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民国小儿女》》 · 沙与泡沫 · 2026-07-26
“可是,我知道怎么和人相处。卫家奶奶好喜欢我的,姨娘们也喜欢我,哥哥姐姐们也相处的很好啊。”素秋不服气地皱皱鼻子,对他的说辞不屑一顾。
艳春失笑,搂住她香软的身体说:“好大口气!不知是谁到现在都还不肯同琉玟亲近,平时连话也不讲。见了李仰泉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有二叔……”
“哥哥!”素秋急忙捂住他的嘴,生气地瞪眼,“不许说!”
艳春笑得更快活,拉下她的手说:“不说就不说。”想了想又说,“这几个人,说真的,哥哥也不喜欢。可是,琉玟毕竟是琉玚的亲妹妹,咱们要是表现得太生疏,你卫大哥会难过吧?”
素秋脸上显出愁容,慢慢说:“卫大哥那样好,可他妹妹……嗯,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不是说她有什么缺点,她长得美,人也安静,可是我怎么样也没办法同她亲近。”
“不是让你勉强自己去喜欢她,至少在琉玚面前不要让他太难堪。昨天琉玚兄说要请咱们去看戏,琉玟也去。我没敢答应,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刚才素秋哭得出了汗,艳春担心她会不舒服,一边轻声细语一边拿起团扇体贴地帮她打扇。
素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哥哥答应就是,我怎么会不听哥哥的?再说,我和琉玟姐姐又不是有仇,就算再不喜欢,也不至于连一起看个戏都不行。”
“对,我们素最大度,是哥哥想错了。那明天我就回他。”艳春顺她话说,脸上刚才的红晕退去,现在越发白净清秀。
素秋呆呆地望艳春的脸一阵,忽然说:“哥哥,你千万不要娶玟姐姐。”
“呃?”艳春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愣了,探究地注视她的脸,一时没回话。
“是真的,哥哥。你要是娶了玟姐姐,我会很难过,很失望。”她认真地看着艳春的眼睛,解释,“她太阴沉了,哥哥如果和她在一起,会不快乐。所以虽然答应了卫大哥,不会现在就回绝这门亲事。可是,哥哥将来也一定不要答应。”
艳春神情恍然,有点涕笑皆非,点头:“好,哥哥同意。”又补充,“刚来那天我就告诉你了,我决不会同琉玟结婚。你这小脑袋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我才没忘,只是提醒你!”素秋听艳春答应,快活起来,神气地反驳,然后跳下椅子回房间睡觉去了。
艳春擦擦额头冷汗,无奈地也关门休息,觉得自家妹妹越发难以琢磨了。
二十四
第二天早上十点左右,卫琉玚和余家兄妹一同来到琉珏就读的振兴女中。本来艳春是打算和素秋走过来的,临出门时正巧碰到打外面回来的琉玚,琉玚虽然精神有些萎靡,不过待人热心不减,问明他们去意后,自告奋勇要开车送他们。三人到达学校门口后,被素秋软语央了几句,他也就乖乖地跟进去了。
振兴女中校园面积不大,校舍都很新,也不算多。不过礼堂倒是非常宽敞,可以容纳近千人。
展览刚刚开始,琉珏和几个同学站在礼堂门口分发宣传小册子,脸上热得通红。
“秋妹、艳春兄,你们来了!咦?哥你怎么会在这里?”琉珏远远看见他们,热情地打招呼。她对琉玚的出现深感诧异,不过仍是每人递上份材料。
琉玚有点讪讪地笑,接过薄薄的纸页。自家妹妹的活动却是因为别人家妹妹的缘故他这个当哥哥的才出席,怎么看都有些说不过去。
他身材高大,西装笔挺,还有头惹人注目的大波浪,引得周围的人不住拿眼角扫他,令他更窘。
“珏妹,你忙吧,我们先进去了。”
艳春出面解围,拉着恋恋不舍想和琉珏说话的素秋率先走进去。琉玚连忙紧跟着迈步,丢下一群女孩子艳慕的眼光落荒而逃。
礼堂内参观的人不多,各个阶层都有,大多数都是年青人,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琉珏的一些同学担当讲解,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认真。
众人一边随讲解员慢慢向前移,一边观看墙上的贴图,还不时低头对照手上的材料,整个礼堂内秩序井然,连咳嗽的声音都很少。
礼堂墙上张贴的图片,都是介绍缠足违背自然生长、损害女性健康的内容。有些照片拍得十分清晰真实,引起观者的共鸣。不时有人低低惊呼,气氛有些沉闷。
琉玚边观看边小声对艳春说:“真不得了!女孩子的脚如果都成了这个样子,连大门都出不了,更何谈健康的体魄?陈姨和卞姨就很少出门。”
艳春默默点头,赞同他的意见,感到这封建习俗真是到了不革除不行的时候了。很难想像天真可爱的女孩子们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学习知识,课桌下却是一双双小到可怕的畸形的脚。身体的畸形,只是思想畸形的一个体现;不彻底将畸形的思想从那些封建脑瓜中清除,身体的畸形就不可能完全避免。
素秋刚开始还很感兴趣地四下乱看,想了解这个令自己头痛害怕很久的缠足到底有多么可怕。可是看到人体足部解剖图片上那些错位的骨骼、变形的肌肉,血淋淋的介绍,她的脸色却越来越白,手不由捂上胸口。
艳春偶一低头,正好见到她这付难看的脸色。他吃了一吓,急忙遮住她的眼睛,半扶半抱着素秋匆忙向外走,一边小声喊琉玚:“玚兄,抱歉!我们先走一步。”
琉玚见艳春一向温润清雅的面容已经变得凌厉,眼神尖锐,也吓了一跳,忙赶上来着急地问:“小秋怎么了,要不要紧?”
艳春只觉手下素秋的脸上一层冷汗,皮肤也开始不正常地发热,心里更乱,不及回答琉玚,只顾将素秋快速带到门外。
琉珏发放完宣传品,正要和同学们一起进礼堂去帮助,忽然见到他们变颜变色地走出来,急忙迎上前问:“秋妹不舒服么?快到那边坐一会儿。”她手指礼堂外的几张长椅。
艳春扫她一眼,压了压火气,勉强回答:“素心疾怕要犯了。学校里有医生吗?”
卫家兄妹吃了一惊,琉珏手足无措地说:“现在没有,校医回家乡去了,现在是暑……”
“玚兄,烦你用车送我们去最近的医院!”艳春不等她说完,马上转头请求琉玚。
琉玚一句话都没说,连忙跑去开车。
素秋只觉胸口疼痛渐渐麻木,却开始向下漫延,最后停在小腹,闷闷地坠痛。
她深深吸气,压抑住疼痛,低声央告:“哥哥,你别害怕,我没犯心疾,只是有点喘不上气。你别吓唬珏姐姐和卫大哥。”
艳春放开手,脸色难看之极地审视她的脸。果然见她缓过来些,不再像方才那般惨白,的确不像是上次犯心疾的模样。
他心里一宽,忽然就感到浑身无力,不由坐倒在旁边的长椅上,手心冷汗涔涔。
琉珏也恍过神,忙从同盟会事先准备的大桶中接出两杯凉茶,一怀递给素秋,一杯给艳春。
素秋道声谢,接过茶喝了一口,感觉更好些,也坐到艳春旁边休息。
艳春却是摆摆手,不肯要琉珏的茶,也不说话,只管望着素秋的脸失神。
琉玚呼啸着将车开过来,探头刚想喊他们上车,却看见三个人都坐在了长椅上正说话。素秋脸色虽是仍有点白,精神倒恢复了不少,他不由放下心来。
艳春稳定心神,站起来拉过素秋,对琉珏说:“不好意思,素不舒服,我们先回去了。”
琉珏为难地看看正在忙碌的同伴和仍在不断进出的参观者,抱歉地说:“真对不起,让秋妹受惊了。这会儿我走不开,等晚上我再回去赔罪。”
素秋见她不安,反倒不好意思:“珏姐姐说的什么话?哪里就称得上赔罪,是我自己身体不好,干扰了姐姐的工作,姐姐不要怪我才是。”
琉玚扬手喊:“快上来吧!你们两个有空再对赔不是,先让小秋好好休息一下才是正经!”
三人望他一眼觉得有理,互相道别。
琉玚拉他们出了校门,商量去哪里。艳春本打算立刻回卫家,而琉玚则提议先去附近的“银楼”喝杯茶消消暑气,再回去不迟,反正素秋也已经无大碍。
素秋想起李陌阳,也吵着要去。艳春见她这么有生气,虽仍是不放心,却只得无奈同意。
三人上到银楼小客室,陌阳却正在工作不便打扰,琉玚就亲自去煮水泡茶。
艳春担忧地望着面色不佳的素秋,揽住她的肩膀问:“怎么样?胸口还闷么?”
素秋摇了摇头,冷汗一滴滴从额际流到颊边。刚才在车上,小腹的疼痛减轻了些,可是上楼后又开始加剧。她感到肚子里似有块冰,沉甸甸地坠着疼,肠子都像在抽筋,实在难受之极。
她从未经受过这种疼法,心里慌乱,低低说:“哥哥,我肚子疼。”
“肚子疼?早上你吃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吗?还是刚才那杯凉茶……”
艳春也懵了,生怕她吃坏肚子,又怕她中暑,心里一急将她抱到自己膝上,手按到她小腹问:“这里疼么?这里……”
他的目光不经意瞟到素秋方才坐的椅子上,眼神就是一怔,不敢置信地盯着那椅面。
素秋疼得迷糊,发觉艳春忽然不动了。她勉强抬眼看他一下,见他眼睛发直,不由奇怪地顺他目光看去。
一看之下,她不由也愣了:原本洁净的米色织锦软垫上一朵暗红色巴掌大小的血迹正赫然其上!
“哥哥!”素秋惊慌地喊,只觉艳春抱住自己的手臂一滑。再看时,他竟然已经昏过去了。
她大感恐惧,忍不住失声尖叫:“卫大哥!快来,救命!李大哥!”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煮水的卫琉玚,还有正在工作室里忙碌的李陌阳,都被她的叫声吓得丢下手头的事情,急匆匆赶过来。
俩人在小客室门口恰正遇上,琉玚下意识地顿住脚步。李陌阳顾不上理他,几步冲进去,琉玚也随后跟进。
先后进到客室后,他们就看到有病的素秋正在哭泣,而明明刚才还正常健康的艳春却晕倒在椅子里,俩人不禁都是大惊失色。
他们对视一眼,立刻分头行动。李陌阳上前去掐艳春人中,琉玚则极力安慰惊慌不已的素秋。急切间俩人都没有注意到室内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也没有发现他们的动作竟是异常地默契。
素秋拉住琉玚的一只手,哭着叫“哥哥”,对琉玚的安抚之语充耳不闻。
艳春轻哼一声,慢慢睁开双眼,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混乱场景,似乎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随后他眨了眨眼睛,目光逐渐清明。
他忽地跳起身,将琉玚和陌阳一齐推出门去,一边道歉:“对不起,我有件要紧事必须和素谈,两位暂且回避一下可好。对不起了!”不由分说将俩人赶出房间。
素秋脸上犹有泪痕,吃惊地看着艳春,对他的举动万分不解。他的行为实在是失礼之至,一般人都不会随便做出来,何况还是一向斯文沉稳的艳春。
艳春关上门回身凝视素秋,有些羞惭。他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晕血,差点坏了大事。幸好还没有出乱子,否则素秋今后决不会原谅他。
“素,你过来。”
他轻轻说,脸上有种奇异的神情,似欢喜又似沉重,看得素秋不禁疑惑起来,但却乖乖走过去,任由他揽住肩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素秋的脸蓦地通红,既惊讶又羞涩,含糊地叫了声“哥哥”,就窝进他怀里不肯再看他。
艳春爱怜地抚摸她的头发,叹息:“素要长大了,却是在这里。哥哥可不懂你们女孩子那些事,这可怎么好?”
“哥哥不用担心,翠环姐我常见,小梅也天天来打扫。我,悄悄问她们就好了。”素秋小小声劝,脸红成红苹果。
艳春点头,可怜妹妹在这个时候只有依靠些外人,不仅母亲不在身边,连自己都帮不上忙。
忽然他又想起一件事,忙四下查看。果然发现靠窗小桌上有一盒瑞典产长柄火柴。
他低头将自己衣襟内侧撕下一条布片,取来火柴交给素秋,郑重地说:“素,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将布点燃,丢到那把椅子上去,烧掉……嗯,那些东西。”
他不敢看那滩血,只用手指虚点点。
素秋也知道这是件女儿家私秘的事,不好让外人知道,尤其还是琉玚陌阳这两个大男人,就依言将垫子烧了个大洞并踩灭余烬。
艳春又将素秋衣裳用火柴烧出几个小洞,让她靠墙站着,再检查自己身上衣服。幸好当\奇\天他穿的是套深\书\色外服,纵染上些许血迹也看不出来。
检查无误后,艳春打开门,见那俩人犹站在走廊,面色都很凝重。他不由抱歉地笑笑说:“不好意思,玚兄、李兄,春失礼了。”
“艳春弟别客气,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琉玚焦急地问。
“嗯,也不知怎的头就晕了一下,现在已经没事了。可是方才不小心,和素秋争执烧坏了你一个椅垫。素的衣服也烧坏了,她不好意思出来,特央我向玚兄李兄道歉。”
琉玚和陌阳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有掩不住的愕然,均想这对兄妹还真是强悍,才一个昏一个哭的刚好。俩人转眼又起争执,连东西都烧坏了,然后又闪电合好,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没关系,那些垫子用了有些年头,早该换了。”
琉玚大度地摆手,又探头冲一脸窘迫的素秋说:“小秋不用担心,我这就帮你买身衣裳去。你没伤到吧?要不要涂药膏?”
素秋大窘,期期艾艾地道歉,说并没烧伤。
琉玚这才放心离去,李陌阳留下陪艳春说话,单留素秋一个人在客室。
不一刻衣服买来,是最时髦的款式,泊来品的花边有几寸阔,看得艳春很是无语。
素秋换了衣裳,没再做停留,马上由艳春琉玚陪着回到卫家。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就这样长大成人了,艳春兄却晕血,实在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对兄妹。
二十五
卫家已经开过午饭,三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各自归房休息。艳春为方便素秋和翠环等说话,在翠环每日例行来看望素秋时回避了。
翠环放下手里的鲜藕,不无担忧地摸摸她的额,问:“表小姐不舒服么?嘴上怎么都没血色了。”
素秋盼星星一样盼到了她,赶忙伏在她耳边羞涩地讲了几句。
翠环脸上浮起个笑意,乐呵呵地说:“恭喜表小姐,我这就给你去准备东西。这几天你可别吃冷腻的东西,回头我再给你送些红糖水……这藕是再不能吃了。还有,千万别累着了,女孩儿家这时候最需当心。”
“谢谢环姐姐。”素秋脸上微红,挽住她的胳膊。
“谢什么?表小姐出门在外,这种时候最是需要女人。难得我同表小姐又投缘,应该的。”翠环拍拍她的手,若有所思,脸上闪过一丝忧伤,手不由按到肚子上。
素秋担心地望望她再看看她的小腹,轻声问:“环姐姐,你肚子痛么?小宝宝是不是不乖?”
翠环闻言放下手,温柔地冲她笑:“你知道了?我只是有点担心,他在里面乖得很。表小姐可别害怕。”
素秋点点头,盯着她还不显的肚子期待地说:“我好喜欢小孩子的,环姐姐赶快平安把他生下来吧,我真想看看他。”
“还不到时候,明年三月才是产期,到时表小姐不要嫌弃他哭闹就好。”提到孩子,翠环的神情变得异常温柔,很有作母亲的样子。
“才不会,我喜欢还来不及。到时候让我哥哥给宝宝起名字吧?我哥哥在家乡时被人称做神童,可他现在比神童厉害多了,一定能起个好名字。”素秋夸赞自家哥哥,大包大揽地建议。
翠环惊喜,连忙说:“那是我们求都求不来的,谢谢表小姐!”
素秋得意地客气:“不谢,不谢。只要是我说的,我哥哥没有不答应的,环姐姐就等着好名字吧!”
俩人又低低说些私房话,都觉异常融洽。
今天翠环在素秋这里停留时间比往日长,卫家老太太睡醒觉有一阵儿,才见她打前面回去,不由纳闷,问:“今天怎么这样迟?秋儿有事么?”
翠环点头,走上前去在老太太耳边含笑说了几句。
老太太也笑起来,说:“我说那孩子都十四岁了,怎么还没长开,原来是为这个!”
想了想又吩咐翠环:“你这两天儿没事常去瞅瞅,娘不在这儿,正该着我们这些亲戚帮衬。你再给她赶着做几身衣裳,前些日子做的那些我看都穿不成。这孩子也实在,天天就那两身衣裳换着穿,颜色也太素净。好歹做好了让她替换着穿。第一次总要手忙脚乱,别弄到没衣裳换就不好了。还有,你让厨房这些天多备些温补的东西,就说是我说的,要给表小姐补身子。等晚上,我再嘱咐嘱咐她。那孩子就是招人疼,知道进退,又暖人。要是再大几岁,许给玚儿我也就放下段心事。”
翠环站在旁边始终含笑点头,听到最后这句不敢接话。再等一会儿,她见老太太已经想到别的事情上去,就退到隔壁亲自打电话给卫家相熟的裁缝。将素秋尺寸说了,限他们三天内赶出三套衣裳,料子要好,不必太奢华。然后她又打电话到卫家特约的一个西医诊所,请他下午来一趟,帮素秋看看。
放下电话,她走到厨房,将卫老太太的话传了一遍。厨子忙答应,又将煮好的红糖水递给她。
翠环接了试试温度正合适,就亲自送到三楼,这才又回老太太处复命。
卫老太太已经和几个常来的女太太在打牌,听她说完点点头,吩咐她歇着去,不要动了胎气。翠环脸红了一红,躬身退下。
“老太太心地真好,对个下人也是这么慈悲。”一个女太太巴结地说。
“是啰,我家仆人也没有翠环这么知心知意的。老太太好福气!”另一个也插嘴,打出张三条。
卫老太太没接腔,举起眼镜看了看,笑着说:“胡了!张太太今天出了几张三条都被人胡了。”
女太太衰呼,将筹码送到老太太面前,说:“今儿老太太手气壮。”
“是你太不小心了,这种牌也打?我看你这几天心神不宁,难道你家老爷又要纳妾?”老太太笑嘻嘻地推牌,问那个愁眉苦脸的太太。
“那倒不是,现在反对纳妾的呼声越来越高,他才没那个胆子撞墙。可是更糟,在外面养了个戏子,成天不着家。”女太太痛诉,也没心思再打牌。
几个人都住了手,开始聊天。卫老太太同她们熟识,听她们各自又陈述一遍家事,忽觉自家这几年竟是顺得不像话。
儿子虽无能,好歹不会出什么妖蛾子,老老实实地上班下班;两个媳妇虽不和,总算表面上还和气,在自己面前更是拼命扮贤惠;几个孙子孙女虽说也是各有让人操心的事,但还都能应付;下人也都本分听话,没有作奸犯科的家伙;生意自从有了琉玚,也是日渐兴隆……
卫老太太越想越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可是心情反而变得抑郁。她深知月盈则亏的道理,卫家这几十年,沉沉浮浮的事她也见多了,越是平顺越是引起她的不安。
她没有心情再打牌,看看钟,已快四点,就招呼人上茶点。几个女太太见时间不早,用过茶点后纷纷告辞。
因为素秋身体不适,当晚她和艳春就没有去周家参加纳凉晚会。琉璃只得一个人去了。琉珏倒真回来了,拉住素秋,姐俩个说了半天偷偷话。
谁知刚吃过晚饭,桌子都还没撤,琉璃竟也跑回家来,脸色变得极差。
大家摸不着头脑,以为她和浩然闹了意气,卞氏就劝了几句。
谁知出乎所有人预料,这次琉璃没有闯什么祸,反倒是周家出了大事。
周家有五女一子,浩然是最小的。他的四个姐姐早已出嫁,只有五姐还留在家里。他五姐和琉璃一样在嘉惠读书,是出了名的美人。
今天他们刚刚在周家汇齐,还没来得及开始活动,朱大帅手下一个姓刘的副官就带了几个兵来向他五姐求婚。
周父只是个绸缎商人,为人一向谦逊,哪里见过这个阵势,当时就吓呆了。来客见他家无端降祸事,不便再留,都纷纷归家。
“那周老爷子可答应了?”卞氏脸色灰白,显然吓得不轻。
琉璃狠狠地咬牙:“他敢不答应吗?人家用枪指着他呢!周姐姐为人最温和,却遇上这样的强徒!”
“阿弥陀佛!”卫老太太念了句佛,后怕地瞅瞅三个在座的孙女。见她们一个个都是绮年玉貎,哪一个现在看在眼里都让她心惊肉跳。
她寻思片刻,吩咐:“璃儿这几天少出去,周五小姐准是在外面乱跑,被那厮瞧见了,你也老实点儿。珏儿也是,你那些活动少参加,成天抛头露面成什么话?”
“奶奶!这关周姐姐什么事?是那个刘副官要强娶她。又关我什么事?明明是周家受害,怎么反倒让您说成是在惹事了?”琉璃不服气,挺身反驳。
琉珏不吭气,坐在沙发里沉思,满脸严肃。
卞氏急忙捂住琉璃的嘴,斥责:“怎么和奶奶说话呢?奶奶都是为了你好。给你订亲你又不乐意,早嫁人也用不着我成天担惊受怕!“
琉璃不耐烦母亲唠叨,自觉在这里自己没什么发言权,脖子一扭跑上楼去,气得饭也不肯吃了。
卫老太太叹口气,对卞氏说:“你让人烧碗面给她送去。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总觉咱们在约束她,随她去吧!待会儿你也别再说她。”
说完她费力地起身,琉珏连忙上前搀扶。卫老太太摸摸她的手,没说话,脸上却有点欣慰。
琉玚因为白天的事,担心素秋和艳春俩人又闹别扭,晚上吃过饭特意回家一趟。
他在外面已经听说周家答应了刘副官的求婚,也有点为琉璃琉珏担忧,回来后先去看琉璃。进门却见她正在胃口很好地吃云吞面,喝汤喝得滋滋有声,还说要把身体吃壮,若自己也遇上周家的事就马上跑路,才不留在家里等着挨宰。
琉玚哭笑不得,只好再去看琉珏。琉珏正看校报,对他的担忧不置一词,神情笃定,倒比他还轻松,弄得琉玚支吾几句逃出她的房间。
脚步沉重地上到三楼去找余家兄妹,俩人正在素秋房里说话,手拉着手,表情都很严肃。
琉玚以为他们在担心周家,就安慰说:“刘副官我见过,总算不是太坏,有些豪气。周五小姐嫁他,虽说委屈了,可以后倒不会受欺负。”
艳春请他坐,替他倒杯凉茶含笑说:“那自然好了。我们刚才正说到璃、珏两位妹妹。老奶奶的担心不无道理,如今正是乱世,女孩子还是不要随便出门的好。玚兄也要多劝劝。”
“她们要是能听我的倒好了!可惜,这两个妹妹一个比一个有主意。我怕是劝不动。璃还说若是她就跑路,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还得忙乱。”琉玚苦笑,接过茶喝了一口。
二十六
素秋来的日子虽短,却早已了解卫家两个姐姐的脾气,知道他说的不假。见两个哥哥都不太高兴,她眨了眨眼睛,起身拿来那本新书递给琉玚,好奇地问:“卫大哥,这是什么文?我和哥哥都看不懂。”
琉玚接过书,呆了呆说:“你怎么会有这本书?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怎么会?昨天我才从你书房里翻着的。你自己的书唉,怎么会不记得放哪里了?”素秋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嗯,是吗?真是奇怪。”琉玚捂头,想不明白,然后说,“这是法文版《巨人传》,很有意思。小秋喜欢?”
“法文?”素秋皱皱眉头,苦恼,“我喜欢里面的插画,可是看不懂,怎么办?”
琉玚也苦恼,他成天在外面忙生意,没有时间一点点将书念给素秋听。
艳春听了半天,建议:“既然琉玚兄懂法文,不如得空教教素。素学会了,以后就不用麻烦琉玚兄了,她还可以看别的法文书。”
“对呀!”素秋转忧为喜,说,“卫大哥书柜里还有不少法文书,等我学会就都可以看了。”
琉玚见他们将学习外语说得这么简单,再想想自己当初刚去法国一句法文不懂的痛苦,不由迟疑:“这,可以吗?学外文很难。”
“没事,卫大哥教我吧!”素秋满不在乎地回答。
琉玚只得点头,准备再次充当教员的角色。
可是事实证明,琉玚是个完全不合格的先生。他只是丢给素秋一本法文字典,又讲了讲基本语法和字母发音,就让素秋自学,有问题再来请教他,然后跑个没影儿。
素秋也不失望,按照以往学习英文的习惯,先将《巨人传》当中的单词全部抄在小纸片上,再每天翻看记忆。
艳春有时间也帮她学习,不过他现在变得有点忙。因为带的费用不足,他又不愿意接受卫家接济,吃住在这儿已经是他可以接受的极限。可是卫老太太、琉玚,甚至卫家几个姐妹常送他们一些实用的东西,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于是他开始想办法赚钱,以便周转。
他将几篇英文习作投到《长沙日报》副刊,又寄些插图过去。副刊多登些文学艺术类的文章,住在长沙的外国人很喜欢看,却缺少外文稿,艳春经过调查后就有的放矢地专攻这方面。
他也尝试投稿给其他小报,报酬会少一点,但上稿率则高得多。
其实他有点谦虚。他的英文是好的,写的又是各地风俗习惯,外国人很喜欢看。《长沙日报》的总编不久后就约会了艳春,请他务必多写此类文章,稿费也相应提高了,让艳春大受鼓舞。
素秋的钢琴课也正式开始了。直到第一天上课,她才明白那天琉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原来真正的音乐是这样的,是有思想的,几乎像个友人在给她讲述着一段又一段的故事。
她的学习情绪空前高涨,每天除了学法文就是练指法,没有空闲的时候。
琉璃被禁足,同她玩得来的各家小姐们也因为同样的原因不得出门,所以她只好在家里无所事事地乱晃。有时她也会跑到大厅抢钢琴弹上一段。
她会的都是舞曲和流行的歌曲,虽然不如琉玚的高雅,可她自己倒很得意。有时她边弹边唱,引来家里下人旁听,场面也很壮观。
琉珏则是阴奉阳违,出不了门就待在家里,写信和伙伴们联系,更招来她们在自己房间里讨论文明剧社下期将上演的剧目及及其细节。她的伙伴大多是平民女孩,家里没有那么多限制,所以可以自由往来。
周五小姐果然在不久后嫁给了刘副官,可是出席婚礼的客人很少,而且几乎全是男宾,没有人敢把自家女儿派到军人满眼的婚礼上。
卫家只有琉玚去观了礼。他和周家几位公子小姐一向熟识,见婚礼上的周五小姐脸上全无喜色,而周家其他人也是强颜欢笑,他的心情格外沉重。
周五小姐的陪嫁首饰是在卫家银楼订的,工期很赶。琉玚让陌阳停下手头其他工作,先把这个打出来。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帮周家做的事了。
李陌阳什么也没有问,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一套十二件的钻石首饰,工艺极其细腻。
可是因为日夜赶工,陌阳又不慎在一个雨夜忘记关窗,所以感了风寒,让琉玚心痛不已。
观完礼,琉玚急忙开车回到银楼。陌阳躺在床上昏昏欲睡,脸颊显出不正常的嫣红,比平日好看许多。
琉玚顾不上欣赏,先摸摸他的额,觉得仍是烫手,没有一丝汗。他的心不由一沉,拿过衣服帮他穿,说:“阳,你必须得去医院。烧了一晚上也没退热,再这样会出大事!”
“不,不去!”陌阳使劲向被子里钻。
他对医院、医生有种莫名的恐惧,平时生病都是自己吃点药,从不去看医生,为此他已经同琉玚闹了一晚。
“阳。听话!你必须得去。”琉玚抓个空,看着他在被子里扭呀扭,焦急中有些无奈。
“不去就是不去!我以前从来没去过!”陌阳觉得被子里闷,不得已探出头,却将被子紧紧裹住全身,警惕地盯着琉玚。
琉玚见他这般油盐不进,又急又气,丢下衣服,再不客气去掀被子。
陌阳力气本不如他,又在病中,手上乏力,几下被他扯掉被子。他连滚带爬躲进床角,抱住床柱,不让琉玚拉自己走。
俩人在床上拉扯,不一会儿都气喘吁吁起来。琉玚一不小心,将陌阳衣襟扯开了,露出衣下结实的胸膛,他的手不由一抖。
陌阳停止挣扎,目光森然地看向琉玚,脸色冷到极点。
琉玚连忙捂住眼睛,退到床下喊:“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阳,我是不小心,你别生气。一生气病就更重了。”
陌阳很想骂他一顿,可是全身发软实在没这个力气。他不甘心地瞪琉玚一眼,掩上衣襟,拉过被子重新躺好。
他自觉被琉玚闹得竟然出了身汗,头痛仿佛都轻了些,就一边暗骂他笨蛋,一边支使仍捂住眼睛的琉玚:“倒杯水给我喝。”
琉玚如蒙大赦,连忙去倒水。他试了试温度觉得有点烫,就轻轻吹气,一边摇晃杯子。过了一会再试,温度正合适,这才端到床前。
陌阳看在眼里,气消了些,默默让他服侍自己喝下,开口说:“你拿体温计来,我觉得好些。”
琉玚大喜,跑过去拿到体温计,怕它凉着陌阳,先在自己手心里捂热了,才交给陌阳。陌阳看看窗外毒辣辣的太阳,无奈将体温计夹到腋下。
琉玚重新打盆温水,拧块毛巾帮陌阳擦额上的汗珠子。照顾人不是他的专长,也缺乏经验,可是他因为心里有陌阳,所以一切做来都极尽温柔妥贴。
陌阳的体温果然降了点儿,已经不再危险。琉玚松了口气,又喂他吃过回药。陌阳有些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琉玚留在一边安静守候,担心他的病会有反复。
天稍晚的时候,陌阳清醒,觉得手臂有些僵硬。他转眼看到琉玚正枕着自己那只手在睡觉,不由就是一怔。
房间是西晒,此时阳光尽数洒满一室。琉玚趴在床上,波浪长发闪着光亮,几乎像金子般灿烂。他的浓眉微蹙,眉心有个浅浅的“川”字。眼睛安详地合拢,睫毛长且直,随着呼吸轻轻地颤动。
此时的琉玚不是那个懒散多情的卫家大少爷,也不是那个精明果敢的银楼主人,只是一个沉睡的普通青年,安静而略显忧郁。
陌阳慢慢抬起另一只手,伸过去,似乎想抚摸他的头发。可是快要碰到时,却顿住了,然后一节节慢慢收紧手掌放回原外。
室内依然沉寂,只有琉玚低浅的呼吸声轻轻在响。阳光变得黯淡,半开的窗外有鸽子扇动翅膀的微声,还有空旷的天空的回声。
陌阳觉得在这一刻,自己的心情变得从未有过的宁静。
在琉玚的精心照顾下,陌阳的病很快痊愈了。琉玚又每天从家里带来厨子煲好的各色补汤,亲自监督他喝下去。所以等陌阳可以正常工作时,竟比病前还略胖了些。
因为最近事情多,去看戏的计划一直搁置。现在陌阳的病好了,琉玚又想起这件重要的事。
他担心只有他们兄妹和余家兄妹去,相亲的意图过于明显。可是琉璃、琉珏对昆曲完全没有兴趣,叫上别人余家兄妹又不熟,所以特意央求陌阳去当陪衬。
他惴惴地提出请求,生怕陌阳又会拒绝,然后骂他几句。
谁知陌阳一边夹菜,一边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倒让琉玚惊吓得差点掉了筷子。
戏在当晚六时正式开始。因为戏院离卫家不远,所以余家兄妹和琉玟准备五点半从卫家步行出发,琉玚则接上陌阳约好差十分六点在戏院门口会合。
艳春和素秋换好出门衣裳去找琉玟,谁知侍候她的小丫头说大小姐正在沐浴。俩人不由奇怪,只好回到大厅坐等。
“哥哥,不是应该看完戏再洗澡么?现在洗了,等回来还得再洗一遍。”素秋不能理解琉玟的举动,边玩辫梢边对艳春说。
“也许琉玟有什么洁癖。”艳春猜测,见她把才刚梳好的头发甩来甩去地玩,辫子都松了,就让她背过身,帮她再结一次。
素秋拿着头绳,眼见琉玟身穿一套黑衣从门外进来,忙打招呼。
琉玟见他们兄妹神态如此亲昵,眼神黯了黯,将手中丝帕按按唇,欲言又止。
二十七
三人赶到戏院已经有点迟了,琉玚和陌阳正等得不耐烦。见了面,没来得及询问他们迟到的原因,五人就匆匆检票入内。
新世界大戏院有两层,底层是一排排固定的靠椅。二层则设了十几张桌子,散放着皮椅,算是雅座。
他们上到二楼,在右侧一张空桌边坐下,琉玚喊戏院伙计上茶。
观众基本已经坐满了所有的座位,都在大声喧哗。有的正在同熟人打招呼,有的在谈论剧目,不时有人大笑,还有人在喊卖瓜子糖果的小贩。
因为开场时间正是饭点,有些客人不及吃饭就来看戏,所以还有些小贩在卖小吃点心,也有人吆喝着出租热手巾板儿。
一个大胖子要了块热手巾,在脸上使劲儿擦了半天,更解开衣领擦他肥得见不到脖子的颌下。
素秋在上面一低头正好看见下面这堆白肉,惊讶得合不拢嘴。
还有一个干瘪的客人要了两笼汤包,用手捏了一口一个,转眼就吃了个干净,都不怕烫的,看得素秋直咋舌。
素秋正在上面看人看得高兴,卖瓜子的小贩过来了。
琉玚要了各种口味的瓜子,还要了一包酸梅饼,将包装纸全部打开摊在桌上。五个人一边嗑瓜子喝茶,一边等戏开演。
那梅饼其实是圆形颜色淡红的糖块,素秋以前不仅没吃过,更没见过,不由好奇地拿了一块。
放进嘴里轻轻一咬,糖饼就碎了,味道酸酸甜甜,口感很是清爽。她忍不住一再伸手,看得琉玚笑了起来。
“酸梅饼好吃吧?小时候玟也喜欢吃,一次会买许多放着慢慢吃。是不是,玟?”琉玚想起往事,感慨一句,问琉玟。
琉玟点点头,表示也记得。然后没有吃糖,只抓了把香草瓜子嗑。
琉玚的笑容变得勉强,只好也抓瓜子嗑。可他嗑不好,弄得瓜子仁和壳混碎在一起,根本分不出。
艳春笑了笑,抓一把五香的瓜子嗑,将嗑出的仁给素秋吃。
素秋嘴角沾着糖渣,将瓜子仁放进嘴里咀嚼,皱眉:“哥哥,什么味儿啊?吃完甜的再吃这个,味道好怪。”
“怪么?那素喝口茶漱漱。糖是好,可吃多了牙会痛。你还是吃点瓜子,这几样味儿都还不错。”艳春劝她。
素秋听他说的有理,恋恋不舍地停止再拿糖,坐到艳春身边喝茶漱口,嗑瓜子。她也嗑不好,瓜子壳都沾湿了,仁却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艳春摇头,让她不要再嗑,自己嗑好去喂她。
陌阳见这两对兄妹,一对冷冷淡淡,一对亲昵不分彼此。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着实同情琉玚。
好在戏很快开演,大家都将注意力转到戏台上,没有谁再分心去注意别人。
戏很精彩,大家看得都极尽兴。
素秋和陌阳都是第一次看戏,许多地方不明白,幸好有琉玚和艳春在一边解释,才看懂了大概。四个人不知不觉凑在了一起,窃窃低语,反而像是不自觉地孤立了琉玟。
不过琉玟根本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台上,阴沉的脸上居然焕发出了一层难得的光彩,令她无端美貌了十分。
隔壁的客人不时偷偷瞟她,往台上看的次数倒比看她的次数少得多。
那客人旁边的是本城富商,开戏前曾同琉玚打过招呼,现在发觉同伴的异样,就小心地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那客人神情立即大变,再看琉玟时的目光中除了惊艳就掺杂了可惜的意味,仿佛看见一个罕见的宝贝,那宝贝却有个难以弥补的缺憾。所以虽是不舍,到底不想再要了。
散戏后,时间刚交七点半,街上人来人往仍很热闹。几人商量逛逛街再回去。琉玟虽然不太乐意,但大家都说不要立刻回家,她又不能一个人回去,只好勉强同意。
素秋觉得琉玚今天晚上似乎格外热情,使劲拉着她说东说西,还给她买了好些小玩意儿。
由于琉玚在陪素秋,琉玟那边只好由艳春去陪。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慢慢跟在那三人后面,看他们谈天谈得高兴。
陌阳知道琉玚用意,虽然不去掺合,也没有故意搅局,所以就只陪着他们。有时也和素秋聊几句,越发觉得她天真可爱,是他所见过的最没有心理阴影的女孩子。
路过一处街口,忽然有一辆军用吉普呼啸而来。素秋恰巧正回头和琉玚说话,刚看见琉玚的脸色大变,自己就被从后面冲上来的艳春拉回了人行道。
那辆吉普车堪堪擦着素秋的衣角过去了,有路人注意到这个瞬间都惊吓得站住观望。
艳春只觉一颗心怦怦乱跳,忍不住后怕得发抖,一时只顾打量素秋,没有说话。
素秋也觉得刚才惊险,但到底没有经历艳春那种眼睁睁看见汽车向她辗过去的场面,所以倒没那么害怕。
可是她见艳春脸色发青,呆呆地站在那里,她心里也紧张,连忙安慰他:“没事,哥哥,我没事。”
艳春勉强定神,拉住她的手轻斥:“过马路怎么这么不小心?”又转头对略有尴尬的琉玚说,“时候不早了,咱们不如回去吧?”
琉玚忙点头,和陌阳先送他们三个回去,再陪陌阳回银楼。
俩人一路无言回到银楼,店已打烊,并没有其他人在。陌阳见琉玚神情恍惚,就给他倒杯凉茶,放在他手边。
琉玚抬起头,看着陌阳,心绪复杂地说:“刚才实在是太危险了,幸亏艳春机灵,否则……小秋那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不就毁了?”
“已经过去了,再想它做什么?余小姐也好好儿的,你现在后怕有什么用?”陌阳坐到他对面,平静地说。
“不,你不懂,我也是做哥哥的啊!可是和艳春相比,我差得太远,幸好他不计较。”
“的确,你不如余先生。”陌阳继续平静地陈述事实,又说,“可是,那又怎样?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做到余先生那样。他对余小姐是保护过了头,这样反而会让她不通世事,将来更易受到伤害。”
琉玚想了想,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可是心里始终有个结打不开,这时却不好明说。他站起身说:“我送你去休息吧?你病刚好,别累着了。”
陌阳也起身,脸黑,讥讽地说:“我的房间就在对门,送什么送?再说我的病早好了好几天了,你间歇性失忆吗?”
挨了陌阳的骂,对琉玚来说早已成家常便饭,他不以为意地笑:“是这样么?怎么我总觉着你离我很远?”
陌阳脸更黑,不再理他,甩袖子回到自己房间,当着他的面“呯”地一声关上门。
琉玚被关在门外,看着红木的厚门,只有摸鼻子苦笑,感觉陌阳最近脾气已经怪异到连规律都找不到了。
因为要练钢琴,所以素秋平时多在大厅盘恒。而且大厅比客房通风好,虽然有时会被琉璃骚扰,但仍是个好的选择。
这天琉玚从外面回来,刚进大厅就见素秋坐在沙发里,面前茶几上堆着三堆卡片。她拿起中间的卡片,念念有词一番,然后放到右手卡片堆里。
她旁边卧着波斯,雪白的肚皮朝天,睡得正香。
“小秋,干什么呢?”琉玚好奇地问,坐到她对面。
“背单词。哼!你这个先生,都不管我学得怎么样。”见是他,素秋故意噘嘴,表示对他不负责任的遣责。
琉玚觉得不好辩解,急忙假咳了几声掩饰过去,然后摆出一付严厉的先生姿态问:“你现在背了有多少单词?怎么会是三堆卡片?”
素秋白他一眼,充分不屑他的装腔做势,颇有得色地说:“十天背了一千三百四十六个单词!右边是背会的,左边是还没背的,中间是正在背不太会的。每天会的过三遍,这不太会的单独过,现在是第三遍。”
“哗!不会吧,小秋?你背了这么多啦?”琉玚惊呼,摆出一付崇拜的表情逗她。
“不是呀。嗯,也不是很多。”素秋倒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谦虚,又说,“根据现在这个进度,我计算了一下,三个月后就可以通读《巨人传》了。卫大哥到时再多借我几本书做辅助教材,我估计一年内学会法语不是问题。只是口语还得再麻烦卫大哥多说说了。”
琉玚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他还没有见过有人用这种方法学习外文,而且速度奇快,不由对素秋生出了丝敬佩。
他爽快地拿起卡片说:“来!卫大哥帮你现在就练。”
他念出一个单词的中文意思,由素秋说法文。或者他说法文,素秋翻译。
素秋的口语一是靠查字典,二是靠和琉玚对话,发音较标准。法文本来就柔软文雅,被他们两个一字一句念来,更觉好听。
俩人这么一问一答,竟不知不觉练了好久,久到卫家晚饭都上桌了仍不自觉。
卫家老太太在二位姨娘陪伴下走进大厅,一眼就看见两个人在勤学苦练,表情都很愉快。卫老太太的那个心思就又动了一下,转头看看两位姨娘。
两位姨娘都知道她这个心思,也喜欢素秋老实不爱掐尖,推想她如果当上了卫家大少奶奶,她们也不会吃亏,就都轻轻点头,表示认可老太太的选择。
扶着老太太的翠环看在眼里,目光中闪过不愉。她含笑招呼那两个好学的青年:“大少爷,表小姐,开饭了。”
琉玚、素秋闻听都是一愣,然后注意到大厅中果然飘起了饭香,就收好卡片准备吃饭。
波斯竖起耳朵,跳下沙发,跑到琉玟脚边,绕着她的裙子转圈圈。
作者有话要说:老太太想让素秋当她孙媳妇呢,可惜琉玚爱的是男人。
二十八
艳春和琉璃分别从楼上下来用餐。琉璃刚睡醒,仍有点儿犯困。艳春似乎很疲劳,但却是洗过澡的。
素秋拉住艳春的手,有点担心地摸摸他的扣子,问:“哥哥不舒服么?”
“没有,只是刚刚做了体操,有点累。”艳春安慰她,拉她进餐室。
素秋脑子里升起个大问号,不明白艳春最近是怎么了,竟然对体操这么热衷,有时一天会练两三遍。
“哥哥,你在楼上时,报社给你寄了封信,还有汇款单。我都给你收好了,等会上楼看吧。”她凑到艳春耳边小声汇报。
卫家并不知道艳春在投稿,艳春也曾嘱咐她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卫家。
艳春奖励给她一个满意的笑脸,看得琉璃的瞌睡立刻飞走了,目光直直地盯住他看。
琉玚见了好笑,自家妹妹交际面广泛,什么人没见过。但她对艳春却全然无免疫力,时不时就犯花痴,让他这个大哥实在没脸见人。
吃饭时,琉玚说了件事。他今天特意提早回家,其实就是为这个,没想到一时给忘了。
城外江心有块绿洲,俗称桔子洲。上面果木林立,草青花香,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前一阵子,他已经带余家兄妹将城内转了个遍,现在想趁天气仍热到城外转转去。
“哥,我也去!”琉璃听说要出城玩,立刻抢着说。这十几天被困在家里,实在把她闷坏了。
琉玟低头吃饭,没有接腔,似乎对这个提议没什么兴趣,可是她眼睛里却有种向往的神情。
素秋看得不解,就问她:“玟姐姐,你不想去吗?”
“嗯,我身体不好,要出去一天呢,怕受不住。”琉玟含糊地回答,眼神黯淡下去。
“琉也不许去,刚安静几天又想乱跑。”卫老太太说,眉头紧锁,目光不易令人察觉地在琉玚身上一扫。
“凭什么?秋妹他们都去得,为什么我不行?”琉璃不服气地反驳,推开碗,决心争取主权。
“人家是客人,你又不是没去过?奶奶不让,你就乖乖听说,成不成?”卞氏慌忙劝,下死劲儿捏了一下她的手。
琉璃咧了咧嘴,痛得直唉哟:“娘,轻点呀!你干嘛总拦着我?去过人家也想再去嘛!”
餐桌气氛被她这么一闹变得尴尬起来,拗不过琉璃的犟脾气,最后卫家奶奶勉强同意她去,又说若不是看在余家兄妹份上根本不会让她出门。
琉璃得胜,胃口大开,把素秋最爱吃的炒苋菜一扫而空。素秋看着空碟子,呆呆发怔。
第二天早上,一行四人刚要出门,周浩然却正巧来拜访琉璃。他得知众人去向,马上缠着也要去。
琉玚心想出城男子要多一些才更安全,所以就同意了。浩然自己开车来的,琉璃坐到他车上,由琉玚带头驶出卫家。
出门后,琉玚没有直接出城,而是绕道去银楼接李陌阳。
素秋高兴地喊“李大哥”,艳春也冲陌阳颔首示意。琉璃不满意地抱怨“什么嘛,咱们出去玩,干嘛还拉个伙计?”
“璃,城外不比城内,多个男人多份胆。你大哥怕也是这么想的吧。”浩然安慰她,从后座拿过把百合,“送给你的,刚才倒忘了。”
琉璃接过花,闻着那香气,心情舒畅,就不把李陌阳的事再放在心上。
不一刻来到江边,将车停在停车场,拎着食盒,一行六人登上渡轮。
滚滚大江中心,有一个狭长的小岛。上面到处郁郁苍苍,可以看到青色的桔子在绿叶中累累垂垂,长势喜人。不少游客已经在岛上或坐或卧,也有打球拍照的,似乎都很悠闲。
船靠岸,六人上岛在林间漫步。琉玚介绍说,如果是秋天来,景色会更好。那时周围山上的树叶都红了,从岛上望出去,到处都是像要燃烧起来的叶子,令人惊叹。
小岛上有零星的几座凉亭,还有几家卖茶水点心的铺子,不过食物粗糙不堪入口。所以他们才带了午饭,准备玩到午后再回去。
正在树林里闲逛,天上忽然下起豆大的雨点,游人四散躲雨。
艳春他们也没有带雨具,急忙就近躲进一座凉亭。亭小人多,人们都紧紧挨着彼此。琉玚他们四个将女孩子围在当中,面朝外保护她们不会被人挤到。
人越聚越多,后到的人浑身都被雨水淋湿了,拼命向中间挤,人群一阵阵骚动。琉玚他们围成的圈子越来越小,六个人几乎挤做一团。
琉玚努力保护住女孩子们,同时若有若无地替陌阳挡着人流。
一个大块头挤了过来,将琉玚挤到陌阳身上。他下意识地伸手搂住陌阳的腰,脚上立刻被他踩了一脚。
“对不起。”琉玚连忙松手道歉。
“笨蛋!”陌阳在心里骂了他一句,,用力挺直身体不看他。
素秋被挤得无法转身,耳听琉玚被人挤了后反而道歉,不由奇怪起来。她想回头看看,却动不了。
“早知道就不来了,什么破天气!”琉璃抱怨。旁边有许多人也在抱怨,所以她的嘀咕别人都没听到,只有她周围的几个人听见了。
“璃姐姐,咱们猜谜玩吧?”素秋想让琉璃平静下来,忙提议自己平时最爱玩的游戏。
“猜谜?”琉璃顿感无语,不明白素秋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想到这个主意。
“对呀,你看,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咱们又没事做,正好猜谜。”素秋为自己的提议得意,提高声音问,“是不是,哥哥?”
“是,素,你先说。”艳春不负她所望,马上一边推开挤过来的人潮,一边回答。
“好吧。那,我说了:千条线万条线,落入水中都不见。打一自然现象。”
“……”琉璃黑线。
“不知道么?这个很好猜的。”素秋见她不回答,有点失望,想了想又说,“再来一个:有葱的味道,样子却像大蒜。打一蔬菜。”
“……”琉璃持续黑线。
“咦?还不会么?”素秋终于惊奇,歪头想了想,咬牙,“这个吧:外面麻衣,里面红衣,中间住个小胖子。打一果品,这是……”
“秋妹!”琉璃嘶声打断她,满头黑线乱飘,“这都是你几岁猜过的谜语?”
“呃?大概是九……不,好像是七,不,可能是五六岁吧?”素秋不确定地回答,又好奇地抬眼看她,“为什么问这个?”
“你在五六岁就猜这个了,我难道要等到十七八岁才猜吗?”琉璃咬牙切齿。
“原来璃姐姐猜过了,那就早说嘛!”素秋有点责备地说。
“这不是有没猜过的问题好不好?”琉璃几乎抓狂了。
“那是什么问题?”素秋被她的狰狞表情吓到,想躲却苦于无法移动。外围的人潮仍是此起彼伏地汹涌。
“……”琉璃彻底失语,很想晕过去。可是她的身体过于健康,神经十分强壮,晕倒似乎有些难度。
素秋终于猜到她的心理,不由有点心虚,低头不敢看她,小声嘀咕:“有什么关系嘛,雨应景,洋葱和花生都很好吃,为什么要瞧不起它们?”
外围的四个男人或多或少听到些她们的对话,都觉想笑,却又顾不上。一次次推开人流,将身后的女孩子保护得更周全。
琉玚嘴角抽搐,百忙中对艳春悄声说:“小秋是故意的吧?璃这下可没心情抱怨下雨了。”
艳春回他:“怎么可能?素她是真的很喜欢猜这些谜语,我经常陪她玩。”
琉玚也失语。这才明白余家兄妹一天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明明天天都在一起,原来却是在做这个。艳春不是神童加才子吗?怎么也会这么幼稚?他恶寒。
夏天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就停了。天空浓重的乌云散去,露出青瓦瓦的天空和灿烂的太阳。仍有几朵云,却都是雪白的,轻飘飘地爬过山头,到山后去了。
游人被阵雨扰了游兴,纷纷乘船离开绿洲。琉玚他们坚持吃完午饭,才收拾了回岸。
在江中他们遇到另一艘迎面驶来的渡轮,船头站个胖大军官,身边是个华衣少妇,原来是浩然的五姐和姐夫。
“小然!”周五小姐眼尖,看到正向人群后躲的浩然,转头朝他喊。
浩然见躲不过,只好走到人前打招呼:“五姐!姐,姐夫。”
那胖大军官正是他新姐夫刘副官,他向浩然挥挥手,打量一下他周围的人,大声问:“和朋友出来玩啊!怎么这么快就回去了?”
“刚才下过雨,不想玩了。”浩然勉强回答。
两船本是对开,只这几句话就错过去了。浩然却仍站在船头,呆呆望着那艘远去的渡轮。他五姐也频频回头,蹙眉凝望她的这个幼弟。
大家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浩然,都觉什么话此时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琉玚走上前,硬将浩然身体扳转过来,低声嘱咐:“回去别和你家里人说,以免他们担心。”
浩然脖颈僵硬地点头,一滴眼泪忍不住滚出来。
他五姐成亲后,从未回过家,周家也没有人去看望过她。她的新家在大帅府内的偏院,出入全是军人,阻碍了他们亲人相见。这次还是他们姐弟自她婚后第一次见面,回想姐姐变得忧郁的脸,浩然的心里就如同刀绞般难受。
一行人默默无言回到城里,各自归家。艳春和素秋回三楼换衣沐浴,都是心事重重。一向心大乐观的琉璃也不如平时活泼,乖乖地回房休息,没有再听她最喜欢的留声机。
不管有多么快乐,军阀横行的阴影却始终笼罩在普通百姓的头顶,时不时就会将他们的前路遮得一片黑暗。
二十九
八月初七是琉玚的生日,原因为是本命年,世道又不好,卫老太太说就不大办了,只大家凑一起吃碗面就可。
谈论当中老人家顺便又问了艳春和素秋生日,可巧素秋也是那天。艳春的生日在六月,今年刚满十八岁。
卫老太太大叹有缘,吩咐李管家重拟菜单子。虽然仍是家庭小聚,但务必要办得热闹。李管家领命,自去准备。
琉玚深感意外,原本他以为素秋十四岁早过了,谁知还不到。他就对艳春说,今年是素秋将笈之年,不可忽视,定要送她件首饰以示祝贺。
艳春原本也有此意,现在听琉玚竟说到他心坎上去了,就点头同意。但他提出首饰不能让琉玚出钱,必须他自己送。还说就选“银楼”里的,首饰钱一分也不会亏他。
琉玚哭笑不得,不知道余大才子哪根神经又搭错线,定是不允。俩人在“银楼”几乎争执起来。
陌阳借取首饰之机叫出琉玚,对他耳语几句。琉玚这才恍悟,暗骂自己粗心。素秋的笈筓首饰,当然得由艳春这个亲哥哥送。他一个外人若送了,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幸亏陌阳局外人清楚还特意提醒他,否则他白白同艳春闹意气。
他眼睛亮闪闪地望着陌阳,越看越觉他像个贤内助,情不自禁地想去拉他手。
陌阳先见他眼冒金光就已暗自警惕,见他伸手,急忙避开,脸色冷然。
他刚想说话,素秋打客室门内走出来,笑着问:“我哥哥问两位哥哥谈好了没?”
她见俩人表情姿势都古古怪怪的,不由眨了眨眼睛。
“我去拿首饰,余小姐略等等就来。”陌阳忙转身离开。
琉玚也快速调整表情,赶着和素秋说话,陪她一起进屋。
素秋弄不明白他们两个人又在闹什么,不过看上去俩人似乎不像是在生气,她就也没有再多问。
不一刻,陌阳端来四、五盘首饰,金银钻石珍珠俱全,排在桌上令人眼花缭乱。
四人围桌而坐,一边品茶,一边挑选,都很闲散。
琉玚手指一套七件翡翠首饰,说:“这套好,现在好的翡翠不容易得。你们看,这些翡翠色亮清透,很纯净,也不重,戴上不会有沉闷的感觉,正适合小秋这个年纪的女孩子。”
“戴翡翠怎么合适?翡翠明明是上了年纪的人戴的,卫大哥不要哄人。”素秋反对,又说,“而且我没穿耳洞,这个耳坠子不是派不上用场了么?”
“那个珍珠项圈不错。珍珠是东海的货,颗粒虽然不大,可是很匀称,颜色也好。一共八十一颗,象征福祚绵长。”
陌阳向他们介绍一挂项圈。那珍珠果然如他所说精光四射,没有任何污点瑕疵。
“好是好,可是看上去有点单薄,单戴出去恐怕不好看。还得再配其他首饰,也需是珍珠的。”
艳春不太满意,摇摇头。然后他看中一个钻石别针,形状是双环,中间一颗三克拉的大钻石,周围镶着细钻,看上去大方而精致。
“艳春老弟眼光独到,这是上月陌阳用收购的钻石重新镶嵌成的,还没有向客人介绍过,可惜。”他顿了顿,看看陌阳。
陌阳会意,取出那件首饰,拧亮一把微型手电照向一个方位,对艳春说:“中间这颗钻石在上次切割时,这个面上误割了一刀。只有一点印迹,不仔细看倒也不显,但到底有点遗憾。不过,价格还合理。”
艳春马上放弃。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赚的钱给素秋买首饰,怎么可能送个有缺憾的。
他们挑挑选选,到最后现有成品竟无一样能令他们一致满意的。
琉玚叹口气,觉得艳春太挑剔,素秋又太会为艳春着想,不要他多破费,明明有些首饰很合适,却生生被弃之不顾。
艳春也觉挑来挑去,素秋似乎都不喜欢,让他几乎绝望。素秋却一脸诚实,似乎也为自己没有看中礼物而苦恼。
陌阳沉思片刻,对素秋说:“不如这样,我帮余小姐设计个新样子。余小姐看着满意,咱们再做?”
“来得及吗?”素秋担心地问。
她想如果能看图选样,挑选余地会大些,说不定还真能挑中自己喜欢又所费不多的首饰,所以并不反对。
“来得及。我一天要做十几件首饰,随便放哪一天都可以。”陌阳保证,起身说,“我现在就去画图,你们稍等片刻。”说完,回工作室去了。
收拾好首饰盒子,琉玚和余家兄妹喝茶聊天。素秋十分好奇陌阳是怎么工作的,问琉玚可不可以让她去参观。
“如果陌阳同意,当然没问题。可是他脾气古怪,难说会不会让你进去。”琉玚有些为难。他自己都常常在陌阳心情不好时被赶出来,而其他人根本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事先说明。
“那简单,我去问问李大哥。”素秋倒没觉有什么难度,一边说话一边走到工作室门口。
她个子矮,踮起脚尖才勉强可以够到活门。她见陌阳一身工作装,正在纸上认真画图。
“李大哥,我能进去看看你工作吗?”素秋努力仰头,问。
陌阳见她眼睛几乎翻成一条缝,上眼睫浓浓地上卷,抬头纹都出来了,样子十分好笑。
他的嘴角不由抽动一下,起身说:“当然可以,进来要换工作装。”
素秋拼命点头,连声答应。
工作室门开了,素秋闪身进去,门又关上了。
琉玚半张着嘴,吃惊地对艳春说:“我没眼花吧?陌阳居然让小秋进去了,那可是他的王国!他工作时除了我,是谁都不让进的。”
艳春安抚他:“素是女孩子,李兄怎好断然拒绝她的要求?”
“不对啊,他有个师妹,是老李师傅的女儿,说了多少次也没让进呢!”琉玚不同意他的解释,继续不解地盯着门。
“那也许,是李兄觉得素投脾气。”艳春换个说法,努力安慰这个越来越激动的卫家少爷。
“怎么可能!小秋多老实可爱一孩子,从不让人生气。可他,他,哪天不惹我生一肚子气?”
琉玚更加不同意,再也坐不住,跑到门口从活门向里望。谁知还没看几眼,小门就被陌阳从里面拴上了。
艳春见他焉焉地走回来,坐立难安地不住瞟工作室。他心里好笑,低头喝茶,不再劝他。有些事有些人,还真是当局者迷。可是,他又实在不便再深入去劝,只好留待琉玚自己去解决了。
素秋见陌阳关了活门,有点替琉玚抱不平,劝:“李大哥不喜欢卫大哥吗,为什么总对他不理不睬的?你看他对你多好啊,这房间里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着想。若是换个人,肯定不会考虑得这么周全。”
陌阳淡淡地点头同意:“他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可是人与人之间,不是谁对谁好,另一个人就也得对对方好吧?”
素秋没有想到陌阳会说出这番话,暗想他的确是从里冷到外的一个人。可是他的话却也有些道理。
感情必须出乎自然,如果是强求,纵使得到了也不真实。就像琉玚关心琉玟,可是依然得不到她相同的感情付出一样,都是无奈的事情。只是琉玚未免太过可怜,他重视的人都不重视他。
陌阳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见她没有再说话,就继续画样子。
素秋坐在一边看,不时提出自己的意见,工作进展得很顺利。
琉玚在外面等得心焦,正打算再次去门口询问,工作室的门就开了。
素秋手里拿着一张草图,笑着出来说:“好了,好了!李大哥好厉害,我决定就是它了!”
艳春上前接过图一看,原来是一支簪子。簪头分两支,是两朵半开的玉簪花。簪身纤细光滑,却不是圆的,而是由两种材料绞扭而成。通体设计简洁大方,做为生日礼物很合适,平时也可以戴得。
“素,这个,会不会太委屈你了?”艳春明白素秋苦心,有点心酸地抬头问。
“哥哥又说奇怪的话。我本来就不喜欢在身上戴那些东西,哥哥是知道的。若是弄个贵重的,平时又没机会戴,白放着浪费。这个做好就可以用,而且李大哥设计的多漂亮呀!到时候用金银两种材料,玉簪花的蕊是金子镶的。李大哥保证说,绝不会用一阵子就掉下来,像吴婶婶那支那样。”
素秋兴高采烈地指着图样解说,笑如粉色的西番莲花。
琉玚一直眼巴巴地看着陌阳洗手换工装,没有注意余家兄妹在说些什么。
陌阳走出来带上门,白他一眼,对艳春说:“我的手艺余先生尽管放心,保准能代代相传不变色不变形。”
“有劳李兄了!”艳春客气地回答,拉住素秋的手紧了紧。
素秋歪头看他,明亮的眼睛笑成了弯月。
交付过首饰钱,他们就告辞回到卫家。因为事前已达成共识,琉玚并没有拒收艳春的佣金,也没有故意压低价钱。他知道,这时候如果这么做了,就是在看不起艳春。好在价格真的不贵,艳春的积蓄只花了很小的一部分。
决定图样后,陌阳就准备动工。这支簪子看似简单,实则很费工夫。因为全要凭手工一点点打造出来,是没有现成模具的。
谁知当天忽然接到个老顾客的大订单,也要赶在八月初七交货。
因为上次生病,琉玚现在已经严禁陌阳晚上加班。所以陌阳只好在做大单间隙做簪子,总算在生日当天做好了。
他将暂子放入一枚锦盒,换身衣裳亲自送到卫家去。
作者有话要说:决定一件生日礼物也是不容易的,看艳春他们费了多大心思。
三十
艳春得到下人通报,急忙走至卫府大门来见陌阳。他没有问陌阳为什么不送进去,只是打开盒子看了看,极力夸赞几句。
“这是我送余小姐添妆的生辰礼物,还请艳春代转祝贺。”陌阳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更小的盒子,双手递过去,脸上略有些腼腆。
艳春微感意外,随即也双手接了,感激地说:“李兄太客气了,我代家妹谢谢你。”
“一点小意思,贤兄妹不见笑就好。”陌阳有些不习惯这种较为热情的对话,嘴角牵了牵,终于没有笑出来。
他拱手说:“楼里还有活计,陌阳先走了,再会。”
“李兄留步,有样东西我也想交给李兄。请李兄稍停一停。”艳春忙挽留住他,自己回去卫府。
陌阳有些纳闷,猜不透艳春为何也会送他东西。
不一刻,不见艳春折返,却是琉玚大步而出。
他看见陌阳眼睛不由一亮:“阳!你怎么来了?”他不住上下打量陌阳,猜测,“难道是给我送生辰礼物来了?”
陌阳脸冷了下来。他没有想到艳春所谓的东西是会长脚自己走路的,而他此来也确有这个目的,虽有些狐疑艳春怎么会做出如此令人诧异的事情,他却仍是取出一只小盒扔到琉玚怀里:“拿着!”说完,他转身就走。
琉玚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不及打开看,只顾急焦焦地赶上去问:“刚来怎么就要走?我陪你回去。”
他手里紧紧攥住那只小盒,心里脸上都是喜不自胜。
陌阳愕然,回头问:“你们家不是正在给你和余小姐庆生吗?哪有主人翁半途溜走的?”
“不怕。刚才艳春说银楼有要事,我出来家里人都不会奇怪的。“琉玚不在意在回答,赶上他。
陌阳闻言站住,低头皱眉,顿了顿,慢慢抬头望定琉玚:“他晓得了。“
“什么?你是指……“琉玚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只是不太愿意相信。
“对,他已经知道你这个大傻瓜的心思!“陌阳白他一眼,脸色有些不好看。
琉玚仔细回想艳春的言行,的确是这么回事。但他却没有紧张,宽慰陌阳:“没事的,艳春的人品我信得过,他不会乱说的。”
“你就那么相信他?”陌阳不知怎的,生起气来,冷脸子说,“我知道了。他是才子,人又漂亮,性格又好。你就以貎取人,认为他可信。”
“咦?听你这话,怎么倒像在吃醋?”琉玚诧异,手摸下巴要笑不笑地望着他。
陌阳脸色更加难看,冷冷撇他一眼,嘲讽:“为你?你少做梦!”
琉玚更加不解,苦恼地皱眉:“那你干嘛听见我说相信艳春,就发脾气?难道你是因为担心我?”
“卫大少爷人中翘楚,哪里轮得到我一个雇工担心?再说,我又不是你什么人,凭什么担心?”陌阳丢下这话,扭头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琉玚不敢再逗他,慌忙跟上去,一边小声说:“好了,阳,我不开玩笑了。你走慢些,暑气还没下去,当心热着了。你也别生气,是我错了,好不好?不过,艳春知道了真的没什么。他是除了小秋和画画,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人。这么多天,你还不了解吗?”
“笨蛋!傻瓜!木头桩子!猪头……”陌阳步子仍迈得飞快,看都不看他一眼,心里不住大骂。
俩人一个低头走路,一个在旁边不停地道歉,竟一口气走回了银楼。
银楼还没打烊,陌阳虽在气头上,却仍留心走了后门,不愿意让外人发现此时琉玚做小伏低的模样。
回到六楼,陌阳自然仍是不理人。琉玚在他门外说了无数好话,他才缓过气,但从此更加注意同琉玚保持距离,让琉玚又开始一筹莫展起来。
生日宴上,众人都给素秋送了礼物,以示祝贺之意,忙得小梅连续跑了好几趟三楼放东西。
饭后,琉璃弹琴,琉珏朗诵了一首泰戈尔的诗,艳春则做了首新体诗。连琉玟也在大家催促下唱了段昆曲,所有人都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艳春却要单独给素秋惊喜,所以宴会散了后,他径直将素秋拉到自己房间。
“咦?哥哥,有事么?”
素秋不解,小小打个哈欠看艳春郑重地关上门。
“嗯。素,闭上眼睛。”艳春含笑神秘地说。
素秋更加纳闷,不过仍是乖乖地合上眼睛,坐在椅子里等待。
艳春先将那支打造得十分精巧的簪子插到她发辫上,素秋的微卷泛丝黄的头发竟然和发簪十分相配,看上去无端成熟了许多。艳春微怔,抬手摸摸她的头发。
“哥哥,快点啦!”素秋被耳边的几络头发弄到发痒,也为艳春的磨蹭发急,不乐意地催促。
艳春清醒,眨了眨眼睛,走到墙角,打开房内一个小留声机,放上唱片。
优美的舞曲立刻在室内响起,素秋再也顾不得艳春的嘱咐,猛地睁开眼睛望向发声来源,目光再转到艳春身上,手禁不住按上胸口。
在素秋惊讶的目光中,艳春步态优雅地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含笑问:“我能有幸请寿星跳一支舞么?”
素秋激动得说不出话,仰望艳春突然变得异常英俊的面容,半张着嘴发呆。然后才脸微红急急地抬起手。
艳春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宽敞的房间内开始翩翩起舞。他挑的伴奏舞曲是慢三,节奏较慢,极易跟学。
素秋起初有些紧张,后来发现艳春很体贴地关照她,跳舞也不是特别困难,渐渐放松,身体不再僵硬,终于学得有模有样。
艳春发觉她的进步,适时地表扬,并逐渐增加花样和难度,让她不知不觉中掌握舞蹈的要义,学得更轻松。
两人慢慢地旋转、舞蹈,跳跳停停。虽然其间出错不断,彼此却都感觉异常快乐。
仰头望着艳春清秀的脸,寒星似的眼睛,素秋觉得自己在做一个美梦。
她居然在跳舞!而且是和最亲近的哥哥艳春!以往的遗憾都消失了,她是如此快活、自由,简直可以飞起来。
“哥哥,你怎么会跳舞的?”
最初的激动过去,素秋才想起这个问题。艳春来长沙前,没有机会学习交际舞,这是她了解的。
“那天派对后,我自己琢磨着练的。跳舞其实和体操差不多,只是要跟上节拍。”艳春轻轻带她转身,小心将动作控制在最小,担心会累到她。
“体操?”素秋无语,然后了悟,“原来哥哥这些天说在做体操,其实是在关起门练跳舞吧?”
艳春有点讪讪,点头,温柔地看着她说:“我知道素想学,所以提前学了好教你。累不累,要不要停下来?”
“不要停!我一点儿都不累。”素秋急忙说,笑容灿烂如花,“哥哥陪我跳一个晚上,好不好?”
“不好。跳完这支,你就去睡,明天哥哥再陪你跳。”虽然怜惜她,可是艳春到底很讲原则地反对。
“哥哥讨厌!”素秋撅撅嘴,想了想又说,“那打个商量。跳完我先不回去,和哥哥聊天,聊完了再回去。”
“也好,留到十点,不能再晚了。”
艳春寸土不让,先规定好时限,素秋无奈点头。
美妙的舞曲似乎没有尽头,一对兄妹轻快地在灯下舞蹈。
俩人身上素淡的薄衫在旋转及窗口吹进的夜风中,轻轻飘动,水波一样柔滑。
艳春脸上是个温柔到不可思议的笑意,他深深注视素秋粉白的脸庞,眼睛里涌动着最纯粹的亲情。
素秋的长辫子飞起来,灯光下那只新簪子闪烁着点点微光。她也在笑,没有一丝保留的笑容明亮清澈,令整个房间都似乎被照亮了。
她的笑声清脆甜美,感染得艳春脸上的笑容更大更深。他不松不紧地搂抱住素秋少女尚未发育的身体,微躬着腰,尽量让她更加轻松。
兄妹俩互相注视,都觉面前的人是那样可亲,那样可以依赖。他们希望这一切永远都不会改变,对方永远都是自己最亲近的那个人。
他们彼此的气息时有交融,都是熟悉到骨子里的气味,让他们有一种融在一起的错觉。
窗外的花香树叶清香流水的水气随风一阵阵飘进来,但他们自身的气息却没有被冲淡淹没。相反的,在这些外来的气味的干扰中,Qī.shū.ωǎng.让他们感觉得更加鲜明。
那是什么也替代不了的亲人的味道,亲情的味道。
自鸣钟嘀嘀嗒嗒走得欢快,风扇掀动轻薄的纱帐鼓荡不休。
灯光照在桌上那束白色的玫瑰花上,经过一个白天,花瓣依然舒展新鲜,没有一点萎缩。
团花的地毯是艳丽的牡丹,大朵大朵地盛开在他们脚下,无边无际……
乐曲声中,身周的一切仿佛都退远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欢笑细语,相拥相伴,舞出一段永生难忘的生如夏花的美丽。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平生的第一支舞是给了谁呢?素秋的给了艳春,艳春的也给了素秋,他们谁都不会后悔这样的选择。
三十一
《长沙日报》主编萧先生约艳春喝茶,顺便跟他谈谈他最近投的几篇稿件。
艳春十分不放心素秋一个人留在卫家。琉玚因为陌阳,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回过家。琉珏也不在。琉璃则和周浩然去黄家参加中秋茶会,要晚上才回来。
他想带素秋同去,可是看一眼外面仍很毒辣的太阳,又有点拿不定主意。
“哥哥,家里人这么多,你还怕大老虎叼走我吗?快去快回,别再让人笑话。”素秋瞟瞟正在一边拼命忍笑的小梅,不耐烦地推他出门 。
艳春想想也是,但心里总觉莫明地不安生。他踌躇片刻,叮咛她不要乱吃东西、不要到太阳底下站着、不要一直学习要注意休息、同波斯玩好记得洗手……
素秋的脸不由都红了,小梅已经忍不住跑开。
“哥哥!我哪次没有洗手就吃东西?你污蔑我!”她是真生气了,瞪起眼睛看艳春。
艳春只好停口,戴上草帽出门,一边想着要早些回来陪她。
见艳春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卫家,素秋总算可以松口气。她带上法文卡片下到大厅,坐在常坐的沙发里开始认真背单词。
波斯迈着优雅的步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大厅,跳上沙发,卧到素秋身边。
素秋伸手抚摸它的白毛,笑着说:“你也知道这里比后面凉快,对不对?小滑头。”
波斯“呼噜”一声,低下头趴在前腿上,合起眼睛开始打盹。
素秋又摸摸波斯软软的肚皮和耳朵,才放过它继续用功。
接近五点钟的时候,卫宅仍很安静。波斯却忽然睁开眼睛,从沙发上站起来就准备跳下地去。它的目光十分异样,蓝绿的眼珠几乎像对鬼火在闪烁。
素秋连忙丢下卡片,抱住它问:“怎么了?时间还早,再睡会吧。”
波斯没有如往常那样在她的安抚下平静,相反,挣扎得更加厉害。它一改优雅的姿态,几乎像只野猫般乱搔乱抓,嘶声尖叫,露出尖利的门齿。
以为它不舒服,素秋更不敢放它乱跑,竭力安慰着。无奈怎么哄都不顶事,到后来波斯竟开始咬她。
她的手一抖略松开,波斯倏地跳下地,发疯一般向后院跑。
素秋手臂被波斯搔出几道血印,火辣辣地痛。她顾不上处理,尾随追过去。波斯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令她担心不已。
远远地,她看见波斯跳进琉璃卧室,她的脚步不由滞了滞。犹豫一阵儿,她仍是向前快走。
艳春前些日子提醒她不要同琉玟显得太疏远的话,她是记得的,所以并不因为波斯进了她的房间就准备放弃。
卧室的房门虚掩,开道半尺的缝隙,从里面透出一股异香。
素秋迷惑地闻了闻,再次踌躇片刻后抬手轻轻叩了叩门,低声问:“玟姐姐在吗?”
室内一片寂静,连波斯凄厉的叫声都听不到了。
素秋有些奇怪地眨眨眼睛,继续问:“波斯好像有点不舒服,我能进去看看它吗?”
依然没有回应,奇异的香气则持续飘散出来。
她迟疑着想转身离开,却又禁不住担心,既为波斯也为这从未闻过的香气。半晌,她终于慢慢推门进去。
室内是全套的明代家俱,这在卫老太太处见惯了的,所以虽然是第一次进琉玟的房间她却并不感到好奇。
那股异香更加清晰,浓郁得空气都似乎不太流通,因此室内有些闷热。
左侧粉色镏花织锦帷幄放下一半,另一半低低悬起,露出深色的床榻和搁在上面的一双着了白袜的脚。那脚虽是天足,却小巧可爱,大概只有成人手掌般长短,足尖细细。
看着那双精致玲珑的脚一动不动地放在青灰色床褥上,素秋的心脏没来由地胡乱一跳,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玟姐姐……”她下意识地唤了半句,声音变得干涩低微。
脚的主人没有任何反应,室内的一切似乎都在密不透风的热香中融化了,失去了原本的活气,变成模糊的一团怪物。
素秋头晕晕地看见自己颤抖的手慢慢伸出,掀起那幅织锦……
琉玟姿态随意地躺在榻上,一只手搭在身侧,另一只搁在腮旁。
波斯也在,面对她卧在一旁,全身像是瘫痪般松弛,双眼紧闭,白色的皮毛静静的像一堆雪。
看到其实并没有什么异常,琉玟只是因为睡着才没有回应她,素秋悄悄松了口气。她刚打算放下帷幄回去,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琉玟的脸。
她忽然僵住,只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刹那凝固了。
琉玟并没有睡着,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此刻正在没有焦距地望向前方,里面闪烁着破碎的异光。她往日略显阴沉的脸则泛着不正常的粉红,眉似青烟,唇若涂朱,整个人如怒发的花朵,美丽得令人心惊,诡异得令人心惊。
她在笑,从未在人前显现的最最温柔典雅的笑容,如同正面对着她思念了九生九世的意中人,恍惚而绝望,令素秋恐惧到失去思维。
浓郁的异香从床榻上慢慢向外渗透,一点点让素秋全身变得冰冷。那句“玟姐姐”哽在喉中,吐不出咽不下,闷得她喘不上气,几乎晕厥。
她终于明白琉玟的“病”究竟是什么,也明白了看戏前的“沐浴”并不是洁癖,而只是要去除这股不寻常的香气。
她甚至回想起初来卫家时那兄妹三人当时围绕琉玟的种种表现,根本不是那些冠冕的理由,也无关手足情深,他们针对的都只是琉玟的这个“病”。
心跳得急了,大脑却渐渐清醒,她的手指一根根离开淡粉撒花的贵重织锦。因为用力,厚重的面料已经被她揪出了几道深深的皱褶。
素秋慢慢后退,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帷幄。
那帷幄似乎变成了某种阴险的活物,虎视眈眈地盯着她,随时可以自行掀起露出琉玟那张令人恐怖的脸,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怪异的东西。
后背忽然触到门扉,坚硬的感觉几乎令素秋失声尖叫。她捂住嘴,压抑下越来越不规则的心跳,踉跄退到琉玟屋外。
盯着木门,她努力镇静地深呼吸,转身走到有阳光的地方。
她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上去比较正常,迈出老宅大门。现在她无比渴望那间虽然空无一人,却充满阳光和清新空气的洋楼大厅。
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让她条件反射地扭头回望,漆黑大眼睛里的瞳孔因为恐惧而变得极细小。
李仰泉转过屋角,向老宅走来。
他的表情也和平日迥异,脸上挂着的是与派对那天晚上相似的笑容。恍惚而阴狠,得意而算计。
虽然是在阳光下,却仍让素秋惊出一身冷汗,只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再也顾不得保持平和,几乎小跑着冲进洋楼,急切地要逃离这个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地方。
李仰泉似乎听到了什么,顿住脚步,快速恢复谦卑的姿态,眼睛却从略低的头下锐利地撇过去,捕捉到素秋月白的夏衫飞进洋楼的画面。
他慎重地向四下打量,看到琉玟半开的房门,目光暗了暗,忽然就笑了一下,转身走出卫家。
“大少爷,对不起,卑职失职,让表小姐刚才进了大小姐的房间。”
一刻钟后,李仰泉站在琉玚面前,神色慌张地汇报。
在大太阳下以最短的时间赶到银楼,对从小学艺的他来说也不是件易事。那件单衣后背湿了一大片,鬓角仍有汗珠不停地在滴落。
卫琉玚向后一仰,靠在贵宾间的朱红软垫上,盯着李仰泉看了一阵,淡淡问:“你一向谨慎,今天怎么会出这种纰漏?”
他的声音不高,却夹杂了一丝嘲讽。
李仰泉的腰杆更弯,额头几乎触到膝盖,颤声回答:“仰泉失职。”他似乎自知有错,不敢辩解,只求发落。
琉玚慢慢揉着太阳穴,厌恶地看他表演,眉头几乎皱在一起。
“失不失职,你自己最清楚。回去,以后不要随便到银楼来,电话是安着当摆设的吗?”他不耐烦地说。
李仰泉神情更加谦卑,毕恭毕敬地向他鞠躬道谢,慢慢退到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手,他就听见琉玚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贪心不足蛇吞象,从来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他的手滑了一下,急忙再次伸手抓住门把手,安静地拉开门走出去,再回身掩住门。
琉玚压抑的怒气终于发作,将几乎所有的垫子都挥到地上,用力踢翻一只团花绣墩。
半晌后,他渐渐冷静,走出贵宾间。他习惯地想要上楼去,却只上了几级台阶就停住,回身走出银楼。
琉玟已经起身,正在梳理波斯的长毛。红木小梳沾了几根白毛,波斯喵喵地轻叫。
见琉玚进门,她头也不抬,继续旁若无人地打理波斯。
琉玚自己坐到椅子里,观察着她气色很好的脸上那个冷漠的表情,一肚子的火气却发不出,只好怔怔地出了会神。
浓郁的异香冲淡了,空气中只余浅浅残韵。本是闻惯的气味,此刻却令琉玚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这几天,身体还好吗?”琉玚终究无法对琉玟发脾气,只好勉强搭了句话。
“哥哥日夜操心生意,难得还能想起我这个妹妹来。”琉玚不紧不慢地回答,手抓着梳子忙碌,波斯眯眼“喵”了一声。
琉玚被她的话噎住,有点惭愧,可是怒气却更甚。他坐直身体,严肃地说:“刚才小秋到你这儿来过。”
梳子一顿,然后继续动作,琉玟的声音依旧淡到无波:“是么?”
琉玚终于被她激怒,用力叩了下桌面,低声问:“那个,你真不打算戒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琉玟,很是切齿。
“戒?怎么戒?我吸鸦片也不是一年二年了,当初哥哥不是很清楚的么?怎么现在总问我这个?”琉玟漫不经心地反问,玉白的眼睑柔软无波。
“玟!你看着我,我在正经和你商量!”琉玚声音高了起来,却在下一刻接触到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后哑然。
他低下头,停了片刻才继续说:“你一年比一年大,总得想想将来。如果你一直这样,谁敢娶你?余艳春是个人才,你要是错过了他,将来是碰不到更好的了。”
他的声音已经平静,慢慢地述说,似乎所有的力气忽然间都被抽光了。
“我的事,城里谁不知道?也只有骗骗像余艳春这样外来的人。”琉玟自嘲地说,又瞟琉玚一眼,冷笑,“我有没有将来,哥哥当初不考虑,现在也用不着多虑。素秋知道就知道,反正也是迟早的事。”
“什么叫我不考虑?当初如果不是考虑到你受不住痛,我又怎么会……”琉玚站起身,瞪视琉玟,脸色变得铁青。
“都是命……哥哥考虑来去,有否想过在作茧自缚?如今也只是这个样子而已。”琉玟淡淡地笑对他,眼睛里没有一丝热度。
琉玚倒吸一口冷气,被琉玟的话说得如五雷轰顶。他怔怔地望着琉玟,想辩解却在一转念间放弃,只觉郁忿难言。
兄妹两人对视,没有温情,没有依赖,有的只是陌生到极致的冷静。
“你这两天不要出门,我去探探风声。”过了半晌,琉玚的眼眶渐渐湿润,叹息一声,放软了声音嘱咐,然后走向门口。
“多谢哥哥。对了,我刚吸了烟,现在心情很好要唱几句。哥哥不再陪陪我?”琉玟忽然撒娇地请求,柔美的嘴角翅起,眼内闪过不屑。
琉玚的脚步一滞,却没有回头,只应一句:“不了,我先去前边看看。你……算了,下次再说吧。”脚步沉重地走出去。
琉玟低头继续梳了几下猫毛,忽然两手一用力,将那只梳子掰成两半,掷到门上。
她瞟了一眼掉落的破烂,然后才觉出手痛。提起手一看,留到一寸长青葱似的手指甲,生生劈了三个。
李仰泉在门外隐蔽处缩了缩头,想进去又不敢,满脸得意和恐慌。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有米猜到,琉玟是吸鸦片的。之前她一直不太出门,就是因为担心会半路犯烟瘾。琉玚之前看见那个犯瘾的人时的表现,也就有了解释。
三十二
素秋冲进大厅,恰好和刚回来的艳春当头撞见。
艳春见她脸色苍白,眼神飘忽,不禁猛吃一惊,急忙揽住她:“素,怎么回事?”
闻到艳春身上熟悉的气息,素秋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被梦魇住了。她从未离开过这个坚强有力的怀抱,也从未看见过那种令她窒息的黑暗。
“哥哥,我冷。”她喃喃,更深地向艳春怀里钻。
她要忘记,再也不要回忆。刚才她看见的琉玟只是另一个人,那绝对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玟姐姐。
艳春的担心更加深重,将她安顿到沙发上,低声安慰:“素,没事了,哥哥在这里。素,乖乖的,不要怕。”
听着温柔的安抚之语,素秋的脸色慢慢回转过来,也不再使劲揪住艳春的衣服。
她靠在艳春肩头,有许多话想同他讲。可是想了半天,她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哥哥,如果素做了不好的事,哥哥会怎么办?”
艳春有些纳闷,仔细打量她,温柔地问:“会么,素会做不好的事情?”
“会,怎么不会!哥哥快回答!”素秋被他完全不合常规的回答煞到,撅嘴生气地喊。
“嗯……”艳春摸摸她的头发,沉吟,“那得看是怎样的事。可是哥哥真的无法想像素会做出什么坏事。”
素秋有气无力地横他一眼,斥:“哥哥,是人都会做错事好不好?错事就是坏事啊。我又不是完人,怎么可能会不做错事?你能不能客观点儿?”
“哥哥刚才是很客观的。”艳春申辩。
可是在接收到素秋的怒目后,他只好妥协,嘴角含笑极认真的思索,然后无奈摇头:“可是哥哥真的不认为素秋会做坏事,素对哥哥来说是最重要的,无论你做什么哥哥都会支持你,哪怕是负尽天下人。”
“负尽天下?你胡说什么呢,哥哥?不理你了。”素秋不乐意地说,却将他偎得更紧 。
艳春抱着素秋又香又软的身体,觉得她刚才的紧张都消退了,这才暗暗放下心头大石。
可是疑惑越发浓重,他故做不经意地问:“素,刚才你去后院找谁了?怎么像不大舒服?”
“我就是觉得冷,可能是要伤风。刚才只是随便转转,没有找谁。”素秋连忙否认,眼睛却不敢正视艳春的目光,只看着他的领口。
艳春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轻皱一下,然后柔声问:“那要不要去楼上躺一会儿?我打电话找孙医师给你看看。”
“不,我只是有一点点不舒服,哥哥抱抱我就好了。我不要看医生,他们都好可怕。”素秋拉住他的衣角,不肯听从他的建议。
艳春望着她有点焦急的脸,低低叹气:“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
素秋心乱如麻,几乎要将方才所见全盘托出。可是想了想,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抬起头,望着艳春温柔宠爱的笑容,迟疑地问:“哥哥,你喜欢玟姐姐吗?”
艳春眯起眼睛,唇边露出个笑容:“怎么会呢?你不是一向很清楚哥哥的想法吗?”他若有所思地扫了眼后门。
“可是,可是卫大哥,他不是要你和她相处后再做决定吗?你也答应了。”素秋不放心地再说。
“只是不马上拒绝,并不是答应和她结婚。”艳春轻轻说,心里已经有了个朦胧的答案。
素秋呆呆望着艳春,勉强决定不告诉他有关琉玟刚才的那件事情。
她没有想到这是不是一种变相的背叛,在她对艳春的所有情感里,从来没有这个词,有的只是为他着想,以及怎样才可以令他更好。
卫家的家世也不是可以随便拿出来讨论的话题。如果可能,她宁愿今天下午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既然艳春不像是会娶琉玟的样子,那么就让一切都维持在现有的状态之下吧。只是,有件事,是到了应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哥哥,我仔细想过了,我想去上培华。哥哥不会反对吧?”
艳春略微一怔,低头看了会儿素秋乱毛毛的头发,抬手摸了摸,不无担忧地回答:“哥哥怎么会反对?若说学风严谨,培华当是首选。不过,那里要求学生住校,一周才能出校一次,其他管理也很严格……素,你能吃得消么?”
“能的!哥哥。又不是我一个人住校?再说,”她抬头凝视艳春,清楚地说,“卫家再好也不是一家人。卫家奶奶她们不说什么,其他人可说不定,咱们长住终究不好。爹爹不是告诉过咱们,做人要有气节吗?长久依附,怎能再谈气节?我不愿意将来有人对哥哥指指点点。”
她的眼珠漆黑明亮,像是最纯澈的潭水,眼神则专注恬静,带着小小的笑意,让艳春心里感到一种宁静又快乐的情愫。
他轻轻抚摸她的脸,神情温柔如春水:“素……你这样为哥哥着想,哥哥若是反对,不是辜负了你的心意么?只是,苦了你。哥哥的名声有什么?我只要你快乐单纯,永远不识愁滋味。”
素秋的眼睛有点湿润,却高兴地抱紧了艳春,撒娇:“所以哥哥要帮我!不能把我放在培华不管,每周都要接素出来玩,给素买好吃的哦!”
刚才的感动化为乌有,艳春现在只觉头大,挣扎着回答:“那是自然,素的事就是我的事,哥哥怎会置素于不顾?”
“说定了!”素秋欢呼,靠回艳春怀里继续撒娇。
艳春无奈,悄悄摸摸她的额头,方才满头的冷汗已经消失,现在唯余清凉。
“刚才是不是心又痛了?”他再次问,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担忧。
“嗯,有一点点,头也……”放下心事,素秋老实回答问病。说不上两句,她又开始耍赖。
艳春哄她喝凉茶,满脸笑意和溺爱,实则心里疑云大起。刚才自家妹妹明显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后来又几次欲言又止,更是百般打岔遮掩,让他一开始的心惊慢慢转成不安。
这时卫家没有外人,肯定是卫家里的某人有什么不妥。他本来不愿意素秋住校,但权衡利弊,住校现在似乎更加稳妥一些。
只是,会是谁……又是什么事呢?
艳春正在边和素秋谈笑边内心猜测,琉玚从后门走进来,笑着说:“奶奶晚上请你们去后院赏月,艳春老弟和小秋都没什么事吧?”
“我们没做什么安排。难得老奶奶邀请,我们一定去。”艳春含笑起身让座。
琉玚摆手推辞,说:“那就太好了。晚上家里人都会回来,肯定会很热闹”。
说着,他貌似不经意地扫了眼素秋,见她没接话,也没有和他对视,只是静立,他的心不由沉了沉。又和艳春说几句话,其他人就走进大厅,所有人都移到餐室。
饭桌上艳春照例不讲话,从容地用餐。他的目光在琉玚和琉玟身上落了几次,不过都很小心,旁人只当他是无意识。
他心中那团疑云,透出一些眉目,可是又似乎更加混乱,让他看不清这个富贵温良的卫家到底有着怎样的真相。
“表小姐有些发热?”琉玚将视线从报纸上抬起,看向小梅。
“……是。表小姐要我转告大少爷,今天的课改天再上。”小梅眼睑垂下去,声音低细。
表小姐明明精神很好,哪里像发热不舒服?有这么找借口逃课的吗?逃的还是大少爷的课,自己还得帮着她,怎么看表小姐也不像是这种人啊。小梅迷惑不安地想。
琉玚轻皱眉放下报纸,从大厅沙发里站起身,迈步向楼上走去。
小梅焦急地看着他,不敢阻拦。
走到楼梯口,琉玚却停下脚步,低头沉思一阵又折回来,坐到琴凳上,伸手掀开琴盖。
保养得宜的三角钢琴,琴身乌亮,反映出大厅内的摆设,历历可辨。琉玚深吸一口气,抬腕按下琴键。
他的琴是在国外留学时花大价钱请专门的教师传授的,所以虽然当时他已经过了最佳学琴年龄,却仍旧学得了不凡的技艺。卫大少爷的钢琴曲,在整个长沙城上流社会都是有名的。
此刻从他指下流泻出的琴音又快又急,全是128拍的短音,前音与后音紧紧粘连,混成一片,听得人心脏都快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他用力弹着琴键,头向前低垂,额发抖动如狂风中的枯草。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但配上音乐和他的姿态,却令人感到他心中正酝酿着暴风骤雨,马上就要爆发出来。
在厅中打扫整理的下人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工作,作鸟兽散,生怕琉玚身上的风暴席卷到他们。
素秋站在二楼楼梯拐角,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捏着块手帕,困难地呼吸。不肯下去,也不想回房。
琉玚的压抑和闷气,她当然了解。只是自那天后,她就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心无芥蒂地面对他。为了躲他和琉玟,她现在甚至平时都不出房门。
琉玚自然也不会感觉不到她态度的转变,于是也小心翼翼地和她保持距离。不是不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继续相处,但是他不愿意素秋每次面对他时都紧张和不安。
素秋有心疾,这是卫家每个人都知道的事,没有人真的想去刺激她。只是有时,身不由已。
听着急如狂风的节奏,素秋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心中越来越不忍,可是仍旧无法说服自己。
艳春从楼上下来,没有说话,只是牵住她的手回去。那块握在素秋手里的手帕都已经潮湿,全是冷汗。
素秋也没有说话,乖乖地随艳春上楼,中间没有回头。
她明白如果自己不说,艳春就不会追问。如果他问了,自己一定会说出来。然而艳春不会问,他要她先过自己那道坎儿。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也无法接受有个吸鸦片的嫂嫂,幸亏艳春不喜欢琉玟,否则……
三十三
之后,三人彼此依旧没有什么话,哪怕在餐桌上也很少交谈。
琉璃首先不习惯,抗议几次无效也就不提了。琉玟不声不响,看不出她的想法。
卫老太太有次也奇怪地感叹,说怎么孩子们乖成这样,实在是太安静了吧?两位姨太太附和,说快开学了,大家应该都有了负担。
卫二老爷很想就此也发表点有见地的评论,可是本没有想好,刚说出来不过两句,就又被琉璃抢去话头,开始讲笑话。大家倒都笑了,抢着说话宽老太太的心,让卫二老爷的言论胎死腹中。
艳春心中无比忧虑,却不便表现在外面,只是竭力陪伴素秋,萧先生约了几次喝茶都被他找托辞回绝了。
素秋明白她这样做其实很幼稚,也知道余家最终也不会同卫家有实质性的决裂。可是事关艳春,她无论如何不能原谅,所以继续保持疏离,故意不去注意琉玚日渐忧郁的脸。
对琉玟,她则如避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早晨习惯的窗口眺望也停止了。
陌阳察觉到琉玚的心不在焉,有时明明在同他讲话,却会在中间忽然停下望着某个角落出神。非得等到他出声提醒,琉玚才可以再次回到话题。
这种情况在他和琉玚相处的几年中,还从未发生过。
琉玚也不像从前,有了心事会同他倾诉,现在的琉玚只是隐忍。
余家兄妹也没有再来银楼,所以陌阳连个打听的对象都没有。从前嫌弃琉玚动不动就唠叨烦人,现在他完全沉默,反令陌阳感觉异常不对劲儿。
是骂过他笨蛋,可是这只蛋现在不仅笨,面且闷,让陌阳恨不能敲开这只蛋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真成了只怪蛋。
他曾几次拿起电话想问问艳春,可又几次放下话筒。他只是雇员,有什么立场关心老板的心事?不仅逾越而且怪异。
虽说艳春已经了解琉玚对他的心思,可是并不了解他的。如果就这么去问艳春,难保不会让他误以为他们两个是同样的心思。
陌阳思前想后,丝毫没有意识到作为雇员,他这种想法本身就已经很不寻常。
不仅局中人及周围的人们有了变化,连相关的动物也开始变得不一样。
波斯越来越少在除琉玟卧室以外的地点出现,即便出现也很快回去。夜间有野猫来引它,它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兴趣,一步也不肯离开那间充满异香的房间。
唯一没有受影响的是事件中心人物琉玟。她的作息丝毫不乱,练声、饮食、睡眠,一如既往,甚至还在中秋家宴上即兴唱了段戏,赢得众人的赞叹。
可是有一天,波斯忽然失踪了,哪里都见不到它雪白优雅的身影,听不见它傲气娇柔的喵喵声。
琉玟很不高兴,整天阴着脸不搭理人。
翠环带领所有下人找了几天也没有收获,最后老太太都隐约听人提起一句,也关心地问了问。
素秋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同波斯玩耍,可是乍听这个消息,仍是很担心。
她到几处波斯平日常去的秘密小窝点找了找,发现波斯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去过,所有的地方都显出一片寂寥。
节气已立秋,可是天儿仍很热,素秋穿着单衣单裙坐在洋楼前的树荫下发呆。
培华入学考日期已经公布,她也在艳春陪同下报过名,最多再过三周就要离开卫家,去过陌生的集体生活。
对于这个安住了一个多月的地方,说不留恋是假的。可是同样地,这里也有让她不得不走的理由。
秋天的花园里仍是百花齐放,争奇斗艳。蜜蜂在花丛中飞舞,收集着过冬的食粮。金龟子也在忙碌着整理小窝,准备迎接寒冷的冬天。
树荫已经变得稀疏,早黄的叶子频繁地掉落下来。仆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清扫一次,以免落叶盖住车道造成不必要的阻碍,可是依眼满目都是金黄。
福伯仍戴着草帽,身穿短衣平整土地,铁锨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反光。福伯最讨厌的东西有两样,一是病虫害,第二就是生活在地底下的田鼠和鼹鼠们。
田鼠和鼹鼠会打洞,从而误伤植物的根,损坏他的劳动成果。它们刨出的土堆又使花园地面凹凸不平,容易绊到经常在花园里散步的翠环。而后一条尤其令他气恨,直觉它们简直就是在谋杀他还未出生的孩子。
现在他就是在平那些小土堆。用铁锨将土填到田鼠们辛辛苦苦挖出的洞穴里,再用力在上面踩上几十脚,务必要将小路修得平展坚实。
素秋看福伯一边工作一边念念有词,大意是绝不退让,要和这些小东西抗争到底。她喜欢翠环温和能干,连带着也喜欢她爱的人。虽然觉得福伯配翠环年纪太老,可是看惯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竟然也觉得很顺眼。
“福伯伯,田鼠又闹了吗?”素秋走进花园,和福伯打招呼。
“呃?是表小姐啊。”福伯被打断抗争却没有不满,他停下手中工具,转头恭敬地回答,“可不,昨天才平好的地,一晚上又成这样了,真是没办法。”
“如果波斯还在,也许它会抓住这些捣乱的家伙。”素秋沉吟着推测。
“可能吧。”福伯随口回答,心里满不以为然。
波斯是被细米鲜鱼养熟的娇气猫咪,它才不肯为捉田鼠而弄脏它漂亮的爪子和皮毛。表小姐只当猫都会捉鼠,却不知道这天下不捉鼠的猫并非稀罕。唉,真是同猫不同命。没吃过苦的少爷小姐,怎会懂得这些道理?
素秋不知道他的心思,望望到处都是的小土堆,好心地提议:“福伯伯,我来帮您!”说完就去找工具。
“不,不!我怎么能劳烦表小姐?天儿这么热,看晒着了。表小姐还是去那边乘凉吧!”福伯吃了一惊,连忙阻拦。
“这有什么?我在家还常帮我爹爹种花呢。您忙您的,别担心。”素秋不顾他满脸惶恐,很快找来工具,埋头平起地面。
福伯不敢同她拉扯,只好站在一边焦急地叹气劝说。后来看见素秋干活的架势,倒真是那么回事,的确不像是生手,他这才不劝了。心里开始对素秋有些刮目相看,觉得大儒的孩子的确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不像卫家几位小姐五谷不分的。珏小姐虽然不同,可是她满嘴新名词,听得他发蒙,倒比见那两个更不自在。
俩人一左一右平整土地,偶尔聊几句,不紧不慢地向前推进,谁也不着急。
平了一阵,素秋的铁锨铲起一堆土,中间一大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有点沉重。她“咦”了一声,将那团东西倒在小路中间,喊福伯来看。
福伯谨慎地用鞋尖踢了踢。红土落下去,露出肮脏的细长绒毛。再一踢,那东西翻了个身。
波斯嘴角凝着一条黑色的血迹,一黄一绿的眼睛不甘地瞪视着天空。
素秋和那双不肯合上的愤怒的眼睛对视片刻,手里的铁锨“嗒”地掉在土里。
她身体晃了晃后无声地倒了下去,嘴唇呈现出一种阴沉的暗紫。
雪白的纱帐半垂,室内除了一盏搁在床头的琉璃台灯外,没有其他的光源。白昼的嘈杂纷乱随着最后一位探望的人离开而消失,如今唯余一室压抑的安静。
艳春坐在床边,握住素秋的一只手,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的脸,为她脸上的每一个痛苦的表情而揪心。
素秋仰躺在枕上,因为服药正在昏睡。她的脸像雪莲花似地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由暗紫变成了浅紫。她的眉头深锁,长长的睫毛搭在下眼睑不时颤动,好像在睡梦里仍能感受到那种刀锯加身般的疼痛。
“素……”艳春轻声唤她,怕她会就此醒不过来,又怕她醒来继续受苦,哪一种结果都让他无力承受。
素秋轻浅略急地呼吸,没有被他唤醒,细嫩的脖颈上血管跳动微乎其微。
“素……”艳春忍不住再唤,将素秋的手贴到脸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素秋了无声息地沉睡,不回答艳春泣血的呼唤。
“素……不要再睡……你醒来……”他吻着那只没有知觉的手,眼泪成串地滴到衣襟上。
柔若无骨的手指拂过他的嘴唇,仿佛素秋在调皮地逗弄,仿佛她现在躺在这里仅仅是在同他开玩笑。这是他的妹妹,从小抱大的宝贝,怎么可以就这样无知无觉地不回应他?
艳春的头脑有些混乱,意识不清地一遍遍唤着素秋。好像唯有如此,她才不会真的离开他,才会恢复健康,永远和他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有大烟瘾的波斯死了,是自然死亡还是他杀?素秋吓病了。
三十四
半开的门外站着琉玚。他忧心忡忡地注视室内,听着艳春一声声压抑的呼唤,始终不能下决心去执行自己的计划。
艳春唤了很久,琉玚也站了那么久。直到艳春声音已经嘶哑,他才终于推门进去,将一只手按到艳春的肩头。
“艳春,能否借一步说话。”他面目模糊地问。
一连问了几遍,艳春才像是听见了,抬起头。
他一向清亮温润的眼睛里已经布满红血丝,神情茫然。过了半晌他才认出站在身后的是琉玚,不过他没有说话,似乎在困惑琉玚的出现。
琉玚慢慢将那句话又重复一遍,还补充道:“事关小秋。”
艳春听到“小秋”,眼神有一丝清明。他眨眨眼睛,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回身将素秋的手安放在身侧,再用枕边手帕拭去她额上新渗出的冷汗,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随琉玚来到走廊。
望着艳春突然间消瘦下去的脸颊,琉玚内心有片刻的动摇,可是又马上被他压了下去。
“艳春,小秋已经痛了两天,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孙医师也说了,除非手术,否则无法根治。他开的也只是安神清热的普通西药,并没有特效药。再这么下去,拖也会拖出大问题。不知你有什么打算?”
话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却仿佛原本指望挖掉烂疮,伤口就会愈合,可是没有想到挖肉会这么痛。琉玚暗暗攥紧拳头,恨不能狠狠打自己一拳。
艳春看着他的眼神渐渐由迷茫变得清醒,站直身体坚定地说:“会好起来,素会没事的。她从小就不是那种磨人的孩子,现在也不会。你这么问,是不是有什么好的建议?”
琉玚注意到他第一次没有称自己为“琉玚兄”,而是直接以“你”相称。他不清楚这代表的是什么,是更亲近,还是疏远。同时也为他猜到自己来意而吃惊,不明白他是怎么猜到的。可是箭已经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没有更多的选择。
“家妹幼年头痛,曾吸了几次那东西,效果很好。艳春不如让小秋也试试,让她少受点罪。她年纪还小,这种痛法对她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他咬牙一口气说完,紧张得心跳如鼓。
艳春微怔,上下打量他,反问:“你是说……鸦片?”
他最后两个字,轻得如同耳语。
“对。”琉玚闪躲艳春逼人的目光,强作镇定地继续说,“那东西听着可怕,其实吸多了才会上瘾。小秋挺过这次,以后小心保养,大概都不会再用到,必不会有事。”
听他言之凿凿,艳春凌厉的目光变得若有所思,却仍然没有离开琉玚的脸,只是审视,沉默不语。
琉玚见他似有所动摇,心放下一点,但却不知怎地有些失望。原本猜测艳春会再坚持些,谁知碰到素秋的事,竟是这样方寸大乱。
他一边怜惜,一边继续下猛药:“我可以托人买到精纯的,不仅能解痛还可安神,不比现在市卖的含杂质太多。艳春是有知识的,必会明白药是毒,毒也是药的道理。有毒无毒全看怎么使用,用得好了,毒也能救命。就是孙医师开的药里,也含有类似成分,道理是一样的。”
听到“救命”两字,艳春不由打个激灵,目光变得涣散。
他低头沉默很久,才慢慢说:“这件事我得和素商量后才能决定,请琉玚兄稍等一阵。”
“嗯,此事重大,是该让小秋自己也想想。”他现在对艳春说不出的失望,却不知道这失望是为了什么,心思纠结成一团,理也理不清。
“还有一事春想请琉玚兄帮忙。前几天,素就和春商量好了,要在城里另找地方住。我们对这儿情况不了解,还请琉玚兄代为寻找合适的房子。不用大,够住就行。等素好了,我们就搬出去。”
艳春平静地说,目光坦荡坚定,不容琉玚有任何劝服的念头。
琉玚脸色一变,转开目光,不敢和他对视,只觉他句句意有所指,竟是令他心虚到差点失态。
“这件事包在愚兄身上,艳春只管放心。”他低声说,垂下眼睑。
“那么,就多谢琉玚兄了。”艳春深深看他一眼,略拱手回身进屋,动作干净利落,再无半点迟疑。
琉玚盯住门扉,隐约感觉艳春已经看透了他,不揭发他只是不愿意影响到素秋的病。
他现在真有些骑虎难下的尴尬,脑中不期然闪过琉玟那句“作茧自缚”,不由苦笑:他现在不正是自缚了吗?
艳春回到房里,意外地发现素秋已经醒了,正痛得眉头紧皱,在床上左右翻滚。他急忙上前抱住那具抽搐发抖的身体,以防她伤到自己。
“素,别咬自己,哥哥的手在这儿!”
他见素秋下意识地狠狠咬住下唇,慌忙将手指伸过去,希望可以作替代。
素秋痛得昏昏沉沉,却躲开艳春的手,摇头:“不,哥哥抱紧我,我冷……”
她的声音飘忽,完全不似平时软糥温柔,听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艳春见她到这会儿还顾忌伤害他的手,心里的酸涩又重了一层。他紧紧抱住素秋,脸贴上她的发,不住口地哄她。
素秋全身都似在烈火中焚烧,疼痛难忍,冷汗一身身地往外冒。她不肯呼痛,拼命忍耐,害怕艳春会因此伤心。
往日又香又软略带冷意如奶油冰糕一样可爱的妹妹,现在在自己怀里僵硬而颤抖,汗水很快将他的衣裳也打湿了,艳春心疼如绞,哄她的话开始变得颠三倒四。
素秋身体忽然绷直,然后快速缩成一团,面目都扭曲了。她一直不肯张开的手掌忍不住去揪艳春的衣角,拼命扭紧,似是经受了又一波疼痛,却仍是不发声。
艳春再也忍耐不往,颤声说:“素,素,很痛么?你咬哥哥吧,哥哥不怕痛。”
“痛……哥哥……痛……不……”素秋挣扎着再次躲开艳春伸过来的手,含糊回答,指甲已呈青灰色。
“哥哥真的不痛,你咬呀,素……”艳春紧紧搂住她,眼中泪光莹然。
“……”
素秋嘴唇泛紫,再也无力回答,冷汗出得更快。
艳春的心似被刀一片片地割开,刀刀见血,想到琉玚的那个建议,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素……”他困难地张口,开合几次才说,“你要不要,嗯,吸几口,那个东西?”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嗓子不发出颤音,可是手却抖了又抖。
素秋迷糊中听到艳春的这个问句,一开始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半晌后才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
“你说什么?你,你是想害我……你是我的哥哥吗?”她的眼睛猛地睁了一下,不能置信地瞪着艳春,想推开他却全身无力,只好恨声问。
她的声音虚弱,可是听在艳春耳中却如炸雷,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荒唐。
“不,不是这样!哥哥是心痛素,不忍心素受苦。哥哥错了,素不要生哥哥的气。”他急忙安慰素秋,痛悔交加。
素秋实在无力,眼睛睁开一点又合上,只觉金星乱闪,耳中也是一片混乱的声音。艳春的话忽远忽近,可她却听见了。又一阵剧痛袭来,她忍不住发抖,两眼上翻,重又倒回艳春怀里,和他靠得更紧密。
“哥哥,不要那个,不要!”意识恍惚中,她仍在害怕,不住呢喃,脸上越发白上来。
艳春吓得魂飞魄散,抱紧了她急声答应:“不要,不要!咱们不要,素不怕,哥哥不要!”
朦胧中得到艳春的保证,素秋心一松,又晕了过去。
艳春急忙高呼,隔壁的孙医师不及穿白大褂,只着内衣就跑了过来。快速检查后,他发现素秋只是昏迷,没有更严重的症状,就安慰艳春几句回房继续休息。
艳春将头抵在素秋手心,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淌满她的手掌。
此时此刻,他忽然明白了前阵子素秋对他说过的琉玚的想法:
“人生是一场剥离,就如同从母材中剥离的水晶。不管将来切割、装饰的如何美丽,对它来说,永远只是一场始于剥离的飘泊。它无法选择这剥离的命运,如同它无法选择自然的孕育。”
他觉得自己正在承受剥离的痛苦。
不是从母体上被剥离,而是眼睁睁地看着最亲爱的血肉相连的妹妹从他身边被夺走。
这种痛,扯筋撕肉地血淋淋,令他痛到无法呼吸。
艳春虽然聪明,又有曾经独自求学的经验。可是一直以来,上有慈爱的双亲呵护,下有可爱的小妹崇拜,求学之途又是一帆风顺,所以对于别人来说恐惧的“生离死别”,其实他并没有深切的体会。
可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种叫“剥离”的无奈,也终于明白了一点点人生的残酷。这种认知,让他不自禁地颤抖。
他的眼泪和素秋手心的冷汗交融,打湿了下面的夹被。然而他的内心深处却在泪水洗涤后萌生出一种坚持,并逐渐发芽。
慢慢止住眼泪,他用手帕拭净残痕,然后打来盆新水,开始给素秋拭汗。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动作平稳细致,手一丝不抖。
十八岁的少年,仿佛就这样一转眼长大成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琉玚为能让艳春娶他妹妹,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可惜,素秋不是琉玟,艳春也不是他。
艳春就这样令人心酸地长大了,素秋如果知道,她一定不会让他这样成长。
三十五
素秋在病床上躺了四天,第五天完全清醒时正是黎明。
晨曦从宽大的玻璃窗照射进来,隔着纱帐室内的摆设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被擦试得光可鉴人的家俱,小桌上一束花瓣娇艳欲滴的粉色月季,洁净平整开满红黄牡丹的地毯。
室内没有人声,自鸣钟有节奏的“嘀嗒”声在寂静中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药香、线香和花香混合成一种古怪的味道,素秋禁不住皱了皱鼻子。
床侧趴着一个熟睡的人,浓密的黑发凌乱地贴着夹被,头顶中心有一个端端正正的旋儿,显出雪白的头皮。发根下一段脖颈在晨光中泛着微带透明的玉色,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素秋瞅了半天,不由笑了出来。她想伸手去摸摸艳春的头发,手臂只是无力,只好作罢。
她安静地继续仰躺,耐心等待艳春醒过来,脸上是个若有所思的笑容。
卫家上下都欢喜素秋打鬼门关回来,老太太亲自带着两位姨太太看望她,送了好些衣物点心。连卫二老爷都表示了关怀,虽然不便亲身进女孩儿卧室探问,到底托琉璃送来两本书,作为素秋的养病消遣之用。
素秋把那两本精装配插画的《女诫》、《女则》翻看几下就丢到一边,不乐意地对艳春说:“这都是什么霉东西?我成天躺在这儿就已经够闷了,卫叔叔还让我看这个,这不是要让我也发霉吗?”
“大概他认为素还是可教之材吧,若是换了他那两个女儿,他可能连想都不会去想。”艳春慢悠悠地晃过去,拾起书坐到窗前挑里面的插画看。
“嗯,哥哥说的是。要是珏姐姐,她早拿到同盟会去批判了,璃姐姐也只会把它当笑话讲给她的那些朋友听。这么说起来,卫叔叔真是可怜,没有一个女儿听他的。”素秋琢磨一会儿点头,同情地说。
“所以,你也别抱怨了。要吃点什么?吃过再喝药就好睡了。”
艳春将书搁在房里的一个小书架上,走回来摸摸她的额,宠爱地帮她理理刘海。
素秋释然地抿嘴冲艳春笑,转而思考自己要些什么。
孙医师前几天给她检查后说她的病已经没有大碍,再吃几天安神养血的药就可以了。可是因为之前她曾昏迷饮食不规律,身体仍有些虚弱,所以现在被迫躺在床上哪里也不准去,每天只是滋补营养品时时地灌。
人参燕窝吃了好些,人也补回来,且比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她的嘴里也淡得仿佛能生出苔藓来。
现在听艳春问,她有心想吃点酸辣的东西,可是情知艳春不会答应,所以琢磨了好一阵儿才终于想出一样。
她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望着艳春,用凄惨无比的语调说:“哥哥,我要吃糯米莲藕,里面还要搁肉茸,可不可以?”
艳春先是见她皱着小脸发呆,然后显出无限向往的神情,最后眼珠转转才摆出这付小狗乞怜样。淡紫的嘴唇微撅,漆黑的眼珠如同浸在潭水中乌亮温柔,模样可爱得令他忍不住捏捏她仍带些婴儿肥的脸颊,笑着说:
“哥哥能说不可以吗?你呀,怎么就是长不大?”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浓浓的宠溺,嘴角始终向上微弯。
听到艳春的这个回答,素秋立刻不高兴地嘟嘴:“谁是小孩儿了,是哥哥让我说的嘛!”
艳春敌不过,只得举手投降:“好,好,是哥哥失言了。你等等,这个东西费时长,否则不烂。”再次摸摸她的头顶,他这才出去了。
目送艳春背影消失,素秋慢慢收起笑容,靠回枕上想心事。
自从她清醒,卫家人走马灯似地一天几遍来探望,对她嘘寒问暖关心备至。可是他们仿佛商量好了似的,谁也不追问引她病发的原因,也没有人提到波斯,好像它根本不曾存在,不曾被悲惨地埋在花园里当花肥。
还有就是,琉玚最近似乎很忙,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只是托琉珏捎来些她平时最爱吃的点心和几本有趣的图书。
波斯事件,让素秋觉得这辈子她都不会再养花,小动物就更是不可能了。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很悲伤。
至于琉玚,她想应该是和他谈一谈的时候了。她喜欢琉玚,不希望和他的关系从此断绝。
一个小时后,艳春果然端了一碟切好的莲藕回来,一股股甜香开始弥漫在屋内。他坐在床头,用筷子一片片挟了喂素秋,一边问她是否可口。
“好吃!绵烂不塌,又香又糯,哥哥也尝尝。”藕的确好吃,素秋赞美一番后将盘子推过去。
艳春依言尝了一片,点头:“刘伯手艺快赶上华翠楼的大师傅了,吴婶都未必能做出这个味儿。”
素秋一怔,抬起下颌警惕地注视艳春:“我这次发病,哥哥没有告诉爹娘吧?”
艳春被她的反应逗笑,挟一片藕放进她嘴里,安慰:“放心,家信我刚刚写过,半句没提你的病,只说平安。”
“唔。”素秋应了一声吃藕,不无忧虑地说,“上次爹爹来信,说娘又咳嗽了。今年比往年早了几天。”
艳春心底其实也正在担忧这件事情,现在听素秋竟和他想到了一起。他没有借机讨论母亲的病,只是温声安慰她:
“今年节气不好,雨水多,也比往年来得早。娘那个病是应节而起,到下雪就不妨了。素不要乱想,自己先养好病是正事。来,再吃点儿。”又挟一片递过去。
素秋张口吃了,忧色稍减,眉心却仍微蹙。又吃几片,她就摇头不肯再吃。
艳春给她倒茶潄口,剩下的藕自己吃掉,也用茶潄过。
“哥哥,这几天怎么不见卫大哥?”素秋见艳春打算将空碟子端出去,连忙问了个实际的问题。
艳春回头想了想,猜测:“可能是为咱们找房子在忙,我也没大见。”
“找房子?为什么?哥哥,咱们要搬出这里吗?”素秋惊讶地坐直了身体。
“对。”艳春不慌不忙地放下碟子,走过来在她背后加个大软枕,坐到她对面坦然说,“发生了这样的事,哥哥怎么能让素再在这里住下去?卫家人太多,事也多,咱们是外人,长住下去究竟不便。如果一开始哥哥就坚持到外面去住,也不会出现目前的局面。”他的脸色阴沉下去,声音有些发抖。
“哥哥。”素秋心慌地拉住艳春的手,“这不关哥哥的事,当初素也喜欢留在卫家……”
“不,这是哥哥的错。我是哥哥,应该考虑周全再做决定。这是哥哥的责任。”艳春阻住她,握握她的手,“所以咱们现在必须得出去住。”
“可是……,”素秋辩不过他,咬了咬嘴唇不同意地嘟囔,“老奶奶那么喜欢咱们,卫大哥还有姐姐们和咱们相处也很好,翠环姐也……”
“哥哥都知道。可是,素,”艳春再次打断她的话,神色渐渐灰败,“卫家再好也终究不是咱们自己的家。本来素的病并不严重,如果好好将养不至有危险。可是这次发病,孙医师说,血管已经有轻微渗血,必须手术了。……如果不是卫家,怎么会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哥哥这几天,天天后怕。是哥哥不好,当初就不应该答应带你出来,哥哥根本……没有保护素的能力。素如果仍留在家里,也不至于……”
艳春的脸上充满悔恨和哀伤,再也说不下去,咬住了下唇。
素秋呆了片刻,被他的话说得心也是一沉。可是看到艳春的模样,她不由又担心起来。
“哥哥,别咬了,会疼的。”她抬起手抚摸艳春的上唇,柔声劝,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怜惜,为这样脆弱的艳春心痛。
艳春勉强松开牙齿,下唇早印了几个深深的齿痕。
素秋小心地揉着,低声说:“哥哥没有做错什么,是素自己不好。素没能照顾好自己,天天让哥哥操心。素不好,哥哥不要生素的气。”
艳春怔怔地听她自责,望着她白净光洁的脸庞、浓黑上卷的睫毛和满是愧疚的眼睛,心上那道口子忽然又被狠狠地撕扯了一下,痛得他呼吸困难。
他猛地抱住素秋,喃喃祝祷:“素,素,你会没事的,你会长命百岁。哥哥一定要想办法带你到国外去做手术!素,妹妹,你不要怕。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素,不要怕。仿佛儿时她犯心疾时哥哥的安慰,令素秋立刻心内一片安宁。初闻病情时一瞬间的恐慌被抚平了,她现在心里满溢的是对艳春因信任而产生的依恋。
素秋将脸埋在艳春虽略显单薄却温暖无比的胸膛上,眼睛渐渐潮湿。
她的哥哥,是天下最好的哥哥。有了他,不管是疾痛加身,还是生逢乱世,她都不会再感到害怕。他,会在她身边,一直守护着她,直到他们的血脉都停止流动的那一刻。
“哥哥……”素秋低低地唤,眼泪滚落到艳春的衣襟上。
艳春更紧地抱住了素秋,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他用力眨动眼睛,脸靠上素秋毛茸茸的头发,神情渐渐变得坚定。
素秋的心事他都懂,唯有懂得,才更爱这唯一的妹妹。他们是密不可分的亲人,他们的命运也将永远相连在一起。少了其中任何一个,对方的生命都是不完整的。为了这份完整,他要更加努力地去成长去坚强,成为素秋真正可以依靠的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终于好起来了,可是却不得不动手术,前景令人担忧。
三十六
最后兄妹俩到底没有搬出去,原因是素秋的坚持。
她对艳春说,之前住到外面,卫家人就算有想法也不会误解什么;可是她病刚好就说要另觅他处,卫家肯定会想到歪处。卫余两家交好,虽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搬出去仍是过分。如果爹爹在,也必不希望他们这样做。
另外,马上他们就要开学,到时俩个人都要住校,就算眼下立刻出去住也没有几天了,折腾一回不说还白花钱。最后就是,现在艳春那里的钱可都是她治病用的,他不可以浪费。
艳春被她有理有据外加胡搅蛮缠的论调弄得哭笑不得,抗争无效,只得随她。
素秋被允许走动的第一天就和艳春说要去找琉玚。
艳春了解地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嘱咐她早去早回。素秋有种艳春已经洞悉一切的感觉,但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点点头。
自家哥哥异于常人的敏感和善于观察的特质,知道这些是迟早的事,她实在没有必要大惊小怪。而且,事关卫家的两名成员,他们作为外人,还是不要过多讨论的好。
闹失踪的那个人正躲在书房里抽闷烟,面前摊开一本法文书当摆设,眼睛一下都没有往上面瞟过。
听到门上礼貌的敲门声,琉玚将脚从书桌上放下地,阴郁地说:“请进。”
门开处,素秋探进半个脑袋,透过烟气缭绕调皮地喊:“卫大哥,你烧柴做饭吗?”
琉玚见状就是一呆,然后精神一振,颓气尽扫。他将烟蒂丢进痰盂,起身迎上去笑道:“小秋不生我的气了?”
素秋推开门跳进书房,边用手挥散烟雾边笑嘻嘻地回答:“不生气了,今天我就是来向卫大哥陪不是的。”
“呃?”琉玚有些纳闷,也有些汗颜。明明是他错得更离谱,可是现在居然还要接受素秋的歉意,他实在是惶恐。
“不,小秋,你要这么说,卫大哥的脸就真没地儿搁了。这来坐,咱们慢慢说。”他打断素秋试图再继续的道歉,招手让她坐。
素秋坐到长沙发上,仰头看他,拍拍身边的座位说:“卫大哥也坐,你好高,和你说话得一直仰着脖子,累死了。”
琉玚失笑,依言坐下,困惑地摸着下巴上实际并不存在的胡子,问:“小秋是怎么不再生我的气了呢?我还以为你再不肯理我了,害得我这几天连你生病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去看望,只有等你睡着了才隔门缝瞅一眼,被小梅那丫头笑话了好几次。”他怅恨地咬牙。
“还说!”素秋被他一提,马上来气地瞪圆眼睛斥道,“人家病得七荤八素,差点没死掉,可是平日开口闭口叫妹妹的那个家伙连影子都见不到!现在还来诉苦,太没道理了吧?”
琉玚见她小脸养得粉白水嫩,眼睛清澈明亮,衬着一身淡紫的夹衣,越发显得神清气爽朝气蓬勃。
他心里颇感欣慰,就笑着说:“对,是卫大哥没道理。卫大哥在这儿向小秋认错,改天请你吃大菜,好不好?”
“好!什么时候,就这两天么?我躺在床上一直在想得盛居的酱鸭、小桥胡同的麻辣鸡丝、红烧肉、汤包,还有周记牛肉米粉,赵记酸汤馄饨……”
素秋扳着手指如数家珍,眼睛成了星星眼。
琉玚无语,不明白这孩子刚从鬼门关打个转回来,这好吃嘴馋的毛病怎么一点儿没变,还有更趋严重的倾向。这些天难不成她一直在挨饿?
耳中听她几乎已将全长沙城美味报了个遍,琉玚无力地点头:“这些东西一次吃不完,等卫大哥慢慢带你去吃哈。可是,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转变的呢?”
“本来是真不想理你的。”素秋从美味憧憬中回过神,白他一眼,目光中意思是他咎由自取。
琉玚低头表示认罪,再次承认自己的错误:“是,是,小秋接着往下说。”
“可是,后来我自己想通了。”素秋趴在沙发背上,眼望窗外那株茂盛的洋槐,神情变得温柔而忧伤。
“你怎么会自己想通的呢?”琉玚好奇地追问。
“是因为哥哥。”素秋低低地说,语调亲昵,神情更柔软。
“艳春?”琉玚意外地挑起一边眉毛,不无担心地反问。
难道艳春已经将他引诱吸鸦片的事情告诉她了?他的妹妹,琉玟,难道真的没有机会了么?
“嗯。”素秋答应一声,嘴角含着笑意说,“我哥哥是最好的哥哥,卫大哥你承不承认,是比你还要好的哥哥?”
“承认,怎么不承认?我就没见过他那样当哥哥的,成天一心想着你,生怕你会出意外,简直是含在嘴里都怕你化了。”
琉玚感慨外加一丝调侃,自认和那个超级护妹狂相差得不是一点半点,而是好大一截。
“我哥哥就是这样,所以我才说他是最好的哥哥。”素秋大方地接受他对艳春的评价,丝毫不认为有什么夸张,只觉怎样形容艳春都不会过分,“可是,就是这样的哥哥,在我发病时也会慌乱到失去理智,劝我吸鸦片。当时我很生气,以为哥哥疯了。后来我仔细想了想,明白当时哥哥只是因为太爱我了,不忍心我受苦才想到那个主意。其实他比我更痛苦,我痛的是身,可他痛在心。因为哥哥他,都哭了……”
记不清是在哪个瞬间看到的,可是艳春当时流下的眼泪却像是火焰灼伤了她的心。那时,她就已经决定要原谅琉玚,因为她忽然懂得了琉玚之前种种行为背后的痛苦。
“艳春……哭了?”琉玚不敢相信地重复,实在难以想像外表清雅温润、内心坚强自尊的那个完人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那几天,他曾经不止一次看到过艳春。虽然艳春因为日夜看护精神不佳、日渐消瘦,但仍是平时那个清逸淡然如修竹般的才子。他也始终冷静,礼貌地招呼访客,语气平稳地和孙医师讨论病情,甚至对下人都一如既往地和气有礼。
唯一一次失态恐怕就是他出主意让素秋吸鸦片那回,但即便是那时,也仅见艳春目有血丝,脸上却没有丝毫泪痕。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在独自面对妹妹时哭了。这个消息实在太震撼,琉玚一时没办法再接口。
素秋点头,满心苦涩,停了一会儿轻声说:“哥哥心里要多难受才能那样,我比谁都清楚。哥哥从小就很少哭,总是想要保护我,成天盼的就是我能平平安安。我想到这里就想起了卫大哥。卫大哥也是作哥哥的,怎么会不爱护自家妹妹?为了能让自家妹妹有个好归宿,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所以,卫大哥根本没错。不过,我这个当妹妹的会生卫大哥的气也没错。因为我也要像哥哥保护我一样保护他!所以,我向卫大哥道歉,只是因为不应该不理你,而不是因为生了你的气!”
她的声音渐高,理直气壮地解释,目光直视琉玚。
“小秋当然没错,我刚才都说过了,全是卫大哥的错。”琉玚再次重申,感动于她的坦诚,“这样好不好,卫大哥答应你,再也不插手玟和你哥哥的事情。他们将来会怎么样全看造化,这样你也不用再担心了。”
素秋脸有点红,嘟囔:“谁让你做这种保证了?”可她到底高兴,浓浓的睫毛弯成了月牙儿。
琉玚笑她口不对心,起身给她倒杯茶。
素秋谢过,捧在手心抿了一口,想起什么,眉头渐渐收拢,笑意淡下去:“玟姐姐……戒不掉么?”
琉玚的脸也变得阴郁,靠在沙发上长叹一声,苦笑:“那东西不是容易戒的。她,也不愿意戒。”
素秋忧虑的目光染了不解,问:“为什么,玟姐姐……不愿意?”
她知道这是琉玚心病,不敢提那两个字,尽量问得含糊,声音低微。
琉玚感激地看了看她,却没有回答,转而盯住自己的手掌出神。
素秋见他浓眉紧锁,目光迷茫,知道触动了他的心事。她有些后悔,可是补救已经来不及,只有陪他一起沉默。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压抑,秋风偶尔掀动米黄色的窗纱,吹得桌上展开的书页哗哗翻动,似是在如泣如诉。所有书柜里的图书静然漠视,散发出油墨沉重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的孩子,对琉玚的算计都可以原谅,幸好艳春是支持她的。
三十七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桌上的小自鸣钟“当”地响了一声,提醒书房内发呆的两个人已到半点种了。
琉玚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时刻,目光渐渐清醒。
他坐直身体,平静地说:“她不愿意戒,是因为只有当她吸鸦片时,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素秋也坐正了静听他的下文,但是琉玚并没有再多做解释,而是话锋一转提起一个令她震惊的事实:“她会成今天这个样子,是我一手造成的。”
“你?!”
“对,我。”琉玚望着她虽然惊讶却没有责备的眼神,忽然有种吐出心中隐衷的渴望。
“玟小时候不像现在这样……阴沉,她也曾是个活泼健康的女孩,和小秋一样可爱。可在她八岁那年,却不慎掉进了院子里的水池。当时我们家并没有花园,院子里是一个大且深的水池,是我和家妹小时候最喜欢玩的地方。
“那时是冬天,我和几个仆役都不会游泳,等最终把她捞上岸,人已经没气了。虽然经过抢救总算保住条命,却落下个畏水怕寒、时常头疼的病根子。为此,她不仅休了学,还得忍受时不时就折磨她的疼痛,成天和药泡在一起。
“后来,有个人……对我说,吸鸦片可以镇痛安神。我不应该听他的话。玟渐渐离不开鸦片,我这才后悔。本来,如果当时让她戒还是能够办到的。可是那时恰巧又发生了另一件事……
“然后我就出国去了。过了几年回来,发现玟的烟瘾更大,想戒已经很困难了。我曾劝过她,可她……。家里其他人也劝过,可是她不肯听……总之,就这么一天天拖到现在。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好哥哥,一开始就没能保护好她,后来又让她染上烟瘾,更是跑到国外对她不闻不问。所以,她恨我……,是应该的。”
素秋听得脸色发白,虽然琉玚的叙述中有几个地方很含糊,不过她已经完全明白了事情始末。
她很想说几句责怪的话,因为琉玚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她大失所望,她不能想像作为哥哥,他竟会抛下自己有问题的亲妹妹一走了之。
可是看看琉玚含泪的双眼,绝望的眼神,她又将话咽了下去。
琉玚不过只大琉玟六岁,当时他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还没有现在的艳春大。做出那个选择纵然有错,也是因为别人的教唆,到底也不能将责任全推到他身上去。但是,看到他们兄妹现在这个样子,素秋又感到十分心酸和无奈。
她默默抽出条手帕递过去:“卫大哥,擦一擦吧。这事不能全怪你的。那个人,是谁呢?你怎么会听信他的话?”
琉玚接手帕的手一僵,然后慢慢擦了眼泪,望着书柜轻声回答:“那是银楼里一个掌柜,平时很照顾我们兄妹,父亲在世时也是倚重他的。”
“怪不得卫大哥这么听他的话。”卫大哥是将他当父亲的影子来尊敬的吧?否则区区一个雇员,怎会让他到现在说起来都没有过多恼恨的意思?
素秋忖度他的心理,暗暗想。
“是啊。”琉玚飘忽地回答,将手帕折好。
何止是听那人的话,当时的他简直是对那人言听计从。只当那人是在为他们兄妹好,只当那人是父亲倚重的人,只当那人对他明显异样的情愫不直接拒绝就是心里也有他。
似父似兄似爱人般的感觉让青涩懵懂的少年毫无保留地依恋爱慕,到头来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场算计,一个令人恶心的阴谋。
暧昧不明的态度,从不说“不”的温柔,只是源于卫家庞大的家产。为此,那人甚至处心积虑地算计玟,算计他从小订亲却没有感情的未婚妻,更遑论是对他这个卫家小辈唯一的继承人……那人一方面敷衍他,一方面背地里娶妻纳妾生儿育女,时述天伦,常享欢乐。
当真相大白时,也是曲终人散日。他被家人捆到国外,不许归国。直至逼得那人携家远走,永远离开故乡,所有知情人全部打发掉,他才蒙昭回国。
只是,时过境迁心已苍凉,物是人非情已沧桑。无力责怪,无力争辩,事实已经让他哑口无言。若不是陌阳……
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破碎的心境慢慢愈合,心中的坚冰再度融化。
素秋见他脸上阴晴不定,某一阵子简直可以用面无人色来形容,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想起了什么,所以虽然极其担心却不敢打断。及至最后琉玚神色渐渐温柔,目光中有了暖意,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可是,那时又发生了什么事让卫大哥跑到外国去了呢?”素秋不太明白有什么事情会大过自家妹妹,竟让他完全丢下不顾。
琉玚刚刚缓和的表情再次阴沉下去。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夹子,取了支白金龙,刚要点上又想起素秋有病,就将烟再放回去。
他沉思片刻,磁性的声音慢慢响起:“小秋知道卫大哥是订过婚的吗?”
“知道。”素秋回答,不解地望着他,不明白他这么问的意图。
“我的未婚妻是沈家大小姐,她比玟大三岁,从小几乎有一半时间住在我家,和我们兄妹很亲。如果不是意外,我们现在早已成亲了。”
“意外?”素秋不由皱起眉头。
“对,算是吧。她们家里人不知听了哪里来的闲话,要退亲将她另许。她坚决不从,后来竟生起病,不久就玉殒了。”
琉玚干巴巴地叙述,太阳穴里有根血管却绷得很高,一刻不停地狂跳。
不是这样的,事情远比这个要复杂。
依旧是那人的诡计,先是故意让沈小姐听到琉玚对他的表白,然后写匿名信到沈家去,准备用双管齐下的办法断了琉玚娶妻的后路。不过那人也不敢太过于宣扬,毕竟如果有太多人知道琉玚性向,对银楼生意将会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所以一切都只是在暗中进行。
那人果然料对了。沈家世代同卫家交好,得到表明琉玚性向的信件后马上销毁了,但却不愿意再将心爱的女儿许给他,当天就将女儿接回家去。
沈小姐却是个痴情的,虽然知道琉玚所爱的另有其人,对她也只不过是兄妹之情,可是心里始终割舍不下,发誓就算作妾也要嫁给他。
那人马上又动了些手脚。沈家随即找到个门当户对的未婚青年,要将女儿硬嫁过去。沈小姐哭闹绝食也动摇不了家人的决心,绝望之下竟然悄悄自缢了。
沈家这下大怒,抬了女儿尸首到卫家要琉玚偿命,他的性向也在那天被披露了。
卫家老太太惊怒之下,很快做出送他出国、封锁消息的决定。
那时他还尚不知情,偷偷跑到那人家里去想和他私奔,可是见到的却是妻贤子孝妾美女娇的合家欢景象。
他呆在当地,任由随后追来的管家等人打晕押上了去广州的火车。等他清醒,人已经是在远洋客轮上了。
那天夜里的雨很大。他只记得雨点打在脸上,又痛又冰,眼前模糊成一片。
不远的院子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时飘散出来。
那是另一个他永远也走不进去的世界,也永远不会走进去的世界。
雨水打湿了他所有的衣服,冰冷似乎正在一点点地渗入到他心里、骨头里去。
他的心在那时就结了冰,再也化不开。
他只不过是遗弃了常规的性向,选择了更为艰难的另一种,却在那一刻猛然发觉他自己早在很久前就已经被常规所遗弃了。
全世界都在那刻离他而去,他的孤独成为了永远……
十八岁的他走在异国的土地上,满目的异人异服异俗异礼,让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飘泊”,第一次痛彻心肺地体验到了“剥离”。
从此,他漫无目的地漂泊,不知去路,不思来路。日升日落,潮起潮灭。
他已经从卫家、故乡那块温暖的内里被剥离,只因为他,是个异类,违反道德伦常地喜欢,同性。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对琉玚性向不感冒的亲们,是否因为这章而改变看法。爱上一个人不是罪过,不真心对待爱情才是一种伤害。
三十八
时间过去了两个钟点,可是号称去找琉玚谈心的素秋却迟迟不见回转,艳春纳闷加疑惑。他放下画笔,净过手,开门下楼。
刚走到二楼拐角处,他就见琉璃穿着一件蓝紫色跳舞纱衣,拎只银手袋急匆匆地打自己房里出来。
琉璃看到艳春,眼睛一亮,走过来问:“春哥,你下楼来找我吗?”
艳春微微退后一步,平淡地回答:“我正在找素,璃妹可曾见着了?”
“噢,找秋妹呀。我一直在房间里打扮,没有出来过,不知道她在哪里?”听到不是在找她,琉璃有些失望,可是又着急出门,就踩着高跟鞋下楼,一边说,“春哥,麻烦你待会儿跟奶奶说一声,我去逍遥宫跳舞,就不吃晚饭了。”
“有人陪你么?”艳春礼貌地追问一问,语气客气而疏远。
“有,宋家兄妹,浩然,还有小苗他们几个。”
琉璃高兴他的关心,停下脚步回身刚想再说什么,大门外已经响起汽车喇叭声。她叫了声“糟糕”,来不及和艳春道别,拎着过长的裙子跑出去。
艳春轻轻摇头,转身走向琉玚房间。
正要敲门,隔壁书房的门却开了,素秋低头出来又回手关上门。艳春松口气,嘴角上扬看着她。
“咦?哥哥。”素秋抬头,意外地发现艳春竟站在自己面前,不禁又惊又喜地叫。
“嗯,快用晚餐了,我怕你一时高兴误了点儿。”艳春宠爱地摸摸她的辫子,和她并肩回去。
素秋因为听了琉玚兄妹的遭遇,心里正不自在,艳春却如从天降,让她大感安慰。她抱住艳春一只胳膊,和他依偎着走进自己房间。
小桌上的茶仍温,艳春倒了一杯递给素秋:“润润喉咙,谈得这么久,嗓子不舒服了吧?”
素秋接过喝了半杯,嗓子果然清凉许多。放下茶杯,她拉艳春坐下,将刚才对话的重点向他一一汇报,末了忧虑地说:
“想不到卫大哥和玟姐姐有这么糟的经历。平时卫大哥总是笑嘻嘻的,我还以为他没有经受过什么挫折。哥哥,我想帮他们,可是不知道怎么做,你有法子吗?”
艳春也是头次听说他们过去的不幸,虽然已经发生的一些不快令他对卫家多少有点看法,但却仍觉素秋的想法有一定的道理。
他沉吟片刻,问:“小秋要帮他们什么呢?”
“我还没有想好,可就是觉着这么下去不行。”素秋老实回答,苦恼地望向艳春。
“素是想改变现状,让琉玟戒掉毒瘾,让她原谅琉玚吗?”艳春耐心地问,感觉还没有弄明白自己目的就一往无前的素秋憨得可爱,脸上不自觉微微地笑起来。
“是啦,是这个样子!卫大哥那是受人蒙蔽,玟姐姐怎么可以恨他嘛。只要玟姐姐能戒掉烟,像平常人一样生活,她心中的怨恨慢慢就会淡忘。卫大哥看到玟姐姐有了好的转变,内心的痛苦也会减轻吧。”
素秋乐观地分析,巴不得这一天马上来到。
艳春笑摇头拉住她的手,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素的想法很好,可是并不容易实现。”
“我知道。”素秋有点泄气,无奈地噘嘴说,“卫家人的话,她都不肯听,何况是其他人?孙医师是有名的大夫,为卫家服务也很久了,可还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而且听说戒烟很痛苦,玟姐姐也未必受得了。可是,就一直这样子下去吗?玟姐姐将来可怎么办呢?”
“办法怎么会没有?只是没有人肯去尝试而已。”艳春安慰她。
“什么办法,哥哥知道么?”素秋立刻眼睛明亮起来,充满希望地望着他。
艳春点点头,回忆:“我在县城念书时,曾听说有人用这个办法试过。就是将病人关在一间封闭的屋子里,每天只给清水和干粮,一个月后烟瘾就完全戒掉了。”
“真的?”素秋大受鼓舞,起身说,“我去和卫大哥说一说。”
“素,等等。”
艳春本想叫住她,可是素秋一溜烟早跑了。他无奈摇头,觉得她这个听风就是雨的个性实在让人头痛。
过了一会儿,素秋回来了,蔫头耷脑地汇报:“卫大哥不同意。”
“他怎么说?”对这个结果,艳春并没有太多意外。
如果卫家曾经试图帮琉玟戒烟,不会不知道这个办法。可是至今琉玟也没有戒成,说明肯定是另有原因。
“卫大哥说,自从玟姐姐这事,他几乎找遍了戒烟的办法。你说的那个只对初染瘾的人有效。像玟姐姐的这种程度,不给她烟,是会出人命的。他还说,孙医师正在尝试用其他东西代替鸦片,到时候逐渐减量,也许她就可以完全戒掉。”
艳春释然,见素秋皱眉噘嘴的模样实在好笑,就劝她:“这样不是很好吗?琉玟既不会受太大痛苦,也不容易出危险,就有可能戒烟。平常人怎么能和专门的医师相比?由孙医师来处理比咱们道听途说的方法要有效安全的多。”
“话是这么说,可是,孙医师研究了好几年也没个结果,他真是留过洋的大夫吗?别又像卫大哥,是混出来的文凭吧?”
素秋抱怨,对孙医师的医术极不信任,顺带将琉玚也打击一下。他们现在和琉玚混得稔熟,早已得知他那个文凭是在街头小摊上用20法郎买的,根本是个样子货。
好在他也没有心思实在拿那个去骗人,所以就只当个笑料。不过,这个事实也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基本还属于秘密。
“那倒不会,我同他谈过几次你的病,他和爹爹那个权威同学说的大致相同。所以肯定是凭本事得来的学位,不会是骗人的。”艳春不同意她随便怀疑,表情严肃地反驳她。
素秋只好不再胡思乱想,可是对孙医师却仍旧不抱太大希望,为琉玟想办法戒烟的打算却也只得暂时搁置。
“哥哥,咱们以后对卫大哥要更好一点,他的心里实在是太苦了。”素秋对艳春说,为帮不上琉玚的忙而遗憾。
艳春心里一动,笑着说:“昨天老奶奶问你许过人家没有,好像有意让你嫁入卫家,你怎么想?”
素秋大吃一惊,慌张地看着他问:“哥哥怎么回答的?天呐,这可怎么办?!”
“呃?素,人家就是问了一句,又不是马上让你嫁,你干嘛大惊小怪的?”艳春松下口气,好笑地敲敲她的脑门,调侃,“你这么关心琉玚,我还以为素想嫁给他呢。”
“咦?嫁给卫大哥?”素秋惊恐地睁大眼睛,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不要,我才不嫁!我只当他是朋友,朋友!你懂不懂,哥哥?”
艳春有些不解:“一般女孩子这时候应该说是像哥哥吧,你怎么说是朋友?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朋友?”
素秋白他一眼,不忿地说:“怎么不知道?朋友就是可以互相说烦恼和高兴的事,可以一起玩、吃吃喝喝,有了困难会想到的人。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说像哥哥也不是啊!怎么能亲得起来?像我累了,只想到要哥哥背,打死也不会让卫大哥背嘛。再说,哥哥是我最亲的亲人,谁也不可能代替,也不会有可以和你比肩的人。”
艳春听素秋说得语气轻松,却自然而然流露出他在她心目中无人能及地位的想法,心中不由流过一股暖流,还有随之而来的莫名伤感。
“素,你也是哥哥最亲的人,我也不要什么其他的妹妹。就咱们俩个,最亲,最知心,谁也不背弃谁。”他望着素秋,缓慢地说。
“本来就是这样,哥哥干嘛还要来提醒我?”
素秋却完全没有艳春那种复杂的心情,只觉一切想当然,反而觉得他罗嗦。
艳春没有被素秋的恶劣态度惹得不高兴,只是紧紧搂抱住她,感受她在他怀里的真实。
妹妹还小,如果到了不得不嫁人的年纪,想这样拥抱她恐怕也会不易吧。他漫无目的地想。
素秋终于感受到艳春的伤感,虽然不了解原因,却乖顺地没有推开他,而是依偎得更近,希望籍此抚慰他的忧伤。
秋天的落叶在夕阳下坠落如急雨,金灿灿又如燃烧的火团,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小天使正在展示他最美的金色外衣,流泉哗啦啦从它背上喷出,泛着光芒跌进水池。
池中娇黄的睡莲抬起了头,准备着午夜的盛放。
有人拉动餐室铃铛,清脆的铃声提醒卫家人,晚餐又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琉玟的烟瘾暂时还不能戒掉,不过琉玚和余家兄妹达成谅解也算是一种安慰了。
三十九
琉玚言出如山,之后果然请素秋吃大菜,还拉上艳春和陌阳作陪。四人穿大街寻小巷,几乎将长沙美食尝遍,素秋对此满意非常。
“我说,你们快考试了吧?”琉玚放下筷子,瞅瞅这对成天各忙各的,就是不见温习的兄妹,很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发问。
“对哦。”素秋放进嘴里一颗小肉圆,津津有味地品尝。
“可是你们天天乱晃,都不用温书吗?”琉玚无力地又问。
“考试题目我们又不知道,温什么啊?再说,临阵磨枪的事吃力不讨好,我才不干。”
素秋干脆地回答,又去用勺子舀肉圆,两只眼睛发光。艳春赞同地点头,在一旁帮素秋摘鱼刺。
见他们全不把重要的入学考试当回事,琉玚不由忿然,提起筷子连吃几口小辣子,直辣得他脑门上热汗直冒。
他也算是聪明人,可是求学那会儿哪次不是临到考试就加紧用功,挑灯夜战,以免成绩不理想。谁知如今碰上这对兄妹,真让他又妒又慕。
素秋见他脸上黑了白,白了又青,表情古怪,不由诚恳地安慰他:
“卫大哥你干什么呀?担心我们考不上,长住你们家吃白食吗?你真的不用担心,就算我考不上,我哥哥也是没问题的,到时一定不会连累你。”
琉玚噎住,然后呛咳起来。
他喝口茶水勉强压住,无力地望向李陌阳:“陌阳,刚才临出门奶奶要我代买几块枣泥山药糕,你陪我去买好不好?”
“不去。”陌阳头都不抬,冷冰冰地回答,“你要尽孝,何必拉上旁人?”
琉玚又咳起来,脸憋得通红。
艳春的眉心不易令人察觉地一收,又立刻放开,对素秋笑:“素陪琉玚兄去吧?别总坐着不动,当心长胖。”
虽然舍不得离开美食,可是素秋依然听话地起身,对琉玚说:“老奶奶喜欢吃那个吗?我也喜欢的,你怎不早说,前几次就可以买给她。”
“我也是才知道。”琉玚也起身和她同出门去。
艳春见他们走远,这才面转向李陌阳,沉静地问:“李兄,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陌阳回视他,同样安静地回答:“愿闻其详。”
“李兄若无意于琉玚兄,就请不要给他希望。”艳春低声说,却字字敲到李陌阳心上。
“我并没有……”
艳春轻轻抬起一只手,阻止陌阳的辩解,示意他继续听下去:
“你若对他无意,为什么要接受他给你安排的住所和一应用具呢?还和他同住在一层楼,根本就是同进同出。据春所知,所有银楼在晚上除了值夜的掌柜,根本不允许其他人留宿,更别提长住。而你一直留在银楼,这不是太不寻常了吗?还有就是你对他的态度,说是雇员,你太骄傲;说是朋友,你对他又完全缺乏信任和应有的尊重与包容。他现在对你简直可以说是诚惶诚恐,生怕你会生气不快;而你则完全相反,似乎惹他伤心是你唯一能对他做的举动。”
李陌阳盯住艳春的脸,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再试图辩解也没有恼怒,目光始终冰冷疏远。
“你可以不必这样的。”艳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轻叹一声说,“如果真的不可能,你为什么又一定要留在卫家呢?我听说别的银楼曾花重金聘请你,待遇比在卫家还要优厚,你却没有去。不要这样,你这样只会让他觉得自己仍有希望。”
“我之所以不离开卫家,是因为他父亲老主人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我,让我不至于饿死。”李陌阳开口,声音平板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
艳春有点意外。他大概了解陌阳的身世,知道他是个孤儿,十岁那年被他师傅收为徒弟,只是没有想到原来是卫伯父授意的,更没有想到他会拿这个当理由。
“他喜欢什么人是他的自由,而我不喜欢什么人也是我的自由。余先生是受过教育的先进青年,想必很清楚这一点。”李陌阳平淡地说。
艳春望着他,片刻后点头叹息:“我不了解两个男子间的感情,也很不解琉玚兄为什么会喜欢你。可是,李兄,所有真挚的感情我们都应该珍惜,不要等到不在了,才去追悔莫及。春言尽于此,希望李兄再思量思量。”
李陌阳低头注视菜碟,没有回答,脸上毫无表情,整个人冷得让人看一眼都会生寒。
素秋和琉玚说笑着提几包点心走回雅间,一边对艳春说:“刚才有个好漂亮的姐姐追着卫大哥看。”
琉玚大窘,偷偷瞟一眼陌阳。见他表情异样,琉玚不由怔了怔,然后慌忙否认:“哪里有,小秋你眼花了吧?”
“咦?怎么没有?若不是你像见了大老虎一样忙忙地拉着我走,那个姐姐也许会跟上来和你说话吧?”素秋认真辩解。
“我是担心你哥哥等你等着急了,才拉你回来,关其他人什么事?”琉玚急忙解释,越发觉得陌阳的脸黑上来。
“可是,我明明有看到……”
素秋还想再争辩一下,却被艳春悄悄握下手心,她就仍听话地住了口。
虽然不明白艳春为什么不让她再说,素秋却没再询问,只是打开一个小点心包摊在桌上说:“这包杏仁软糕是我买的,李大哥,哥哥,你们尝尝。”
艳春惦起块点心,咬了一口,笑着夸赞好。
陌阳一言未发,冷冷地旁观,嘴角始终带着抹嘲笑。
从那天起,琉玚就觉得陌阳似乎哪里不对头。
他稍微关心一下陌阳,马上就会得到客气的道谢。他要是做了什么错事,也听不到陌阳骂人。陌阳甚至也不再惹他生气,而是毕恭毕敬地听他训示。
这样的陌阳让琉玚感到陌生和恐慌。
过去琉玚虽然经常挨陌阳骂还受白眼,但是陌阳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和情绪,让他有一种虽然丧气但却踏实的感觉。
然而现在,陌阳在他面前根本不流露任何思想和感情,俩人关系好象忽然间拉开了十万八千里,让琉玚百思不得其解。
中午卫家司机送来午饭,琉玚亲自提到六楼他和陌阳俩人平时用餐的小客室,一层层揭开来看。
他嫌饭店的菜调料重,偶尔吃一次还新鲜,顿顿吃实在没意趣。家里厨子的饭菜虽然家常,吃惯了倒也顺口。所以如果他留在银楼用餐,一般都是由司机按点送过来。
第一层是一大碗雪白的米饭,一尾煎得焦香四溢的鲜鱼,还有一盅甜品。下面两层则装着两荤两素的小炒,素的是豆干炒豆苗、香菇炒油菜,荤的则是爆炒牛肉、香酥炖鸡。
除了牛肉,其他的菜都是陌阳喜欢的,连那个银茸莲子羹都是。琉玚早和家里厨子讲好菜色,所以每次都不会弄错。
陌阳曾笑话过琉玚,说他好歹也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吃菜却全无品味,就只喜欢大块大片的肉食,真是俗不可耐。
琉玚惭愧之余,也觉得奇怪。生活环境教养身份明明不及他的陌阳,却在吃的上面比他要讲究得多。
鱼虾每顿饭都得有,青菜也不能少,其他应节气该吃什么,陌阳也很清楚。连肉是哪个部位的,他不用看只用尝的就可以分辨得清清楚楚。
陌阳的这些本事曾让琉玚惊奇之余,自叹弗如。他也曾痛下决心向陌阳靠拢,学些斯文,调剂吃菜,少吃油腻大的各种肉食。
可是人的习惯和口味,不是下了决心就可以改变的。坚持了一段时间,琉玚就馋得不行,看见什么东西他都能很浪漫地想像成一只红烧肘子,做梦都恨不能捉头猪来做成各种美味吃个够本。
陌阳见琉玚实在是受罪,一顿冷嘲热讽后命令他不许再学自己,想吃什么就吃,少拿盯蹄膀的绿眼睛盯他。
被陌阳厌弃,琉玚虽然有些羞愧,但还是高高兴兴地又恢复他大鱼大肉的不健康饮食习惯,人也变得精神了。
陌阳曾纳闷地打量琉玚许久,不明白他如此吃法为什么却不见胖,吃下去的肉都不知道吃哪里去了。他若是也这样,早胖得走不动道了。
末了,他恨恨地想,不是不胖,时候未到,他试目以待二十年后看到一头两条腿儿的大肥猪。
作者有话要说:嗯,只会关心妹妹的艳春也难得地关心一次琉玚,可惜陌阳太有主意,所以没成功。不过,陌阳和琉玚他们俩个到底谁才是富贵人家公子哥儿啊,瞧瞧琉玚那个品味……摇头。
四十
琉玚摆好碗筷,走到工作室外轻轻敲了几下门,不敢说话。他早学乖了,知道如果喊叫,准会挨顿臭骂。
果然,不一会儿门就开了,陌阳脱下工作装,从里面出来。
“陌阳,手洗了吗?”琉玚关切地提醒。
“洗过了,谢谢大少爷。”陌阳马上客气地回答,眼睛平静无波。
琉玚皱了下眉,马上又含笑说:“那就吃饭吧,今天有你喜欢的鱼。”
陌阳点点头,伸手向前:“大少爷请。”
琉玚闷闷不乐地在他前面入座,陌阳坐到他对面。
俩人默默用饭,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倒不是他们都奉行“食不言”的信条,而是各怀心事。
琉玚是在琢磨陌阳心思。而陌阳平时话就少,最近则为了避嫌,几乎不会主动和他说一句话。
琉玚一面慢慢咀嚼饭粒,一面上下打量陌阳,越看越觉得他现在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忽然挟了块鱼放进陌阳碗里,满怀希望地望着他。
陌阳怔了一下,没有抬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慢慢举起筷子似乎要去夹这鱼来吃。
“李陌阳!”琉玚终于忍无可忍地大怒,“呯”地将手中筷子摔到桌上。
陌阳有轻微洁癖,极忌讳别人随便动他的东西,更加不能忍受别人用使用过的筷子给他布菜。
琉玚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接管银楼后第一次给陌阳挟菜,也是在这里。陌阳当场拂袖而去,毫不给他留颜面,让琉玚大感尴尬,这才知道陌阳这个毛病。
之后琉玚费了番苦心才劝得陌阳重新和他一同用餐,却再也不敢帮他布菜,若布也必用公筷。菜他们俩人也一向是各吃各的,不敢混淆。
可是今天,陌阳对琉玚的举动不仅没有发火,居然还要勉强自己去吃他挟的鱼,这怎么不让琉玚惊怒交加?陌阳根本就是有心的,不是他在误会。
听琉玚这样声色俱厉地连名带姓叫他名字,实在是自相识以来的头一次,陌阳却不慌不忙地放下碗,平静地抬头,问:“大少爷有什么事?”
“你还问?!你说,你是不是有心要气我?”琉玚咬牙切齿,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陌阳淡然回答:“我正是因为不想惹大少爷生气,所以才这么做的。从前我不清楚自己身份,惹大少爷不快,近来常觉不安。可是现在我一切都听吩咐,仍惹大少爷生气,看来我真的不适合再出现在大少爷身边。”
“你你你……”琉玚手指住陌阳,惊怒到口吃,不明白他怎么会忽然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
“所以,我已经在外面租了房子,过几天就搬出去,以免大少爷看着碍眼。”陌阳站起身,准备出去。
琉玚如当头挨了一棒,极度震惊中反而冷静下来。
他平复一下呼吸,低声问:“为什么忽然想要搬出去住?这里不够好么?”
“不,是太好了,已经好得超出我一个小小雇员能承受的范围。”陌阳停住脚步,面无表情地回头,“有人对我说,不爱你就不要给你希望。我住在这里,不是会让你觉得有希望吗?”
“什么‘希望’,你从来都没有给过我这种东西。”琉玚望着他的脸哀伤而无奈,“你一直很明确地拒绝我,我心里是清楚的,又怎么会去做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听琉玚说他从未希望过,陌阳不由莫名地有点来气,然后又为自己的这种心理而惊讶到说不出话。
不喜欢他是一回事,可是听对方说不抱希望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不承认自己是在贪心。
望着琉玚忧伤的脸,陌阳心里越来越气,不仅是在生他的气,更是在生自己的气。
明明相处还算融洽,明明好好的一餐饭,他为什么要因为爱不爱的无聊问题给全搞砸了?爱也好,不爱也罢,是人总得生活,总得吃饭。没有这些,即便有爱又有什么用呢?
他气呼呼地坐回原位,瞪琉玚一眼说:“少罢怨妇脸了,看得人没的恶心!吃饭!”
说完,他将那块鱼丢回琉玚碗里,大口吃起饭来。
挨了骂,又被丢回鱼,琉玚却笑起来。虽然有些奇怪陌阳的转变,可是心里到底很庆幸他终于恢复常态。
常态?他顿了一下,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不对劲儿。哪有挨了骂反而高兴的?难道他不知不觉地有了受虐倾向?
琉玚悄悄瞄陌阳,立刻又被瞪了一眼。他急忙低头吃饭,心里有一股既甜蜜又悲凉的情绪在慢慢蔓延。
不管怎样,陌阳仍和他在一起,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用过饭,陌阳准备去他师傅家。
琉玚不放心,想陪他去。再次毫不意外地被骂,他只好心急火燎地留在楼里。
陌阳拎包点心,顶着大太阳走到李师傅家所在的袖子胡同,在破败的门上轻敲了两记。
不一会儿,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跑来应门。她面貌秀丽,短衫宽裤,没有系裙子。
“师妹。”陌阳轻声唤,将点心递过去。
“师哥。”女孩子高兴地接过点心包,却堵在门口不让他进去。
陌阳了然地问:“师父午睡起来了?”
女孩子别扭地用鞋尖踢踢泥地,低头回答:“刚起来,正找不自在。”
自和另两个徒弟一道被辞退,李师傅因为年纪太老没有再找到新工作。虽然卫家的遣散费还算丰厚,足够他们无忧过完后半生,但被人辞退的羞耻却令他的脾气日益古怪。
先前他只是抱怨卫家不念旧情,后来竟昏聩到认为是陌阳从中作梗才断了他的生理,所以每次陌阳来看他都要被骂走。
陌阳沉吟一下,对女孩子说:“师妹,那处房子我不租了,麻烦你替我回了吧。”
女孩子略吃一惊,抬头看他,目光中充满疑惑:“为什么?不是说不想再占卫家便宜吗?房子价钱我都谈好了。”
“是,不过,还是回了吧。暂时我还不想搬。”陌阳平静地回答,没有多做解释。
女孩子若有所思地打量他,脸色有点凝重,迟疑地说:“师哥你还是早点搬出来的好,听说卫大少爷喜欢相公,你住在他那里……”
“没有的事!”陌阳打断她的话,有些严厉地盯住她,“你听谁乱讲?他要是那种人,怎么没见他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我在银楼,最清楚不过,肯定是有人在暗地里败坏他的名声。”
女孩子被他说得心虚,脸红红地嗫嚅:“我,我又没说什么,就是听人说……”
“道听途说的东西,听见了就应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再去对别人说就是你也认为那是真的。师妹,你年纪不小了,这种事也该慎重些。”
陌阳见她样子可怜,放缓了语气轻声说。
女孩子脸色缓过来些,想想的确是这么回事,就点头说:“卫大少爷人才出众,家里又有钱,这个说他坏话的人不知存了什……”
刚说到这儿,门内有个苍老的声音咳了一声,问:“玉枝,有人来了吗?”
“没什么人,问路的。”女孩子忙回头说,一边推陌阳快走。
陌阳匆匆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银元塞进女孩子手里,默默转身离开。
女孩子手托银元,怅然地望着他的背影慢慢远去。
走在马路上,陌阳的眉头渐渐紧锁。
当初知道琉玚性向的人不是走了,就是被封了口,现存的了解真相又可能说出去的人已是寥寥无几。何况琉玚自归国,一向洁身自爱,除了因为应酬曾偶尔在戏院、酒楼流连过外,基本都只老实待在银楼和家里,按理不会再有新的人知道他喜欢男人这个事实才对。可是如今竟流传到他那个不大出门的师妹耳中了,此事真的非同小可。
他仔细分析半天,最后觉得两个师兄嫌疑最大。
他们俩人因为技艺不精被赶出卫家后,虽然不入都各自找到了新工作,可是收入比在卫家时低了一大截。偶尔师兄弟三人会面,他们也常有抱怨之语,若是他们因为怀恨说出当年的秘密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当年的事他们其实都不是很了解,陌阳也是后来听琉玚自己讲才明了。所以那俩人估计也只是捕风捉影,只要琉玚自已身正,倒不怕有什么太大的危害。
他反复考虑清楚后,决定暂时不将今天听到的流言讲给琉玚,免得他白担心。琉玚是自己恩人的儿子,怎么样也不可以让他受到伤害。陌阳暗暗想。
作者有话要说:陌阳对琉玚的关心真的是如他所想的那样么?恐怕他自己都不了解吧。
四十一
难得回家一趟的琉珏忽然回来了。素秋刚一听小梅说起,马上到二楼去找她。
兴冲冲地在门上敲了几记,不等有人应门她就跑进去,高兴地说:“珏姐姐,我可想你了!”
室内一片寂静,里面所有人都略微吃惊地扭头看她,琉珏也是一怔。
素秋这才发现房间里除了琉珏外,还有几个同样白衣黑裙的女学生,而且她们面上都是悲愤难抑,其中有两个人眼睛都哭红了。她不由尴尬地停在门口进退两难,有些失悔自己的冒失。
琉珏起身拉她进来坐下,低声安慰:“没事,她们都是我的同学,刚才出了点意外,正在商量对策。”
“那我等一下再来,不打扰你们商量。”素秋小声回答,打算退出去。
“没关系,反正我们也正没个主意,你听一听也好。”琉珏劝道,握住素秋的手不让她走,扭头继续和其他女孩子们商议。
原来琉珏高年级的一个同学前几天被朱大帅看中,抢进帅府做了九姨太。她的一班同学抱不平,联合本校及其他几所中学留校未归家的同学在今天下午到都督府前抗议,要求朱大帅放人。
朱大帅刚得个美人,正在得意,哪里有心思理会这些黄毛丫头,就下令捉几个带头的关起来,杀杀他们的锐气。
当持枪荷弹的士兵开始捉人时,抗议的人群立刻大乱,四散逃逸。
琉珏和几个女学生躲进一家书店,可是和她们要好的一个同学却晚了一步,就在书店外被抓走了。
现在那个同学已经被关进大帅府牢房,生死不明。琉珏她们已经商量了好久,却始终没有想出个万全之策。
素秋听个大概,连忙插话说:“那还等什么,赶快去找周大哥帮忙!”
最近她见过几次浩然,知道他已经和他五姐恢复了日常往来,所以才敢这么提议。
“谁是周大哥?”一个女生疑惑地问,转过红肿的眼睛。
“就是绸缎周家的周浩然。他五姐夫是刘副官,肯定会有办法救出那个姐姐的。”素秋这才想起她们和琉璃不是一路的,不会认得周浩然,忙做解释。
听了她的话,女孩子们没有兴奋的表示,反而均露出奇怪的表情,连琉珏的眉头也轻轻蹙了起来。
“你管他叫周大哥?”一个高个子的女生冷冰冰地盯住素秋问。
素秋惊吓地点头,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会忽然变得不友好起来,也不着急救人了。
“他是军阀的小舅子,根本就是助纣为虐的那伙人,你还想让我们去求他?”
高个儿女孩瞪起眼睛,语气更加不善。有几个女孩也眼神戒备地面向素秋站起身。
素秋困惑地望着她们,完全被搞糊涂了,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会对一个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见过的人如此敌视。她们看她的眼神也让她感到害怕。
她缩了缩肩膀,怯怯地辩解:“周大哥不是坏人,他姐姐,他五姐也不是自愿嫁给军阀的……”
女孩子们的神情并没有因为素秋的解释而有所改变,一个个目光冰冷地继续注视她。
琉珏一直没有插话,这时她揽住素秋的肩头,安慰地拍了两个,转头对同伴们说:
“现在不是讨论谁好谁坏的时候,我们要赶紧把人先救出来。她在里面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钟危险,那帮兵痞子是什么事儿都做得出的。”
女孩子们听到她的提醒不由都动摇起来,除了那个高个子的女孩仍旧盯住素秋不放外,其他人都收回目光开始轻声讨论这个主意的可行性。
“秋妹,别怕,她们都是好人。只是立场不同,她们不会伤害你的。”琉珏察觉素秋在微微发抖,连忙对她说。
素秋勉强点头,却不敢和那个盯住她的女孩对视,将头低下去。她觉得那个女孩像是复仇女神,随时随地都会爆发。
女孩子们商量一阵,觉得去求周浩然比直接去求他姐夫要好得多。同伴正在牢里,只要行事不违背良心,去求助一个军阀的亲戚实在是最小的牺牲。
由于她们都不认得周浩然,琉珏平时也不太同琉璃的朋友来往,琉璃本人又和她不大和,所以求人重任竟然无人可以承担。
素秋虽然不认识那个被抓走的女孩,可是也知道事情紧急,就自告奋勇地去给周浩然打电话。
周浩然正在家里办茶会,接到素秋电话,只是随便问了问情况就给他五姐打电话。他五姐同他姐夫虽然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可是总算夫妻相处平和。他姐夫又很宠爱她,马上就答应帮忙。前后不过半小时,事情就解决了。
等在卫家的女孩子们欢呼一声,喜极而泣地相拥,纷纷准备去接同伴。素秋也代她们高兴,笑盈盈地也学她们样子想去握手。
可是她们却一齐避开她,脸色冰冷,仿佛她是什么毒菌,沾上就会生病一样。
素秋的手僵在半空,眼睛轮流打量面前这些刚才还在欢笑的脸,不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心里既恐慌又委屈。
“你不过一个电话就能让周浩然这么帮忙,你们关系不同寻常吧?”高个儿女孩冷哼着问。
“我说过了,周大哥是好人。我只是认识他,有什么关系不关系的?”素秋终于被她的问题弄得有些生气,回嘴说。
“哼!他是好人?巧取豪夺的商人少爷、军阀的小舅子、醉生梦死的行尸走肉!这个世上就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人,所以才会混乱,才会每天都有人生不如死!”女孩提高声音,怒视她。
素秋完全懵了,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不过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周浩然,竟然在帮了人后还会被她扣上这么一顶大帽子。
琉珏神情严肃地批评那个女孩:“你的话太过分了,不要忘记,刚才正是你口中的少爷、军阀小舅子救了咱们的同伴!而素秋正是那个出主意并帮助咱们的人!”
女孩转头望向琉珏,嘴角含着抹轻蔑:“你会这么说,我一点都不奇怪。你们本来就是同类人。”
她抬眼打量豪华的吊灯、华美的家俱和满室贵重的摆设,继续说,“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受苦人的血汗?却被你们剥削到这里。一边嘴里说着要同家庭决裂,另一边却仍在心安理得地享用这一切。卫琉珏,你虚伪!”
琉珏的脸在一刹那变得雪白,她一言不发地回视女孩,毫不退缩。
其他女孩为难地左右观望,不知道应该帮谁。
停了片刻,两个女孩上前推着高个儿女孩出门,边劝:“少说两句吧!咱们快去接人,不要迟了再生变故。”
剩下几个女孩围住琉珏,安慰她:“你别听她的!那人就是偏激。家里有余粮的都会被她当成大财主,你又不是不知道,和她认什么真?”
琉珏吐口气,笑着说:“我没有生她的气。你们也快去吧!我就不去了,免得她见了我又生气。”
女孩子们默默地看了看她,再安慰几句就一齐走了,临走前谁也没有再理素秋。
素秋心里委屈,眼睛发酸,不明白她们自己人内部怎么也是这样剑拔弩张的,琉珏还一付忍让的态度。
“秋妹。”琉珏走过来,拉她坐到椅子上,脸色虽然仍是苍白,笑容却和煦温暖:“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你不要怪那个姐姐,她原本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后来遭遇巨变,家里人大多都去世了,现在只剩下她和一个寡母,想法不免有些偏激。”
素秋拉住她的手,不解地问:“可是,她受过苦,就有理由认为所有有钱人都是坏人吗?珏姐姐你又有什么错儿,只因为你也出生在有钱人家吗?”
琉珏摸着她的手背,苦笑:“你还小,不懂得这个世界是分阶级的。穷人和富人间永远存在矛盾,穷人生来就受压迫,富人生来就享福。这都是事实。”
“不是这样的,卫大哥每天很辛苦地工作,赚钱养家。周大哥的父亲一把年纪了还要每天到店里去,天不黑都不回家。”素秋不同意地反驳。
“是这样没错。可是你想过没有,有许多人比他们还要努力地工作,却填不饱肚子,养活不了家里人。小孩子生了病没有钱医治,逢到灾年就要卖儿卖女,不是为了钱,而是希望儿女有机会活下去……你没有见过真正贫穷的人,所以才会把话说得这么轻易。”
琉珏低声说,只是具实以告,没有责备的意思,却更让素秋感到不安。
她努力想了想,又问:“这些人之所以这么贫穷,都是因为富人压迫的原故吗?我在家乡,也见过几个穷人,里面也有好赌抽大烟的。他们赚来的钱都去赌或是买大烟去了,所以才养不起自己和家人。”
“当然,并不是所有穷人都是因为受了富人的压迫才变穷的,他们之所以贫穷也有个人的原因。可是富人雇佣穷人,只给他们很少的工钱,远远低于他们所创造出的价值。地主老财更是如此,低收高卖、利滚利地放债、夺走穷人的生存物资、直至弄到家破人亡,这些事情都正在发生。”琉珏点头表示同意。
素秋听得心惊肉跳,忐忑地问:“珏姐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你不也生在富人家吗?”
“所以说,我是富人当中的叛徒。自从我上了中学,接触到不同经历的同学,就已经开始同富人阶级决裂。可是家里的人都是我的亲人,我可以同我所在的阶级决裂,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和亲人一刀两断。所以我也不能完全融入到我的同伴当中去。对她们来说,我也是个叛徒。”
琉珏低声说,嘴角的笑意隐去,剩下的只有苦恼。
素秋默默地注视她,觉得这一刻她才像个十七岁的女孩子,而不是那个激进前卫和家里人都不大合的卫二小姐。
她紧紧拉住琉珏的手,轻声安慰她:“珏姐姐,这不是你的错。你若是有机会,一定不会选择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琉珏和她谈了许多,自身信念已经逐渐恢复,这时她温和地笑笑说:
“谢谢你,秋妹。你说得对,我无法选择出身,却有权利选择将来要走什么样的道路。暂时被人误解并没有什么,当初我刚加入同盟会,受到的冷落可比现在厉害多了,可我还是过来了。所以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火焰山,一切问题都会最终解决的。”
素秋听她讲得乐观豪迈,俨然一付女侠模样,不由又是高兴又是羡慕,很希望自己也可以这样坚强。
作者有话要说:阶级的问题是个沉重的话题,但素秋已经开始了解并为些苦恼了。
四十二
“珏姐姐,我怎么办呢?那个姐姐骂我是一丘之貉呢。”羡慕完了,素秋转而发愁地问。
琉珏打量她几眼,感觉她的表情楚楚可怜,就安慰她:“她那是乱说,秋妹是读书人家的孩子,又没有欺压过谁,怎么好同周家联系上?你呀,先安心读书,将来嫁给一个好人,一辈子就安稳了。”
素秋红了脸,羞愤地叫:“人家在和你说正经事,珏姐姐怎么乱讲?”
“哪里是乱讲?姐姐是在很认真地同你讲。你身体不好,不适合参加这些组织,你想学我可是学不来的。那么除了将来有个美满的小家庭,秋妹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吗?”
“可是,珏姐姐明明是富人,为什么会想到和对立面站到一起去?”听到自己不能像她一样也为妇女平等努力,素秋有些沮丧,想起另一个问题。
琉珏望着她,有些欲说还休,认真想了想才回答: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因为庶出,心里总觉得不公平,所以碰到比我更不幸的人,就不由自主地想去帮一把。后来上了学,在学校里接触到更多的人,认识到了很多之前从不知道的真理。这才发现,原来不公平的事情天下很多,我那点事根本不算是什么。这些不公平里面,妇女遭受的苦难又比一般人更加深重。所以我才要加入同盟会,希望可以拯救更多不幸的姐妹。”
卫二老爷有二位夫人的事实,是素秋第一天来就知道的。平时她见琉璃和琉珏不太谈得来,只当是她们脾气性格不合,现在才明白更深层次的原因。
对于嫡庶,素秋根本没有任何偏向,只以人们的自身品质来品评优劣。所以她并不觉得嫡出的琉璃比庶出的琉珏要好,反倒更加喜欢琉珏一些。
“珏姐姐,对不起,我是不是太不体贴了?”素秋低头,不安地问。
“不会啊,秋妹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子。不要想太多,你只要保持现状就好。”琉珏亲昵地摸摸她毛茸茸的头发,笑着安慰她不要太过敏感。
素秋抬起头也放心地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两个女孩头挨头,轻轻摇晃,都觉得心里轻松快乐。
“可是,刚才珏姐姐说成立家庭是我的归宿,那珏姐姐呢?这难道不是你的归宿吗?”素秋想起方才的话,有些困惑地问。
琉珏脸上泛起一个温和的笑意,目光平静而淡然:“我已经决心终身不嫁,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为妇女做斗争的事业中去。”
“呃,为什么?”素秋猛吃了一惊。
“因为,”琉珏摸摸自己的脸,沉思着说,“现在是个对女孩子来说,很糟糕的年代。许多人遵从家里意志,早早订婚成亲。及等出来求学,眼界变宽,才发觉旧式婚姻的不可取。可是结过婚就是结过婚,再后悔也是无用。很多男人由此休妻另娶,以所谓追求真爱为借口,以同封建婚姻做斗争为理由。说到底,他们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真正的正人君子绝不会做这种卑鄙的事情。那些被休弃的女人很可怜,婆家不要,娘家也不要,有些人不得不因此走上绝路。这是我们女子的悲哀。很多人认为没有男人女子就无法生存,久而久之,我们女子也普遍这么认为,以至依附状况一直没有从根本上被打破。”
素秋听她讲了一大篇话,虽然也很同情那些被休弃的女人,痛恨薄情的男人,但还是不太懂得这些事情和琉珏有什么关系,还让她做出那样一个奇怪的决定。
“可是,珏姐姐为什么不结婚呢?”她忍不住追问。
琉珏从沉思中清醒,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还没有听明白吗?现在合适的男青年大半是结过婚或是有婚约的,我不愿意误人误已啊。没有婚约的男青年也碰到过,可是又不太合适,我也不想委曲求全。”
素秋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哦”了一声,想琉珏的话真是不假。
艳春和琉玚都是从小就订了亲,如果不是发生变故,琉玚早结婚了;如果艳春不是那么有主见,琉玟也早就成为了她的嫂嫂。而琉玟如果不是有钱人,同艳春解除婚约后,恐怕也不易度过今后的日子。再往深里想想,她不由对自己将来的婚姻也感到恐慌起来。
琉珏见她满脸忧虑,体贴地又劝:“秋妹不用担忧,等过几年这种状况就会逐渐好转。现在有许多青年都反对包办婚姻,自由成亲的人越来越多。到时,和秋妹年纪相当的未婚青年会很多的,不用担心找不到情投意合的爱人。”
素秋一开始呆呆听她讲,听到后来脸一下变得通红,轻轻推琉珏抱怨:“珏姐姐找去,我才不要!”
“真的不要么,那刚才是谁在发愁来?”琉珏躲开,逗她说。
素秋脸更红,追过去打她。琉珏比她大几岁,身手又矫健,灵活地闪躲,素秋根本摸不到她的裙角。
俩人正在追着玩闹,门上有人敲了几下,艳春推门进来。
素秋刚巧被桌脚跘了一下跌到地上,艳春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扶起她忙忙地察看,一边急问:“素,碰到哪里了?痛不痛?”
地板同其他房间一样,铺了厚厚的地毯,素秋并没有跌伤,却被艳春的紧张吓到,忙回答:“没事的,哥哥。我是不小心裙子刮住了,一点都不痛。”
艳春已经检查过她的手掌和脚腕,知道她没有受伤,再听了解释,他这才放下心。
“孙医师说你不能快跑,这么快就忘了?”他帮素秋理理衣裳,轻轻责备。
素秋没有回答,低下头。
艳春自觉话说得有点重。素秋有心疾,本就限制了她许多活动,现在不过是同琉珏玩也要被斥,实在是太可怜了。可是他又担心这么轻易放过她,以后更不好管教,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
琉珏见素秋跌倒,已知不妥,现在见他们兄妹两个站得笔直却都不说话,就上前解围:“春哥,是小妹的不是。我不该引秋妹跑,刚才我忘了她还有病。”
“珏妹,不关你的事,是素太顽皮。”艳春客气地回答,侧了侧身子。
“怎么是珏姐姐的错呢?明明是我自己忘了医生的话。”素秋不同意,头抬起来碰上艳春的目光,又垂下去,低声说,“对不起,哥哥,素下次不敢了。”
艳春拉住她的手,严肃地说:“承认错误是小,以后你要真记得才是大。”
素秋噘嘴,不太乐意艳春摆出家长模样。艳春暗暗好笑,转头向琉珏告辞。
“春哥来这儿是有什么事么?”琉珏送他们到门口,随口问。
“不是。我找不到素,正巧路过这儿,听见她在里面喊,就进来看看。”艳春抱歉地解释。
素秋悄悄白他一眼,这才明白自己又被抓包了。
回到三楼素秋房间,艳春见她仍有点闷闷不乐,就建议:“素,下午哥哥陪你去逛街好不好?给你买糖人,还有……”
“哥哥,咱们以后不要总去逛街了。”素秋打断艳春的话,见他有些愕然,就靠过去苦恼地解释,“有那么多人正在受苦,吃不饱穿不暖,咱们却每天玩乐,我觉得不应该。”
“受苦?”艳春感到奇怪,反问。
“嗯。”素秋用力点头,将刚才琉珏的话学说了一遍,又不安地问,“哥哥,你说,我们现在住在卫家,天天吃好的、用好的,是不是也在剥削李大哥和银楼的那些伙计呢?”
艳春被噎住,上下打量她许久,见她的确苦恼得不得了,这才若有所思地回答:“应该不算吧?卫家给伙计的报酬一向合理,也没有听说哪个伙计家里揭不开锅。李陌阳的收入是几个银楼里最高的,他也不像是受了剥削就忍气吞声的那种人。”他只会大骂琉玚,让琉玚诚惶诚恐地陪小心吧?
素秋想了想艳春的话,释然地吐口长气,不过仍有点困惑:“可是李大哥从来都不笑,卫大哥好像还很怕他,这难道不是因为卫大哥剥削了他心虚吗?”
艳春几乎呛咳起来,他清清嗓子说:“你卫大哥是怕李陌阳跑了,所以才那样,不是因为心虚。”
“可是,卫大哥为什么要担心李大哥跑掉呢?你不是说李大哥收入很高吗?”素秋继续不解。
“咳,咳,那是因为……嗯,素,不是收入高就可以留住人,还有许多其他因素。你现在还太小,以后慢慢都会了解的。”艳春没办法再将谈话继续下去,结束解释。
素秋大失所望,不满地横他一眼,倒也不再追问,让艳春总算松口气。
艳春想想这几天琉玚的臭脸,猜测陌阳定是又让他吃了排头,心里有些同情。可是,该说该做的,他都已经尝试过,实在不知道再怎么去帮琉玚,以实现对他好些的素秋的期望。
素秋还小,对男女之情尚且懵懂,更不会理解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所以他只好暂时瞒住她,希望有一天,她能够真正理解感情后,再视情况做出是否告诉她真相的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琉珏不想嫁人,这个决定在当时并不稀奇,有许多具备进步思想的女子在当时都曾有过这种想法。
四十三
这天是素秋参加培华入学考试的日子,因为考试时间定在早上八点,所以卫家早餐特意提前了半个小时。
琉玚早就自告奋勇地提出要充当司机送素秋去参加考试,因此并没有留宿银楼,而是头天就住在了家里。
现在,他边用早餐边不放心地叮嘱素秋:“记得笔墨要带齐,不要到了考场才发现少东西。别人也要用,借都会没处借。”
“哦。”素秋低头喝粥,似听非听。
“试题要看清,千万不要在考卷上涂改,否则会给阅卷先生留下不好的印象。”
“嗯。”素秋挟一块叉烧肉,放进嘴里咀嚼,满意地对卫奶奶笑说,“今天叉烧好,糖放了好多,甜丝丝的。”
“秋儿要去考试,当然要备几个你喜欢的菜,头几天翠环就吩咐厨房了,秋儿多吃几块。”
卫家奶奶也满意地回答,再瞅瞅翠环。翠环抿嘴微笑,耳朵上的玉石坠子摇摇晃晃。
琉玚心急火燎地看着只顾吃早点的素秋,担心地再次开口:“小秋,你千万记得,不要忘写名字,不然就白答了!”
艳春用了些东西,神志清明些。他瞟琉玚一眼,难得地在饭桌上开口:“不用紧张。”
“对,对,最重要的是不能紧张,一紧张就容易答错。”琉玚感觉艳春说得有理,连忙重申,恨不得素秋马上放下筷子将他刚才说的那几条再重复一遍。
琉珏关心素秋考试,昨天特意回来助阵,此时见状忍不住停箸不食提醒琉玚:“哥,春哥是让你不要紧张。”
“呃?”琉玚被不意噎了一下,扭头去看艳春。
艳春喝口粥,面容平静地默认琉珏的话。
琉玚大受打击,挫败地再看看素秋。
素秋咀嚼着叉烧,唇角弯弯,似乎也在笑他反应过度。卫家奶奶和二位姨太太及旁的人也忍俊不禁。
琉玚只得讪笑着解释:“小时候一听考试就紧张,这个毛病到现在都改不了,让小秋和艳春弟见笑了。”
“是啰!我记得有一次考什么试,玚儿紧张得整晚睡不着。第二天起来眼窝黑了一片,倒吓我一跳,还以为是怎么了。”卫家奶奶笑着回忆琉玚少年糗事,脸上满是慈爱。
素秋吃惊地望向琉玚,目光里满是同情:“卫大哥好可怜,你该不是有他们说的那个‘考前恐惧症’吧?”
艳春也扭头看琉玚,温润的脸上明白写着“我同情你。”
琉玚瞠目,举座失笑不已。
他们赶到培华时,校门口已经聚满了考生和送考的人。
琉玚将汽车停在巷口,嘱咐另三人坐着不要动以免走失。他自己跑过去排开众人在校门口张贴的考生明细表上找到素秋名字,再退回到素秋他们身边。
“小秋,你是第一考场十七号。快进去吧,马上就要开始了!”琉玚紧张兮兮地催促,脸色有点发白。
琉珏将书包递到素秋手中,温和地鼓励她:“东西拿好,好好考,我们就在这儿等你。”
素秋接过书包背到身上,担忧地瞅琉玚的脸一眼,然后冲他们摆摆手走进学校。
艳春含笑目送她消失在人流中,回身建议:“咱们到车子里去等吧,笔试要一个小时,站在外面全是人,天也热。”
琉玚勉强点头,随另两人回到车里,他点上支白金龙,边抽边不停地看表,坐立难安。
琉珏从书包里拿出本宣传妇女走出家门工作的小册子,认真阅读,不时用钢笔在上面做标记。
艳春合上双眼,背靠在车座上闭目假寐,丝毫也没有显出担心,倒是琉玚更像个当哥哥的样儿。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素秋忽然从校门口的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神情轻松。
琉玚吓了一跳,打开车门将身体探出半个使劲冲她挥手。
素秋笑了笑,加快脚步走向他们。
“怎么回事?不是要考一小时吗?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琉玚不等她完全坐稳就回身迫不及待地问。琉珏也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她,唯有艳春仍是一派平静。
“嗯,可是考卷上只有十道题。我答完又检查好几遍,铃声就是不响。我怕你们等着急,就交卷出来了。”素秋解释,对卫家兄妹的反应有点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