那天,本来就是我们原定的动身的日子。”
帖木儿越发不好意思了:“看来这事完全是我惹出来的,要是我不突然动念……”
“快别那样说,我还要谢谢你呢”,秀儿忙打断他的自责:“本来我还担心我走了家里会三餐不继,还想着去乡下多唱几场,最好到乡绅人家唱唱堂会,得点赏钱,到时候托人捎回来给爹娘。想不到去你家唱三天,你家除了给师傅红包外,还单独给我包了一个大红包,够我家里过好几个月了。”当然这有一个前提:她爹不散漫不乱花钱。要是他看到家里有点钱了,又恢复以前的大少爷作风,那这些钱可能十天都不够。
秀儿一面说一面伸手去取那个栓在腰带上的荷包,可是她还没取下来,就见帖木儿拿出一个比她的荷包大好几倍的钱包说:“这是我让下人准备的,一来表达我的歉意,二来也算是给你的一点补偿。”说着就要递给秀儿。
秀儿急忙拿出自己的荷包说:“我有啊,这也是你家给的,你家已经给了,你就不要再给了。”
“那是你自己挣的辛苦费,这是两码事,这个你拿着吧。”说罢不由分说把钱包放在秀儿腿上。
两个人正推让间,外面传来声音问:“公子,已经到和宁坊巷口了,您要进去吗?”
帖木儿还没搭话,秀儿就抢着说:“我在这里下车,公子就不用下了。”
她可不敢让左相府的公子跟她一起露面。她失踪三天,家里肯定早就炸开了锅,巷子里的邻居肯定也知道了,关家的人自是不用说,只怕还惊动了官府,这会儿正在到处呢。她多半已经成大名人了,比以前唱戏的时候名声还响亮,要是再和左相府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公子一起出现,那她明天就会荣登大都最轰动新闻人物的榜首。
帖木儿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没有说要下车,只是很坚决地把那个钱包塞到她手里说:“请你务必收下这个,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我心里会好受些。因为我的一念之差,害你受了这么苦,你家里肯定也急死了,这就算我弥补一点对你和你家人的亏欠吧。
最后,秀儿收下了这笔钱,一个人下了车,下车的时候还特别交代马车夫:“你等下快点走,这附近说不定埋伏有官府的人。”
赶车人点了点头,果然秀儿刚一下车,那辆车立刻飞奔而去。
秀儿慢慢朝家的方向走,还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秀儿,你是秀儿?少爷,秀儿回来了。”
十一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把她拉着上上下下打量,又转了两圈,才释然道说:“还好,没缺胳膊少腿,精神也还好。”
“你才缺胳膊少腿呢,少胡说。”秀儿嗔着。
菊香则赶紧跑进去通风报信,很快,从里面涌出一大群人,有自己的父母,有关家人,有邻居,还有好些不认识的人。
无数的声音在喊“秀儿”,无数双手伸过来摸摸她的头发,拍拍她的肩膀,嘴里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然后,她隐约看见一个人在跑向她的过程中跌了一跤,她心里一痛,喊了一声娘。那人哭着答应了一声,爬起来再跑,可没两步,又跌倒了。秀儿快步跑过去,一把抱住腿软得走不动道的娘,母女俩抱头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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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还是3更吧,这是今天的第2更。
第四折(第九场) 夜谈
回到家,自然免不了要面对七姑八婶,应付七嘴八舌,层出不穷的提问纷至沓来,所有人都对她这三天的经历极端感兴趣。
秀儿到这时才发现,有的邻居与其说是关心她,不如说想探听消息,想迅速掌握“少女失踪案”的最新进展和第一手材料,好作为异日茶余饭后的谈资。
关于回家之后怎么跟人说,这一点秀儿早就和帖木儿仔细地商量过了。帖木儿的意见是:索性什么都不说,什么信息都不给那些长舌男长舌妇们提供,看他们怎么编。如果他们完全无中生有瞎胡编的话,那肯定就是张三一个版本李四一个版本王五又一个版本。版本太多,就完全失去了可信度,大家只当故事听了,没人会当真。
所以,面对连珠炮似的提问,秀儿只有一个标准答案:“对不起,我不能说。”
自然有人会问“为什么?”,秀儿就告诉他:“因为对方放我回来的唯一条件,就是要我对那三天的事守口如瓶,不然我自己还有我家里人性命堪忧。”
都事关性命了,那些人再不满意,也不好强问。秀儿又说:“还有请大家放心,挟持我的人一直对我谨守礼仪,十分尊重,没有任何不轨的言行。所以,我虽然失踪三天,但绝对是冰清玉洁的,这点我可以请官府的稳婆验证。”
至于他们信不信,秀儿就不管了,爱信不信吧,这种事,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其实。退一万步讲,即使秀儿在失踪的过程中被人怎样了,她也不会像书上写的贞洁烈女那样寻死觅活。她既然入了这一行。就有了很可能会当老姑婆的自觉,连嫁不嫁人都不肯定了。贞操也就没那么重要了。如果真的不幸失贞,那大不了就不嫁了,与她唱戏、挣钱养家又不妨碍。
骚扰了许久后,见实在打听不到什么有价值地秘闻了,邻居或连邻居都不是的陌生人才渐渐散去。再然后。关府的人也走了,朱惟君送到巷口,回来关上大门。等他走进堂屋时,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他循声找到后面,才看见几个女儿站在自己地卧室门前窃窃私语,房门紧闭着,颜如玉和秀儿不知道关在里面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颜如玉流着泪拉着秀儿跑出来。朱惟君吓坏了,跟在后来追问:“如玉,秀儿怎么啦?”
颜如玉不答。秀儿回头对他笑了笑说:“爹,没事。娘就是这么容易激动啦。”
颜如玉把秀儿拉到堂屋中央。和她一起冲着观音菩萨的画像跪下,一边磕头一边说:“多谢观音菩萨保佑。多谢观音菩萨保佑,让我女儿毫发无伤地回来。”
朱惟君这才放下了一颗悬着地心,也明白了颜如玉刚才为什么要哭。他们的女儿,在被人劫去三天后,不仅平安地回来了,还奇迹般地保住了清白之身,没有像他们之前担忧的那样变成残花败柳。
他也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跪下,还喊着几个小女儿说:“你们都过来吧,观音菩萨保佑了你们的姐姐,你们也来答谢她。”
于是一家人跪在观音像前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起来后,颜如玉要给秀儿做东西吃,秀儿说不饿,在那边吃了晚饭才过来的。朱惟君就说:“吃了晚饭过来这会儿就到了,那说明你被关地地方离家里不远。”
秀儿点了点头,但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这时性急的七妹说:“四姐,你既然知道被关的地方,明天官府的人来了你就告诉他们,让他们带人去抓,抓到了统统让他们坐大牢,看还有没有人敢绑架你。”
秀儿笑了笑,摸了摸七妹的头,还是没有应声,只是对朱惟君说:“爹,你报了案的话,明天就去官府把案销了吧。他们若想找我本人问,你就说我受了惊吓,不想见人,什么也不肯说。”
朱惟君为难地说:“只怕他们还是会来找你问话的。“如果他们来的话,我还是今天那几句话,不能说,不敢说,无可奉告。”
这时颜如玉插了一句:“秀儿,你不想见他们,就叫你爹去帮你挡着,就说女儿受了这么大地惊吓,需要静养,不想见任何人。
虽然只是间接跟他对话,朱惟君还是很欣慰地笑了。谢天谢地,女儿总算平安地回来了,妻子也该慢慢原谅他了吧。
见几个小女儿还围着秀儿问这问那,颜如玉催着她们说:“四姐累了,你们让她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跟你们玩。现在你们赶紧去洗了睡,这几天都没好好睡过觉了。”
打发小女儿上床后,颜如玉把朱惟君赶到别的房间,说今晚她要和秀儿一起睡。
直到屋里只剩下她和秀儿两个,她才拿出秀儿给她的钱,小心地藏进箱子底下。
秀儿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地眼睛:“娘,这钱,你不打算告诉爹吗?”
“不打算,告诉他就保不住了。”
秀儿惊讶地看着娘,她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记忆中,娘是永远跟爹站在同一阵线上地,不管爹做了什么,娘都会赞成、拥护、支持。这一辈子,她好像跟爹连脸都没有红过,永远那么贤良淑德,怎么,现在竟然有“异心”了?娘会把爹赶到别地地方去睡,把她留下来,光这点就已经让她大感意外了,但这还可以理解为因为女儿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所以格外珍惜。可现在,连钱都要背着爹藏,这问题可就严重了。
颜如玉藏好钱,转头见女儿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苦笑着站起来说:“这也是被你爹逼得没办法了,我要再不藏着,还由得你爹胡来,这些钱没多久也光了,早晚你其他几个妹妹也要走上你这条路。要是沦落到靠几个女儿去卖唱养家地地步,那我还不如干脆死了算了!”
“娘,你没跟爹吵架吧?”这是秀儿想得到的唯一理由,不然没法解释娘的行为。
“我们是吵架了,昨天我还狠狠地骂了他一顿”,说起昨晚的事,颜如玉现在眼里还看得见火花,忿忿地说:“我以前就是太纵容他了。你父亲这样的人,本性不坏,但就是需要人管,不然他就放任自己,一辈子游手好闲。你爷爷不管,我不管,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可惜我认识到这点太晚了,我要是早点把你爹管严点,把钱抓紧点,不准他胡来,祖宅不会玩掉,家产不会玩空,你也不至于沦落到戏院去唱戏。秀儿,娘对不起你呀,你失踪的这几天,我整夜整夜不能睡觉,想起以前的事,把肠子都悔青了。”秀儿惊喜地抱住娘,虽然娘现在的表现,尤其是对父亲的态度又稍微过激了一点,有点矫枉过正的味道,但娘能有这样的认识,正是她一直盼望而又不敢奢求的。
她抚着娘的背说:“娘,你能这样想,我真是太高兴了。家产荡尽了没关系,只要人还在,就可以把失去的一切都挣回来。我以后好好唱戏,多挣点钱,你就好好当家,多存点钱。等存到一定的数目,我们就去置产。其实我一直都有个想法,就是将来想办法把祖宅赎回来,让你和爹在里面安度晚年。”
颜如玉感动得又一次落下泪来:“秀儿,你真是个孝顺的孩子,不过爹娘再也不能连累你了。你不肯说出这些天到底去了哪里娘也就不问了,你什么时候想告诉娘了再说。但以后,娘再也不会让你出去唱戏了,你给娘的这些钱,省一点用,够过好几年了。这几年难道你爹都谋不到事?他要是还游手好闲,我就不管他了。以后他不交伙食费,回来就不给他饭吃,一个大男人,叫女儿卖唱养活他,象话吗?”
“娘,你不要那样说爹嘛。”娘以前凡事都护着爹的时候秀儿觉得娘太没主见,现在这架势又太……爹都四十多岁了,娘现在才想在家里立起规矩来,当个逼夫成器的管家婆,是不是太迟了点?
“这件事你不要管,你只要好好在家就行了。娘不会女红,但隔壁汪嫂子一手好针线,你没事就去跟她学学,过一两年娘再给你找个好婆家。”
秀儿有点哭笑不得了。她失踪了几天,想不到娘惊痛之下,竟然性情大变,首先就拿自己最心爱的丈夫开刀。看那样子,娘似乎要“重振妻纲”了,爹这会儿肯定要郁闷死了吧,半辈子温柔得像只小绵羊一样的妻子,现在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突然伸出小爪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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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3更了,不容易,今日改文很慢。
【第四折(第十场) 母女
听颜如玉的口气,似乎经此一吓,觉得秀儿之所以招来绑匪都是因为在外面抛头露面的缘故,所以她现在打定主意要秀儿脱离戏班回家,做真正的“养在深闺人未识”的“闺女”。
看娘只顾说得顺溜,似乎忘了一个很重要的环节,秀儿不得不提醒她:“娘,我可是在官府画了押入了籍,又在戏班签了文书的,怎么能说不唱就不唱呢?”那可都是白纸黑字的文书,上面有朱惟君的亲笔签名,有关惟航的中间人签名,外加按手印,难道是儿戏的?
颜如玉一副“我说没事就没事”的笃定样子,安慰秀儿道:“入籍之事你不用操心,关伯伯会帮你办好的,这两天他只要有空就到咱家来,这事我也已经跟他提过了,他答应去想办法。还有他家十一,这几天每天陪在这里,急得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圈。我看他那样子,真的是很喜欢你的,你如今又托天之福,清清白白地回来了。娘不是催你嫁,娘巴不得你在家陪一辈子呢,只是女人终归要嫁人的,与其找个不知底细的人家,还不如嫁到他家去。”
“娘”,看来今天不把这个问题说清楚,娘是不会罢休了,秀儿只得明言相告:“这个问题我也想过的,我不是不愿意嫁给他,他家里人对我,对我们家都好得没话说,他本人的条件也是百里挑一的。可是,每次一想到他将来会娶很多女人,我心里就憋屈得很。”
颜如玉问她:“十一没说要娶很多吧?”
秀儿摇了摇头:“说倒是没说,但这还用得着说吗?十一平日有多风流是有目共睹的吧,这城里有名的妓院。他哪家没去过?那个红姑娘他没鉴赏过?即使是认识我之后,也照样如此。”
关家十一少爷的风流韵事,颜如玉不是没听过。但她认为:“那些都不过是逢场作戏,玩玩而已。只要他心里只爱你一个就行了。”
“娘,不是只要心里爱就行了地。假如爹一个一个娶妾进门,每天跟她们亲亲热热搅成一团,没空理你。可是他跟你说,你才是我的妻子。是我心里最爱的女人,不用跟她们吃醋地,她们都只是玩意儿,这样你就满意了吗?”
颜如玉不吭声了,她跟朱惟君半辈子相亲相爱,夫妇之情从未有人分薄半分。也许是单夫独妻、两情相悦惯了,她不敢想象有人跟她的丈夫卿卿我我,那样她会疯掉地。虽然她为秀儿的事怨怪他,可怄气毕竟只是怄气。过几天就好了的。至于说不交伙食费就不给饭吃,也不过是气话,他要真不吃。她还急死了呢。
秀儿又说:“嫁给他,还有一桩苦差事。就是从出嫁的那天起。全家人都会盯牢你的肚子,看你什么时候鼓起来。生下地必须是儿子。而且还要在两年之内抱到,不然,又会上演他爹当年的老戏码,每两年娶一个,直到生下儿子为止。”
这一点,甚至不是十一能左右的,就算他不想----事实上有哪个男人会不想呢?爹这样本份的只是特例,不能作为参照---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儿女情一旦与“孝”字撞上,注定败北。
颜如玉沉默了,秀儿说的这些都是不容置疑的事实,看关家的现任太太们就知道了。虽然关家巨富,关太太们恨不得每天换新衣裳,可她真没羡慕过她们,觉得她们其实挺可怜的,所谓的丈夫,家庭都只是个空壳子,并不真正属于她们,所以她们在家里待不住,每天到处串门打发时间。
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后,颜如玉说:“要是你无意嫁给他,那我们就不要老占着人家地房子了。好在现在勃勃也没来闹了,等你休息几天,我们就搬回清远坊去吧。幸亏你上次把房契抢到手里了,没让你爹卖掉,不然现在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很自责地拍着自己的头:“我以前真是糊涂啊,什么都由着你爹,差点让一家人住到马路上去了。”
其实秀儿一直都让爹娘搬回去,只是不好开口,怕爹嫌那边冷清。想不到娘自己想通了,自然赶紧表示赞同:“搬回去好,住自己的房子也安心些,我们是为避祸暂时借住别人地房子,本来也没有一直占着的理。”
“嗯,等你好好休息几天,咱们就搬家吧。”颜如玉爱怜地摸了摸女儿地头。
秀儿感概地想:要是事先知道一次失踪能让娘想明白这么问题,她早就失踪了,呃……
好吧,嫁人问题和搬家问题都达成一致意见了,那么接下来要解决地就是,“娘,你也别太责怪爹了,我今天看他那神情,就像打了秋霜的茄子一样,蔫巴巴地,他已经够自责了。其实我被绑架,与他有什么关系?若说是因为败家,富家千金也有被拐卖的。”
“这件事你别管”,颜如玉这回铁了心了:“他需要这样,他这一辈子就是自责太少了,早知道自责、反省,我们家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这天晚上,秀儿和娘谈到很晚,关于以后的打算,具体到哪一年哪一年的家庭计划。娘说的秀儿都支持,她很欣慰娘终于成熟了、懂事了。这个词用在一个年将四十的女人身上也许有点不恰当,但秀儿真的就是那种感觉,她糊涂天真的爹娘,到四十岁的时候终于懂事了。
不只娘如此,今天她看到爹歉疚的眼神,觉得自己这次失踪真的给了他们带来了很大的打击,打得七荤八素的时候,人也给打醒了。尤其是娘,好像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不再唯丈夫是从,有自己主意的女人。但愿他们以后不要再浑浑噩噩过日子,一起努力把家业重整起来,那样,妹妹们才有幸福的希望。如果家里太穷,女孩子完全没嫁妆,不可能嫁得很好的。
只有一点她们没有达成一致意见:就是秀儿以后到底唱不唱戏的问题。秀儿自己是不可能放弃的,因为这本来就是她的爱好她的选择,家境所逼只是其中一个因素。颜如玉则想劝她放弃,找关系、花钱去脱籍,回归良家女子身份,以后好好嫁人。
母女俩聊到半夜,后来终于准备睡了,秀儿还是坚持回了自己的屋子,把爹换回来。自从她记事起,爹娘就没有分开睡过,怎么能因为她而弄得爹娘反目?
她不顾娘的反对去敲爹的门,爹果然还没睡着,很快就爬起来了。秀儿把意思传达到了,就不管了,爬到自己床上,立刻像死猪一样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爹娘又和好了。那句“床头吵床尾和”真是至理名言,床头吵的架,果然要床尾才能和,别的地方都没有这块风水宝地那么效验。
第四折(第十一场) 虚惊
在秀儿失踪这件事上,朱惟君和颜如玉都对芙蓉班的表现很不满意,认为他们没有人情味。出了这样的大事,秦玉楼只是自己来过一次,再派徒弟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坐一会儿就走了,客套的成分居多,并没有很担心,让秀儿以后不要理他们了。但秀儿还是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就以拿东西为由回了南熏坊。
她能理解爹娘的反应,爹娘心疼自己的女儿,就巴不得别人也跟他们一样疼,一样紧张,这怎么可能呢?她失踪了,秦玉楼心里肯定也很着急,但他最担心的,恐怕还是爹会找他要人,甚至找他赔钱吧。
毕竟她不是他的亲人,师徒情分也不过几个月,他不可能因为她的失踪就停掉班里的一切活动去找人。再说茫茫人海,上哪里找去?他只能在照管好戏班的前提下,抽时间过来探探消息,表示一下慰问。至于师兄师姐们,戏班平日管教甚严,轻易是不准外出的,能出来两次就不错了。
所以她并不怪他们,谁都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因为一个人失踪了,就打乱正常的生活秩序。离了谁,这世界都要照常运转的。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还想继续在戏班待下去,这样她就必须跟戏班的人搞好关系。他们对他好也罢,坏也罢,都是必须长期共同生活的伙伴。
平心而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师傅也好,师兄师姐也好,对她还是不错的。像上次在左相府。师傅小心翼翼地守候着她,生怕她出事,师兄师姐们为了她向九夫人拼命求情。她失踪后。她的事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连官府都没查到任何有用地线索。何况他们?管不了,只好不管了。
这次她在巷口叫了一辆驴车,驴车比马车慢,但一出和宁坊,她就觉得有一辆马车跟着他们。开始她并未引起注意。因为街上车子多,同一个方向的车肯定不少,一辆在前一辆在后的情况很常见。
可是拐过了一道弯,换了几条路,那辆车子还在后面,秀儿就有点害怕了。她想到了帖木儿地警告,难道窝阔台见她没能帮他绑住儿子,觉得她是个无用的废物,还是个可能会败坏左相府名声地废物。所以要灭了她?
越想越怕,她索性在闹市区叫住车夫:“师傅,麻烦你在这里停一会儿。”
“姑娘要上哪儿去?”
“呃……”上哪儿去呢?她根本不敢下车。可也不好平白无故地在街上停着,驴车师傅都不会干。因为他不是按时间长短。而是按距离长短收钱的,从秀儿家到戏班的车钱早就讲定了。他越早送到越早收钱。
秀儿思绪电闪:如果后面车上真是窝阔台派来的人,打算等到了僻静之地就动手,那除了一个地方之外,她去哪儿都是危险的。
她把心一横,索性对车夫说:“我不去南熏坊了,你带我去四海楼。”
如果窝阔台要害她,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保护她,就是他地儿子帖木儿。
进了四海楼,她径直走到柜台,声言有要事求见王掌柜。那天她和帖木儿下楼的时候这个人见过她,应该还认识。
王掌柜很快就出来了,看到她,忙把她引到楼下一个空包厢里,劈头就问:“姑娘你怎么自个儿来了,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有些事,你知道了也要装着不知道,才是保身之道。”
秀儿叹了一口气:“你以为我愿意来吗?难道我不知道这个道理?问题是,我现在就不能保身了,我是来求你救命的!”
王掌柜冷笑了一声:“姑娘说玩笑话,小的要有那能耐,不在这里给人当跑堂的了。”
秀儿有点恼了,那天她跟帖木儿一起下来的时候,这人可是点头哈腰拿她当上宾对待,怎么,看她一天没在楼里出现,就以为她被帖木儿抛弃了?她扬声道:“大掌柜明知道我的意思,又何必这样奚落我。我当然知道你保护不了我,我只是想请你帮我传一个信,就告诉他我来了,我好像被人跟踪了,请他救救我。”
王掌柜还在推脱:“姑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公子在上面清修,相爷交代不许任何人打扰的。这么多年来,除了相爷和九夫人,你是第三个上去过地人。”
秀儿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但人命关天地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于是大着胆子说:“大掌柜既然知道我是除相爷和九夫人外第三个上去过的人,就该知道我和公子地关系不一般。我昨天这会儿还跟公子在上面呢,难道今天要你传个信都不行了?”
王掌柜也不敢公然拒绝,只是说:“可你已经被公子送走了啊,公子也没交代你今天要来,也没下来接你。我只是个下人,怎么敢违背相爷地命令去打扰公子清修?我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这样吧”,秀儿也不是不理解在窝阔台手下做事的苦处,故而退一步道:“你给公子送点茶水点心上去,我写个纸条放在托盘里,如果他见了纸条也不理我,我就不麻烦了,好不好?”
王掌柜也拿不准秀儿跟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两人有关系是肯定地。这么多年来,还只有这一个女孩上去过呢,所以他也不敢太得罪,只要秀儿提出的方案可行,他不会故意为难她。
王掌柜出去了一会儿,再回来时,已经满脸堆笑,客气得不得了。秀儿的称呼也由“姑娘”变成了“朱小姐”。秀儿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帖木儿不会丢下她不管的。
她被领到三楼的一间密室里。那是一间很舒服的休息室,铺设很华丽,后面是卧室前面是客厅,暗梯秀儿倒没看到,估计在床后面或者哪里吧。
帖木儿已经在里面等着她了,一见她进去就担心地问:“出什么事了?他们没把你怎样吧?”
“那倒没有,不过我要是不来你这里的话就说不定了”,秀儿把被跟踪的事跟他说了一遍,帖木儿立即叫来一个人问:“桑哈,我昨晚交代你派人保护朱小姐的呢?你派了没有?”
“回公子,已经派了。”
“那她被人跟踪的时候,你的人在哪里?怎么不出来处理,让那些人一直跟着她?”
桑哈擦着汗跑出去一会儿,回来笑着禀告:“手下也疑惑所谓的跟踪者就是我们派出的人,果然就是。朱小姐你不要怕,那些人不是要害你的,而是要保护你。”
这么一说,秀儿不好意思了,红着脸道:“那对不起,打扰你清修了。因为你那天说了那番话,害得我最近老疑神疑鬼的,其实那辆车只是跟着,并没有做什么。”
帖木儿笑着说:“没关系”,又问桑哈:“那两个人现在还在下面吧?”
见桑哈点头,帖木儿交代他:“你去把他们喊上来,让他们和朱小姐见见,以后再见到就不会害怕了,知道是自己人。”
交涉的结果,是秀儿带着两个尾巴进了南熏坊。她自然不可能让他们跟进芙蓉班寓所,他们也很知趣,自己先隐身了。秀儿敲门的时候还看见那两个家伙跟屁虫一样跟在后面,等老周打开门出来时,已经不见人影了,也不知道躲到哪个旮旯里的。
第四折(第十二场) 劝退
“秀儿?天那!班主,秀儿回来了!”老周看见秀儿,惊喜异常,门都忘了关就在院子里飞跑,嘴里高喊着往秦玉楼的屋里冲。
很快所有的人都出来了,秦玉楼自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转身回房的时候,秀儿忽然发现他的鬓边出现了一缕白发。她不会记错,这个是在她失踪之后才有的!
她心里很是感触,看来这个外面严厉冷酷的师傅其实是很担心她的安危的。只是一方面,他确实丢不下戏班这边的事,另一方面,他老去家里问消息又有什么用呢?除了徒增紧张气氛,没有任何助益。可是他暗地里竟急成了这样!
师兄师姐们也一一过来安慰,自然免不了问她失踪的这三天发生了什么事情,秀儿依然拿出那套早就设计好的说辞。
其他人倒还好,唯独俏枝儿一脸“你把别人当白痴”的不屑样子,奚落着说:“那边真没把你怎样吗?人家辛辛苦苦把你掳过去,难道只是要好好看看你?这可奇了怪了。”
立刻有一个声音很气愤地质问她:“那你认为应该怎样才算不奇怪呢?”
“别理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要能说出什么好话,那才是奇了怪了。”
“秀儿好不容易拣了条命回来,你还嫌她不够惨,非要弄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才满意?”
俏枝儿见所有的人都帮着秀儿指责她,气得大嚷:“我不过是关心她,怕她吃了亏才白问了一句,你们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从没听说绑匪劫了大姑娘去不要钱也不要人。只是看着着她发几天呆的。”
这时,曹娥秀怒喝一声:“你给我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你!”
俏枝儿骂骂咧咧地走了。戏班众人忙过来安慰秀儿:“别理她,她就是嘴不饶人。一辈子讨人嫌。”
秀儿赶紧表示:“我真的没事,自从昨日回来后,闲话也不是第一次听了,别人当面都敢讲,背地里还不知道说什么呢。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我一向都是这个态度,凡事只求问心无愧,我本来也只需要向将来地丈夫证明我的清白,其他人信不信都无所谓的。”
她之所以连忙表态,是生怕师兄师姐们把“重聚欢迎仪式”变成“俏枝儿批斗大会”,俏枝儿是个不知道饶人地角色,不算很厉害,但难缠。连师傅都拿她无可奈何。现在大家情绪高涨,人骂我也骂,图个口快。可最后这笔帐,俏枝儿还是会算到她头上。她一戏班末字辈的小师妹。真跟俏枝儿扛上了。谁更弱势一些?
何况,她还看到了窗外似乎有个人影。好像是秦玉楼。
这次回来,她就发现秦玉楼地态度有点古怪,脸上有愧疚,话语里安慰,可是还有一种她捉摸不透的东西。
突然,某个不好的想法一闪而过,难道,秦玉楼也像俏枝儿那样,认为她肯定被歹徒玷污了,怕她继续留在戏班会惹人笑话,有污戏班的名声?
再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那次在都总管府的宴会上秀儿就已经有所领悟,在许多人人眼中,女伶跟妓女是同一类人。其实行院本就是个通称概念,包括戏院,也包括妓院,戏子也称伎,如歌伎,歌伎,只是她们以卖艺为主,不像妓院,以卖身为主。所以,即使如此,也不至于会影响到她地伶人生涯。
越想越不安,等“欢迎会”开完,大伙儿散去后,秀儿立即跑去敲响了秦玉楼的房门。她一定要留在戏班的,所以这个问题一定要问清楚。
但,事情的发展好像印证了她的某些不好的想象,秦玉楼先淡淡地安慰了她几句,然后就说:“秀儿,我看你还是回家去吧,不要在戏班混了。你跟她们不同,她们要不是孤儿,要不就是家里揭不开锅了卖进戏班的。你本是好人家的女儿,家里再穷也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再说,女孩子,娘家穷点没关系,反正在娘家地日子短,只要婆家富就行了。你有这么一个家财巨万的婆家,干嘛还留在戏班捱苦?我不是要赶你走,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这还不是赶?明明就是赶嘛,秀儿慌了:师傅不要她,是真的打定了主意,还是只是探她地口风?她马上声明:“师傅我哪有婆家啊,再说我家是真的揭不开锅了,你不是早就知道我爹地底细吗?我家早就被他败光了!”
秦玉楼微微一笑:“关家不就是你地婆家吗?你家住的房子是他家地,你的行头是他家买的,这次你失踪,出力最多的也是他家,跟丢了自己的女儿一样着急。还有十一少爷对你,那就更不用说了。这样还不是婆家,那你认为怎样才算?别人正儿八经换了帖许了亲的婆家,能赶上这十分之一就算不错了。秀儿,人要知恩,也要知足,女人最要紧的是有个好归宿,你这么好的婆家不要,非要折腾到戏班来,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秀儿承认师傅讲的在理,可是,“我就是喜欢唱戏啊。”我只是想遵从自己的心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难道不行吗?
秦玉楼看着她,有点不置信地问:“你想唱戏,不想嫁到那么好的人家去?”人怎么能那么不知好歹,自甘下贱呢?秀儿从师傅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极力掩饰的鄙夷。人啊,明明自己就是戏子,可是看不起戏子,就像明明自己是女人,却瞧不起女人。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就连师傅这个带戏班的人,都认为唱戏是无可奈何的、不得已的选择,只要能上岸的都应该尽早上岸,不要再在苦海里挣扎。
不过,秦玉楼肯这样劝她,至少说明了一点,他为人真的不坏,甚至可以说是个大好人。如果单纯站在他的利益上,应该尽量劝秀儿留下,秀儿已经开始走红了,替他赚大钱的日子指日可待。正因为想到了这一点,秀儿纳闷地问:“师傅是不是认为我唱戏不行,根本就混不出来?”
秦玉楼马上否认:“你已经混出来了呀,你要没点名气,谁会绑你?师傅这样劝你,真的只是为了你好。不只你,如果将来戏班里其他女孩有了好归宿,说要嫁人,我也决不阻拦的。我带出一个弟子来是不容易,可一个女孩子的终身幸福也不容易,很多时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店了,你要自己掂量清楚。”
秀儿不得不对自己的师傅再次刮目相看。他是有缺点,有他的局限,比如他身为戏子却瞧不起戏子,但他骨子里真的是个好人。
她笑着向秦玉楼道谢:“多谢师傅肯替我着想,秀儿铭感于心,只是秀儿并不认为嫁人就是幸福。”
那么什么才是她理解的幸福呢?在戏台上忘我地演出,让所有人的目光追随自己,那一刻的感觉,是幸福的吧?
名伶,是戏台上的王者,在一方戏台上统御万众,主宰他们的喜怒哀乐。相比之下,关在某一处深宅大院中跟许多女人争宠,为生不出儿子而整日焦头乱额,甚至,眼睁睁地看着别的女人生下自己丈夫的孩子,看她因此身价百倍,成为镇府之宝,得到丈夫、公婆以及所有人的宠爱……天那,她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日子。
十一真的很好,很迷人,他的家境,家人,以及一切的一切都很完美,可是她不敢想象和他未来的生活。太多幸福的光环,包裹的可能只是一个假象,一旦破灭,会让人痛不欲生。
可惜她的想法没人理解,别说师傅了,连自己的亲娘都不理解,所以,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们要认为她傻,她笨,好好的看得见的幸福不抓住,富家少奶奶不当,要当戏子,都由着他们了,他们要认为她自甘堕落那就自甘堕落好的。她只是选择自己想要过的生活,她不想成为深宅怨妇,而想成为戏台上的君王,或曰戏曲皇后朱娘娘,哈哈。这才是她向往的境界,渴望的幸福啊。
秦玉楼还在喋喋不休地劝说,每说完一段就来上一句:“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把自己自以为是的好强加到别人身上呢?你以为的好,别人不见得有同样的感受。
等秦玉楼终于讲完,秀儿做了最后的表态:“除非师傅拿扫帚赶我走,否则我就赖在这儿了。还有下乡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再不走夏天可就要过完了。”
不等秦玉楼回话她就冲出了房门。她就是不走,她有文书的,秦玉楼也不能随便赶她走。如果秦玉楼连文书都不管了,她就投奔别的戏班去,反正,她就是要唱戏。
秦玉楼自然不可能赶她走,其实内心深处,他是巴不得她不走的。最具潜力的未来大红角啊,这丫头不仅聪明,扮相好,还有一股子要出人头地的冲劲,这一切都决定了她将来一定会大红大紫。他带了这么多徒弟,就这个半路跟进来的徒弟最出色。
第四折(第十三场) 争执
既然秀儿坚持要留在戏班,而且已经催着要下乡了,下乡之事在数次延宕后,终于再次提上了日程。这回,定的是大后天走。
为了安慰差点失去女儿的朱家夫妇,秦玉楼格外恩准秀儿在下乡之前的几天晚上都可以回家睡。
朱惟君和颜如玉这些天嘴巴都快讲干了,可女儿就像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样,非要唱戏,他们也没办法。秀儿为了不让他们太失望,撒了一个小谎道:“你们也知道的,芙蓉班要分成两班,一班留在大都,一班下乡巡演。分成了两班的话每一边只有十来个人能上台,其余的都是打杂的。我再走了,怎么行呢?”
她可没敢告诉爹娘连秦玉楼也让她回家,劝她赶紧抓住关家的十一少爷嫁了了事,不然爹娘更觉得他们有理了。
大后天动身去乡下,秀儿就想在走之前帮爹娘把家搬好。上次搬过来,是关家父子帮忙找的车和人,这回不可能指望他们了。因为房子是关家的,如果关家人再帮忙找车,那不等于是关家迫不及待地要赶朱家走?最后,朱惟君找来了好久没联系的原御用车夫老杨,让他过来帮忙搬家。
当然先一天还是跟关家打过招呼了,他们自然是坚决不许,极力挽留。为了不拉拉扯扯,朱家在秀儿走的先一天一大清早就搬了。反正东西也不多,笨重家俱都没有带过来,只是一些细软加几口人,一趟就全搬走了。
回清远坊后,一家人刚收拾好东西。十一就来了,一进门就问:“怎么搬了啊?昨晚我没回家,早上起来才听娘说。你家要搬。我就赶到和宁坊去,结果发现那里已经是一把大锁了。你们动作可真快。只是在那里住得好好的,干嘛要搬那?”
秀儿请他在堂屋坐下,五妹和六妹端来茶水和几样很精致的点心。十一看着那些点心,脸色有点讶异,因为这家人给他的印象是买不起这些东西的。秀儿笑着向他解释:“我去左相府唱堂会时得了一笔赏钱,我娘看我要走,这两天就比较奢侈,尽买些好东西给我吃,你这可是沾我地光哦。”
十一猛然冒出一句:“我总觉得,你这次的失踪与你去左相府唱堂会大有关系。无缘无故地叫你们去唱堂会,这事本来就有点蹊跷,后来我听戏班的人说,第一天去时那九夫人居然想强行留下你跟她住。傻子也知道这是个幌子了,她一个女人,要你跟你睡什么?所以。这次你失踪后,我们主要是从九夫人身上地。”
秀儿大吃一惊。脸色都变了:“那你们查到了什么?”
十一摇了摇头。“没查到什么,九夫人所有亲戚中的男性都查过了。没发现什么异常。”
秀儿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们只九夫人地亲戚,没她的儿子。不过呢,就都总管府这帮衙役,也不敢老虎头上捉虱子,去左相家的公子。
见秀儿脸上竟然出现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十一的脸色阴沉了下去:“你很怕我们查到那个劫持你地人吗?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那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秀儿暗叫不妙,这人心细如发,连她这一闪而逝的表情都捕捉到了,她努力用最镇定的语气说:“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也疑惑九夫人那次不是单纯喜欢我那么简单,而是替别人拉皮条做笼子的。可是我心里又不希望真是那样,因为在左相府唱戏的那几天,九夫人对我真的很好,赏钱也是她给的。”
这样说也算解释得过去了,但十一还是满脸不爽:“你失踪的三天到底遇到了什么事,连我都不能说吗?”
“别逼我”,秀儿为难地看着他:“连我娘我都没说的。”
这时颜如玉端着切好地水果出来作证:“是啊,十一,她连我都不敢说,怕一旦有片言只语传出去,那些人就会要她的命,要我们一家人的命。”
“我知道地,婶婶,我不问她了。”十一只得表示。
等颜如玉进去了,十一把秀儿拉到一边,小声说:“这里没别的人,你就告诉我吧,我保证不说出去,我要说出去了,天打雷劈!”
秀儿鼓着眼睛怒视他:“你敢发毒誓?你是你爹,你娘,你们整个关家地命根子,你地生命何等珍贵,为打探一点隐私就拿自己的命赌咒,也不怕你爹他们听到了伤心死。”
十一也狠狠地回瞪了一眼:“我发毒誓,还不是因为你不肯相信我,你要肯跟我讲实话,我何至于这样。“
秀儿恨不得仰天长叹,“你为什么非要我说呢?难道我地命,我家人的命在你眼里不算什么,那些人真要找上门来报复,杀了就杀了?”
十一气得青筋直冒:“原来你就这么想我的!原来你以为我只是想打探你的隐私,气死我了!”
十一气急败坏,一声比一声高,连菊香和妹妹们听到争执声都跑过来探头探脑了,秀儿忙安抚他:“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你别急嘛,我道歉还不行吗?”
深呼吸好几次后,十一总算按下自己的性子,耐心地给秀儿解释:“我要你说出来,是想替你彻底消除隐患。他们不是威胁你说出去就要你们的命吗?你把他们的住址告诉我了,我立刻派人去要了他们的命,看他们还怎么威胁你!我就是怕这个隐患不除掉,见这次绑你没事儿,下次接着绑,反正跟玩儿似的。”
秀儿轻叹:“你和你家帮了我们太多了,我都不知道怎样才能报答你,只是这件事,我真的不能说,请你不要再问了。”
十一霍然站起:“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就算你被……那样了。也可以告诉我啊,我又不是那种死脑筋。”
秀儿慌忙摆手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被怎样。这一点我早就说过了的。”
“那你怕我知道什么?”
“我不是怕,我是……唉。十一,你就别逼问我了。我答应你,等以后条件成熟了,我再告诉你,好吗?”
“那。好吧。”虽然这样说,某人的脸还是臭得很。
过了一会儿,“十一,还有一件事,我也要跟你说一声。”
“说吧。”
“你那本新戏,既然交给了我,肯定还是愿意让我演地吧。”
“废话,不然我交给你干嘛?”十一横了她一眼。
“是这样的,这本戏被大师姐。也就是你心爱的娥儿要去了。她跟师傅要地,理由是我反正是要下乡巡演,乡下人连旧戏都没看过了。根本不需要新戏,她在大都才需要。师傅也觉得有理。就给她了。”十一再次被她气到了。低吼着:“你这个没用的女人,我辛辛苦苦写地。你凭什么这么好说话?早知道这样不给你了,枉费了我的笔墨,最后几天赶得要死,去给你送行的那天我还起了个大早改戏,因为先天晚上又想到了一个好情节。你倒大方得好,拿我的心血做人情!”
秀儿尴尬地解释:“不是,我也不愿意的,可是,大师姐已经抢过去了,师傅也答应了,你叫我如何?去跟她吵架再抢过来?她毕竟是大师姐,又一直很照顾我,我现在还沾她地光住在她的屋子里呢。再说,她不是你心爱的娥儿吗?你以前可迷她得很。”
“那是以前,现在我只……”
秀儿知道他要说什么了,“现在我只迷你”,可是那又如何?将来迷上了新人,自己又成被以遗忘的旧人了。
她突然笑眯了眼问他:“昨晚,你是不是住在十八春的?十八春的桃源春,那个叫啥真真的,确实很美哩。”
十一吓了一跳:“你认识真真?”
秀儿越发笑出了声:“你昨晚不会真的就住在真真那里的吧?”
十一不吭声了,目光躲闪,脸色有点不自然。秀儿心里涌起了一股深深地悲哀,男人啊,为什么总这么花心这么多情?对你再好,再大方热情,可还是忘不了别的女人。别的女伶也好,别地妓女也好,能多占就多占,今天迷这个迷得要死,明天一旦迷上别人,这个立马抛在脑后了。
十一见秀儿面色沉凝,眼神悲哀,说了一句类似解释的话:“我只是闷得慌,去那里玩玩,晚上喝多了一点,就留下了。”
秀儿马上换上笑脸,关切地问:“昨晚喝多了,现在头还痛不痛?我去给你泡杯浓茶,你要觉得不舒服,就在家里地客房睡一会儿。中午就在我家吃饭吧,我亲手做几个菜给你吃,我手艺不错地哦。“
“真的?”十一总算高兴了,“那我一定要在这里吃饭。”
“求之不得,十一少爷肯赏光,是我莫大地荣幸。你去休息一会儿吧,睡一觉起来就有好吃的了。”
“嗯”,他乖乖地去睡了。
轻轻替他掩上房门,秀儿感概地想:他们俩的关系,谁见了都会以为是什么郎情妾意,那些人为什么总要把男女关系理解得那么狭隘呢?十一关心她,对她好;她也关心他,对他好。他们可以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好兄妹。
这样的关系很好,彼此都安心,如果他们是情人或夫妻,刚才得知他去嫖妓时,她会难过,会心痛,甚至会忍不住跟他吵架。可是他们不是,他在她心里没有“自己的男人”那种概念,所以她才可以带着旁观者的心去理解他,去心疼他,跟他像拉家常一样谈论这件事。
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应和回报他的情意,而又不为他的多情所伤。
十一,对不起,我只有一颗心,碎了就再也捡不起来了,所以我不能给你。
第四折(第十四场) 尴尬
留十一在家吃过午饭,秀儿便打发他回去了,说自己要陪娘说一会儿话。
其实十一前脚刚走,秀儿后脚就出了门。连着几天住在家里,该说的话早就说过了,现在她只是要去通知帖木儿戏班开拔的消息,还有上街添置一些东西。但如果她直说要上街的话,怕十一也会跟着去,那人对上街、玩耍之类的兴趣是永无止境的。
徒步走出和宁坊青石铺就的巷子,脚下很平稳,很干净,不像清远坊那边,路面坑坑洼洼,一下雨根本没法走。
这里的居住环境确实比清远坊好,关家的房子也比自家的宽敞许多,但再好,也是人家的房子,不能老占着不走。人还是要住在自家的房子里才安心,才有家的感觉。
不断有邻居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向她打招呼,秀儿也张嫂李婶地不断叫着。本来,她的存在对她们而言可能只是一个符号,她们顶多知道巷子里有一户人家的女儿是唱戏的,可就因为她闹过一次失踪,结果就弄成了和宁坊的名人。
所以见她出行,邻居、路人纷纷打招呼,很热情,简直热情得过分。在新的、更有趣、或更有戏剧性的事件出现之前,她还要被关注一阵子的。只不过她家就要搬了,清远坊比较偏僻,应该不知道她的这段经历。
走到巷子外面,叫了一辆骡车,果不其然,后来又有一辆车跟着。
秀儿都有点想不通了,这些人平时都躲在哪里的呢?怎么一点形迹也没露出来。看来做保镖真不容易。不仅身手要利索,还要会隐形。不该出现的时候决不能让人看到,该出现的时候又得马上现身。随时盯紧被保护对象,比如。此刻的自己。
这回,四海楼地王掌柜一见秀儿在门口下车,立刻屁颠屁颠地迎出来,笑得满脸的皱眉能夹死苍蝇。秀儿悄悄看了看他的脸,不由得慨叹给窝阔台家做事地不易。王掌柜的年龄应该比父亲大不了多少,又在酒楼当掌柜,每天可以说泡在美酒佳肴里,吃地东西肯定不会差,可自己这样瘦,这样苍老。
打躬作揖地把秀儿让到楼上,直接把她领到上回的那间房子里,在整个陪同的过程中,这王掌柜的腰就没直起来过。秀儿倒过意不去了。叫他只管去忙,他还不敢走,一直到看见帖木儿出来。才躬身告退。
帖木儿穿着白色的长袍,长长地头发只随意地用一根带子绾住。几缕发丝垂落在鬓边。白袍是纯白色。只在袖口和领口处绣着银色的花纹,这样一穿。越发显得俊逸,飘然若神仙中人。看到他,真难以想象他有那样威风凛凛,满身杀气的父亲。
见到秀儿,帖木儿看起来很高兴。秀儿也没多废话,开门见山地告诉他:“我明日就要随戏班下乡了,抱歉,本来应该早点来通知你,好让你准备准备。但因为忙着帮家里搬家,就拖到这会儿了。”
帖木儿笑着说:“我没什么要准备的,随时都可以走。你就算明早临走前过来通知一声,我也可以当即跟你走的。”
秀儿有点惊讶地问:“你出远门都不带行李的吗?”就算他肯当个行脚道人,餐风露宿,他爹也不会答应啊。
“现在是夏天,晚上又不冷,不需要带什么行李。晚上可以住道观,也可以住客栈,实在不行还可以露天。”
真要露天?天那,左相府的世子,大元朝除皇子外最高贵的公子,武威侯爷,晚上打算在草地上随便一躺就睡觉,秀儿摇着头说:“你这些话要说出去,会掉落多少下巴,还是你爹娘听到了准得心疼死。”
“我娘会吧,我爹应该是不会的”,这时王掌柜亲自送来一壶菊花茶,还有几碟子点心,帖木儿亲手给秀儿斟上了一杯,才接着告诉她:“我爹多年征战,在野地里露营是家常便饭。其实蒙古族地元勋,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真正享受的是这一代,好多人连战场都没上过,只会吃喝玩乐。”说到这里他歉疚地看秀儿一眼:“不好意思,这些话你可能不爱听,蒙古人心目中地英雄,在汉人眼中只是杀人魔,像我父亲就是。”
秀儿听到他说起“汉人”时,从没说过“你们汉人”,不禁问他:“其实你的长相完全是汉人,但你地血统地确是蒙汉混血,那你是把自己当成蒙人呢还是汉人呢?”
她以为他会说“既是蒙人又是汉人”,但他的回答是:“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是个人,无所谓蒙人,无所谓汉人。”
果然很有玄机,一听就是得道高人地答案,秀儿调侃道:“幸好你没说,无所谓男人,无所谓女人,无所谓活人,无所谓死人。”
“本来就无所谓啊。”
叹气,抓头,然后举手投降:“我服了,仙长,小的道行太浅,还要再修炼五百年才能与仙长对话,小的……”秀儿的笑容凝固了,声音也自动消音。
呆愣了半晌,她才颤抖着跪下去:“小的,小的一下子没看到,不知道相爷驾临,还请相爷恕罪。”天那,窝阔台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在门口偷听多久了?
“我就说你会吓坏她的嘛,瞧你,一把年纪了,还喜欢跟孩子开这种玩笑。”这次冒出来的是九夫人“我看他们说得太好玩了,忍不住就跑进来了,哈哈。”这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窝阔台丞相,但此刻的他,像一个老顽童。
“秀儿,你还跪在那里干嘛,起来呀。”帖木儿走过来拉她。
秀儿脑子里几乎成了一片空白,这两个人怎么跑来了?难道现在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不然,他们怎么正好就在这时候上来了?她可不信有这么巧合的事!
她从地上爬起来,王掌柜战战兢兢地跑来问:“相爷,要不要准备您和夫人的晚饭?”
“当然要啦”,窝阔台乐不可支地说,“要陈师傅拿出看家本事,好好做一顿素菜上来。”
“是,相爷。”
帖木儿见秀儿还呆呆地站在那里,唤着她说:“秀儿,过来坐下,你搬了一天家,够累的了。”说的时候眼睛还朝旁边的座位睃了睃。
秀儿明白他的意思,叫他父亲认为自己现在是“自己人”,不会在外面乱说话,他们俩就必须表现得亲密点,于是秀儿乖乖地走到帖木儿身边坐下,帖木儿端起茶几上的茶水递给她说:“喝点水,天气这么热,你又大老远地跑来,我叫你不要回去的嘛。”
他们说话的说话,窝阔台和九夫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窝阔台喜得眼睛成了一条缝。九夫人则接着帖木儿的话说:“秀儿,跑来跑去多累呀,还是搬过来住吧。”
“九夫人,那怎么行?”秀儿急得不知道怎么回话了。装装亲密还可以考虑,可是搬过来住?那算帖木儿的侍妾呢还是丫环呢?肯定不可能算他老婆就是了。这一点上次她已经从帖木儿的话中听出来了,窝阔台不过拿她当个引子,抛砖引玉的那种引子。只要她诱引帖木儿破了色戒,她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以后,多的是蒙古贵族女子被挑选来作为克列家诞育后代的工具。
是的,她们也只是工具,而秀儿自己,连工具都不够格。
最开始的时候,因为帖木儿完全不近女色,一心只想修道,那时候窝阔台的愿望是,只要有个女人能打动他儿子的铁石心肠就行了。哪怕是个女乞丐,只要能让帖木儿动凡心,然后怀上克列家的孩子,他就可以让那女人登堂入室,甚至明媒正娶都行。
可当真有那么一个女人出现,窝阔台的想法又不同了。他开始嫌弃她的血统和出身,不仅是汉人,还是最低贱的戏子。所以,他虽然很欢迎秀儿来四海楼骚扰他的爱子,对他们俩的对话和暧昧表演都非常地感兴趣,但他的注意力依然只在自己儿子身上,他喜欢看儿子笑,喜欢他像个正常的男人那样对女人表示怜惜和关怀。他在意的,只是跟秀儿相处时的那个儿子,那时候他不是该死的道人,而只是一个男人。
第四折(第十五场) 离都
嚷嚷了许久,一次次耽搁后,秀儿终于坐上了下乡巡演的马车。
马车从丽正门经过时,望着巍峨的城门,缓缓流淌的护城河,还有城外的沃野风光,秀儿感概地说:“长这么大,这还是我第一次离开大都呢。”
“我也好久没离开大都了”,俏枝儿居然附和了一句:“不过比起那些一辈子窝在穷山沟里,从没到过大都的人,我们又算是幸运的了。”
“师姐说得对,凡是生在大都的人都应该感到幸运”,秀儿忙笑着表示赞同。对这位俏枝儿师姐,虽然打心底里真的喜欢不起来,但既然大家都在一个戏班里,现在又要一起下乡,坐在同一辆拥挤的马车上,就不能弄成跟乌眼鸡一样,你见了我就咬,我见了你就啄。若看了对方就嫌,可偏偏又要在眼皮底下晃,那不成了一种折磨?所以,唯一的选择,就是努力跟她搞好关系。
可是,有些事,不是光有美好的愿望就够了的。这不,秀儿说那句话本为拉近彼此的距离,结果却像拔了某人的毛一样,她立刻横眉竖眼道:“是啊,你是幸运,生在大福之家,虽然败落了,但好歹也尝过千金小姐的滋味。即使现在沦落成戏子,总算还有一样可以拿出来炫耀的。”
“师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秀儿愕然,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呀,刚刚还和气不过的。
俏枝儿冷笑:“你是正宗的大都人,我们都是乡下人呗。”
秀儿简直哭笑不得了,这又是从何说起?最可恨的是,俏枝儿跟自己争锋相对就算了。还想拉上其他人,让她一下子得罪一大片。天地良心,她并不知道俏枝儿不是大都人。也不知道在座的还有谁不是大都人。而且俏枝儿刚才说话地口气,明明就是以大都人自居的。
但在戏班里。照规矩,师妹是不能跟师姐吵架的,这样算以下犯上。而且俏枝儿喜怒无常,出口就爱伤人,跟她为一句闲话争得面红耳赤也没意思。难道疯狗咬你一口。你还咬回去不成?
故而她选择闭嘴,不只现在,以后只有这个人在地地方,她就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坚决不开口。不然怎么说怎么错,有些人长着脑子和嘴巴就专为挑别人刺地。
还是一向宽厚善良的翠荷秀说了一句:“枝儿,你想多了,秀儿没那个意思。”
俏枝儿身边的玉带儿冷哼了一声,还好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挑拨的话。
秀儿轻叹了一口气,有这两个人在,这次的巡演之旅别想平静度过了。肯定会是非不断地。
就在最郁闷的时候,秀儿突然眼睛一亮。因为她看到旁边驶过去的车子。车上挂了一个小小的太极图旗幡,那是她和帖木儿说好的信物。看见这个。就知道帖木儿跟来了,她还以为要过段时间才能见到他呢,想不到这么快就来了。
回想起昨天的那一场会面,秀儿到现在都还怀疑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她竟然跟窝阔台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拉家常。窝阔台一直笑得合不拢嘴,她则浑身直冒冷汗,平生从没那么不自在过,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想不到,更窘迫的事还在后头。中途她起身如厕,九夫人悄悄跟着,把她堵在厕所里问:“秀儿,你老实告诉我,你跟帖木儿到底怎样了?”
秀儿先是尴尬不已,然后是左右为难:老实告诉她吧,怕会招来杀身之祸;照帖木儿交代的那样回复,又怕跟这一家子从此夹缠不清。
最后,保命之念占了上风,她低着头,红着脸回答:“这种事,夫人怎么不去问令公子呢?”
九夫人急急地说:“他要肯告诉我,我又何必问你。呃,你们俩怎么都一样地反应啊,我问他,他也是笑而不答。是不是,你们俩真的已经……秀儿,大家都是女人,你有什么不好意思跟我说的呢。”
秀儿这才知道,原来帖木儿也并非她想象地那么老实纯良,照样狡猾大大的。“笑而不答”,很妙呀,这样,既可以让他爹娘误会,将来一旦“东窗事发”,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又没说什么,是你们自己胡乱猜地。”
这样地妙招,已经让他专美于前了,又怎么可以再让他独享于后呢?接下来,不管九夫人怎么追问,她也只是羞答答地低着头,“笑而不答”。其实,这一招女孩子用起来更自然,更有遐想余地。
果然,九夫人看见她的样子,激动不已地拉住她地手低喊:“这么说,你们真的那样了?说说看,帖木儿是怎么跟你做的?”
“夫人!”秀儿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就算已经跟他儿子那样了,可这是一个做母亲的人该问的话吗?
因为兴奋,九夫人越发滔滔不绝了:“我儿子是个修行之人,从小就超凡脱俗,看的书,想的事,都是与修道有关的,那些红尘间男男女女的事,他根本没兴趣的。我原来跟相爷真的很担心,怕到时候就算把他跟一个脱光光的女人放到一个被窝里,他也不会碰她。”
这点她信,可她刚刚不是已经“承认”他们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为什么还要问具体情节呢?
看见秀儿的神态,九夫人连忙声明:“秀儿你放心,姨娘决不是那种打探儿子媳妇床第间隐私的恶心婆婆,我只是担心,怕他还是谨守规矩,不敢来真格儿的。昨天我还跟相爷商量,是不是偷偷放本春宫上去,让他学着做,相爷说我瞎操心,说只要是男人。天生就会这个,根本不需要人教的,让我不要太过分。把儿子惹烦了。可我还是不放心,所以特地跑来问你。你不要嫌姨娘烦,等你以后当了娘,就知道当娘的一片苦心了。”
“儿子媳妇”几个字,让秀儿对九夫人平添了几分好感。她当初那样被送到帖木儿身边,在窝阔台的概念里。恐怕就跟山大王掳来的民女一样,纯粹就是一暖床地,姓甚名谁都无所谓,难得九夫人还肯把她当个平等的人对待。
于是秀儿由衷地说:“我怎么会烦您呢,即使我没当过娘,我也能理解夫人。夫人在那样一个大家族里,那么多出身贵族的蒙古女人堆里养育这个儿子,其中地艰辛只有夫人自己知道。”
九夫人一下子眼泪都快出来了,拍着秀儿的手说:“难怪我地帖木儿喜欢你。你不仅长得跟仙女儿似的,心地也这么好,这么善解人意。你可真是说到我的心坎儿上去了。这话我平时谁都不敢说,但你是我媳妇。我不瞒你。”
秀儿见她要长篇大论。好笑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促膝谈心的地方啊。她不过想上个厕所。结果变成了“婆媳”密谈。
九夫人说到伤心处,哪里还停得住,倾心吐胆地告诉她:“你别看帖木儿现在尊贵无比,他小时候好几次差点送命地。每次都说是意外,找不到一丁点证据证明是有人故意坑害,但你想,哪有那么意外、那么多巧合呢?他一个小孩子,会无缘无故地自己掉进池塘里?会自己跑到废井边去?相爷每次气得暴跳如雷,喊着要杀人,都被我劝住了。我不是不恨,只是不敢招惹,他的那些夫人,好多背后都有一个强大的部落或家族,杀了一个人,等于得罪了一个部落。那些人现在是不敢对相爷怎样,可相爷千秋之后,那些仇还不是都要算到我的帖木儿头上?”
关于大家庭妻妾之间的明争暗斗,秀儿也有所耳闻。虽然关府的太太们表面上看起来很亲昵,真相处久了,还是看得出里面好些人面和心不和。但谋害十一的事在关府还是不可想象的,她们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可都是真心疼惜。
所以,左相府地夫人们谋害世子的秘辛,让秀儿大感意外:“不会吧,连相爷的独子也敢谋害?难道她们都不要命了?”这可不是别人,而是声威赫赫,杀人不眨眼地左相窝阔台啊。
九夫人见秀儿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长叹了一口气说:“你以后进了府就明白了,如果一屋子女人都不下蛋,就你生了个儿子,你就成了所有人地眼中钉,肉中刺,非除了你们母子而后快。现在是帖木儿大了,她们也老了,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了,这才不再捣鬼地。”
“夫人真不容易,帖木儿也很可怜,表面上千金万贵,实际上自己家里就杀机四伏。”说完这句话,秀儿心里也沉甸甸的。
九夫人感叹地说:“是啊,早些年,我整天和帖木儿躲在自己地院子里,轻易不敢出门。相爷也怕出事,特意给我们派了保镖,每天在我们住的地方轮班巡逻,连教书先生都直接请进来。那时候我见帖木儿喜欢读书,就给他买了许多书,想不到,他偏偏对教书先生自己买来看的一本《心印经》特别感兴趣,一下子就迷住了,我估计他从那时候起就有了修行之念。虽然连相爷都说这也许就是天意,但我还是不甘心啊。早知如此,当初不如不读书,只教他习武,现在还能好好地继承家业。”
“九夫人”,秀儿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位夫人了,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本来指望他延续香火,自己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做做太夫人,享享老来富。偏偏二字一心向道,不近女色,这下,府里的那些夫人们背地里该笑死了吧。
“但现在不同了”,九夫人感激地看着秀儿:“因为你,我又看到了希望,我的帖木儿长这么大,第一次对一个女人感兴趣,我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秀儿,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帖木儿也会对你很好,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了解吗?”
秀儿不置可否地笑了,天底下的爹娘,总有这种不知从哪儿来的自信,总以为自己最了解自己的孩子。不过,要说帖木儿为人好,这倒也不假,只是……
九夫人好像看出了她眉中的忧虑,急忙安慰道:“相爷他是有些不好的想法,但那也得帖木儿肯啊。相爷是蒙人,他有他的想法,有所谓的血统观念,可是我是汉人,要依我,我还巴不得我儿子娶汉人,生的孩子也是汉人呢。我家是襄阳的,襄阳被攻破的时候,城里人死伤过半。我是从小就被人拐卖到妓院的,不知道自己的亲人在哪里,也就不知道她们的死活,如果知道的话,估计也不可能委身相爷还给他生儿子了。虽然如此,我血管里流的还是汉人的血,所以,我巴不得帖木儿的孩子是汉人,这样,相爷辛辛苦苦打下的家业,将来都归了咱们汉人,也算是我为自己的民族做了一点事吧。秀儿惊讶地看了一眼这位满身贵妇气的女人,想笑又笑不出来,她的意思,是要在以身事敌之后,再以混血来偷梁换柱,以此来振兴汉民族吗?
想不到,帖木儿的娘还是位爱国者,人家在曲线救国呢。
那天,九夫人还给秀儿讲了许多左相府的人和事,她倒是一番好意,想让秀儿事先对府里各房的复杂关系有一些初步的了解,免得异日入门后不小心犯错。但听在秀儿耳朵里,只觉得格外黑暗,格外憋屈,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连讲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防隔墙有耳,就整天绫罗绸缎又如何,还不如小户人家来得自由自在。
外面的人永远只看见豪门贵族之家最光鲜的一面,不知道内里的丑陋。帖木儿后来潜心修道,是不是就因为这样才看破了世情?
从对世间事灰心绝望,到现在呈现出如此纯真的笑容,他有过怎样的心路历程?
第四折(第十六场) 通州
此时的帖木儿也正坐在自己的马车里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昨晚送爹娘走的时候他掂量了又掂量,最后还是决定不告诉他们。若到时候娘哭哭啼啼地不让走,就麻烦了。
早上从楼上下来,桑哈看他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大惊失色地问:“公子,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呀?”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大好,竟想逗逗他,故而只是反问了一句:“你说呢?”
桑哈战战兢兢地问:“公子不会是要回襄阳吧?”
“不是,我只是出去走走。”
桑哈先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就疑惑地问:“那公子又为什么提上这个呢?”
帖木儿把手里的包袱顺手丢到一旁的茶几上,不紧不慢地告诉他:“我出去走走的地方,并不在大都,晚上回不来,自然要带上几本书好路上看了。”
桑哈擦着汗,陪着笑,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要离开大都,可又不是回襄阳,那到底是要去哪里呢?”
“到时候你不就知道了?”帖木儿朝他微微一笑,卖了一个小小的关子。
桑哈黑黑的脸上顿时愁云密布,公子这架势,八成又要云游四海了,连去哪儿都不肯说,到时候怎么跟相爷交代呢?
但仔细想一想公子刚才说的话,忽然福至心灵,惊喜地喊:“公子,您的意思是,准我们跟着?”不然怎么可能“到时候就知道”?
“嗯,快去准备一下吧。我吃过早饭可就要动身了。”帖木儿点了点头。这时候,他的“御用厨师”陈师傅已经亲手送来了今天的早点。
陈师傅走到门外的时候正好听到公子说要“出去走走”,他也立刻犯起愁来。公子走了,他还留下来干嘛?他是相爷为公子请地专属厨师。公子不在这里,他做饭给谁吃呀,那他不就失业了?这年头,想找一个工钱又高又舒服的事可不容易,他以前在素菜馆做的时候。每天累个臭死,一天恨不得连轴转,还挣不了这么多呢。
所以,到最后,他也死乞白赖对地跟来了,这样帖木儿公子地随从就变成了三个人。除桑哈是护卫,陈桥生师傅是厨师外,还有一个负责照顾他日常生活起居的乌恩其。
要说起这乌恩其,跟帖木儿地年份比其他两个还长。他在帖木儿还是娃娃,刚发蒙读书的时候就跟在身边伺侯笔墨了。主仆俩形影不离过了几年,本来他的书童当得好好的。偏偏公子生了一场重病,百医无效。最后府里请来了一个杂毛老道才把他治好。从此公子就着了魔了。整日打坐修行,还嚷嚷着要去找师傅。相爷和九夫人急得十二个时辰派人轮流值守。谁知在一个月黑风高夜,还是被公子瞅了个空子溜跑了。可怜一帮侍从护卫差点被相爷活活打死。
后来,他和桑哈费尽周折终于打听到公子隐居在襄阳附近的岘山。可他们上了山,公子死活不纳,说既然舍弃豪门入山修道,就不能再要奴仆跟着,否则岂不成了笑话?并给他们下了最后通牒,三日之内,他们不走,他走!这回他会去一个他们找都找不到地地方。
两个人吓坏了,他们本来就是戴罪之身了,要是还彻底失去公子的行踪,相爷还不把他们五马分尸了?于是他们乖乖地下了山,当然也不敢回府,就在襄阳城住着,偶尔公子下山的时候,他们偷看上两眼,确认他安然无恙,再回府报个平安。
所以,这次公子能恩准他们跟着,三个人俱是喜出望外,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别提多开心了。
远远地望见前方的城池,坐在主驾位置上的桑哈敲了敲车门问:“公子,前面就是通州了,我们今晚是不是在通州落脚?”
帖木儿打开车门,看前面戏班的车子已经到了城下,点了点头道:“也只能是这里了,跟紧前面的车子进去吧,别走丢了。”
转头再看看已西沉的落日,在天边地云朵上留下最后一抹华彩,不远处的村寨里,农人呼儿换牛,有的人家已经升起了蔼蔼炊烟,再想想就在前面不远处地丫头,他心里一阵感动。
事实上,这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戏班要去哪里,秀儿那糊涂蛋,只说她要走,也没告诉他到底要去哪里。送她走的时候他特意问起,她竟然一抓头说:“啊,我忘了问了,这样吧,我马上回去问师傅,问到了就让你地人来通知你。”
当时他笑着摇头说:“算了,我明天跟着你们走就行了。”
芙蓉班出行,车上挂着那么大地招牌,走到哪儿都一目了然。再说,出了城门官道就三条,分别向东、向西、向南,问明这个就不会跟丢了。
最开始看他们选择这条路,帖木儿就猜到他们的第一站很可能是通州了。自当今皇上定都大都,即开始疏凿已淤塞地运河,重新恢复漕运,最先凿通的就是从大都到通州这一段的通惠河,然后渐次向下疏浚。
从那时起,通州就成了京杭大运河上一个重要的货物中转站,最繁忙的时候,水上千帆竞渡,码头摩肩接踵。这样的繁华之地,芙蓉班把巡演的第一站安排在这里,也是清理中的选择。
听到公子明确交代要跟紧前面戏班的车子,桑哈先制式化的回禀了一句:“是,公子。”而后又忍不住嘻嘻笑道:“原来公子不动心则已,一动心竟是这样的痴情人。肯跟着一个女伶下乡,陪着她到处巡演的,整个大元,除了公子,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是吗?”帖木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脸上却已悄然动容。他明明就是修道之人,一生的目标只在证悟无上大道,别无他求。可当桑哈说出“痴情人”三个字的时候,他为什么会浑身一颤,好像心里的某种东西被击中了?
他急忙告诉自己:这个女孩是因我而遭挟持,以至于丢掉清誉的,我必须对她负责。如果自私地丢下她不管,只顾自己修行,那不是真修行,只有魔道之人才会如此不择手段。
是的,他不是为了桑哈说的什么“情”,他是舍弃红尘的修道之人,他不懂什么情,他讲的是天理,是义。
看前方城墙上“通州”二字已清晰可辨,乌恩其纳闷地说:“芙蓉班既然要到通州,为什么不坐船沿通惠河顺流而下呢?坐船可比坐车颠来簸去舒服多了,也不会慢很多。”
陈师傅解释道:“你没看见他们的车上那么大的招牌吗?他们这样一路走来,吸引了多少人停下来观望,都在说芙蓉班来了,这下可有戏看了。这是他们招徕观众的活招牌,坐船有吗?就算你把招牌挂到船上,水里又有多少人看见?”
帖木儿也笑着说:“戏班出行不比我们,光道具行头都要装一车子,他们坐车可以直接把东西拖到住宿的地方,要是坐船,不还得搬上搬下?”
“对对,还是公子考虑得周全,我这脑子有时候就是不好使。”乌恩其不好意思地敲着自己的脑袋。
“你本来就很笨,还书童呢,白识得那几个字了,还不如我”,桑哈嘴里打趣着同伴,手里马鞭一挥,马车很快驶过城门,进入了通州城。
可进城后就傻眼了:城里不比城外,人多,车多,只晃了一下,明明还看得车尾的,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桑哈忙回头问:“公子,我们是不是要一直跟着他们啊?”
帖木儿在车里答:“那倒不用,只要知道他们进了城就行了,明天你们再去看看他们到底落脚在哪里吧。”
“是,公子”,打马走了两步,桑哈又问:“要不要属下通知府尹来接公子去府里歇宿?”通州是京畿重地,处在京杭大运河上的咽喉位置,来往船只之多,缴纳税利之重,可以说富得流油。这样的肥水,自然不会落了外人田。因此,通州府尹就是帖木儿的本家,算起来还是他的一个堂叔。当然是再了又再的,若真是很亲的亲族,就入朝为官了。
帖木儿急忙拒绝道:“当然不!我们找家干净点的客栈住下就行了。”
“好的公子。”
在街上转了一圈后,最后他们选定了潞河边的一家客栈,客栈有一个非常雅致的名字,叫“塔影”。
之所以会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河对岸矗立着高高的燃灯塔,到了每天的某个时段,塔影会印在河中,为通州著名景点之一。
第四折(第十七场) 客栈
塔影客栈的老板张富贵开店二十多年,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看人不说全对嘛,起码也有七八分准头。
这天黄昏,他正埋首在账本里,手则伸得如长臂猿一样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直响。店里的伙计阿旺一面擦桌子,一面不时地用崇拜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老板。老板现在打算盘可是越来越厉害了,不仅可以一心二用,还可以把手伸得那么长,百分之百地盲打呀。
张富贵越发打得起劲了,本来算好了的都要重新再算两遍,被人崇拜的滋味真是美妙!但是小子,你想让我教你打算盘是不可能的,教会了你,你再开家客栈跟我抢生意,我喝西北风去啊?所以,你就在我店里慢慢熬吧。
“客官,请问你们几位?是要住店歇宿还是要吃饭?”
阿旺的声音适时让张富贵从账本里抬起头来,只看了一眼,立刻在心里把阿旺骂了几十遍“蠢才!”
这是普通客官么?随身带着蒙古保镖,侍从,走在中间的公子又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他敢跟阿旺赌一年的工钱,这人绝对是真正的贵人!所以他急忙从柜台里冲出去,把腰弯得像虾米一样道:“公子贵脚临贱地,令小店蓬荜生辉!小的深感荣幸!”
阿旺先被老板扒拉到一边去还鼓着嘴不高兴,现在听见老板的话,立刻羞红了脸。老板就是老板,听听这说话的水平,老板和伙计的差距立现,不服不行啊。
帖木儿也觉得这胖乎乎圆溜溜的老板是个妙人。遂笑着说:“蓬荜不蓬荜倒无所谓,只要房子干净就行。”
“当然干净,小店地房子每天扫三遍。抹一遍,每晚还用艾蒿熏一遍。连蚊子都没有。”
桑哈接着他的话道:“那要是有蚊子咋办呢?捉到一只蚊子扣你一天的房钱,捉到三只我们就可以白住了。公子,我们只住三天吧?”按桑哈地想法,芙蓉班既是巡演,在同一个地方演三天。也应该差不多了。若每到一地就停留十天半月,那明年这时候还回不了大都。
“住几天到时候再说,先住着吧。”这个问题,帖木儿心里也没谱。
张富贵依然在笑,但笑容已经有点僵了,嘴里嗫嚅着:“嘿嘿,客官开小的玩笑呢。”
其实,起初看到那身高九尺有余地保镖时,他心里就有点发悚了。如今再听到他的话,心里由不得打了一个突。莫非,他老眼昏花了。这回看走了眼,来的不是贵人。竟是要住霸王店的强人?
乌恩其看见老板的怪异脸色。情知人家被桑哈吓到了,忙拿出一银锭子丢给他说:“这是预付地房钱。我们公子坐一天车了,你先把我们领到房里去吧。”
“是,是”,看见那么大一锭银子,张富贵眼睛都笑眯了,慌忙把他们引上楼,开了地字号的门,先用自己的袖子把凳子擦了擦,才敢请帖木儿坐下。
阿旺紧跟着送上开水,张富贵给帖木儿斟上一杯茶后,才低声下去地解释:“公子,委屈您住这地字号了,只是天字号的客人是昨天就来了的,所以……”意思是虽然我知道您比他尊贵,更该住天字号,但人家先来,不好赶走他。
帖木儿根本就没注意这些,当下笑了笑说:“没关系,这就很好了。”
张富贵又问:“那公子晚上想用些什么呢?”
桑哈正要表示他家公子随身带有厨师,帖木儿已经开口问:“店家都有些什么呢?”
张富贵马上板着指头数了起来,其中主要提到了通州的名菜“烧鲇鱼”,“酱香爆肚”“五香驴肉”等等。终于说完后,帖木儿不紧不慢地问:“听说通州腐乳很有名的,你这里有吗?”
张富贵脸上有点微微的抽搐:“是,是,通州的腐乳是远近闻名,但是,公子,您,要吃腐乳吗?”
桑哈见他一副受到了严重打击地怪物像,面色一冷,高声说:“公子问你,自然就是要吃了。你当大都没有烧鲇鱼,爆肚驴肉啊,早就吃腻了,就你这通州的腐乳还没尝过,所以公子想尝尝。”
帖木儿看了自己的保镖一眼,为什么他不声明自家主子是吃素地,偏要跟店家老板争这种口头风?不过一点小小的虚荣心,尚在可以容忍地范围内,他暂时随他去了,故而他也没开口说明。
张富贵地脸色平缓了下来,一边暗骂自己糊涂,一边对公子肃然起敬,心里直感叹:这才是真正的贵公子啊!那种到外面就吆喝着要上大鱼大肉地,都不是真富贵,只不过有两个小钱罢了。
真正的豪门公子,出门在外,是只吃腐乳的!
不过呢?“公子您,就,就光要一碟子腐乳吗?”会不会太少了点?
帖木儿道:“再随便上两样青菜就行了,至于我的随从,他们要吃什么你再问他们。”
张富贵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乌恩其追到走廊里说:“我们公子随身带着专用厨师,所以他的菜不用你们店里做,只要到时候你让他用厨房就行了,今晚他就暂时将就着用用你店里准备的材料,从明天起,他会自己上街买菜的。”
张富贵早已汗流浃背,乌恩其说一句他就点一句头,都快点到地上去了。这时候,他已经百分之百的肯定今天接待的是一位了不得的大贵人,出门还带厨师,天那。
走了两步,想起来又问乌恩其:“那你们几个吃的菜也是那个师傅做,还是……”
乌恩其有点不悦地说:“你没听清楚啊,陈师傅是公子的专用厨师,只准备公子一个人的饭菜。”
“知道了,那你们几个吃什么呢?”
乌恩其道:“我们吃得也多,就把刚刚你报的那些都一样上一点来吧。”
张富贵有点结巴了:“小的刚才报了三十几道菜呢。”
这报菜名可是他的强项之一,阿旺阿根他们对这点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给他统计过,他可以一口气报下二十几道菜名。只可惜通州每年都有厨师大比拼,却没有掌柜大比拼,不然,他兴许有前三甲之望。
乌恩其还在说:“我知道有几十道啊,所以我叫你一样只上一点嘛。”
张富贵为难了:“那,那要怎么上呢?”难道一样上半碟?那钱又怎么算?
这时桑哈从屋里出来了,瞪了乌恩其一眼说:“你又不是猪,三十几道一样一点也很多了。掌柜的你别听他的,我们就三个人,五、六个菜就够了,你把刚才报的菜单中排名前几的菜先上来给我们吃吃看,好吃明天再点。”陈师傅是素菜师傅,可他自己是吃荤的。张富贵到厨房交代时,看见公子自带的厨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凑过去说了几句客套话,叫他“要什么尽管拿”,心里却觉得怪怪的。自带厨师的贵客,他开客栈二十几年来,这可还是第一次遇到呢。
第四折(第十八场) 夜宿
通州因为是芙蓉班巡演的第一站,秦玉楼自然随车来了,只不过他在另一辆马车上跟男弟子在一起。所以,秀儿和俏枝儿争吵的时候他并没有听见,秀儿之所以忍气吞声,也就是不想让他听见。
才出门,别说唱戏,连唱戏的地儿都还没到,弟子们就先吵翻了,不是给师傅添堵么?师傅心里不爽了,弟子们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事实证明她忍一忍是对的,没惊动师傅,自己也没缠进那种毫无意义的争执里。后来,在马车的摇晃中,她还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等醒来时,已经到目的地了。
他们住的地方是两间暂时闲置下来的教室,给蒙训的孩子们用的。现在里面空空如也,大概课桌板凳都要等孩子们来上学时从家里带吧。
这两间名为教室,前面门楣上的牌匾却是“叶公祠”,也许因为早已改做他用,这位曾被立祠供奉的“叶公”究竟是何许人,也就不得而知了。进门时,有人问起这个,秀儿还调侃了一句:“不会就是那位好龙的叶公吧?”
立刻有人祈祷:“千万别是,不然引来龙,天天给这里布雨就糟了。”
此时秦雨楼正站在一边跟一个男人交涉,过了一会儿,秦玉楼一招手,黄花等走了过去。再过一会儿,就见黄花他们抱来一捆捆稻草,女孩子们则负责在地上铺平,然后放上他们自带的席子、被单等物。
水用的是院子里的一口深井水,当然不可能烧热;喝的茶还是那男人好心从家里提来地;吃的则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带地馒头,也不知道明天是不是要搭露天锅灶烧水煮饭。所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总之诸多不便。好在对下乡巡演的条件,大家本也没抱多大地指望。故而也没人闹什么情绪,心里有点失望抱怨那是肯定的了。但只要稍微想一想。也就能想通了,秦玉楼抠门是出了名的,这么多人,难道花钱请住客栈,吃餐馆?戏还没开锣。还不知道能不能赚到钱呢。
晚上睡在铺着干草的地上,谁稍微翻一下身就会直响,俏枝儿刚躺下去就说了一句怪话:“姐妹们,千万不能在这种地方会情郎。”
“为啥呢?”玉带人问她。
“第一,声音太大。”为了证明自己的理论,说这话时,她还使劲翻滚了几下。
玉带人笑着打趣:“会比你地叫声大吗?”
微弱的光线中,不知是什么东西朝玉带儿扔了过去:“你这个不正经的蹄子,只有你才会杀猪一样地嚎叫。”
玉带儿摸到那样东西又扔了回去。嘴里问:“还有第二呢?”
“这第二嘛”,听声音的暧昧程度,也可以相见俏枝儿此刻正笑得多邪恶了:“你想啊。我们下面铺的是稻草,要是跟情郎在稻草里滚上一回。起来时。头发上、衣服上怎么拍打都得落下几根,到时候走到外面去。人家一看就知道你刚干了什么。”
“有道理,一听就是干过的,经验之谈啊。”
这下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笑得最大声的当然是玉带儿。
秀儿正听得面红耳赤,想不到一向在她心里老成持重的翠荷秀居然也不紧不慢地来上一句:“玉带儿,你错了,她不是干过,她是被干过。”
极度寂静。
然后,哈哈哈哈,一阵阵极具爆发力地笑声从窗口传了出去,惊得窗外乌桕树上一只打盹儿的猫头鹰抱头鼠窜。
末了,还是解语花告诫:“我说,几个不害臊的小蹄子,你们就收敛点吧,这房子周围虽然没有人家,但据说后面还住了一位蒙训地先生。而且这房子到处漏风,我们住在这里本来就挺招眼的,说不定还有无聊地单身汉偷听呢,你们说地这些话要传出去,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这话本是好话,解语花说的时候还明显带着笑意,谁知玉带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姐姐,你就少假正经了,丢不起你地人?你不会想说你现在还是黄花大闺女吧?”
解语花怒了,从床上蹭地坐起来嚷着:“你以为都像你一样在外面卖呀,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还是清白女儿身,不然我就不得好死!”
翠荷秀忙起身拉她躺下:“算了,解语,这个各人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何必跟人争。”
解语花不服气:“我不过怕这些话传出去,大家的面子上都不好听,白劝了两句,她就用那种话侮辱我。”
玉带儿本来不吭声了,现在听解语花这样说,她又冷笑起来:“这样说就是侮辱你?你既这样高贵,这样冰清玉洁,又何必进戏班当戏子呢。戏子是什么,就是婊子啊,只不过比婊子会唱几句戏。”
解语花气有点口不择言了:“你他妈的才是婊子!”
“啧啧,骂人的话一句比一句溜,还说自己不是婊子,你不是婊子,各府衙的宴会条子你别接呀,他们招妓女也是这样招的,用的可都是一样的条子。去了那儿,你也是跟妓女坐在一块,她们弹琴,你唱曲儿,你要是以为你比她们高贵,那真是笑掉人大牙了。”玉带儿声音不大,但冷冷的语气,比解语花更有气势。
解语花又从床上坐了起来,这回翠荷秀拉都拉不住了,“你要把自己划到妓女队伍里去没人拦你,但我不是!我只是个唱戏的,我凭本事,凭辛苦挣钱,就像那些男人经商务农一样,都是谋生,我不觉得自己下贱。你觉得自己下贱是你的事,你要自甘堕落也随你,但别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
“我怎样了?你口口声声我自甘堕落,我怎么自甘堕落了?哼,大师姐那么有名,还不是照样跟人鬼混,连个外室都算不上,怀个孩子都让人家大老婆给打掉了,你怎么还每天屁颠屁颠地赶着巴结,不说她是婊子,她堕落了?”玉带儿也爬了起来,两个人正好又是临床,故而面对面坐在铺上吵架。幸亏晚上光线昏暗,要是白天,那不是跟斗鸡一样?
秀儿本来想早点休息,结果她们越吵越升级,本来还只是开低级玩笑,现在把曹娥秀都拿出来说事。曹娥秀会跟阿塔海,是因为她喜欢他,他们也算是两情相悦,跟卖呀下贱呀什么的哪里扯得上关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然谁都别想睡。
深呼吸了几次,秀儿鼓足勇气打断她们的话说:“呀,我差点忘了,我包袱里还有一包点心,只怕都压碎了,我拿出来大家分着吃了吧。”
这还是下午在四海楼跟窝阔台、九夫人喝茶时吃的点心,当时剩了很多,九夫人非要给她包上一包,说给她带到戏班吃。
借着从破窗子里射进来的微弱光线,秀儿把包袱打开,把点心捧出来分到师姐们的床头。她们本来就饿了,晚上的冷馒头谁都不想吃,勉强啃了几口,这会儿饥肠辘辘的。焉知不是因为饿,大家都心情不好,所以才吵架的?
如今有了好吃的东西,大家吵也不吵了。翠荷秀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这是什么呀,这么好吃,我好像还没吃过呢。”
秀儿说:“我也不知道你吃的是什么,好几样混一起了,我也看不清,就那样随手一抓。反正都是我娘给我包的,她见我要下乡,这几天什么好吃的都舍得买,花了不少冤枉钱。”
一向不对盘的俏枝儿这时候接过话头说:“娘给女儿花钱,再多都觉得值得。我去年回家一趟,我娘也是恨不得把家里的鸡鸭都杀光了炖给我吃,可惜我家隔得远,一年都回不了一次。”
于是,关于“卖”,“下贱”之类的争吵变成了对亲人对故乡的怀念,说到动情处,有人只怕悄悄落泪了吧。
秀儿也有些感伤,这趟巡演之旅,艰苦是不用说了。就连在通州这样的京畿之地,富庶之乡,她们的吃住条件都这么差,别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
当然这些都无所谓,只要他们的戏有人看,巡演几个月能挣些钱回去,也就值了。
第四折(第十九场) 忧虑
第二天早上,晨光从头顶的破窗子里照进来,把秀儿枕上的一朵莲花照得栩栩如生。这是她找遍全城才找到的图案,一般的,不是梅花喜鹊,就是富贵牡丹。
至于为什么要枕在莲花上,在秀儿的下意识里,应该是一种自我期许吧。干她们这一行的,环境太乱,名声不好,有很多人直接把她们跟妓女等同。不时时提醒自己,很容易堕落了而不自知。
就像曹娥秀的恋情。她认为是恋情,可如果阿塔海始终不给她交代,最后,还不就落得跟玉带儿说的一样:鬼混。只是鬼混而已,不然还能是什么?没名没份没孩子,一分开就啥关系都没有了。
“秀儿,秀儿,起床,你看好大的桃子!”
秀儿迷蒙地挣开眼睛。待从恍惚的梦中醒转,看清了眼前的东西后,她立刻笑开了。果然是又大又红的桃子呢,水汪汪的,格外诱人。她欣喜地接过来问:“翠荷姐,你从哪里弄来的?”
“买的呀。早上醒得早,听到外面有人叫卖这个,就跑出去了,一看便宜,称了两斤。这里你最小,最大的一个给你。”
“谢谢你,翠荷姐。”秀儿由衷地说。戏班姐妹中固然有可恶的,但也有像翠荷秀这样事事照顾她的人。抱着一个大桃子,秀儿幸福地闭上眼睛,想再眯一会儿,嘴里喃喃地说:“好香!又不像花香,又不像草香,这是什么香呢?从昨晚一直闻到现在,怪好闻的。”
翠荷秀四处看了看。最后从草席下面扯出一把稻草,凑到秀儿鼻子底下问:“是不是这个味道?”
“嗯嗯”,秀儿直点头。“原来就是稻草的香味,真好闻!”
“且”。有人嗤笑了一声:“真是城里的千金小姐啊,连稻草香都没闻过。”
不用说,这又是俏枝儿。昨晚回忆故乡亲人的感性时刻过去了,她又恢复了刺儿头本色。
俏枝儿这名字也不知道是谁取地,真是太名副其实了。一根枝条儿“翘”着,可不就是刺人的?
想到这里秀儿禁不住偷笑起来。也许是习惯了,麻木了吧,现在俏枝儿说什么她真不在乎了。有的人,一天不说几句怪话,不挖苦别人几句,她就心里痒痒,难道你还天天跟她计较去?秦玉楼不跟她生气,估计也就是这个原因了。
翠荷秀也只当没听见俏枝儿地话。耐心地给秀儿解释:“这是干稻草的香味,稻子刚割下时不是这种味道地。那时候有水湿气,有泥巴味。还有稻米味。只有稻草晒干了,才是这种味道。“原来要晒才有香味”。秀儿恍然大悟道。“确实如此,被子也要晒了才有香味。”
“是啊”。翠荷秀点了点头,“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家里床上铺的稻草过一段时间就要晒的。晒了就软和些,闻着也香些,遇到阴雨季节,没法晒,稻草会越睡越结,味道也越来越难闻。”
这时解语花突然跑进来,神色慌张地说:“秀儿你还没洗脸吧,等会你出去打水的时候小心点,要有男人找你说话你别搭腔。”
“怎么啦,解语?”两个人诧异地问。
解语花指着破窗子外头地某处说:“就在那井边,有个男人一直装着在那儿洗衣服,洗了一早上还没走。我实在等不及了,硬着头皮跑去打水,结果一去他就找我搭讪。”
秀儿接下她一直端在手里的脸盆,翠荷秀递给她一个桃子,一边问:“那他跟你说些什么了?”
解语花接过桃子猛咬一口,吭哧吭哧吃了一会儿后,才稍微镇定一点说:“我当时慌了,也听得不是很清楚。好像是他家里有人被害死了,他上府衙告状,不仅没能伸冤,反而被冠上诬告的罪名,差点坐牢。他被人保出来后,本想上京告状,可走到这里没盘缠了,而且告状也需要钱打点,他只好暂时留在这里蒙训。”
秀儿不解地问:“可是这些他跟你有什么用呢?”
解语花耸了耸肩:“他问我认不认识京里的官,能不能帮他递递状纸。他说我们这样的人,反比一般的百姓更容易见到官。不过这一点他倒是说对了。”
这时翠荷秀开玩笑说:“不如你就帮他吧,他能教书,说明出身还不错。你现在帮他递状子,找关系,等他把官司打赢了,说不定一感动就娶你回去当正房太太了。”
解语花挑起了眉:“翠荷,你现在也开始学坏了,昨晚那样下流的话你都说得出来,不跟你嗦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秀儿,你去打水的时候要是他还在,你甭理他就是了,他一个人说得没意思了,自会住嘴。”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师姐提醒。”
等秀儿走到水井边,那男人果然还在洗衣服,看见秀儿就笑着跟她打招呼:“你也是芙蓉班地对吧,你叫什么呢?”
“我叫珠帘秀。”秀儿还是忍不住回了话。
她不明白解语花怕什么,一个这么瘦弱的男人。而且他的瘦又不同于秦玉楼地瘦,秦玉楼瘦得有精神,脸上的线条如刀削,在弟子们眼里有点不怒自威地感觉。而眼前地这位,瘦得没精打采的,即使笑着也只让人觉得苍凉凄清。
可他还在努力笑着:“原来你就是珠帘秀,名角啊,你们班里你最有名吧。”
秀儿忙回头看了一眼,这话要是让某些搅家精听到了又有得说地了,还好这会儿她们都没出来。她赶紧声明:“先生说笑了,秀儿刚出道,哪里谈得上名角?更不是班里最有名的。”
“哦。我还以为你就是呢”,教书先生主动帮秀儿提起水桶。就在一伸手间,秀儿看见他腋窝处的衣服都裂开了。直接露出了一撮黑乎乎的腋毛,顿时心里一阵恶寒。无数地黑乌鸦从眼前飞过。
秀儿以最快的速度端起脸盘,想要落荒而逃,奈何手颤得厉害,水盆摇摇晃晃。那人毫不避讳地过来帮她掌住,嘴咧得更大了:“不对。我不会记错的。招牌上你地名字排在最前面,所以你肯定是你们班里最有名的!”
“我真地不是”,秀儿且说且退,“只是那一出戏我刚好排在前面而已,明天的一场,就是别的师姐排前面了。”
那人还在不死心地追问:“那你们下来的这些人中,到底谁最有名呢?”
秀儿猛摇着头说:“都没名,我们芙蓉班真正的名角都留在大都,下来地尽是不入流的小角色。所以我们都不认识什么官。呃,这样说会不会自贬身价,损害芙蓉班的名声啊?但这个时候。秀儿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怎么说才让那人不纠缠就好。
回屋后。秀儿坐着发了半天呆。刚把头发打散,还没绾好。俏枝儿就柳眉倒竖地冲进来,对着秀儿大光其火:“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故意使阴招害我是不是?”
秀儿懵懂地抬起头,绾了一半的头发又散了,索性放下梳子问:“怎么啦,枝儿姐?”
“你跟那穷鬼教书先生说什么了?他刚一个劲地烦我,说你告诉他的,芙蓉班我最有名,让我帮他引荐京里的大官。”
秀儿站起来:“我发誓我没说这话,他诓你的,他刚刚也那样诓我来着。”
“真的?”俏枝儿半信半疑地问。
“真的,不信你可以问她们。”
解语花也过来作证,俏枝儿这才罢了。然后压低声音说:“你们有没有仔细看过那人地衣服,他刚刚帮我提水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胳肢窝一撮黑毛……”
不提还好,一提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别提了,一大清早看见那个,早饭都不想吃了。”
俏枝儿当即一甩毛巾:“我要跟师傅说,我们不能住在这里,你们看这窗子哪有一扇是好地?门也薄得一脚就能揣开,还跟一个猥琐男人做邻居。万一他晚上突然发性了,我们岂不是贞操不保?”
玉带儿这时调侃了她一句:“你还有贞操吗?”
俏枝儿气结,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玉带儿拱手做致歉状:“我错了,我不该那样怀疑你的,你当然有贞操,你对每一个男人都有一次贞操。”
“你找死!”俏枝儿追过去。
“嘻嘻嘻”
秀儿大惊抬头,这才发现,那千疮百孔地纸糊窗棂上贴了好多只亮晶晶地眼睛。一看就知道是孩子的眼睛。
“你们在那儿干什么?偷听啊。”
“哈哈哈,一撮黑毛,张先生,你地黑毛被她们看见了,还说吃不下饭了呢?”
院子里传来一阵阵大笑声。
“还说怕你晚上突然发性子,她们就,就……”秀儿正庆幸,他们还小,还不懂“贞操”是啥意思。然而,接下来的话让秀儿差点跌到地上,“哎呀你就了半天了,这都不会说,就是怕先生晚上进去奸了她们。”
天那,这还是孩子吗?
咣当一声,俏枝儿猛地打开一扇窗子,冲着那些顽童喊:“你们这些小流氓,小混蛋,给我住嘴!”
“就不,就不,一撮黑毛,一撮黑毛,晚上发性子,钻窗子……”
“小鬼,再不住嘴,看我不揍得你满地找牙!”那边也响起了开窗声,是黄花他们出面了。
小孩子们这才四散奔去。
秀儿大窘,亦大惑,因为从窗口看出去,那些调皮精最多不过十岁的样子,怎么就什么都懂,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终于安静下来后,解语花面带忧虑地说:“最怕的就是孩子的嘴。因为孩子传话最快,而且要命的是,大家都认为孩子不会说谎。今天这些话,如果传出去,再加油添醋,我们戏班的名声算是完了,下来的全是不入流的角,而且还被人钻了窗子……”
秀儿不置信地问:“不至于把枝儿姐说的玩笑话当事实传出去吧?”
连翠荷秀都叹息着说:“就怕这样,历来戏班出现的地方,是非最多,流言也最多。”
秀儿无力地跌坐在稻草铺就的床上,觉得原来很好闻的稻草香味,还有那的声音都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翠荷秀见她失魂落魄的,坐在身边搂住她的肩膀劝道:“秀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了,戏班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当猴子看,一丁点事都会传成流言满天飞。但又怎样呢?笑一阵子也就罢了,我们又不是这里的人,过两天走了,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来了,你管他们说什么呢,这里又没人认识我们。”秀儿机械地点了点头。下乡之前,她只想到演出,赚钱,以为不管多苦,总比在大都虚耗时光好。现在才发现,她把下乡想得太简单了。这一场巡演,也许到最后,钱挣不了多少,反把名声搞坏了,秦玉楼以前担心下乡会跌了份,会沦落成草台班子,她还觉得师傅迂腐不开通呢。
第四折(第二十场)
秀儿梳好头出门,才发现师兄们已经在前面的院子里垒起了一个简易灶台。没一会儿,柴呀米呀也陆续买回来了,于是开始煮早饭。
当终于吃到热腾腾的饭菜时,大伙儿都喜形于色。昨日连啃了一天冷馒头,又没菜,哪里吃得下,一个个饿得有气无力的,早上醒来公鸡未打鸣,肠先打鸣了,叽里咕噜响成一片。现在即使只是吃到了一点简单的饭菜,也觉得很幸福了。
吃过饭,秦玉楼就把他们领到晚上要演出的地方,让大家先熟悉一下环境。
这家叫“百汇”的戏院设在人口稠密的闹市区,位置不错。走进去一看,房子好像新近才粉刷过,雪白的内墙,清一色的棕红色座椅,看起来很上档次,规模也比大都的锦辉院小不了多少。有人悄悄数了一下的座位,光是后面的单座就有五百之多,再加上前面的几排包桌,总共七、八百个座位。唯一比锦辉院逊色的是,这里只有一层楼,没有二楼,也就是没有楼上的包厢。
看到下面密密麻麻的座位,紫花质疑了一句:“这么多位子,晚上能坐满吗?”大都满八百个座位的戏院都不多了,名闻遐迩的锦辉院连楼上加起来也就一千二百座,大都的人口比通州起码多了几十倍吧。
黄花笑着回答他:“你放心,这里虽然只是州府,但到底是水陆通衢,来往的人多。那些坐船的人晚上在码头歇夜,漫漫长夜无事可做,都上岸来找乐子。要不去妓院,要不就来戏院。你看着吧,今晚我们演出的时候。肯定会爆满的。”
“不一定吧?”有人将信将疑。
黄花却自信满满:“关于这点,我和师傅专程来考察过了地。这里虽然客流量大。但大戏班落脚的少,若是外地来的,会直奔大都;若是从大都下去地,又会索性乘船,一路顺风顺水到扬州、杭州那样的大口岸去。也就是说。正因为这里离大都近,反而来来去去都给落下了。现在难得来了一个有名地戏班,他们自然要一窝蜂地涌来看了。”
正说着,秦玉楼陪着百汇戏院的老板过来了,那人笑容满面地对戏班弟子一拱手道:“真是荣幸,能请到各位老板大驾光临。今日中午就由我请大家吃个便饭,只是小地方,没什么好吃的,只有河里的鱼还多。就请大家吃个全鱼宴吧”
大家纷纷表示感谢,戏院老板客气得不得了,一个一个揖让过来。戏班弟子看了心情大好。尤其那些跑龙套打杂的,平日在大都谁有眼角看见他们那。想不到一下来。他们也过了一把“角儿”地瘾,被人叫起“老板”来。
这时秦玉楼笑着用商量的语气说:“马老板。门前还是打个招牌出去比较好吧,多招徕一些观众进来,你们戏院也可以多点收益。”
马老板叹气道:“我哪没有啊,前几天接到你的信,我当天就让人赶制了一块一人多高的招牌挂出去。可是今早起来一看我就傻眼了,招牌倒是还在,可上面被人划得乱七八糟的,只好赶紧取下来,让人重做一块,这会儿应该快拿回来了吧。”
秦玉楼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马老板说:“有人看见一个疯子在这里晃悠了半夜,可能是他划的。那疯子平时是爱在戏院门前转,我有时出门还给他买馒头吃呢。他以前也弄坏过我们的招牌,但这次怎么会刚好那么巧呢?我怀疑是有人故意破坏。”
戏班的弟子们都屏气凝神地听着,秦玉楼的表情也变得很严肃:“有人故意?是针对我,还是针对你?”
马老板自嘲地一笑:“你放心,自然是针对我了,你初来咋到地,又没生死仇人满天下撵着不放。”
既然这样,“那你肯定知道是谁干的了?”
马老板摸了摸他那半黑不黑的山羊胡:“其实这事猜都不用猜,因为对手是明摆着地。这么多年来,我们通州正规的戏院只有我这家,其余都是露天地。可就在去年,城北又建起了一家归海戏院,你听这名字也知道,人家本来就是冲着我来地。我这戏院叫百汇,他就叫归海,意思就是,我这戏院以后也会归入他家。”
“百川归海?亏他想得出,果然一上来就跟你叫上阵了。”秦玉楼忍不住笑了起来。
马老板叹了一口气,手在雪白的墙上抹了抹说:“你看我这戏院,前两年才彻底修整了地,今年又折腾了一次。没办法,他家今年才开起来,老远看上去就簇簇新的,票价总比我这边略低点,又肯花大钱请名角,开始一个月简直把我的生意抢光了。那时候我不是还找过你的?但你说忙,没时间下来。”
秦玉楼急忙表示:“是真忙,我那可不是托词。我们在大都也是几个班子比着演,谁稍微松懈一下,戏迷就都跟他们跑了。”
马老板斜了他一眼:“得了,少糊弄我,你还不是怕在我们这种小地方演,降了你的格。要是扬州杭州的戏院请你,你早就去了。”
秦玉楼摇着头说:“你以为扬州杭州那边的戏院没请过我?不知请多少次了,我照回了,我哪去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戏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分成两套嫌人少,合成一套又嫌人多,最不好办了。而且能挑大梁的也就一个,她分身乏术,只能顾得上一头。”
马老板笑道:“你现在有了珠帘秀,就可以分成两套班子了。”
站在一旁的秀儿一惊,小脸刷地红了。听到别人当面这样说,开心是肯定的,唱戏的人。哪个不希望自己成为能独当一面的角色?可是不远处射过来地两道嫉妒的目光,又让她觉得有点无可奈何。
好在秦玉楼及时把话题扯开了。他平时在这方面就比较注意,他也是唱戏出身的。知道这个问题有多敏感。作为戏班老板,他要捧名角。要出尖子,可又怕这样做会打击到其他弟子地自信心,这个平衡度掌握得好不好,会直接影响到戏班的发展前景。
所以他马上回到先前地问题:“既然有人蓄意破坏,你再做个招牌。还不是一样管不长。”
“不会了。今晚我找人轮流守夜,看他还怎么下手。”说到这里马老板恭维道:“也只怪你们芙蓉班太有名了,那天招牌一挂出去,街上的人一下子都围了过来。卖票的窗口排起长长的队,第一天的戏票当天就卖了一大半。那边急红了眼,才想出这等下流招数地。我请别的班子,也没见他家这么大反应啊。所以,你也要小心,说不定他会亲自找上你们的。他阴招多得很。”
说完这些,回头见戏班的人,尤其是女孩子们面露惊诧惧怕之色。马老板忙说,:“别怕别怕。我开玩笑的啦。你们放心。他只敢偷偷摸摸耍耍这些不入流的小把戏,还不敢动你们的。不仅不会动。说不定还会来巴结你们,要是你们能临阵倒戈,舍我而去就他,他不就火了?”
秀儿站在一边想:这马老板说的话也太经不起推敲了吧,如果那家戏院真有意笼络,昨晚就是最好的时机,他没寻来,说明他并不像马老板想地那样。就是马老板本人,也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热切,这一点只要看看戏班的住宿条件就知道了。
不过,在招徕观众上,马老板确实有一手。新招牌做来后,他让人把售票地桌子从里面搬出来,直接放在招牌下面,同时派两个人站在前面大声吆喝。这一招还真是效,比这边挂个招牌,那边窗口卖票更有号召力,很快正席卖完了,开始卖加座。当时戏班的人正坐在对面地酒楼上吃全鱼宴,有人上去禀报说:“老板,走廊也卖完了。”
马老板一边喝着鱼汤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那卖站票吧,最后一排地。”
小伙计挠着头问:“这个卖多少张呢马老板想了想:“五十张应该差不多了吧。”
小伙计走了,秦玉楼笑着说:“最后一排站五十个人,亏你也敢说出口,那人家不挤成人干了。”
马老板说:“你放心,说是最后一排,到时候他们肯定会见缝插针挤到前面去,走廊里再加凳,边边角角总还是有的,他们自己会想办法地。”
秦玉楼和戏班弟子们彻底无语了。
当晚的演出,可以说很成功,非常成功。为了配合观众的欣赏水平,他们上了一台普及度最高,很时行很讨巧的戏:《裴少俊墙头马上》。观众果然反响热烈,尤其秀儿又擅于调动现场情绪,在演出中会适时添加一些东西与观众交流。
秀儿发现,下面的观众比大都的更喜欢这些。大都有许多很专业的老戏迷,他们甚至自己就会哼唱绝大部分戏文,所以他看戏的时候挑剔的是你的唱腔是否字正腔圆,你的动作是否到位,是否从容洒落如行云流水。他们完全投入到戏本身的情景里面去了,倒不是那么在乎额外的花絮。下面的观众没那么“专业”,听戏的耳朵没那么“毒”,你哪怕唱错了一句两句他们也听不出来。耳朵的要求没那么高,眼睛的要求就会高些,你如果一直咿咿呀呀地唱,他们可能会觉得闷,这种时候,插科打诨的小动作就派上用场了。
戏演完后,有人在下面喊着问:“什么时候演《拜月亭》啊?”
“这个……”,秀儿尴尬地望了望后台的方向。秦玉楼在这里预备演三天,安排的三场戏中却并没有十一的《拜月亭》。秦玉楼大概觉得这戏太新了,虽然在大都演火了,但下面的人未必知道,还不如演那些成名已久的戏文保险一些。
没想到,这里的人最感兴趣的,居然也是这部戏。
这时秦玉楼从后台走出来说:“谢谢各位老少爷们儿捧场,秦某感激不尽。明天演《玉清庵错送鸳鸯被》,后天演《关云长千里走单骑》,大后天就演《闺怨佳人拜月亭》。老少爷们儿还想看什么尽管说,秦某一定满足。”
“真的呀,我想看《冻苏秦衣锦还乡》。”
“我想看《包待制智勘后庭花》。”
秦玉楼一一答应着:“好好好,那就一部一部接着演,直到老少爷们儿看腻了,把我们一顿板子扫帚赶出通州为止。”
“怎么会赶走呢,你们要留多久就留多久,最好是留下来不走了。”
“是啊是啊,昨天还听谁说,你们把名角都留在大都了,这回来的都是不入流的。可我今日看戏,明明演得很好嘛,可见谣言是信不得的。”
秀儿和出演丫环的解语花互相看了一眼,谣言流传的速度太惊人了!一夜之间,她们的几句玩笑话已经传得满城皆知了。看来以后哪怕躺在床上卧谈也要小心点,真真正正的隔墙有耳。
这时有人打趣:“贤弟,你连不人流的都喜欢,可见你也是不入流的。”
那人回道:“兄长刚才不是也看得津津有味吗?如果愚弟是,那兄长您也是了,嘿嘿。”
这人居然笑眯眯地承认:“还别说,我就爱看这不入流的戏。早两年我去大都,专门跑去看遏云班春都秀的戏,她那时候名气响着呢,可我看了,也就那样,比珠帘秀差远了。”
“那正说明你不入流啊,入流的你看不懂,哈哈哈哈。”
据说从那天以后,“不入流的”成了通州最新流行词汇。
当然这是后话了。
目送观众散场后,秦玉楼带着弟子回到后台,马老板早已领着一个神气活现的男人等在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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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我还是不适合半夜更新,头脑不清醒,连章节名也忘了写,这一章应该是:第四折(第二十场)初场。
第四折(第二十一场) 偶遇
马老板介绍那家伙姓胡。看马老板点头哈腰的样子,手乖乖地垂在身体两侧,连山羊胡都不敢捋了,想也知道这位“胡二先生”在通州是个人物。地头蛇呀,谁敢不尊,秦玉楼赶紧上去见礼,一番寒暄后,三个人坐在一起谈了一会儿。
其实也没别的事,就是来请堂会的。因为请的是白天,跟这边也不冲突,秦玉楼满口答应了下来,日子定在后天。
这本来是皆大欢喜的事,可当胡二先生提出要听秀儿唱《拜月亭》时,马老板的脸色就有点僵了。
《拜月亭》大后天才在百汇戏院上演,后天就去胡府唱,那最起码,当天看过戏的人是不会再来戏院了。而且但凡有机会去胡府看戏的,本来打算订票的都不会订了。把马老板心疼的,他的潜在观众啊,也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啊,一下子去了这么多。可马老板也没敢多放一个屁,依然打躬作揖地把胡二先生送出去了。
当然这事对芙蓉班来说绝对是好事,一来就有人请堂会,多有面子啊。而且对方一看就是大有来头的,封赏肯定不会少。
只是,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晚上戏班众人围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秀儿忍不住问:“师傅,要是这样下去,我们不得在通州待很久?”
秦玉楼笑着说:“在一个地方待很久不好啊,难道你喜欢到处奔波?”
“那倒不是”,到处奔波是不喜欢,但稍微多走两个地方还是喜欢的,不然。出了一趟大都,结果就在通州窝两月,等于连京城都没走出。下面的人。可是把通州也当“京畿之地”的。
秦玉楼放下筷子道:“别傻了,我巴不得在一个地方演它两个月。然后直接打道回府,这样多省事啊。而且通州离大都近,我来来往往也方便。”
是方便,可那也意味着要在这个破教室里再住上两个月,秀儿回头看了看身后灰灰的土墙。生了青苔地瓦楞,风雨剥蚀的门窗,还不知道下雨的时候漏不漏呢。其他地姐妹也在看,大家心里估计都有同样的想法吧,只是不敢明说而已。
在通州地第二场戏《鸳鸯被》是俏枝儿主演的,俏枝儿一向怎么看秀儿怎么不顺眼,这场戏中便没有安排秀儿。秦玉楼大概也有意让主演们轮流休息,秀儿的戏中也没有俏枝儿的戏份。
也就是说,接下来。秀儿总算有了半天自由活动时间。其他时间是早就排满了的,下午雷打不动要彩排,中午和晚上要烧火做饭打杂。
主演还要烧火做饭?没搞错吧?对不起。没搞错。在外人眼里秀儿是主演,是名角。在秦玉楼眼里。她就只是他地小徒弟一个。能少请人手多使唤现成的免费劳力,他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所以不上戏的时候。秀儿不仅要和其他姐妹一起烧火做饭,还要侍候秦玉楼的个人需要----看官别想多了,我指的是,给他洗衣、泡茶之类的杂事。
怪只怪秀儿跟了一个超级抠门的班主,偌大的芙蓉班,平时真正地专职打杂只有两个,就是车夫兼门房兼花匠兼其他的老周,和厨子兼洒扫兼洗衣兼其他的张婶。戏班四十多口人,一座大院子,时不时还人来客往地,两个人要包圆全部的活,肯定是不够地。这个时候免费劳力就派上用场了,所有采买跑腿之类地事基本上都是黄花他们在做。
现在戏班分出一半人手下乡,老周倒是跟来了,但梁婶不可能来,那边还有一摊子人要吃饭呢。所以烧火做饭什么的,就只能让戏班地女弟子们轮番上阵了,会的带不会的,管它好不好吃,有得吃就不错了。
虽然可以玩半天,但因为中午要早早赶回来做饭,秀儿很早就起了床。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出门时,秀儿戴上了一顶有垂纱的帽子,和翠荷秀,解语花约着一起去看风景。
在通州,最有名的当然就是燃灯塔了。有句名言叫“一支塔影认通州”,到了通州,不去瞻仰燃灯塔,等于白来了。秀儿可不想到哪里都只是唱戏,再忙再累,也要抽空看看当地景致,最好能买些易藏经放的东西,或吃的,或用的,回去带给家人,也不枉出门一趟。
打着买菜的名义,秀儿她们理所当然地叫上老周,准备先到菜场买好菜,再一起去看燃灯塔。老周笑着说:“要我送你们去可以,但我只在下面等着就好,你们上塔吧,我老胳膊老腿儿的,就算了。”
“这当然由你了。”三个女孩高兴地说。
她们刚要出们,紫花又凑上来了,于是变成了五人行。
燃灯塔始建于北周,唐代予以大规模维修,但历经几百年风雨和数次战乱之后,现在已经很破败了。
站在塔下,秀儿取下头纱,望着高耸的莲花顶,一面赞叹一面伸出手指数了数,然后惊呼道:“天那,有十三层,再加上莲花顶座,一共有多高啊?”
“塔高五丈,围四丈,里面除供奉舍利外,还有相轮一,圆光二、仰月三、宝珠四,各层塔檐共有金漆铜铃二十六个。你还想知道什么?”
“帖木儿?”秀儿惊喜地回头。
这时,戏班同行几位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紫花郎是男人,所以格外具有警戒意识,语气有点不友好地问:“秀儿,这是谁?”
“他是帖木儿,呵呵……”这不是废话吗?这名字刚刚喊也喊了,这么耳熟能详的蒙古通用名,只要喊一遍谁都记住了吧。
“我是秀儿的朋友。”帖木儿自我介绍。
“秀儿的朋友真高贵呢,公子想必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吧?”紫花郎的口气虽然敬重,目光却有点冷。
翠荷秀看了紫花一眼,过来给帖木儿行礼道:“见过公子。”解语花也忙过来道了个万福,见紫花迟迟不过来,翠荷秀再次目视他,紫花只得上前一步打了一个躬。
桑哈目露凶光,待要上前去教训那有眼不识泰山的狂妄小子,但看自家公子毫不在乎的神色,只得悻悻作罢。
这时秀儿提议:“既然碰到一块儿了,我们一起上去吧。”
正抬腿要走,帖木儿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说:“上不去啦,这塔是实心的。”
秀儿不解地问:“为什么建成实心?建了塔,不就是让人爬的吗?”
帖木儿笑了起来,“人家建塔就是为了给你爬的呀。你没听一句话,叫宝塔镇河妖?一般建在河边的塔,至少最初的本意,是为了镇妖的。”
紫花郎冷哼一声,奚落道:我听来的可不是这样。这燃灯塔下据说有个海眼,有龙从此升腾飞天,但每飞升一次,就会给这里带来大水灾,固建塔以镇之。初建的时候,为了镇妖,还点上了长明灯,所以叫燃灯塔。”
帖木儿听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他身边的人可忍不住了。但桑哈和乌恩其都是蒙古人,他们信的是萨满教,对佛教的东西一窍不通,只会干着急。最后还是做素菜的陈师傅站出来说:“小的也冒昧说几句,据小的所知,燃灯之意似乎不是这样解释的。这塔全名叫燃灯舍利塔,燃灯是佛名。燃灯佛又称过去佛,为释迦牟尼佛之前的佛因其出生时身边一切光明如灯,故称为燃灯佛,是过去佛中之最著名的一位。”
陈师傅既然是素菜师傅,跟和尚们打交道多,在几家著名的庙宇开大法会时也曾被请去帮忙,所以,在这方面还多少知道一些。
紫花面皮紫涨起来,真成“紫”花郎了,但很快,他不甘示弱地辩驳道:“你这话显然不通,既是古佛,那就是多少万年以前的事了,哪里有舍利?我虽不是佛门中人,这点常识还是有的,舍利就是高僧烧化后的遗留物吧。”
陈师傅答不上来了,尴尬地看了主子一眼。帖木儿继续云淡风轻地笑着,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只有桑哈,牛眼都快瞪裂了,终于忍无可忍,刷地一声,把腰里的宝刀拔了出来。
秀儿忙上前打哈哈:“大家都是来玩的啦,不过说得好玩而已,和为贵,和为贵。”
帖木儿这才开口道说:“桑哈,你这是干什么,小心吓到人家了。”
桑哈收回刀子,帖木儿拉着秀儿转身,告诉她说:“我就住在河对岸的客栈”,他手指着那个大致方位说:“就在那个地方,叫塔影客栈,你们住哪家客栈?”
“我们住在……”秀儿嗫嚅着,小脸儿红红的,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
死抠门的小气鬼师傅,你让弟子们跟丐帮抢地方住,教弟子们怎么跟人说嘛,真是丢脸死了。
第四折(第二十二场) 燃灯
帖木儿问戏班下榻何处,只是因为关切,见秀儿犹豫着不肯明说,还以为是不方便探访之类的原因了,忙笑着问:“那你记得我住在哪儿的吧?”
秀儿点头:“嗯,名字很好记,塔影客栈对不对?”
“对,你有事就去那里找我。”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河中塔影。其实,燃灯塔离璐河尚有几十丈之遥,但塔影仍能倒印河中,可见佛塔之高。
秀儿回头仰看着高高的莲花塔顶,不解地问:“这塔既是实心,那上面的长明灯怎么点呢?”
帖木儿说:“这就是燃灯塔的神奇之处了,据说里面的灯刚点上就封塔,至今已有近八百余年了,里面的灯还是燃的。”
紫花嗤笑一声:“都没人上去过,谁知道是不是燃的?若说是燃的,谁看见了?”
他这种不恭的态度,激得桑哈又开始怒目而视,握紧刀把的手暴出了青筋,连陈师傅都上前两步说:“相公你不懂就不要乱说,谤佛之罪可不是好玩的。上面的灯还燃着,这是得道高僧们入定时亲眼看见的,你信不信无所谓。我佛慈悲,但也只度有缘之人,对那些执迷不悟的愚顽之人,也只能遗憾地看着他或入轮回,或下地狱。”
“你才下十八层地狱呢。”紫花气坏了。我只是就事论事,又没说相公你会,你为什么要抢着下呢?”
秀儿听得差点笑了出来,看来帖木儿身边的人都不可小觑,连个厨子都这么伶牙俐齿的。还会讲几句佛理。
一直不动声色的帖木儿这回微微皱起了眉头,看着自己的“御用厨师”说:“老陈,你既讲佛。就不要轻易动嗔
陈师傅立刻合掌做忏悔状:“公子说得是,罪过罪过。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桑哈使劲一拍陈师傅地肩:“老陈,你就别装了,你一没入佛门,二没戒荤腥。肉都吃了,还怕这个呀。不过你刚也确实说狠了一点,你看你把这位相公气的,好一个白白净净的相公,气病了该有多少大佬倌心疼啊。”
“哈哈哈”,乌恩其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帖木儿拉着秀儿扭头就走,桑哈脸色大变,追过去跪在主子面前,自己掴了自己一掌说:“都怪属下这张嘴忍不住。还请公子降罪。”
“起来吧,我只是看这里太阳大了,想带秀儿去客栈休息。等下一起吃饭。”帖木儿语气平和,脸上并未见怒色。
“秀儿。你忘了你还要回去做饭?”紫花在那边大声喊。
“你回去要做饭?没人给你做饭。还要你做?做给谁吃啊?”帖木儿诧异不已。
“我……”,秀儿还没想好怎么说。紫花已经抢过话头道:“当然是做给整个戏班地人吃了,公子,您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呼奴使婢惯了,体会不到我们这种人的苦。戏班在外面演戏,原来地厨师大娘还留在大都的家里,这里自然就是师姐师妹们轮流做了,不然就只能饿肚子。”
帖木儿索性转过身去问紫花,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咄咄逼人之势:“你是说,你们整个戏班的饭都该她一个人做?”
秀儿急忙声明:“不是不是,是几个人一起做啦。”
帖木儿低头看着秀儿,眼光很复杂,有怜惜,有担心,也有一点点自责。
这时紫花在那边催着:“我们快点回去吧,再晚了,把中饭搞迟了,师傅要骂的。”
“你师傅还骂你?”帖木儿的声音不出意外地提高了。
那边紫花却像印证了什么一样,嘴角露出了一抹了然地笑,滔滔不绝地说:“何止骂?只因为秀儿散戏后跟爹娘出去吃了一顿饭,回来就挨了一顿家法,打得浑身是伤不说,还当场就把她的角色替换下来。后来秀儿在师傅门外跪了一整夜,那晚还下了雨。第二天早上秀儿就病了,高烧到差点死掉。就这样,师傅口里说算了,好像原谅她了,实际上那角色一直没有换回来。这下乡巡演还是秀儿提议的,你以为她愿意受这份罪呀,哪个不想呆在大都过舒服日子?人家是没办法了,一家老小都等着她养,她不出来跑场子,大都的戏台永远没她的份。”
“紫花师兄!”秀儿喊了好几声,可是他恍若未闻,一直说一直说,根本不让任何人插嘴。不过他说的时候,帖木儿和他的手下也都沉默着,没有人打断他。
终于听紫花把话讲完,帖木儿只说了一句:“咱不唱戏了,我这就带你回大都去。”说罢牵着秀儿的手就要走,秀儿急得嚷:“你别听风就是雨啊,那件事早就过去了,现在师傅待我挺好的。”
“叫你一个人做整个戏班地饭叫对你挺好的?”帖木儿好笑地反问。
桑哈在一旁问:“公子,要不要我去好好教训一下那个老杂毛?公子你放心,我不会杀人的,我只打他一顿他替朱小姐出出气,然后叫他把朱小姐进戏班时签地文书交出来就行了。”
“不要啊,帖木儿,你千万别让他去。”秀儿急死了,怎么搞成这样了呢?她狠狠瞪了一眼紫花,都是他那张嘴挑起来的!也是奇怪了,紫花师兄平时挺沉稳挺老练地,并非多嘴多舌地轻浮之人,今日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了?
可是紫花对她抗议的眼神完全无视,还心情大好地看着塔顶念念有词。再看翠荷秀和解语花,这两个人也是一脸捉摸不透地表情。
末了,翠荷秀竟然对她说:“秀儿,公子要你随他去客栈吃饭你就去吧,戏班那边有我和解语做饭就够了。”
解语花居然也附和:“嗯嗯,到时候让紫花帮着烧火。”
秀儿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她们的意思是,准备把她打包送给帖木儿,让他当作他们的面带她走?他们今天都怎么啦?她越想越不明白了。她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赶紧表明态度:“那怎么行,本来三个人就手忙脚乱了,我怎么能走。”
又推让了一回,最后帖木儿发话道:“老陈,你跟他们一起回去,帮他们炒菜。”
见戏班的三个人有点发呆的样子,乌恩其说:“这下你们赚到了,陈师傅可是我家老爷从扬州重金聘来的名厨,只不过他最拿手的是做素菜。”
“我们芙蓉班的厨房从来只有素菜的。”三个家伙笑了起来,就连刚刚跟陈师傅唇枪舌剑的紫花都一副很欢迎的样子。
看三个人互相挤眉弄眼,想也知道他们对帖木儿的身份有多好奇了,只是不好明着问。他们那么欢迎陈师傅,焉知不是为了拐过去好打听的?
当秀儿再次坐进帖木儿的车子里,看着车窗边一棵棵向后退去的樟树榆树,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居然撇下三个同伴跟他走了。
不,准确地说,是那三个家伙撇下了她。
她敢打赌,若平时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声称要带她走,他们肯定会坚决拒绝,就如那天九夫人要她留宿时他们的反应。可是今天,居然是翠荷秀提出,其他两个默许,把她“推给”了帖木儿,还顺手把人家的“御用厨师”拐过去做饭。
今天他们的表现真是太太太反常了!
虽然她很乐意跟帖木儿一起在城里走走,跟他吃点轻淡爽口的素菜。但陈师傅去过戏班后,帖木儿也就知道她现在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了,唉,还是那句话,丢脸那,幸亏帖木儿不是那种势利的人。
这边秀儿和帖木儿坐在车子里有说有笑。那边,可怜的老陈师傅正被戏班的几个人围攻。所有问题的关键,全都指向帖木儿的身份。出门随身带着蒙古保镖,甚至还带着名厨的人,绝对来历不凡,但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呢?
老陈在来通州的路上早就被公子三令五申不许随意泄露身份了,所以一直避重就轻。但他也有一点纳闷的是;“你们既然是她的师兄师姐,怎么就那么放把她交代一个你们第一次认识的人呢?”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你家公子那样子,只怕离成仙不远了,我们只担心他根本不近女色,那不是耽误我们的秀儿?”
“是啊,我刚才一直想激怒他,可惜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紫花遗憾地摇了摇头。
“你们……”陈师傅终于耷拉着脑袋承认:“几位好眼力,我家公子之前的确不近女色,但自从跟朱小姐认识后,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现在他近没近,我就不知道了。”
第四折(第二十三场) 娇娇
潞河边的塔影客栈,这个时候应该是比较悠闲的时段,早上该忙的已经忙过了,中午要忙的还没开始忙起来。
张富贵坐在柜台里,看着账本打着算盘,那些不断增长的数字总能带给他快乐。尤其最近,店里接了几个真正的贵客,一个赛似一个的大方,这小日子越过越滋润了。
当然,最让他感到欣慰的还是他的宝贝女儿,他从账本里抬起头,看女儿苗条的身影在门口走来走去,店里几个伙计的目光也跟着睃来睃去,口水差点滴到脚背上。比起这家客栈,女儿才是他最大的财富,最大的骄傲。他自己眯缝眼葱头鼻圆球身材,老婆一张大饼脸,外加一脸白麻子,想不到竟生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女儿张娇娇这两天往客栈走得可勤呢,他也知道是什么原因,女大不中留啊。不过对女儿的这种行为,他是默许的,支持的,也是乐见其成的。养儿方知父母艰,好不容养大一个女儿,还不就希望她找个好女婿,一辈子有个好归宿?
所以,凡店里接了什么又年轻又有来头的男客人,他回家都会装着漫不经心地提起,让女儿自己来相看。怪只怪这通州地面小,真富贵的也就那么几家,可那几家的公子他都打听过了,没一个合适的,不是年龄不合适,就是人家已经有老婆或未婚妻了。其余家境一般的,他还真看不上,他的女儿,都可以当选通州第一美人了,怎么可以随便嫁一户普通人家?他自己倒没怎么想跟去沾光。但绝对希望女儿能攀龙附凤。
此时,他的宝贝女儿张娇娇正站在客栈门口望眼欲穿。终于,门前大路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褐色上衣。灰色裤子,一边走还一边四下张望。像个开路先锋一样地蒙古人。娇娇小姐的大眼睛顿时一亮,那张漂亮的脸也像被春风拂过地桃枝:桃花桃花朵朵开。
难道娇娇小姐的心上人竟是个为人当马前卒地小奴才?当然不是!娇娇小姐期待的,是小奴才身后那位衣带飘飘,玉树临风的公子。
可是等等,紧跟在公子身后的竟然不是铁塔似的黑脸保镖。而是一个女孩?而且,这女孩地容貌竟竟竟然……当然没她美了,不过,长成那样,也很要不得,很该死了。
在看到女孩的一瞬间,娇娇桃花般的脸儿垮了垮。但很快她就打起精神,露出迷人的笑容迎上去招呼:“柯公子,您可回来了。”至于身边那个碍眼的人。她自动忽略掉了。
“柯公子?”秀儿笑着抬头看了看帖木儿。
“嗯,我本就姓柯嘛,难道你不知道?”说这话的时候。帖木儿竟然向秀儿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蒙古人一般有名无姓,只有贵族才以部族为姓氏。左相窝阔台是克列族族长。所以真要讲姓的话。帖木儿应该姓克列,出门说自己姓柯。也差不多了。
张娇娇开始看见他们一路走来,柯公子一直低着头和那女孩说话,脸色异常柔和,本来以为自己又晚了一步,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她还在恨恨地捏紧手绢猜,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情人?未婚夫妻?甚至,已经是夫妻?但后者她觉得可能性不大,如果是已婚夫妻的话,男人不会还有这么温柔的眼神。
可是刚刚听到那女人地问题,她心里再次绽放出了希望的火花。原来,她连柯公子姓什么都不知道,跟他的熟悉程度还不如自己呢。
这样一来,新来女孩地身份她也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了: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儿,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就跟他一起进客栈来了,这都是些什么人啊!现在这世道,真是世风日下,像她这样贞静自爱地女孩已经不多了。
她猜,多半是柯公子今天出去玩地时候遇到了这位美女---当然没她美----然后顺手拐回来了。还真应了那句话,人不可貌相,看着那么老实纯良的人,背地里也会勾搭女孩子。但不管怎么说,开店做生意地,来的都是客,娇娇小姐还是按耐下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猜测,又热情又周到地把他们领到了楼上柯公子的房间。亲手给他们斟上茶,然后站在旁边问:“公子的厨师怎么没见了呢?”
帖木儿回头笑道:“正要借你的口去跟厨房说一声,我的厨师今天有别的事,就你们店里给我上几个菜吧。”
“嗯,好的,公子还是只要素菜?”
帖木儿先点了点头,然后问同来的女孩:“秀儿你呢?你想吃什么尽管说,荤菜也没关系,我不吃,你可以吃啊。”
“我也吃素好了。”秀儿其实有一点点想吃荤的,但跟吃素的人在一起,请客的又是他,还是客随主便比较好。
帖木儿便说:“那好吧,都要素菜。”
张娇娇答应了一声,又问:“那公子有没有特别喜欢吃的菜,或特别不喜欢吃的菜呢?”
“这个你问乌恩其吧。”
乌恩其立刻在门口说:“娇娇姑娘,你出来,我来跟你说。”
张娇娇刚一出门,桑哈立刻把房门关上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觊觎的公子跟一位姑娘关在屋里,外面还有守卫把门,她却要去为他们准备饭菜,张娇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过老天爷总算还肯眷顾失意人,她没走两步,第二号觊觎对象就出现在视野里,那就是天字号的周公子。
周公子比柯公子大了几岁,个人形象和派头也比柯公子差了一个档次。但凭良心说,如果没有柯公子出现的话,他也算是上上选了,起码这通州城里还没几个比得过他的。
若论起态度,他可就比柯公子热情大方多了,差不多每天都要夸奖她,奉承她,时不时还送她价值不菲的礼物。这人很明显喜欢她,在下工夫追她,按说,她应该完全倒向这边才对。可不知为什么,柯公子始终没有过任何亲热的表示,虽然他也很亲切,很随和,但见识过周公子的热情,她心里清楚柯公子的态度再亲切也只是客气,完全没有其他的意思,但她,就是把一颗怀春少女心放在柯公子身上了。
她是客栈老板的女儿,从小到大,见多了那些走南闯北的生意人。这些人中,满身风尘,累得弯弓驼背也没挣到几个钱的穷男人,连房钱都拖拖拉拉给得不爽快的,她固然瞧不起,也不会把他们作为候选对象。但真有两个钱的----就像周公子这样----又风流得不行,有的在几省开店,就在几省成家,处处都是老婆,何止两头大?明明就是几头大,多头大。
正因为这样的男人见多了,她反而特别喜欢那种干净的男人,几乎从见到柯公子的那一刻起,她就喜欢上了他。这个人,哪怕她不用眼睛看,单用鼻子闻,也能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清新爽洁的气息,那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当然她不会承认,清新爽洁的背后,是他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是他的仆人、保镖和厨子,是他仆人随手赏的银锞子。如果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土布的穷秀才,再干净,也不会引起她注意。
所以她推翻自己先前的猜测:肯定不是柯公子勾搭那女人,而是那女人使出了什么狐媚手段勾搭他。柯公子老实纯良,不是那女人的对手。
正苦苦思索怎么解救情郎,眼前突然金光一闪,原来是周公子变戏法似地掏出了一根簪子,而且不像镀金,而是纯金的。
虽然她很想要,可这也太贵重了吧?
“这个,周公子,无功不受禄……”
“什么无功,我一看见你就心情大好,什么烦恼都没了,这就是大功啊。”
一面嬉皮笑脸地讨好她,一面不容分说把簪子直接插到她头上。趁她呆愣之际,还在她发际偷了一口香,然后半闭眼做沉醉状,嘴里喃喃地说:“好美,好香!娇娇,怎么办,我不想回家了,我只想在你家住一辈子。”说话间,竟伸手想揽住她。娇娇灵巧地后退,金簪子上缀的流苏摇曳不已:“公子,别这样,店里好多人。”
周文俊邪肆一笑,低低地说:“那跟我进屋去吧,我屋里可没别人,就我俩。”
“就我俩”这几个字让娇娇目光一黯,因为,此刻,就在不远处的某间房里,也没别人,“就他俩”。她迅速后退着说:“不跟你闹了,我要给柯公子叫菜去,你中午想吃点什么呢?”她手里有菜才能理直气壮地叫开他们的门。
“我想吃什么你就给我上吗?”
“只要店里有的。”
“当然是有的,我一向通情达理,从不刁难别人。”
“那您说。”
“你!我只想吃你。”
“坏人!不理你了。”张娇娇脸红红地下楼去了。
第四折(第二十四场) 今生
此刻,地字号房里的帖木儿正劝着秀儿:“还是不要唱戏了吧,这么辛苦,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受得了。如果你担心家里的生活,这不是问题,我会替你解决的。”
秀儿依然摇着头说:“谢谢你关心,不用的,你别听我师兄瞎说,我家里生活没问题。”
“那你为什么主动要求下乡巡演呢?”明明是个再清秀不过的小丫头,偏偏脾气倔得很,就会死鸭子嘴硬。
“因为我喜欢演戏啊,可是在大都,我没多少机会。”这是实话,曹娥秀的名声正如日中天,上回十一的那个戏本明明是写给秀儿的,可曹娥秀提了提,秦玉楼就给她了,根本都没征求秀儿的意见。说到底,还不是看曹娥秀名气大些,觉得由她出演新戏比较容易成功?
帖木儿认真看着秀儿的眼睛,想从中判断出她说的话中到底有几分真:“只因为这个原因吗?”
秀儿点头:“虽然不是唯一的原因,却是最重要的原因。我不瞒你,如果只是为了解决家里的生活问题,我不只这一条路可以走”。比如,还可以嫁给十一,那样也许关伯父会更积极地帮爹引荐一个新职位,让他能挣钱养家。同时,十一家里肯定也会多少帮助一些。
当然这话她不会跟帖木儿讲,她只是打了一个比方:“就比如你,为什么要放弃家里那么好的条件跑到山里去修行?豪门公子不当,武威侯爷不做,跑去当道士,你又是为什么呢?肯定有更多的人问你这个问题吧。而你,也是因为喜欢。对不对?”
“算是吧。”这一点帖木儿也不得不承认。
秀儿笑了:“所以,就不要劝我离开戏班回大都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也是真心为我着想。可是人各有志,你的志向是修行。是得道成仙;我的志向是演好戏,是成为杂剧界地顶级名伶。”
帖木儿长叹了一口气说:“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你有一句话算是说到我心坎上了,人各有志,这也是我以前常对别人说的话。我以前每次回京。多少人劝我留下,好好继承家业,不要再修什么道了,世上哪有神仙?都是骗人的。就算真有吧,那些仙人们还耐不住天上地寂寞要下凡呢,我作为相府世子,一族之长,已经荣贵之极,神仙都不换了。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话。我也是一句话回了他们,人各有志!。”
“谢谢你地理解”。秀儿给他的茶碗里添上水,轻言细语地告诉他:“我师傅有时候是严厉了点。但他为人并不坏。甚至可以说是个大好人。现在的人多明哲保身,像他这样有良心有担当的人已经不多了。总之。你不要担心,我在戏班很好,偶尔做做饭也没什么,贫寒人家的女人,哪个不做饭呢?有米下锅就谢天谢地了。”
帖木儿再次叹息:“秀儿,我越跟你交往,越觉得你是个很特别地女孩。”
“哦,怎么个特别法?”秀儿捧着茶碗,歪着头问,嘴角还好玩咬着一朵茶水里的小菊花。
“特别好,特别可爱,特别美……”说完这句,帖木儿脸红了,嘴巴先做了个圆形,然后又赶紧闭上了,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这种话吧。
过了好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回音,抬起头一看,敢情秀儿比他还不好意思,小脸比他还红呢。
对方更害羞这个事实给了他不少勇气,他又补充了一句:“特别值得敬重!”
这回秀儿总算抬起头来:“值得敬重?”
“是啊,你肯坚持自己的想法,肯吃苦,肯挑起本来不该由你挑起的重担。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女孩!”
此话一出,有如平地惊雷,两个人的脑袋同时“轰”地一响,被彻底地打晕了,一起低下头。
过了许久,秀儿才开口问了一句与刚才的话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去襄阳呢?”再看吧,你们戏班什么时候离开通州去别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师傅本来只打算在这里演三场就换地方地,但现在场场爆满,加座都加不下,师傅就不肯走了。对他来说,出来巡演,就为图财,到哪里不是演?在一个地方不挪窝,还可以少点奔波之苦和吃住等方面的麻烦。我估计,他要等我们把所有会唱的全都唱过一遍才肯走。除了戏园子里唱,这里也有人请堂会,我明天就要去唱一场堂会。”
帖木儿有点纳闷了,起身到枕头底下摸出几张戏票,拿到眼前一看说:“明天晚上是你地戏,你哪里还有时间唱堂会啊?”
秀儿白了他一眼:“你那是什么眼神儿?我的戏明明是后天地,堂会是明天唱。”
帖木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很快眉头又皱了起来:“你白天唱堂会,刚唱完又要赶回去给那么多人做晚饭,你就不怕累死?”
秀儿轻轻笑道:“还好啦,再累也比没戏好。在大都地时候,几天上不了一次场,每天虚度时日,心里干着急。”
帖木儿不解地问:“几天不演就着急?”一般的女人不是只想图享受,不想做事地吗?
秀儿给他解释道:“干我们这一行的,吃青春饭,可以说,一辈子就指着前面这十年了。我今年十五岁,再演十年,到二十五岁,如果能侥幸成名的话,这个时候差不多达到了最鼎盛的时期。再往下,就该走下坡路了,所以,时间是很紧迫的。”
帖木儿笑着说:“你现在就已经成名了啊,《拜月亭》那么轰动。老实告诉你,我都跑去看了的,除桑哈和乌恩齐外,我没让任何人陪,这是我平生唯一的一次自己买票进戏院。”
“真的呀,谢谢你捧场,我荣幸之至。”
“不谢,你演得真好。”
被帖木儿一再当面夸奖,秀儿的脸红了又红,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而帖木儿接下来的问题更叫她不知如何回答。
帖木儿问的是:“二十五岁之后呢?你会离开戏班吗?”
“这个……”,她还没来得仔细考虑这个问题呢,她才十五岁,才进戏班几个月,一切都还刚刚开始,还想不了那么远。
“会吗?”帖木儿执意地向她要答案。
她只好依常理推断:“要是那个时候能脱籍的话,那肯定就离开戏班了。”
“你想脱籍随时都可以的,只要你说一句,我马上就派人给你办好。”帖木儿的表情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秀儿反而只会尴尬地笑了:“现在说这个还早。”
想不到,平时一贯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帖木儿,这会儿竟然一步也不放松,紧逼着问:“好吧,就依你,二十五脱籍。离开戏班之后,再干什么去呢?会不会嫁人?”
秀儿把头扭到一边去,笑而不答。
沉默地抵抗了一会儿,看他依然正襟危坐,充满期待地等待着她的答案,她只好回答他:“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这样明显敷衍的答案,他只是微微一笑说:“如果会的话,就去找我吧。我现在住的地方,风景很优美,很安静,连井里的水都是甜的。”
秀儿噗哧一笑:“你让我去当女道士,喊你师兄啊。”
想不到他居然说:“也可以。道士也有女的,就像佛门有尼姑一样。“
秀儿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才不呢,我不演戏了,就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只是隐居,不出家当尼姑,也不当什么女道士。”
帖木儿脸上浮起一抹了然的笑容:“那还是想嫁人了。”
秀儿再次把头扭到一边去,“笑而不答”----这一招还是跟某人学的。
但秀儿很快就装不下去了,因为对面的人忽然很诚恳地说:“秀儿,如果你以后还是想嫁人的话,就嫁给我吧。你嫁给别人我不放心,怕别人欺负你,我不敢说自己有多好,但起码,我不会欺负你。”
“又来了,你要修行的,怎么娶亲?”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如果你想嫁给我,我就娶你,我下辈子再修行。”
秀儿笑着打趣:“我才不干呢,这辈子娶我了,下辈子就抛弃我自己跑去修行。”
“我和你双修。”
“我下辈子也不当女道士,整天穿着灰不溜秋的衣服,多难看啊。”
“那我下辈子也娶你,只要你想嫁人我就娶你,直到你想和我双修为止。”
听听这大话说的,把几辈子以后的事都算进去了。
秀儿抬起头,刚想取笑他两句,却发现,那双如水般清澈的眼眸里,竟透着不容错认的坚持与坚定。
第四折(第二十五场) 胡家
去胡二先生家唱堂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见过平民富豪如关家的大方,再见过第一权门左相府的威势,连皇宫都进去瞻仰过了,秀儿以为她不会再为任何人家的豪奢程度所打动。可到了胡家,还是小小的吃惊了一下。
倒不是说胡家比关家或左相府还阔气,而是,本以为普通的乡绅人家,顶多只是齐整而已,想不到却也给人富豪的派头,大到亭台楼阁,小到一草一木都十分讲究。庭院竟然设计成江南水乡的模样,池塘里还种着各色荷花,不时有锦鲤游来游去---虽说秀儿从未到过江南,那江南的迷人景致,画儿上还是常见的。
据说当年金主完颜亮就是因为听人唱柳永写的“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企羡江南的繁华,这才动了侵吞南宋之心。为此,宋人谢驿还专门写过一首诗:“莫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岂知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
一个北方蛮荒之地茹毛饮血的小民族,吞并了北宋本来已经很满足很骄傲自得了,偏偏你们又自夸江南怎么怎么美,好嘛,财宝外露,就别怪人家贼惦记着。
站在胡家江南庭园式的水榭里,秀儿有点好奇这胡家的背景,若说只是个无官无爵的普通百姓家,历经战乱之后,怎么会在短短数年间便有了这般财势?
而且在蒙古人的朝廷中得势的几个汉人中,好像并没有姓胡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好奇归好奇,这些也与秀儿无关就是了。
胡府请堂会的原因是胡家老太太过七十大寿。所以戏班地人进门后,照例先给老太太请安拜寿。坐了吃了一杯茶,然后就在胡家的大厅里摆开阵势。到这时,秀儿才算是发现。地方富绅和大都富豪到底还是差了一个档次,最起码。家里没戏台吧。
第一次在平地上演戏,秀儿开始很有点不适应偌大一个厅堂,客人们都在四周围坐着,唱戏的就拿客厅后面地穿堂当后台,从那里进进出出。因为演员和观众隔得太近。有时候一甩袖子简直要甩到人家脸上去。更有些不懂事的孩子,直接跑到演员队伍里穿来穿出,嘻嘻哈哈,虽然很快会被人吆喝着喊回去,还是破坏了整场演出地情绪和气氛。
凡此种种,都让秀儿感到郁闷,觉得很难放开手脚,很难真正地投入感情,因为。太家庭化,太随意化了,根本就不像专门的演出。倒像一帮票友随便串着玩儿一样。以前在家里跟父母打打闹闹演戏的时候,就是这个调调。
让秀儿意外的是。想到父母。想到小时候一家人“唱戏”的温馨场景,她地感觉突然变好了。然后很快就调理好自己的情绪,慢慢放开起来。事实上,这才是真正的“堂会”,或曰堂会的本意吧。那种家里有戏台的堂会,事实上还是舞台的感觉,跟在戏院演出没两样,只不过不公开卖票而已。
像现在这样,在人家的堂屋里,直接面对来宾唱“堂会”,其实更易跟观众互动,更灵活,跟便于现场发挥。
而这,本来就是秀儿的长项。她能在大都一场戏而红,靠的就是这份许多名伶不及地灵活机智。
比如,唱到第三折“拜月”的时候,秀儿就把词改成了:“这一柱香,愿胡家老安人福寿绵长;这一柱香,愿通州四境平顺,百姓康宁安乐;这一柱香,愿天下间夫妇永不分离,教俺两口儿早得团聚……”
坐在主位的老太太当时满脸地皱纹都笑开了。等这一折唱完,立刻吩咐身边的丫头端着一小簸箕铜钱过来说:“老太太怜珠小姐唱戏辛苦,赏她买点心吃地。”
秀儿出来道了一声谢,可没东西装钱,又不好兜起裙子包,最后还是黄花拿了一块布出来兜了进去。秀儿瞅了一眼,好像是一面演戏时候用地旗幡。
接下来,就越唱越顺了,看戏的人也越来越多,喝彩声此起彼伏。胡家如果要以此赚热闹地话,那可真是够热闹了,虽然戏院的马老板肯定会肉疼。
胡家大厅挤满了人不说,连外面院子里都挤得水泄不通,秀儿唱戏的间隙里偶然望过去,发现院子里的几棵树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人。所以她又灵机一动添了上一句台词:“我眼悬悬整盼了一周年,不见俺良人面,忽听得喜鹊儿叫,赶紧出门看,呀,那院子里的树上怎么挂满了猴子,敢情都是来给老太太献寿桃的?”
一面念,手一面往外指,众人随她的手指看过去,待看见棵棵树上那满树的“猴子”时,一个个差点没笑岔了气,胡二先生当场喷出了一口茶,老太太笑得直揉眼睛。
就这么一句,不用说,又哄了老太太一簸箕钱。
晚上,本来秦玉楼准备带着弟子们回去的,因为那边还有夜场,虽然有黄花盯着,到底不放心,怕出什么意外状况。但胡家死活要留下吃晚饭,秦玉楼也只得答应了。
想不到这一留,就给戏班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吃饭的时候,胡二先生先敬了一整圈后,特意跑到戏班这一桌来跟他们一起同坐,看来也是个爱戏之人。席间,胡二先生问起了戏班的一些基本情况,比如,打算在这里演多久,在哪里下榻等等。待秦玉楼说出“叶公祠”时,胡二先生纳闷地问:“叶公祠”在哪里啊?”
他身后一个仆役说:“二老爷,叶公祠在小李各村。据说以前那里住过一个姓叶的家族,但战乱之后,也不知道是举家搬走了呢,还是全都……”估计是怕在大喜的日子说“死”字不吉利,这仆役停顿了一下才说:“总之姓叶的后人一个都没了,现在那里住的是姓李的,所以叶公祠也就荒废了。”
胡二先生还是想不起来:“小李各村我去过两次,可就是对这叶公祠完全没印象。”
秦玉楼便说明道:“现在那里也不叫叶公祠了,改成了一个蒙训的小学堂。因为是暑热季节,小学生放假回家歇夏去了,暂时空在那里,我们跟村长借住一下。”
胡二先生这才恍然道:“你早说小学堂我就知道了,那里我还去过的。只是,小李各村本就是比较穷的村子,那房子又年久失修,怎么住人啊?”
秦玉楼摇着头,无奈地笑着说:“没办法,我们人太多了,住客栈实在住不起。若说租个房子,原本只打算在这里唱三场的,三天谁肯租啊?所以只好随便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栖身了。”
胡二先生惊讶地问:“你们只打算在此停留三天?我听说场场爆满啊,连走廊里的凳子都要提前预订才有,连后排另设的站座都每天卖出几十个,这么好的生意,为什么只唱三天呢?“
秦玉楼答:“那是没来之前,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人看,才定三天的。现在既然有这么多人捧场,自然不只三天了,听马老板说,第六场的票都已经开始预订了,照这样下去,只怕还要在此唱个十天半月吧。”
胡二先生低头想了想,然后说:“要是打算留十天半月的话,就不要住那里了,我有个房子,本来是一位扬州的朋友说好了要赁的,准备在家过完暑月就搬来住,可他家里有人病了,说可能要索性过完年才来。原来赁房子的那家已经搬走了,就这半年的空档期,我也没打算再租给别人。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你们去住吧,总比那破破烂烂的小学堂好些。”
秦玉楼哪有不愿意的,他也知道弟子们背地里怨他抠门,能不花钱而改善居住环境的事,他自然乐意了。
于是讲了几句客套话,略微推迟了几句,就接受了。
第四折(第二十六场) 漏了
从胡家出来,秦玉楼匆匆赶往百汇戏院去看今天的演出情况,其余的人则回叶公祠。
谁知刚爬上那小土坡,就看见有人在他们住的屋子前面探头探脑,难道是小偷?
本来有说有笑的一帮人立刻警惕起来,几个胆大的跑过去喝问:“谁?在这儿想干什么?”
“别误会,别误会,我是老陈,昨日中午还来帮你们做过饭的老陈。”两个“可疑人物”中的一个赶紧出声。
此时秀儿已经认出老陈身边的彪形大汉不是别人,正是帖木儿的贴身保镖桑哈。
秀儿心里一紧:桑哈平时就像帖木儿的影子一样,从不离左右的,现在突然跑来了,不会是,帖木儿出了什么事吧?她一身冷汗地跑过去问,结果那两个家伙说,他们是奉了自家主子的命令,前来请戏班众人去住客栈的!
大伙儿简直傻眼了,原来好事果然成双,天上掉馅饼是一次掉俩的。明明前几天还无人问津,今天一来就来了两个。
话说,住客栈当然又比借住人家的房子更好啦,那客栈里可是什么都齐全的,床铺现成,卫生有人打扫,连茶水都给你提到房里去。只是秦玉楼和黄花都不在,虽然人人乐意,个个傻笑,却也没人敢随便接话。
秀儿可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们乐意是他们的事,她可不能接受,忙回绝道:“请陈师傅回去多多拜谢你家公子,就说我们已经找到住的地方了,明日一早就搬过去。不用住店了。”
开什么玩笑,请整个戏班住客栈,那得多少钱啊?虽然钱对左相府的公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对她秀儿来说就算什么了。因为帖木儿会这样,不可能是看秦玉楼或戏班中其他人的面子。只可能是为着她地缘故,不舍得她住破房睡稻草,又情知她不会一个人去跟他住客栈,故而索性请整个戏班一起住。这么大的人情债,将来可都得她来还----好吧。她承认帖木儿人品大大的好,绝对没指望她还,可不管什么债,能不欠最好还是不欠比较好吧。
好说歹说打发那两个家伙走后,秀儿正在收拾东西,门外又有人喊:“秀儿,你看谁来了?”
秀儿回头一看,黝黑地天幕底下,朦胧的灯影、树影里。赫然立着一个清俊颀长地少年。因为朦胧,他的五官越发显得俊美无匹,真是世间难得的美少年啊。只是,笑容过于邪魅了一些----没见到帖木儿之前。秀儿还没这么觉得。现在,也许下意识里总喜欢跟帖木儿纯真的笑容做比较。她才恍然明白十一的笑有着怎样深刻地内容:那是纯男性的笑容,虽然他的年龄和长相明明只是少年。
真奇怪,十一的年纪比帖木儿还小几岁,若光从年龄上来推断,十一是少年,帖木儿才是大男人,他今年二十岁,已经是加冠之年了。可是,这两个人的表现与他们的年龄似乎正好相反。
见来的人是十一,秀儿惊讶地问:“你怎么这会儿跑来了呢?”
黑灯瞎火的,叶公祠是个土坡,地段又偏僻,他是怎么找来的?
十一叹了一口气说:“别提了,就因为你们藏在这个鸟不拉屎地旮旯里,害我找半天。本来我天没黑就到了通州的,先找到百汇戏院,那儿的人说你们去胡府唱堂会了;再跑到胡府,又说你们已经回来了,然后找这个什么地方又找了很久。”
见十一热得一头汗,秀儿忙递给他一杯水,找了把小蒲扇给他扇着,嘴里说:“辛苦辛苦,不过,你要是明天来,我们又不在这儿了。今天唱堂会地胡家答应借给我们一所房子,我们明天早上就搬过去了。”
十一朝屋子里打量了一番,摇着头道:“这里也确实不是住人的地方,如果你们明天不搬地话,我都要叫你们搬了。我家在通州有个制药房,也有个大院子,里面有几间工人住地房子,我可以叫他们给你们腾两间出来,总比这要强些。”
秀儿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天上掉馅饼不是一次掉俩,而是一次掉仨的。
两个人又站在外面说了一会儿话,秀儿便催着十一说:“天也晚了,我们又要收拾东西,准备明天搬家,手忙脚乱地,也顾不上你,你不如先回去休息吧,难为你坐车颠了一天。”
十一点头道:“好的,今日来晚了,明天晚上有你的戏不?有的话我就去看。”
秀儿不好意思地说:“明天倒是正好唱你的《拜月亭》,只是这会儿恐怕买不到票了。”
十一乐呵呵地一拱手:“这么受欢迎啊,那恭喜了。”
这时秦玉楼领着黄花他们回来了,看见十一在,带着一脸笑过来说:“十一少爷也来了?来给秀儿捧场的?”
十一道:“是啊,我本想明晚去捧场,可是秀儿告诉我,没票卖了,我打算窜到后台去看她的背影。”
秦玉楼马上从身上摸出一张票说:“我这里还有一张,本来是给一个朋友留的,先给十一少爷看吧。”
“那怎么好意思呢?”嘴里说不好意思,手已经毫不含糊地把票接了过去。
秦玉楼打着哈哈说:“没什么啦,一张票而已,十一少爷给我们戏班写了两部那么好的戏,我还没给润笔费呢。”
秀儿以为十一会顺势说一句客套话:“提什么润笔费呀,大家都是自己人”,没想到他说的是:“润笔费?对对对,秦老板不说,我还真把这茬儿给忘了呢。我只给秀儿写戏是不收费的,其他人都收费。所以第一部不要钱,至于第二部,我也不开价,秦老板看着给就行了。”
秦玉楼万没想到十一会说出这样的话,当场闹了个大红脸,那脸色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幸亏是在灯影下,光线幽暗,还看得不大清楚。可他是抠门出了名的人,又实在不甘心说出真给钱的话,只会嘿嘿干笑,搓手弄衣服,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秀儿当然清楚秦玉楼心里是怎么想的,想叫十一不收吧,也觉得说不出口,人家辛辛苦苦写戏文,收点润笔费是应该的,这跟家里有钱是两码事。再说,十一明明是给她写的戏本,秦玉楼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给了别人,秀儿心里也有点憋气,所以想了想,终究没有开口,索性置身事外了。
僵持了好一会儿,十一才笑道:“以前的就算了吧,也怪我没说清楚。今天就当着秦老板的面把话说清楚,我的戏都是给秀儿写的,不是她要演戏,我写个屁呀,有那工夫,我到哪儿玩去不好?所以,只有她主演我才不收费,如果秦老板拿去给别人演,那我可就要收费了。我又没毛病,辛苦写上那么多通宵,头发都揪掉好多根,结果写出来送给一个不相干的人演?”
秦玉楼的脸总算开了一点点,诺诺连声地说:“好好好,以后凡是十一少爷写的戏,一定是秀儿演主角。”
十一立刻跟进:“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我的戏,秀儿主演,这样我就永远不收润笔费。否则,我就要收高价了,可能比任何人要的都高哦。”
到此时,秦玉楼还有什么话说呢?以前的两部都免了,以后的也照免,只要让秀儿主演就行。虽然附加了一个小小的条件,他还是白赚了。反正以后戏班分成两套班子,十一写的戏文若给了曹娥秀,秀儿这班要开新戏还是得找人买,里外一回事。
本来一切都好,皆大欢喜,十一和秦玉楼正互相拱手道别,美好的一天就要这样平平顺顺地过去。偏偏一个刚冲完澡的家伙从后面跑出来说:“师傅您回来了?今日不知是什么日子,运气不是一般般的好,光是想给我们解决住宿问题的就一下子来了三个!”
“三个?”本来要走的十一停下来好奇地问:“除了唱堂会的胡家,我,还有谁呀?”
呃,这个问题嘛……
秀儿正想着是不是拿戏院的马老板搪塞一下,可惜,那个多嘴的家伙已经招供出来:“是秀儿认识的一位柯公子,真是有钱人那,晚上专门派人过来,说要请我们全体住客栈。”
“柯公子?”秦玉楼也是第一次听说。
“柯公子是谁?你在哪里认识的?”十一可不比秦玉楼,立刻单刀直入,一副不说清楚不罢休的模样。
“柯公子……就是柯公子……”秀儿从没这么词穷过。
这下连秦玉楼都皱起了眉头,十一的脸已经烂得不能再烂了。
多嘴的家伙又在旁边替秀儿答:“柯公子好像也是大都来的,身边不仅跟着块头大得吓死人的蒙古保镖,还随身带着名厨,来头十分了得,我们刚才都在猜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你跟我过来,我们到那边去谈!”十一已经忍无可忍了。
秦玉楼心里也揣着一箩筐疑问,但秀儿到底是他的弟子,再有错,也不能让人从自己眼皮底下押着去审问那,于是陪着笑打圆场:“秀儿唱了一天戏,十一少爷也是刚从大都赶过来的,两个人都累了,要不十一少爷这会儿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好吗?”
这时候的十一哪里还听得见别人的话,一言不发地直接拉着秀儿走人。秦玉楼要追过去,秀儿回头对他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说:“没关系的,师傅,我去他的车里跟他谈谈就回来。”该来的,总是要来,这件事十一迟早会知道的。他要谈谈,那就谈谈吧。
第四折(第二十七场) 隐瞒
在十一跟秀儿和秦玉楼说话的时候,同样属于长舌男一族的菊香倒是乖乖地站在一边没吭声,谨守着主仆之分。这会儿见十一气冲冲地拉着秀儿就走,只得上前劝了一声:“少爷,你别吓着秀儿了,有话慢慢说。”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十一正一肚子气没地儿出呢,刚好小跟班自动送上来了。
菊香急忙道歉,恨不得自己掌嘴:“是是是,是小菊多嘴了,少爷息怒。”
只可惜,跟打翻了醋坛的主子说话,是怎么说怎么错的,这不,马上又引来了一句责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怒了?”
“是是是,少爷您没怒,是小菊眼睛花了。小菊要是猫头鹰就好了,长着夜视眼,这样就不会把少爷明明笑得像弥勒佛的脸看成是发怒了。”
秀儿笑了起来,安慰菊香道:“没事的,你先在边上等一会,我跟你家主子说几句话就下来。”这年头,当人家奴才不容易啊,要照顾主子的饮食起居,还要照顾他的情绪,他发无明火的时候不仅要忍着还要想尽办法逗他开心。
两个人走到马车边,赶车的老王早已知趣地走到一边去了。十一把秀儿拉上车,砰地关上车门,秀儿鼻子翕翕地嗅了嗅说:“好香,你这是新车呢,还是原来那车新上了油的?果然是油壁香车啊,正好拿来与美人同载。”待把车认真打量了一番,确定这是一辆新车后,遂笑着问他:“是不是又在外面花天酒地,玩到荷包里没钱了。所以就把原来那车卖了?”
十一瞪了她一眼:“少胡扯,我为下乡才特地换了这辆新车的。乡下的路不比大都,到处坑坑洼洼的。原来那车太讲究,赶到这种地方来还不颠散了。”
连车都特意换了结实的新车。这问题严重了,秀儿坐正身子问他:“你真打算一直跟着戏班走?”
“谁跟着你们啊,我是要去巡视我家地生意。”十一没好气地顶了一句,脸上的表情臭得很。
“好吧,你不是跟着我们。那,你这样出来,伯父知道吗?他同意吗?”
他的脸更臭了:“我又不是囚犯,要去哪儿还得他同意?我在大都地时候偶尔也好几天不回家的。”
听他这口气,明明就是偷跑出来地,这会儿,关府的人还不知道急成怎样了呢。心里一急,语气中便有了一点责怪之意:“你那时候是在大都啊,你家里仆人多。眼线多,他们知道你在哪里,只是没回家住而已。可是现在……”在大都。他不管去什么场所,一般人都认识他。也没人敢随便招惹他。可是离开了大都,谁还认得他是谁呀。万一出点什么差错可怎么办呢?秀儿越想越着急,觉得头都大了。他以前每次说要跟着戏班串戏,她都只当玩笑话听。关家的宝贝少爷,十几个娘捧在手心里的宝,偷偷跟着戏班跑出来,然后风里雨里,到处流浪,而这一切都只因为她,关伯父关伯母不怪她怪谁?
秀儿愁死,十一却完全不以为然地说:“现在他们也知道我在哪里。”
“他们不知道吧,就算他们猜到你跟戏班走了,可戏班在哪里他们又不知道。”
十一不吭声了,秀儿想了想,伸手想打开车门。
“你干嘛?”他一把拉住她。
“下去跟老王说一声,让他明天回去报个信,就说你在这里,免得你家里担心。”
他嗤笑:“你不会想趁机跑吧?”
秀儿回头:“我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跑?”
“哼!”他总算松开手,秀儿下去跟老王交代了几句,菊香却悄悄告诉她:“放心,家里老爷太太都知道,我要是敢不跟他们通风报信就偷偷跟少爷跑掉,回去老爷还不把我的腿给打折了。”
“那你家老爷太太怎么说?”原来没过明路,却是过了暗路地,秀儿松了一口气。
菊香叹气:“老爷太太还能怎么说?叫我好好服侍他,还叫我跟这里的掌柜交代,好好看着他别惹祸。”
秀儿总算心里安定了一些,十一这样等于跟着她跑了,没事还好,有事她回去怎么跟关伯父和一堆关伯母交代?不管他们两家的交情有多深,一旦十一因为她的缘故而出了什么差错,不仅原有的交情荡然无存,关家不会放过她,也不会放过她家。关伯父是个能人,说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都不为过,她家可惹不起。
再次爬上车,十一冷笑道:“你东拉西扯,上窜下跳,准备拖到什么时候才要老实交代?”
秀儿火上来了:“我上窜下跳?要不是为了你这任性的大少爷,我用得着这么辛苦地上窜下跳?我唱了一天堂会,回来一刻没歇,忙着收拾东西,忙着洗澡洗衣服,想早点弄好了休息,结果,大少爷来了,要审问我,我还不是乖乖地跟来了?可是你又说自己是偷跑来的,我能不着急?我怕不赶紧交代清楚你的行踪,你家里会闹翻天,你爹会索性派人来追杀我,好永绝后患!”
十一也是辛苦赶了一天车跑来看她的,结果没讨到半句好话,只听到了一长串指责,也气得不清,连声音都发抖了:“这么说,是我来错了?我不放心你,专程赶过来陪你,是我自作多情,自讨没趣?”因为激动,他地手死死地抓住车上的横杆。
看他气成这样,秀儿暗暗吃惊,赶紧调整自己的情绪。认识这么久,除了第一次在他家里见识过十一少爷地臭脾气,其余的时候他在她面前其实很温和,很通情达理地。而这次。他行为再莽撞,说到底也是为了她来地。
于是她改用和缓的语气说:“十一,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你跟我不一样,我家女儿多。你家就你一个命根子,你要有什么差错,我就算拿命去抵,你家也不稀罕,呃……”意思是没错。可这话怎么越听越别扭呢?秀儿沮丧地住了嘴。
看得出,十一也在努力自我调息,然后若无其事地告诉她:“这件事,我在家里早就提过好多遍了,他们不见了我,肯定想得到我跟戏班走了,不可能是被绑架,或别地什么。”
见秀儿不搭腔,他哼了一声说:“你少叉开话题。我们现在要谈地,是你的事!”
“我,我什么事啊。”
“柯公子”。简简单单地三个字。
“哦,柯公子。对。柯公子……其实他就是一个戏迷,单纯的戏迷。只是碰巧有事到通州。碰巧在街上看到了我们戏班要在这里演戏的公告牌,这人以前在大都看过《拜月亭》的,说非常喜欢,就专程到戏班来看望。刚好师傅和黄花都不在嘛,没有主事的,他又点名要见我,你说这种情况下,我能不理吗?戏迷可是我们地衣食父母。他也是像你这样,见我们住得太差,就说请我们住客栈,我当然回绝了,无功不受禄,怎么能随便接受呢?”说完,偷偷吁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开始结巴了两句,后来就越说越顺溜了,这样,应该可以蒙混过关了吧。
“这么多碰巧啊,你不觉得,太碰巧了吗?”十一似笑非笑地问。
“可是,就是那么巧啊。”说这话的时候,秀儿的脸色有那么一点点不自然,好在她微微低着头,好在这是晚上,虽然星光满天,光线还是比较幽暗,两个人即使面对面,也看得没那么清楚。
十一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刚才你那个师兄明明说,这是你认识的有钱人。”
原来世上最讨人厌的,不是别的,就是多嘴长舌男!秀儿忿忿地在心里骂了几句,这才想好说辞:“他可能看这个人点名找我,就以为我认识他吧,其实,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他。就像以前你如果去芙蓉班,肯定也会点名想会会曹娥秀,对不对?戏迷到了戏班,当然想见主角了。”
这一点十一也无法否认,大都所有的名伶,他和他爹,作为资深戏迷,应该都点名求见过了吧,而且全都在一起吃过饭喝过酒的。
到这时,秀儿才算是真地放松了下来,看十一的样子,今晚的风波,应该是过去了吧。至于以后会怎样,以后再说。
两个人又默默坐了一会儿,秀儿便笑着说:“回去休息吧,坐车很累地。我那天过来,晚上躺在床上全身酸痛,觉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坐马车坐那么久呢。”
十一道:“这就要散架了?那以后怎么办?这里离大都很近了,你们以后要去的任何地方都比这里远。”
秀儿苦笑:“这我也知道,但已经吃了这碗饭,没办法,慢慢适应吧。”
“你可以不吃这碗饭地,如果你想回头,随时都可以。”
秀儿惊讶地抬起头,这话好像昨天还听另一个说过,这些人都这么期待她回头吗?竟像有点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地感觉呢。
这天十一走的时候,没有再追问什么,但秀儿心里清楚,这件事,他并没有彻底地释怀。他好像也在观望,也在等待,那真正地谜底揭晓的一天。
目送他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秀儿呆呆地在土坡上站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男人啊,他自己可以公开嫖妓,而她不过认识了一个男人---还是间接听别人说的,并非当场抓获----他就气得像被戴了绿帽的丈夫一样。
秀儿不肯说实话,也并非是怕他,只是不想徒增是非而已。何况本来,她与帖木儿之间就没什么,他是个清修的道士,终究要回到隐居的山里。他说要娶秀儿,不过是禀着负责任的态度,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跟秀儿怎样怎样过了,在那些道德家看来,秀儿已经属于被毁了清白的那种。他想要对被他毁了清白的女子负责,仅此而已。
对,就是这样。十一,这就是最后的谜底。
秀儿喃喃地对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离开。
第五折(第一场) 搬家
搬家的那天早上,胡家还很周到了派来了几个人和一辆车子帮他们。秦玉楼自然感激不尽,本来他还在安排哪些人先过去哪些人等下一趟呢----从大都来的时候他们是租了一辆车子的,不然就一辆怎么够?现在秦玉楼可舍不得租了,情愿分两趟慢慢搬。
跟着胡家的人走了一会儿,秀儿发现,他们走的方向,好像就是帖木儿下榻的那个塔影客栈所在的方位。
终于到达目的地后,秀儿一面下车一面问胡府的牛姓管家:“这里离塔影客栈有多远?”
牛管家笑道:“原来珠老板也知道塔影客栈啊,不远,就在街对面,诺,正对面那家数过去第三家就是了。”
秀儿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塔影客栈的牌匾上那几个朱红大字挺显眼的。主要因为他们刚才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所以才没看见。
搞了半天,居然跟帖木儿做了邻居!别的倒还好,怕就怕,万一……不该碰面的人哪天不小心碰到了,她扯的谎不就穿帮了?
正心乱如麻地站着,忽见那天中午见过的店家千金张娇娇跟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秀儿忙退回门内,在没想好应对之策前,她暂时还不想让张娇娇发现她住在这里。
可她还是忍不住躲在门后偷看了好几眼,这个张娇娇真不像是她爹生的。她爹那样圆头圆脑,整个儿一四喜丸子,这女儿倒出落得又秀气又水灵。在通州这几天见过的女人中,就数她最美。
待张娇娇和那男子有说有笑地走远,秀儿回头准备进屋时。却又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牛管家也躲在门后直愣愣地追随着张娇娇小姐的身影呢。
再看那牛管家,年纪应该还不满三十岁,人也长得周周正正地。正是好逑的年龄,遂笑着说:“原来牛管家也认识塔影客栈的千金。”
牛管家不好意思地说:“我哪有那福气。张娇娇可是我们通州出了名地大美女,她认识的男人,不是官家衙内,就是富家公子,眼里哪瞧得见我这种给人当奴才地。”
秀儿不由得安慰道:“你也不差呀。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是管家了,你家主子又是大富翁,你的收入肯定也不低。而这位张小姐,家里不过是开客栈的,自己还要出来端茶滴水招待客人,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你哪里配不上她了”
牛管家居然惊讶地说:“她自己端茶递水?不可能吧,她家客栈生意挺好的。请了好几个伙计,怎么也轮不到她出来接客吧,呃。我地意思是,招待客人。”
原来。娇娇小姐平时是不接客。呃,不招待客人的。那上次帖木儿回去,怎么又是她亲自招待的呢?还有刚才跟她一起出去的男人,好像也是她店里的客人,她不只端茶递水,还陪人家逛街呢。看来,张大小姐出不出来接客,完全由那个客人本身的来头决定。
想到那天帖木儿回客栈时她那倚门而望的样子,还有刚见到时雀跃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秀儿心里竟有有点微微的泛酸。
难道,她不单只跟刚才地那个男人卿卿我我,还想勾搭帖木儿?就凭她,一个客栈老板的女儿?别笑掉人的大牙了!帖木儿是什么出身啊。
想到这里,秀儿心里一惊,顿时连冷汗都出来了。张娇娇再不济,好歹也是良家女儿,家里还有客栈,还请有人工,也勉强称得上一声小姐了。而自己,又是什么身份?
一阵痛楚漫过,本来不在乎这些地,可是一旦想起,还是会难过。毕竟,自己也曾经是所谓的“千金小姐”,也过良好地出身。只是家道中落,自己摇身一变,成了世人眼中地贱人---“戏子”。
但秀儿很快就咬紧牙关告诉自己: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想做自己喜欢地事,就要付出代价。没有人能同时拥有一切,又想唱戏,想拥有戏台上的迷醉与光荣,同时又想要良家出身,养在深闺的好女子名声,那怎么可能呢?即使你是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也不能不承认自己的处境确实是污泥。
这不,马上污泥就漫过来了,通州府尹派人来下了召请函,请他们明天午宴时去府衙助
秦玉楼收了召请函,送那人出门的时候,牛管家笑着说:“赵哥,你们消息真灵呢,我们这里还没收拾好,你就找来了。”
赵哥显然跟牛管家很熟,摇了摇头说:“没办法,老爷要请的人,藏到哪里我都要请到的。你以为我一下子就找到了啊,我先跑戏院,再跑小李各村,末了才跑到这里。我从大清早起来就办了这点事,现在我手里的帖子还多着呢,要都像这样,那完了,腿都会跑断。”
秦玉楼赶紧道歉,牛管家也不好意思地说:“那怎么办?这里也是刚搬来的,开水都还没烧,要不,我请你去茶楼坐一会儿吧,正好我也渴了。”
秦玉楼马上说:“还是我请两位去茶楼吧,都是我,才带累你们这样的,真是抱歉得很。”
赵哥拱手道:“两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会儿我哪有空啊,除了送帖子,还有好多杂七杂八的事。府里明天要来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为接待他,我家老爷这两天头发都快愁白了。”
牛管家笑问:“什么重要人物啊?”
“廉访卢疏斋卢大人,你们听说过没?”
秀儿一愣,想不到会到这里听到卢大人的名字,她越发竖起耳朵听了起来。这时只听见牛管家说:“这人是干了几件大事,拉下了好几个朝廷要人,是个不怕死的硬骨头。但他现在不是调到江浙去了吗?又不是这里的,你们老爷紧张什么?”
那个赵哥道:“他是江浙那边的廉访史没错,可他现在正在这边查案啊,他有尚方宝剑,如朕亲临的。廉访史办案,本来就可以跨省,他们并不隶属于当地的行政长官,而是直接对皇上负责的。”
“那也不怕,你家老爷那么硬的后台,谁敢招惹,再说了,”牛管家趁机吹牛怕马:“府台大人如此清正廉明,通州百姓哪个不拥戴?正该让卢大人这样的人来,这样你家老爷的清名才可以上达天听。”
“你说得是。”赵哥笑了起来,回头对秦玉楼说:“明天中午你们一定要按时到哦,府衙在哪里你们知道吧?”
“知道知道。”
“明天人多,府里没有那么多人手,也没有那么多车,就不能来接你们了,你们自己去,在门口出示召请的条子就行了。”
秦玉楼急忙表态:“知道知道,大人您快去忙吧,我们当然自己上门了,哪里还敢劳烦大人
第五折(第一场) 雨中
对于唱戏的人来说,参加官府的宴会倒也稀松平常,就算入行才几个月的秀儿,也已经见识过好几回了。去了无非就是吹拉弹唱,侍候官老爷们吃喝玩乐。
好在这种也算正经场合,老爷们可以尽情逗乐子,偶尔也有轻浮之辈趁机拉拉小手摸摸小脸什么的,但原则上,还是不许有公开的色情交易的。至于私底下如何,大家就心照不宣了。
这次的宴会,因为事先知道卢大人会出席,秀儿倒是有些期待。自从上次卢大人说,他父亲早年给他印的文集他自己都没有了之后,秀儿就一直把家里的那本带在身边,想看看能不能瞅个机会给他。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给呢,难道就为了一本书,特意找上人家的衙门去?那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有借机套近乎的嫌疑。
对这位大人,秀儿是打心底里敬佩的,可以说,他是她最仰慕的人。有才华,有骨气,在蒙古人的朝廷里做事,决不畏畏缩缩,最近几年拉下了好几个蒙古高官,为被他们压榨和迫害的汉人伸冤。他是年轻一代汉人的偶像,是她心里的一尊神。
晚上,秀儿情不自禁地又在灯下摸出那卷书,同屋的翠荷秀问:“秀儿,这是什么书啊,我总见你看它。”
“哦,是我喜欢的一本文集。这时解语花问:“你有没有杜仁卿的诗词集?现在最时兴的就是他的散曲了,尤其他新填的几首寄生草,勾栏里差不多人人传唱,客人也点得多。”
翠荷秀也说:“上次中书府开宴地时候,十八春的几个人边唱边跳的就是《寄生草》。曲子好听,词也填得不错,当时我真是被她们惊艳到了。”
说到寄生草。解语花开始轻轻哼唱起来。秀儿平时专心排戏,对唱曲之事不大热心。所以会唱地不多。想到时不时要参加一些宴会,也跟她们学了起来。
几个人正唱着,一阵凉风吹过,蜡烛摇摇欲灭,翠荷秀忙去关窗子。看着外面的夜幕说:“呀,好像要下雨了。”
“下雨正好啊,前几天睡在那边,我都快热死了。不铺稻草吧,都说女人不能直接睡在地上,有寒气,睡了容易得病;铺稻草吧,又热得要死,我现在身上一身地痱子。”解语花边说边奋力摇着扇子
秀儿说了一句:“下雨自然凉快些。可又怕蚊子多。”
解语花一掌拍在自己腿上:“这不就是蚊子?我还说这里明明比那边干净得多,怎么蚊子反而多了呢,原来是要下雨了。”
秀儿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遥远的天边不时闪过一道光,侧耳细听。还能听到隐隐的雷声。但愿明天不要下雨才好。但愿卢大人不要一下雨就不来了,她还想把这书带去给他呢。
可是。老天没有听到她的祈祷,这天后半夜还是下起了雨。到第二天早上总算停了一会儿,大伙儿正庆幸呢,等他们要出门地时候,雨又下了起来,而且有却越下越大之势。
冒着大风大雨赶到通州府衙,一进门就乐了,因为府尹大人苏日格把他的衙门布置得像人家要结婚的新房一样,到处花团锦簇,满眼望过去都是花。估计,好些盆景本来是放在外面院子里的,因为雨大,都移到里面来了。
认真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除花花草草盆盆钵钵特别多外,其余的贵重陈设倒很少见到。看来苏日格大人为接待这位出名的铁腕人物很是下了一番工夫。首先他是铁面无私,手握尚方宝剑的廉访史,决不能给他奢靡的印象;同时他也是满腹诗书,出口成章的才子,府衙内地摆设又不能太古板太无趣。所以,苏日格索性摒弃贵重陈设,只用鲜花迎客,也真是用心良苦,看来,这当官的学问深那。
站在回廊里,听前厅不断传来通报声和寒暄声,再过一会儿,秀儿她们也被仆人们带到指定位置。进去的时候,有地官妓已经在开始调弦试音。看到戏班的人出现,她们一开始爱搭理不理地,大概以为是同行吧,后来听人介绍后,马上有人凑过来问:“谁是珠帘秀珠老板?”
翠荷秀朝秀儿指了指,一下子好多女孩向她微笑致意,秀儿也同样向她们致意。撇开她们地身份,她们也只是一群妙龄少女,喜欢逛街,喜欢看戏,喜欢各种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对她们,秀儿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心里好像总有一种悲悯,因为她们跟她又不同。她会入籍唱戏,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完全是她地自由选择。而她们呢?绝大部分只怕都不是。当官妓的女子,有的是因为家里犯事被贬的,有的是被坏人拐卖的,还有的,是因为家贫被亲生父母卖掉的。
在无聊的等待中,女孩子们慢慢聊起天来,当然也说到了今天的贵客:卢疏斋卢大人。听得出,这里所有的女孩都对他充满了敬意,也充满了兴趣,年轻,英俊,富有,未婚,高官,才子……所有这些条件使他成了很多女孩心里的梦中情人。
秀儿忍不住问自己:这其中也包括我吗?
似乎包括,如果仰慕也算的话。她抱紧怀里的那一卷书,想象着把书给他时的情景,他会跟她说些什么呢?
然而,她们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今天的贵客,那些陪客们倒是早早到了,一起陪着主人翘首盼望。
终于,大厅外有人冲进来说:“老爷,卢大人的轿子已经到状元牌坊那里了。”
苏日格忙站起来说:“那我们去门口等着吧,你们几个拿着伞去门外接着。”
“是。”一阵兵荒马乱,仆人们拿着伞先跑了出去。
秀儿她们也跟着起身在走廊里站着。
很快,又一个仆人伞都没打,冒着大雨冲过来喊:“老爷,老爷。”
苏日格正要出二门,听见喊声忙站住问:“又出什么事了?”
那人擦着脸上的雨水,喘着气禀告:“有人在府衙外拦住了卢大人的轿子,说有奇冤要向大人申诉。”
苏日格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跑下台阶,仆人撑着伞在后面撵着。这时,秀儿看见大门口一阵混乱,一下子涌进来许多人,然后,哪些人慢慢让开一条道,就在人群的最中央,她看见了卢挚。
待走近,才发现他身后还跟了一个她有点眼熟的人,到底是谁她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解语花突然指着那个人说:“天那,叶公祠的教书先生怎么也跑来了?”
秀儿忙点头;“对对对,就是他。”难怪刚才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教书先生还是穿着那件胳肢窝里的线缝都散掉了的破衣服,看来真是穷到一定的程度了,只是,他这一身,出现在府尹大人的宴会现场实在是碍眼。今天来这里的人,要么是官,要么是仆,身份不同,衣服长短不一,但好歹都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只有他,衣服那么破,那么脏,全身好刚像从泥水里捞出来的。
秀儿突然恍然道:“原来他就是那个拦轿告状的人!”
翠荷秀和解语花稍微愣了一下,也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解语花说:“他在叶公祠的时候就整天喊着要告状,要我们帮他引荐高官,这回终于被他等到了。卢大人素来以刚正严明著称,肯定会替他伸冤的。”
翠荷秀不解地问:“既然他是来告状的,卢大人带他来这里干嘛?难道,先带着他赴宴,回头再带他去审案?可是你们看他那身衣服,下摆上全是泥水,多半在地上跪了的,怎么赴宴啊?”
此时,卢大人已经带着那姓张的先生走到了府衙大门边,朝迎上去的官员们一拱手说:“因为有人报案,就不方便陪各位大人了,抱歉抱歉。下次各位到了杭州,卢某一定亲自设宴为各位接风,也算是为今日缺席赔罪吧。”
大家站在门口客套一番,然后目送卢挚带着他的报案人转身走了。原来,他是特意进来跟与会的客人们告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