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美人卷珠帘》》 · 蓝惜月 · 2026-07-26
如此艳曲,在座诸位自然听得摇头晃脑,拍手顿足大乐。可是秀儿偷眼看那位花剌子大人,不知道为什么,脸却变得煞白,一副就要大难临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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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应该是(第三折)第八场,俺数学太差了,总数不对。
第三折(第九场) 领悟
望着花剌子窘迫的模样,秀儿感激地看向那位帮她解了围的官员。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帮了她是事实。
就在秀儿抬头的一瞬间,她发现那个人也在悄悄打量着自己。两个人的眼光在空中碰撞,秀儿急忙低下头,心里比刚才更慌乱了,同时好不诧异:这人好年轻啊,而且最难得的是,他还是个汉人。
身为汉人,敢于当堂挑战蒙古官员,打击他的气焰,这让秀儿非常钦佩。这样年轻,这样温雅的面貌,说话做事却有着雷厉风行的作风。而在座诸人,上至都总管刘大人,下至其他宾客,对这位年轻人却颇为敬重。这一点从看他的座位也可以看得出来,他坐在主人右下首的第一个位置上,也就是说,他是今日这场宴会最重要的客人。
秀儿心里一动,有什么想法呼之欲出:本朝有如此权势而又年纪轻轻的汉人,似乎只有一个。她忍不住向身旁的曹娥秀打听:“大师姐,今日的贵客是不是就是廉访史卢大人?”
“是啊,难道你到现在才知道?”曹娥秀好笑地反问,似乎秀儿表现出了多么让人难以置信的懵懂无知。
“呃,又没有人告诉我这个。”秀儿的语调颇有点不服气:俺又不是诸葛神算,怎么会知道。
曹娥秀不客气地横了她一眼:“你以为你是别人请来的贵宾啊,主人要专门向你介绍今日出席宴会的客人,这些当然要靠你自己去打探了。”
停顿了一下,可能看秀儿的脸色太郁卒吧,又温言细语地告诉她:“到了这种地方。一切都要靠你自己,没有人可以依靠,所以眼要利。耳要灵。在座的贵客,他们之间要寒暄。要说话吧,那种时候,总会带出称呼来,这就是你了解客人身份地大好时机了。比如这位卢大人,刚刚都总管大人就叫他蒿斋兄。难道你没听见?”
“听见了啊,可他不是名挚,号疏斋么?”因为家里有他的书,对卢大人的名号,秀儿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地。
“疏斋是他的号,可他还有别地号啊,如蒿斋,他的表字也有两个,其中一个叫处道的。你肯定知道对吧?”
秀儿点头。
“那个字其实现在很少有人叫他了,可能比较正式吧,他还有另一个字。叫莘老。上半年在一次宴会上见到这位大人,我听好些人都叫他莘老的。”
秀儿忍不住笑了起来:“他那么年轻。怎么字呀号呀都像老先生的。”疏斋也好。蒿斋也罢,还有什么莘老。直接就以老字命名了。若说长得老气横秋也就算了,偏偏又是一副未出学地少年书生模样。一般人不是都巴不得别人说他年轻吗?他倒好,总想往老人堆里凑。
曹娥秀道:“这就是他的个人喜好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他成名早,少年得志,年纪轻轻就权高位重,所以自觉已经历经风波,心态老了吧。”
此时,都总管刘大人又点了一个人的名字:“真真,你还没出节目呢,周参议本来说今日有事不能来的,后来听说请了你,立马改口,说一定到,一定到,你可不要辜负了参议大人的一片心哦。”
只见一个身着粉红轻绡的女子从一堆莺莺燕燕中站了起来,灵动的杏眼,腰肢不盈一握,手里抱着琵琶,婷婷袅袅地走到总管大人面前,先道了一声万福,再转身向另一位大人----肯定就是那个周参议了----也福了一福道:“那妾身就为大人弹一曲大人家乡的紫竹调吧。”
话音刚落,总管大人的哈哈声,众人地巴掌声,起哄声,此起彼伏,喧腾不已。就连书生一样静静喝酒的廉访史卢大人都忍不住打趣:“看来今日可以喝到伯阳兄和真真小姐的喜酒了,难得两情相悦,真乃赏心乐事,”
“就是就是”,立刻有人接腔道:“郎有情,妾有意,这样地两个人要是不进洞房,那简直就没天理了。”
“这个真真是哪个班的?”秀儿低问,心里怜惜地想:这位姐姐也怪可怜地,被这帮人公然当成妓女打趣。
可再一想到刚才摊到自己身上地那些词,什么“雏儿”,“梳拢”,又觉得“洞房”也不过如此,说到底,大家都是一样的可怜人。
这时只听见曹娥秀很平淡地回答:“不是哪个班,这是十八春地头牌樊真真,花名桃源春。”
曹娥秀的声音很小,听到秀儿耳朵里却有如石破天惊,心里顿时翻江倒海,五味杂陈,鼻子一阵酸涩。
因为今日的宴会规格颇高,都总管刘大人是已故刘太师之子,家学渊源,是个有德之人,来客中,如卢疏斋,也是名闻遐迩、官声清廉的好官。所以,她一直以为,今天来的女子,都是与她一样卖艺不卖身的女伶。却没想到,里面还有十八春的人,那不是地道的妓院么?
忍耐半晌,终于开口问:“这真真是不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
曹娥秀叹了一口气:“你看她像吗?”
“我,看不出来。”
“那你看她的年纪像吗?”
又仔细打量了几眼,不得不承认这女子决不是什么“雏儿”:“她有二十多了吧?”
“是啊,十八春那种地方,十三、四岁以下的女子,还可能有清倌人,像她这么大的,没过接过上万,起码也接过好几千客人了。”
秀儿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她入乐籍的时候娘哭成那样,难怪连十一都说,乐籍女子后来难有好下场,甚至不惜以婚姻挽留她。看来她还是太单纯,对现实了解得远远不够。如果,在大众眼中,女伶跟十八春的妓女是一样的货色,那还有哪个好人家愿意迎娶脱籍后的她们呢?
樊真真弹完一曲,周参议从腰里取下一个锦绣钱囊,数都没数,直接连钱囊一起赏给了她。樊真真接过的时候脸色明显一喜,就连坐得远远的秀儿都感觉得到钱囊放到她手里时那沉甸甸的重量。
此时众人的起哄声已经快掀翻屋顶了:“聘礼都下了,看来好事将近。”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借刘大人和卢大人的福,就在今晚入洞房,明年这个时候正好抱个胖娃娃。”
“胖娃娃,叫你一声爹来,叫我一声妈。”有人唱了起来。
立刻有人提出质疑:“叫谁爹呢?真真的入幕之宾那么多。”
“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哦,只怕连真真自己都搞不清楚谁是娃他爹。”
“是啊是啊,她被那么多男人搞糊涂了嘛。”说话的时候,还特别加重那个“搞”字。
又是一阵爆笑声,最后,有人出主意说:“要想确认谁是娃娃的爹也不难,我有一个好办法。”
“什么好办法呀云泽兄?”
“很简单,伯阳兄把真真娶回家去做小星不就结了。”
第三折(第十场) 约定
乌烟瘴气中,秀儿悄悄站了起来,想到外面的庭院里去透透气。
在长长的回廊里慢慢走着,身后仍然不断传来喧哗声。如果这会儿她说一句,“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不知会不会有人觉得她矫情?触目都是美酒佳肴,衣香鬓影,可是她心里只觉得无比悲凉。“妓女”这两个字,就像魔鬼一样如影随行地跟着她。原来,她跟妓女是一个群体,又或者说,她现在的身份,其实就是妓女。
因为难过,因为那种深切的无奈和悲哀,她的脚步无意识中越走越快,直到她撞到一个温热宽厚的胸膛上。
她心里一凛,今天在这里出现的男人,非富即贵,都不是她得罪得起的。于是慌忙后退,屈膝为礼道:“大人,对不起,妾身走路太不小心了。”
“没关系,我也光顾着看园中景致,没想到唐突了美人。”对面传来的声音异常的亲和,如果她没听错的话,他的语气中甚至带着隐隐的戏谑。
“多谢大人雅量,妾身告退。”虽然这个人还算平易,没有趁机耍威风,她还是赶紧求退为妙。
“我说了没事啊,你在怕什么呢?”那人笑了起来,而且是极富感染力的,亲切到甚至有些亲腻的笑。
秀儿终于抬起头来,眼前的人眉眼弯弯的,笑得如春阳一样和煦。一身家常儒衫,俊美的五官,怎么看都像一位读书的儿郎,可是那张脸,分明就是某位号称朝廷新贵的人所有。
“原来是卢大人。妾身何幸,今日得见大人。”这不是废话么?刚刚在宴会上明明已经共饮多时了。但此时此刻,秀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当私底下重新拜见吧。
卢挚点了点头,然后问:“你就是演《拜月亭》的珠帘秀?”
“是。大人。”秀儿再次敛衽为礼,在以雷厉风行著称地卢大人面前,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你已经给我行过四次礼了,我长得这么让人惧怕吗?”居然是带点责备的口吻,但面容是带笑的。揶揄地,有如跟朋友玩笑一般。
“当然不是,而是……”大人您的名头太响了,妾身不过是一介女伶。
今日这场宴会地最大收获,是让秀儿认清了自己的身份,所谓“知止不辱,知足不殆”,她不承认这是自卑,更不是自怜。没什么好自怜的,每个人都有他活着的方式。
卢挚摇头叹息道:“要是你始终如此拘谨,我们就没法聊下去了。”
秀儿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的意思,还要跟她继续聊下去?可问题是。他们之间有什么可聊地?
卢挚向四周望了望。然后指着不远处树丛间的一处石桌石椅说:“我们去那儿坐坐,好吗?实在是不想再回去了。里面好吵。”
秀儿睁大了眼,这位名震朝野的廉访史大人,邀请她一起去“坐坐”?刚刚在宴会上的时候,他不是也在跟着打趣周参议和樊真真吗?看来在他的心目中,也当乐籍女子是用来玩乐的对象,那么他现在要跟她去坐坐,是什么意思?
但既然廉访史大人发话了,她当然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乖乖地跟着他走到了他指定的地点。
卢挚先坐,她低头侍立一侧,到把卢挚逗笑了,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口里说:“坐啊,站着干嘛?你这几日天天演戏还不够累呀。”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秀儿胸口一热。一个这样权高位重地男人,在她面前没有不可一世,还会关心她演戏累不累,真的是太出乎意料之外了。于是她弯腰道过万福,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此时凉风轻拂,周围繁花灼灼,绿草葳蕤,这都总管地后衙拾掇得如此之好,差点赶上她家在居仁坊的祖宅了----好吧,她承认,这里比她家祖宅布置得更好,更精致讲究。
她突然想知道,眼前这位大人地府衙是否也这般美。心里刚起念,嘴里已经问了出来:“大人地官衙在哪里?可也有这么多花?”
“在河南,也有这么多花,你想去看吗?”
卢挚的语气总叫她感动,因为,毫无居高临下地官僚气,让她仿佛有一种错觉:他们是平起平坐的朋友,今日在此偶然相逢,大家坐在一起闲话家常。
刚刚在那边屋子里的郁闷气不知不觉消失了,她也恢复了素常的开朗与活泼,竟然对廉访史大人说:“要是妾身以后跟戏班到河南巡演,就去大人的官衙里看花。”
“真的呀,那我随时恭候芳驾。”卢挚的语气很是恳切。
秀儿一阵惊喜,不是没看过花,也不是没得到了别人的邀请,但得到一个心中有如神祗般的男人的邀请,实在是让她感念万分。她也越来越忘记了两人之间身份的差距,眉飞色舞地说:“大人十八岁时刊印的那本文集,妾身都差不多会背呢。”
这下轮到卢挚惊讶了:“你家有我的那本老集子?”当年好像只印了一百本,全部分发给了亲戚朋友,根本没在世面上出售的东西,她家怎么会有呢?
“嗯”,秀儿点头:“是我爹的朋友送他的。”
“你爹是……”
“家父自家道中落,一直隐居市井,不欲闻于外人,还请大人见谅。”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不想说出父亲的名字。何苦呢?如果这位卢大人的父亲当年跟自己的爹有交情,如今他家如此显赫,早已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连家里的亲戚都避之犹恐不及了,何况朋友。家里穷得要借别人的房子住,她自己也沦落得跟妓女一样给些大人们陪酒唱曲,从前的旧人,旧事,不提也罢!她不承认这是自卑,只是懂得进退而已,还是那句话,知止不辱。
见卢挚脸上似有不悦之色,秀儿心里一惊,立即转移话题说:“妾身那时候好喜欢大人文集中的小令。”
“哦,那本上面小令并不多,我后来才写得多呢。”
“那大人后来又出了集子吗?”
“出了呀。”
“呃,妾身可不可以斗胆,拜读一下。”这样问应该不过分吧,写书的人,不是都喜欢别人看他的书吗?
卢挚果然很开心地允诺:“好啊,不过这里没有,河南那边的官衙里好像还有两本,等你去那边巡演的时候,我送给你。”
“多谢大人!”秀儿忙起身致谢。
卢挚伸手道:“坐下吧,你太多礼了。其实,你家的那本书,我自己都没有了。那时候刊印是父亲大人的主意,我自己后来越看越羞愧,觉得实在是写得太差了。家里本来留了几本的,因为我自己根本不愿意看到,都叫人弄走了。现在回想起来,年轻时候的练笔之作,就像人学走路一样,谁不是一开始的时候步履蹒跚,后来才慢慢走好的?学步的集子其实挺珍贵的,将来老了还可以在儿孙面前炫耀,你们看,祖父年轻时候多用功,多有出息啊,十八岁就出过书了,哈哈。”
听卢挚这么说,秀儿忙表示:“那把妾身家的那本回送给大人吧,大人也好做个念想。”又生怕对方误会她不想要他的书,赶紧补上一句:“我再抄写一份备存就行了。”
卢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那我要你亲笔抄写的那一份。”
“大人……”这又是为什么呢?
卢挚轻轻笑道:“书本身无甚价值,但佳人手书,必当珍藏。”
秀儿的脸刷地通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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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折(第十一场) 关府
“那达慕”节过完,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的秩序,该上值的上值,该上学的上学,戏班捞钱的黄金时间也过去了。
一日吃过早饭后,秦玉楼接过秀儿端给她的茶水,毫无预兆地宣布:“今天就不用排练了,休息一天。”
秀儿楞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轻轻问了一句:“要准备下去巡演了是吗?”
秦玉楼点了点头:“七月马上就过半了,这个时候出门最好,不冷不热,不用带太多衣服。在外面演两、三个月,到天气变冷之前回来。”
曹娥秀也附和道:“是啊,10月底回来,还来得及排一出新戏,正好赶在年前上演。”
说起新戏,秀儿不由得想到了十一。这段日子太忙,好些天没见着他了。也许,可以鼓励他再写一本,过年的时候就排他的戏。他们上一次的合作那么成功,不继续合作挺可惜的。
说不定他这会儿正在家里念念有词地琢磨新戏呢,如菊香所言,那家伙写戏的时候挺投入,挺神经的,一副大神附体的模样。因为《拜月亭》,他现在可说一举成名,在大都成了风头人物----当然十一少爷本来就是风头人物,风流放诞天下闻名,人人皆赞其有有乃父之风。关伯父能骂他“不肖”吗?这儿子分明“肖”得很。
还记得有一次,他眉飞色舞地说要跟戏班一起下乡,打着少东家考察分店生意的名头,行嬉游、串戏之实。怎么最近没一点音讯了呢?会不会是,又钻进哪个温柔乡里出不来了?
不管是不是。在离开大都之前,于情于理,都该去跟他道个别的。自己能有今天。可以说是他一力扶持的结果。
想到这里,秀儿试着向秦玉楼请示:“师傅。我可以出去一趟吗?”
秦玉楼马上答应:“可以啊”,又对其他人说:“凡是要下乡巡演的,今日都可以出门,要添置什么东西也好,家里离得近地要回家也好。都可以,但晚饭前一定要赶回来,睡觉前一定要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衣服除了夏天的,秋衣也要带几件,冬衣就不用了,整理好了,先放在一边,等明天早上起来把所有地衣服杂物都卷进铺盖卷里去,然后用绳子扎紧。一定要扎紧。路上车子颠簸,要是簸散了,掉了东西。各人自己负责。”
大伙儿答应一声,各自走开忙活去了。
既然很多人都要出门。就不可能用上戏班的马车了。秀儿自己走到巷口。叫了一辆车子,经过闹市区时。下去买了两包点心,然后径直去了关府。在关府门口下车,叩响大铜门上地兽环,还没报上姓名呢,应门的人就笑道:“是来找我家少爷的吧。”
秀儿笑了:“是啊,小哥怎么知道的呢?”
头上还扎着两个羊角的小童仆露出了可爱地小虎牙:“你上次来过的,我也看过你演的戏,你是珠帘秀。”
敢情,一不小心就成名人了呢,秀儿不由得有一点小小的得意,一面跟着小仆人往里走,一面随口问:“你家少爷这些日子还好吧?”
小仆人贼亮的眼睛四处打量了一番,这才小小声地告诉秀儿:“不好,少爷这几天都在跟老爷怄气呢。前天还吵了一架,吵得可凶,老爷举起家法要打,被几个太太劝住了。老爷气得住在太医院,两天没回家了。昨天晚上还听大太太劝少爷,让他今早去太医院把老爷接回来,可是您瞧,这会儿太阳都三杆子高了,还没见到少爷的影儿,多半还没起床呢。要不,我去通知大太太,您先到小花厅坐一会儿?”
秀儿点头谢过,她还能如何呢?和十一再熟,到底男女有碍,总不能去他卧室里堵他吧。
远远地望着那小花厅,秀儿的心有些忐忑。依小仆人说的,十一跟关伯父大吵了一架,为什么呢?若说是为了他不务正业,十一什么时候务过正业?一直游手好闲到现在,要管教,要发怒,要赌气不回家,也不用等到这会儿吧。
那么,多半就是为他要随戏班下乡的事了。如果真是这样,关伯父关伯母会不会连她也一起怪上?因为她才是促使十一有如此想法地罪魁祸首啊。
“哎哟,真的是秀儿来了?我还以为那小兔崽子骗我的,秀儿现在哪里还有工夫来。”
“大名角上门了,我说怎么今日一大早起来就听见喜鹊儿直叫呢。”
“我地乖乖,才几日不见,越发出落得标致了。”
一阵旋风刮过,秀儿立刻被几双温暖的手遍体抚摸,不用说,豆腐又被吃光光了。
“秀儿,用过早饭没有?”好不容易大太太才排开众人握住了秀儿地手。
“吃了吃了,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好,反正府上什么都有,都比我买地好,伯母们就将就吃着玩儿吧。”秀儿红着脸举了举手里的点心包。
“小傻瓜,你来就来,干嘛还买东西呀,你才刚入行,哪里有钱?”关太太们见秀儿居然给她们买零食,一个个眼里泪光闪闪,心疼死了。
连搂带抱拥入客厅,几个声音同时朝外面喊:“快叫厨房送点吃地东西来,还有,叫少爷过来。”
秀儿忙推辞道:“真的吃过了,刚放下筷子就出门,这会儿真的什么也吃不下了。”
“再吃点,再吃点,就算在那边吃过了,可你又走了大半个城过来看我们,年纪轻轻的,肚子早空了。正好十一那懒东西也还没过早,你就陪他一起吃点吧。”
秀儿嘴角扯了扯,真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到别人家里做客,主人热情固然好,可热情到这个程度,就有点吃不消了。走了一会儿过来肚子就空了,当她是饭桶啊。
不肖片刻,真有一大桌子吃食抬了过来,就如同她第一次到关家看到的那样,什么包子饺子烧卖油饼,应有尽有。
“哈,听到秀儿妹妹来了,就赶紧爬起来了吧。”
“原来要秀儿才喊得动他。”
“就是,以后干脆叫秀儿住在咱们家里,那样他就不会睡懒觉了,会每天乖乖地陪她起早床练嗓子。”
听到她们的议论声,秀儿赶紧回头,从小花厅侧门进来的,不是十一是谁?
他走到她跟前,一副喜出望外的神情:“你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秀儿竟有一点点紧张,嘴里嗫嚅着:“师傅放我们一天假,我就过来看看,最近一段日子没见到你了,也不知道你好不好。”呃,这样说,怎么自己都觉得有点容易引起误会呢?好像她很盼着见他,见不到就牵肠挂肚似的。
嘻嘻,呵呵,咳咳……果然,不断有异样的声音从四周传来。
接着是大太太力持镇定的声音:“秀儿,我们有事要出去一趟,你难得休一次假,今日就在家里玩一天吧。”
“大伯母,那个,我等会还想回家去看看呢。”
可惜,秀儿的话淹没在关太太们呼朋引伴的声音里:“三姐,你还在哪里磨蹭什么?不早了,我们快点走吧。”
“九妹,你也快点,你们这些人哦,出个门总是不爽利。”
等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关太太们都不见了,只有十一笑眯眯地看着她。
第三折(第十二场) 新戏
关太太们撤退得未免太夸张,太戏剧化了,十一和秀儿到底年纪还小,脸皮还比较嫩,故而都有点小尴尬。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末了还是十一笑着招呼:“愣着干嘛?坐下来吃早点呀,再不吃都冷了。”
秀儿忙摆手:“真的吃过了,一点也塞不下了,你吃吧。”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太阳,好笑地问他:“你每天都睡到这么晚才起来吗?早饭都快成中饭了。”
第一次来关府的时候,好像也是快到中午了才见这位大少爷趿拉着拖鞋隆重登场。
十一有点好意思地咕哝:“我昨晚睡得很晚嘛。”
“又去找小桃红了吧?”或者说,又去找小桃红们了吧,
十一正好夹起一只光溜溜的小饺子,听见这话,饺子都滑掉了,一时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诧异地问了一声:“啥?”
秀儿脸红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脱口问出了那句话,都只怪第一次来的时候留下的印象太深了。见十一停下筷子看着她,赶紧换一个话题遮掩:“你是不是又连夜写新戏了?”
这下十一不言语了,嘴角含着一抹神秘的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开始专心吃东西。
明知道人家最关心这个,就故意卖关子,真是的。秀儿急得坐到餐桌上,凑过去一个劲儿地问:“到底写没写嘛?”
十一只管慢条斯理地喝着稀饭,吃着咸菜,一桌子花样繁多的早点只略微尝了几样,就叫下人来收桌子。
吃完早点,眼明手快的小狗腿菊香奉上香喷喷的杏仁茶。于是大少爷退坐到太师椅上,津津有味地喝起茶来,对某位急吼吼的人儿地提问置若罔闻。把秀儿气的。眼冒金星,可又无计可施。最后。秀儿闷头坐在一边虎着脸不吭声了,大少爷这才乐呵呵地吩咐菊香:“你去房里拿来给她看吧。”
秀儿眼睛一亮:“去拿你的稿子?”
十一笑着点了点头。秀儿偷偷打量了他两眼,总觉得他地笑有些捉狭。
很快菊香就把稿子拿来了,秀儿打开一看,我的天那。怎一个乱字了得!字迹密密麻麻,还改得乱七八糟,圈圈里有圈圈,叉叉上背叉叉,或圈圈叉叉亲密结合,不分你我。有地段落旁边还注上一行字:这一段要问某某。
秀儿忍不住问:“这戏是你跟别人合写的吗?”
十一答:“没有啊,就是我自己写的,等写好了,再拿给杨补丁看看。”
秀儿指着本子上的注释说:“那这个要问某某是什么意思呢?”
十一给她解释:“是这样的。你看这一段话是马夫说地。那我就去找马夫打听,他们平时跟人说话都是怎么说的。每一行都有他们的行话,看戏的也有各行各业的人。他们到戏院看戏,如果戏台上的马夫说出来的话文绉绉的。真马夫看了会觉得别扭。因为很假。相反,如果戏台上的马夫说地话跟他们平时说的一个味儿。他们会觉得很亲切,很受用,下次还会去捧场。”
望着十一因解说戏文而变得异常生动的脸,秀儿竟然有一种肃然起敬地感觉。十一给人的印象一向是吊儿郎当,放荡不羁地,这个人少有认真地时候,如果不是听他亲口说,秀儿也只以为他能写出大红戏文完全是凭天分,凭运气。今日才发现,人家做正事的时候比谁都认真,都肯下工夫,种什么因就结什么果,决没有无缘无故地成功。就连自己,也不是无缘无故一夜走红的,在此之前的那么多年,她作为一个爱戏之人,在戏上花了多少工夫?虽非有意训练,耗费的心血是假不了的。
十一讲解完了,秀儿把戏文翻到最前面,发现还没封面,就问他:“你这戏叫什么名字啊?”
十一嘴里吃着杏仁,含含糊糊地答:“想了几个名字,还没最后定,等写完了再看用哪个吧。”
两个人说着说着,秀儿忽然看到窗外背对着十一的地方,关家大太太正朝她招手,也不知道在那儿站多久了。
原来关太太并没有真的出门,或者,没有全部出门,她们只是故意虚张声势,好把小花厅让给她和十一单独相处罢了。就连十一少爷平日总是寸步不离的贴身小书童菊香,也只在侍候用饭和奉茶的时候在,其余的时候就跑得没影了。秀儿在心里叹息:她们也真是用心良苦,只可惜,她和十一,越来越像真正的朋友,兄妹之间的那种感情。
当然,她心里是感动的,说不出的感动。眼下她的身份,连良家女儿都算不上了,稍微势利点的,或有洁癖、重门风的家庭,都会嫌弃她的身份。难得关家还这么看重,这么喜欢她,这一家人,给她的实在太多了。
待走到外面,大太太把她拉到一边说:“秀儿,不知道可不可以麻烦你一件事?”
“伯母有话尽管说,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大太太压低声音说:“我家老爷这两天跟十一怄气,住在太医院不回来了。十一那死倔孩子,叫他去接他爹,他口里答应,可你看他,这会儿才爬起来,哪里是要去的样子?伯母想拜托你跟他说一说,要是他不肯去,你就让他陪你上街玩,我悄悄跟车夫交代,叫车夫把你们直接拖去太医院,好不好?”
“要我跟他说说没问题,可是骗他上街,然后让车夫拖去太医院……”,这样骗他,行得通吗?要是他真像大太太说的那样死倔,半路见情况不对,愤而跳车怎么办?
可是在大太太期待的眼神下,秀儿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咬牙应诺:“好的,我这就去跟他说。”
关伯父总不回家也不是个事,父子俩的矛盾总要化解,儿子不低头,难道叫老子低头?
回到小花厅,秀儿索性把大太太说的话,包括骗他上街的打算,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然后问他:“你真打算就这样对你父亲不闻不问,任由他在外面住下去?”
十一低下头不吭声。
秀儿站起来说:“我今天其实是来向你道别的,师傅决定明天就带我们下乡去了。也就是说,今日是我在大都的最后一天,再回来要几个月后。如果你肯去接你父亲,我就陪你走一趟,如果你不肯,那我就告辞回家去了,我本来就准备回家看看的。”
“那我跟你一起去你家玩吧。”十一终于开口道。
秀儿笑了:“好啊,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快走吧。”
两个人走到花厅外,大太太过来问:“秀儿,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秀儿朝她一眨眼:“十一说要跟我回家去玩。”
大太太忙会意地说:“那我叫他们去备车,菊香,少爷要出门了。”
菊香答应着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三个人很快上了车。
车出了关府大门,一路飞奔,直到拐进了一条巷子,菊香才惊讶地说:“这不是去南熏坊的路啊。”
秀儿瞪了他一眼:“我们先去太医院看你家老爷,再去我家不行啊?”真是个笨奴才。
菊香忙看着自家少爷,十一什么也没表示,只是看着车窗外的宫墙。
早在菊香嚷嚷之前,暗红色的宫墙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十一那时候没反对,现在车都快到了,自然更不会说什么了。
这个人啊,果然是他娘说的死倔孩子,非要用这种方式,才肯走一趟。
第三折(第十三场) 大内(一)
十一他们的车从东华门进入皇宫。沿途经过酒人之室,庖人之室,也就是汉人俗称的御膳房,再往前走一会儿,就是太医院所在的景惠殿了。
在宫外的时候,望着高高的宫墙,层层叠叠的琉璃飞檐,以为只要翻过那道墙就是皇宫内院,就可以见到皇上和皇后了,其实并非如此。像御膳房,太医院,太乙神坛等,名义上都在皇宫大内,实际上只是在皇宫的外围。真正的大内,还在里面,还有一道宫墙围护着。
而且大内也并不是一个整体,它被分成了前后两个部分:前面是皇帝议政的地方,后面则是妃嫔所居的后宫,两处各有宫墙环绕,自成一体,俨然两座小城。大臣们平时进宫,进的都是前面的宫城,至于后宫,除皇亲国戚,还有宫里的服役人员外,一般人是进不去的。
前半部最有名的宫殿是大明殿,后半部则是慈福殿。太医院的位置,若按方位,处于皇宫的后半部,大门正对着后宫的德耀门,从德耀门进去,就是太后的慈福殿了。可见,皇上真的很孝顺自己的母亲,连太医院都设在离太后寝宫最近的地方。
应该说,太医在本朝是很受重视的,职衔很高,总领尚医监为正二品。这是历朝历代都没有的优待,以前的太医,最高也就是正五品。当然,太医院制度也是从大元的前身金朝才真正建立起来的。
尚医监以下,设院使一名,正三品;左院判,正四品。再下有五品御医十数人,还有吏目、医士、医生等近百人。这些人最低的都是八品官。除尚医监外,其余全是汉人。
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蒙古人入主中原后。把汉人贬为低等民族,可是却虚心接受汉人地文化。朝廷建制依据汉典,就连医术,也只崇尚汉人的。
这些都是十一在车上告诉秀儿的,直到这时秀儿才知道,原来关伯父并不是普通地御医。而是有三品职衔的院史。至于总领尚医监,只是一个由蒙古贵族担任地虚职,那人根本不懂医的,平时也很少到太医院来。也就是说,关伯父才是太医院的实际首脑。
当时秀儿笑着向十一道了一个万福说:“原来你还是三品官家的贵公子呢,妾身一向失礼了。”难怪后来一直没听说勃勃找关家寻衅闹事的,不是不想,是不敢。可笑他爹不鲁花只是都总管府一个四品通判,就耀武扬威。自己封自己为高官公子。结果一打听,敢情人家地官阶比他家还高呢,他那种人。一贯欺软怕硬,哪里还敢招惹。
十一白了她一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官衔是虚的。又不是一方父母官,根本没什么实权。而且在宫里。三品官算个屁呀,在太后皇上贵妃们面前,还不就是个高级奴才,一不小心,连命都送掉。我爹之前的那个院史,就几次差点被皇上杀了的,虽然最终都赦免了,可受惊过度,四十多岁就死了,据说死的时候头发都白了。”
秀儿感慨地说:“幸亏伯父是个心胸开阔的人。”
十一点了点头:“是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还好。但我爹的心深,你别看他妻妾成群,朋友众多,为人也极为豪爽热情。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把自己关在炼药房里几天不出来,或像现在这样,躲在哪里不回家。”
“老爷和少爷都是怪人。”菊香冷不丁地插了一句,但马上就被自家主子瞪了回去。
“怪倒不至于,不过关伯父会这样我还真没想到”,记忆之中,那人一向很开朗地,也很有气势,跟自己父亲的平和淡泊是两种迥然不同的风格。不过,“你既然知道你爹这样,你还不来接他!”秀儿用责备地口吻说:“你明知道你爹心深,压力大,你做儿子的,不体谅他,还跟他怄气,过后也不肯接他回家。”真是不孝子,就知道吃喝玩乐,最多写写戏文打发日子,家里地生意不照管,父亲也不关心。
十一却理直气壮地说:“你们懂什么,他压力大,不肯面对家人,接回去了就好了吗?要是我,心里有事地时候,情愿在哪里躲几天,谁也不见,让耳根子清静点,自己再慢慢调整。那种时候见谁烦谁,何必呢?平白无故地得罪人。我娘她们都以为爹是生我的气才跟我吵架地,其实不是,是他心里本就有气,我好死不死撞到枪口上,他正好发作一通,然后趁机躲起来。”
这样说也在理,但即使是“筏子”,也总得有个由头吧,秀儿试探着问:“是为了你要跟我下乡的事吗?”说完又觉得自己用词不当,忙脸红红地修正:“我是说,你要跟我们戏班下乡的事。”
十一这次倒没什么异样的反应,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秀儿觉得有点尴尬,也有点难过,如果关伯父对十一下乡的事这么介意,那对她的印象也不会很好了。等一会儿,她又怎么好意思见他呢?十一突然萌发下乡的念头,的确跟她脱不了干系。
不管怎样,都不能让人家父子反目,于是她劝道:“既然伯父反对,你就不要下去了。你家的生意运转正常,没什么需要巡视的,若只是为了串戏,我们过几个月就回来了,到时候你要串多少都行。紫花师兄是出名的懒猫,巴不得天天睡大觉,由别人代演呢。”
十一没断然拒绝,但也没有很坚持,只是说:“到时候再看吧。”
此时,马车已经在先医庙前停了下来,秀儿看十一径直往里走,也跟着进去上了三炷香。
出来的时候,她忍不住问:“进太医院的人,都要先在这里拜过神才能进去吗?”
十一笑道:“那倒不是,只是我第一次随爹进宫,那时候四五岁吧,爹就领着我来上了香,拜了神。还对我说,我们家能吃这碗饭,都是祖师爷赏的,要知道感恩。以后我每次来都要进来拜一拜,习惯吧。”
“好习惯”,秀儿赞道:“我也认为,人该有敬畏心,感恩心,我们戏班每次排新戏都要拜神的,每逢初一十五也要拜。据说逢年过节还隆重些,不过我还进去的时间短,还没见到过。”
关苇航号称是跟儿子赌气才住在宫里两天不回家的,但看到宝贝儿子亲自进宫,早什么气都消了,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其实,十一根本没说什么,见到关苇航的时候甚至低着头不吭声,还是秀儿在旁边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爹。”
“唉!”关苇航答应得不知道多响亮,也许是看到了两个人之间的小动作,笑得神神秘秘的,把他们俩让进了屋里。进屋之前,秀儿看了一下门上的牌匾,这里是太医院的“听差处”。
听差处并不只有关苇航,还有好几个穿枣红官服的太医和穿深蓝官服的小吏。见十一和秀儿进去,忙丢下手里研磨的药材,或正讨论的医书,一下子全都围了过来。
他们到的时候好像那些人挺闲的,先是一阵打趣,然后话题很快就转到了轰动大都的新戏《拜月亭》上。这些人比谁都看得早,新戏在关府演第一场的时候,这些人好像都去了。秀儿好笑地说了一句:“那天太医院不是要走空了。”难怪当时觉得下面好多人的,光这太医院都有上百号人了。
那些人居然点头道:“的确是啊,除了那天上值的,其余的都去了。”
正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模样的人站在门口喊:“关院史,前头来人说,皇上马上就要到慈福殿了,你速速进去见驾。”
关苇航举袖齐眉,躬身问:“太后她老人家这会子起床没有?午膳可有进食?”
太监摇了摇头。
关苇航和其他几个太医互相看了看,一个个面色凝重,刚才那轻松愉快的气氛完全消失了。
这么说,关伯父留宫不归,真正的原因并非跟儿子赌气,而是皇太后有疾,他得时时候着,根本就不能回家。
打发走了传话太监,关苇航和几个同事赶紧收拾东西,准备进后宫去看诊。
这时十一问了一句:“爹,那你今晚回家吗?”
关苇航回头说:“看情况吧,我先进去看看。你们在这里坐一会儿,要没什么大事,也许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眼巴巴地看着关伯父他们走进对面的宫门,秀儿有点好奇也有点期盼地说:“也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样子……”
“你想进去看看吗?”十一凑过来问。
“当然了”,秀儿也不想隐瞒他。好不容易进了一回宫,要是连真正的大内都没进去过,真的挺遗憾的。
“这好办那”,十一过去跟两个小吏一阵耳语,很快,两套衣服和两块腰牌就送了过来。十一朝里屋努了努嘴说:“快进去换上吧,我在外面等你。”
第三折(第十四场) 大内(二)
进德耀门的时候,秀儿还是很有点紧张的,小心肝怦怦直跳,眼睛压根儿不敢朝那些守卫看。虽然这里明明就和太医院正对门,相去不过几丈远,可进了这个门,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好在宫门口的守卫并没有为难他们,很随便地看了一下腰牌就让他们进去了。秀儿这才想起,刚刚那两个拿衣服给他们的小吏,也是眉清目秀的少年,所以不易引起怀疑。
看来,想进宫当太医,除了医术要好之外,还不能长得太丑,最好是漂亮点。若歪瓜裂枣,怪里怪气,让宫里的贵人们看到了心里不舒坦,那可就是你的罪过了。
进去后,十一问秀儿:“是去前面看呢,还是就在这后宫走走?”
有了腰牌,基本上宫里哪里都能去的,只要不随便乱窜,跑进人家屋子里去就行了。在外面转转,应该是不会有人干涉的。
秀儿笑着恳求:“可不可以先看后宫,再绕到前面去看看?”说完又不好意思地解释:“别怪人家贪心,好难得进来一趟嘛,也许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了。”
十一沉吟了一下说:“不是不可以,就是这会儿时候不对。现在宫里应该已经过了午膳时间了吧,宫里的人反正没事,用过了午膳就要睡中觉。那时候到处静悄悄的,除了轮值的,就看不见一个人,太阳又大,天气又热,怕你觉得无聊。”
“怎么会”,秀儿忙表态:“我进宫主要是想看看宫里的景致。看人倒在其次,而且,”她向四周瞅了瞅。压低声音说:“我们到底是冒牌货,万一查问起来。心里一慌,吱吱唔唔的露了馅就糟了。”宫里可不比别的地方,随处都能遇到能轻易要你命的人。
十一安慰她:“别那么紧张,没事地,我进来好几回了。从没遇到过什么事。”
“那是当然,遇到一回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你们关家也不会在那里了,试想,唯一的独苗苗没了,他爹,还有他一屋子的妈,以后怎么活下去?
“驾!”后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两个人根本没想到这个地方还有人敢驾着马车横冲直撞,一时愣住了。
等十一回过神来,马地嘶鸣声已经近在咫尺。他只来得及拉着秀儿就地一滚,马车就冲了过去,车轮险险地从秀儿的裙子上压过。
十一吓得魂飞魄散。再看秀儿,整个人纯粹吓傻了。眼珠都不会转动了。呆呆地不知道望着哪里。十一爬到她身边,手颤巍巍地摸着她地腿问:“刚刚压到你没有?有没有哪里痛?”
秀儿的眼珠总算转了过来。然后就呆呆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在他的一再追问下摇了摇头。
十一松了一口气,但还没完全放心,喊着她说:“你起来,起来,走两步给我看看。”
见秀儿不动,十一伸手把她拉了起来,扶她站稳,后退几步,然后像呼唤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一样诱哄着说:“乖,走两步试试看,先迈左腿,对,就是这样,再来一步。”
秀儿还是不吭声,但十一已经差不多要喜极而泣了,因为,车祸之后,两个人居然都没有受伤,侥幸逃过了一劫。
他们没受伤,不代表那辆该死的马车不该骂!十一愤然扭过头去,正好看见那辆车已经在前面不远处停了下来。
到此时此刻,十一什么也顾不得了,就算是天王老子地车子他也不管了,冲到车子旁边破口大骂:“你们瞎了眼那,没看到前面有人?这里是什么地方,又不是大马路,皇宫内院的,也不知道注意点。”
直到听到十一的怒骂声秀儿才从惊吓中清醒过来,但这会儿她更怕了,别人撞了他们,最多不理他们,没有撞了人还找被撞者麻烦的。但十一这次可是公然挑衅啊。
她忍着痛跑过来,拉着十一的手就跑,嘴里还催着说:“你快跑,别让他们抓到了。”
十一见她跑步的时候一瘸一拐,哪里还肯跑,停下来想拉起裙子查看伤势。秀儿急死了,按住裙子说:“都什么时候了啊,还管这些,快跑啊。”
“我跑了,你怎么办?”
“我是女人,进后宫看看稀奇,就算抓到了,不过责罚一下,不会要我的命吧。可你是男人啊,进了皇上的后宫,说不定抓到你了,他不处死你,而是把你变成太监。”这下你该怕了吧。
果然十一的眼神慌乱起来,没有男人听到这个恐吓会不怕地。即使是不怕死的男人,也会怕这个。
“想跑?哪里来的贼囚,骂了本郡主,还想跑?”后面传来了一个蛮横地女声,还有一阵马鞭击打在地面的声音。
秀儿和十一互相对看了一眼:这蛮横地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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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明朝当皇后》作者:宁馨儿书号:1044861
简介:明朝中叶以前,中国是世界上最强大地国家。
明朝的大臣们,人人以死谏为荣!
她回到了明朝,寻找自己不小心穿越地男朋友。
可哪一个才是她的正牌老公?难道还得学那唐伯虎点秋香,点到哪个算哪个?
怎么点来点去,把自个儿点成了皇后?纠缠于两帝之间?
身处宫闱,她不爱宫斗爱武斗!
江山如画,何人可挽危澜?
看区区女儿身,如何巧妙周旋,指点风云,让这大好河山,不至于陨入异族之手!044861.aspx
第三折(第十五场) 大内(三)
唉,美色从来是祸水啊,看两位尊贵的郡主为美男争得口沫横飞,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渐渐有从文斗发展到武斗之势。
罪魁祸首十一见有机可乘,朝秀儿使了一个眼色,两人开始慢慢后退,准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可惜,未遂。
还没挪两步,就被眼尖的郡主发现了,立刻暂熄内讧,矛头一直对外:“打算开溜?你们擅闯皇宫,我们还没审问呢,就想跑了?”
十一不耐烦了,人家也是少爷好不?当下烂着脸说:“刚不是已经禀报过了吗?是我父亲关院史在慈福宫给太后她老人家看诊,我和我朋友跟着进来的。她从没进过宫,想看看宫里是什么样子,难道看一眼也犯法了?皇宫是不能给人看的?”
“皇宫本来就不是给闲杂人等看的,这里是皇室成员们居住的地方。”叫阿德的郡主马上抢白,语气咄咄逼人。
十一冷冷地问:“那请问郡主是皇室成员吗?”
这两个女子,听口音就不是大都人,多半是从口外来的番王家女儿。
果然,两个郡主悻悻变色,但越是这样越是不甘心被人看扁,故而异口同声地嚷着:“我姐姐是皇后!”
十一轻蔑地笑了笑:“那两位也是沾了姐姐的光进来玩玩的嘛,又不是里面的住户,跟我们的性质是一样的。”
“那怎么一样呢,我们……你们……”两个郡主脸红脸白,说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看来吼声大的人。口才真是不敢恭维。
虽然看她们受窘的样子是很爽,但真把她们气到恼羞成怒可就不好玩了。人家是沾亲戚地光进来的没错,但人家的亲戚可不是一般地亲戚。尊贵的皇后娘娘啊,谁惹得起。
十一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把两个郡主镇住后,立刻见好就收,躬身执礼道:“刚才在下是跟郡主开玩笑地啦,郡主金枝玉叶,又是皇后娘娘的胞妹。自然是宫里的贵客,不像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只是偷偷溜进来观光的。还有,感谢两位郡主记得在下的名字,以后有了新戏,若两位郡主肯赏光,在下不胜荣幸!”
这番话一说,姐妹俩眉开眼笑,叫阿德地妹妹问:“你还写新戏呀?”
叫阿雅的姐姐扫了妹妹一眼:“当然要写。大才子不写戏,那不是浪费人才了。”
看着她们由阴转晴的脸,秀儿悄悄吁了一口气。抓紧衣角的手也不知不觉地放了下来。刚才真是捏着一把冷汗,担心刁蛮郡主不肯放过他们。担心十一的臭脾气。宁折不弯,现在看来她是多虑了。十一不傻。人家灵活得很,知道什么场景下说什么话,而且最妙的是,气也出了,人也哄好了。
为了及早脱身,秀儿开口插了一句:“他已经在写了,我今天还看过新文稿呢,等一段时间就能上演了,到时候一定请两位郡主大驾光临。”
秀儿以为这句能讨好郡主,让她们不再为难他们,谁知,话音刚落,郡主的脸色又变了,矛头立刻指向她,口气也极为不善:“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是他什么人?”
“她是我的……”这是十一的声音。
秀儿急忙抢着说:“我是他地搭档啦,他写戏,我演戏,所以我要研究他的戏文,不好的地方要即时修改,免得到时候耽误时间。”
十一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不知道他刚刚到底准备说什么,也许他想说地跟她说的一样,但万一不一样呢?她只能选择由自己说出来,这样保险一些,她真地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郡主居然又面露喜色,惊喜地看着她:“难道,你就是珠帘秀?”
“是地,民女就是珠帘秀,刚才有冒犯郡主之处,还请见谅。”秀儿正正式式地给两位郡主道了个万福。
阿雅郡主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半天,尤其是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才终于点了点头说:“你不说还不会注意,你这一说,再仔细一看,还真地是呢。只是这人化了妆,穿了戏服,就变得不一样了。你要是不说,就这样走在街上,我保证没几个人认识你。”
秀儿欠身道:“是这样的。化妆的时候搽那么多油彩,再戴上那些头饰,人肯定就变样了。”
阿德郡主也说:“原来你就是珠帘秀,早点说嘛,刚才撞到你没有?”
啊?郡主这是在关心她?秀儿受宠若惊地说:“还好,就是腿有点痛,不知道是不是擦伤了。”腿有点痛不假,秀儿也不想故意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没撞到”,就算没撞到,吓到了总是真的吧。
郡主还没表态,倒把十一说急了:“我刚刚看你跑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你还骗我说没事,果然还是弄伤了,快告诉我,你哪里痛?”说话间,他已经蹲了下去。
“是谁在那里喧哗?”远远地,一个奇怪的声音传来,虽然饱含威严,却相当怪异,听得人极不舒服。
秀儿知道这肯定是宫里的一位管事太监来了。在太医院时,也听到过太监的传话,当时就觉得那声音有些不男不女,但比这位的还好点,还没这么怪。这样刺耳的嗓子,还能在宫里混成管事的,皇上皇后的喜好也很奇特就是了。
这种场合下,自然是两位郡主搭腔了:“秦公公,是我们。”
此时,他们身边除了他们四个,还有郡主的几位随从,只不过那些人并没有站得很近,而是还隔了一段距离站着。大概郡主平时就挺厉害的,并不需要靠家奴的保护,所以家奴们在郡主跟人吵架的时候只是远远地守着,并不帮腔,也没有围过来群殴的意向。当然,也可能是十一和秀儿一看就是斯文人,并不需要武力对付。
“咱家还当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后寝宫附近喧哗,原来是二位郡主。”走过来的中年太监笑容很谄媚,说话却肉中带刺。
郡主却好像并不是敏感多疑之人,对秦公公的讽刺充耳未闻,态度很自然地告诉这位管事公公:“是我们的车不小心把这位姑娘给撞了,现在她的腿受伤了,不能走路,我们正在商量办法呢。”
“出门不就是太医院么?送去那里看看就是了,别在这里吵。”秦公公有点恼怒之色,他的质问似乎没人害怕,大家很镇定地关心别的问题。
“可是关院史现在人在慈福殿啊,这位是关院史的儿子,他进来找他父亲的。还有这位,就是唱《拜月亭》的珠帘秀,她的腿伤了可不好办,人家还要上台演戏的。”
秦公公耐心尽失,显然他没出宫看过戏,对两位新出炉的杂剧界“名人”也完全没兴趣,故而板着脸说:“关院史在给太后看诊,怎么能随便打扰?你这个当儿子的也不懂事,这个时候,你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只该在太医院乖乖候着,还跑进来找,去哪里找?上太后寝宫?乱来!还有两位郡主,别怪老奴多口,太后娘娘贵体有恙,需要清静,你们在这里喧哗,要是吵到了太后怎么办?”
十一马上躬身告罪:“是,公公教训得是,我们这就回太医院等着家父。”
既然秦公公连郡主都敢教训,说明他在宫里地位很高,多半是太后的心腹,还是少惹为妙。
就在这时,又一辆马车从德耀门的方向驶了过来,只听见马蹄哒哒,须臾,华丽的车身出现在视野里,郡主的眼睛顿时散发出异样的光芒。
阿德郡主不由分说朝马车奔去,嘴里兴奋地喊着:“帖木儿,是你来了吗?”
姐姐阿雅讥讽地看着她的背影:“见一个爱一个,来一个缠一个,以前在家的时候也这样,没救了。”
数落完妹妹,转身朝十一他们说:“要不,你们就先回太医院吧,我帮公子去慈福殿给关院史带个信,就说公子在那里等他,好吗?”
“多谢郡主!”十一和秀儿行了一个礼,然后退到路边,让那辆华丽的马车过去。这辆马车秀儿已经看见过好几回了,印象最深的是锦辉院后台的那次,也是郡主大喊着“帖木儿”跑过去,她好奇地看了一眼,结果就看见了一双今生所见的最美的眼睛。
帖木儿到底是谁?长得啥样呢?那次真是太匆忙了,好像只看到了一双眼睛,面容却很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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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折(十六场) 大内(四)
在缓缓前行的马车中,倚窗而坐的帖木儿突然开口对窝阔台说:“阿爸,不如我们请个戏班子进府唱戏吧。”
“好啊好啊,我儿子想听戏了?”窝阔台胡子都快乐歪了,儿子的清心寡欲是他最大的心病,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爱子心切的他都不敢给儿子任何压力,甚至不敢对此发表任何意见,就怕把儿子逼走了,到时候他又跑到山里隐居修炼去,或云游四海去,到时候他哭都迟了。想不到如今,儿子竟然主动要求请戏班子回家唱戏,呜呜,老天爷开眼了吗?
帖木儿没有回答父亲的提问,依然默默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儿子不回答的问题窝阔台决不敢不识趣地问第二次,故而换一个问题道:“那,你想请哪个班子呢?”
“芙蓉班。”帖木儿毫不犹豫地回答,看来答案早就在心里装好了。
窝阔台强忍住大笑的冲动,努力用最平静的语调说:“原来我儿子喜欢曹娥秀呢,阿爸晚上就叫人去请。”
“不是”,帖木儿纠正道:“不是请她,是请另一个女孩。”
“谁?”窝阔台的好奇心已经足够杀死全世界的猫了。
帖木儿却脸红了,低着头小小声地说:“就是出演最近很走红的《拜月亭》的那个。”“那是谁呀?”显然窝阔台不是戏迷,对新晋女伶的名号不熟悉,会记住曹娥秀,也是因为她出名好多年了,名字早已家喻户晓。这位相爷才好不容易记住的。
“就是演《拜月亭》的那个嘛,你叫人去请的时候,只要把演这出戏地班子请到府里来就行了。”帖木儿的头越来越低。声音也几不可闻。
窝阔台喜得抓耳挠腮,手舞足蹈。长生天那!雷神那!雨神那!你们终于开眼了吗?我的宝贝儿子帖木儿,终于开了窍,晓得喜欢女人了?
虽然喜欢地是一个汉人,还是一个戏子,可是。这已经是天大的喜讯,天大地奇迹了。
帖木儿喜欢戏子,那就把他和那戏子送作堆。一旦他尝到了女人的滋味,嘿嘿,那时候什么修行啊,打坐啊,不近女色啊,统统都见鬼去吧。
等他玩这个玩上瘾了,再给他多找些蒙古美女来。多开荒广播种,还愁生不出大胖孙子?
窝阔台越想越美,简直等不及回家了。当即决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帖木儿现在还在兴头上。等会下了车就从宫里派人去芙蓉班下帖子,让他们明天就在府里开戏。
然后儿子看上的妞儿就来了。然后就把他们赶到一个房里关上门……长生天保佑,雷神保佑,雨神保佑,让他们一击成功,一举得男吧!我窝阔台在此发誓,以后绝不再杀汉人,当然,也不杀任何人了。
已经走到太医院门口的秀儿,也不知道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打了一个寒战。
十一忙问:“你怎么啦?腿很痛吗?”
现在是大夏天,不可能冷得发抖,十一只能想到别的原因了。
秀儿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发抖,故而只是笑了笑说:“没事,我们进去吧。”
因为前面是台阶,十一怕秀儿地腿使不上劲。此时也顾不上避嫌了,伸出手臂环住她,搂着她上了台阶。
秀儿也没有什么不适的反应,他们在一起时间久了,又是通家之好,感觉跟哥哥妹妹一样,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淡薄了。再有,戏班之人,整日师兄妹一起排戏,男女之间也无大防一说。要真按孔夫子的观点遵守起来,不仅不能演戏,甚至不能出门,最好关在家里一辈子不见人才对。
进太医院之前,秀儿停下来恳求十一:“等会要检查伤势,要包扎的时候,你帮我好吗?这太医院尽是男人。”
十一点了点头:“这是自然的。”他也根本没想过交给别人处理。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秀儿话中的语病,“太医院尽是男人”,难道十一不是男人?
正要进去,后面传来了惊讶的喊声:“秀儿,是秀儿吗?”
两人同时回头,秀儿也惊讶地喊:“师傅,你怎么在这里?”
站在太医院门外的,竟然是秦玉楼,他身边还跟着一位面黄肌瘦,羸弱不堪,一阵风来都能吹跑地姑娘。
徒弟问师傅问题,师傅可以不理,但师傅的问题徒弟不能不答,秀儿告诉秦玉楼:“我陪十一少爷来看他父亲的,他父亲几天没回家了,他家里娘亲惦念,让他过来看看。”
“十一少爷好。”秦玉楼向十一打了一个躬,然后把身后地姑娘拉到面前说:“这是柳儿姑娘,既然十一少爷在,就麻烦你请令尊给她看看病吧。”
十一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秦班主和柳儿姑娘还是先请进吧,家父去慈福殿给太后看诊去了,等会回来再让他给这位姑娘看看。”
几个人进去后,十一让秦玉楼他们先到旁边地小会客室里坐着,自己先把秀儿带到父亲地休息室里看腿伤。结果还好,骨节活动正常,只在右腿膝盖处,还有右手肘处磨破了,秀儿一瘸一拐,主要也是因为这里的擦伤处疼痛引起地。当时那边是石板路面,突然滚下去本来就容易擦伤,夏天衣服穿得又薄。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伤,秀儿突然想到十一在倒下的那一瞬间正好在她身后,还用身体替她挡了一下突然倒地的势头,自己都磨破了,十一又不是铁打的。她出其不意地用手碰了一下十一的手肘,果不其然,十一痛得倒吸了一口气。
秀儿急了:“你到底伤了哪些地方啊,你在我身后,应该比我跌得更重才对。我的伤没事了,你快处理你自己的吧。”
“我没什么的,一点擦伤而已。”
“一点……而已,那刚才痛得直叫的人是谁?”
“你突然碰那里,当然会痛嘛,不碰就没事了。”
“你……”秀儿不再跟他争,走到外面找了一个穿蓝衣的医士说:“关少爷也摔伤了,麻烦您去帮他看看吧。”
听说上司的少爷伤了,那人忙跑到里面,秀儿则走到秦玉楼那边。秦玉楼见了她,着急地问:“你的腿伤得严重不?明天还能不能下乡?”
“能,师傅放心,只是擦伤。”她把当时的情形简单说了一遍,然后看着那位病殃殃的柳儿姑娘问:“请问姑娘你是什么病?怎么不早点治呢?”年纪轻轻的,居然拖到形容枯槁了才来太医院,也太不爱惜自己了。
柳儿勉强笑道:“我其实没病,就是身子虚,无药可医的。”秦玉楼忍不住斥责:“胡说,什么叫无药可医?你才多大,就这么糟蹋自己!想想你娘,你妹妹,你爹不在了,你家又没儿子,你是大姐姐,你要承担起照顾她们的责任。”
柳儿眼神飘忽地看着门外说:“妹妹已经长大了,娘也接受了现实,不想像前几年那样了,她们现在没有我也行。”
“你要气死我对不对?再说这样的话,我也不管你了,也不再管你娘跟你妹妹,免得看了闹
“求您一直照看她们吧,你每次带些外面的小玩意儿进来,我妹妹都好开心。她们已经够可怜了,在这里像坐牢似的,你要再不来,她们更没盼头了。”
秦玉楼趁机要保证:“那你必须答应我,你给我好好治病,不能再这样把自己往死里糟蹋。”
柳儿轻轻点了点头。这时十一那边已经处理完了,走过来说:“秦老板,要不你们先到那边屋里坐一会儿吧,我爹可能还得一会儿才能回来。”
一行人走到关苇航的休息室里坐了下来,十一把柳儿打量了几眼道:“秦老板,柳儿姑娘病得不轻,原来一直没请太医看过么?”宫里的人,不管太监宫女,虽然是下人,病了一般还是会请太医诊治的,不可能任其病死。
“那也要她自己肯跟人说啊”,秦玉楼直叹气:“她每天不吭不哈的,瘦成这样还照样抢着重活累活干,那些管事头儿看她能做事,又不要求什么,自然由她去了。”
“就算别人不关心,可身体是你自己的,难道柳儿姑娘也不在乎吗?”秀儿在一边劝着。
十一也附和道:“就是啊,刚听秦老板说,你还有娘,还有妹妹在这里,就算不为自己,你也要为她们着想,她们看你这样子,心里如何过意得去?呃,姑娘……”
十一的劝说变成了惊愕,因为,一直不言不语的柳儿竟然流下了两行清泪。
第三折(第十七场) 遗孤(一)
看见柳儿的泪,秦玉楼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只是叹息着低喊了一声:“柳儿”,就再也没话说了。似乎,连劝说都是多余的,因为根本解决不了人家的问题。
十一和秀儿也不再追问柳儿为何不早点治病。他们也看出来了,这位柳儿姑娘,分明就是心病,长期郁结,以至如此。若她在宫外,还可以跟她谈谈,趁机解劝解劝,可人家是宫里人,他们是民间老百姓,就像天上地下不可相通一样。他们等会就要出宫了,以后再想见到她都难,就别说劝了。
又坐了一会儿,一个小吏过来喊他们去吃饭。到这时,秀儿才发现肚子已经饿得瘪瘪的了,午饭时间早就过了吧。十一邀请秦玉楼和柳儿,他们先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一起去了。
到了饭厅,才发现关苇航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饭桌上等他们呢,就是菊香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一直没见影。据听差处的人说,看到他往御膳房的方向去了,那小子,倒是会钻,但愿不要闯出什么乱子来才好。
十一向父亲问起太后的病情,关苇航顿了顿筷子说:“先吃饭,我等会再跟你说。”
其他的御医也只顾着劝菜吃饭,秀儿看了看情势,似乎他们都在回避这个问题,太后的病有什么蹊跷吗吃完饭回到休息室,十一忍不住好奇再次打探,关苇航这才说:“其实太后她老人家根本没什么大病,就是跟皇上闹别扭,每天该吃饭的时候不吃。不当吃饭的时候又偷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肠胃顶不住,就拉肚子。这下好啦,真折腾了。”
秀儿惊讶不已。她有没有听错?这是那个含辛茹苦养出了几个伟大地儿子,以远见卓识闻名海内外的庄圣太后吗?
十一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有点不置信地说:“太后怎么跟小孩子一样闹脾气呀。”
关苇航笑道:“老小老小,一样地,不管年轻时候怎么英明。老了就跟孩子一样了。”
坐在一旁的秦玉楼话里有话地说:“岂止老小,有地人不老不小,还不是这样?跟别人怄气,跟自己怄气,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了,还不知道醒悟。”
十一和秀儿一起看向柳儿,柳儿扯了扯嘴角,尴尬地笑了笑。
就连关苇航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仔细打量了一下柳儿的脸色说:“姑娘的病,确实是肝气郁结所至,如果不自己开解。药石也枉然,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
关苇航都这样说了。大伙儿的脸色凝重起来。秦玉楼不甘心地问:“大人,柳儿的病真地没办法了吗?”
关苇航道:“有没有办法。关键还要看她自己。我等会给她开些疏肝解郁的药,再配上几剂补药,可有句话,叫虚不受补,她现在这样,补药也不能多吃,最好是食疗。还有平时一定要主意调节,别我一边补,她一边继续糟蹋自己,那样吃再多药也没用。”见柳儿一径低着头,关苇航问她:“柳儿,你晚上一般睡几个时辰?”
“呃……”,柳儿竟然答不上来。
关苇航盯着她的眼睛说:“你根本不睡对不对?看你眼睛下的黑眼圈,比乌鸦还黑。”
柳儿嗫嚅道:“也没有完全不睡,我都是做女红,做到实在困不过了,就歪下去睡一会。”
关苇航紧追着问:“那一天有没有睡两、三个时辰。”
柳儿小声回答:“应该有吧,都是半夜睡,天亮醒。”
关苇航用责备的口吻道:“你一个姑娘家,身子本就单薄,睡那么一会儿怎么够?以后一定要休息好,把身体养好了,女红你想做多少都行。还有每餐要尽量多吃点,别说我没警告你,你再不补充营养就真的来不及了,你的身体已经虚到了什么地步,你自己心里肯定有数。等会我先开些滋补的药给你带回去,慢慢熬着喝,过段时间我再去看你。柳儿起身道了一个万福:“多谢大人。”秦玉楼也说了几句感激的话。
秀儿地眼睛却落在了窗外的一个人身上,手指着说:“十一,那不是菊香吗?”主子差点出事,他小子可逍遥得很。
十一正要出去找他的小跟班问罪,关苇航站起来说:“我过去交代一下,完了就跟你们一起回去吧,今天应该没什么事了。”
关苇航要回去,正好他们父子同车,那秀儿就只有一个选择了,于是对秦玉楼说:“师傅,让我搭个便车吧,十一跟他爹回去,我跟你一起回去得了。”这会儿也不早了,东西还没收拾呢,今日就不回家了。还好那天在关府出堂会时已经随爹娘回去过,也跟他们说明了下乡地情况,算是道别了。
十一似乎有点不愿意,看了秀儿好几眼。不过,稍微一想也知道,秀儿的提议是合理地,秀儿和师傅要回戏班,他和他爹要回关家,两边分明不同路,秀儿不可能再跟他坐同一辆车了。
跟秦玉楼一起上了车,刚关上车门,秀儿就忍不住问:“师傅,那个柳儿,到底是什么人啊。”
“你管好你自己地事就行了,别包打听。”
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秀儿只好暂时闭嘴,摸了摸自己地鼻头,无聊地啃指甲。
又过了一会儿,到底好奇心占了上风,终究还是打破沉默,缠着秦玉楼问:“师傅跟柳儿是亲戚吗?”
要不是秦玉楼至少比柳儿大了二十岁,秀儿就会怀疑他们是那种关系。瞧师傅今天那着急的样子,柳儿对自己的身体倒不怎么上心,他比柳儿上心多了。
秦玉楼沉默良久,直到马车驶出了宫门,这才很严肃地开口道:“其实事到如今,也不怕人知道了。咱们大宋已经灭国,蒙古人早就一统江山,天下大事底定,说什么都不过是渔樵闲话。”
秀儿听得一愣一愣的,被突然变身贤人的师傅给整糊涂了。以前的高邻,自称“孔夫子第七十三贤人”的王秀才不就是这个调调?开口天下闭口百姓,忧国忧民得经常茶饭不思。
她不过问了一下柳儿的身份嘛,怎么师傅就扯到这么大的题目上来了。
秦玉楼见她一脸疑惑,眉毛都快打结了,总算开恩不再对徒儿进行精神折磨了,直接告诉她:“柳儿姓文,是文天祥文大人的女儿。”
“天那,文大人的妻女,被元人充做宫奴了?”秀儿惊问。
原本,她还以为她们早就在国破家亡之际随文大人一起去了的,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想不到她们不仅活着,还在当奴才侍候那些杀害她们的丈夫和父亲的仇人。
秀儿叹息不已:“难怪柳儿会变成这个样子的”,这个角色换了她演,也会觉得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耻辱吧。
第三折(第十八场) 遗孤(二)
秀儿本来只以为柳儿是为了自己的处境,自己的命运而自弃,秦玉楼却告诉她:“她变成这样,其实还不是为了这个,而是为了她做过的错事。”
“什么错事?”
秦玉楼语气沉重地说:“想必你也听人说起过,文大人最初是被蒙古人活捉的。蒙古人敬他是个英雄,又是个难得的人才,允文允武,一心只想收买他。许以高官厚爵,不果。最后,打出亲情牌,让他的亲生女儿柳儿给他写了一封信,虽然没明说,但隐隐有劝降之意。据说文大人读信痛哭,骂自己是个混蛋,对不起妻女,不是好丈夫,也不是好父亲。但他最后还是没有投降,从容引颈就死。”
秀儿听明白了,就因为这样,“所以柳儿恨自己没守住气节,收了敌人的好处,做了敌人的帮凶,让父亲蒙羞?”
而且到最后,她的所作所为不仅没保住父亲,反让他临终之前多增加了一些痛苦,典型地枉做小人。
秦玉楼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她并没有收什么好处。蒙古人拿她母亲和年幼的妹妹威胁她,她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她只不过想保全娘亲和妹妹不受侮辱,她有多大的错?可叹那些自诩为仁人志士的人,到现在还不肯原谅她,骂她是走狗,汉奸,甚至把她的亲妹妹倩儿也洗脑了,现在她亲妹妹也不理她。”
“可怜的柳儿”,秀儿深深叹惋,“外人还算了,为什么她自己的亲妹妹也这样不体谅她?”
“她妹妹还小,一腔热情。被那些所谓的仁人志士一挑拨,就跟他们同仇敌忾了。”
这点秀儿就不解了:“宫禁这么森严,那些人是怎么进来的。又哪里找得到机会给她妹妹洗脑呢?”
秦玉楼又不言语了,半晌才字斟句酌地说:“这话我跟你说了。你不要外传。其实汉人中反元地势力一直都在活动,他们还扶植了一个地下皇帝,这些人外面有,宫里也有。尤其是当初跟文大人一起的,还有好些大宋官员的妻女也没入元宫为奴。这批人只怕都有好几百。别看是宫奴,她们在宫里照样拉帮结伙,打压所谓地走狗,汉奸。”
这就是汉人的一大特色了,哪怕在阎王殿里,也要拉帮派,搞内讧地,不整点事出来斗斗就不爽。
不过这会儿秀儿心里想的是别的,她试探着问秦玉楼:“那。师傅你是不是反元地下组织的一员呢?”
秦玉楼噗哧一笑:“瞧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才不是。我只是个戏班班主,戏子出身的。见人低三分,我够不上仁人志士地格。对天下纷争也没兴趣。我只是可怜那些忠臣的孤儿。有的入宫,有的流落市井。最惨的,还流落青楼。可惜我能力有限,能帮她们的实在很少。”
以往种种关于秦玉楼的流言,以及围绕在他身上的种种谜团一下子都解开了,秀儿看着这个一直以来自己都不大喜欢的师傅,那张过于瘦削地脸,如今在她眼睛里散发出圣洁的光辉。她感动的说:“难怪好多次看见师傅双手拎满了东西出门,然后空手回家。也曾听说师傅总是悄悄出行,走到某处,叫老周把车停在巷口,自己提着东西进去,师傅其实就是去看那些宋末死节地忠臣们留下的孤儿寡母去了,是不是?”
秦玉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秀儿很想问他:那你又如何知道她们地住址呢?这些人既然顶着前朝遗孽地罪名,肯定不怎么跟外界打交道,有的说不定已经改名换姓,一般地人,根本不可能掌握他们的行踪。
看来,师傅还是加入了反元地下组织,只是他不肯承认罢了。
不过这样的敏感问题,秦玉楼不愿意回答,秀儿也不敢多问了。
这时,一个镜头在脑海里闪了一下,秀儿笑着说:“我第一天到戏班时给师傅买的点心和烧鹅,师傅好像也提到外面送人了吧,”
这个秦玉楼倒不否认:“就是送给柳儿母女了。”
秀儿有点纳闷:“她们在宫里,还没东西吃吗?”
秦玉楼斜了她一眼:“你当宫里人人都能吃香喝辣呀,她们是前朝罪臣之后籍没入宫的,在宫里属于最低等级的宫奴,最脏最累的活儿都是她们的,举凡洗衣劈柴扫地刷马桶,做得不好还要挨鞭子。柳儿比其他人更累,她不但要做自己的那一份,还要帮娘做,帮妹妹做,经常顾不上吃饭,就算按时去也多是粗茶淡饭,残羹冷炙,可怜她官家小姐出身,哪里受过这种苦。”
两人俱叹息,最后秀儿说:“像她这种的,能想办法弄出宫吗?”
如果在宫里没活路,那就只有出宫一途了。出去后,改名换姓,若是能嫁个好人家,这辈子就有依靠了。
秦玉楼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比登天还难!虽然皇宫每三年会放一批年满二十五的宫女出宫,但怎么轮也轮不到她们头上,因为她们不是选秀进来的宫女,而是战败国的女俘。按本朝规矩,抓来的俘虏,男地发配去边疆为他们开垦荒地,女的或发为官妓,或籍没入宫。你想,一个罪犯,被发配边疆或入籍为官妓,能随便走掉吗?”
如果俘虏跟罪犯是一个性质,“那她们不是要在宫里做到老死?”
秦玉楼道:“肯留她们在宫里老死,还算是格外开恩了。你看着吧,柳儿的身体再这样下去,宫里也不会要她了,怕她的病会传染,怕她死在宫里晦气。”
“会把她丢出宫?”秀儿眼睛一亮,要是这样就简单了:“下次师傅来的时候索性叫她装死,让宫里的人把她赶出去,我们再收留她。然后请关伯父好好给她开点补药调养调养,过个一年半载,师傅给她找个好人家把她嫁了。”
秦玉楼好笑地说:“你想得倒简单,真有这样的好事,那些宫奴们都装死了。她们是宫奴,生死都摆脱不了这个身份的。宫里不能留,还有陵园那边的守陵殿,宫里遗弃的宫奴多半弄去那里,活着的时候当活人守陵,死了就去地下守陵,生是皇家的人奴,死是皇家的鬼奴。这样,到地下见到了文大人,还可以耀武扬威对他说,怎么样,你女儿死了还是我的奴才。”
秀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冒出来,心里万分难过,为那些为国捐躯的先烈们,也为了他们尚遗留在人间任由敌人欺凌的妻女。胜者为王败者寇,人世间的生存法则残酷得叫人惊心。
师徒俩都沉默了。秀儿掀起窗帘看了看天色,大概快到申时了吧,其实这会儿要回家也还是来得及的,只是她已经不想动了。
回到芙蓉班寓所,老周出来开门,一见到秦玉楼就说:“班主,左相府来帖子了,要我们明天去他家唱堂会。”见秀儿跟着下车,又对秀儿说:“你们明天肯定是没法下乡了。”
秦玉楼一愣:“来人有没有说左相府明天有什么事啊?”
老周挠了挠后脑勺:“这倒没说。”
“你也没问?”
“我……也忘了”,老周的声音有点虚。
秦玉楼叹了一口气:“老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老江湖了,怎么办事还这么马虎呢?这种人家请堂会,不问清楚是为什么事,明日我们去了,拜见相爷的时候说什么?要是不小心说错了话,犯了人家的忌讳,是砍我的头,还是砍你的头?”
老周不敢吭声了。
秦玉楼见黄花迎了出来,忙交代他:“你去左相府那边打听打听,看左相府明天到底因为什么事要请堂会,务必要打听清楚,我等你回话。”
“是,师傅”,黄花答应而去。
第三折(第十九场) 隐忧
黄花师兄一直到天黑了才回来,当时戏班众人正在餐厅吃饭。他一头汗闯进来,站在秦玉楼跟前吱吱唔唔地说:“师傅,徒儿打听了一下午,问了许多人,可他们都说,左相府明天好像没什么事。”
秦玉楼的脸沉了下来:“你去了老半天,回来就给我这么一句话?”
黄花擦着汗,接过师弟端给他的水喝了几口,尴尬地陪着笑说:“我一开始在外面打听,都说不知道有什么事。后来眼看着天快黑了,我急了,扯个由头混到里面去,找了好几个下人打听,他们要么说不知道,要么说没什么事。我就问,那为什么要请戏班唱堂会呢?结果人家还很高兴地说,又有戏可以看了,也就是他们连这个消息都不知道。再后来,看那府里的上房开始传饭了,这才回来的。”
一听左相家的名号,曹娥秀的眼神也变了,时而凄楚,时而凌厉,拿筷子的手虚握着,对桌上的饭菜好像完全失去了胃口。众人随着她的视线一起看向窗外,朦胧的光影中,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依稀可见,迎风摇曳的枝叶在暮色中划过一道道朦胧的暗影。秀儿不自禁地抖了一下,因为,她突然想到了孩子的手臂。
餐厅里一阵静默,连秦玉楼都停止了训斥。大家都清楚曹娥秀在想什么,没有人敢劝一句,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可是越沉默,曹娥秀越容易胡思乱想。咳咳咳,秀儿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说:“师傅,左相府可能真没什么事吧。那种人家,请个戏班唱堂会根本就是小菜一碟。也许早上老爷和太太们坐在一起吃饭,某个得宠的小妾说。好久没看戏了,明日我们请个戏班回来唱唱吧。于是老爷当场拍板。打发一个下人来下个帖子就成了。”
白花也附和道:“是啊师傅,既然黄花师兄怎么都打听不到,那说明真没什么事,至少没大事。不然别说府里的下人,外面的人也会知道地。左相府这样煊赫的家族。有一点风吹草动,下面的人就会闻风而至,送礼地会站满两条街。”
师弟师妹都帮着说项,有的则忙着给黄花端来洗脸水,添来饭,让他洗把脸了赶紧坐下吃饭。
事已至此,秦玉楼又能如何?黄花都打听不到了,换其他几朵花去更不中,只好松口道:“算了。你先坐下吃饭吧。”
看他满腹心事,一脸愁容,弟子们虽然口里那样劝。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地,左相家不比别的地方。那是狼窝虎穴啊。出了岔子谁都承担不起。上次曹娥秀被下药打胎的事还让大家有余悸,这回。无缘无故地请戏班去唱堂会,不会又要搞什么名堂,害班里的谁吧?
汪怜怜嘴快:“上次是害大师姐,这次又盯上谁了?”
年纪大的师兄师姐立刻朝汪怜怜瞪过去,年纪小地则把目光落到秀儿身上,秀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盯上我了?不会吧?”她又没跟阿塔海勾搭,也不认识府里的任何人,她就是一个跟左相府毫不相干的路人甲。
秦玉楼本来就在为明天的事犯愁了,再听到一帮人吓唬秀儿,板着脸呵斥道:“瞎说什么?秀儿才来戏班几天,什么人都不认得,左相府盯一万个也轮不到她!你们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要是把秀儿吓得不敢去了,你们谁替她去?左相府明天可是点名要唱《拜月亭》!”
大伙儿都不吭声了,秀儿心里反而有些不忍,其实她也知道他们都是开玩笑的,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也不担心谁会对付,故而笑了笑说:“师傅,那我们下乡的事,是不是等唱过了堂会再定?后天会动身吗?”
要说,她还真盼着下去呢,她长到十五岁,从没离开过大都。下去巡演固然累,但一想到可以看很多地方,就很兴奋,很期待。
这时候秦玉楼已经吃完了,刚放下碗筷,立刻就有弟子捧上漱口水和净手的毛巾,然后才是淡淡的薄荷茶,秦玉楼一边擦手一边说:“明天再看吧,今早听一个会看天象地人说,明日其实不是出行的好日子,有大风大雨。要是这样的话,就得再等几天了。”
秀儿抬头看了看窗外,并不是非常黑,这说明天上有星星,不像是要变天地样子啊。
吃完晚饭,大伙儿各自回屋,秦玉楼喊住秀儿道:“你跟我到我屋里去一下。”
几个师姐向秀儿投来关切的目光,但师傅要单独找她训话,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眼看着她跟师傅去了。
进屋后,秀儿不敢随便坐,秦玉楼也没叫她坐,自顾自坐下后,一开口就问她:“你家,我是指你爹,还有你死去地爷爷,跟左相家地人没什么过节吧?”
秀儿睁大了眼睛:“师傅你想到哪儿去了?这怎么可能?他是朝廷相爷,蒙古贵族,我家是汉人平民,根本挨不上边啊。我在家也从没听人提起了左相家的任何事。”
师傅是不是担心过度因此就异想天开了?她家会跟左相家扯上关系?
“我也觉得不可能有。”秦玉楼突然冒出一句。
秀儿偷偷翻了一个白眼,你既然“也觉得不可能有”,那还把我叫来审问?
“但是”,秦玉楼非常严肃地告诫:“明天到他家以后,你一定要小心,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落单,要跟师兄师姐们在一起,知道吗?”
“知道了,师傅”,秀儿点头答允,同时心里也有些感动,要不是因为担心她地安危,师傅何至于变得如此嗦。只是师傅似乎忘了一点:左相府真要对付她的话,跟任何人在一起都没用,没有人保护得了她。就像上次,“大师姐也没落单啊,就连吃饭,也是大伙儿一桌吃的,结果还是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下药了。”到了别人的地盘,真要害你的话,可以说防不胜防。
秦玉楼说:“这一点后来我认真想过,下药应该不是下在饭菜里的,吃饭的时候人太多,不好轻易下药。药错了人他们家怕倒不怕,但万一大面积中毒,说出去影响不好。据说左相家出了一个修行打坐的儿子,连左相这些年都号称要一心向善了。”
“那是什么时候下的药呢?”秀儿纳闷地问。
秦玉楼其实也说不准,只是猜测道:“可能是在后台卸妆的时候吧,娥儿唱完戏后喝过一杯放了胖大海的金银花茶。胖大海和金银花都是从戏班带去的,可后台有府里的仆人进去玩过,多半是他们趁人不备动了手脚。”
师徒俩又议论了一会,秦玉楼便挥手叫秀儿回去休息了。
秦玉楼心里七上八下,秀儿倒没想很多。她到底年纪小,还单纯,就像她在饭桌上说的,她真的以为,人家不过就是偶尔来了兴致,想请戏班子回家听听戏罢了,并不需要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她小的时候,她的爷爷,任何时候想听戏,就把人往家里请,什么都不为,就图个开心。真不明白师傅他们怎么都想得那么复杂,一个个如临大敌。
至于曹娥秀上次在左相府的遭遇,凭良心说,也是曹娥秀先招惹人家的女婿在先。从某种意义上,秀儿甚至认为阿塔海的老婆已经手下留情了,她要真发起狠来,曹娥秀死无葬身之地。
当然这样想她也觉得很愧疚,觉得对不起大师姐,但这件事,大师姐自己难道就没错吗?明知道阿塔海是有妇之夫,家里的糟糠妻来头如此了得,老虎头上捉虱子的事,她也敢做,原该料到会有怎样的后果。
想到曹娥秀的事,秀儿在心里暗暗发誓:哪怕一辈子不嫁,也决不做人家的妾,更不做外室情妇。如果不能像娘那样嫁一个一心一意的郎君相守一世,那就唱一辈子戏吧,唱到不能再唱了,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去。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十一,白天在皇宫发生的那些事一一在脑海里浮现。发生车祸的那一瞬间十一的反应,事后他的体贴他的关心,她都很感激,也很感动。十一什么都好,对她更是没得挑的,他家里人对她也没得挑的。可一想到嫁给十一,就意味着将来必须跟许多女人共享一个丈夫,她就黯然神伤,悄悄打起了退堂鼓。
就算十一千好万好,可不能情有独钟,她也不敢嫁。他现在对她越好,将来迎娶别的女人时,对她的伤害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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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看了一下推荐票榜,发现我居然有10票了,吃惊不小。我这本书够扑了,本来以为一个月都没有10票的,想不到现在就有了。为答谢朋友们的支持,今日努力3更。
至于平时,尽量保持2更,争取不让包月的朋友看太久。
第三折(第二十场) 诡异(一)
第二天,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上窗棱时,秀儿已经睁着大眼睛醒了好半天了,说不上很紧张,可就是睡得很浅,院墙外又老有猫儿在那里打架。
“秀儿,你真沉得住气,我还怕你昨晚睡不着呢。结果你一夜到天亮睡得安安稳稳的,倒是我,翻来覆去烙了一夜烧饼。”曹娥秀在枕上看着她说。
此时天色尚早,去左相府又不用那么早,说好了中午过去吃饭,下午才正式开场的。所以,两个人都赖在床上不动。
扯了几句闲话,秀儿终于忍不住问:“大师姐,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跟阿塔海还有来往吗?”
“当然没有!”曹娥秀立刻矢口否认:“我天天晚上跟你住一个屋,你什么时候见我外宿过?”
外宿倒是没有,“可是,你散戏后,常常神秘失踪,不回来吃饭,晚上也回得很晚。”
“那是有客人请吃饭嘛。”
是的,也没错,像她这样的名角,只要愿意,每次散戏后都有人请吃的。但如果秀儿没记错的话,跟阿塔海交往期间,她是不大接受这种宴请的。难道,因为阿塔海的事,她伤心了,变性了,现在只要有人请就去?
而且,普通的戏迷请吃,吃完了就回来,需要去那么久吗?最可疑的是,那达慕节那几天,她曾有一天没戏,结果就消失了整整一个白天,晚上回来告诉秀儿看马术比赛去了。秀儿好奇,追问比赛细节,她竟然连前三名是谁都答不上来。秀儿没去,还听别人说了呢。
曹娥秀从床上坐起身,笑看着秀儿说:“好啦。别琢磨我的事了,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左相家可不比别的人家,凡事小心点。”
“是,我会小心的。”
个个都叫她小心点,好像那里有个巨大的陷阱在等着她往下跳似地。她还真没什么不好的预感呢,小老百姓一个。又没作奸犯科,左相家为啥要对付她?
出门前,秀儿好玩翻了一下黄历,今日是七月初十,蛮好的日子嘛,宜出行,宜动土,宜嫁娶,宜这宜那地。
阳光也很好。空气很清新,树上的鸟儿喳喳叫,就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鸟人爱装高人。说什么今日有大风大雨,有大肉大鱼还差不多吧。左相府地酒席会差吗?好些天没出去吃饭了。天天在戏班里跟着小气鬼师傅吃素,嘴里也快淡出鸟儿来了。
所以对于今日的出行。秀儿其实是期待的。或许,她骨子里就有那么一点叛逆的因子,越是众人皆曰不可行的,她越是眼睛睁得圆溜溜地,兴致勃勃,跃跃欲试。待终于望见左相府巍峨的大门时,秀儿在心里大喊了一声:大鱼大肉大红包,我来了!
车却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离大门两丈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秦玉楼让他们先在车里等着,自己单独过去跟看门的好一番嘀咕,最后回来闷头闷脑地说:“还是打听不到什么,不管了,我们进去吧。”
秀儿笑问:“那师傅准备进去了怎么说呢?”师傅真是谨小慎微呃,就为了进去后的开场白,从昨日一直纠结到现在。
秦玉楼一摊手:“还能怎么说,甭管见的是哪位主子,给人家请安就完了,别的啥都不说,少说少错。”
黄花沉吟道:“这种人家,主子一般不会出来的,接待我们的多半是管家吧。”
秦玉楼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吧。”
想不到进去后,府里地下人竟然把他们直接领到了左相窝阔台面前,吓得秦玉楼跪在地上直磕头。弟子们也战战兢兢的,一个就跟芋头一样,师傅动一下,他们动一下,大气儿都不敢出。
窝阔台却笑得一脸稀烂,大胡子一抖一抖的,热情地不得了,嘴里乐呵呵地说:“好好好,你们都起来吧,先去戏台那边把东西放好,稍微休息一会,就差不多要开饭了。等吃饱喝足了,再上台给本相好好唱它一出。”
戏班众人唯唯诺诺地退下,大家地额头都亮晶晶的,有人紧张到手抽筋,腿发软,差点在门槛上跌个狗吃屎。
杀人不眨眼地大魔头突然变成了慈眉善目地弥勒佛,这一番突变,谁受得了呀,比看见黑脸包公变成玉面佳人白玉堂还叫人吃惊。
然后,吃饭,开戏,散戏,一切都好,没有任何异常。唱戏的时候,下面地看客不是特别多,但也不少,据说光左相府的家奴就有好几百口子,来一半也能坐成黑压压的一片。他们也喝彩,也鼓掌,从头到尾一直维持着良好的气氛和互动。
总之,一切都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唱完,回后台卸妆,秦玉楼吸取了上回的教训,再也不敢假手他人,亲自给秀儿倒了一杯白开水喝。然后就端端正正,眼睛眨也不眨地在她身边坐镇。
还是一切正常。秀儿的妆卸完了,也没见有坏人假装好人给她送来“润嗓子”的毒茶,甚至都没人到后台看热闹,好像相府有令,不许任何人打扰他们一样。
秀儿在师傅的守护下有条不紊地卸完妆,戏班的其他人也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大家忽然闲了下来。
这时俏枝儿走过来说:“师傅,趁现在天还没黑,我和翠荷想出去看看府里的景致,上回来的时候慌里慌张的,什么也没看到。”
翠荷秀忙声明:“我可没说要去啊,你自己想去就去,干嘛搭上我。”
俏枝儿理直气壮地抢白:“我刚邀你,你没说话,不就是默认了。”
“不准去!”秦玉楼只有三个字。
俏枝儿撇了撇嘴:“师傅就是爱疑神疑鬼的,今天根本就没人找我们的麻烦,再说了,我又没在背地里勾引别人的男人,我怕什么。”
秦玉楼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师傅不让去就算了。”俏枝儿悻悻地走了。
秀儿猜得到她的心事,这个俏枝儿师姐,据说每次唱堂会都要想办法单独行动,在别人府里乱串,遇到看起来体面的男人就上去问路,无非就是指望钓个金龟婿吧。左相府更是超级权门,来者不是高官就是巨富,所以她又动了念。
“秦老板,你们怎么还坐在这里呀,那边已经摆上饭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掀起后台的门帘,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今日这里的人,不管主子管家仆人,个个都客气得不行。
“啊,好的,我们这就去,谢谢管家。”秦玉楼如梦初醒。
一直走到饭厅,看着满桌子美味佳肴,秦玉楼还怔怔地发着愣,手却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
就剩最后一关了,如果晚饭也顺顺当当地吃完,再发赏钱打发他们出门,那就真的万事大吉了。
老天保佑,让他们平安回家吧。以后再也不要来了,赏钱再多也不稀罕,为那点钱,短寿几年,很不划算的。
第三折(第二十一场) 诡异(二)
见秦玉楼望着一大桌子菜发呆,徒弟们打趣道:“师傅,是不是菜太多了,您怕吃不过来?”
戏班弟子们开始见窝阔台的时候的确是很怕的,这个人恶名在外,有“杀人魔”之称,是蒙古人中最可怕的人物。不过这会儿,窝阔台又不在,连几个上菜的仆人都出去了,整间房里就只有他们戏班的人,他们倒放得开了。到底年轻吧,又不是领班的头儿,没有秦玉楼那么多考量,那么多顾虑。
大伙儿围着两张桌子坐了下来,每个人脸上都闪着幸福的光彩,准备开始享用难得的大餐,这时紫花指着墙角的矮柜说:“好大一坛女儿红呢,你们都不喝吗?”那柜子上有酒,有水果,有一蒸笼热饭,还有一个放满酒杯的托盘。
几个师兄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笑看着秦玉楼,紫花又说:“这府里的下人见我们中午没喝酒,晚上便没摆酒杯了,不过酒倒是还给我们留着。”他中午本来就很想喝的,但秦玉楼没让,现在,他一再提起那酒,无非就是想引起秦玉楼注意罢了。
秦玉楼总算在好几双期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你们想喝就喝吧,不过每人只准喝一杯。”
“啊?”紫花先一喜,马上乐极生悲:“师傅,那还不够塞牙缝的。”
秦玉楼脸一沉,黄花马上出来打圆场:“师傅让你喝一杯就不错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啊,你酒品又差,每次喝醉了就乱喊乱叫的。”
“那次是喝了整整一坛嘛,人家三斤的酒量。那一坛是五斤,所以才醉的。可是现在师傅只让我喝一杯,那我索性别喝了。免得把酒虫勾出来了。”紫花哭丧着脸说。
“你趁早别喝,唱戏的人。居然敢喝五斤!赶明儿你嗓子毁了,后悔都来不及了。”黄花一面说,一面拿起空碗想去添饭,门口立刻有个娇俏地小女仆跑进来说:“你们还是不喝酒,要吃饭是吧?我来给你们添好了。”
“那就麻烦姑娘了。”黄花也没推辞。任由小女仆拿走他手里的碗,脸竟然微微泛红了。
桌上传来几声暧昧的笑声,这帮戏班弟子,平日在班子里是不分男女,可跟外界接触得少。尤其男弟子,很少有机会认识外面地女孩。戏班其实是一个很封闭的小团体。
就在大伙儿逐渐放松警惕,开始有说有笑大快朵颐之际,只见门帘一掀,几个丫环走了进来。紧跟在她们后面地,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
一桌子的人刷地站了起来。有眼尖的早就认出来了,这位就是上次庆生的九姨太。也就是左相窝阔台唯一地儿子的亲娘,这可是左相府的一个重要人物。
“见过九夫人。”
“九夫人好。”
大家纷纷离席见礼。
九夫人笑得好不亲切:“好好好。大家都好。你们快坐下接着吃吧,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九夫人都这样说了。大伙儿也不能老干站着,只得坐了下去,可气氛跟她来之前完全不同了。大家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想着一个问题:九夫人到底是来干嘛的?
就连杯盘碗盏都仿佛得到了口令,不再发出任何声响,所有的人都处在高度紧张状态。秀儿为气氛所感染,心也加速跳动起来。
一身华服的九夫人先满桌子巡视了一遍,然后走到秀儿身边,非常和蔼地问:“你就是珠帘秀吧。”
“是,夫人。”秀儿赶紧起身道了一个万福。
九夫人的手亲热地环住秀儿的肩,笑着对她说:“我最喜欢看你的戏了,我是你地忠实戏迷哟,今日这场戏也是我特意叫老爷请回来为我唱的。戏园子里唱的时候我也去看过,可还是没有在自己家里看得过瘾啊。”
“多谢九夫人捧场。”除了这句,秀儿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坐下,坐下,不要拘谨嘛,我就是特意来看看你地,没别的事。咦,你们怎么又站起来了,都坐下呀,原来你们都喜欢站着吃饭地吗?呵呵。”九夫人越是表现得像邻家阿婶,秀儿越慌乱起来,因为,事情地演变越来越诡异了,再单纯的人也该想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她一个新出炉地小戏子,谈得上有忠实戏迷吗?更遑论让这样一位煊赫的夫人另眼相看了。
这时,秀儿旁边的翠荷秀主动让出自己的椅子说:“九夫人,您请坐。”
翠荷秀本是客套一下,让大伙儿一起傻眼的是,九夫人居然真的坐了下去。跟来的仆人马上给九夫人送来碗筷,九夫人很自然地夹起一筷子菜送到秀儿碗里说:“来,吃菜,多吃点,你是主角,最辛苦的就是你了,难为你小小年纪,真叫人心疼呢。”
“多谢夫人,呃……多谢。”秀儿望着碗里堆得高高的鸡鸭鱼肉,脸都快笑僵了。
有九夫人在,大家都变得小心翼翼的,连喝汤都生怕发出声响。
九夫人可不管这些,只管往秀儿碗里夹菜,时不时地招呼大家几句。弄得秀儿额头碰到鸡腿,鼻子碰到羊排,嘴巴吃着鸭脯,筷子上还夹着牛肉,想吃到一口白饭,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好不容易吃动了一点儿,隐约看得见深埋在碗里的饭粒儿了,可是说时迟,那时快,又一筷子菜夹了进来,再次把久违的米饭埋了进去,把秀儿郁闷得不行。
可是她能怎样呢?只能不停地说:“谢谢”,“您受累了”,“让我自己来吧。”
一顿饭就这样过去了,吃完饭喝茶的时候,九夫人问:“秀儿,听说你是新进戏班不久的,除了这场戏,你还学过别的戏吗?”
秀儿本来想说还演过《秋夜雨》中的搽旦赵小姐,可一想到那出戏的主角是曹娥秀,又把已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如果九夫人听了要她演这出戏,曹娥秀也势必得跟来,那又不知道闹出什么事。
九夫人看她不吭声,以为她不会别的了,竟然说:“只唱这个也行,我喜欢的戏,百看不厌的。”
戏班的人都听蒙了,秦玉楼试探着问:“九夫人的意思是,府上要留我们继续唱堂会?”
“是啊”,九夫人笑呵呵地说:“睡的地方都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反正明后天也在这里唱,就别再跑来跑去了。”
大伙儿你望我,我望你,一个个像锯了嘴的葫芦,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还是秀儿大着胆子说了一句:“他们都没带换洗衣服。”
“那你带了没有呢?”九夫人低头问。
“我也没带啊。”就在本城唱堂会,又不是走亲戚,谁会带换洗衣服。
九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没关系,我多的是衣服,光年轻时候的就有七八箱子,有的还没上过身呢,都堆在那里的,回头我找几件好的给你。”
啊?“多……多谢夫人。”秀儿觉得自己头都大了,谁来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九夫人又笑眯眯地转向其他人:“你们实在想回去的,我也不强留,明天按时赶来就行了。愿意留下来的,换洗衣服不是问题,每天给你们发一套。”
没人敢搭腔,大家一起看向秦玉楼,秦玉楼陪着笑说:“多谢夫人美意,只是小的班子二十几号人,留下来实在太打搅了,还是回去的安心。”
九夫人点头道:“那也行,好在也不远。”
大伙儿俱松了一口气,虽说人家的府邸富丽堂皇可比皇宫,可晚上真要住在这里,心里会碜得慌。
既然这个问题解决了,秦玉楼站起来躬身致谢说:“多谢夫人家赏饭,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好的,你们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也好。”九夫人也站了起来。
秀儿给九夫人福了一福,正要迈步随他们离去,手却被九夫人抓住了,耳朵里只听见她说:“你就不要回去了,今晚跟我睡吧,我正想跟你学学戏呢,难道你今日在,我断不会放你回去的。”
第三折(第二十二场) 诡异(二)
秀儿突然被九夫人拉住手留宿的时候,秦玉楼已经走到了门口,黄花正为他打起绣有白云仙鹤的门帘。
“师傅!”秀儿惊慌地喊,除了师傅,这个时候她不知道还能喊谁。
秦玉楼闻言也吃了一惊,忙回头陪着笑恳求:“九夫人,这孩子是才进戏班不久的,年纪又小,怕生,也不大懂得人情世故,小的怕她留在府里会闯祸,还是带回去安稳些。”
“能闯什么祸呢?一切有我。”九夫人笑眯眯地承诺,手始终亲热地握着秀儿的手,一刻也不肯放松。
随她进来的仆妇也在一旁帮腔:“秦老板,交给我们夫人你还不放心呀,她最疼女孩儿了,总嚷嚷这一生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生个女儿,给世子再添个妹妹。她喜欢秀儿姑娘,这可是秀儿姑娘的造化,别人求还求不来呢。”
说得秦玉楼又是着急又是尴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若一味地坚持要带秀儿回去,那就是明摆着“对我们夫人不放心”---虽然本来就是对她不放心;不带秀儿回去吧,又实在不忍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狼窝虎穴,怕她会出事。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虽然每个人都在笑着,空气里却隐隐有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看师傅那么为难,秀儿只好自救,艰难地开口道:“九夫人,感谢您的盛情,只是小女从没在外面住过,怕不习惯……”她越说声音越低,面临如此怪异的场面,她心里慌成一团。思路都有点紊乱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女孩子。不能随便在不知底细的人家留宿。可是,要怎么拒绝才不会得罪这位权贵之家地夫人呢?
“哟。傻丫头,你怕什么?我又不是男人,还能吃了你?你看清楚了,我跟你一样是女人啊。”九夫人咯咯笑着,还伸手刮了一下秀儿的鼻子。态度之亲昵,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两人有多熟络呢。
是,你是女人没错,可是你家那杀人魔头相爷是男人,还有你家地子侄亲戚里也多的是男人,焉知不是他们中有谁在打她地注意?所以特意借着九夫人的幌子留下她,好行不轨之事。
越往深里想,秀儿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不然。九夫人跟她非亲非故的,干嘛非要她留下来睡觉?若说是迷她的戏,那纯粹是扯淡。她统共才唱了这一出戏,能有多迷?
秀儿定了定神。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妥协。只要她态度坚决,没有强迫别人留宿的道理。不管九夫人安地是什么心。她自己打定主意不留就行了,故而又说:“小女进戏班之前,家父曾一再交代,不要在外面留宿,小女不敢违背家父的意旨。”
秦玉楼也深深一揖道:“她父亲当初把她交给我时,的确是这样交代的,我也承诺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请夫人见谅。”
想不到,刚刚还笑得如春天般温暖的九夫人突然翻脸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怕我会害她?”
“不是,不是,夫人千万别多想,小的就是受了人家父亲的嘱托,不敢有违诺言。”
“这很好办,以后她父亲问起,你就说秀儿被左相府的九夫人留住了。”九夫人看来已经耐心尽失,装好人也装不下去了,故而索性露出蛮横的真面目,冷冷地对秦玉楼说:“要不,你现在去他家跟他讲也行,他再不同意,你叫他来见我!”
秦玉楼只得跪了下去:“九夫人,求您开恩吧,小地带的这些孩子,都是他们的父母千叮咛万嘱咐交到我手里地,晚上不把她们全带回去在自己的窝里窝着,我连觉都睡不着地。”
九夫人地语气更冷了:“你的意思,还是不相信我,怕留在这里我会害她?”
“当然不是!”秦玉楼冷汗潸潸。戏班弟子见师傅跪着,也在地上跪成一片,一个个心急如焚,可又无计可施。
九夫人不耐烦地一摆手:“不是就别嗦了,我累了一天,这会儿要休息了,你们要回地就请回吧,不回的就叫下人带你们去休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争辩就变成了争吵,秦玉楼哪敢再跟九夫人硬碰硬?只能不停地磕头,以表示无言的抗议。师兄师姐们也跟着磕,一时间,耳朵里尽是额头磕在地面的砰砰声,翠荷秀和汪怜怜已经害怕得哭了起来。
秀儿也鼻子一酸,悄悄红了眼眶,他们为了她,要磕头至流血,想以此来打动九夫人吗?可是她看九夫人脸上,除了冷笑还是冷笑,于是长叹了一口气道:“时候不早了,师傅你领着师兄师姐们回去吧。”
秦玉楼惊愕地抬头:“那你呢?”
秀儿勉强笑道:“既然九夫人爱惜留宿,那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九夫人立刻眉开眼笑,拍着秀儿的小脸说:“真是个贴心的妞儿,不枉我喜欢你。”
“秀儿!”
“师妹!”
师兄师姐们不忍地喊。
“我没事,你们快回去吧,明日早点来就是了。”秀儿努力用最轻松的语气说。
既然已经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了,秀儿心里反而坦然了,不就是留下来住一晚上吗?她倒要看看,这九夫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就在秦玉楼垂头丧气,戏班弟子神色凄楚之际,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从外面跑进来,在九夫人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九夫人听了,急忙随管家出去了。
秦玉楼想趁机领着秀儿走,几个仆人拦在门口说:“你们稍微等一会儿,九夫人很快就回来了。”
果然很快就回来了,但神色全变了,居然一改刚才的语气说:“要是秀儿不习惯住在外面,秦老板也不放心的话,那就一起回去吧,可是明天一定要来哦。”
秦玉楼还没回过神来,手里已经被塞进了一个大红包。九夫人说:“这是今日的赏钱,还有明后两天堂会的定金。明天开戏的时间还是跟今天一样。”
说完,径直往门口走去。
一阵香风拂过,衣裙,白云仙鹤的门帘轻扬。
九夫人不见了,仆人不见了,留下戏班的人站在那里,一个个几乎成了石化状。
------------致歉-------
上传了才发现,标题弄错了,这一章应该是(三)。
VIP章节的标题作者自己不能改,抱歉。
第三折(第二十三场) 猜测(一)
回到南熏坊,当远远地看见门口那盏写有“芙蓉班”的红纱灯笼时,大伙儿都轻吁了一口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下车的时候秦玉楼说:“秀儿,黄花,紫花,翠荷,怜怜,还有枝儿,你们都到我房里来一下。老周你去看娥儿在不在房里,在的话也叫她过来一下。”
秀儿知道他要商量什么,可是,她一边走一边想:这有商量的必要吗?他们几个人,再怎么商量,明日还是得去。去了,那府里不管要玩什么花样,他们除了磕头就没别的办法。而磕头是不需要商量的。
一行人在秦玉楼的房里坐下,厨房烧火的梁婶提来一壶开水,一进门就笑着说:“今日你们刚走,关家的十一少爷就来了。我告诉他你们走了,他还以为你们离开大都去乡下了呢,直说他有点事耽误了,结果就来晚了,没赶上送你们。后来他还交给我一个戏本,说等秀儿姑娘回来就给她。”她递给秀儿一个纸卷,然后过去给秦玉楼泡了一杯薄荷茶。
见她泡好茶后又抹桌子,扯床单,似乎不打算出去了,秦玉楼只好出声催了一句:“你回去多烧点开水,他们等下都要喝要洗的。”梁婶这才讪讪地走了。
秀儿随手把戏本塞进衣袖里,其他的人也没要看。要是平时,十一写的新戏肯定会让这些人争相传阅的,可今天情况特殊,大伙儿心里头装着事,都没心情管别的了。秦玉楼也坐在上面眉头紧锁,半晌不出一言。
还是黄花开口打破沉默:“师傅。可不可以就以这个为由头,说秀儿要赶着排新戏,暂时没空唱堂会。明天我们还是去。上别的戏,正好今天秀儿也没说她还会别的戏。那个九夫人还以为她就会唱那一出呢。”
俏枝儿马上抢白:“你没听她说,就算天天都唱那一出戏也不要紧,她爱听地戏总是百听不厌的。你根本没听懂她的话,她不是对我们戏班唱地戏感兴趣,而是对秀儿唱的戏感兴趣。你别自作多情了。她对我们戏班,对你我毫无兴趣,她要地是秀儿!”
一番话,说得秀儿好不尴尬。就算是这样吧,可这是她的错吗?她自己愿意这样吗?幸亏其他的师兄师姐们不这样想,不然她在外面受了惊吓,回来还要受气。
紫花看见秀儿的脸色,大为不忍,不客气地对俏枝儿说:“你要是有本事让观众只迷你。对我们戏班的其他人都没兴趣,只对你一个人有兴趣,然后让我们去沾光唱堂会。去拿红包分赏钱,我们一点意见都没有。”
俏枝儿恼了:“我是没那本事。但你又有吗?像今天这种堂会。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最后还要全班人为她往死里磕头。你们谁爱去谁去,我明日是不去地。还沾光呢,沾了什么光?红包赏钱我也没看到。”
这下连秦玉楼都坐正了身子,眼睛死死盯住俏枝儿,脸上怒气乍现。因为俏枝儿明里跟紫花吵架,埋怨的可是他。照芙蓉班一贯的规矩,如果主人没有单独给每位弟子封赏钱的话,给得再多秦玉楼也会“充公”,换一个名词,叫独吞。
被弟子公开挑衅,他不得不出言压制:“你没沾光吗?今天的两顿酒席,满桌子山珍海味你都没吃?至于这点赏钱,我都贴到平时的生活费里去了,这些年物价飞涨,几十口人一天光吃米都要多少你知道吗?你到乡下去看看,家境一般般的人家,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饭都没得吃的,只好靠吃红薯,吃红薯藤,甚至吃野菜树皮维生,你们天天白米饭,还不知足。这些都不是风刮来地,都是要真金白银去买的!”
“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啦”,俏枝儿马上道歉。怨气要出,师傅也要哄,“我就是告诉紫花别想得那么天真,那府里摆明了是冲着秀儿来的,并不是冲着我们戏班。师傅你想想,qǐζǔü明明没有任何事,却突然跑来请我们去唱堂会,这本身是不是就很值得怀疑呢?”
说到这里,秦玉楼也沉凝起来:“昨晚黄花去打听了半天,没听到任何消息地时候,我就觉得蹊跷了。”
翠荷秀突然小声问了一句:“难道还是为了大师姐的事?”
俏枝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也这样想吧,其实我早就想到了这点,但我怕从我嘴里说出来,师傅又说我扯是非。”
“那你说说看,你是怎么想地吧。”秦玉楼地话语中倒没有多少生气的成分。秀儿发现,师傅虽然有时候很严厉,在戏班说一不二,但真遇到不驯地弟子,如整日噘嘴,时时生气,永远一肚子不满,总在说怪话的俏枝儿,倒不怎么跟她计较。再生她的气,顶多只是训训,从没说过让她滚蛋之类的话。
俏枝儿得了师傅的“旨意”,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洋洋洒洒地说:“上次的事起因为何,大家心知肚明,我就不说了。从那之后,表面上这两人是断了,实际上断没断,谁知道呢?那原配既然知道二人有前科,肯定还是不放心,想找人调查一下。我们班里,就只有秀儿跟大师姐住一个屋,又和她关系最好,她有什么事都瞒不了秀儿,所以,那府里自然想找秀儿打听了。可是直接跑来把秀儿找过去,目标太大,太招人眼目,请我们唱堂会,晚上再留她住下,假装对她很好,再慢慢套她的话,秀儿还小,容易哄。”
这样一分析,大家都觉得有道理,可还是有一个疑点,是秀儿自己提出来的:“就算是你说的这样,出场的夫人也应该是阿塔海的岳母吧,这关九夫人什么事啊。”
俏枝儿白了她一眼:“说你笨,你还不承认,要是那样,不就太明显了?就是要九夫人出面才不让人起疑心那,这位夫人因为肚皮争气,给窝阔台生了个儿子,在府里地位非比寻常,所以打她的名义请戏班要顺理成章得多。”
“枝儿,不要说了。”翠荷秀朝俏枝儿打了个眼色,俏枝儿没明白她的意思,还嚷着:“我又说错什么了?我这不是在帮你们分析问题吗?”
“枝儿!”黄花也出言制止,俏枝儿越发不耐烦了:“是师傅要我说的,不然你们当我喜欢说这些烂事呢。我劝你们,有些事,这里面没一个人不知道,没必要遮遮掩掩,搞得神神秘秘的,谈开了还好些,还可以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再说了,不是我多一句嘴,怕人家说,就别做,自己做得,别人说不得,哼!”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个声音说:“谁做得,别人说不得了?”
背窗而坐的秀儿吓了一跳,这才明白翠荷秀和黄花给俏枝儿打眼色的原因,自己忙站起来给曹娥秀让坐。秦玉楼见曹娥秀面色不善,俏枝儿一脸别扭,发话道:“枝儿,你先回去吧,你这脾气呀,真要改改了。在班子里这样,师兄师姐们不会真跟你计较,要是你将来嫁了人也整天怨声载道,唧唧歪歪的,大房如何容得。”
俏枝儿忿忿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发狠一样地说:“师傅你放心,我绝不会嫁给人家当妾的,我俏枝儿今天把话仍在这里,不是八抬大轿娶我去当正室,我鸟他?给我死一边去。”
说着一阵风似地走了,大伙儿哭笑不得,紫花摇着头说:“天生的脾气如此,没办法的。”
第三折(第二十四场) 猜测(二)
秀儿见曹娥秀坐在那儿闷闷不乐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故而拉着她说:“大师姐,他们在商量我的事呢,我这回可遇到大麻烦了。今日算是侥幸回来了,明日还不知怎样。”
“怎么啦?不会那府里真为了我的事,刻意留下你好跟你套话吧?”
秀儿张大了嘴巴,大师姐到底在门外听多久了?
曹娥秀冲她笑道:“没关系,刚才俏枝儿有一句话说对了,有些事,既然大家都知道,就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我承认,我以前是跟都总管大人,哦,对了,现在该叫他达鲁花赤大人,关系密切,但自从那件事后,是真的没来往了。秀儿也曾问我为什么每次唱完戏就闹失踪,这个我也不妨告诉你们,我又有相好的了。至于这个人的身份和姓名,适当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你们的。”
秦玉楼盯着她问:“这个人家里有正室吗?”
曹娥秀很快回答:“没有,没有,当然没有。吃一堑就要长一智,我怎么会再找个有老婆的呢,肯定不会了,呵呵。”
秦玉楼犀利的眼睛看了她老半天,连秀儿都觉得她后来的话说得太快,有点口齿不清的感觉,就像要急着掩饰什么似的,笑得也很假。本来,她还觉得曹娥秀可能真的想开了,继续跟阿塔海鬼混,不仅没前途,还很危险。但,如果真找了一个未婚男人,为什么后来的话说得那么没底气?
话谈到这会儿。秀儿觉得实在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一切都只是猜测,对解决问题根本没多大帮助。而且。就算你事先能把一切都设想到,对方还可以来个先礼后兵。不行就彻底翻脸。那样的人家,他跟你讲道理是开恩,不讲是本等。一方是蒙古贵族中的贵族,一方是汉人中最底层最低贱的戏子,有什么道理好讲地?一旦惹毛了。他家扯破面皮,直接要你怎样怎样,你还敢抗拒不成?
秦玉楼心里肯定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叫大家来坐坐,不过是因为心里不安,想要弟子们陪陪,大家坐在一起说说话,互相安慰一下。他是老江湖了,自然知道对手是什么人。不可能还抱着谈谈就能解决问题的想法。
把头绪理清楚了,秀儿站起来说:“师傅,您早点歇着吧。师兄师姐们也回去休息,为我的事。让你们操心了。其实认真想来。九夫人一直对我挺好了,尤其夹菜地时候。要不是我跟我娘长得很像,我甚至会怀疑我其实是她早年失散的女儿,现在好不容易才找到,所以对我好得不得了。大家也不要老往坏地方面想了,就比如说今天去唱堂会,大家吃香喝辣,临走还打发了一大包赏钱,我们到底损失了什么呢?最后她也不过想留我住下,并没有其他过分的要求。”
翠荷秀说:“就是留你住下才可怕呀,要是平常人家的姑娘,晚上随便在外面留宿,传到婆家耳朵里,有些甚至会退婚的。”
“我没有婆家,而且我也不是平常人家的姑娘,我现在地身份是戏子!”说出戏子这个词时,秀儿不仅没有卑怯,反而感觉很好,因为这是她自己选定的职业,所谓求仁得仁。
认真想想,宋末那些为国捐躯的人,如文天祥大人,难道他不恋生,不怕死吗?他舍生求死,不过是因为觉得在那种情况下,死比生更有意义。秀儿自愿舍弃良家女儿的身份,去当被世人称为贱业的戏子,也是因为她觉得,这样更有意义。
在起初最原始的想法里,她只想要养活家人,当他们都过上好日子。让父母晚年能回归祖宅,在那里度过幸福的晚年。可是现在,秀儿又发现了新的目标,或者说,在原有的目标基础上,她又加上了新地期许。
这会儿她就在想,如果,她能跟左相府的九夫人拉上关系的话,也许就可以帮柳儿想想办法。就算没能力把她弄出宫,起码可以靠着九夫人地关系,帮她换个环境,离开那些伤害她,把她逼上死路的人。皇宫那么大,比如她以前在后宫服役,现在求人把她弄到前面去,前面虽然是皇帝上朝地地方,也需要宫女服侍地吧。
秦玉楼突然问:“秀儿,要不要我明天清早派人把你送回家一趟,让你把这事跟你爹说一说?”
“不用了,师傅,我早上还想多睡儿呢。”秦玉楼怕担责任的心理秀儿明白,也能理解。她跟曹娥秀不同,她是本地人,所谓地地头蛇,家里虽然没落了,可还有亲戚朋友,比如关伯父那样的。一旦她出了事,那些人是会找秦玉楼兴师问罪的。但,告诉爹娘有什么用呢?平白地让他们担心,又于事无补。
秦玉楼点头道:“那好吧,秀儿说得对,我们不该总往坏处想,也许九夫人真的是因为太喜欢秀儿了,所以才想留下她的。”
“那她后来出去一趟后,回来就马上改变主意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紫花又提出了一个疑点。
“这个……”秦玉楼也答不上来了。
秀儿忙笑道:“算了,师傅,紫花师兄,不要再为这件事伤脑筋了,我们在这里想破脑袋也没用。不如大家都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到那边去吃一天山珍海味,至于那边有什么企图什么打算,都随它去吧。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一没犯王法,二没得罪她府里的哪个,没有砍头的道理。”
“秀儿,你小小年纪,难得这么镇定,这么明理。放心,明天去了,要是发现形势不对,师傅舍了这条命也会保护你的。”秦玉楼的样子,很是感佩。
“谢谢师傅,谢谢大家,今日你们为了我,头都快磕肿了,是秀儿连累大家了。”秀儿弯腰对师傅道了一个万福。
秦玉楼笑了起来:“头磕肿了,可是有实惠呀,他们也不亏。”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掏出左相府赏的那个大红包搁在桌上说:“也有好久没给你们发过零用钱了,这次的赏钱就发给你们吧,就当给你们压惊了。明后天如果还打赏的话,照样发给你们,这次师傅一厘都不留,也免得俏枝儿抱怨。”
“师傅,你别听她的,我们可没那个意思。”
“是啊师傅,钱你留着吧,班子里几十号人,就如师傅说的,每天光吃米烧柴都得不少钱。”
弟子们纷纷婉拒,虽然眼睛都盯在那些钱上不舍得放开。
秦玉楼很豪气地说:“师傅说话算话,说给你们,就一定给!”他把赏钱在桌上摊开,先数了一遍,再掐指一算,然后报出了每个人该分得的钱。
弟子们个个脸喜形于色,整个房间笼罩在幸福的光晕里,秀儿也十分开心,同时也不得不佩服师傅:真是用心良苦,这样一来,大家的惊吓就没有白挨了,明天说不定有人要抢着去的。
接下来的两天堂会,酒席照样丰盛,赏钱照样丰厚,完了管家亲自送出门。
一点意外都没发生。三天堂会唱完,晚上回到寓所,洗好澡躺在床上,秀儿摸着枕头下的那个硬硬的包,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是的,她不仅毫发无伤地回来了,还得到了一笔很可观的赏钱。给的时候那府里的管家说,这是九夫人单独赏给秀儿的,她还没来得及数那是多少钱,不过凭手感,也知道不少了。
第三折(第二十五场) 失踪
左相府之行居然有惊无险,大伙儿疑惑之余,也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坐在一起吃早点时,有人还感叹,猛吃了几天大鱼大肉,现在也只想吃稀饭馒头了。当然,这话立刻遭到了继续留在戏院唱戏的那批人的集体鄙视。
秦玉楼连顶了三天的黑眼圈也明显淡多了,他一边啃着窝头一边做深刻的自我检讨:“这人啊,自认为上了点年纪,又跑了很多年江湖,就比别人老成了,别人想不到的他都想得到。结果,就容易把本来很简单的事情想得复杂。其实,这次的事,很可能真的就像秀儿最开始说的那样,九夫人突然心血来潮,想请戏班进府唱几天了,其他的姨太太也巴不得一声儿,都举手赞成,左相一高兴,就吩咐管家给咱们下帖子了。”
这时,梁婶端来一小碟油泼辣子,放在秦玉楼面前说:“你哪里老了,四十岁都不到,就总嚷嚷自己老了。我今年三十五岁,还认为自己年轻着呢。”
弟子们忍不住偷笑,因为都知道梁婶的那点儿心事。她本是大都郊区的一个寡妇,死了丈夫后,因为没儿子,房子给大伯子占了,把她赶出来沿街乞讨,是秦玉楼好心收留了她。
如今几年过去了,梁婶儿早已不再是当初那种面黄肌瘦的模样,好好打扮起来,还有几分姿色呢。曹娥秀把自己不穿的几件衣服给了她,她穿在身上,戏班的弟子打趣说她是烧火美人,这话给了她莫大的信心!从那以后,她就开始有意无意向秦玉楼献殷勤。
对这件事。戏班弟子们是乐观其成的。秦玉楼一辈子没结过婚,老光棍一个,总是形单影只地。看着也凄惶。门下弟子再多,再孝顺。毕竟代替不了枕边人。
不过,他的年纪竟然还不到四十岁,秀儿倒是真没想到。因为秦玉楼的面相,看起来比自己四十岁还是书生型美男地爹起码老了十岁。最让人叹惋的是,据说他以前还是有名地俊俏郎君。不知多少有龙阳之癖的男人为他流干了口水。
秀儿忍不住悄悄问一旁的翠荷秀:“师傅今年到底多少岁了?”
翠荷秀告诉她:“三十八岁,就是这月二十五的生日,有些弟子们已经在准备礼物了,要不你也准备一个吧,下乡之前先送给他。”
“多谢翠荷师姐。”秀儿感激地说。来戏班后师傅的第一个生日,这个礼是一定要送地。
但“生日”这个词也让秀儿心里起了一点惆怅,因为她自己十五岁的生日也在这个月,七月三十一,她的生日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按一般的规矩。女孩子年满十五岁会有一个仪式,到那天,会隆重请来亲戚朋友。在家里为女孩举行笄礼。但这个规矩有个前提:女孩子是有婆家的女子,因为及笄表示女孩成年了。可以嫁人了。好些老早就下了聘的婆家。等的就是这一天。这一天过后,那边就可以准备大红花轿来抬媳妇了。
所以这个笄礼是为有婆家的女子而设地。没有婆家的一般不办。如果女孩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许亲,在家耽误到二十岁,也可以简单地办个及笄礼。
秀儿心里也明白,从她自愿入乐籍进入戏班的那一天起,她就选择了一条与众不同地路,与普通女子不一样的生活轨迹。及笄礼,她这一辈子是别想了。就算以后真地脱籍嫁人,起码也要到二十好几甚至年将三十吧。别说自己不愿意那么早,就是师傅也不会放人。
因为,培养出一个红伶是很不容易地,就算从几岁开始培养,也要到十来岁才能上台,等混出名气,开始赚大钱,再快也要到十七、八岁甚至二十多,难道刚出名就急流勇退?
这就像做生意的,先亏呀亏呀,好不容易生意做出来了,客源稳定,货物充足,眼看着就要赚大钱了,结果冷不丁地关门大吉,会有人甘心么。正埋头胡思乱想,耳朵里却听见有人在叫她地名字:“秀儿,昨天左相府给了你多少赏钱?”
秀儿仓促应答:“我还没数呢。”
“骗人!捂了一晚上了,你没数?”
“真的没数。昨晚回来很累,洗了就睡了,早上起来吊嗓子,完了就过来吃早饭了。”
有人啧啧连声:“真是忍得,拿着一大包钱过了一晚上,都不知道数数。”
“肯定不少,看着就好多,我们加起来都没她多。我们都是给她跑龙套的,让她一个人赚钱。”俏枝儿边说边撇嘴。
翠荷秀倒是一脸笑意:“这是秀儿的第一笔赏钱呢,趁今日天色好,快跟师傅请个假,拿回去给你爹妈吧。”
秀儿朝秦玉楼看了看,见他脸色还好,也没有立即出言否决翠荷秀的话,遂大着胆子追问了一句:“师傅,准不准假?”
秦玉楼点了点头道:“你想去就去吧,这些天也怪难为你的,每天都捏着一把汗。”
得到了师傅的恩准,秀儿早饭也不想吃了,当即放下筷子说:“那我现在就回去,师傅,我可不可以在家吃了晚饭再回来?”反正半天也算请一次,一天也是一次,不如索性请一天,不然,回去屁股还没坐热又得回来,连跟娘说句体己话都不成。秦玉楼很爽快地答应了,只是临走时想起来问她:“十一少爷给你的新戏你看得怎么样了?”
秀儿回头道:“我看得差不多了,师傅要拿去印了吗?”
“是的,你出门前把戏本拿给我,我今日就拿去印,好赶在你们下乡前印出来。这样你们在下面巡演的时候还可以抽空记一记。要有条件还可以排练一下,等巡演完回来,正好在这里开新戏。”
“好的。师傅,我这就给你拿。”秀儿说着就走了。
秀儿没想到。在她走后,曹娥秀跟在秦玉楼后面,一直跟到他屋里问他:“师傅,这出新戏的主角还是让秀儿演?”
秦玉楼不好意思地说:“这没办法,娥儿。十一少爷地戏,说明了要秀儿当主角的。”
曹娥秀不以为然:“那是上一部戏呀,这一部他又没说。”
“呃……”秦玉楼尴尬地看了一眼进来送开水的梁婶,当时给戏本地时候是交给梁婶的,这会儿也只好问她:“十一少爷送戏本来地时候还说了什么话?”
曹娥秀看了梁婶一眼,梁婶忙笑回道:“没说什么了,他只叫我把戏本拿给秀儿。”
秦玉楼看着曹娥秀:“你听,戏本是要拿给秀儿的。”
曹娥秀笑道:“那是因为他们是熟人嘛。”
秦玉楼不再吭声,曹娥秀又说:“师傅。我几个月没摸到新戏了,唱来唱去都是那些老戏,观众听烦了。我也唱烦了。”
见秦玉楼还在迟疑,曹娥秀又说:“秀儿她们反正是要下乡的。在乡里还演什么新戏。旧戏那乡里人都没看过了,再说乡下又没有排练场子。不如这本新戏我们先排。先演,等秀儿她们回来,师傅再另外找个新戏本子给她们排,这样,哪一班都不耽误,师傅你说是吧?”
秦玉楼正要说什么,抬头看见秀儿已经走到屋檐下了,忙提醒曹娥秀:“秀儿来了。
曹娥秀赶紧住嘴,很快门口传来秀儿的声音:“大师姐你也在这里呀。”
“嗯”,曹娥秀笑着点头:“我在找师傅说点事。”
秀儿突然提议说:“要不,大师姐,你跟我一起回家吧,我爹娘很好的,几个妹妹也很好玩,我们去了,让我娘好好做一顿家常菜给你吃。“
曹娥秀道:“谢谢你地好意,还记得我这个没福气的人,这一辈子,没人专门给我做家常菜,也没人专门给我……”
“娥儿!”秦玉楼出生制止她,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她不是一向对秀儿很好,挺照顾她的吗?连屋子都愿意和你同居。怎么今天这么酸溜溜的,满怀嫉妒,秀儿请他回家吃饭,明明一番好意,就是看她是个孤儿嘛。
其实,戏班弟子抢戏并不是稀罕事,既然入了这一行,谁都不想当跑龙套的,谁都想成名,已经成名的,谁都想一直保持,不想被别人超过,这些他都理解,他也是唱戏出身的。可曹娥秀平时并没有表现出这一面啊,甚至对新进小师妹额外照顾。难道,一旦秀儿因为上次唱了一本新戏有了一点名气,她就嫉妒了,害怕秀儿再上一场新戏会彻底地超过她,所以她要半路把这戏拦截了去,趁秀儿下乡的时间,先自己在大都上演?
见大师姐不同意,秀儿再说了两句客套话就走了,望着她的背影,想起新戏之事她还蒙在鼓里,秦玉楼有些不忍,喊着说:“秀儿,你去找老周,要是今日没什么事地话,让他送你回去”她拿着一包钱,让戏班的马车送回去也安全些。
秀儿在院子里回头,浅笑盈盈道:“还是不了出门到巷口就有车了,周伯的车还是留下来比较好,万一班里有什么事好用。”
说完秀儿就蹦蹦跳跳地朝门口走去,隐隐约约地,只听吱呀一声,她走了。
这天一直到晚饭时,她还没有回来。
有人向秦玉楼提议:“要不要周伯跑一趟,去她家接她回来。”秦玉楼想了想说:“算了,难得回家一趟,就让她在家住一宿吧,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不能回来呢。”说这话的时候,他想起那次秀儿就为了偷偷跟爹娘去吃一顿饭,就被自己从戏台上罚下来,她自己为了这事,在他房前跪了整整一晚。现在想来,颇有些愧疚,他自己问自己:我是不是对她们太严厉了?
可是,第二天吃过早饭,秀儿还没有回来,眼看着中饭时间又要到了,秦玉楼这才发现不对劲了,叫来老周说:“你去秀儿家看看,就是娥儿以前住地那个和宁坊,前面不过几家地位置,你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老周领命而去,过了约一个时辰,他回来了,不光自己回来,连秀儿的爹都跟来了。
因为,秀儿并没有回家,她在回家地途中失踪了。
第四折(第一场) 惊乱
秀儿失踪,所有与之相关的人都惊慌失措,一片兵荒马乱。
最着急的当然还是她的爹娘了。朱惟君在老周专程去和宁坊接秀儿,然后发现这个惊人的变故后,立即随车赶到芙蓉班寓所。此时秦玉楼正在房中坐立不安,踱来踱去,听说秀儿没来秀儿的爹倒来了,当场脸就白了。他派人去人家家里要弟子,人家还找他要女儿呢。
打躬作揖把朱惟君请进自己房里坐下,先擦了一把冷汗,再把最近几天的情形说了一遍。朱惟君听他一再强调在左相府唱堂会时的种种蹊跷,开始也疑惑是左相府那边的人动了什么手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秀儿岂不就凶多吉少了?左相府要一个人消失,你就算挖地三尺也别想找到了,他门下的爪牙会处理得干干净净,一点渣子都不留的。
情急之下,秦玉楼找来曹娥秀,逼问她是否真的跟阿塔海断了往来。曹娥秀一开始还不肯说实话,拼命掩饰,东拉西扯,后来秦玉楼把秀儿失踪的消息一说,尤其是把后果一分析,她脸也白了,腿也软了,眼泪吧嗒吧嗒直流。跪在地上呜呜咽咽地承认,她和阿塔海的奸情确实仍在继续,只不过由半公开转为地下了。
秦玉楼听了,越发相信这就是秀儿失踪的诱因了。倒是朱惟君,虽然又惊又痛,倒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提出质疑道:“就算是这样吧,冤有头,债有主,她们找她问话还罢了。何至于要弄死她?她又没跟人家的姑爷鬼混。”
曹娥秀凄楚地说:“是啊,就算要砍头,也该是砍我这个好了伤疤忘了痛。人家一勾勾手指又跑过去的贱人的头,关秀儿什么事啊。”
见曹娥秀感伤、自责如此。两个人倒不好说她什么了。她不过是个深陷感情不能自拔的女子,以为偷偷交往瞒了所有人就没事了。
正忙乱之际,门口通报说十一少爷来了。
十一冲进来就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今早我家三娘和五娘去朱叔叔家串门,结果听说秀儿不见了。秀儿怎么会不见呢?她每天不是关在这里排戏就是随班子一起出去唱戏,都没单独活动过,是怎么不见地?偏偏我爹今日又进宫了,真是急死人。”
秦玉楼只好把前因后果又重述了一遍,十一却并不认为秀儿的失踪跟曹娥秀扯得上关系,他更倾向于朱惟君的看法。并提出了新线索:就是久未露面地禽兽姐夫勃勃。十一认为这个人有重大嫌疑!
为啥呢?因为在十一看来,勃勃那样的人,跟蟑螂属于同一家族,他久不露面不代表他放弃了。说不定正是想以此来松懈敌人地斗志,然后趁机反扑,杀它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他们可不就措手不及了?
秦玉楼原先并不知道还有这一段公案,现在一听。立刻改口道:“多半就是这个人劫持了秀儿。我就纳闷。跟左相府有过节的是娥儿,他们不找娥儿找秀儿。不是很不合常理吗?既然这样,那你们快去找到那个人吧,找到他,就知道秀儿的下落了。”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很急切,很激动,说完,长吁了一口气,浑身无力地坐回椅子上,开始找杯子倒茶喝。
朱惟君看见他那个样子,心里可来气了:你以为这样你就没事了么,推卸责任也不是这种推法。就因为十一提出了一个新的嫌疑人,而且这个人又是秀儿入戏班之前就招惹上了地,你作为戏班老板,就觉得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了?不管谁的嫌疑最大,秀儿是从戏班走失的,这一点是铁的事实。
只是这个时候时间紧迫,他也不想跟谁纠缠这些是是非非,赶紧通过一切可能的途径,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去找到自己的女儿才是当务之急。
很快,他和十一就上了车,准备一起去不鲁花家找勃勃,秦玉楼送到门口说:“那咱们就分头行动吧,你们去找那个姐夫,我找人去左相府打探大探。”朱惟君没再搭理他,他把好端端的花朵儿一样的女儿送来戏班,结果才几个月就被他弄丢了。一个活生生地人啊,居然就这么不见了,他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深沉的恐惧,要是女儿就此失踪了怎么办?他捧在手掌心里养大的女儿啊,今生怎么能割舍?
十一看他满眼焦虑,满脸凄怆,打点起一个比哭还难看地笑容说:“叔叔也别想得太悲观了,秀儿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儿,平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地事,也没得罪过任何人,谁会平白无故地害她呢?一定不会有事地,我们先别乱了阵脚。”
朱惟君见十一年纪轻轻反比他镇定,忙点头道:“是的,你说得对,不能老往坏处想,自己吓自己。其实我也知道,那掳她去地人,多半就是软禁她,然后……”接下来的话他说不下去了,一个花季少女失踪了,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就算最后找回来,也很难完璧归赵。
不过现在他也不计较那些了,只要女儿能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后,死也不让她唱戏了,他就算出去摆摊给人写文书也要把她留在家里养着,再过两年给她找个好婆家嫁了。
这回两个人什么也不管了,直接冲到不鲁花家。勃勃看见前岳丈上门,倒也客客气气地迎了出来,十一当胸一把抓住他问:“你把秀儿藏到哪里去了,快交出来,不然我们去总管府告你!”
他家的仆人想上来帮自家主子,可是十一这次也是有备而来,带了许多人,有些一看就是江湖人物。那些家奴平时仗着蒙人身份,腰里挎着一把蒙古刀,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面前耀武扬威,其实并没多大本事,哪里是一帮练家子的对手?很快就在地上躺成一片,喊爹叫妈地呼痛。勃勃和他妈更是一贯欺善怕恶的主儿,又怕狠,又怕官,自从得知关老爷的官位比他家老爷还高,而且还是经常在太后、皇上面前出没的红人之后,早就偃旗息鼓了,哪里还敢跟十一斗?
可是无论十一怎么逼问,勃勃始终不承认掳了秀儿。气得十一嚷着要把他扭去官府,还是朱惟君制止住了,把十一扯到一边说:“报官是要讲证据的,我们没一点证据,全靠猜测,官府只怕根本都不会受理。”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放过他?”十一不服气。
朱惟君说:“明里问不如暗里,我们在他府门外布置一些人,他如果真的掳了秀儿,肯定不敢带回家的,那样目标太明显了,多半会藏在外面的某处。只要他出门,就跟踪他,定能找到线索的。”
十一点头道:“还是叔叔想得周到,那就这样吧,左相府门外我也安排一些人盯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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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折(第二场) 暗室(一)
一室光影,一室荷香,一室宁谧。
宝蓝和赭黄相间的椭圆形的窗子,临窗而立的男子,淡青的衣衫,身形颀长挺拔,风吹过,衣袂翩然。
秀儿在梦里微笑着,她喜欢这样的梦,喜欢这种安闲淡静的氛围,只是,那个男人是谁?
男人?她的屋里怎么会有男人?
秀儿猛地睁开眼睛,惊惶四顾,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跟梦里一模一样的环境里,就连窗前的那个身影都一模一样。可她明明记得自己在巷口叫了一辆马车要回家的啊。
她伸手想摸摸腰里的钱囊还在不在,然后更惊惶地发现,她的手不能动,腿不能动,全身都不能动,她只能像个瘫子一样仰躺着。
她被人暗算了。
暗算她的人,就是窗前的那个青衣男子吗?
虽然四肢不能动弹,好在头脑还是清醒的。秀儿告诉自己不能慌张,不能吵闹,任何情况下,你想对方以礼相待,自己就必须拿出同样的姿态。于是她努力张开干涩的嘴唇,努力用最平和的、“最有礼貌”的声音问:“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窗前的人回过头来,给了她一个淡淡的,温暖的笑:“这里是我住的地方,对不起,害你受惊了。但我发誓,不是我绑你来的。”
“那你又是谁?”被人莫名其妙地掳来,总要先搞清歹徒的身份吧----虽然这人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歹徒,简直像个大大的好人。
“歹徒”歉疚地低下头,“我是……”他似乎对眼前的处境也很无奈,甚至不大愿意说出自己的名字。
秀儿在心里暗衬。他会低头,会歉疚,说明他对暗算她地行为还有羞耻心。也就是说。这个人还不是不可救药的穷凶极恶之徒。
待他终于抬起头怜惜地看着她,那似曾相识的面容。还有刚刚朝她微笑时,那双毫无猥琐之念地清澈如水的眼睛,秀儿突然恍然大悟:“我见过你地!你叫帖木儿,对不对?”
真好笑,她是一直想看看那两个郡主嘴里的帖木儿到底是何许人。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的场景下。
他惊讶不已:“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秀儿告诉他:“有一天在锦辉院后台,我出来见朋友,正好你的车也停在那里,我听到阿雅和阿德郡主是这样叫你地。”
帖木儿更惊讶了:“你连图雅和索布德都认识?”说到这里他好像也想起来什么,点了点头说:“也对,那天在宫里,我就看见你跟她们俩在一起”
秀儿自嘲地笑了:“我哪有资格认识两位高贵的郡主,我是差点被她们的车撞到了,我的同伴气不过。去找她们理论,这才有幸站在一起的。”
帖木儿自然想不到会是这种情况,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当时我看到你们都站在那里。没吵架也没什么的,就以为你们是朋友。对了。你那天进宫干什么去了?”
秀儿便把那天进宫的始末跟他说了一遍。
他静静听着。脸上带着温和恬淡的笑。看得出,他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很安静,很斯文,尽管出身显贵,却一点儿也没有豪门公子那种居高临下地派头。跟他在一起,不仅不会让人感到压力,反而觉得很舒服,很自在。
说完了宫里发生那些事儿,秀儿问他:“你可以告诉我,现在这里到底是哪里吗?还有我的手脚为什么这么软,我怎么动都动不了。”问完这句连秀儿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应该是最先提出的问题吧,怎么她竟能若无其事地跟他拉了半天家常,到这会儿才想起来问他这个是最至关重要地问题?
听到秀儿的话,帖木儿向床边走来,想样子是想就近检查一下秀儿地身体状况。可是真走到床边,他又犹豫了,站在离床约还有一两尺远地地方说:“你别怕,他们只是给你熏了迷香,再灌了一点软筋散。这两种东西我都没用过,不过好像听说是需要解药,过一段时间就会自然恢复的。”
秀儿又试着动了动胳膊腿,依旧使不上劲儿。那种感觉真地很不好,很无助,秀儿用恳求的眼神望着他说:“能不能麻烦你跟你的人问问,我这样到底要多久才能恢复啊,老这样,跟个残废似的,我心里着急。”
帖木儿满眼歉意,可嘴里说出的话却是:“我很抱歉,但我也没办法,爱莫能助。因为,他们不止软禁了你,也软禁了我,现在我也找不到人问话。”
秀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的手下软禁你?”这怎么可能?除非是,“你的手下要害你?”就算是吧,又关她什么事呢?要拉她来垫底。
“不是”,帖木儿笑着摇头,“准确地说,他们是我父亲的手下。我没有手下,只有师傅,就跟你一样。”
“那你的父亲又是谁?”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秀儿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她只是想再求证一下,因为,有太多的线索指向那个答案。
“左相窝阔台。”
他的声音依然温雅平和,听在秀儿耳朵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猜测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现在,秀儿脸上的表情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了,那是极度震惊后出现的呆滞。帖木儿看她好像连眼珠都不会转了,越发愧疚地说:“我爹的名号吓到你了?”
点头,无比肯定地点头。
帖木儿叹道:“其实我也知道,我爹在外面,尤其是在汉人心目中跟魔头差不多,这些年来,我走遍了他当年率领蒙古铁蹄到达的地方。每到一地,就和我师傅一起去当年的乱坟岗设坛做法,超度亡魂。后来我师傅带着我在襄阳附近的岘山隐居,那座山下有个万人坑,我们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为那里的亡灵超度,只愿这样能为父亲洗去一些罪过。”
原来,外面的传言是真的,杀人魔王窝阔台真的有个修行打坐的儿子,在他的感召下,连窝阔台都号称要“一心向善”了。不管窝阔台是真向善假向善,起码他这个儿子还不错----如果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话。
既然他不是坏人,秀儿就大着胆子直接问他:“你父亲把我掳来跟你关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呢?”
帖木儿的脸上居然很快泛起了红晕,语带羞怯地说:“你既然听说过我父亲的事,就肯定知道他只有我一个儿子吧。我今年二十岁了,可是从十五岁就开始在外漂泊,很少回家。他也不敢强迫我,因为知道我一心修行,对女人没兴趣,可是,就因为我那天说要看你的戏,要请你回家唱堂会,他就以为我动了凡所以,就想了这么一个馊主意,把你和我关在一起,指望我们,孤男寡女,那个,什么,呃……”
“我明白了,他想生米煮成熟饭是吧。”
“嗯”,几不可闻的声音,越来越低的头颅,
秀儿忍不住偷偷笑了,到底是谁掳了谁呀,怎么他比她还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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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当年的屠城惨状已不可考,但据《多桑蒙古史》记载,在望风而降后依然遭到蒙古人屠城的城市和村庄不计其数。
蒙古人并不单单是为了逼迫敌人投降而屠城。“蒙古兵多用诈术,不惜为种种然诺,诱敌开城,城民之过于轻信开城乞降者,蒙古兵尽屠之。虽先发重誓,许城民不死,亦然。凡大城皆不免于破坏,居民虽自动乞降,出城迎求蒙古兵之悲悯者,仍不免于被屠。盖蒙古兵不欲后路有居民,而使其有后顾之忧也。”
也就是说,凡是成为成吉思汗下一步进兵路线后方基地和回师必经之路的城邦,不论它是接到成吉思汗喻令后投降还是主动乞降的都一概屠城,彻底肃清隐患。
第四折(第三场) 暗室(二)
看着帖木儿的样子,秀儿忍俊不禁,若论说话的语气和神态,自己一个姑娘家比他还大方一点。这个男人,应该说是男孩,这么纯真羞涩,他父亲就算把他们俩关得再久,又有什么用呢。不来几场干柴烈火,生米还是生米,永远煮不成熟饭。可怜窝阔台瞎忙活一场,白做了几天抱孙子的美梦,啥都图不着。
想到这里,秀儿释然了。因为照帖木儿说的,她中的迷香和服的软筋散都不算什么毒药,只是麻醉性质的,现在的症状过一段时间就会自然消失。也就是说,她的身体没问题,贞操也……也没问题。如果他们两个人出了什么意外,那肯定不是帖木儿侵犯秀儿,而是秀儿自己贪恋帖木儿的美男色,诱惑他破了色戒,这种可能性还大一些。当然当然,这是玩笑话,咱们秀儿才不是那样的人!
才刚放下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秀儿马上就发现了新问题,而且是非常非常严重的问题。严重到什么程度呢?严重到如果不立即解决的话,后果就会非常严重。
一开始醒过来,生存问题至高无上,压倒了其他一切身体感觉。紧接着,跟一个身份显赫来历不凡的陌生男人打交道也很新鲜很有挑战性,再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等这些迷障一一廓清,疑问一一揭晓,危险解除,身体放松,身体本身的反应和需要就占了上风。
而且这种事,是不想还好,越想越要的。本来还相谈甚欢,这会儿,越来越明显地意识到某个部位的那种非常迫切的需要(请勿想歪)。
秀儿本来已经舒展开的眉头又开始打起了结。心里懊恼地想:那些该死地家伙,绑架就绑架嘛,一点绑匪的职业道德都不讲。就算怕她呼救,也可以在她嘴里塞手绢塞袜子。她都没意见,可是,偏偏要这么缺德,给她吃那种药,让她遭遇如此尴尬、如此棘手的问题。
一开始秀儿还拼命忍着。随着时间地推移,她越来越忍不住,急得就快哭起来了。
这个非常严重,非常棘手,亟待解决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呢?嘘,小声点,是秀儿要……嘘嘘了
最后,忍到极限地秀儿终于羞答答地开口道:“帖木儿,我要……”
“你要什么?”
幸亏帖木儿是个纯洁的孩子。不会跟某些人一样胡思乱想,秀儿才能脸红红地说出那句已经数度冲到口边又数度咽回去的话:“我要嘘嘘。”
“嘘嘘?”帖木儿先没听懂,待终于明白过来后。脸立刻烧成一片,呐呐地问:“那。那要怎么办?”
秀儿气得怒火蹭蹭蹭的。你还问我怎么办?我咋知道怎么办?我要知道怎么办的话,我怎么还会问你怎么办?天那。如果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地话,那今日这事要怎么办?
该死的,难道叫她一个人女孩去求一个男人抱她上厕所?又或者,让她一个女孩当着一个男人的面嘘嘘在裤……裤……秀儿不敢再想下去了,老天爷,让她死了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耳朵里终于传来了仙乐佛音:“要不,我背你去更衣室吧。”
“你这儿还有更衣室?”哼,什么更衣室,明明就是厕所,俺进去是嘘嘘的,又不是换衣服的。
“有。”
“好吧,那麻烦你了。”拜托,你能不能快点?不然等会我忍不住直接在你身上解决了,你可别怪。
帖木儿说是那样说,可是真的要付诸行动时,才发现根本是不可能的。秀儿现在手根本抬不起来,全身也软绵绵地使不上劲,怎么到他背上去?就算弄上去也不会伸手抱住人家的脖子。这样,万一半途掉下来怎么办?
看了半天,帖木儿只得放弃旧方案,提出新举措:“要不,我抱你吧。”
“嗯,你受累了。”不管怎样,只求大哥您快点,我真的真地等不及了。
帖木儿小心翼翼地抱起秀儿,经过窗口的时候秀儿才发现,他们被软禁的地方,虽然装饰不多,好像刻意从简,但还是看得出建材地考究和装修的精致,每一样家俱,每一个摆设,都是珍奇之物,就连那个香炉,好像都是玉地。还有,他们被软禁地地方很大,不是一间房子,而是一整套房子,四周窗子上都雕着富有异族气息的花纹,耳朵里传来地,则好像是市井声,市井声?
秀儿终于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难怪最开始见到那窗子时,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这里就是让人们好奇不已,一直想揭开其神秘面纱的地方:“这里就是四海楼的四楼,没有楼梯可通的四楼,对不对?”
“对”,帖木儿轻描淡写地回答,然后用手肘推开一扇门说:“我们到了。我先把你放在马子上,然后我出门,等你好了,再喊我进来好吗?”
“这里就是你家的,呃,更衣室?”秀儿纳闷地看着房间的摆设,明明比一般人家新媳妇住的新房还讲究啊,壁上贴着五彩祥云贴纸,墙角的香炉里香烟袅袅,放手纸的架子金灿灿的,旁边还有个金漆箱笼,里面不知道盛着什么东西。
“这里就是,我放你下去了哦。”帖木儿一面说,一面很小心把她放在一个软软的锦缎包裹的圆凳上。放好后,帖木儿用手揭开那圆“凳子”的后半边,原来这就是马桶。秀儿好笑地想:一个马桶也讲究成这样,有必要吗?再高级,也是用来嘘嘘和嗯嗯的。
揭开马桶盖后,帖木儿站在秀儿面前问:“剩下的,你自己行吗?”
“还有裤带,也要麻烦你解开”,秀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着。
“啊?”帖木儿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以为你们汉人都穿开裆裤呢。”
说到裤子,其实在蒙古人入侵之前,宋人的确是流行穿开裆膝裤的,再在开档裤外面加襦裙或长袍,同样能起到遮盖作用。主要是皇宫和大户人家的女人喜欢穿这种裤子,因为这样方便男主人随时临幸,流行到民间,就是开档裤盛行了。但蒙古人是马上民族,穿开档裤骑马多有不便,也容易擦坏某些不能擦坏的东西,故而裤子多设计为满裆。到了大元,民风随上层风俗走,慢慢都习惯穿满档裤了。满档裤什么都好,就是比开档裤麻烦,每次如厕必须先解裤带。
一个未婚女孩的裤带让一个男人解,这自然是不合礼数不合规矩不合老百姓的善良愿望的,总之什么都不合就对了。但咱们中国人是最聪明的民族,还发明了一个词叫“事急从权”,就是甭管什么规矩礼数,事情紧急起来是啥都可以不顾的。而现在就是紧急状态,所谓的“人有三急”,秀儿就是处在其中一急,故而只能“从权”了。
于是,就见两个脸上都可以煎鸡蛋的人挤在一起,女人倚在男人怀中,男人的手慢慢往女人的衣服里伸去,向下,再向下,向里,再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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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折(第四场) 暗室(三)
终于解放了自己后,秀儿坐在那新房一样的“更衣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恍惚状态。因为,自从醒过来后,发生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太超乎想象,比她唱的戏本还更戏剧化。
要在这之前,如果一个陌生的男人说要抱她如厕,要亲手为她解裤带,她会毫不客气地奉上一巴掌外加两个字:“禽兽”,可如今,这居然还是她自己求来的!
人在特定的环境下,只能选择让自己受伤害最小的方式,就比如现在,她只能求他解裤带,再羞羞答答,也比弄脏裤子好---那时候就不是解裤带,而是要换裤子了。而即使是这样惊人的“大工程”,也只有眼前这位性别为“男”的家伙可以任其劳。
所以秀儿有得选择吗?答案是没有。
窝阔台这一招狠啊,绝啊,说明那人不仅是一身蛮力的杀人魔王,还阴险狡诈,诡计多端,所以他能以武将身份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位置。将相本是两个不同的行当,基本上隔行如隔山,能打通这二者,又是将又是相的恐怕不多。窝阔台年届七十还处在权力的巅峰,绝不仅仅靠他是所谓的国舅。
就比如这次的事吧,他不仅把他们两个人孤男寡女关在一起,还让秀儿彻底失去行为能力。即使帖木儿禀着修真精神不沾惹她,可是秀儿起床要抱,吃饭要喂,上厕所要人解裤带。这样一整套服务做下来,就算两个人依然是冰清玉洁,可那关系。还说得清吗?
窝阔台这一招,不仅算计了秀儿,也把自己的儿子算计进去了。你要修行是吧。不近女色是吧,即使把你跟一个女人关在一起你也不动如山是吧。可她是个没有行为能力的人,你能眼睁睁地看她渴死,饿死,被尿憋死?越是慈悲为怀,越是看不下去。
而这样的亲密接触。贴身服侍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便永远说不清道不明了。
帖木儿这次可算是栽到自己老爹手里了。他本是一心修行地孩子,就因为偶一动念,喜欢看一个女伶的戏,想把她请到家里演几场,就被自己的老爹大做文章,弄成了这种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地尴尬局面。
帖木儿如此,秀儿更是如此,
因为秀儿是女人。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这样亲密之后,除了嫁给这个人,还能嫁给谁?《烈女传》里还有手臂被男人碰到就把那条手臂砍掉的贞烈女子呢。那可是妇女地楷模。
如厕事件后,接下来免不了又有喂水事件。喂饭事件。擦嘴事件,然后又如厕。又……几个轮回下来,两个人也由原来的脸上可以煎鸡蛋到恢复正常脸色,帖木儿不再笨手笨脚,秀儿不再扭扭捏捏。
第二天早上起来,秀儿的手可以动了,只是胳膊依然抬不起来。为这,两个人还高兴了一番,因为这说明帖木儿的推断是对的,秀儿被下地药,的确是可以自解的,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这天帖木儿给秀儿喂饭的时候,秀儿看着窗外说:“也不知道我家里人怎样了。”到这会儿,无论戏班还是家里肯定都已经知道她失踪了吧。
帖木儿想了想说:“等会送饭碗回去的时候,我在里面留张纸条,让他们去通知你家的人。”
“你说他们会吗?”秀儿苦笑,会顾及人家的死活,会怕人家的父母担心就不会把她掳来关禁闭了。
“我跟他们说,他们会。”帖木儿一本正经地表示。
秀儿不客气地横了他一眼:“得了,他们要真听你的,你也不会被关在这里了。”
见帖木儿眼神黯了一下,秀儿又不忍,毕竟,他也是“受害者”。于是赶紧找话问他:“你见不到人,那这饭菜呀开水呀是怎么上来地呢?”
帖木儿做了一个摇轱辘的动作说:“这楼里有专供上菜的天井,就跟水井一样,里面装有轱辘,下面地人一拉一摇,菜就上来了。不然厨房在一楼,二楼三楼有那么多包间,有时候同时好几百个客人,难道都要人从一楼往上端菜?那还不慢死了。”
秀儿笑看着他说:“原来你对你家的生意也不是完全漠不关心嘛,还知道厨房在哪,知道楼里生意最忙地时候有多少客人。”
初见这人,只觉得他清纯优雅;再因为自己行动方便跟他多番近身接触时,又暗暗感佩这人是个地道地君子,即使两人如此亲近,也没有丝毫的猥琐之念,眼神照样温暖纯挚。现在听他说这些话,又发现他也并非完全不识人见烟火,很多事他不说,不代表他不懂,他只是懒得操心罢了。
也许是因为窝阔台太能干了,做他地儿子可以手指头都不动一下就得到天下最好的一切。连皇子都没他舒服,人家还要被逼着学这学那,还要努力争宠以分得作为皇室成员的那一杯羹呢----除了最大的那一杯羹,也就是皇位之外,其他的好处也还是要争的,比如政治地位,封地,钱财等等。而帖木儿什么都不用争,他独苗一根,什么都是他的,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坐享一切。
所以,他修行,他淡泊,他无求。
一无所有之人是没办法无求的,即使是维持最基本的生存,也要你去求去挣。就像秀儿自己,如果爷爷和爹不败家,她现在仍然住在宽敞明亮的祖宅里呼奴使婢,她肯定也不会进戏班唱戏挣钱的。
这样一想,秀儿慢慢破除了对帖木儿的那种好奇和景仰心理,把他看成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平常人。
到第三天早上,秀儿醒来,看见窗子上反射着五彩光华,第一个念头是,今日又是个好天气。第二个念头是,我要如厕。于是她翻身下床,循着记忆往厕所的方向而去。
走出卧室,迎面碰上了端着早点进来的帖木儿。秀儿笑着向他打招呼:“你早啊。”
“早。”帖木儿的笑容总是那么温暖,那么舒服。
见秀儿朝另一个方向而去,帖木儿说了一句:“快点回来哦,要吃早点了。”
秀儿回身点头:“我知道,我很快就回来了。”
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眼看着帖木儿就要进卧室,秀儿要拐个弯去更衣室了。就在这时,咣当一声,帖木儿手里的托盘掉了,他惊喜地朝秀儿冲过来,嘴里嚷着:“你能走路了?”
“啊?是啊,我能走路了,我刚好像是自己走过来的
“什么好像,你本来就是自己走过来的。”
“真的吗?我再走走看。”
过了一小会儿,依旧站在那里不敢动弹的秀儿哭丧着脸说:“帖木儿,完了,我又不会走了,是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
帖木儿走过去很自然地扶住她的胳膊,温柔地诱哄着:“来,跟我学,先迈右腿,对,就这样。”
终于,蹒跚学步的秀儿学会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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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折(第五场) 朱家
秀儿失踪的第二天晚上,在外奔波了一天的朱惟君、关家父子还有两个官府的衙役一起坐在朱家的堂屋里,两个衙役正向他们汇报今天调查的情况:有目击者看见秀儿在南熏坊的巷口上了一辆马车,但究竟上的哪辆马车,他们始终没到。也就是说,没有哪个马车夫出面承认他载过秀儿。
经常在南熏坊巷口等客的几辆马车都认识戏班的人,包括秀儿在内。但蹊跷的是,那天早上他们的生意特别好,一大清早从家里出来,差不多刚到巷口,就有人叫车,而且去的都是比较远的地方。等他们再回到原地时,根据他们说的时辰推断,那时候秀儿已经坐车走了。
两个衙役都是关苇航的朋友,查办这个案子可以说非常尽心,几乎发动衙门里所有的人找了一整天,连各家妓院都去打探过了,怕人贩子胆大包天把秀儿拐卖到妓院去。倒还真查到了几个被拐卖的,可惜都不是秀
几个人正坐在一起商议着,门上突然传来了“咚”的一声,像有人在用石头砸门。
屋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两个衙役站起来,一个拔出腰刀站在一旁,一个先轻轻拉开门闩,再猛地把门打开。院子里空空的,别说人,连只猫都没看见。
“可能是哪个过路人恶作剧吧。”那个衙役正要关门,拿着刀的衙役说,“阿瑟,你往前面走一点,你挡着光了。”
阿瑟疑惑地往前走了几步。这回连坐在屋里的人都看见了,灯光正好照射到屋檐下一块绑着东西的石头上。大家顿时都明白,刚刚砸门的就是这个了。
拿刀地衙役把石头拣回来。大伙儿一看,石头上绑着一块布。上面写着几个字:“珠帘秀三日后即回。”
几个人忙拿着布追到大门口,巷子里哪里还有人,送信的早就跑得没影儿了。
拿着那块布,朱惟君喃喃念着:“三日后即回,是从失踪那天算起三日呢。还是从今天算起再过三日呢?”
关苇航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管那边是怎么算地,起码有一点可以肯定,秀儿现在还好好地活着,而且最迟再过三天就回来了。”
十一也安慰道:“是啊,好不容易有消息了,又没有勒索什么,已经是万幸了。”
两个衙役听了这话,赶紧把眼转开去,免得不小心笑出来:这大都有名的败家子穷得叮当响。连亲生女儿都要送去戏班当戏子了,谁还会勒索他?他有什么可勒索地?
朱惟君当然没心事注意这些,他仍然死死地盯着那张布条。看了又看,仿佛能从里面看出什么机关。嘴里疑惑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要把她关三天?又不要钱。又不要人,就关几天。难道把她抢到哪里去做客。几天后再送她回来?“
阿瑟笑道:“这倒像是戏痴会干的事。”
另一个衙役也点头道:“好像凤仙班的花李郎前年就被人劫持去软禁过几天吧,几天后放他回来还给了一笔钱。只是花李郎回来的时候憔悴得很,像几天几夜没睡过觉似的,一副残花败柳地样子,别人问他那几天发生的事,他死活不肯说。”
话一出口,立刻遭到了同伴的一瞪,他忙不好意思地解释:“花李郎多半是遇到了喜欢玩屁股的色老倌,秀儿是个姑娘,怎么会招惹这样的人呢?呃,我的意思是,不会招惹……”说到这里,他尴尬地住了嘴,因为布帘后已经传来了一声压抑的涕泣。
关苇航不忍地隔帘劝慰着:“弟妹,这些都只是猜测,你先别忙着伤心,说不定明天秀儿就好好地回来了,那你不是白流这么多眼泪。”
老是说错话的衙役懊恼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起身告辞道:“既然已经有消息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朱惟君一面说些感激地话,一面从袖褡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礼封送给他们,那两个人略微推辞了一下就收下了。其中那个叫阿瑟的还问了关苇航一句:“关大人,那我们明天还要不要去呢?”
关苇航说:“也着,只是不用像今天这样全体总动员了,今天你们排查过地地方明天就不用去了,看还有哪些漏掉的地方,明天派人去看看。但城门口地检查不能疏忽,我担心这是人家使地诡计。”
阿瑟问:“大人的意思是,故意告诉我们说三天就回来,让我们放松追查,他好趁机把人弄出城去?”
关苇航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总之,辛苦你们了。”
另一个衙役马上躬身道:“大人千万别这样说,只要是大人地事,就是我阿三的事,要没有大人的神药,我哪有儿子抱,哈哈。”
提起这个,关苇航也笑了:“你家那大胖小子,周岁的时候你请我去喝酒,我看那圆藕一样的胳膊腿,起码有二十好几斤,现在快三岁了吧,有多重了?”
阿三立刻眉飞色舞:“前天称过的,52斤!他娘都抱不起他了,说儿子就是块头大,邻居家的丫头比他还大半岁,才30几斤。我看她羡慕人家的丫头,就说要不咱们也生个丫头吧,她让我来找大人。嘿嘿。“
关苇航忙表示:“这个好说。等这件事完了,你再给你和尊嫂开几副好药。”
“多谢大人!”阿三喜滋滋的一拱手,和同伴告辞而去。
关苇航因为自己艰于子嗣,多年来在这方面想了无数的办法,可以说从古到今的医书都翻烂了,民间偏方也收集了一箩筐,并不惜以身试药,几乎成了药人。俗话说久病成良医,何况他本来就是良医,比一般瞎摸瞎撞的门外汉更容易掌握诀窍,所以几十年摸索下来,竟成了治疗不孕不育以及阳啥早啥等男性功能疾病的权威大夫。
他能在宫里捞到太医院的院史,其实也归功于此。在皇宫里,无论男女,生子都是头等大计。尤其是皇上的嫔妃们,为求生子良方,无不对关苇航礼遇有加,厚赏无算。关家财源滚滚,除医馆和各地药铺的收入外,皇宫也是一大财源。
两个衙役走后,因为关家父子不算外人,颜如玉眼泡红肿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最后关家父子也走了,朱家夫妻和几个小女儿站在敞开的大门前,呆呆地望着幽暗的巷子,一个个失魂落魄的站了好久。
终于把几个女儿哄上床后,朱惟君望着自己的妻子说:“你的眼睛都肿成这样了,别再哭了,秀儿没事的,也许明天就回来了。”
“可是”,颜如玉担忧地说:“要是秀儿也像那个花李郎一样,人是放回来了,可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弄成了残、残……”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眼泪又不受控制地狂泻而去。“残花败柳”几个字就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只有做母亲的人,才能体会到一个母亲在想象自己女儿遭受如此摧残时所承受的那种痛苦。
“如玉,你不要那样想。不会的,吉人自有天相,我们的秀儿是个有福之人。”朱惟君努力安慰着伤心欲绝的妻子。
颜如玉泪流满面地看着他说:“孝和,这一生,我从没怪过你,哪怕你荡尽家产,一辈子游手好闲,我都没说过什么。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给败家子就努力做好败家子的妻子,有钱的时候就陪你散漫,没钱的时候就陪你过穷日子,我从来没有过一句怨言。可是今天,我要告诉你,我恨你!要不是你败家,秀儿怎么会沦落到出去唱戏赚钱的地步,又怎么会招来这一场劫难?”
朱惟君震惊地站了起来,妻子的话如同当头一棒,打得他头晕目眩。他张口结舌半天,才呐呐地吐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颜如玉朝他喊道:“去跟你女儿说,如果你还有机会跟她说的话!”
第四折(第六场) 回归
这是秀儿失踪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劫持她的人承诺放她回家的日子。朱家夫妇一大早就起来打扫屋子,好处都弄得干干净净的,秀儿在家时睡的床也换上了新床单,家里还买来了平日舍不得买的好菜和新鲜水果。
吃过简单的早饭,关家的几个太太和十一来了。关苇航因为要上值,今日只得去宫里,但已经托了人去各处继续打探消息。据十一说,这回他父亲不仅动用了江湖人物,连丐帮都发动了。
关苇航每到逢年过节必开义诊,平时不管三教九流,只要能治的他一定治,哪怕对方是江洋大盗。所以结交满天下,连乞丐头子都受过他的恩惠。这次关苇航有事相求,他们自然全力以赴。名医向来是人人都想巴结的,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还是肉体凡胎的凡人,你就离不了医生。你可以视王侯将相如粪土,但谁你不能视名医如粪土,你视名医如粪土,一旦你病了,你就只好自己变粪土了。
一天时间说长不长,平时到处闲玩的时候一眨眼就过去了,今天朱惟君却觉得日子是那样的难熬。心始终揪着,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几个小女儿一整天都在大门口转来转去。十一早就在家待不住了,领着菊香在巷口附近转悠,想第一时间看到秀儿。连最小的八妹都感受到了那种紧张的气氛,小脸儿一直绷得紧紧的,隔不了一会儿就跑到颜如玉跟前问:“娘,四姐怎么还不回来呀。”
“快了,就快了。你再出去看看,说不定就看到四姐了。”颜如玉和关家太太们总是这样哄她。
眼看日影西斜,慢慢连残阳都褪尽了它最后的颜色。暮色开始降临,朱家夫妇的心也由希翼变成了深深的绝望。
关太太们赶紧安慰:“别急别急。消息是昨天才收到地,那肯定就是从昨天算起,三天之后送来了,也就是后天或大后天。那帮劫持她的人既然肯送信,就会遵守承诺。不然何必费那个工夫专程来送信呢?”
颜如玉已经泣不成声:“官府的人说,对方也可能故意那样说,好以此迷惑我们,让我们放松警戒,他们再趁机把秀儿卖到外地去。”
“如玉……”朱惟君轻轻喊了一声,可是颜如玉只看了他一眼,立刻背过身去靠在一位关太太地肩上哭泣。自昨晚争吵过后,她就没再搭理过他,虽然他们今天一直很有默契地做着各种迎接女儿回来的准备工作。
朱惟君尴尬地站在一边。神色黯然,手足无措。秀儿地失踪,还有颜如玉昨晚说的那些话给了他巨大的打击。他的精神一直处在极度萎靡状态。
他本是个单纯快乐的人,本份善良。毫无心机。一辈子得过且过。当富家少爷花钱如流水时固然惬意,后来没钱了。天天瘪着荷包出门,到处当当食客,听听不要钱地堂会,他也觉得很自在,很快乐。可是昨晚颜如玉的那一番话让他心里如翻江倒海,几乎一夜没睡,为秀儿着急难过,更为自己难过。第一次,他认识到自己过去四十年的生活是不负责任的,是可耻的。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世人眼中的败家子,这个词曾不止一次从那些亲戚嘴里很鄙夷地说出来过,第一次听也许刺耳,说多了,他反而无所谓了。后来跟那些势利的亲戚统统断了联系,带着老婆孩子住进了偏僻的清远坊,虽然日子寂寞了一些,再没有老宅那种宾客盈门的热闹场面,但好歹日子还算安稳平和,和妻子也恩爱如常,他也渐渐习惯了那种没人侍候没人奉承地平民生活。
后来搬到此地,开始因为家境艰难,有一段时间的确很积极地谋事,也曾靠了关苇航的引荐去一个官老爷地衙门里做过几天文书,每天倒也没别的事,就是抄抄写写,负责处理一些非机密地公函。
可惜,一共只做了十天他就跑回来了,因为实在受不了那种拘束,尤其看不惯幕僚之间地勾心斗角,和见到顶头上司时那阿谀奉承的奴才嘴脸。
开小差回家后,开始他还不敢跟颜如玉说,每天早上起来假装去上值。过了几天后实在憋不住了,这才如实相告。颜如玉一点吃惊地表情都没有,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不仅没责怪他,还笑着说:“去之前我就说你做不来嘛,你一个少爷出身的人,跑去当文书,文书是比师爷还低的职位。你想想那些师爷平时是怎么侍候主子的?主子大摇大摆地坐在太师椅上,师爷站在主子身后,连说句话都得低低地弯着腰。你哪受得了这个。”
既然妻子不在乎,他最后的一点点不安和愧疚都消失了,从此又过起了无所事事的日子。反正颜如玉也不问他要钱,他每天白天出去到处混饭吃,晚上回来,饭桌上也总能端上热腾腾的饭菜。至于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他从没过问过,反正有得吃就吃,揭不开锅的时候再想办法。
可是昨晚颜如玉的话把他从浑浑噩噩的迷梦里彻底打醒了,原来,妻子不说不是赞同他的做法,只是一味地隐忍。就比如他自动放弃文书职位的那次,妻子的笑容明明就有些勉强,可是他却没有引起注意,又或者,他明明看到了却故意忽视。因为他根本不敢深想,他只想逃避,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都在逃避,逃避自己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昨夜,是他一生中最漫长,最痛苦的一夜,也是他第一次自我反省,自我审视的一夜。到天亮时,他告诉自己,再不能这样下去了,不管秀儿这次能不能平安归来,他都要洗心革面,好好找事做,照顾妻子女儿,让她们衣食无忧,快快乐乐。等秀儿的事告一段落,他就去那位官员家里请求他再次收留,这次,他一定认真做事,好好做人。
就在朱家因为秀儿没有按时回家而变得愁云惨雾的时候,秀儿其实已经走在回家的路上了。那是一辆很平常的马车,就跟街上载客的马车一样,没有人想得到,那上面坐着左相府的公子。
这天的晚饭吃过后,无事可做的秀儿和帖木儿一起站在窗前看风景,看一盏盏灯火相继点亮,秀儿望着自家的方向喃喃地说:“我爹娘肯定急死了,你家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放我回去啊?”
帖木儿答:“放心,今天就会放你的。”
秀儿惊喜地看着他,可又有点不敢置信:“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呢?”
帖木儿微微一笑:“因为我已经向他们发出了最严重的警告。”“什么警告?”
“我告诉他们,如果在今晚之前还不放你回去,我下次走了就永不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前两天不这么说呢?”
“前两天你动都不能动,说了怎么送你回去?你那个样子你爹娘看不是更急?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说:“我也怕自己的判断有误,你中的是需要解药的毒。如果这样的话,你留在这里才是万无一失的。有我在,他们不敢不给你解毒。”
秀儿惊讶地问:“难道送我回去了,他们就不管我的死活了吗?”跟他们又没仇,干嘛见死不救?
帖木儿沉默良久,才轻轻叹息道:“我不敢肯定他们一定会。因为你来过这里,见过我了,如果我要你的话,你就是自己人,自然不会说出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如果我不要你,他们会觉得你不仅没有用处,反而可能会在外面乱说,败坏左相府的名声。我父亲这些年一直想板正人们对左相府的看法,决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能为你所用,他们可能会杀我灭口,免得我出去乱说?”秀儿胆颤地问。
帖木儿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
秀儿无力地靠向后面的窗:“他们终究会知道我们没有那层关系。”原来她还庆幸自己跟一个男人关在一起几天都没有失去清白之身,现在才知道,她的清白与生命是不能共存的。帖木儿不要她,她就必须死。
第四折(第七场) 回归(二)
因为之前有过三天亲密共处的经历,现在跟帖木儿坐在同一辆车里,秀儿并没有觉得很难为情,反而很自然,也很自在。男女之间,只要破除了最初的拘谨和陌生感,后面的就比较顺理成章了。
听到贴木儿坦白说出关于灭口的可能性后,秀儿震惊之余,心里也着实感激。那个表面上号称要行善,摆出一副“我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连荤都不吃的“好人”,暗地里仍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并不在乎手上多添几条人命的窝阔台,可是他的亲爹。
秀儿看着他说:“所以你坚持要亲自送我回来,就是在向你父亲表明态度。让他以为你很重视我,我们俩的关系很不一般,这样他就不会对付我和我的家人了,对不对?”
帖木儿迟疑地点了点头。承认自己的父亲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类人物是一件痛苦的事,但不把话说清楚,他又怕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别人的父亲可能不会为了这种莫须有的理由杀人,但他的父亲会,他很清楚自己的父亲可以有多残暴,多血腥。
秀儿叹息道:“想不到那样的父亲,却有你这样的儿子。”
帖木儿没有对秀儿这句明褒暗贬的话作出什么任何辩解,只是说了一句:“这是我无法选择的。”
他这样说,秀儿反倒过意不去了。平心而论,这事跟他真没多大关系,他也是被迫的,而且要不是因为遇到了他,秀儿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几天前手足瘫软时那彻底无助的感觉至今想来仍觉得后怕。而这,可能还是最轻微的,在左相府花样繁多的折磨别人地手段中根本排不上号。可就这已经叫她生不如死了----明明是个活蹦乱跳的好人,突然变成了一个瘫子。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任人宰割,不是比死还痛苦?
父亲如此可怕,儿子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老天爷地安排总是这样叫人啼笑皆非。
既然帖木儿是一番好心。秀儿也不会不领情,当即说:“你放心,我回家后对失踪一事不会多说一句的,因为这事既关系到我地名节,也关系到你的名节。我是姑娘家,不能让人说闲话;你是修行之人,也不能让人质疑你的清白。”
听到秀儿提到“清白”二字,帖木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又有点不自然了。秀儿忍不住逗弄他:“不过严格说起来,你已经不清白了。以后见了师傅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你的这段经历,不然他会把你逐出师门的。”
帖木儿吓了一跳:“为什么?我又没跟你……跟你……那样。”“你是没跟我那样。可是你跟我这样,这样。这样了啊。”秀儿做出喂水、喂饭、搂抱。还有解裤带等动作,每做一个。帖木儿地脸就红一分,等她说完,帖木儿已经可以不上油彩直接登台演红脸关云长了。车灯轻轻摇晃着,看眼前的男子在自己的“调戏”下如此羞涩的反应,秀儿心里乐坏了,无形中消解了许多悒郁。
要说起来,跟帖木儿在一起的时光其实是开心的,因为他是那种完全无害的男人,跟他在一起,不用担心被侵犯,被伤害,还可以时不时地撩撩他,看他纯真小处男的的无邪表演。甚至,秀儿心里有一种恶作剧式地探秘心理,想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撩拨到什么程度,他才会露出身为男人的真面目?
别说,她还真地很期待呢,看一个斯文含蓄的绝种好男人终于忍无可忍,摇身一变成色狼,是一件非常有趣地事。
想到这里秀儿一惊,天那,她刚刚到底在想什么?她第一次认识到,原来自己心里也存着邪恶地因子,一有土壤就要冒出来,难道她非要把帖木儿儿变成一个“食色性也”的普通男人才肯罢休?人家修行到现在这种地步不容易,千万不要破坏了。佛祖,哦,太上老君知道了要怪罪地。
帖木儿可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满心怜惜,觉得这女孩无辜地卷进了一场荒诞闹剧里,差点变成废人甚至死人。而起因不过是他偶一动念,想好好看一场她的戏。
当时他在宫里看到秀儿时突然说要请她回家唱堂会,真的只是很纯粹地想听她唱戏,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不愿意去戏院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而已。上次跟图雅她们去,就看到有人带着妓女看戏,在公共场合做些猥琐的动作。
帖木儿根本没想到,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想法,却引出了这么多事,他的父亲大人真是联想丰富。他敢打赌,当他说想请秀儿唱堂会的时候,他老爹肯定直接想到孙子上面去了,他对孙子的渴望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既然是他惹出的祸端,给她带来了这么多麻烦,这么多隐患,他就有责任保护她不受伤害。其实,说父亲可能会灭口,一方面固然是以父亲平日做事的风格推断,的确有这种可能;另一方面,他也怕秀儿年纪小不懂得人情险恶,回家就把事情的始末全嚷嚷出来。这件事一旦暴露,左相府的名声固然受损,秀儿自己的名声又何尝不是如此。一个女孩子有过这种经历,以后再想嫁个好人家就难了。
而他,是修行之人,是不近女色,不结婚,不成家的。
本来这个念头是根深蒂固的,从他开始修道那天就不曾改变过。可如今跟她坐在同一辆车上,看着她那张出水芙蓉般清雅美丽的脸,还有眼中流露出的对他的信任和依赖,他又觉得,如果自己不负责的话,就太对不起眼前的女孩了。就像她说的,真要严格讲起来,她的清白已经毁在他手里了。抱也抱过,摸也摸过,连裤带都解过了,还能说是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儿吗?
没错,对诚心向道之人来说,修行最重要,可是修行的本质是什么?如果只是自私自利地想要自己得道成仙,不顾别人的死活,在他看来,实际上已经违背了修道的真谛,入了魔道了。魔与圣,从来只在一念之间。
思前想后,末了帖木儿告诉自己,先别急着做决定,观察一段时间再说,主要是看这件事对秀儿到底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如果整件事能瞒得滴水不露,从此再没人提起,秀儿休息两天后又回归正常生活,就像以前一样,每天开开心心地唱戏,开开心心地活着。如果能这样,那他也就放心了,从此跟师傅隐居深山,不问红尘俗事。
至于这个家,他是万万不敢回了,父亲对抱孙之事已经到了急不可耐的地步,只要逮着一点点机会都不会放过的。不放过他,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哪怕他只看了一眼的女人。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秀儿决不会是唯一的一个他父亲想要送到他床上的女人,有一就有二,不把他变成种猪,不生出继承人,父亲决不会干休的。而这次,为了保护秀儿不受伤害,他势必得假装自己已经跟秀儿有了肌肤之亲----也确实有了,只是不像他父亲想的那样----父亲看他已经开了荤,会立即弄来许多许多的荤来给他开。
他是修行学道之人,多少知道一点因果轮回。父亲一生杀人无数,血债累累,这样的人,子孙怎么会有福?一切荣华富贵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一旦太后姑母和父亲仙逝,再来看看左相府是什么样子吧。左相府的后代如果能福禄绵长,那才奇怪了呢。
这些话如果对别人说,肯定会遭到唾弃,说他大逆不道。可他是修道之人,讲的是天理。
第四折(第八场) 回归(三)
见帖木儿低头沉思不语,秀儿开口问他:“送我回家之后,你是不是就要离开大都了?”
这几天,他跟她说得最多的,除了修行,就是外面的山山水水。尤其是他跟师傅隐居之地的幽美景色,更叫他怀念不已。他人在大都的华堂美屋,心却已经飞到了遥远的山水间。
虽然的确很向往,巴不得明天就走,他还是微笑着告诉她:“暂时不会走的,你放心。”
秀儿不解地问:“为什么不走呢?我看你明明连一天也待不下去啊。”
“我是想走,如果没有你这件事,我可能这几天就走了”,他不否认自己真的很想离开这里,“可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我怎么能走?如果送你回家后我立刻远走高飞,我怕父亲迁怒于你,他会认为是你没本事,留不住我,甚至会认为我就是因为你而害怕女人才赶紧逃走的。”
帖木儿知道自己不该在外人面前说这些,但他对那句经典名言“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一直持保留意见。所有的父母都是凡人,除极少数之外,所有的凡人最后都免不了要成为父母,不可能一个凡人一旦生儿育女就变成无过无不是的圣人了。
秀儿不得不承认,自己再次被他的话感动了,这个人真是太好太好了,什么都肯替别人着想。但即使这样,“你终究还是要走的啊,除非你能一直留在这里,否则你今天不走,明天走,或几个月后走。都一样。只要你走了,你父亲还是会把帐算到我头上。”
“不会的,你放心。这事我会处理好的,决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这次的事。我已经很抱歉了。”他柔声安慰她。
可惜安慰毕竟只是安慰,对解决实际问题起不了多大作用,秀儿苦笑着说:“别傻了,你说什么根本没用地,他是你的父亲。自然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不管你怎么跟他形容你和我地关系,只要你人走了,他就会想到你说那些不过是为了保护我,实际上我们并无关系。如果他真那么容易迁怒的话,我是逃不掉地。”
听秀儿这么一说,帖木儿也犹疑了。的确,父亲从来不会轻信什么,事实上他是个很多疑的人,自己可别好心办坏事。最后弄巧反拙,害了秀儿。
看他一副左右为难、举棋不定的样子,脸上飘着一点点愁云。好看的眉头微蹙着,秀儿禁不住又起了逗弄打趣之心。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事情很不乐观。她却并不觉得有多害怕,也许是打心底里相信他一定会保护她地吧。
她突然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你要真想保护我一辈子。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你娶我。”
咚!帖木儿的头磕到车壁上,痛得倒吸了一口气,忙伸手摸了摸一下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忽而窘,忽而羞,忽而喜,忽而笑,忽而又羞又喜,似笑非笑。
秀儿忍了半天,忍到快得内伤了,才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逗你的啦,你是修行之人,不能娶亲,这样将来才能当神仙。放心,我决不会成为你成仙之路上的绊脚石。”
谁知,对面的人在沉吟片刻后,竟然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说:“如果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你,我娶你!”
啊?“你不修行,不成仙了?”
“下辈子再修吧,也许,我在人世间的情债还没有还完,必须了了此事后才能得成正果。”
秀儿呆住了,玩笑归玩笑,真要正儿八经地说起这种事来,到底是姑娘家,还是不好意思地。
修行的事秀儿是不懂啦,至于情缘情债之说,她也将信将疑,不过既然帖木儿这样说了,她也就顺着他的话问:“那要是下辈子,你又遇到了一件这样地事怎么办呢?”
“视情况而定吧,如果必须如此,才不会毁掉别人的生活,那我仍然是同样地选择。”
看他说得如此正经,如此坦荡,秀儿不再逗下去了,用安慰地语气告诉他:“放心,不会让你做出这么大牺牲的。我可能过几天就要随戏班下乡巡演去了,到时候你跟我一起离开大都就行了。你可以先假装跟着戏班走一段,等离开大都比较远了,抽个空子溜走,再绕道去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