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民国小儿女》》 · 沙与泡沫 · 2026-07-26
“那别人怎么没交卷,就你一个出来了?”琉玚继续追问,表情比她更加不解。
“我哪里会知道人家是怎么回事?我又不认得她们,也许人家在润色……哎呀,卫大哥为什么要问这么多为什么?交都交了,快走吧!一会儿等考完了全是人,就不好走了。”
素秋被他问得回答不出,索性拒绝再说,只催他快开车。
琉玚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再看看艳春,希望他来教训一下这个草率行事的妹妹。
可是艳春只是点头赞同素秋想法:“琉玚兄,时候不早,咱们还是走吧。”
琉玚无奈,感觉自己真是要疯了,竟会想到让从不训素秋的艳春去训她!他闭上嘴,气呼呼地倒车驶回卫家。
刚巧卫家老奶奶她们正等在大厅听消息,琉玚就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
三位太太也有点吃惊,只当素秋年幼不知道事情的重要性,反倒赶着安慰她,追问她中午想吃什么好让厨房再去做,早早休息好准备下午的面试。
琉玚见三位太太这么不明事理地溺爱素秋,忍不住咳了几声,拿眼悄悄横向又开始吃东西的素秋。
艳春淡然而笑,慢慢帮素秋剥新下来的橙子。
下午面试是考生一个个单独进到考场回答问题,提问的是校长顾可人和几名资深的教员,仍旧按照考号顺序。
有些考生用的时间长些,有的则短些,而素秋进去不过一分钟就出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问了什么问题?”
见她又是这么快出来,琉玚心里打鼓,急忙迎上去问,早已忘记早上在生她的气。
素秋用手帕扇扇风,看着他们说:“第一个问题是问为什么要报考培华。”
“那你一定要说,培华教学严谨、远近闻名,校长学问高深,教员认真负责啰。”琉玚觉得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张口就代素秋说。
素秋呆了一呆,摇头:“没有啊,我回答的是:因为想住校。”
“咳,咳咳……”琉玚不可思议地瞪她,还不慎被口水呛到咳个不停,脸色再次开始泛白。
“那第二个问题是什么?”琉珏也皱眉,接着问。
“问可以住校的学校很多,为什么单选培华。”
素秋有点惊怕地离琉玚远些,站到艳春身边。艳春握住她的手,冲她安慰地微笑。
“你又是怎么回答的?”琉珏没有像琉玚那样自以为是地去猜测,只是好奇想知道她的答案。
“我说,”素秋偷瞄琉玚一眼,接触到他看过来的目光连忙掉转目光望着艳春,“我说,我喜欢学校里那些桔树,和我家院子里那株好像。”
琉玚听完答案,脸白失语,完全绝望,咳得更厉害。琉珏也默然无言,感觉素秋实在是天真得可怕。
艳春怜惜地摸摸她的头发,轻声问:“又想家了?”
素秋点头,眼眶里含了泪水依偎进艳春怀里,哽咽着说:“哥哥,我想爹爹,想娘,想吴婶婶。”
艳春搂住她,安慰:“乖,等放寒假,哥哥就带你回去,再忍耐几个月。”
素秋将脸在他胸口衣襟上蹭蹭,含糊地叫“哥哥”,艳春眼神更加温柔地抚慰她。
琉玚止了咳,和琉珏对视一眼,虽是无奈却不忍心再去责怪她。
回到卫家,琉玚将考试经过告诉卫家老奶奶等。大家都感觉素秋很可能会落榜,均是暗暗叹惜,却不表露出来,只说些让她感兴趣的话岔过去。
艳春的长沙国立美术专科学校的入学考试则顺利得多,他还没有交卷,就已经有几名监考教员围在他的画稿前欣赏,录取完全没有悬念。
九月初,艳春的录取通知书先到,卫家为他庆贺一番,都绝口不提素秋的通知书没有收到的问题,只当她真的没有希望。
可是第二天,素秋的通知书也来了。卫家上下吃惊之余欣喜异常,都为她能考上心仪的学校而高兴。
卫家奶奶特意帮她缝了新书包、新衣裳,祝愿她可以学习优异身体健康。其他人也送了好些礼物,竟比艳春考中了还要兴奋。
琉璃羡慕素秋可以考上素以高标准著称的名校,琉珏则高兴她终于可以得偿所愿。
琉玚更是高兴,送给她一支派克金笔。连李陌阳听说后,都送来一包他亲制的头绳,让素秋喜欢得不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考上培华了,她的求学生涯再次即将开始,也终于要离开卫家,艳春的心算是暂时放下一点。
四十四
培华报到的日子到了,琉玚照例开车送素秋兄妹到学校。艳春请他去忙生意,决定自己亲自帮她整理床铺。
在教务处报完到,拿着宿舍钥匙和学生须知,艳春带着素秋来到宿舍。
一间不大的房子里安置着四张高低木床,可以容纳八名学生住宿。不过现在只有三张床上贴着学生的名字,剩下的那张床是学校专门空出来方便学生放置皮箱等大件行李的。素秋的铺位在靠窗户左边下首,位置很好。
兄妹俩人到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来了三个同学,都是和素秋一个班的。其中一个中等身材,齐耳短发,长相温婉,叫朱秀颖。另一个身材高挑,梳两根长长的辫子,面貌出奇地美丽,只是神情始终淡淡的,叫金小小。还有一个胖胖的小姑娘,叫刘娣。
她们的家人刚离开,大家正坐在桌子边说话介绍,忽然看见一个俊雅的青年拎着行李进来,后面跟个圆胖的小姑娘,三人连忙起身让路。
艳春亲切地冲她们笑笑,说:“你们好,我是余素秋的哥哥余艳春。今后素就要和你们朝夕相处了,希望你们可以相互帮助,度过这段学习生活。”
女孩子们年纪大的不过十六,小的刘娣只有十四岁,还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正式的介绍。她们都有些手足无措,慌乱地答应着自报了家门。
素秋和女孩子们坐下继续说话,艳春一眨眼已经将素秋的床铺整理妥当,连蚊帐都挂已挂妥。
他跳下床,再仔细打量一番后,觉得没问题了才转而扫视其他人的床铺。
见她们床头都是空空的,艳春就温和地提醒:“你们应该在床头支个小书架,这样取用时很方便,抽屉可以腾出来装些日常用品,不必总翻箱子。”
女孩子们看向素秋床头,果然见上面安有一个二层的小书架,已经摆了好几本书,还有一个刺绣精美的香囊。书架看上去结实又精巧,她们不由都羡慕起来。
“余家哥哥,我家里人刚走,你能帮我们找到这种小书架吗?”
刘娣大声问,满怀希望地望着艳春。朱秀颖抿了抿嘴没有讲话,眼神瞧着也是想要的。金小小不屑地瞟刘娣,努力将目光从书架上移开。
艳春笑笑说:“怎么不可以?你们要住得舒服,还得在床头拉根铁丝晾毛巾;墙上也得有东西遮尘,以免蹭脏被褥;还有我刚才看到你们窗外的晾衣服铁丝有些生锈,也得换新的才是。”
刘娣两眼放光,几乎要扑上去抓住艳春,希冀地问:“这些,余家哥哥都可以帮我们吗?”
“当然可以,你们等一等,我去找些材料来。”艳春爽快地答应,看看素秋出门去了。
刘娣高兴地拉住素秋的手说:“余素秋,你哥哥真热心!比我那几个姐姐好多了,她们帮我安好行李就走了,都没有想到这些。”她有些气恨地嘟嘴。
素秋抿嘴笑了笑:“我哥哥住了六年学校,比旁人懂得多些。你那几个姐姐是不是没有这方面的经历,所以不晓得?”
“什么不晓得,我看她们纯粹是懒!是不是,朱秀颖?”刘娣扭头问朱秀颖。
朱秀颖安静地笑了笑,叹口气:“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有姐姐总是好的。像我和小小,都是自己来的,你还要抱怨。”
刘娣想想也是,吐吐舌头不再生气,拿出从家里带的糖果请大家吃。
素秋见窗户玻璃有些脏,不急吃东西,用自己的脸盆打来水,将抹布打湿了做起清洁工作来。
金小小本来一副冷淡相,见状不由一怔,忙过来帮忙。刘娣也不好意思再一个人吃东西,和早已开始行动的朱秀颖擦门、擦桌椅、擦灯管等。
四个女孩子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初见时的陌生感很快消除了。
正忙乱间,宿舍的另两个女生也到了。高大的叫何欣然,瘦小的是黄秋云,她们是一对表姐妹,可巧考在了一起。
送姐妹俩来的是几位长辈,他们见同宿舍的女孩子很勤快也很有礼貌都感欣慰,嘱咐一番女孩子们要相互体谅好好相处等语就走了。
艳春找齐东西回来,见宿舍里已经焕然一新,到处都是洒扫的痕迹,就夸赞了女孩子们。女孩子们都红了脸,高兴地接受他的表扬。
等一切收拾妥当,热水壶里也打满了开水,时已近午。刚开学,学校照例不供应食物,等正式上课后才会一日三餐地开饭。
艳春看看天色,含笑对女孩子们说:“我请你们到外面吃中饭吧,大家都来,不要客气。”
“那怎么行?余大哥都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忙,怎么可以再让你破费?我来,我请大家!”何欣然豪迈地一挥手,不同意艳春的提议。
“是啰,是啰,我们请余大哥吃饭!”刘娣马上附和,抢着说。
素秋笑着说:“我哥哥偶尔才来这么一次,以后请咱们吃东西的机会都不会多,你们就别争了。想请客,咱们以后可以自己请自己。”
艳春冲素秋点头,赞许她的帮腔,然后笑吟吟地挨个儿看女孩们一遍说:“就这样吧,以后你们怎么请我管不着,今天就让我请。”
女孩子们被他这么一看一笑,都觉得眼前一亮,不因不由地就点了头,脸红红地跟他出门。
培华女校外没有大饭馆,只有几家小馆子。他们观察了一遍,相中一家米粉店。那个店子门面不大,里面却干净整洁,老板夫妇看上去也是手脚利索的人,笑脸迎他们进去。
大家看水牌商量着各自点了份米粉。不一会儿,或汤或炒的米粉就上了桌。大家举筷一尝,味道竟是难得的好,不由纷纷筷子动个不停。
素秋要的是鸡肉汤粉,她见艳春的牛肉炒粉颜色红亮,不知放了多少辣椒进去,就嘴馋地请求:“哥哥,我想吃牛肉。”
艳春见她眼睛盯着牛肉,嘴唇微噘,一副馋相,不由好笑,伸筷挟三片牛肉过去,说:“只许吃三片,不能再多了。”
“哥哥真小气!”素秋横他一眼,却快速将牛肉挟住,小心地咬了一口,立刻辣得直呼好吃。
何欣然有些奇怪地问素秋:“余素秋,你喜欢吃牛肉吗?刚才怎么不直接要?”
素秋摇摇头,嘴里含着牛肉无法说话,就看艳春一眼。
艳春无奈,只得放弃原则开口解释:“素有心疾,不能过食刺激性食物,她又喜欢吃辣,所以……”
女孩子们恍然,再看向素秋的目光就含了同情。
朱秀颖将粉推过来些,和声说:“我的这边还没有动,辣鸡肉也很好吃,你尝尝?”刘娣等几个也纷纷邀请素秋品尝。
素秋脸有点作烧,她抱怨地看艳春一眼,回绝说:“谢谢你们,刚才的牛肉已经够了,不能再多吃。”
艳春点头,笑着说:“是这样。本来素有病,我很担心她住校,可是看见你们这么关心她,我就安心了。”
“余大哥,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照顾好余素秋的。”何欣然郑重地代大家保证,语气很是诚恳。余人也点头表示同意。
“谢谢你们,不过素不需要特别照顾。只要你们平时相处可以愉快,少闹意气,不要让她受到惊吓就可以了。”艳春温和地道谢,看着女孩子们,脸颊雪白,晶目闪亮。
女孩子们的脸再次泛红,忙齐声答应。
素秋诧异地瞟艳春一眼,心里来气,低头吃粉不再说话。
用过午饭,艳春送女孩子们回学校。
素秋走在最后,等同学们都走远了,她才回身气鼓鼓地说:“哥哥干嘛冲她们笑?你看看她们,都被你笑晕了。”
艳春被她说得又笑了,不同于刚才发足电力的笑容,此时他的笑安详平和如同月光般温柔。
他握住素秋的手,轻叹:“你的这些同学心地都很纯良,和她们在一起,素不必多加提防。”
“提防?”素秋被这个很突兀的词吓了一跳 ,忘记生气,紧紧盯住艳春。
“对,提防。学校就是个小社会,什么样的人都会有。而素,你在家里的时间太久,完全没有自我保护能力。哥哥有多担心,你知道么?”艳春摸摸她的卷发,目光中充满忧虑。
素秋这才明白艳春今天所做的这些奇怪事情的根源在哪里,其中又包含了怎样的苦心。
她心里一软靠到艳春身上,低声说:“哥哥,你不要担心。素会慢慢学会和人相处,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艳春爱怜地拍拍她的后背,柔声说:“哥哥也劝自己不要担心,可是总不成功。素答应哥哥,遇上事情,首先要保护好自己,好吗?有事也一定要跟哥哥讲,不能瞒着。”
“我一向都是这样的,哥哥这会儿又来提醒人家干什么?”素秋撒娇。
“嗯,素一向如此,就是有时候会忘记。”艳春笑着敲敲她的额。
素秋“呀”地一声扭头就跑,一边说:“哥哥坏,哥哥打人!”
“慢点跑,我没有追你!”
艳春安慰她,站在原地果然并没有动。秋风掀起他的乌发衫角,越发显得他身材修长,风姿如玉。
回到宿舍,素秋见刘娣她们几个人站在窗口扭头看她,脸上要笑不笑有点古怪。而金小小和朱秀颖则坐在床铺上没去趴窗口,表情也还正常。
素秋有点纳闷,摸摸脸,不知道那三个人是怎么了。
刘娣犹豫片刻,才鼓足勇气上前问她:“素秋,你哥哥,他,真的是你哥哥吗?”
“当然是真的了,哥哥还有假的吗?”素秋更加纳闷,奇怪她们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可是,你们都不像。而且,你哥哥对你又那么好。”
何欣然也问,脸上满是怀疑。一直害羞不肯说话的黄秋云在一旁怯怯地瞟她。
素秋沮丧地拉长脸,对她们说:“哥哥对妹妹当然会这么好,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们长得不太像本来就够让我怄的了,你们还来打击我,是故意的吗?”
女孩子们听到她的回答都忍不住笑了,何欣然走过来搂住素秋的肩膀说:“谁在打击你呀?我们是都羡慕你有这么一个好哥哥。我和我哥常吵架,这次上学他都不肯抽时间送我,我才怄呢。”
“就是,我姐姐还抢我的点心和画书,弟弟就会告状!”刘娣狠狠地揭发。
“我表哥总嘲笑我长得瘦,说我像老鼠……”带眼镜的黄秋云见大家说得热闹,悄悄地插话,也控诉一下。
朱秀颖将目光从书上抬起,望着她们微笑:“不管怎样都好,你们也不用比较来比较去,都是亲人呢。”
四个女孩子一齐点头:“吔!”
金小小冷冷地听她们谈论,似是感到她们幼稚可笑,撇了撇嘴,拉开被子睡觉,不去参与她们。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为了素秋能够和同学们相处和谐,居然使用美男计……汗……。素秋还傻傻地生他的气……再汗一个……
四十五
培华女校校址前身是前清一个道台的私邸,占地面积很大。后来道台子孙不争气,抽鸦片抽光了家产,连老宅都卖给了一户扬州来的盐商。
盐商在十年前因军阀混战,世道不好,举家迁回了老家,将房子抵给当时刚刚留洋归国准备办教育的顾可人和她的资助者。
道台是北方人,建的房子高大宽敞,一进进的布局整齐清晰。盐商则是出了名的富有,拆了西面的一片旧房建起有南方园林风格的雅轩秀阁。所以留给顾可人的就是这么一所南北合璧的老宅。
顾可人和一批志同道合的同伴是抱着教育救国的志愿来办学的,其实并没有多少余钱,起初建校那笔经费还是朋友资助的。
所以建校之初,学校并没有再盖新房,只是沿用现成的旧房子。北侧屋子当教室,南侧厅阁作宿舍,倒也相宜。
可是随着培华名气越来越大,在校学生数量年复一年地递增,校舍渐渐变得紧张。于是学校在两年前将南面一批比较破旧的下屋拆了,建起两幢宿舍楼,也重新扩建了浴室和食堂,以满足日益增多的人员需求。
盐商喜欢栽种花草,校园内随处可见奇花异草和各种树木。
顾可人也喜欢绿色,不但全部保留了这些植物,更是在校门口那片旧房拆除后,在旧址上栽种了既可观赏又有实用价值的桔树。培华的校园更显绿意葱笼,四季如春,师生们都喜欢课余在校园里漫步休闲。
开学这几天,通常是学校教职工最忙碌的。
顾可人早上带几位新的资助者参观了校园,中午在办公室用过午饭,稍事休息后就打算去教务处及宿舍看看。
门上有人轻轻敲了敲,然后一位四十多岁,戴圆眼镜的女教员推门进来。
她是舒兰副校长,也是当初和顾可人共同办校的学校元老之一。只是因为顾可人更有领导才能,才一致被推举作了校长。
“舒大姐,有事吗?”顾可人亲切地请她坐下,问道。
舒兰分管教学业务,这种时候应该在教务处,而不是校长室,所以顾可人猜测她是有事才来找她的。
舒兰点点头,严肃地对她说:“外文组新来的那个玛多露,可人以为她能够胜任吗?”
顾可人抱臂想了想,说:“她是传教士的女儿,年纪虽然轻,可是已经有了大学毕业证。我同她谈过一次话,感觉她虽然有点傲慢,不过法文纯正,对教学的认识也还清楚。”
她转头望向舒兰,带丝疑问:“怎么,有问题了?”
舒兰抿起嘴,有些不太乐意地回答:“她刚才和舒曼吵了一架,有几个学生家长看见了,影响很不好。”
“哦,有这种事?是为了什么?”顾可人挑起眉毛,惊讶地问。
“还能有什么原因?她把舒曼当校工使唤,小曼那个脾气又差,当时就和她顶了几句。幸好我听见声音出来劝开她们。否则,培华报到第一天,两位教员吵到反目,倒是一大新闻。”
顾可人仰头笑了,露出漂亮的牙齿,为这位老姐姐难得的幽默感到好笑。
笑完了,她走过去按上舒兰的肩膀,劝道:“先将就着,等找到更合适的再让她走人就是。”
舒兰的脸上有点泛红,站起身严肃地回视她:“我可不是因为小曼是我侄女,才来说玛多露的坏话。不仅是小曼,其他教员对她也有微词。”
“我知道,大姐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清楚?只是,外文组教法文的现在只有她这么一个宝,咱们能忍就忍一忍,实在忍无可忍再说。你也和别的教员说一说,学校重在团结。如果三天两头闹事情,这课还怎么上?”顾可人安慰她,挽住她的一条胳膊。
舒兰瞅了顾可人半天,才拍拍她的手叹气:“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小曼那脾气我就更知道。我今天来是急了些,可是玛多露的事你也要再考虑一下。众怒难犯,我实在是信不过她,总觉得她要惹事。”
“放心,放心,我一直当回事儿记着呢。”顾可人揽住她的肩膀送她出去,低声安慰着。
送走舒兰,顾可人感到头痛地捏捏眉心。
上学期教法文的教员忽然提出要去嫁人,不能再继续任职。是她好说歹说,强留到期末,然后又在假期托人找来玛多露。玛多露瞧不起中国人,她如何不知道请她并不合适?
只是现在教英文的大有人在,教法文的则是寥寥无几。培华是长沙市唯一一所教习两门外文的中学,这源于顾可人对法文的偏爱。
她将目光转向窗外,考虑也许自己可以在万不得已时代课。只是学校的事务实在太繁杂,她真担心到时候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校道上来往的人形形色色,有自备干粮节省伙食费的贫苦学生,也有仆役成群护送的富家小姐。旧衣与华衫交错而过,布鞋和皮鞋踩踏着同一片红土地。
虽然入校前她们的身份地位不尽想同,可是一旦进入培华,在顾可人眼中她们就都只是一个词:学生。在培华是不分高低贵贱的,因为它的入学标准对任何阶层都只有一个:实力。
培华要培养的是中华的栋梁,为更高要求的大学提供的人才,而不是学点皮毛增加出嫁砝码的待嫁新娘。所以,再困难她也要坚持下去,顾可人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和信心。
就在这时,校长室的木门再次被人叩响。顾可人回到办公桌后,扬声说:“请进!”
敲门的人很有教养,学校教员一般敲过后都会推门而入,不会像这个没有听到邀请就停在门外,由此顾可人判断外面一定是个外来的客人。
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青年。浓黑的头发、温润的眼睛,脸颊肌肤白得像最清透的玉石。很朴素的学生装,气质却清雅出尘,映得整间阴暗的办公室都立刻明亮起来。
顾可人迷惑地注视着这个年青人,不知道他是谁。
“请问您是顾校长吗?”青年微笑开口询问,脸上的表情尊敬而温和。
“嗯,是我。请问你是……”顾可人更加惊讶,示意他坐下。
青年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立在当地先向顾可人深鞠一躬,然后方才坐进办公桌旁边的椅子里。
他面向顾可人,态度不卑不亢作自我介绍:“学生叫余艳春,是贵校今年新生余素秋的哥哥。”
“余素秋……”顾可人回忆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圆胖女孩子的笑脸“我喜欢桔树”。
她微微笑了,点头说:“嗯,余素秋,我对她有印象。不知小余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学生是来请求顾校长一件事。”青年站起身,恭敬地微低下头。
“哦,什么事?”顾可人感兴趣地问。
“家妹素有心疾,不能做剧烈运动,学生想请求校长可以减免她的体育课。”
“心疾?”顾可人略微吃惊地反问,见青年点头,她不由感到可惜,“我校一向注重脑力和体力并行,体育课是门重要的功课。如果你妹妹无法完成全部学业,恐怕将来毕业会有问题。”
青年沉默,半晌抬头说:
“学生只是请求可以让家妹暂缓上体育课。因为大概两三年后,就会给她作手术,到那时就没有这些顾忌了。家妹很喜欢贵校,希望校长可以成全。”
他目光炯炯地望向顾可人,没有丝毫退缩。
顾可人被他的坚持感动,点头笑着说:“如果是这样,我破一次例也没关系。不过,你所说的喜欢,恐怕是指我们校门口那些桔树吧?”
青年再次深鞠一躬,直起身面容温润清雅,眼神宠爱:“家妹很憨直,不会作伪。谢谢校长成全。”
“就是这样的孩子,才会心无旁骛地读书,将来也才会有出息。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她的成绩在今年新生中是第一名。我答应你,也是爱惜她这个人才。”顾校长感慨,顺便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青年没有任何惊讶的表示,只是微笑着说:“她的名次是次要的,我只希望她可以一生平安无忧。”
顾可人被他话中蕴含的深厚感情打动,觉得这对兄妹令她感到同样惊奇。
送走青年,她终于可以走出办公室去查看学校。她想了想,改变原本想先去教务处的打算,直接进到新生所在的2号楼。
舍监和学生们尊敬地和顾可人打着招呼,她一一亲切回应,慢慢上到四楼,敲敲最里面那间宿舍门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顾校长是个有爱国心的学者,当时有许多这样的人士,他们为了救国救民,流血流汗奔走呼吁,是文人的骄傲。
四十六
素秋她们正在装饰钉在墙上的遮尘纸。大的八张白版纸钉在墙上,雪白光亮,本已经足够好。可是女孩子们喜欢漂亮,觉得有些单调,想弄得更好看些。
有几个学过画的,纷纷拿出笔墨涂抹,然后凑在一起比较。
何欣然画了幅荷花映日图,刘娣画的柳树,素秋撇兰。除开金小小和朱秀颖外,四个女孩子正在说得开心,宿舍门被人敲了敲推开,进来一位高个子的女子。
她三十多岁,梳着齐耳短发,一身阴丹士林长衫,斜襟上别一支墨水笔,眼神睿智而温和,她望着女孩子们微笑:“收拾得怎么样了?”
几个女孩子一见之下都有些吃惊,忙说“顾校长请坐”。金小小也从上铺下来,站在门边。
顾可人含笑打量女孩子们,顺便也看看宿舍,发现这里比楼下看过的宿舍要整齐得多,各种实用挂件摆放得也都合理,她不禁暗暗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素秋身上,见她脸蛋圆胖粉红,再加上一身粉衣,越发娇憨可爱。顾可人就笑了笑招手让她过去,拉住她的手,指着墙上的画问:“这些都是你们画的吗?”
素秋有点害羞,低了下头才回答:“是,我们画着玩的。”
“这副墨兰是谁画的?”顾可人仔细看画,目光中有惊喜。
“是余素秋!”何欣然抢着说,又指着其他的画说明,“这个是刘娣画的,嘻嘻,这是我的。”
顾可人一一欣赏一番点头:“都很好,不过我觉着兰花更好些,你们认为呢?”
“刚才我们也这么说来着。”刘娣也插嘴,一点都没有因为顾校长表扬别人而生气。
“嗯,余素秋同学,你到1号楼201室去找一个叫巴想云的同学好不好?就说是我介绍你去当校刊美术编辑的。”
“校刊?”女孩子们都惊呆了,连金小小都愣了一下。
“对,咱们学校有办自己的报纸。可是担任美术编辑的那位同学今年考到北京去上大学了,所以正缺人手。我看余素秋同学的画很有感觉,相信她一定可以胜任这个职务。”顾可人平和地对女孩子们说,然后回眸注视素秋,目光中含有期许。
何欣然一把拉住素秋,高兴地说:“去吧,素秋,这可是件好事,我们也可以帮忙的。”
刘娣也支持:“对啰,校刊唉,讲的可都是咱们自己的事情,多有意义啊。”
见其他同学也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她,素秋的脸不由有点红,半低了头轻轻“嗯”了一声。
“好了,你们继续玩吧,我去其他宿舍再看看。”顾可人笑着起身,在大家簇拥中走向下一间宿舍。
回到宿舍,素秋坐到椅子上,托腮发呆。
朱秀颖坐回床铺上,略感奇怪地问她:“怎么了,不高兴去吗?”
“不是。”素秋有气无力地抬头。
“那你发什么愣?”刘娣不解,打开点心包递过去,被素秋拒绝了。
“我在想,我画的算什么啊。我哥哥的才叫真正的画,他上美专的。”素秋叹气,开始思念起艳春。明明才分开一个下午不到,她却感觉时间过得很慢,恨不能立刻再见到艳春。
女孩子们齐声发出惊叹,对艳春更加崇拜。
“当美术编辑会有报酬吧?素秋你别忘了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金小小忽然提醒她,然后不等她回答又爬回自己的床铺。
素秋眨眨眼睛,实在无法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刘娣瞟了金小小所在的上铺一眼,悄悄咬素秋耳朵:“她是一个人来的,东西也全部都是便宜货,家里肯定没什么钱。还什么都没做呢,就想到报酬,寒碜样儿。”
素秋连忙捂住刘娣的嘴,不让她再往下说,也悄悄咬她耳朵:“不可以这样说,小小听见会不高兴的。”
刘娣被她捂得脸涨成红苹果,心想金小小会不会生气她就不知道,只是余素秋再这么捂下去她就要断气了。
她使劲挣扎,素秋反应过来忙收手,讪笑:“我去找巴学姐,你要不要去?”
刘娣白她一眼,想想也没事干,就答应:“好吧,我陪你去。”
“我也去!”何欣然活泼性子,一刻也闲不住,马上也要去。
“……我也想去。”黄秋云小声地接口,抬头望大家一眼,又赶快低下头。
何欣然无语地看着她,觉得这个表妹实在是太不争气,丢尽了她的脸面。
“你们快去快回,路上小心。”朱秀颖嘱咐,脸上有些倦色,躺到铺上去。
金小小早就放下床帐,看不到她的表情,似乎也躺下了。
四个人对视一眼,悄悄出门去找巴想云。
巴想云不在宿舍,听她的同学说可能还在校报办公室准备开学第一期的报纸。四个女孩就赶到校报办公室去。
校报办公室在学校教学区边上,和生活区挨得很近,旁边就是两个区的交界主马路。一共二间一大一小的南屋,外墙上挂块校刊的牌子,小屋子的门紧锁,大屋的倒是敞开的。四个人探头探脑地观察一阵,才迈步走进去。
屋子里堆满了印好的报纸、白报纸、油印纸等一些杂物,还挤了四张课桌。本来宽敞的一间大屋硬是被弄得拥护不堪,似乎这里是将办公室和印刷厂合并起来共同使用的。
屋子里没有人,静悄悄的,可以听到外面大路上传来女孩子们的笑语声。四个女孩都觉得有些纳闷。
“有人吗?”何欣然大声问,一边和其他人东张西望。
屋角传来一个费力的回答:“有人,等一下!”她的声音似乎发得很困难,却也清脆动听。
女孩们吃了一惊,谨慎地向屋角移动,一边小心不要被油墨弄脏衣裳。
一个短发稍胖的女生灰头土脸地从最里面一张课桌下钻出来,冲她们打招呼:“你们好,有事吗?”
女孩们见她白净的脸上沾了块灰,头发也乱篷篷地支棱着,不由又是吃惊又是好笑。
刘娣递给她一面随身带的小镜子,忍住笑说:“你先照照自己。”
女生接过镜子望了望,没有惊讶只是有点懊恼。她抽出条手帕大概擦了擦脸,又弄弄头发,就将镜子还给刘娣:“我是三年级一班的巴想云,也是校刊主编。你们是谁啊?”
素秋看看另外几个人,见她们都在用目光鼓励她,就有点害羞地说:“我们都是一年一班的新生,顾校长让我找你,说是推荐我当校刊美术编辑。”
她报出自己名字,又将其他人做了介绍。
巴想云认真听她说完,没有马上表示欢迎,而是随手抽出几张白纸,摆开笔墨,公事公办地说:“对不起,虽然你是顾校长推荐的,可是不通过我这关,你暂时还当不了美编。现在请你随便画一幅画,就当是个测试。”
何欣然等有些出乎意料,不由都用略带责备的目光看巴想云。巴想云却丝毫不为所动,安静地等待素秋作画。
素秋没有说话,抿了抿嘴,左手揽住右侧过宽的衣袖,右手提起支小羊毫沾了墨汁,开始在白纸上认真点画。
家里四个人,倒有三个长于绘画,素秋耳濡目染,虽然学画未久,进步却快,鉴赏能力更是远超动手功夫。
现在她三两下涂抹,一枝梅花就跃然纸上。那梅枝条疏密有致,花朵清雅娇美,让围观的女孩子们都暗暗赞服。
画完,她不急着收笔,而是在梅花旁边用簪花小楷书写一句“暗香浮动水清浅”才搁笔站到一边。
女孩子们见画已是不凡,字更是字字珠玑,没有一笔不是恰到好处,纷纷称好。刘娣得意地瞟巴想云一眼,很为素秋骄傲。
巴想云凝神品鉴,眉目间渐渐溢出喜色。她没有再多问,只是用力拉住素秋的手,真诚地说:“欢迎加入我们的行列,余素秋同学!”
素秋脸有点红,觉得这个巴想云不做作,行事果断,将来相处一定不会有困难,心里也是欣喜。其他女孩子们都喜笑颜开,为素秋顺利入选而快慰。
几个人正在好奇地向巴想云打听校刊的事情,窗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她们透过窗玻璃,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生正在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女生拉扯一只木桶。大女生着急地劝小女生跟她走,小女生使劲拖住木桶不松手,身体低得都快坐到地上去了。
刘娣看不出明堂,问巴想云:“巴学姐,她们在干什么啊?拉拉扯扯太难看了。”
巴想云早已看惯,只瞥了一眼就去整理课桌上的东西,回答:“不干什么,只是劝她去公共浴室沐浴。”
四个女孩子一听“公共浴室”,脸色不由全变了,面面相觑。黄秋云悄悄哆嗦一下。
两湖的女孩子不论贫富,从小就一人一只木桶每天躲进房间独自沐浴净身。这对她们来说,已是根深蒂固的习惯。在众人面前暴露身体,还要清洗,这对她们来说是件根本无法接受的事情,实在是难为情且恐怖。
巴想云听她们忽然都不响了,纳闷地抬头却发现女孩子们一个个脸色青灰,那个最害羞的黄秋云都快哭出来了。
一怔后,她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好笑,热心地说:“学校的公共浴室很干净,冬天也暖和。在那里沐浴比较不会受凉伤风。你们试一试就知道了,要不要我现在就带你们过去洗一洗?我现在……”
她的话还没有讲完,女孩子们已经发出一片尖叫,纷纷用手护住衣领,夺门而逃。
巴想云半张着嘴愣在那里,被她们的反应也骇了一跳。后来回想自己第一次听到公共浴室时的表现,嗯,比她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微微笑着摇头,继续整理,抓紧时间为过几天正式出刊做些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猜到了吗?素秋就是那个新美编,以她的能力,咳咳,当个中学美编应该还勉强吧。
四十七
傍晚,刘娣的几个姐姐接她家去吃晚饭。剩下的五个女孩子要么家不在这里,要么不愿意来回跑,都留在宿舍商量晚饭的事。
艳春早已提醒过素秋,既然他们已经从卫家搬出来,就不要再经常回去给他家添麻烦。何况卫家距离培华有一段不短的路,来去也不太方便,所以素秋一早决定和大家共同留校。
女孩子们正在讨论要不要再去米粉店吃米粉,琉玚忽然拎着一大包吃的东西来了,陌阳也帮他拎个食盒。素秋惊喜交加,赶忙给他们介绍新认识的同学。
琉玚是在银楼工作到下午才想起素秋晚上不回卫家吃饭,学校又没有开餐,有些担心。和艳春通过电话,得知他正打算赶过去,琉玚就劝他老实待在学校,由他开车送晚饭过来也方便。艳春那边正巧有些事情绊住了,考虑半晌后才同意琉玚的提议,陌阳是他硬拉来的。
何欣然好奇地打量这两个陌生男人,感觉他们虽然比不上素秋的哥哥让人一见之下就生出尊敬之意,但也是难得一见的英俊青年,她不由得开始猜测他们和素秋的关系。
琉玚满意地打量宿舍,对素秋说:“小秋,你这里还行,比我想像得要好。记得周末我来接你回家吃饭,你别乱跑,知道吗?”
素秋本来挺高兴,听了他这话有些为难:“可是,我和哥哥已经约好了周末去他们学校看看的。”
“是这样?”琉玚失望地皱眉,踌躇片刻后说,“那以后你们一定记得常回家去看看,奶奶今天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都是问你们的情况。”
“我也惦记奶奶,还有卫大哥你们。”素秋听说卫家奶奶这么关心他们,眼眶有些发酸,使劲地眨眼睛。
陌阳见了,轻轻拉琉玚一下,对素秋说:“舍监不让我们久待,余小姐你自己保重,有空也来银楼转转,我那儿又有了好些新花样。”
琉玚也不想惹素秋哭,赶忙附和:“对,我们该走了,你们快点吃饭吧,一会要凉了。”
素秋抽抽鼻子说:“卫大哥,李大哥,我一定会常去看你们,你们也要保重。”
琉玚、陌阳又和其他女孩子打过招呼,方才告辞离去。
何欣然见他们走了,神秘地趴在素秋肩膀上问:“素秋,他们是谁啊?你们好像很熟悉。”
“他们是我在这儿认识的朋友,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可是他们一直都很关心我和哥哥。”素秋惆怅地回答,想想一周才可以出去一次,心里开始有些后悔。
“他们是不是,喜欢你?”黄秋云鼓足勇气,接上何欣然的话头,素秋还没有回答,她先自红了脸。
“咦?”素秋惊讶地看着她,反问,“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当他们是朋友,他们当我是妹妹,难道男女在一起就非得谁喜欢谁吗?”
朱秀颖听她说得好笑,就看看碟子问:“这个是什么?从前没见过。”
几个人注意力马上转移到食物上,顾不上再讨论,围桌而坐开始用晚餐。
晚餐后,朱秀颖和素秋洗碗碟,金小小扫地,何欣然和黄秋云擦桌子,分工协作将宿舍恢复整洁。
金小小扫好地,将洗涤用品塞进木桶,拎着出门去了。
何欣然本想问她去哪里洗澡,可是金小小始终不咸不淡地面对她们,让何欣秋没有和她主动说话的心情。
朱秀颖帮素秋将餐具都收到食盒里,准备下次还给琉玚。
她们忙碌完,都习惯性地要去拎各自的木桶,却忽然想起这是在学校,不知哪里可以方便沐浴。又见何欣然和黄秋云也正在发愁,她们两个就也坐到床上。
天快黑时,刘娣回来了。她已经在家里吃过饭洗过澡,浑身清爽地同她们打招呼。四个女孩子不在意在应声,仍在各自想心事。刘娣有点心虚,吐吐舌头爬到素秋上铺,不好意思再同她们讲话。
不一会儿,金小小也回来了。她的长发湿漉漉地盘在脑后,脸上洗得粉红,泛着动人的光泽。她扫其他人一眼,放下木桶,拎出洗好的衣物晾到窗外去。
“那个,金小小,你刚才去哪里沐浴的?”何欣然看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问。
金小小晾好衣服,回身打开长发,淡淡地回她:“学校浴室。”
几个女孩子齐齐变脸,都抬头看她,似乎受到很大的惊吓。黄秋云又开始哆嗦。
金小小冷笑一下,讥讽地说:“这里是学校,你们不要太娇气了。既然选择住校,就该有所觉悟,这会儿发什么愁?”
女孩子们被她的话噎得回不出话,虽然明白她讲的大有道理,然而就是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她这种瞧不起人的态度。
何欣然霍地站起身,对黄秋云说:“走,咱们去水房洗澡!”
“水……房?!”黄秋云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身体反而向床里缩了缩。
“对!不然,厕所也可以。嗯,厕所要更好,那里是隔开的,还有门。”
何欣然觉得自己想到个好主意,眼睛亮了起来,转头去看素秋和朱秀颖。
素秋也很想学黄秋云打哆嗦,她避开何欣然邀请的目光,咳了两声,表示她有恙,不便去洗。朱秀颖早就闭上眼睛,开始祈祷,根本没有理会何欣然。
何欣然一见之下,大感失望,只好揪住已经快昏过去的黄秋云,将她拖出宿舍。
金小小晒笑,挑衅地站在窗前梳头。
她的那头长发,漆黑顺滑,长至腿弯,在灯光下闪烁着油光,晃得素秋眼睛都花了。她想起史载南唐后主宠妃张丽华,发长三尺,光可鉴人,可不就是这样吗?
“小小,你的头发真好。”素秋由衷地赞美,满脸羡慕,“你是怎么养的,有秘方吗?”
金小小愣了一下,似没有想到经过方才她的那番不客气的训斥,还会得到素秋的艳慕。
她扭头盯着素秋,见她神情真诚不似作伪,金小小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意回答:“我天生就这样,也没怎么养,更别提秘方了。”
“是么,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头发就好了。”素秋有点失望,叹气,眼睛紧紧盯住她的头发使劲看。
金小小见她的头发柔细微卷,颜色有些微泛黄,倒是极多,编了两条辫子都很粗。
她理解素秋的心情,主动坐到她身边说:“你摸摸,其实也差不多。”
“我真的可以摸吗?”素秋大喜过望,激动地问,不敢立刻伸手。
“真的,你还可以帮我梳几下,喏,梳子。”金小小递过木梳,美目中微微含笑。
素秋笑起来,先用湿毛巾擦过手,才小心翼翼地帮她梳头。手中的头发微凉柔韧,和她自己头发的手感完全不同。素秋艳慕更甚,只盼能天天帮她梳头。
金小小任她梳理,偶尔被扯到头皮也不呼痛,倒是素秋慌忙道歉不迭。
刘娣从上铺向下张望,见她们一个认真梳头发,一个坐得笔直任人揉搓,只觉好玩。
她再瞅瞅朱秀颖祈祷已经结束,正打算去刷牙洗脸,就问:“秀颖姐,你信的是什么教,念的是佛经吗?”
朱秀颖将牙膏挤在牙刷上,抬头解释:“我信基督,刚才是在向圣母玛丽亚晚祷。”
“信洋教?”刘娣大感意外。
素秋和金小小望向朱秀颖,目光中也有些许惊讶。
“对,我们生来就是有罪的,只有信仰基督,才能赎罪。”朱秀颖念声“阿门”,开门出去。
三个女孩子对视,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都对朱秀颖的说法感到迷惑。不明白她们刚刚生出来时,还什么都不懂得也没有做过坏事,怎么就成了罪人。
正在纳闷,门“呯”地被推开,何欣然拖着面无人色,已经哭成泪人的黄秋云进来,将她推到床上,自己又出去了。
黄秋云头发湿漉漉的仍在淌水,看样子已经沐过浴。但她表情却凄惨无比,好似天要塌下来一样,趴在枕上肩膀抽动,哭个不停。
素秋顾不上再帮金小小梳头,和刘娣围上去询问安慰。黄秋云只是不应,哭得越发大声。金小小厌恶地瞟她一眼,径自回到自己铺上去。
何欣然拎着两只木桶回来,斥责黄秋云:“哭,你就知道哭!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不沐浴就睡觉!姨娘给我交待过,你要是不听话,就让我教训你。”
她气呼呼地甩开脸上湿发,拿起自己杯子喝了口水,看来刚才已经费了不少口舌。
素秋回头看她一眼,无奈:“你怎么她了,她哭成这样?你没打她吧?”
“什么?我打她?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不过是把她塞进厕所隔间,告诉她不洗完不许出来,她就哭个不停。吵得我头都大了!”何欣然气愤地控诉,摊手表示自己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素秋和刘娣对视一眼,都觉何欣然对她这个软弱的表妹真是过分,竟然将她塞进厕所强逼她沐浴,一点都不顾忌她的自尊。
朱秀颖推门进来,瞥一眼尤在痛哭的黄秋云、依然怒目横眉的何欣然,摇头:“舍监就要来查房了,你们还是快上床吧。”
素秋一听就急了,顾不上再劝黄秋云,抓起脸盆就向水房跑。刘娣几下跳到铺位上去。何欣然慌慌张张地擦头发晾衣物。黄秋云也吓得停止哭泣,找毛巾擦脸。
等素秋赶回宿舍,其他人都已上床,她也急忙钻进蚊帐,将外衣脱下叠好搁在枕边。刚躺下,她忽然想到按规定明天要穿校服,就连忙提醒大家一句。女孩子们都慌了,纷纷下地找校服。
舍监在门上重重敲了几下,提高声音说:“该熄灯了,怎么还这么吵?快点睡觉,明日早起!”
金小小的床铺靠近门口,连忙拉灭灯。
女孩子们静听舍监走到下一间宿舍查看,这才摸黑继续找校服,不一会儿都找到了,各自摆好再次上床。
素秋躺在床上,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身上不爽利。
她想想方才的情形,觉得厕所隔间和公共浴室同样可怕。又想想在家时,冬天浴房里有火盆,还不至太冷。可是厕所完全不具备这个条件,这样两相比较,似乎公共浴室倒像好上那么一点点。而且金小小好似洗得很痛快,不像是遭受到打击的模样。
她到底应该怎么办呢?让她一天不洗澡她还可以忍受,可是二天、三天呢?她苦恼地皱眉。
金小小躺在被子里也没有睡着,只觉全身肌肉仍处于僵硬状态中。
乍进去那个满是水汽和□人体的大房间,她差点尖叫着逃跑。可是她没有退路,她不可以逃跑。如果她这么做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她也不再拥有任何希望。
所以她走了进去,洗干净身体,心灵却似受到了玷污。那些看向她的惊艳目光像层湿泥粘在她皮肤上,怎么扯也扯不掉。
一开始她就知道的,离开家就意味着要失去很多东西。她只是没有想到,首先失去的,竟然是身体的隐私权。
她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明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她不希望自己脸色难看。
朱秀颖安静地双手搭放在被子上,闭目寻眠。没有沐浴在她不算什么,为了能够上学,暂时逃开那个令她深深厌恶的家庭,她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大不了在规定回家的日子在家里洗好了。沐浴只是一件小事,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安静的宿舍里忽然发出一阵压抑的哭泣,声音很小,却仍是传到了女孩子们的耳朵里。
刘娣支起身子侧耳倾听,不确定地问:“秋云,是你吗?”
“黄秋云!你半夜三更不睡觉鬼叫鬼叫什么?以为大家都没长耳朵吗?”何欣然早就听出是黄秋云在哭,本不想理她的,可是她竟哭个不停,让她忍不住怒气冲冲地斥责。
黄秋云的哭声反而更大,抽抽咽咽地说:“表,表姐,我想家,我想娘……呜呜……娘……”
何欣然气得半坐起身,一把扯开蚊帐冲着黄秋云恨声:“哭包!离不开家就不要出来念书,你明天就卷铺盖回家去等着嫁给大表哥吧!”
话言才落,隔壁忽然传来一片哭声,那声音简直可以说是声震四壁。
大家吓了一跳,纷纷撩起蚊帐下地,趴在门边向走廊里看。
楼道里已经有好些同学在观望低语,哭声也听得更加清晰,似乎所有宿舍都有人在哭泣。
舍监气极败坏跑上四楼,大声命令哭的不许再哭,看的不许再看,立刻上床,否则就要扣学分。
女孩子们生怕被她认下,急忙关门上床,哭声也小了。
方才素秋听黄秋云哭,很同情她,再听她说起娘,自己也有点想哭。可是现在被舍监这么一训斥,她才醒悟,小声劝黄秋云几句。
黄秋云刚才也被吓到,这时已经不敢再哭,勉强答应一声,哽咽着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集体大哭这种事情是很普遍的,尤其是素秋她们这种刚刚离开家的女孩子们,一个哭出来往往能引来一片哭声。所幸舍监够强悍,一嗓子把女孩子们都吓住,否则素秋也要哭一鼻子了。
四十八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起床铃声响起后,培华宿舍楼里学生们一片兵荒马乱地穿衣梳洗。
七点十分,所有学生都在各自宿舍楼下集合。老生们熟练地整好队伍,新生也在舍监安排下很快排成四列,以班级为单位由舍监统一带领去饭堂早餐。
前道台喜好宴饮,培华饭堂原是一个宴会厅。极大的一间屋子,可以将全校师生都容纳进去。
现在饭堂内摆着一排排长条木桌,桌两边摆放着无背木凳。早点已经按人数上桌,一人一份,教员和学生的内容相同。教员集中在第一排东侧,其他位置都坐着学生,靠近教员的是低年级。
顾可人认为传统围桌而食的进餐方式不太科学,容易传播各种疾病,特别是在人员复杂的集体进餐情况下,就更不卫生。所以自从建校,培华一直实行西式单独按份的用餐方式。
以往在各院校都有传染病横行的年份,培华师生发病率始终是全长沙市最低的,这不能不说与培华的用餐方式是分不开的。
素秋按次序坐到一张木凳上,先观察面前餐桌上的内容。早餐是杂粮粥、馒头、小菜,每人还多加一个水煮白蛋。食物虽然不精致,但足以让人吃饱,营养也基本可以满足正在生长发育期间人身体的需要。
她端起碗,不急喝,先四下扫视一遍就餐的人群。
低头做饭前祷告的学生不多,可也不少。最令她惊异的是,教员中也有几位在做,校长顾可人也赫然在列。
她心中的疑惑更甚,奇怪竟有这么多人自认有罪。
能供得起孩子上中学的家庭多半比较富裕,愿意供女孩子上学的家庭则在富裕上再加升一层。所以培华学生自幼教养都较好,即便有少数人家庭状况不佳的,也在学校这个大环境里,自然而然地学会了文明用餐。
偌大的饭堂里,除了有碗筷偶尔相击的声音外,听不到任何不雅的咀嚼声,也没有人说话喧闹。
舍监提前告诫新生,食物务必都要吃完,否则会被罚去饭堂帮忙干活。所以新老生们都不敢挑食剩饭,尽量都吃净。有些娇生惯养的学生觉得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众目睽睽下也不敢倒掉,勉强进食。
用完早餐,学生们按进入饭堂的顺序鱼贯出堂,照旧列队向礼堂进发,准备参加开学典礼。教员们则从另外一个较小的门出去,不和学生混杂。
学校礼堂才盖好不久,是砖砌的高大建筑,左右两侧墙上开有十几扇狭长的窗户,屋脊呈“人”字形。礼堂整体看上去坚固结实,朴素大方。
礼堂门楣上有块匾额,上书“半杏林”三个隶书大字,意寓女子也要在读书人中占有一半的席位。这是顾可人亲笔题字,看过的人都认为很切实。
礼堂里是一排排固定在水泥地面上的靠背木椅,最顶端是主席台,上面已经摆放好铺了绿绒布被鲜花装点的长条桌。主席台两边的幕布也是绿色的绒布,顶部垂有四幅红纸标语,“开学典礼”四个黄色的楷体大字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也清晰可辨。
学生们按班级分别坐定,顾可人、舒兰,还有另外二位副校长坐到主席台的桌子后面,其他教员则坐在礼堂最前排。
待所有师生都已落座,副校长舒兰站起身,大声宣布:“培华中学第十一届开学典礼现在开始!首先有请顾校长给我们讲话。大家欢迎!”
说完她带头鼓掌,望向顾可人,台下也响起了整齐的掌声。
顾可人起立冲舒兰含笑点头,然后面对台下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开口说:“今天能再次站在这里和大家见面,我感到由衷的高兴。今天坐在这里的,不仅有已经彼此熟悉的老生,还有许多新的面孔、新的思想,以及培华新的希望!”
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有人在好奇地张望新生所在的右侧,还有人在悄声讨论,台下有些嘈杂。
顾可人抬起手作势向下压了压,脸上的笑容被一种肃然代替,声音也变得更加清晰稳重:
“古有木兰从军,今有女侠鉴湖,她们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值此国家存亡的危难之际,我们每个中华儿女都应当为国为民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今天你们坐在教室里学习知识,明天你们就有可能成为国家的栋梁。历史不仅是由男子写成,也应当有我们妇女的足迹。现在历史刚刚翻开新的篇章,正等待能者书写!这个书写者也许是我,也许是你,也许是现在在坐的任何一位!我以及全体教员期待培华的同学们应从现在起,竖立远大的人生目标,以救国救民为已任,以弘扬中华文明为目标,刻苦学习,努力进步。将来能够成为国家、社会、国民所需要的栋梁之才!济世之才!”
她的讲话不时被台上台下热烈的掌声打断,礼堂的气氛异常高涨。所有学生都听得热血沸腾,极受鼓舞。众人起劲地鼓掌,恨不得顾校长口中的那一天早日来到,她们早日成为社会所需要的人。
掌声持续了将近五分钟,顾可人恢复了亲切的笑容,不住摆手让大家不要再鼓掌,却止不住学生们的热情迸发。
好不容易掌声变得稀疏,舒兰赶紧起身说:“下面请学生代表讲话!”
一个微胖的女生沿台侧楼梯走上主席台,正是校报主编巴想云。她的双眼仍在闪动着激动的光芒,脸颊泛着红晕,显得很富于活力。
她先向校长们深深鞠躬,然后又冲台下鞠了一躬,直起身体放开嗓子大声说:
“同学们好,我是三年一班的巴想云。我代表全体同学上来讲几句话。本来我有准备讲稿,可是刚才听了顾校长的发言,我觉得自己的稿子已经不能再代表我自己以及在座全体同学的心声了。在此,我只想说一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一定不辜负校长和先生们的期望,早日成材,为国家贡献我们的知识和力量!”
说完,她又分别向校长及台下鞠躬,跑下主席台。
台下的同学们都为她的讲话感到振奋,报以热烈的掌声。几位校长及教员们也含笑拍手,颇感欣慰。
开学典礼结束后,各班分别由班长带回教室召开班会,新生则由各自的班主任带领去新教室。
担任一年一班班主任的教员是已有五年教龄的舒曼,她身材高大,梳着短发,走动起来常常带着一阵风,为人爽朗而直率。
简短的开场白后,她开始按花名册点名,被叫到的学生要起立并做自我介绍。
叫到金小小时,她冷静地起身,声音不高不低:“我从宁远乡下来,家里有父母,还有一个哥哥和弟弟。我没有什么爱好。”说完她就坐下了。
同学们被她过于简单的介绍弄得有些发怔,舒曼忙点下一个学生“黄秋云”!
没有人应声,舒曼提高声音又喊了一遍,仍旧没人答应。
她奇怪地再次查看几眼花名册,然后扫视教室问:“谁和黄秋云一个宿舍,她为什么没来?”
教室里一片安静,大家东张西望,想不通竟会有人刚开学就逃会。
何欣然忍气在黄秋云胳膊上下死劲儿拧了一。黄秋云尖叫一声,跳了起来,桌子被她碰到,发出很大的声音。
舒曼不悦地皱起浓眉,问:“怎么回事?”
黄秋云吓得脸色发白,不敢抬头,只管垂泪打哆嗦。
何欣然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懊恼,举起右手说:“先生!”
“何欣然,你说!”舒曼记得这个干脆利索的学生,觉得很对自己脾气,马上点名让她发言。
“她就是黄秋云!”何欣然狠狠拿眼睛剜黄秋云一眼。
黄秋云下意识地弯下腰,似乎想要藏到课桌下面去,被何欣然一把拖住。
“咦?”
“呀!”
学生们都惊讶地扭头去看黄秋云,不明白她明明在场却不应声是怎么回事。
黄秋云的脸色发青,牙齿捉对打架,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素秋不忍心见她这么难堪,也举起手。
舒曼刚要问黄秋云话,见素秋举手,就又指指她:“什么事,余素秋?”
“先生,我可以去你那里讲吗?”素秋为难地望一眼摇摇欲倒的黄秋云。
舒曼觉得奇怪,却点点头让她上讲台。
素秋走到她身边,踮起脚尖凑到她耳旁小声说:“秋云很胆小害羞,刚才她是不敢起立做介绍。先生让她坐下吧?”
“嗯?”得知原因,舒曼哭笑不得。她一向大胆,当众讲话从来不知道害怕,今天却首次见到这么胆小的学生,实在让她感到匪夷所思。
她让素秋归座,对黄秋云说:“你也坐下吧!”然后点下一个学生的名字。
黄秋云如蒙大赦,跌坐到椅子上,哽咽着悄看何欣然一眼,见她正怒目横眉,不由又哆嗦一下,不敢再看,低头继续垂泪。
朱秀颖和刘娣也都做了介绍。朱秀颖讲得隐晦含糊,几乎可以同金小小的相比。刘娣却讲了半天,后来还是在舒曼阻止下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介绍。
学生们都介绍完毕后,开始选班委。因为大家从前都不了解,无法进行投票选举,就由舒曼指定了几名学生暂代,何欣然是班长。
舒曼带班委们去领取教材及作业本,其他学生则留在教室等候。
一挨她们出去,刚才还算安静的教室立刻热闹起来,同宿舍刚认识的学生凑在一起聊天笑闹,气氛显得很轻松。
素秋和刘娣跑到黄秋云身边,她还在掉眼泪,一块手帕都被沾湿了。
素秋递过去自己的手帕,替她拢拢乱发,担忧地说:“秋云,别再哭了。你的胆子这么小可不行,将来麻烦会很多的。”
“对啰!黄秋云,你要是再不改变,别人不说,我看你表姐就会吃了你!”刘娣也担心,预估着她的前途。
黄秋云听得心惊胆战,回想起昨天那次恐怖的沐浴,只觉前途一片灰暗,她的眼泪又开始喷涌,止都止不住。
素秋抱怨地瞟刘娣一眼,嘀咕:“你是劝她还是在吓她?明明知道她怕何欣然。”
刘娣吐吐舌,刚要再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舒曼带着班委们回来了。学生们慌忙逃回原位坐好,却不敢再喧哗。
舒曼早已对这种状况见怪不怪,指挥班委发教材作业本子,自己将一页页的课程表发放到学生中间。不一会该发的都发好,也到了午饭时间。舒曼组织学生先将书本放回宿舍,再整队去饭堂。
中午的菜是青菜豆腐、麻辣鸡块、红烧牛肉丸,外加一碗二合饭。
二合饭顾名思义就是将二种不同的米谷同煮的干饭,多半是用小米加大米,偶尔也用豆类和大米的。学校很注重学生营养的摄入,饭菜品种丰富不说,花样还很多变,基本一周没有重复的,能够满足大多数同学的口味。
鸡块鲜香麻辣,很对素秋胃口。她吃了好几块,然后就感到有人悄悄踢了一下她的右脚脚尖。
她纳闷地扭过头,见金小小正盯住她筷上的鸡块,同时将自己的菜碗轻轻推过来:“交换,牛肉丸和鸡块。”
素秋一怔,然后马上恍悟。趁巡视的舍监没有看到这边的空档,她将筷子掉个头把鸡块全部挟给金小小。金小小也照样将牛肉丸挟给她。
刚刚换好,巡视的舍监就漫步走了过来,幸好她只注意那几个挑食的娇小姐,没空理会一直埋头吃饭的素秋和金小小,这才没有发现两人菜碗中明显和别人不一样的部分。
素秋吃着美味的牛肉丸,悄悄斜眼瞟金小小。金小小察觉到她的动作,也看过来。两个女孩子对上目光都是微微一笑,然后转开眼睛各自专心用餐。
作者有话要说:俺也好想生活在那个年代,也成为教书育人的文人啊,惆怅中……
四十九
用过午餐,下午学校没有安排,学生们全都自由活动。
校内由学生自发组织的各种社团在树荫下支起桌子摆开摊,开始招收新成员。校园里彩旗飘飘,到处都是妙龄女孩子的笑声和歌声。
刘娣见阳光很好,就兴奋地建议同宿舍的伙伴们一同去礼堂前的草坪晒太阳。大家都没有什么要紧事,就都同意了。连想抽空提前预习功课的金小小也被素秋一块拉了去。
礼堂前的草坪仍旧绿意盎然,大片的绿草间夹杂着十几株桃树,与坚固高大的礼堂相映衬,草坪显得安静而优美。已经有一些学生相中了这里,携席抱书坐在树下聊天打瞌睡看书,很是闲适。
她们挑了株树叶较稀疏的桃树,在下面的草地上展开刘娣的一领草席,脱去布鞋,坐到上面开始聊天。
天空是纯净的蓝色,深远得没有尽头,间或有几朵白云飘荡在四处,映得那蓝色更加可爱。
凉爽的秋风轻轻拂过枝条树叶,女孩子们头顶上方就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几片叶子随风而落,颜色鲜明地掉在草地上,形成一种自然的图画。
阳光温暖而柔和,投射在女孩子们的淡蓝短上衣、深蓝裙子上,它们就似乎要发出光,呈现出一种干洋葱皮般的薄脆干爽,无端地令人有种想去抚摸的念头。
女孩子们全都背对太阳而坐,生怕将脸晒黑了,一个个浑身发热,额上冒出细小的汗珠。
素秋捡起掉落在席边的一片叶子,用指尖转动着玩,听刘娣笑着讲她们姐妹的趣事,一边好奇地四下张望。
她看见两个拿着一叠纸头的学生穿梭在四散晒太阳的人群中间,不住劝说,偶尔发放表格并记下些东西。不一会儿,那两个学生就迎着刺目的阳光向她们这边走过来。
“你们好!”两个学生中一个瘦削的礼貌地冲她们打招呼,然后自来熟地和另一个学生坐到她们旁边的草地上,热心地问,“你们感到社会不公吗?会认为妇女正在遭受迫害吗?想不想改变妇女目前低下的社会地位?”
素秋她们停止交谈,不解她这样问的意图,不过很快地除朱秀颖外都点头称是。
女生兴奋地说:“太好了,那还等什么?赶快加入我们国际妇女救援会吧!我们国救会的宗旨是彻底将妇女从家庭中解放出来,争取就业权利,要求同工同酬。我们国救会在许多学校都有成员,在社会上也很有影响力!怎么样,你们有没有兴趣?”
女孩子们都睁大眼睛,惊讶地望着这两个鼓动者,觉得“国际妇女救援会”这个名号很响亮,不禁感到有丝敬畏。
“请问,参加这个会具体需要做些什么工作?”何欣然很内行地提问,似乎早有这方面的经验。
“要做的工作很多,不过刚参加的会员只是抄抄写写,学习会章,了解妇女现存的问题。大概半年后才可以做宣传工作,当然也只是贴传单、做演讲、发展新会员,不会有什么危险性。”
那个女生以为她们有所顾虑,连忙打保票,一边一个个地从她们面上看过去,眼神很热烈。
大家商量一下,觉得如果在学校里这种组织较多,她们也都有兴趣要加入。与其参加一个没有名气的小组织,还不如选一个会员多的更好些,至少可以认识更多的人,开开眼界也好。没有过多思量,除朱秀颖外大家都表示要加入。
“秀颖姐,你不参加吗?大家在一起不好吗?”刘娣疑惑地问始终没有吭气的朱秀颖。
朱秀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地回答:“家里不让我参加任何社团组织。”
如果违反,就立刻回家,再也不许念书!她默默地回忆父亲当时的话,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大家惋惜地望着朱秀颖,猜测她家长一定很保守。自我介绍时,她只说家在长沙,其他的信息一概没有透露,所以没有人能了解她的背景。
女生很快将手中表格发到各人手中,要求她们填写后交回。另一个女生端出笔墨,供她们使用。不一会儿大家的表格都填好了,瘦削女生一张张细看。
“金小小……家里……咦?”她惊愕地抬起头,目光变得尖利,盯住金小小问,“你家里是地主,还是大地主?”
金小小回视她,没有回答。她只是诚实地填写要求填报的内容,没有深想会有什么后果。现在被责问,她才发觉这件事情并不像刚才她们讲的那么简单。
女生在大家不解的目光中将表格扔回给金小小,冷声说:“地主老财是我们要斗争的对象,你不可以参加!”说完她又低头看另一份。
金小小默默地捡起那张表格,一点点将纸撕成碎片,然后一言不发地起身穿鞋离开草坪。
素秋抬头望着她苗条纤秀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树木掩映中,觉得阳光似乎都没有方才那么明媚了。
她考虑片刻,对那个女生说:“请把表格还给我,我也不参加了。”
女生扫她一眼,有点不耐烦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素秋报出名字,女生找到表格看了看,惊讶地说:“你通过了,可以参加的。”
她的脸上浮起个笑容,诚恳地劝说:“别放弃,想想被迫害的同胞。”
素秋迟疑一下,仍是慢慢摇头,低声说:“请你还给我。”
女生的笑容冻结在脸上,目光又渐渐变得冰冷,其中还掺杂了探究。
她将表格还给素秋,不屑地说:“嘴里喊着要为妇女做事,真的要做什么了又后退,哪里像新时代的女性!”
素秋低下头,安静地离开。朱秀颖跟上她,拍拍她的肩膀。素秋扭头冲她勉强笑一笑,和她一起回到宿舍。
金小小已经放下蚊帐,躺在了床上。
素秋担心她在难过,走过去轻声说:“小小,你别伤心。我,我也没有参加。”
“我不需要别人同情!”金小小冷淡的回答,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颤抖。
“我不是在同情你,小小。”素秋望着蚊帐,认真解释,“人的出身是无法选择的,但却可以选择将来的道路。你不是有意压迫穷人,她刚才那样说是不对的。”
她完全在学琉珏说话,却异常流利,似乎她已经将这个问题思考了很久。
金小小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动作,就在素秋失望地想要走开时,她忽然撩起蚊帐,露出略显苍白的一张脸:
“你说的对,素秋。我也一直这么想,所以才会逃出那个家到长沙来求学。刚才我被她们气糊涂了,谢谢你提醒了我。”
她的目光坚定,神情平静,早已不复方才离开草坪时的落莫。
“逃家?”素秋惊讶地睁大眼睛,连本已上床准备休息的朱秀颖也坐直身体看过来。
“对。”金小小忽然笑了一下,似乎觉得那段经历很刺激,“半夜搭上过路的火车,两天后就到了长沙。然后我找到顾校长,顾校长同意减免我部分学费,还让我担任校内杂役,主要是负责打扫教室。报酬不多,可是加上我带出来的钱,这学期还是没问题的。”
素秋越听越奇,眼睛都要睁成圆形。她仰头注视金小小,忽然间觉得她高大得像庙里的大佛,她不由眨了眨眼睛。
朱秀颖躺回床上,轻轻念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金小小和素秋都扭头看她,似有所悟,却不便去追问。
朱秀颖的压抑自守,是她们有目共睹的,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却知道总不会是愉快的经历,所以大家都有意无意地回避去问她家世。
现在听她语意忧郁地念出这句诗,俩人都猜测她或许也有段伤心往事,因此才会有感而发。
后来何欣然她们几个也要回了表格,因为她们不想参加这个拒绝金小小,又讽刺挖苦素秋的组织。虽然相处短暂,可是她们六个女孩子已经彼此信赖和喜欢,不能允许外人横加置啄。
那两个女生气坏了,不仅对她们恶言相向,还弄坏了刘娣的草席。
刘娣不依,在何欣然助阵下和她们痛快地大吵了一架。黄秋云不敢冒头,却握紧拳头站在刘娣身后没有临阵脱逃,让何欣然首次表扬了她,反倒又让她惶恐不安了一次。
刘娣家里有十女一男。她父母为了能生个继承姓氏的男丁,连生十胎女儿,每个女儿名字里都有个“娣”字。出身小商人之家的刘娣从小和五个姐姐四个妹妹相处,练就了一副尖牙利嘴,吵架从未落过下风。当场将那两名女生说得七窍生烟、头脑发晕,最后落荒而逃。
三人大获全胜,高兴地回来,将战绩对另外三人宣扬一番,六人更觉亲密。
何欣然兴奋之余,突发奇想,提议大家既然这么要好,不如结拜成姐妹。大家都随声附和,连金小小、朱秀颖都说了声“好”。
当下论齿排序,朱秀颖老大,金小小排二,何欣然第三,黄秋云老四,素秋行五,最末是刘娣。大家排了序,戚戚喳喳地笑闹。
刘娣常听说书,从小就对“七侠五义”等故事烂熟。现在她又想起这些事儿,就说既然结拜了姐妹就该有个名号,叫出去也好听。大家都讲义气,不参加那个国救会,都很当得起“侠”字,不如就叫“培华六侠”。
大家相互看看,都觉好笑,就无可无不可地同意了。此后谁也没把这个名号当回事,只有刘娣成天将“培华六侠”挂在嘴边。
不久这个名号竟传到宿舍外,还被人嘲笑说成是“培华六夜叉”。
刘娣大怒,站在马路上和嘲笑的人吵架。虽然她把对方驳斥得哑口无言自认理输,可是“培华六夜叉”的叫法到底流传了出去,后来竟比“培华六侠”知道的人还多,这是刘娣她们始料未及的。
作者有话要说:好好的六侠硬是被搞成了夜叉,这个,无语了。
五十
将素秋安顿好后,艳春步行赶回美专报到。
长沙美专和培华女中距离很近,两所学校同处在一个街区,只是一个朝北,一个向南,中间隔着长沙国立音乐专科学校及馨雅女中。
早晨在送素秋去学校的路上,艳春已经将行李寄存在美专门房,现在倒是省了他不少事情。
从门房取回行李,艳春谢过校工,转而去寻找报到处。一路上他遇到无数好奇注视的目光,艳春早已习惯这种场面,丝毫不受影响地办好各种手续,转而再去找宿舍。
美专是艺术类院校,学生并不多,女生就更少。
学校被划分为生活、教学及运动三个区。生活区只有四幢男生楼;女生则住在距离男生稍远一些的湖边,只有一幢小楼,男生轻易进去不得。因此男生戏称那座楼为“绣楼”,楼外掉落了不少多情的破碎心脏。
教学区的建筑也不多,大概七八幢的样子,都是两层灰色的宽敞教室。
运动区包含了一个大的运动场,里面建有砖石看台。运动场旁边是两个蓝球场及三个网球场。师生们在教学学习之余有很好的健身场所。
饭堂及公共浴室也很大,建在运动及生活两个区之间,能够满足全校师生同时用餐洗浴的需要。
相对占地面积较小的上述三个区,学校里还有一个水域大得吓人的天然湖,位于生活区的边上。
湖原名“沉玉”,取意湖水澄清碧绿。后来美专成立,教员们觉得“沉玉”这个名字过于阴沉,就将其改名叫“流光”。意即阳光下的湖面波光滟涟,流光溢彩。学生们则是只知“流光”,而不知湖的旧名了。
美专前身是前清的一所书院,后来遭遇兵火,除了“流光”外,所有的建筑都被毁损了。从废墟上建立起来的美专,所有建筑物都很新,仍带着砖石的石灰味儿。
流光湖周围重新栽种的柳树也很细小,只有小孩子胳膊粗细,距离浓荫蔽日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过,这并不影响学生喜欢来此散步休憩,也常见一男一女两个学生亲密地坐在同一张长椅上,蜜语交谈。
美专校风开放,不禁止在校学生谈恋爱结婚,但也不明确支持。只要不闹出不可收拾的大乱子,学校基本采取放任态度。
因为房舍宽松,艳春宿舍里的四张高低柱床就只安排了四个学生,都是大一的新生,同样的国画系一班。
他搬进去的时候宿舍里已经住进去两个人,分别占据了靠窗光线最好的两张床下铺。艳春挑了门背后那张床的上铺,几下就将蚊帐支好,清洁整理的工作也很快结束。
洗干净手脸,艳春见天色尚早,准备再去看看素秋。放她一个人在培华,他总感到有些心神不宁。
刚拉开宿舍门,一个校工跑来对他说魏教授请他到家里去一趟。艳春有丝诧异,微怔后问明魏教授住处,信步寻去。
他并不认识这位魏华年教授,也猜不出这个当口不在办公室却请他去家里的用意。
美专教员普遍都居住在校内,每家都是单独的院落。魏华年教授家靠近后围墙,一幢白色的小洋楼座落在一片金色菊花圃中,显得风雅而超脱。
艳春伸手拉动竹篱门边的铃铛,“铃铃”的响声回荡在脉脉菊香里,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魏教授戴顶草帽从繁茂的枝条间直起身体,冲他扬手:“进来吧!门没有上锁。”
魏华年年纪不到五十岁,身形高大,双眼炯炯有神。脸庞被阳光晒成古铜色,上面只有浅浅的皱纹。他的举止则随意斯文,很有艺术家的气质。
艳春轻轻推门,那扇竹门“嗒”地响了一声,无声向内打开。
他走进花园,沿着曲曲折折的园中小径来到魏教授旁边,深鞠一躬:“魏教授,您好。”
魏教授仔细打量他,半晌微喟:“观之的孩子居然这样大了。你父亲他……还好吗?”提及余父,他的声音里包含了掩不住的激动。
听他直呼父亲表字,语气又有些异样,艳春心中不由疑惑,面上却水波不兴,恭敬回答:“父亲很好,一直在教书,每天都有许多工作。”
魏教授点头,微微出了会儿神,然后从花圃中走出来,将剪掉的枝条和大剪刀放进一个竹篓里,请艳春进入白楼。
魏家客厅装饰朴素,只在墙上挂满中外画作。一色藤制家俱,茶几上搁着一个菊花插瓶,满室清芬。
魏教授洗过手,换上家常软绸长衫,请艳春喝茶,继续询问余父情况。
艳春心里更觉奇怪,没有去动那杯女佣端上来的好茶,只是恭敬回答,一边思量。
按理若是余父熟人,应当在问候过余父后转问家中其他人,而魏教授始终只提他一个人,明显有违常规。而且初见时的激动,证明魏教授和余父关系并不一般,不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魏教授和家父认识吗?”谈话间隙,艳春微向前欠身,礼貌地问。
“当然,我们在英国一起留的学。回国后我想邀请他在长沙任教,可是……”魏教授叹口气,神情怅然地望着菊花。
艳春眉心不易察觉地微蹙,也看向菊瓶,说:“父亲喜欢家乡的山水,他在镇上一直都很满足。”
听了艳春的话,魏教授神气更见沉郁,轻轻颔首:“我知道。这么多年,我给他写了很多封信请他出山,可他从未答应过。”
他转头看向艳春,目光渐变得柔和:“你长得不大像他,只有眉毛有点相似,可也不完全一样。”
说完这句话,魏教授忽然抬起一只手,隔空虚画艳春的眉形,嘴角噙着抹笑意。
艳春被他这个动作惊得身上薄薄出了层冷汗,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他也含笑轻声说:“学生像家母。”
魏教授的手顿在半空,然后慢慢收起,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说:“程家大小姐未嫁时闺誉就很好,嫁给你父亲后,听说也是贤淑良慧。你能像她,再好也不过了。”
他在称赞,眼睛里却隐隐含着悲凉,让艳春越看越是心惊。
“如果魏教授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学生想先告辞了。”艳春站起身,脸上仍是一派温润平和,内心却已是疑云重重。
“不要急着走,你第一次来我家做客,在这儿吃顿便饭再回去吧。良妈!”魏教授竭力挽留,站起来拦住他的路,一边吩咐那个女佣备饭。
正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魏教授走过去接起电话,“喂”了一声,听对方说了几句后,他惊讶了一下,扭头对艳春说:“是从门房转过来找你的。”
艳春也微愕,谢了魏教授,接过听筒。魏教授没有走开,只是稍微侧了侧身体让开位置,目光闪烁地注视艳春。
电话是琉玚打来的,说是要去给素秋送饭,叮嘱艳春不要再担心。
艳春本打算自己去的,可是眼下学校教授又是父亲故交请他吃饭,虽然他心中已有些怀疑,不过如果贸然拒绝似乎有些不妥。
沉吟间,艳春感觉魏教授的目光始终在审视他,似是大有深意。他忽然联想到琉玚和陌阳,心里不由打个突,然后很快回琉玚说自己还有事,麻烦他了。
琉玚在电话那头大惊小怪地埋怨艳春和他生分,又说周末要来接他和素秋回家,拉拉杂杂地讲个不停。
艳春感觉背后目光的意味更加明显,连忙支吾几句挂掉电话。
“是你朋友吗?听口气好像和你关系很好。”
魏教授踏前一步含笑问,有意无意地将艳春堵在墙角,两人间的距离已经很接近了,能够看清他眼底所有细微的情绪。那情绪不禁令艳春又在心里打个突儿。
艳春回视他,沉稳地微微一笑,气质刹那间高华清雅,不容任何人有觐觎之心:“是世伯的儿子,只是一般朋友,谈不上很好。”
被他的变化诧异到,魏教授的情绪迅速收缩为无形,身体退回到正常距离,讪笑着请他继续坐,不再别有用心地注视他。
“学生的确还有些事情,饭就不敢领了,下次一定叨扰教授。”
艳春不卑不亢地微微鞠躬,在魏教授失望的客套中告辞,似乎从未意识到刚才俩人间曾发生了不同寻常的较量。
直到走出很远,艳春才停住脚步,在薄暮中回首望向那座院落。
白色洋楼在夕阳里颜色有些发灰,金灿灿的菊花也黯淡下去,远远的景物似是一幅蒙了纱的风景画。
他忽然想起父亲一直喜爱菊花,在家中院子里也栽种了同样的品种。母亲身体好时还曾帮着浇过水,提及菊是父亲自小的爱好。转而又想起虽然相貎和父亲的确不相像,可是凡见过他们的人都说俩人的气质完全相同,一看之下就知道他们是亲生的父子。
心里默默想了半天,再抬头看那院落时,艳春竟觉得那片菊花从黯淡中又透出刺目的利光,看得他再也不愿意踏进那个因思慕而刻意装点过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魏华年真是一点没有为人师表的样子。余父不理他,他就肖想和余父相像的艳春,幸亏艳春不是那种毫无自保能力的,否则就要吃亏了。
五十一
艳春回到宿舍,前期入住的那两位同学已经回来了,不久连最后一位也到了。
四名舍友首次聚齐,彼此简短地做了介绍,艳春得知另外三名同学分别是刘同禹、顾知繁及何禀生。
刘同禹是前清满人,在旗的子弟,现在虽已家道中落,肉瘦架子不倒,平日颇有些目下无尘的味道。他对小地主出身的何禀生、小手工艺者的儿子顾知繁都是一付瞧不上的模样。
初见艳春,见他人物飘逸、谈吐清雅,再打听到他是家传的美术功底,刘同禹倒是有心结交,待他很是客气。
在家乡,刘同禹也算是远近闻名的才子,尤其对山水画自诩很高。然而开学后班上第一次山水画作业,艳春的画就被教授点评为第一,刘同禹则屈居了第二。
自此,刘同禹对艳春的态度就变得淡淡的,也不再同他讨论技法,只和班上几个慕他家世的同学来往。宿舍也几乎不待,每天快就寝时才回来一宿。
初时艳春只当他因技不如人在负气,没有多做理会,思忖过一段时间他就能想通。谁知刘同禹这一气完全不像有好转的迹象,始终不能对艳春恢复初见时的热情,倒让他有些始料难及。
艳春不是那种曲意奉迎的人,对交友也不甚热心,奉行“合则聚,不合则散”的处世原则。因此对刘同禹的态度他也不太在意,平日里仍旧对他客气有礼。
如此做为,反而把刘同禹气个仰倒,认为艳春是在故作姿态,对他更加疏离忌惮。艳春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树了个敌人。
顾知繁长得英挺不凡,性格却很是不羁,入校不久就得了个“狂生”的绰号。
他这个人是极聪明灵秀的,虽然常会无故缺课,平日也不见太用功,难得每次作业总在优等之列。他最擅长的是人物画,仕女美人堪称美专一绝。
他有两个很出名的爱好。一个是喜欢与美女结交,身边女友几乎一星期一换,比换衣服都勤快。
每逢见到品貌上乘的女孩,他就会两眼放电地上去和人家搭讪,请求对方当他的模特。他自身条件好,画作又是那么出名,对方多半都会答应。然后很快地由他的模特上升为女友,然后再很快成为前女友。
顾知繁是受过“五四”新思潮洗礼的,知道尊重女权,虽然风流却不下流。所以他的许多前女友最后都会转成好友,还是那种无话不谈的类型。这种状况常令艳春无语。
他的另一大爱好同样出名,那就是嗜好杯中物。几乎每天他都要喝上一些,否则就会浑身不爽利。
不拘什么时候,他经常或独自一人,或邀三五友人携壶长饮,务必要尽兴才罢。饮后他又常会狂性大发,或诗或歌或画,俱酣畅淋漓。诗作多有出奇处,画更是难得。
他家中本不富裕,能维持这种恣意生活多亏那些画作卖的好价钱,富余的还可以补贴家用,可说是一举两得。
对于这样一个学生,校方又恨又爱。训导主任找他苦口婆心地谈了多次无果后,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他明显违犯校规的行为只当不知道。
学校也不怕其他学生跟着效仿,毕竟像顾知繁这种怪才到目前为止全校也只才出了这么一个而已,并不是谁想学就能学得来的。
艳春极爱其才,也喜欢他豁达的个性,同他相处平和。除开不去陪他饮酒追女孩子外,其他的事情并不避讳。
禀生初来报到时,穿套紧紧包裹在身上的糙米色西装,颈间打条猪肝色领带,全身圆圆滚滚的像只烤白薯。脚上却偏穿了双千层底的黑圆口布鞋,不伦不类的打扮早在美专惹了一路笑话。
他脸皮薄,等走到宿舍门口时,已经自卑到极点,连头都不敢抬。还是艳春主动和他打招呼,他才敢稍抬眼打量舍友。
瞅瞅一脸冷气的刘同禹,醉意朦胧的顾知繁,含笑文雅的艳春,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投到艳春旗中,寻求支持。
禀生的花鸟是极好的,第一次作业就让艳春惊诧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么一个气质粗俗的人,画作竟是异样细腻,用色也好,唯一的缺憾是缺少些新意。
杂在同学中间,禀生认真观看大家的作业。这些画稿虽然多有不如他的,禀生却没有丝毫轻视,只是用心学习别人的长处。
看到艳春作业,禀生脸当时就黑了。他双眼冒光直凑到纸上去,一笔笔细看。一边看一边手指大动,忍不住描摹。
盯住观赏半天,禀生摇头自叹费如,忍不住扭头去找艳春。他见艳春正在仔细观看自己作业,神情怡然,脸上的黑气才消退些。
自那后,何禀生发了疯般学画。除了生活必要他几乎每分每秒都泡在画室,每天只睡6个小时,轻易不开口,开口必谈绘画,很让周围同学无奈。
于是,禀生“画痴”的外号渐渐在班上叫开。
原先瞧不起他的同学复添了冷嘲热讽的习惯,禀生只当耳边在吹风。胆小的毛病也在不知不觉中改掉了,大庭广众中他也敢大声发表自己的绘画见解,让见识过他怯懦模样的同学惊诧不已。
艳春看到他的刻苦,虽然不赞同他这种为画而画的行为,心里仍是有所触动。遇上禀生请教时,他每每倾囊相授,毫不藏私。
时间一长,禀生的画技果然有了突飞猛进的变化,这其中不能不说也有艳春的功劳。
这天下午,顾知繁难得清醒地早早回到宿舍,对看书的艳春、临摹的禀生兴奋地说:“不得了!今天我去西洋画系看了看,他们那种画法和国画完全不一样,画人物是再好不过了。现在他们正在上课,你们要不要去看?”
禀生只抬头瞟顾知繁一眼就仍旧低头琢磨自己的画稿,根本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
那时西洋画教学刚刚兴起,只有少数美院有这方面的师资。长沙美专也仅是在去年才成立西洋画系,算是全国首先尝螃蟹的学院之一。
艳春之前只在画册上见过西洋画,还从未见过真正的画作,现在听了顾知繁的介绍有些心动,马上丢下书和他跑到正在上课的西洋画班旁听。
三十多名学生正围坐在一个石膏圆锥体四周练习素描。黑板上有一张教员的范本。浓淡渐变的画面,完美地体现了实物的所有细微之处,和国画只重意境的画法有很大差别。
艳春和知繁两个人蹑手蹑脚从一个画架走向另一个画架,认真观看学生们练习,渐渐摸到些规律,感觉西洋画听着神秘,实际也不是特别艰深。
教室门是敞开的,讲课的教员只是瞥俩人一眼,见他们没有干扰到教学就自顾喝茶,也不赶他们出去。偶尔他也会在教室里巡视一遍,指出学生画作中不妥之处,意态悠闲。
继续看了一阵,也听过教授的指点,俩人都有些跃跃欲试。
知繁悄悄拉艳春衣角和他退出教室,低声说:“二楼挂着很多画,我们同去看!”
艳春点头,和他寻阶上到二楼。二楼走廊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悬挂着一幅西洋画,有真迹,也有临摹,将整条走廊装点得丰富多彩。
艳春一幅幅地观赏,越看越是惊异。最后他停在一幅题为《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油画前,久久伫立移不开眼睛。
画中少女目光清澈,略带沉思地向前凝视。背景及身上衣服都是黯淡的深色,衬得少女的肌肤细腻白晰,如耳上的珍珠般泛着柔光。整幅画色彩对比强烈,光线运用得很好,透视效果达到了相当的高度。画风则宁静而忧郁,带着淡淡的惆怅。
“艳春兄,你喜欢这幅画?”知繁凑上前问,也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画。
“嗯,不是喜欢,而是它让我想起了家妹。如果家妹在这幅画里,一定会有更加感动人心的效果。”艳春轻声低喃,目光中充满向往。
“那还等什么?走!艳春兄,咱们也练习去。”
知繁拉住艳春奔出校门,在文具店购买了素描要用的用具纸张。回到宿舍,他们以一个篮球为模型,一笔笔地练习。一边练习俩人一边讨论,居然也画得不差。
顾知繁呆呆地凝望着自己的画稿,沉吟半晌,掷笔吐口气:“我要转系!”
艳春没有接话,只是将素描看了又看。他也渴望学习西洋画,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另一种表现思想的方式,同国画一样让他心动。
可是顾虑到如果转系,不可避免地要师从教授西洋画史的魏华年,这是他无论如何不愿意的。
自第一次见面后,魏华年又邀请过艳春去他家里作客,都被他以各种不容推拒的理由回绝了。魏华年大概有点察觉艳春不愿同他见面的事实,多次碰壁后,倒是再也没有提出类似要求。但他却总是装作同艳春偶遇,令艳春不胜其扰。
之后不久,顾知繁果然转系去学西洋画。考虑到和艳春他们已经比较熟悉,西洋画系的同学也未必会乐意中间插进个人,所以顾知繁和校方沟通没有换宿舍。
不过他缺课的老毛病却大为改观。不仅堂堂课不落,他还经常同任课的教员进行课后探讨,学习积极性空前高昂。当然,在探讨时老酒是不能缺少的。
于是美专的人们经常看见那对半醉的师生勾肩搭背,满嘴都是只有他们才懂的醉话,摇摇摆摆地在校园里招摇。
最终艳春并没有转系,而是选修了西洋画系的部分课程。
学校鼓励学生博采众长,对于选修课特别放宽规定,可以不计学分,但要有考试成绩。
艳春自然不会选修魏华年的油画史。反正知繁每门功课都学得极好,只要请他喝一杯,他就会成为最称职的教员。
选修后课业明显加重,艳春每天都奔波在不同的系别和教室。刚放下毛笔,又要抓起炭笔,忙得他无暇去考虑其他的事情。
只有在晚上就寝时,他才会想起素秋,担忧她的学校生活是否顺利。有时他想,选修其实是件一举两得的好事,不仅能够学习新鲜的西洋画法,还可以排遣空闲时对素秋不可抑制的思念。
不过短短一周,不过只隔着两所学校,他竟感觉同素秋相隔了几千里似的。
他的妹妹,素秋,过得好不好呢?
他很感谢世上有西洋画这门艺术的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美专是个人才济济的地方啊,如果没有魏华年,艳春本可以在那里过得如鱼得水的。俺太不HD了,鄙视自己 。
五十二
星期六的早晨,艳春早早赶到培华接素秋。
晨雾还没有完全消散,露水在枝叶上滚动,初秋的风已经带些冷意。培华的校门前却已经站满了等候的人,马路上还停有几辆小汽车。
等候的人中有许多年纪同艳春相差不远的青年男子,他们一个个衣着笔挺,头上抹着膏脂,有的手里还捧着鲜花,四散在紧闭的垂花铁栅栏门前。这些青年男子都是来接女友去过周末的,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焦急和喜悦。
看到这些忠诚的守护者,艳春的脚步停了下来,感觉自己如果也去夹杂在他们中间似乎很显突兀。
他四下扫视,看到那家米粉店恰正对校门,就慢慢踱过去立在檐下,耐心等待素秋。
八点正,培华铁门被一名校工“咣当当”地拉开,但是等候的人们不被允许进去探视,所以校门口的人群仍然聚集难散。
不久,陆续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学生走出来,和青年们成双成对离开,拥堵的人群渐变稀疏。
素秋仍旧穿着校服走出宿舍楼。她的头发梳成一根独辫,没有配戴任何首饰,夹在花娇柳媚的女孩子中间反倒更显眼。
还没有走到校门,她就看见堵在外面的那么一大群陌生人。她不由吓了一跳,放缓脚步迟疑着不肯再上前,然后躲到一棵桔树后悄悄观望。
再过片刻,校门外的人流已经零落,素秋这才步出校门。艳春立刻发现了她,穿过马路走上前。
“哥哥!”
素秋看见艳春,眼睛一亮,鼻子却有点发酸。不过是一周未见,在她却好似已经过了很久。
艳春抬手爱怜地拉了一下她的辫梢,打算带她离开校门。素秋却快速向后躲避,不肯让他牵自己的手,脸上有点泛红。
“素,怎么了?”艳春诧异地望着她,有些困惑,更带着些失落。
素秋的脸上更红,怯怯瞟他一眼,期期艾艾地解释:“我,我……不敢去公共浴室,所以这个星期一直……。我怕哥哥嫌……”
得知她异样表现的原因,艳春松了口气,刚想失笑心里却忽地一酸,为素秋的困窘而可怜她。
艳春慢慢合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已是带了微笑,毫不迟疑地上前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掌里:“哥哥怎么会嫌弃素?走吧,咱们去卫家。”
“咦?”素秋仰脸望着他,感到奇怪,“不是讲好去你们学校么?”
“因为,”艳春沉吟一下,接着说,“哥哥有一支用得最惯的画笔忘在卫家了,今天有空先去取回来,不然心里总是不安。”
他依旧含笑,目光中满是温柔。
听到他这个解释,素秋就是一喜,为自己能有机会沐浴以及可以再次见到卫家的人而高兴。
然而她随后又是一怔,艳春做事细致,怎么可能将最重要的东西忘记带?他之所以这么说,大概也只是想要给她创造一个可以沐浴的机会而已。素秋深刻了解他有多么不愿意再踏进卫家,如今却为她……
“哥哥,我今天回来就去公共浴室,是我太娇气了。哥哥你不用这么替我操心的。”素秋低声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艳春。
“素不要多心,”艳春被她的话引得心里更加酸涩,怜爱地再次拉一下她的辫子,“也不要勉强自己。再说咱们在卫家住了那么久,刚开学第一周理应回去看看大家,卫家奶奶又一直对咱们很好。哥哥前一阵子的想法不对,素不要被我误导了。”
素秋的目光依旧坚决,唇角弯弯地说:“好,咱们回去看卫奶奶,可是我不在那儿沐浴。”
艳春无言地和她对视,最终也不能令她信服,只得点头。兄妹俩并肩向卫家步行而去。
本来听琉玚说余家兄妹今天不来卫家,卫家奶奶的心里有些发闷,现在忽然看见两个孩子带了礼物来看望她,又不禁喜出望外。
她拉住素秋给她拭汗,嘴里直埋怨:“瞧瞧,这头汗!该让玚儿去接你们,这大老远的,你们一路走来该有多累。”
说着话,卫家奶奶一面吩咐小梅去放水让兄妹俩沐浴洗洗汗气,又吩咐翠环帮着找替换的衣物。
素秋张了张口刚准备推辞,艳春向她耳边低低劝:“卫家奶奶的心意,素不要辜负了。下次再在学校沐浴吧。”
只这么一耽搁,素秋已经被小梅推上了楼。她无奈,只得既欢喜又愧疚地走进自己的旧居,暗忖自己到底信念不够坚定。
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周的灰尘,素秋只觉得浑身轻松,连各种感官都似乎变得更加敏锐。卫家奶奶给她做的衣裳,她只带了两件去学校替换,其余的都留在卫家,这时穿在身上,长短肥瘦无不合体。
整理完毕,素秋走出浴室。
艳春沐浴后已经在素秋房里等待多时,现在见她上身穿件浅紫藕花短衫,下着白棉裙。脚上套双皮拖鞋,还没有来得及着袜,十个脚趾粉粉圆圆,整个人焕然一新。他不由大感欣慰。
“素,过来,哥哥帮你梳头。”他指着妆台前的椅子含笑说。
素秋乖乖地走过去坐好,打开包头发的毛巾,长发就纷披在背上,已经半干。
艳春拿起一把红木梳子,一点点小心地为她梳理。
素秋头发极多,又微卷且细柔,想要完全梳理整齐其实是件很费事的工作。好在他们都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急等着去做,所以尽可以慢慢来,还能够一边梳头一边说些学校的新鲜事,没有谁会感到无聊。
有人在门上轻叩几下,素秋连忙说了声“请”。
琉珏一身校服推门进来,见艳春正在给素秋梳头,她不由感慨,脸上露出个调侃的笑容。
“珏姐姐,你今天也从学校回来了!”素秋被艳春抓着头发,不敢起身,只是转眼去瞅她,惊喜交加。
“是,我估着你们今天能过来,特意来问问你上学习不习惯。”
琉珏和艳春打过招呼,坐进素秋旁边的扶手椅里,关切地上下打量她。
素秋听了很感羞愧,觉得他们今天来卫家真是明智之举。卫家的人都在惦记他们兄妹,连已经小腹微隆的翠环都忙前忙后地替她找衣裳,起初她却和艳春不愿意再回来,实在是太辜负他们的心意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埋怨地在镜子里看了眼艳春。
艳春理解素秋目光中的含义,回她个抱歉的微笑,将梳好的一半头发拢至她身前,继续用心梳理另一半。
素秋向琉珏大概介绍了一周的学习生活情况,讲得眉飞色舞。
艳春抿了抿唇,没有接话,也在暗暗代她高兴。
听说她们每天早晨都要跑操,琉珏有些担心地问:“秋妹心脏不好,没问题么?”
“我都没有跑,舒先生好像知道我有这个病,不许我跑步,只是请体育教员教我做体操。整个学校只有我们宿舍的几个同学知道我的病,可我都问遍了,她们谁也不肯承认和舒先生讲过,真是奇怪。”素秋纳闷地噘嘴。
艳春仍是没有出声,心里安慰,脸上的笑容更加舒展。他擅长绘画的手指有力且灵活,穿梭在素秋的长发间丝毫不会被纠结到,看上去动作自如而熟练。
“这么看,也只有你的舍友能去说了?嗯,也许她们只是不想让你感谢吧。”琉珏猜测,素秋也跟着点头,觉得这是唯一的可能。
琉珏又和她闲聊一阵,艳春将素秋头发完全梳通,全部移至背上,准备等她头发干透了再编成发辫。
三个人坐到圆桌边,一面喝茶一面谈起琉珏的剧本。
最初琉珏是打算针对妇女被旧家庭束缚的现状,写一个表现妇女自由意识觉醒的三幕话剧。可是后来又考虑到如果公演,这个话剧肯定会因为太贴近现实而受到封建卫道士的打压,说不定还会被一向打压这些活动的朱大帅禁止。
所以她后来将易卜生的《玩偶之家》进行改编,写成了四幕话剧。现在剧本已经通过她所在的校文明剧社全体审核,正准备开始排练。
“珏姐姐,你真了不起。这么短的时间就改好了剧本,什么时候可以公演?”素秋兴奋地拉住琉珏的手,脸上是个可爱的笑容,浓浓的睫毛弯成两弯黑丝绒线。
“大概再过一个月。台词虽然不是很多,可是男主角到现在还没有着落。女孩子演不来那个丈夫,声音都太尖。”琉珏也笑,但是却很苦恼。
素秋转转眼珠,望着艳春说:“我哥哥在学校里曾参加过诗朗诵比赛,还得了头名。他可以演那个丈夫的!”
艳春失笑摇头,将桌上的柑桔剥来递给素秋:“她们那是女校文明剧社,素,我怎么好去掺合?”
琉珏也抿嘴笑了,微黑的脸上带着抹无奈:“这倒不是主要的,我们学校不禁止男子加入剧社。不过,春哥也的确不太适合。如果那个丈夫是春哥这个长相,再不体贴也不会有哪个妻子要主动离开他吧?”
素秋想了阵儿也点头,叹口气吃桔子,低头继续代琉珏发愁。
自家哥哥惊才绝艳,天生就具有吸引他人的魅力,真的娜拉恐怕也抵挡不住他的影响,何况是演给人家看?她的那个主意真的是行不通。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心疼素秋的困窘,素秋心疼艳春的忧心,兄妹俩个真是互相体恤呢。
五十三
一直在卫家盘恒到下午,余家兄妹才由琉玚开车将他们送回学校。
素秋刚走进宿舍,巴想云就急匆匆地来找她,说是第一期校刊内容已经确定,只缺她去画插图。
素秋顾不上休息,连忙同她一起赶到校刊办公室。其他几位编辑也都在,彼此打过招呼就让素秋先看这期校刊的内容。
这期校刊主要有两个方面的主题,一是刊登顾校长在开学典礼上的全文讲话,以及围绕讲话各位编辑撰写的关于努力学习报效国家的评论文章。另一个主题则是假期同学们的有感习作,形式比较多样,内容也是五花八门。
所有这些稿件都要印在八开的三张绿色草纹纸上,插画则要求与稿件内容相呼应。
素秋认真看过一遍稿件,凝神沉思片刻,先用铅笔画出几幅草稿请大家参考。
编辑们见她第一主题的画凝练庄重,第二主题则轻快明丽,完全符合了她们的期望。女孩子们不由都对素秋刮目相看起来,大家再提出些改进的中肯意见,很快确定了这期校刊插画的最终形式。
校刊采取油墨印刷,所有内容都必须用铁笔事先刻录在透明的油纸上,再拿到油印机上一张张印成。考虑到报纸整体效果,每次刻字都只由一名编辑独立完成,其他人则负责印刷。刻字的工作编辑们也是轮流承担,一人负责一期。
这一期刻字的工作轮到巴想云,她请素秋先将刚才定好的插图及边框刻好,再由她换手填字。
素秋之前没有接触过油墨印刷,感觉有些陌生。她先将铁笔、铁板及油纸研究了一阵,才谨慎地下笔。
铁笔的头很尖细,用力过大会戳破油纸,力量不足印出的效果则会不佳。素秋在巴想云指导下,不轻不重地运笔,很快完成一幅插图。
巴想云揭开上面那层油纸,露出下面的白纸,印在上面的图案清晰鲜明,没有丝毫败笔。
“很好,继续画吧!咱们这期刊物会很精彩的。”她满意地点头,轻拍素秋的手背。
得到夸赞,素秋信心倍增,再开始时将铁笔运用得更加流畅自然,插画线条也越发明晰优美。
不一刻底稿完成,大家分成两人一组,轮流印刷、装订、盘点,谁也顾不上说笑,认真地工作。
正在忙碌间,顾校长来了。大家暂时放下手头工作,围上去争着同她说话,都以能和她讲上话而高兴。
顾校长含笑听女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发问,偶尔回答一句,像对待自家小妹般亲切。
看到素秋,她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面,然后想起素秋的名字,就冲她点头问:“余素秋同学,你还喜欢这个工作吗?”
“喜欢的。”素秋没有想到顾校长竟会记得一名普通新生,心里淌过一股暖流,微带丝局促地点头。
“喜欢就好。你没事儿可以多和巴想云她们几个聊聊,她们可都是培华的才女。”
顾校长笑着环视女孩子们,惹得她们纷纷脸上泛红、忙不迭地回到工作岗位,继续干活。
看着她们熟练工作,顾校长满意地点头,然后随手拿起份墨迹未干的新报浏览,立刻被上面新颖大方的图案给吸引住了。
她冲素秋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来,指着报纸问:“这是你想出来的吗?很好。”
素秋脸上有点作烧,摇摇头说:“有些是,有些是从我娘绣花图样上看来的,学姐们也出了不少主意。我画得不好,顾校长您别夸我了。”
顾校长有些惊讶,追问:“绣花样子?可是这些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谁绣过,你娘真的可以绣出这些图来吗?”
“嗯,我娘很会绣花,绣的也和市面上常见的不一样。”素秋颇有些骄傲地回答,然后眼神黯了一下,轻声说,“可是她身体不好,现在不绣了。那东西太费神,所以就只画下样子,想等身体好些再练。”
提起母亲,她无时无刻不在的思念再次袭上心头,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
顾校长凝神注视那些或灵动或飘逸或端庄的图案,不禁悠然神往,没有注意到素秋表情的变化。
过了片刻,顾校长将目光从图案上转开,这才发现素秋鼻尖泛红,就歉意地望着她问:“在学校还习惯吗,有没有什么问题和困难?”
素秋抽抽鼻子,声音发闷地回答:“都还好,住的地方干净舒服,饭菜也可口,授课的先生……也很尽责。就是,……沐浴……”
她低下头,感到有些难以启齿。
顾校长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不由轻轻皱了下眉头,然后和蔼地说:“学校浴室是参考国外浴室建的,冷热水可调,比咱们惯用的木桶要方便得多。”
素秋勉强同意:“是这样没错,可是到底……”
她没有把话讲完就住了口,感觉这样批评校方的设施似乎不太好。为了能给学生们一个舒适的环境,校方其实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布置,只是她太娇气。
顾校长点点头,表示理解她的想法,可是心情却再也无法回到刚才的轻松。她又看了会儿女孩子们工作,就回到办公室。
副校长舒兰正在办公室等她,见她神情有些凝滞就暂时放下自己要汇报的工作,陪她坐到椅子上。
“可人,有什么事吗?你像有心事。”舒兰按住膝上的报告,扶了下眼镜。
顾校长揉了揉太阳穴,沉思地问:“舒大姐,我们推行集体沐浴,是对还是错呢?”
“这不是咱们一早定下的决策吗?你怎么会忽然又产生疑问?”舒兰不解地问,眼镜片反射出亮光。
“是这样没错,当初咱们为了革除落后的沐浴习惯,也为了节省本来就不多的经费,建立公共浴室,提倡师生们都去使用。可是这些年下来,仍然有一部分人不愿意去,宁可躲在水房,甚至厕所拎水沐浴。”
“但是,也有很多学生已经惯于到浴室沐浴,早已摒弃了旧的习惯。何况如果现在再另建单人浴房,一是没有经费,二来……这不是向旧习惯妥协吗?”舒兰皱眉,不同意她的说法。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近来我常常想,我们要向社会输送的是具有先进思想的人才,并不是有先进生活习惯的人才。强制学生改变已经成形的行为,是否有些矫枉过正?”
舒兰抿紧嘴唇,望着苦恼的顾校长,为她的民主思想与现实间巨大的矛盾而倍感同情。
“不如,我们召开校董会讨论一下也好。”舒兰折衷地建议。
顾校长眉头舒展一些,笑道:“该让他们也操操心,当我是金刚不坏的吗?”
舒兰忍不住跟着弯了下嘴角,但很快又恢复到严肃古板的模样,不苟言笑地开始汇报工作。
就在素秋鼓足勇气准备去尝试公共浴室时,一个意外的消息在培华传开:学校要改建宿舍楼,在每个宿舍增设一个隔间,专用沐浴。
宿舍在摆放四张高低床后地方仍有空余,两个长侧边都有一米左右的空档,只要将两张床并在一起,就可以在墙角建成方便的小隔间。隔间不设门,只挂上布帘,平时不用时拉开,较小地影响宿舍整体面貌。
听到消息,一部分学生激动万分,另一部分则没有多少触动,她们早已习惯公共浴室,再也不愿意恢复一人一桶的旧日习惯。
素秋们则盼星星盼月亮般盼望宿舍早日改建完成,不必再为沐浴而苦恼挣扎。
黄秋云想到终于可以同有异味的厕所沐浴告别,有感于心地又痛哭了一回,再次被何欣然怒骂。
经过一周的学习,新生们已经初步适应了学校生活,也敢于私下议论教员教课的好坏。
新生的课业有国文、数术、外文、地理、历史等主课,还有体育、音乐、美术、生物、社会等副课。其中外文包括英文和法文,当时一般中学只教授英文,但因为顾校长留洋于法国钟爱法文,所以才加了这门课。
相对于英文,法文课不强调精通,只要求会读会认即可,有些类似于欣赏课,选择的教材也偏向于优美的文章。
素秋的法文自学一直没有停止,和琉玚的口语练习虽然因为住校没有再进行,但她坚持每天背读单词。回到卫家则抓紧时间和琉玚用法文对话,所以她的法文进步仍然很快。
她喜欢大部分给她们授课的教员,但对于教法文的法玛露却怎么也产生不出好感。她永远也忘不了法玛露第一次授课的情景,而且每每想起都觉不快。
那是星期三下午第一节课,上课铃响过几分钟,法玛露才夹着本教案慢吞吞地走进教室。然后她无视教室内眼巴巴望着她金发碧眼的好奇目光,冷漠地用法文开始讲课,根本不管学生们能否听懂。
法玛露在中国住了三年,基本的中国话她是会说的。可是她故意不说,不去解释学生们第一次接触的语言。而且讲课时她从不看学生,板书也很潦草。她还喜欢提问,回答不出的同学就会被罚站,并往往会站满一节课。
黄秋云最怕上法文课,一上这门课她就会吓得全身哆嗦。其他同学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同学向舒曼反映情况,法玛露却在舒曼找她谈话时,强调她不说中文是为了给学生养成听说法文的习惯;罚站是她对不认真听课学生的惩罚,并没有错。她还用法文抗议舒曼只会听学生一面之词,对她完全不尊重。
舒曼粗通法文,说是说不来,却大概能听懂。她听法玛露语带讥讽,态度傲慢,不由火冒三丈地同她又大吵了一顿。可是事情并没有因此解决,反而让法玛露变本加厉地对待学生,女孩子们一个个都苦不堪言。
五十四
素秋可以听懂法玛露的话,觉得她的发音还算标准,只是语句有些含糊,日常对话是没什么,但用于授课就显得太散漫了些。对于她不佳的教学态度,素秋则很反感,十分奇怪培华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聘请这种人担当教员的职位。
有一次,因为有个同学背不出法玛露留的背诵作业,她发了很大的火,连书都摔了。她还怒气冲冲地迸出一连串法文,语速极快。
听到其中有几个之前从没有听到过的单词,素秋极想知道那些是什么意思。不过再看看法玛露的怒容后,她就打消了询问的念头。
等到周末,素秋一定要去找琉玚问清楚那几个单词的意思。艳春本想带她去参观美专的计划也只好作罢,先带她去银楼。
琉玚正好在,听素秋重复完那几个单词,他一向懒散的表情变得严肃,盯住她问:“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这是脏话,女孩子不好听的,更不要说去讲了。”
素秋吃了一惊,本来她猜想这些也许只是表示生气的单词,却没有想到情况会更加糟糕。
“是我们学校的法文教员在课堂上说的,真的是脏话吗?”她咬了咬嘴唇,不敢相信地追问。
“对,是很脏很脏的话。从前我在马赛港常听黑市小贩们说,正经人是从来不肯说的。”琉玚点头,担心地问,“你说是教员讲的,他是男的?”
“不,我们学校没有男教员。”得到确认,素秋闷闷不乐地回答,“我该怎么办?之前我就不喜欢她,现在她还说脏话。”
艳春拉住她的手,微笑着柔声劝:“不要烦恼。我觉得素应该去找同学们商量这件事应该如何处理,然后拿出个意见一致的办法,让那个教员不能再随意讲脏话,而不是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苦恼。”
素秋认真思索,脸上忧色渐退,坚定地点头:“对,这是我们的事情,是应该由我们自己去解决。哥哥,我们一定会处理好的。”
她抬起头充满信心地向艳春保证,似乎突然之间就长大了。
艳春握着她的手含笑点头,表示认可她的信心,心里感到有些安慰,并为她的成长而欣喜。
当天回到学校,素秋就先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同宿舍的几个同学,想先听取一下她们的意见。
大家都对这个情况感到吃惊,何欣然气愤地提议立刻去向顾校长报告,请求她更换教员,否则就要去鼓动同学罢课。
朱秀颖不同意她这么冲动,提议再多找些同学商议,推举出代表先和舒曼舒先生去谈,如果不能解决再去找顾校长。
大家都同意朱秀颖的主意,马上分头去找同班同学,约好在草坪集合商议此事。
得知真相的同学们都是既惊讶又气愤,大家纷纷表态讨论,推举出何欣然、余素秋和能说会道的刘娣作为代表去找舒曼反映情况。
舒曼听到代表们的反映,也很吃惊,马上找来法玛露让她向学生解释清楚并道歉。
法玛露没有料到这么快她在课堂上说脏话的事件就曝光了,但她拒不承认这个事实,还态度恶劣地反咬一口,污蔑学生们在挟私报复。最后竟嚣张地说,若不开除这几个闹事的学生,她就罢教。
何欣然大怒,当场反驳说如不解聘法玛露这个不合格的教员,她们就罢课。
两边态度都很强硬,舒曼调解半天也不能将事件正常解决,没有办法,她只好去请顾校长。
顾校长先是听取了两边陈述,沉思片刻后问学生代表:“你们指认教员在课堂上说脏话,有证据吗?”
“那天她说的时候,我们班所有同学都在场,都可以做证人。”刘娣连忙回答。
“为什么当天不来反映,而是要等到一星期都快要过去了才来说呢?”顾校长又问。
“因为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她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今天素秋问过人才明白的。”何欣然解释。
顾校长、法玛露、舒曼以及其他在场的所有人都转向素秋,虽然各人目光里面的含义各有不同,却同样专注。
“余素秋同学,为什么你会拿几天前的话去问别人呢?”顾校长问,眼神探究。
“因为,”素秋紧张地瞟一眼法玛露,清楚地回答,“当时我不敢问先生,可是又很想知道意思,所以才会去问别人。”
“已经过去几天的话,你会记得清吗?你就这么相信你的记忆力?上课也不见你们记性有这么好。”法玛露尖刻地撇嘴。
她说的是中文,发音有些古怪,可是大家都听懂了。何欣然和刘娣气愤地拿眼睛瞪她,这才知道她会说中文,却故意装作不懂,害她们吃足苦头。
“我十分相信自己的记忆力,也同样相信请教的那个人。”素秋被她的态度激怒,从没有发过火的她再也忍不住,用法文不客气地反驳。
听到她字正腔圆的纯正法文发音,大家都是一怔,法玛露的脸色忽然有点发青。
“你的法文不是在培华学的,从前就学过?”顾校长也改用法文,问素秋。
“是跟一位世伯家的哥哥学的,他在法国留过洋,喜欢文学。”素秋流利地回答。
“那么你现在将那天她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让她们两个听听,是不是这样。”顾校长建议。
素秋的神情忽然迟疑,沉思片刻后轻轻摇头,坚定地回答:“不,我不能说。那些话太脏了,那个哥哥说正经人都不会去说的。”
“可是,你只有说出来,才能证明你们的指正是真的,而不是在诬陷教员。”顾校长耐心地解释。
素秋惊讶地抬眼注视她,脸微微涨红了,激动地说:“我们没有!原来校长根本就不相信我们。”
“我只相信事实。”顾校长严肃地回答。
被她话里的郑重感染,素秋又开始犹豫,然后仍旧摇头。她脸上的红晕退去,显出一种苍白:“不,我不说。我宁可被冤枉也不会重复那些话。顾校长就当我们是在诬陷好了。”
说完,她转头对何欣然及刘娣说:“咱们输了,顾校长认为我们没有证据。”
何欣然和刘娣一直在惊讶地观望她们用法文交谈,现在忽然听素秋说出这个结果,不由都叫出来:“明明就是有证据,怎么会说没有?素秋,你没有讲清楚吗?”
“不,咱们没有,咱们可以是串通好了去诬陷不喜欢的教员。”
遭受失败,素秋却极其冷静。她将声音尽量控制到稳定,只是粉白的脸却越来越白下去,嘴唇也在轻轻颤抖,说完了上面那句话就急忙咬住双唇不让它们抖得过于失态。
注意到素秋不正常的脸色,顾校长眉间闪过不忍。她明白这个孩子正在强撑,为的只是不愿意让法玛露因此得意,而这一切都仅仅源于她对自己的失望。
她忽然竟有些不敢再去看素秋清澈无邪的眼神,很快转脸对冷笑的法玛露说:“你怎么看?”
“既然她们承认说谎话诬陷教员,那么就请校长大人将这三个坏学生开除!”法玛露故意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存心想要刺激那三个已经很沮丧的女孩子。
素秋听到“开除”两个字,心脏跳着痛了一下。她急忙深呼吸,不让自己真的犯心疾。
“对不起,法玛露小姐,我不能这么做。”顾校长毫不迟疑地一口回绝。
“可是……”法玛露上前一步,打算抗议。
“她们有证据,只是不愿意拿出来,所以事情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弄清楚。另外,法玛露小姐,你作为一名教员,却有这么多学生对你有抵触情绪,难道不会让你有所反思吗?怎么还可以再提出这种荒唐的要求?”顾校长严肃地质问法玛露。
法玛露张口结舌地望着顾校长,不明白这个一直平和沉稳的女先生怎么会忽然变得令她感到敬畏和紧张。她哑口无言地僵立片刻后,不顾礼貌,连招呼都没有打一个就扬长而去,临走前还恨恨地瞪了三名学生几眼。
素秋拉拉何欣然和刘娣的衣角,一齐向顾校长等鞠躬,然后默默退出办公室。
顾校长想给受挫折的女孩子们解释一下,可是三个学生都对她摆出既尊敬又疏远的表情,让她已经到了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现在的孩子真是一届比一届具有自由意志和文明思想。阿曼,咱们是不是要落伍了?”顾校长苦笑着对舒曼说。
舒曼掠了一下齐耳短发,气鼓鼓地说:“什么落伍?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法玛露,咱们至于这么被动吗?还要让学生认为咱们处事不明。”
顾校长点头,凝视半开的门扇,陷入沉思。
作者有话要说:初次与不文明的教员对阵,素秋她们失败了,不过顾校长不会就这样放任法玛露的。
五十五
等待在草坪上的女孩子们见她们三个回来,脸上没有喜悦,只是愁云密布,立刻明白了事情不顺利,纷纷围上前询问。
刘娣口才便给,将经过情形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说:“顾校长和素秋用法文说过几句话,我们没听明白,只知道说过后顾校长就认为我们有证据但不肯拿出来,所以我们才会失败。”
女孩子们都将目光转向始终低着头的素秋身上,没有人提问,都只是期待地望着她,希望她可以有个明确的解释。
避无可避,素秋困难地抬起头,心里面对眼前这些对她们三个代表抱以热切期望的同学们感到万分抱歉。
“顾校长要我重复那天的那些脏话,我不肯,所以她才会这么认为。”
她的嘴唇微微泛紫,尽量说得简短明确。
“咦?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不说出来?”
“如果说了,顾校长就不会这么想了。”
“现在大家都被法玛露侮辱,你为什么不肯说?”
“你怎么可以辜负我们的期望?”
“现在又不是顾忌小节的时候,重复那些话也只是为了证明我们是对的!”
“你全了气节,却带累我们有理不能伸,太自私了!”
……
女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将矛头指向素秋,批评她不应该只顾自己的清高而不顾集体利益。
素秋低垂着头听大家遣责,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缩微微发痛,她却始终保持沉默,不为自己辩解。
在人群外的金小小发现素秋脸色发白,嘴唇慢慢泛紫,更将一只手捂上胸口,她就是一惊,急忙排开面前的同学挤过去搂住素秋的肩膀。
“你们这么多人围攻她一个,不觉得害臊吗?她是没有按顾校长的要求去做,可是即便做了,也证明法玛露的不当,又能怎么样?顶多就是让她向我们道歉而已,咱们刚才的目的不也是这个吗?难道学校会因为她的不当开除她?没有得到道歉,就让你们去攻击一起念书的同学吗?到底谁更自私?”
金小小目光凛冽地扫视众人,美丽的脸上冰冷而愤怒。
女孩子们被她的话震住,一时没人说话,只是互望都有些不自在。
过了片刻,一个刚才吵得最凶的同学勉强辩解:“可是她明明可以做到,却不去做,连累我们这次集体行动失败,这又怎么说?”
“虽然失败,可是顾校长说仍会继续调查,事情并没下定论。而且法玛露要求开除我们三个时,被顾校长拒绝了,还批评她。这不正说明顾校长还是相信我们的吗?”刘娣也站出来支持素秋,挽住她另一只胳膊。
何欣然也向素秋的方向迈了一步说:“没错,事情并没有结束!我们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我们却可以决定将来怎么做。我提议,今后凡是上法玛露的课,大家都不要行礼。她不尊重我们,我们也不必尊重她!”
女孩子们被她这个新的提议吸引,忍不住又开始议论,群情再次激奋。几个胆小的学生见事情要闹大,悄悄开溜,也没人去理会。
素秋忽然抬起头,脸色依然苍白地反对:“不行,不能这么做!向学校反映教员的过失是咱们的权利,可是不向教员行礼就违反了校规,性质是不同的,学校不会同意咱们的作法。”
“你刚才就不肯担当,现在又来说这种话,胆小鬼!”一个同学不屑地撇嘴。
“对!你和我们不是一条心,我们不需要你!”另一个同学也说,斜眼睛看她。
刘娣气得圆睁双目,撸了撸袖子就准备和她们大吵一番。
素秋拦住她,神情坚定地对女孩子们说:
“小节和大义不过是诡辩者的托词,文人的气节是任何时候都不能丢掉的。我刚才之所以不肯重复,不是不肯担当,而是不愿意因为一个不值得我牺牲的人沾污我的灵魂。心灵纯洁的人永远都不会说出那些话,如果说了就意味着遭受了污染!我们在这里学习,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成为社会所需要的人。试问,一个人空有一身本事,却心灵不洁、思想不纯,能够实现顾校长期待的为国为民的愿望吗?恐怕到那时,不是碌碌无为,就是走到相反的方向去吧!”
女孩子们呆呆地听她谈论心灵的纯洁与将来的理想,面上都有些羞愧。
她们都曾听过顾校长在开学典礼上的期望,也曾经受到过感动和鼓舞,认为女子的确应该为社会进步奉献力量。可是她们却没有想过要做到这一点,光有知识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要拥有一颗无私纯净的灵魂方才可以。
沉默半晌,一个同学抱歉地对素秋说:“对不起,余素秋,刚才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请你原谅。”
其他女孩子们如梦方醒,也纷纷表示歉意。
草坪上的气氛变得平和,可是每个人面上仍旧对事情的处理结果有些忿忿不平。
素秋脸又红上来,低下头感到异常难堪。刚才她只是凭着一腔奋勇,道出了内心的想法,并没有多做考虑。现在冷静下来,她才发觉自己实在是太冒失,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高嗓子讲话。这在从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而真正的淑女也不会这么做。
“真厉害!吵架我一定吵不过你。”刘娣冲她吐吐舌头。
素秋更觉困窘,望望金小小。
金小小见她脸色好转,总算是松了口气,横她一眼:“没事凑什么热闹?自己有病不知道?”她话说得冰冷,扶住她的手却不松开。
素秋知道她面冷心热,刚才又多亏她的支持,就不以为意地笑笑。
女孩子们虽然不再责怪素秋,可是仍有许多人在何欣然的带领下坚持不向法玛露行礼的决定。部分老成的同学赞成素秋意见,不同意这个举动。
大家争论半天,谁也不能说服谁,班上的女孩子们就此分成了两派。
回到宿舍,何欣然拉住素秋的手,诚恳地说:“素秋,咱们虽然对事情的看法不同,可我们永远都是好姐妹。”
素秋本来以为自己反对何欣然的主意,她会生气,现在听她这么一说,反觉自己小人之心。
她连忙反拉住何欣然的手,微笑着说:“那是自然!咱们不是培华六侠吗?”
其他人都笑起来,刚才一直处于旁观状态的朱秀颖开口说:“就是要这样,该引和亚伯如果能够像你们这样友爱,就不会发生悲剧了。”
女孩子们课余都看过朱秀颖的《旧约》、《新约》,了解她说的是亚当的两个儿子因为妒忌而骨肉相残的故事。
现在听她拿那两个人来形容这两个,都有点想笑,又怕她生气,强忍住将话岔开。朱秀颖虽然一贯温和,可是却有些自闭,不喜欢和人过于亲近,所以大家对待她的态度要谨慎得多。
黄秋云本来一直为站在哪一边苦恼,现在终于释然,不由松了口气。理智上她倾向于素秋,可是情感上又不敢公然站到何欣然的对立面去。
这个表姐常让她感到害怕,每当想起被她推进有异味的厕所等那些事情,黄秋云都会打哆嗦。
她永远不能理解何欣然敢作敢当的爽朗个性,也弄不明白她每天怎么会有那么多精力去做一些在她看来很辛苦的工作,比如调解同学间的纠纷、帮助教员收教具器材、给没听懂课业的同学辅导等等。有时,她甚至怀疑她们身上流淌的血液里是否真的有那么一小部分相同。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的心灵是最纯洁的,所以容不下那些脏话,幸好同学们最后也都谅解了她。
五十六
培华风波过后那周开课的前两天很快平静地过去了,周三下午顾校长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法玛露忽然闯了进来,失礼到连门都没有事先敲一下。
“顾校长!这个课我是没办法再教下去了,请您另请高明!”她气急败坏地冲顾校长喊,脸涨得通红。
顾校长微微皱眉,放下手头工作,请她将话说清楚。法玛露挥舞着手臂,大声地讲了一遍方才的遭遇。
原来下午第一节法文课应该是一年一班,法玛露经过周天的事情,决定暂时收敛一下恶劣的态度。毕竟这个教员的职位对目前经济并不富裕的她来说还是很需要的,可是学生们的反应却让她始料不及。
见她走进教室,负责在上课时带领同学起立行礼的班长何欣然端坐不动,其他同学没有得到她的指令也没有动作。
法玛露感到奇怪,破例用中文说了声“上课!”。
教室里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人起立,也没有人行礼。
她不由大怒,用蹩脚的中文质问何欣然。可是何欣然根本不理会她,面无表情的目视前方,仿佛她不过是只没事干乱嗡嗡的苍蝇。
咆哮了一阵也起不到应有的效果,法玛露没有办法,只好来找顾校长,希望可以得到她的支持。
顾校长有些头痛地按揉太阳穴,为这班难搞的学生苦恼。她明白学生们的心情,可是并不赞同这种违纪行为,因为这种作法会在学校里造成很坏的影响。
走进一年一班教室,她的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女孩子们,沉声问:“谁是班长?”
何欣然起立,扬声回答:“报告校长,我是!”
顾校长认得她,点点头平静地发问:“听说你拒绝带领同学们向教员行礼?”
“对!”何欣然干脆地承认,头抬得很高,不屈不挠地和顾校长对视。
“不管你们有什么理由,不向教员行礼都是不对的。”顾校长注视她的眼睛镇定地说,内心却感到有些不安,为这个女孩子无惧的眼神。
“可是,顾校长,学生尝闻‘自爱者人恒爱之,自尊者人恒敬之’。教员如果不能做到自尊自爱,难道还要我们当学生的去继续尊敬她吗?”何欣然目光闪亮地回答,不肯屈服。
顾校长听她引经据典,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她背起手,严肃地面对全班学生问:“你们也都是这么认为的吗?”
有几个同学附和,不过声音都不大,显得很没有底气。何欣然气恼地扫视女孩子们,眉头拧了起来。
“这么说,并不是所有同学都支持你的作法。”顾校长将目光转回何欣然,继续说,“向教员行礼,是对教员这个整体表示的敬意,并不是针对她们中间的某个个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既然在培华上学,就应当遵守这里的规矩,不能任意妄为。如果大家都是想怎么作就怎么作,学校还怎么维持正常的教学秩序?没有正常的秩序,教员何以安心教学,你们学生又何以安心学习?”
“我……”何欣然被问住,心虚地低下眼帘。
金小小在座位上举起右手,顾校长冲她颔首示意。
“我愿意向法教员行礼。”金小小站起身说,环视左右,“我愿意行礼,是因为不想违犯校规。我们每个人坐在这里,想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大家不要因为一个不值得的人而失去在这里继续学习的机会。”
女孩子们听了金小小的话,都心有所动,有些人垂下头去眼眶开始泛红。
何欣然见大势已去,有些失落。她定定神,抬起头注视顾校长请求:“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不愿意向她行礼。为了不影响大家,我请求顾校长免去我的班长职务。”
女孩子们都惊讶地望向何欣然,有些人又开始动摇想要继续支持她,更多的学生则在看过她后又转向顾校长。
顾校长平静地看着何欣然,慢慢点头:“你现在这个状态的确不适合再担任班长,等过一阵子我们再讨论你任免的事情。你们现在先推举一个临时班长,一个班级不能没有班长带领。”
没有人举手推举,也没有人自荐,所有的女孩子都注视着顾校长,保持沉默。
等了片刻,见女孩子们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顾校长只得无奈地叹气:“好吧,既然你们不愿意推举临时班长,我也不强迫你们,以后你们听教员安排吧。那么,我现在再确认一次:你们愿意向每一位任课教员行礼,对吗?”
学生们都无声地点头,只有何欣然高昂着头,倔强地不肯屈服。
顾校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一直站在门外的法玛露进来上课,然后对何欣然说:“你和我出来一下。”
何欣然立刻跟着顾校长走出教室,目不斜视地与法玛露擦身而过,脚步逃脱般地轻松。
顾校长和何欣然停在院子里一丛巨大的楠竹下,面对面站立。顾校长脸色和缓地对何欣然说着什么。
何欣然低下头,用脚尖轻踢小石子路,似听非听,不过脸上神情已经平静。偶尔她也会回答几句话,不过都很简短。
素秋的座位在窗边,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情形。她一边听讲,一边悄悄瞥竹子下的那两个人,心情极其复杂。
开学时,艳春就曾告诫过她,学校是个小社会要她谨慎。当时她还有些不以为然,认为他在过虑。可是开学不过才二周多,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实在让她感到有些忧心。
坐在后面的金小小忽然轻轻拉了一下素秋的辫子,塞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下课我们去舒先生那里去求请,请她让何欣然继续当班长。”
这句话下面已经密密麻麻签了许多同学的名字。素秋只扫了一眼就毫不犹豫地也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条子传给前面的同学。
学生们的求情没有起到期待的作用,舒曼虽然也很讨厌法玛露,可是也不支持何欣然过激的行为。
所以何欣然最后还是被免职了,不过一年一班也没有再任命新班长。因为没有人愿意顶替何欣然,学生们自觉地仍将她当成班长。
何欣然也没有被太大打击到,除了不再行使班长职权,其他的事情还是该做照做。被她辅导的同学依然会得到她的关心,有矛盾的同学也仍旧来找她调解。她和同学们的关系不见疏远,反而更加紧密。
教员们对此都是议论纷纷。其他班级的学生同样受到过法玛露的荼毒,很为何欣然抱不平。
舒曼找何欣然谈过几次话,却无法改变她对法玛露的态度,也只好听凭她了。
周五下午只有一节课,巴想云在下课后找到素秋,通知她校刊第二期内容已经定好,只缺她去画插图。
因为脏话事件,素秋对顾校长产生些看法,连带对她推荐的工作也失去了兴趣。
不过在看到巴想云及其他同学努力认真地写稿、刻字,忙得头上都是汗水后,素秋就不再愿意因为她个人的原因而影响到整个校刊的质量。
于是她很认真地画插图、描边框,热情却始终无法被激发,仅仅是在完成工作而已。
审视着质量没有任何问题,但明显与上期比缺乏感情的画样,巴想云没有批评素秋的未尽全力,而是布置大家分工协作继续办报,自己则带素秋到门外的皂角树下去谈心。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时候的学生思想都很容易被扇动起来,可是她们却缺乏经验及辩别能力,这不做错事了,小何也被免职了。
五十七
“余素秋同学,你们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是不是对顾校长的处置有不同意见?”
巴想云开门见山地问,脸上亲切而诚恳,让人无法拒绝回答。
“也不能说是有意见,只是,嗯……”
素秋低下头,寻找合适的字眼。她一点都不奇怪事情会传得沸沸扬扬,连不同年级的学长都晓得了。半封闭的学校,本来流言就传得很快,何况还是这种了不得的大事。
天气仍旧有些热,巴想云擦去圆脸上的汗珠,没有催她,只是默默注视着她下垂的眼睑,耐心等待她自己想清楚。
“只是有一点失望。”过了片刻,素秋终于说,抬头望向巴想云,表情很真诚,“我是尊敬顾校长的,不过,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她的处置。何欣然有错,可也不至于免她的职,我们谁没有犯过错误呢?如果犯错就要免职,全校能剩下几个班干部?巴学姐,你知道吗,因为她被免职,好多同学都哭了。”
她的眼眶里微微泛起一层潮气,转过头去。
巴想云没有去安慰她,反而轻轻摇头:
“你想的不对。何欣然她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而是领导全班同学的班长。班长的职责是督促班上同学遵守纪律、好好学习,协助教员开展各项教学工作,将班务打理妥当。可是她没有做到这一点,还带头违反校规同教员对着干。她在这么做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到她的职责,她只是将自己摆在了一名普通学生的位置上。所以顾校长撤掉失职的班长,这件事情本身根本没有错。只是因为你们同她关系好,才想不到这些,而是只看到她受了委屈。”
素秋静静听她分析,觉得她的话也有一定道理,不过仍然无法认可何欣然被撤职这个决定。
“她也许是失职了,我们也的确是因为同她关系好偏心。可是我们都只承认她才是班长,为什么不可以再让她复职,明明班长都是民意选出来的?”
“在她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前,恢复她的职务是不可能的,很难想像一个只将自己摆在普通学生位置上的人会成为合格的班长。舒先生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没有同意你们的求情。”巴想云耐心地解释。
“巴学姐也认为我们的作法是错的吗?”知道她说的这些都是事实,素秋有些丧气地追问。
“在不向教员行礼这件事情上,你们是完全错误的。至于向舒先生和顾校长反映问题、要求法玛露道歉,”巴想云顿了一下,然后嘴角上扬,轻快地说,“我认为你们没有作错,也相信你们说的是真的。法玛露也带我们法文课,可能是因为我们已经学习了三年法文,大概能听懂她的话,所以她不太敢乱骂人,不过她的态度真的很恶劣,我们也都不喜欢她呢。”
她喘了口气,擦擦汗接着说:
“我觉得她的教养很差,虽然有大学文凭,可是很像是能说出脏话那种人。所以听说你们反映的问题,我马上就相信了。你不肯重复那些话,我也赞同,为什么要用那些话弄脏自己呢?不过,我不赞成你生顾校长的气。顾校长每天都有许多事务要忙,为了找到合适的法文教员,她花费了很多心力。可是她仍然每天抽时间去食堂看伙食、找有疑问的同学谈心,和教员讨论教学问题等等。她是我所见过的最可亲称职的校长,你不应该对她苛责。”
素秋明白学校里绝大多数师生都很尊重顾校长,把她当成自己人生的榜样,巴想云更是其中的代表。可是现在听她提起顾校长的种种事情,她仍然感到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理想中完美文人形象的顾校长和现实中只是平凡人一个的巨大落差,让她一时无法适应。
巴想云见她脸上有些同情,又有些失落,表情变幻不定,知道自己并没有完全说服她。
她心里有些焦急,却仍然耐心地继续说:“你看你们多好啊,可以天天无忧无虑地学习、生活。为什么不去珍惜这段时光,反而要将精力集中在像法玛露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为什么不好好考虑更加重要的事情呢?何欣然现在闹成这样,又应该怎么收场?你是她的同学,应该帮助她,尽早结束目前的局面。”
素秋听她讲她们是在浪费精力,不由不乐意地噘起嘴巴。后来听她说应该帮助何欣然,又有些感激和赞同,就又想笑笑,结果弄得脸上线条古古怪怪的。
巴想云越看越是诧异,不知道再怎么往下说。
经过这些日子接触,素秋已经对巴想云已经有了初步了解,知道她除了担任校刊主编、学生代表外,还参加了好几个社团,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实实在在地在实践她珍惜时光的说法。
现在见她为了顾校长在学生中间的形象,为了她们反映法玛露的事情,丢开手头工作和她耐心地谈了这许久,素秋有些歉意。
她望了一眼西沉的太阳,提醒巴想云:“体育联会好像今天下午有活动吧?巴学姐不用去吗?你放心,我会好好考虑你刚才说的话的。”
巴想云“唉哟”了一声,有点慌乱地跑进办公室去看挂钟,的确已经晚点了。她快速嘱咐编辑们几句,拔脚就向体育联合会活动场地跑。
跑了两步,她想起什么,回身冲正准备回办公室帮忙的素秋说:“那个,听说你们有个什么‘培华六侠’,是真的吗?”
“是‘六夜叉’,我们哪里当得起‘侠’字?”素秋想起同学们的取笑,带些自嘲地回答。
“你们代表同学反映问题,为受了污辱的同学讨公道,怎么当不起个‘侠’字?大大当得起!”巴想云走过来,认真地望着她说。
素秋有些羞愧:“可是我们并没有成功。”
“那又怎样?结果很重要,可是过程更重要。你们有这份心思,就足够了。”巴想云不以为然地反驳,然后笑眯眯地问,“怎么样,考虑一下多加个人吧?加上我,正好是培华七侠。七为奇阴,六为偶阳,七是缺,六是满,让我们的侠名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好不好?”
听她大言不惭地就自称“我们”,仿佛她已经加入了侠者行列。素秋忍不住失笑:“我是没意见,就是不知道她们怎么想。”
“那就拜托你去帮我说说了,六妹!”见时间已经耽误得太多,巴想云不能再继续待下去,边笑着跑开边嘱咐她,“忙完早点回去,晚餐有蒸螃蟹,记得带手绢!别忘了帮我说哦!”话说完,她人也跑远了。
素秋见她圆胖的身体毫不累赘地跑得飞快,很有些羡慕,不明白明明相似的体形,怎么她自己就跑不快。再想想她要加入“培华六侠”,脸上不禁露出个轻松的微笑。
宿舍其他人都认得巴想云,喜欢她温和认真的性情,马上在她缺席的情况下一致同意吸收她加入侠者联盟。
何欣然也是精神大振。她本以为自己被撤了职,会影响到同学们对她的态度,谁知结果根本相反,她在同学们中的威望更高了。现在见巴想云都在这个当口表明支持她们,更是让她倍受鼓舞。
巴想云今年十七岁,比朱秀颖大一岁,理所当然地当了大姐。
朱秀颖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反而有种交权的轻松。她是个淡定的个性,又由于家庭原因,从不愿意多揽事。幸好“培华六侠”只是说说,并没有什么实际活动,才让她这个大姐感觉不到太大的压力。
不过宿舍里就数她年纪最大,看到年纪比她小的同学生活学习上遇到困难,她仍是会着急,却又往往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圆满地帮助她们解决,已经让她经常感到不安。现在忽然来了个热心且有能力的巴想云接过重担,怎不让她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舒兰在本周第三次找顾校长而未见到人影的情况下,终于疑惑。她找来打扫校长室的义工,打听顾校长最近去向。
义工平时除打扫办公室外,也兼做顾校长的听传,对她的去向十分清楚。她对舒兰说,顾校长这周一直在忙着听课。
舒兰奇怪地扬了扬眉,感到不可思议。
培华每年都会对教员进行一次全面的测评,并打分排名。排到最未尾的教员会被单独谈话,如果连续三次排在末尾,校方会请她离开培华。
这种测评通常是由顾校长及几位副校长用听课、同学生及其他教员谈话来进行,平时培华并不提倡听课。
而测评在上学期末刚刚进行过,舒兰想不通顾校长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又去独自听课。
想起最近顾校长明显疲惫的面容,舒兰不由担忧地皱紧眉头,将宿舍改建的进度报告折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小巴同学还嫌自己的活动不够多吗,还要去抢培华六侠老大当,她有这么多时间关心她的这些妹妹们吗?怀疑。
申请了封面,亲们觉得怎么样?
五十八
第二天早上,艳春在培华门口接到素秋,见她眉目间有层忧色,笑容也很勉强。他立刻明白肯定是法文教员的事情她和她的同学并没能处理好,他的心里也有些不快。
沉吟片刻,他一边和素秋走向美专,一边关心地问:“素,你去过公共浴室了吗?”
提起这件事情,素秋的笑容终于变得有些自然。
她拉住艳春的手,有些高兴又有点羞愧,为自己不必去实现诺言:“不用去了,学校正在改建宿舍,以后我们就可以在宿舍沐浴了,很方便的。因为考虑到我们搂新生多,更不习惯去公共浴室,所以改造先从我们这里开始。昨天晚上大家就在宿舍里沐浴了。黄秋云都高兴得哭了,何欣然又骂她一通,真的好凶啊!”她吐吐舌头,顽皮地皱一下鼻子。
“那换下来的衣服呢?不是讲好要你拿给哥哥洗的吗?”艳春心里也代她因为解决了一个难题而高兴,表面上却严肃地向她伸出手。
他心疼素秋,从小到大衣服都是他代她洗的。这两年素秋大了,才改为自己洗内衣,其他衣物仍由艳春代劳。
“不好了,”素秋噘嘴,有些羞惭地反对,“大家都在笑话我,这么大了还让哥哥帮着洗衣服,说我偷懒、娇气。哥哥,大家都是自己学着洗衣服,我也行的!以后你不要再帮我。”
艳春没有说话,只是不再严肃,脸上露出些微受伤的表情,好似被抛弃的老鸟,无助地望着素秋。
虽然明知这只是艳春惯用的伎俩,也告诫自己不要再上当,可是素秋的心仍旧软了,靠上去哄他:“下次吧,昨天沐浴完,我就把那些衣服都洗了。哥哥,你别这个样子,行不行?”
“一言为定。”艳春得胜,嘴角微微上扬地再次强调,表情仍然受伤。
素秋沮丧地答应一声,嘀咕:“当哥哥的,还要我来哄,真是太狡猾了。”
“嗯?素在说什么,哥哥没有听清。”艳春故意问,垂下眼睑瞅她。
“哪有说什么?你耳朵听差了。”素秋没好气地回答,催他快走。
走到街角,兄妹俩看见一个卖糖炒板栗的小摊。
艳春想起素秋在家时就喜欢吃这个,有时自己炒,有时买现成的,每次都吃得一个不剩。
他的心里不由一暖,柔声对素秋说:“买点儿尝尝吧,素?看看长沙的板栗有什么不同。”
素秋望着油亮滚烫的板栗,马上嘴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可是听到艳春的建议,她却立刻摇头:“我不想吃,咱们走吧。”
艳春自增加选修课后,课业很重,还要抽空向报社供稿、给书画店供画赚取为素秋治病的费用。平时他对自己要求很严,几乎除了必须品,一个银角子都不乱花的,可是却常给素秋买她喜欢的零食和小玩意儿。虽然花不了几个钱,然而素秋心疼艳春,每每阻止。
“不要紧,萧主编又给我提了稿费,这个东西又不贵。哥哥有分寸的,素不用替我担心。”对于素秋的心思,艳春自然明了,向她轻声解释,不肯走开。
“那,就只买一小包好了。”
不是被艳春说服,只是担心坚持已见会让他难堪和伤心,认为他没有能力照顾好她。
素秋斤斤计较地盯着小贩用报纸包了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包,再多要一张报纸,准备当垃圾袋用。
艳春托着半敞口的小包递到素秋面前。她拣了一个板栗,左右倒倒手,待外皮不那么烫手,才用力捏开壳,露出里面焦黄香甜的果仁。
“哥哥。”素秋将果仁送到艳春口边,眼睛乌亮地看着他。
回望她一眼,艳春笑笑张口接了。他深知素秋个性,知道如果第一个他不尝,她肯定会不依。
“好吃,又香又面,素也尝尝。”艳春赞美,将纸包再递过去。
见艳春喜欢吃,素秋比自己吃了还开心。她高兴地剥板栗壳,然后将果仁依次送进艳春和她自己口中。兄妹两个边走边吃边聊,都感到愉悦轻松。
等走到美专,板栗已经分别进了俩人肚子,板栗壳也装了一纸包。艳春将垃圾丢进路边的果皮箱,带素秋参观学校。
素秋是第一次来美专,见到什么都很好奇。艳春耐心地给她解释,参观完教学区转向生活区。
远远地魏华年迎面踱过来,艳春急忙带素秋避进旁边的花园。
素秋以为原本的参观路线就是这样,并没有察觉出异常,反而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
花园里有石桌石凳石游廊,游廊两边遍栽紫藤和荼蘼。现在是秋天,花已经谢了,可是枝叶仍很茂盛,层层叠叠地遮挡住视线,令人有曲径通幽的感觉。
现在是上午,仍有些学生已经在花园里或温书或沉思或谈情。石凳上坐了不少人,环境却不嘈杂,说话的人都压低嗓子,大家互不干扰。
“素,休息一会再走吧。”
艳春猜测魏华年肯定又在准备制造“偶遇”,不过他肯定料不到从不涉足花园的自己现在竟会躲在这里,所以打算停停再出去。
在上封家书中,艳春曾隐约提及魏华年,而回信很快就到了。余父一开始并没有就此说什么,只在末尾轻描淡写地说,如果没有要事,还是不要轻易打扰魏教授为好。
看着最后一句话,艳春虽是一向尊重父亲,仍是忍不住有些想笑。
向来注重友情礼节的父亲竟会告诫自己不要去接近他的“故友”,可想而知他有多么厌恶魏华年。再从回复速度看,应该是在接到家书的当天就寄出了回信。又是什么令永远淡定从容的父亲急切地回信?其中原故不言自明。
艳春在肯定自己对父亲及魏华年间关系的判断后,不由松了口气,心里更加讨厌魏华年,感觉他的移情完全莫名其妙。
素秋走了这么久的路,额上已见汗,虽然还不太累,可是仍顺从地停下脚步。
艳春将游廊石凳吹了吹,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铺在上面,才让素秋坐。他自己则随意地掸了掸尘土,坐到她旁边。
“哥哥,你们的花园到春天一定很漂亮。”素秋用手帕扇着风,仰头去看头顶的繁枝碧叶,由衷地赞美。她的下颌到锁骨间的脖颈柔软白晰,没有一丝皱褶,光滑如同流冰。
“嗯,对,应该是这样。”艳春欣赏着素秋最自然的举止,很为她喜悦。
“春天我一定常来哥哥这边玩,也带何欣然和金小小她们来。”素秋快乐地叹气,转头去打量美专的学生们。
因为是艺术类学校,学生们大都打扮时髦。女生多穿洋装,衣料轻滑,露出纤细的腰肢和脚踝。也有穿长靴的,靴跟清脆地走过长廊,留下各种香水味。
男生大都西装笔挺,头发剪成流行的样式,还抹着厚厚的膏脂,一个个油头粉面的,伴着女友不时路过兄妹俩。
因其才其人,虽然艳春是新生,但是认识他的人仍有不少。学生们见素有才子之称的余艳春和个美貌的小姑娘坐在情侣经常出没的花园里,而且神情亲昵,不由都误以为素秋是他的爱人。
余家兄妹长得本来就不相像,素秋又是第一次来美专无人认得她,不知情的人万万想不到他们实际的关系,误会本属平常。
“素,法文教员的事情你们处理的怎么样了?”艳春见素秋已经恢复平常的娇憨,就小心地问道。
今天初见艳春时,素秋的心情本来十分沉重,可是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又和艳春聊得开心,情绪已经好转很多。现在听艳春问及,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了经过,并没有多少激动。
听她讲完,艳春沉默着将素秋揽进自己怀里,温柔地问:“后悔了吗?”
“不,如果不去反映,我才会后悔。如果重复了那些话,我才会后悔。”
素秋明白艳春指的是什么,坚定地回答。他们兄妹长期相处,早已心意相通,不用多做解释就会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
“可是事情没有得到解决,情况反而更糟,素不担心吗?”艳春继续问,目光中闪动着鼓励和启发。
素秋仰头看艳春,有些犹豫:“担心的,可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现在同学们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顾校长和舒先生好像不太关注这件事情。哥哥,你说这有多奇怪。”
顾校长她们谁都不再提何欣然复职的事,也没有再找什么人调查,完全放任的态度迷惑的人不仅仅是素秋。
“也许,她们正在想办法暗中调查这件事,不关注是不可能的。那是她们苦心经营的事业,她们会比谁都更加关心。”艳春肯定地安慰素秋,微眯了下眼睛,“顾校长我见过,她不是那种得过且过的人,她是不会放手的。素,你相不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
素秋信任地点头,抱住艳春的胳膊撒娇。艳春爱怜地摸摸她毛茸茸的发丝,兄妹俩转而谈起别的话题,心情都很好。
不经意间,素秋偶尔回了下头,越过艳春肩膀忽然看到有一对男女学生正躲在藤枝下热吻。她慌忙捂住眼睛,脸色通红地藏进艳春怀里不敢抬头。
艳春不解地回望一下,想看看究竟是什么让素秋如此惊羞,然后他就也看到了紫藤下那一幕。他的脸不由也热了一下,急忙转回头,这才意识到他们坐在这里是多么不适合。
“素,咱们走吧。”艳春低声说,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素秋伏在艳春怀里点头,不肯将捂在眼睛上的手放下来。艳春无奈,只好继续揽住她的肩膀,一步步将她领出花园。
走到外面,素秋终于放下手,回头望一眼刚才的花园,脸仍是红的。
她狠狠地瞪艳春,斥道:“哥哥,以后你有了爱人,可不许像他们那样,那样,嗯,光天化日的,有多难为情。我不要哥哥去丢人!”
“哥哥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事?素,不要乱猜测。”艳春故作镇定地回答,内心极度后悔让素秋看到了不该看的那一幕。
得到明确的答复,虽然艳春态度不佳,素秋仍旧满意,嘴角上弯瞟他一眼:“哥哥要真记得才好。”
艳春望着她仍旧微红的笑脸,心里一动,忽然就失了片刻神。
入学不久的一个夜晚,艳春曾做过一个春梦。
在梦里,他和一个面目不清的女子温柔缱绻,恩爱不绝。那女子娇涕婉转,浑身散发着白兰花的香气,令艳春痴迷不已。云雨既毕,艳春体贴地帮女子着衣。女子柔若无骨地依偎在他胸前,慢慢抬头,那面貌赫然就是素秋。
艳春当时就惊醒了,黑暗中只觉浑身冷汗,□有些粘腻。他悄悄起身去水房清洗,换上干净内衣,很快再次入睡。
虽然许多和艳春年纪相当的青年都已成婚,有的甚至做了父亲。可是艳春的心思一半在家人身上,另一半则放在了学业上,所以身体的欲望并不经常出现。
他兴趣广泛,博览群书,又因为担心母亲的病,有用没用的医学书籍也翻过不少。因此明白青春期少年的梦遗对象通常都是生活中亲近的女性亲戚,梦见也并不代表现实生活里就对她们怀有邪念,这只是极其正常的青春期反应。
何况在整个过程中,他一直清楚地知道对方是自己的爱人,并不是素秋。至于最后显出素秋的脸,仅仅是因为他正在挂念她。
不过这个梦同以往的梦区别很大,因为实在是太真实了。
艳春甚至记得自己每一个动作,以及由此带来的对方种种反应。印象最深刻的却仍是最后的素秋那张脸,眼波流转、晕生双颊,美丽得让他感到陌生和心悸。
幸好这个梦再也没有重现过,令艳春有丝忐忑的内心稍许得到些安慰,也渐渐忘记了那个荒唐的梦境。可是今天,见到素秋相似的表情,他不由地又回想了起来。
他微微甩头,丢开荒诞不经的回忆,带素秋去宿舍。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怎么说好呢,艳春毕竟也是少年男子,会有那个反应应该还算是正常的吧。脸红爬走。
五十九
宿舍里空无一人,顾知繁他们不知道都去了哪里。艳春给素秋倒了半杯暖壶里的白开水,又翻出提前买好的苹果替她削皮。
看见苹果,素秋想批评艳春几句,可是瞅瞅他认真削皮的侧脸,话又讲不出口了。她转过头,边喝水边打量宿舍,觉得美专宿舍就是和她们的不一样,触目皆是美术作品,艺术气息很是浓郁。不过,如论起个人的卧具,还是艳春的床铺最干净整齐。
艳春将削好的苹果递给素秋,自己洗过手,然后搬出画夹,请她看自己的习作。
素秋趴在艳春背上,边吃苹果边观赏,不时惊叹赞美。
说话间,一块刚咬下的苹果不慎掉了出来落在艳春腿上。他发现后随手拈了放进自己嘴里,然后指点着那稿子对素秋说:“这个素描是在傍晚画的,所以景物明暗对比很鲜明,但线条却有些模糊。”
素秋没有听他在讲些什么,维持刚才看到艳春吃苹果时的姿势,脸上泛着可疑的红云。
家里并不富裕,作为校长的余父薪水很少,主要收入来源还是他出的那些著作,他还常让交不起学费的孩子免费读书,书本等学杂费也时时会代垫。
所以虽然是大儒,他的孩子却很少有机会吃到水果和零食。素秋小时候不懂事,见到好吃的东西就吵着要,余父只好买上一点,根本不够两个孩子平分的。
艳春懂事早,从不和素秋争抢,只会帮她清洗打皮收拾。素秋人小嘴也小,有时不小心嘴里吃的东西会掉出来。如果没有弄脏,艳春会马上给她塞回去。如果不幸落在地上或是弄脏了,他就拿去洗干净自己吃掉,从不浪费。直到现在他都很节俭,就是缘于小时候养成的习惯。
稍长大些,素秋每每想起小时候艳春捡东西吃的事情就会感到心酸,同时也觉得温暖。艳春从来不捡别人剩下的,只捡她掉的,似乎这么做是天经地义一般。所以素秋后来才会有好东西先让艳春尝,权作是对他小时候亏欠的一种补偿。
现在素秋看到艳春仍是自然而然地捡她掉的东西吃,忽然感觉时光的流逝丝毫没能改变两个人之间的情谊,而是历久弥深。因此虽然难为情,可是毕竟高兴大过害羞。
她将头窝进艳春颈弯,低低唤:“哥哥。”
“嗯?”艳春不太在意地答应一声,没有发觉她的异样,仍旧沉浸在自己的讲解中。
素秋抽抽鼻子,乖乖地继续听讲吃苹果,没有生只要一谈起绘画就忘记一切的艳春的气。
看完习作,兄妹两个又聊了会天儿午饭时间就到了。宿舍里的其他人仍旧没有回来,连一向准时用餐的禀生都不见踪影。
艳春原本打算带素秋去学校外面吃小馆子。周末学校人少,饭堂饭菜质量明显不如平时,艳春不愿意头次来美专的素秋为此产生不好的印象。
可是素秋好奇,非要去尝美专的伙食,闹得艳春没办法只好同意。
美专饭堂实行饭票制。饭菜票分开,都是小金额的牛皮纸小票子,使用起来很方便。兄妹俩赶到饭堂时,已经有学生在打饭,偌大的大厅里稀稀落落地没有几个人。
排队到取菜口,里面大桌上只摆了四盆菜,荤素各二,荤的是萝卜牛腩、红烧鸡块,素的则是清炒四棱豆、干煸茄子,四样菜的卖相都不太好气味也不太诱人。
艳春的餐具是两只瓷碗,平时一盛饭一盛菜。他对自己要求严格,日常只要求吃饱,菜永远只打最便宜的。现在看到菜不多,他就每样都要了半份,分装在两只碗里。将菜碗放在饭堂条桌上,艳春让素秋坐等,自己去买了三个白面馒头回来。
这餐饭总共花去六个银角子,是艳春平日三天的伙食费。可是他仍感不安,生怕素秋会吃不惯。
素秋举筷将每样菜都尝了尝,脸上好奇的表情渐渐沉郁。她将盛荤菜的碗向艳春的方向推了推,说:“哥哥吃肉,我怕胖,吃素的。”
艳春将碗推回去,含笑说:“哥哥也怕胖,再说素一点都不胖,不要学琉璃节食。”
兄妹两个推让一阵,菜都要凉了,还有几个学生开始注意到这边,他们才决定一起吃。
干煸茄子盐放得太多,四棱豆老筋没有去掉,萝卜牛腩淡而无味,红烧鸡块里面肉少得可怜,全是土豆。
素秋一边吃菜一边可怜艳春,觉得不管怎样,培华的伙食既好吃又搭配合理,完全能够满足发育期女孩子们的需要。而同样也在长身体的艳春,每天吃的东西却是这样难以下咽,他一直不见长肉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她越想越心酸,眼睛里弥漫上一层水汽。
艳春将仅有的几块肉挑到素秋那边,自己默默咀嚼僵硬的四棱豆。他也觉得素秋可怜,好不容易兄妹一周才能见一次面,他却连份像样的午饭都给不了她,让他情何以堪?
两个人各怀心事用过午餐,在饭堂外设的洗碗池洗干净碗筷,回到宿舍。
兄妹俩刚坐下还没有商量下午的内容,宿舍门就被人敲响了。
琉玚鼻尖上冒着汗珠推门进来,见到他们就是眼睛一亮地大声说:“你们躲在这里让我好找!快,下楼,奶奶立逼着我来接你们。说是家里买到了新上市的螃蟹,一定要请你们回去。”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让兄妹两个完全插不上话,只是起身请他坐。
等他停口喘气擦汗,素秋才白了他一眼,嗔道:“卫大哥就爱乱说话。什么叫躲在这里?待在宿舍能叫躲吗?要躲也得躲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才能叫躲。”
艳春抱歉地冲琉玚笑笑,情知他肯定已经找了不少地方,否则开车来的卫大少怎么仍会跑到身上出汗。素秋火气大,是因为刚才对美专伙食不满又不能改变现状而郁闷,恰被琉玚撞在枪口上。
琉玚纳闷地瞅瞅素秋,不明白她怎么像是吃了辣椒似的全是火。想起上周法文教员的那件事,他不由猜测可能是事情不谐,小孩子气不顺。
他笑呵呵地刚想劝她几句,艳春轻咳一声看看天色说:“天不早了,咱们就去吧,别让奶奶等着急了。”
素秋一听,连忙收起火气第一个走出门,一边催他们两个快跟上。
琉玚向艳春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艳春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当着素秋面提起那件事。琉玚摆出个苦相,跟着兄妹俩下楼。
三人坐上琉玚开来的福特,一路顺畅地开到校门口。
艳春忽然将身体向下一伏,小声对琉玚说:“快开,不要停。”
魏华年正在校门口那株银杏树下徘徊张望,不知是散步还是等人,险些让他看见车里的艳春。
琉玚不解却仍是紧踩一脚油门,急速将车驶出校门,把魏华年甩到后面。
“咦?哥哥,你掉东西了吗?”素秋坐在后排,艳春刚才说话声音又低,她并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只当他在抱怨着拣东西。
“没有,哥哥只是系一下鞋带。素坐好,车开得有点快。”艳春含笑直起腰对素秋说。
素秋听话地乖乖坐好,没有起疑。
琉玚怀疑地瞟了艳春好几眼,倒是将车速放慢了。他从艳春温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心里却知道肯定是有情况了。
“卫大哥,这条好像不是回家的路吧?”素秋望着车窗外的街道奇怪地发问。
“对,咱们先去趟银楼。上次你们去,你李大哥正在工作不知道。他后来冲我发了好大的火,咱们先去瞧瞧他,免得他又生气。”
琉玚苦恼地解释,空出左手摸摸后脑勺上那个仍没能消肿的小包,有些委屈。
“卫大哥,你真的没有压迫李大哥吗?为什么他总是生你的气?”素秋一点都不同情琉玚,表情严肃地质问他,目光中满是怀疑。
琉玚几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咳嗽几声无奈:“你看我像是敢压迫他的样子吗?他不冲我发火,我就谢天谢地了。”
素秋仔细回想,似乎的确是这么回事。平时见面,她一直见琉玚在好言陪笑,而李陌阳对他的态度则很冷淡,完全不像是对待自家老板的态度。可是琉玚明明是老板,又为什么会对李陌阳那么俯首贴耳?难道他是做了错事有愧于人?她皱紧眉头思考,忘记再同琉玚理论。
上到银楼顶层,李陌阳穿着工作服打工作室探头出来。看到余家兄妹,他忙和艳春点头打招呼,然后对素秋说:“余小姐今天有空,想不想来看看新图样?”
凭着女孩子的直觉,素秋对首饰样式有着天生的鉴赏能力。她也喜欢看李陌阳画的样式新颖的图样,有时还会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李陌阳参考改进从而面市的新款首饰销路通常都很好,令俩人每次谈及都大受鼓舞。
渐渐的,每次余家兄妹来银楼就自然地分成了两伙,多半是艳春和琉玚煮茶品茶论茶,很风雅地清谈。素秋则和陌阳钻进工作室又涂又画,然后叮叮当当照图制作首饰,忙碌而世俗。
虽然四人忙的大相径庭,然而他们从不以为不妥,只觉各取所需满意非常。
现在听陌阳说有新图,素秋心里一喜先转头去用目光请示艳春,得到首肯后她马上奔过去,还不忘替琉玚解释:“上次我和哥哥怕打扰你工作才没有找李大哥,不关卫大哥的事,李大哥不要再责怪他了。”
李陌阳抬头瞪琉玚一眼,怪他多事。琉玚无语地仰头看楼顶,觉得自己怎样做似乎都是错的,里外不是人。
艳春微微一笑,转身走进小客室,琉玚只好跟上。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实在是太体贴了,唏嘘。
六十
加水、点火、烧水、烫壶、加茶、注水,一系列动作做下来,琉玚已经变得平静而悠然。
他斟杯茶递给艳春,关心地问:“艳春老弟,你今天在躲谁呢?难得我们余大才子也会有怕见的人。”
艳春称谢,接过紫砂茶碗,轻轻呷了一口,将碗放回茶海里。然后他坐直身体望向琉玚忽尔一笑。
那笑浮现在他雪白的脸颊上,微微自嘲微微冷淡,看上去更加清雅如谪仙。琉玚看得心都漏跳了一下,更加好奇会是什么事。
“一点小事。可是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正想向琉玚兄请教。”
对于男男相恋,艳春实在是一头雾水,既难理解又觉诧异,对魏华年的纠缠早已厌恶之极。
“噢?艳春老弟也有不明白的东西?稀奇,稀奇。艳春老弟不妨直说,大家参详一下。”琉玚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毛。
艳春微沉吟,感觉有些难以启齿,虽然明知琉玚性向,但到底是件异事。
“是这样,如果琉玚兄讨厌一个人,而那个人又对你有好感,俩人又常会见面。琉玚兄该当如何处理?”
艳春决定问得含糊些。对方毕竟是本校教授,琉玚虽然不会乱说,不过还是应当谨慎些比较好。
琉玚稍微一愣,然后失笑。他靠在椅背上笑过一阵,才望向艳春调侃:“原来是这样的事!艳春老弟惊才绝艳,没碰上这事我倒会奇怪。现在终于遇上了,可喜可贺啊!”
艳春不悦地瞟他一眼,端碗喝茶,不理会他的玩笑。琉玚见状讪笑,认真开始思索。
“这件事其实很好解决。你若讨厌他,明对他说就是,大家都是男人,没有那许多顾忌。”琉玚出主意。
艳春拿碗的手一僵。他刚才并没有提起对方性别,而琉玚竟然仍是猜到了。
“他只是纠缠并未表态,春这样先去回绝岂不唐突?”他放下碗,不同意地反问。
琉玚摸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琢磨一阵说:“这也不难办,你抓紧时间找个爱人,让他知难而退不就得了。”
“春也想到了这个主意。不过并不是真的找爱人,而是想找个见义勇为的女子请她帮忙假装成春的爱人,在美专多露几次面定能妥善解决此事。”艳春说出自己的想法,静待琉玚表态。
“假爱人?”琉玚吃惊地望着艳春,对于他竟会想出这么个主意而佩服到五体投地,同时又极为困惑,“艳春老弟为何不真就找一个爱人?按说艳春老弟年纪也到了,难道……”
“春现在还不准备考虑个人的事,将来等素出嫁了再考虑也不迟。”艳春打断琉玚的话头,阻止他不知想到哪里去的猜测。
琉玚咳了一下,无力地回到讨论上:“主意倒是好,可是去哪里找这个人选呢?艳春老弟有没有问过你在美专的那些女同学?”
“她们不行。我们同窗而读,装得了一时又怎能装四年?这个人必须在校外找。”艳春分析。
琉玚皱眉想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说:“我想到一个!上次的那个黄小姐,自那天后向我打听过好几次你的情况,我看她对艳春老弟像有些意思,不如请她来,还可以顺便了解,或许能弄假成真,岂不两全其美?”
艳春品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明显不赞同他的提议。
“余大公子,你不要太挑剔,不过是做戏用得着这么精挑细选么?”琉玚无奈叹气。
“她是教育界的人,对方也是,春是怕他们会认识,那不就麻烦了?”艳春难得耐心的解释。
琉玚倒抽一口冷气:“师生恋?忘年恋?艳春老弟,你别不找不找的,忽然就搞出这么爆炸的新闻吧?”
艳春忍耐地向碗中续茶,不回答他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如果,你能和玟……”琉玚连忙收起夸张的表情,将心思又转回到自家妹妹身上。
“不行,春不愿意让奶奶误会。”艳春立刻一口回绝,毫无商量的余地。
“琉璃?”
“琉玚兄,你是想让周浩然得知消息后拿他姐夫的枪打穿春的脑袋吗?”
“呃?不行就不行,干嘛生气?再说,浩然也没那个胆子……”接收到艳春逼人的目光,琉玚吞回后面的话,试探,“那你意思……”
“春是想请珏妹帮这个忙。她讲义气又爽朗,还演过文明戏,是最适合的人选。还请琉玚兄有机会代为说一说。”艳春向他略拱手。
琉玚想想的确也只有琉珏最合适,就点头:“这个包在我身上,艳春老弟不必担心。”
俩人商量妥当,又饮了回茶,琉玚问:“小秋那件事不顺?”
艳春点头,眉间闪过忧色:“校方态度不明,局势对素她们很不利。春想去了解一下那个法文教员,这样一个人待在学校我觉得会对素产生不好的影响。她现在不如刚入学时那样高兴,春有些担心。”
“长沙情况我比你熟悉,我陪艳春老弟一块去。我也想过,这种粗俗之辈不应该成为教书育人的先生。”琉玚接口说,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这是春的责任,理应由春自己去做。琉玚兄的好意,春心领了。”艳春马上否决,不容他再辩,“素是春唯一的妹妹,我要尽力不让她身边存在任何不安全的因素。”
琉玚不再争取,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他瞅着艳春说:“艳春老弟,对小秋你不要保护太过,这样对她心智的成熟并不好。”
“我知道。”艳春微喟,眼中浮起丝疼爱,“可是,她还是一小团的时候,春就开始学着照顾她。所以明明知道怎样才是对她最好的,却总是无法真正做到放手。这次的事情,起初春的确是想让她自己去解决的,但是……”
他没有说完,琉玚已经完全领会他的意思,对他这种想要放手却又不敢的长兄心态感到同情和理解。
如果可以,他也不要对琉玟放手。可事实是,他不但放了手,还放得很彻底……
琉玚忽然感到全身无力,默默靠到椅背上。
在卫家用过丰盛的晚餐,卫家奶奶和姨娘们回后院休息,将客厅留给年青人。
琉璃打开留声机听舞曲,素秋抓紧时间和琉玚练习法文口语,艳春和琉珏坐在大厅另一头,不知在低声说些什么。
片刻后,琉珏爽快地点头,艳春起身向她伸出手臂。琉珏大方地抬起手,俩人随着舞曲节奏在众人略惊愕的目光中翩翩起舞,进退间配合得相当默契。
“咦,咦?”素秋扭头看到这一幕,不禁瞪圆眼睛一个劲儿地叫出声,完全忘记了正在同琉玚练习。
琉玚了解地一笑,拉过同样惊讶的琉璃也跳了起来。
两对青年随着舞曲节拍旋转迈步,目光不时在空中遇上。除了不知情的琉璃,另外三个都笑得会心。
素秋一个人坐在沙发里呆呆地看他们跳舞,想起不久前艳春曾专门学跳舞只为教她一人的事情,她心里忽然就有些难过。
她默默起身上楼,离开这个欢乐的场所。
跳了一会儿,艳春扭头找素秋,正好看见她上楼。她的脚步迟缓而沉重,似乎很累的样子。他不由一阵担心,停下脚步和其他人打过招呼去追素秋。
“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艳春在二楼拐角赶上素秋,关切地打量她的脸柔声询问。
听到艳春体贴的问话,素秋的眼眶就是一酸,莫名地感到了绝望。
她惊讶于自己的反应,努力眨眨眼睛将泪水逼回去低声说:“我有点累,哥哥背我上去躺一躺。”
艳春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心脏被她眼角隐约的泪水刺得生疼。他惊疑万分,不明白她是怎么了。可是见她低头蹙眉的可怜模样又不忍心追问,他背转身蹲下去,说:“素。”
素秋伏上去,双手环住艳春的脖颈,将脸贴到他背部乖乖地等他背自己上楼。
突如其来的伤感已经不再那么强烈,她想,自己一定是犯了所谓的青春期敏感症,没来由地生气或伤心正是最突出的表现。
艳春静默地背素秋上楼,感到她的呼吸平稳似乎恢复了常态。他的心里安定一些,疑惑却更重,决心以后一定要问清楚。
素是他最宝贝的妹妹,他怎么可以让她流露出悲伤的表情,并且独自一人躲到一边悄悄伤心呢?
六十一
不久之后,美专师生就看见艳春和一名英姿楚楚的少艾女子一同出现在校内情侣们最集中的花园、湖边等处,且俩人神态亲密,一见就知他们关系非同一般。
于是,才子余艳春找到志同道合爱人的消息像一场秋雨,落遍了美专的边边角角。之前素秋来那次已经有不少人看见,现在当做旧闻又被炒了一遍。
艳春由此顺利当选“美女杀手”排行榜亚军,几乎和冠军顾知繁在男女关系上同样出名,让暗恋他的男男女女破碎了一地芳心。
魏华年果然从艳春面前消失,再也没有纠缠他。只是有人曾见到他望菊惆怅,以酒代水地痛饮大失教授风度。
艳春成功甩脱魏华年却又被顾知繁缠上。
顾知繁说他是真人不露相,硬是要拉他去找漂亮女生搭讪。艳春怎样推脱都不得,只好隐约讲了原故。
不过他没有提魏华年的名字和身份,顾知繁只当对方是个同校女生,不由失望地放弃与他同志而行的打算。
转眼又到周三法文课,法玛露这段时间比较注意收敛,看见何欣然端坐不动没有起立向她行礼也只是狠狠地瞪她一眼就开始上课,忍住没有随便骂人。
一年级的法文主要是学习常用单词、短语及简单的课文。法玛露在教完当天的内容后,没有像平常那样让学生写随堂作业,而是忽然进行了一次听写测验,将前三周所讲的内容整个考了一遍。
学生措手不及,个别学生都要急哭了,其他的同学也都有些慌乱。
不一刻法玛露念完考题,让大家将法文本子从后向前依次传递到第一排,再由第一排学生送到讲桌上去。
她吩咐学生自习,然后坐到讲桌后开始批考卷,每批完一个就叫那个学生上台领本子,顺便念出考分。
一连念了四、五个同学的成绩,虽不理想,但都是及格的。等念到黄秋云,她得了个2分。她羞愧地走到讲桌前伸出手想去拿本子。
法玛露却将本子劈头摔在她脸上,用中文讥讽地说:“还有脸上来,没有自尊的支那人!”
黄秋云“哎呀”一声捂住脸蹲到地上,眼镜掉在一边,她肩头颤抖好像又哭了。
何欣然猛地起立,怒视法玛露大声说:“不许打学生!你马上向她道歉!”
法玛露见又是这个一直在和自己作对的学生头儿,压抑了一周多的火气再也憋不住。她怒气冲冲地跑下讲台,扬手就向何欣然脸上打去,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大骂。
@奇@喜欢体育运动的何欣然是校网球队的队员,她身手灵敏捷,只将头一低就避过她的袭击,然后顺手一抓将法玛露的两只手按住,不让她再行凶。
@书@学生们都被这个意外的变故惊吓住了,不知所措地围上来想要劝架,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毕竟学生和教员打架实在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教室里乱成一锅粥。
正在这时,教室门忽然被推开,顾校长走了进来威严地喝斥:“都住手!”
法玛露身材娇小,被何欣然经常挥网球拍的有力双手抓住根本无法再动作。现在她看见顾校长进来,立刻换上一付楚楚可怜的模样,哭喊:“顾校长,这个班的学生打人,我教不了了。”
学生们没有料到她竟会如此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呆怔片刻后纷纷指责她在说谎。
顾校长严肃地注视法玛露,用中文说:“既然教不了,学校也不好勉强你。你收拾一下东西走吧,这个月的薪水我们会付给你。”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个刚才还在假哭的法玛露。
她不敢相信地望着顾校长,着急地问:“为什么?我不走,为什么是我走,应该她们走!”
“我已经跟着你听了十天的课,你的所作所为根本不配继续留在培华。开除的正式通知会在本周末前以书面形式送到你那里。现在,请你马上离开学校。”
顾校长继续平静地用中文回答,目光里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可是,可是,你不能随便开除教员,必须经过董事会同意才可以!”法玛露焦急中,忽然想到校规中教员条例部分的相关规定。
“的确,我不能随便开除教员。不过,如果董事会的各位董事了解到你打骂学生、侮辱中国人的言行后,相信他们会非常支持我的决定。法玛露?斯通,请你立刻离开学校!”
顾校长再次严厉地命令。她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愤怒,眼睛冒着怒火。
法玛露看看顾校长,再环视一下因为听到解除她职务而欣喜若狂的学生们,只得绝望地掩面跑出教室。
不知是谁带的头,学生们欢呼起来,将顾校长围在中间问长问短。
何欣然走过去扶起黄秋云。黄秋云鼻子有点出血,眼镜也摔破了,可是她也和其他人一样笑得欢畅。
顾校长分开众人走到讲台摸摸黄秋云的头,亲切地问:“没伤到哪里吧?坏的眼镜学校会替你重配一付。”
黄秋云见顾校长亲自来关心她,不禁又紧张得哆嗦了一下,被何欣然瞪了一眼后她才小声回答:“没有,谢谢校长。眼镜我自己会配。”
“不用谢我,你没有伤到就好。至于眼镜,那是学校的原因造成的损失,这个费用一定要学校出。”顾校长和气地解释,又瞅何欣然一眼,“你这个表姐,对妹妹也太凶了,听说你还强迫她洗澡?”
何欣然心虚地吐吐舌头,好奇地问:“顾校长,你怎么会来听法玛露的课?”
学生们都有这个疑问,本来闹哄哄的教室立刻安静下来,大家都望向顾校长。
看着面前这些青春朝气的脸庞、闪闪发光透着崇敬与信任的眼睛,顾校长忽然有些愧疚。
她抿了抿嘴唇才说:“同学们,学校没有为你们挑选到合适的人当教员,让你们受委屈了。校长对不起你们。”
学生们纷纷打断顾校长的话,不同意她的自责,坚持要她说出听课的原因。
“上次你们反映情况时,因为证据不足学校没有理由解除法玛露的职务。可是校长始终相信你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们说的话。为了彻底查清这件事,我决定听暗课,大家都知道这在学校是一种很正常的考察。”
她冲几个因为听到“暗课”这两个字而困惑的同学点点头,接着说:“然后,我就发现了她许多不符合教员的言行,今天的事,只是总爆发。余素秋、何欣然、刘娣三位同学,校长为上次的事向你们道歉,希望你们不要计较。”
顾校长将目光转向点到名的三位同学身上,诚恳地表示歉意。
“顾校长,您千万别这么讲。当时处在您的立场,要处理一个教员光凭几个人说几句话是远远不够的,我早想通了。”何欣然慌忙说,脸色有些泛红。
“是啰!今天顾校长赶走法玛露,我们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以前的事,大家都忘了吧。”
刘娣快嘴接话,同学们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素秋站在同学们中间,一直没有讲话。金小小扶住她的肩膀,有些担心地不时瞅她失血的脸。
刚才法玛露打人,素秋当时就吓了一跳,手捂到眼睛上,身体开始瑟瑟发抖。金小小发现不对,刚想扶她离开,顾校长就进来了。
事情得到解决,素秋心绪平稳了些,心脏不再乱跳,只是脸色仍不大好。
顾校长注意到素秋的异样,走到她面前,摸摸她的额关切地问:“余素秋同学,不舒服吗?脸色这么差。”
“心跳有点快。”素秋低声回答,脸上却含着一个笑意,“谢谢校长可以伸张正义,我们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
学生们齐声附和,争着和顾校长说话。
这时下课铃声响了,顾校长让大家去休息,自己对素秋说:“如果身体还可以的话,咱们出去说件事情。”
素秋点头,跟着顾校长来到人略少的角落。
顾校长亲切地望着她问:“现在人是被赶跑了,可是你们也没有法文教员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哥哥,毕业在什么大学,可以教法文吗?”
素秋想起琉玚丢给自己一本字典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学习法文历程,慌忙摇头:“他不行的!他家有很大的生意靠他打理,没有那么多空闲来教书。”
“嗯,是这样。”顾校长有些失望,沉默地看了会儿雪白的墙皮,又问,“你学了多久法文?上次我听你讲得很流利,发音也很标准。”
“大概有……二个月差几天吧。”素秋估算时间,不太确定地说。
顾校长大吃一惊,盯住她的眼睛问:“你从前有接触过法文吗?”
“没有,我是七月来长沙才第一次知道法文,从前在家学的是英文。”素秋回答。
顾校长更加惊异,她专注地望着素秋很久,脸上忽然显出一个微笑,温和地问:“你愿意在学校找到新的法文教员前代一阵子法文课吗?”
“咦?”素秋惊愕地睁圆眼睛,嘴半张着呆呆注视顾校长一时忘记讲话。
“只是代一、二年级的课,每周只上六次课,不会占用你太多的时间。”顾校长被她表情逗笑,连忙安慰她。
“不是这个问题。我怎么可以去教已经学习了一年的学姐呢?我才刚学没多久。”素秋说出顾虑,脸上恢复些血色。
顾校长摊摊手,叹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二年级的同学没有谁比你讲的更好,其他更高年级的同学课业又太重,而且也没有谁能像你一样细心加耐心。我事情又多,不可能六个年级的课都带,否则学校其他事务就要耽搁了。”
“顾校长要带课?”素秋再次惊讶,然后回想起巴想云前几天曾对她说过的顾校长那些话,心里不由沉甸甸的。
思索片刻后,她抬头仰望顾校长,坚定地说:“我试试,有不懂的地方顾校长您要帮我。”
“那是自然,你先提前看看课本,准备一下,从下周再开始吧。”顾校长欣然点头,为她终于想通而高兴。
当晚上完晚自习,素秋和同学们走回宿舍准备就寝。
路过校长室,她看到窗帘后仍透出淡绿的灯光,想起还要备课的事,就和何欣然她们打个招呼去找顾校长。
同学们已经知道她要代法文课的事,有些惊奇也有些欣喜,没有人表示不满都很支持他。
“早点回来,我们帮你打热水。”金小小嘱咐她。
素秋笑着谢过她们,摆摆手走向校长室去敲门。
“请进。”顾校长扬声说,从文件堆中抬起头。
发现是素秋,她脸上露出个笑容问:“余素秋同学,这么晚来有事么?”
“我想借下学期和二年级的法文课本。”素秋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说。
顾校长的脸在绿色台灯下气色很不好,似乎已经疲惫到极点,素秋有些后悔打扰了她。
“看我这记忆。”顾校长轻拍额头笑。
她站起身打开身后书柜玻璃门,一边寻找一边说:“你先坐。今天一直想着给你找,一忙起来就给忘了。”
素秋走进来坐到皮椅子上,目光扫过桌上那些一堆堆的文件、稿纸、帐册、书本,感觉自己的头都有些痛。
不一会儿,顾校长拿着几本书走过来,素秋赶忙起立。
“这是你刚才说的课本,这些是参考资料,还有一些我从前教法文时的教案和备课本。你都拿去,也许会有帮助。”顾校长将书本一一给她说明,不露痕迹地捶了捶腰。
“顾校长以前也教过书?”素秋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好奇地问。
“对啊。教了好几年法文,还有国文、数术、自然,哪一门缺教员就去补缺。舒副校长常说我是块牛皮,哪漏补哪。”
回忆起往事,顾校长嘴角上扬,脸上有种淡淡的怀念。
素秋望着她才只三十多岁鬓间就已隐现的银丝,因长期睡眠不足和操劳而失去弹性的皮肤,心里忽然觉得抱歉,鼻子开始发酸。
“对不起。”她低下头,轻轻说。
顾校长微愕低眼看她,不解地问:“怎么突然道歉?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吗?”
“我,在上次那件事后,有些对顾校长失望,因为您曾说过我们有可能说谎。”素秋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还带着哽咽。
顾校长恍然,然后失笑:“那么现在,你已经不对我失望了吗?”
“嗯!”素秋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噙着一汪清泪,“顾校长是最好的校长,为了我们,为了学校,您真的太辛苦了。现在还要代课,您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望着女孩子的眼泪,顾校长也有些动容。
她拉素秋坐下,温和地说:“我没有什么,这都是做为一个校长应该做的。只要你们将来能有所作为,学校能够持续发展,哪怕再辛苦我也甘愿。我们的国家实在是太弱了,现在世界上有多少列强正在对我们虎视眈眈。如果我们再这样继续下去,离亡国奴的日子就不远了。所以,我们要从个人做起,从基本做起,奋发图强。只有国力强大了,像法玛露这样的人才不会在中国的土地上肆无忌惮任意妄为。我的这个苦心,你可能明白吗?”
顾校长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让素秋感到自己肩上忽然就被放上了一付重担,为国为民的思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
她坚定地点头:“我明白的。将来我长大了,一定也要成为社会所需要的人,让我们中国人永远不受欺侮。”
顾校长含笑将目光投向书柜,轻轻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民族强大,妇女奋勇。只要我们一代代坚持不懈地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何惧联军侵华、何忧江山失色?我辈的努力终将见证于历史。”
素秋静静聆听,目光渐渐变得深沉,内心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作者有话要说:法玛露终于走了,素秋也要开始园丁生涯,一切都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六十二
周末的培华校门口,照例拥满了人。艳春候在人群外,不时向门内张望。
素秋和“培华七侠”中的其他六侠,穿着同样的蓝色校服从里面走了出来。七个各具特色的少艾女子像一群鲜花吸引了校门口所有人的注意,大家纷纷扭头去看,脸上忍不住露出惊讶 。
“素!”艳春迎上去,喊住素秋。
“咦?哥哥怎么在这里,没有收到我的信吗?”素秋诧异地看着艳春,拉住他的胳膊纳闷地问。
“培华七侠”为了庆祝成功赶走法玛露,同时祝贺素秋将要代课,决定今天集体活动一天。素秋在周四就将情况写成快信寄给艳春,所以很奇怪他的出现。
“还说?信里就只说一句要庆贺,比电报都要简短,哥哥能放心吗?”艳春故作严肃地批评她。
素秋完全没有被他唬住,不满地噘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们七个人呢。”
“哥哥不是担心你吗?”艳春气馁,低声下气地哄她,引得何欣然她们偷笑。
“好了,好了,我告诉哥哥还不行么?”素秋一向对他这付姿态无奈,只好顺从地汇报,“我们先陪朱秀颖去教堂做弥撒,然后逛街,再去刘娣家作客。下午就回学校,再不出去了。这样哥哥总该放心了吧?”
艳春冲朱秀颖点点头:“是该这样,女孩子要谨慎不要一个人走动,大家集体活动才好。”
朱秀颖默默低下头没有回答,其他同学都抢着说:“余大哥你放心好了,我们都晓得了,我们不会分开走的。”
长沙市区白天治安相对要好一些,艳春又得到女孩子们的保证,终于答应让素秋和同学们去活动。
目送女孩子们离开,艳春觉得有点空寂,想了想向银楼走去。素秋不去卫家,他也没了心思,事先和琉玚打个招呼,否则不大妥当。
见只有艳春一个人来了,琉玚不由奇怪地向他身后直瞅。
艳春摆手:“不用看了,素有活动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