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民国小儿女》》 · 沙与泡沫 · 2026-07-26
《民国小儿女》
作者:沙与泡沫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一
天上的云霞褪成了粉紫色,青灰的岚烟开始在山间凝聚,模糊了山色和所有的线条。
一条乡下常见的带篷木船慢慢切开水面,停靠上宁安镇的栈桥。
船上陆续下来几个身背竹篓、手拎竹篮的船客。他们刚刚赶完五天一次的县城大集,每人脸上都显得兴奋而疲惫。
最后上岸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身形廋高,面容清雅,一身毫不起眼的深蓝色学生装竟也让他穿出翩翩的风姿。
付过船资,少年左手拎起一只藤箱,右手则将一个铺盖卷儿甩到肩上,不慌不忙地随着其他船客向镇子里走去。
宁安镇是个古老的小镇,青石板的街路,石头牌坊,还有雕花凿刻的门扇窗棂,无一不显出岁月悠悠的痕迹。
此时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饭,空气中飘散着草木灰和饭菜的气味。整个镇子却仍然宁静,所有的声音都似隔了层雾,模模糊糊地听不分明。
少年进了镇,原本沉稳的脚步变得有些轻快,白晰面庞上一双温润的黑眼睛则显得更加明亮。
几乎穿过整座小镇,他才在镇尾一处低矮的小院前停下了。略顿一顿,打量几眼大门,然后他才迈步进去。
院子里有七八间平房,青砖的墙、乌色的瓦,虽不富贵却洁净齐整。一棵桔树种在院当中,长得很茂盛,翠绿的枝叶间露出青色的果实。树下有张竹榻,却是空无一人。
少年将行李搁在地上,还未直起身子,双眼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同时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哥哥,你猜猜我是谁?”
手掌绵软温热,带着熟悉的甜丝丝的气息,少年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欣喜的笑容。之前略显成熟的气质消失殆尽,唯余与之年龄相符的活泼。
他抓下那双手,回身说:“不是素,还会是哪个?”
手的主人冲着少年微笑,不急将手从他手中抽出,只是一径瞧他。
这是个十四岁左右的少女,皮肤雪白细腻,一双眼睛睫毛浓得几乎辨不出眼仁,毛茸茸的漆黑发亮。眉毛也很浓密却不长,和略圆的眼睛相得益彰。小巧挺秀的鼻子下,嘴唇嘟起来就是枚樱桃,丰润精致,只是颜色稍微浅淡。及腰的长发,发丝纤细乌黑,带点自然的弧度,被紧紧地编成了一根独辫。辫梢插着几朵茉莉,散发出幽幽的清香。
她穿一身月白细纱短衫长裤。领口、袖口和裤边滚了素花的边子,圆胖的身子在宽大的纱衫里不显得丰腴,只透露出这个年纪少女的活泼与朝气。脚上是双淡绿帆布鞋。整个人显得清纯娇憨,令人一见之下顿生怜爱。
她仰头望着少年,灵动的眼睛似乎会说话,流露出一种既崇拜又亲昵的柔情。看得少年的脸色更软,整个人都似乎要发起光来。
看够了,她将头微微一歪,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正要说话,就听见有个女声调侃地笑说:
“阿弥陀佛!阿春可算回来了。娃娃呀,从早上就心神不宁,这大门也不知跑了多少趟,门槛都要被踢破啰!”
灶间探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半身,梳着发髻,脸颊有些红。她看着兄妹俩,精神很好地插嘴。
少年转头含笑:“吴婶!”
女孩子的脸微微红了,也扭头看她,不乐意地嘟嘴。
吴婶冲他点点头,又向女孩招手:“娃娃,来,帮我端菜。你哥哥从老远县城回来,肯定是饿了。”
女孩闻声,犹豫地看看哥哥,再看看吴婶,终于懂事地放开一直紧紧抓住的少年的手,笑眯眯地仰头说:“哥哥去书房见见爹和娘,他们也等了一天了,晚上我再找哥哥玩。”
少年轻轻颔首,不自觉地目送女孩欢快地奔过去挽住吴婶的胳膊,一边不住回头看他,一边推着吴婶回去灶间。
整理了一下仪容,少年恢复了淡然稳重的神态,走向书房。
屋主余观砚是宁安镇中心小学的校长,同时兼顾训导主任、国文、数学和美术教员。早年他曾留洋英国,毕业于著名的伦敦大学物理系。当时人们猜测他可能会就职于上海或北京的著名学府教学或是做研究,
可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哪里也没有去,而是回到了生养他的宁安,同从小订亲却从未见过面的程家小姐成了亲,从此再也没有走出过小镇,除开安安份份地办学外就是著书立说。
如今他已是远近闻名的著作等身的大儒,却始终守着病妻、一双儿女平静度日。很多人为此很惋惜,写信或是亲自登门邀请他到大学授课,但却都被他一一婉拒。镇民尊敬他的为人,余家在宁安镇是个特殊的存在。
他的妻子程氏虽然没有去学堂念过书,家教却是完备的,不仅贤淑贞静、识字认数,更画得一手好墨兰,女红等份内事在镇上也是屈指可数。不过因为自小体弱,生女儿时又是难产,损坏了身体,所以一年四季药是不断的,也不太出来见人。
家里缺人手,夫妇俩就雇了同镇的吴家阿婶帮佣,共同将两个孩子拉扯长大,彼此感情是很亲厚的。
他的一双儿女都继承了父母良好的脾性和头脑,在镇上孩子当中算是佼佼者。
儿子余艳春从小聪明过人,读书从来不用看两遍,不过五岁,神童的名声就流传在外了。他对绘画很感兴趣,先跟父母学画,后拜镇上雅艺轩的主人萧老先生为师。只两年,素有书画双绝之称的萧老先生就再无可传之技。
艳春虽然聪明,难得地却懂得谦逊,从不持才傲物。余观砚也从他很小的时候起就不再拿他当普通孩子看待,有关他的求学,乃至人生大事都和他商量后再作决定。
按说以艳春的能力,可以比旁人少花一半的时间完成基础的学业,早早去大城市专攻美术。但父子俩人都认为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走完应该走的道路才是人生之根本。所以艳春是从小学、高小、中学,一级级地念过来的,从未跳过级。
闲时绘画、拜访周边名人雅士,他的画艺这几年更见纯熟。直到今年夏天连中学也已读完,可以报考心仪的大学了。
女儿素秋虽不及哥哥那样惊才绝艳,却也很聪慧。
三岁时,吴婶曾带她到镇上小学去玩。余父正教学生背书,她只听两遍就会了,有愚笨的学生翻来覆去五六遍也搞不清的。她不知事随口念出,惊吓到教室里的余父、抱她的吴婶。后来到了上学年纪,也去小学读书,掌握知识往往比其他学生快得多。
可惜的是,她有先天心疾,不能激动,也不能做剧烈运动。替她诊治的是余父留洋英国的同学,著名的心血管领域的权威,下结论说,只要病不太犯,捱到二十岁就可同常人无异,否则就必须动手术,去除畸形的血管才可。
所以素秋小学毕业后,并没有同艳春一道去县城念中学,而是在家自学,教习的自然是余父。
这个决定,是全家讨论的结果。一是因为当时素秋太小,余父担心她不能适应中学住校生活。二是军阀割据,世面实在也不太平。
素秋是余家的宝贝,父娘痛爱,吴婶呵护,连艳春都同她格外地要好,不容她有任何闪失,就这么着在家闲了两年。
艳春进去的时候,余观砚及其夫人程氏都正在书房里等他。
余观砚坐在书桌后,用柄小放大镜观察一枚古钱。他不过近五十的年纪,面孔端方,皮肤微黑,配着玄色素纱长袍,显得有些不怒自威,眼角眉梢却流露出名士持有的从容温和。
程氏手执墨兰团扇,翻看一本绣花样子。皓腕如雪,眉目嫣然,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夫妻两个见儿子进来,没有流露出惊讶的表情,想必方才院子里的对话都已听见了。
艳春恭敬地给父母行礼。不是磕头,也不是作揖,而是鞠躬。深深向下弯腰,严谨得不见丝毫懈怠。
余父只是颔首,余母却放下扇子,起身过去将儿子拉起来,仔细打量,然后笑着对余父说:“比上次回来又长了不少,总有半个头。”边说边拉艳春坐在桌边。
余父见艳春身材挺拔,脸上稚气已消退得几不可见,内心十分满意。他大略问了几句艳春在县城求学的经过,就将时间留给母子俩人述话。
艳春每个月都寄家书回来,对于他的情况家里人都清楚。不过余母仍是又问了一遍,似乎唯有亲口听艳春自己讲出来心里才踏实。
三人谈了一会儿,吴婶就来催用饭。三人停止说话,一起到餐室去。
素秋正在摆放碗筷,见他们进来,连忙请父母上座。她紧挨艳春坐下,悄悄冲他吐了下舌头。余父只当没有看见,端起碗吃了口米饭。
余家习惯“食不言,寝不语”,这都是几辈子人奉行不爽的。所以艳春虽是久别返家,大家有一肚子话想同他说,却都没有出声,默默地吃毕这餐饭。
余母身体不好,极易疲劳,今日因等儿子归家坐了一天,已觉勉强。饭后再无力支撑,喝过药就早早睡下了。
素秋帮吴婶收拾好餐具,出来找哥哥,发现父亲正和哥哥谈话。她不敢惊动,自己跑到艳春房里静候。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坑了,欢迎诸位亲亲们继续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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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字数,修改了一下。
二
彼时大的城镇已经有了电,民用照明已属平常。但宁安镇地处偏僻,还没有通电,居民家大都仍用油灯。罩上玻璃罩的油灯,亮度不及电灯,但仍旧很亮。
余父拿着一封信递给艳春,示意他坐下说话,才开口说:“上次我向你提及到长沙念美专的事,你说要考虑,那么现在可考虑好了?”
艳春匆匆瞟信封一眼,见上面用毛笔写着卫家老夫人的名讳,手中的信忽然就沉重起来。
他将信放在桌上,抬头与父亲对视,清楚地回答:“我愿意去读美专,可是不愿意同卫大小姐结婚。”
对于儿子的回答,余父似已有所料,脸上没有不愉,只有些惋惜:“当年和你卫伯伯订下这门亲事,只是一时玩笑。毕竟时代在进步,娃娃亲这种事越来越要不得。不过,你卫伯伯现在已经辞世,这门亲事倒让我一时难下回绝的决心。”
“卫伯伯是和卫伯母一起罹遭海难的么?”艳春轻轻问。
他对这个卫伯伯还有点印象,记得是个高大魁梧笑声爽朗的白面商人。不过他们夫妇去世得很突然,卫家也只是事后送了个信,具体情况他并不了解。现在他见父亲感伤,就想排解一下他的忧思。
余父望着油灯有点出神,没有回答艳春的问题。过了片刻才接着说:“我在给卫家老夫人的那封信里已经说明了亲事听凭你做主,所以成与不成,还是等你到长沙再说。不管怎样,咱们与卫家之间始终不同,哪怕婚事不成也不可失礼,你在那里要执晚辈礼。”
“是。”艳春恭敬地低头。听父亲说婚事由自己做决定,他的眉头不由略舒展,表情却没有太大的改变。
余父见了,暗暗宽慰,又说:“素秋这两年在家,身体一直无恙,年纪又将笈筓。我和你母亲商量,想让她和你一块去长沙念书,不知你怎么想?”
艳春愕然抬头,满眼惊喜与不可置信,盯住父亲一时竟忘了回答。
“女孩子大了,总关在家里不是事儿。前几天竟然有人来为娃娃提亲。你母亲很担心,怕镇上无良配,误了娃娃的终身。我也这么想。不如你带她出去见见世面,多认识些人。做学问是其次,能嫁个好人家才是根本。你这个当哥哥的,要多操心。”父余慢慢说,满目慈爱和关切。
“儿子一定将素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放在心上。……可是,父亲,我们都走了,您和娘在家不会寂寞么?”
艳春高兴妹妹将会和自己一块去求学,不用嫁给镇上任何一个在他看来都蠢不可及的适龄小子,可是想想父母亲膝下荒凉终觉不放心。
余父微微点头,说:“只要你们将来有个好去处,我和你娘就没什么不可忍受的了。何况儿女大了,总有这么一天。我们都还看得开。只是,你娘身体不好,放寒暑假记得早早回家,莫让她盼儿盼得太苦。”
说起妻子,余父严肃的神情变柔,却仍显威严态度。
“是,儿子知道了。”艳春恭顺地回答,不知怎地眼眶有些湿气。
母亲和妹妹的病,父子俩人私下虽从未过深讨论过,但彼此内心所思所虑却是清楚的。现在父亲将妹妹托付给他,是对他完全的信赖和肯定,让他欣喜之余也感到肩上被放了个重担。但艳春却唯余感激,再无旁的想法。
一个家庭中,唯二两个男人分别照顾保护另两个成员,是责任也是义务,是他们身为男子所不可推却的。
从父亲处回到自己房间,艳春惊讶地发现素秋正在灯下等他,而且已经等到了睡着。
他爱怜地摸摸素秋的额。微凉,有一点点潮,不像是要发病的样子,他这才放下心。
艳春轻轻抱起妹妹,将她送回自己卧房,替她除去鞋袜,盖好夹被。不急离开,只管在灯下望着那张熟睡后显得无比恬静的脸出神。
妹妹比寒假时长高了,也壮实了些。不再是尖削的瓜子脸,而是圆圆的团团脸,气色也好很多,肯定是吴婶的功劳。
去年吴婶女儿成亲,对方是个小丝绸商人,颇有点家底。女婿接她去享福,当时她很舍不得走。谁知在女儿处住不过两个月,女婿就娶了妾。吴婶女儿终日流泪,更遭女婿厌弃,吴婶实在待不下去,只有再回到余家。
想想素秋险些要嫁人,还是同吴婶女婿一样薄情的蠢小子,艳春就后怕。
他小必地将素秋头上毛茸茸的发辫解开,把头绳放到桌上。茉莉花败了,犹存幽香,艳春不舍地闻了闻,揣进自己袖子里。
旧年他仍在家时,天热心烦,素秋常会摘了茉莉穿成串挂在他的笔架上,说是茉莉花香可醒脑提神。闻着那清甜的香气,艳春烦躁的心绪果然平复下去,书也看得进,画出品得出。
日子真跟流水一样地过去,那个娇娇小小,总是在闲时缠住他要他抱的娃娃一转眼竟长成了少女,而且居然有人来提亲。艳春不由嗟叹时光荏苒,岁月悠悠。
悄悄起立,在素秋玉洁的额上轻轻亲了亲。艳春赶净蚊虫,放下床帐,吹熄灯,回至自己卧室。
半年没有回家,东西摆设还是老样子,干干净净的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半旧不旧的被褥,书桌上的文房四宝,墙上旧日得意的习作,无一不让他一点点将县城的那个自己拉回到家中。
艳春坐在桌旁,望着屋子吁口气。
正要洗漱入睡,却见枕上搁了把眼生的折扇。他信手打开,原来是画了一株墨兰的白扇。那兰草姿态飘逸,清灵得不沾一点俗气,花只有两三朵,却给人花开重叠的错觉。
他熟悉母亲画兰的技法,这朵兰技法相似,笔法却不同,有几笔略显不足。想想素秋有写信说正在从母学习女红,难道连兰也顺道一起学了吗?
艳春疑惑地将扇子凑到鼻端闻了闻。果然,竹子扇骨的清香外,还有素秋身上特有的甜丝丝的气息。
这么说,素没有收到礼物却要自己送礼给他吗?艳春把玩折扇,不时去嗅那香气,爱不释手。
睡到床上,艳春仍把那扇子放在枕边。想着明天给妹妹的惊喜,他不由微笑着慢慢合上眼睛。
三
第二天早餐毕,余观砚去学校处理一些琐事。学校虽然已开始放暑假,可是上学期的考卷及学期总评还没有完全整理好,他仍要同另外两位教员在假期里继续忙碌几天。
余母身体不好,一向是午后才起床,略走走就歇息,掌灯便睡的。所以上午的时光就留给了一双儿女。
素秋很为昨晚等哥哥不着等到周公的事羞涩,也有点委屈。正如吴婶所说,昨儿一天她就没闲着,不是帮吴婶弄菜就是跑到门边张望,只在自家院子里就不知跑了多少趟。她有心疾,平时很少运动,昨天确实是累到了。
可是就是这样也没有等到和哥哥说悄悄话的机会,怎不让她委屈?
现在无事,她高兴地拉哥哥坐在院中桔树下,同他叽叽呱呱地聊天。讲自己看的书,写的字,做的女红,帮爹爹种的菊花,一件件说给艳春听,直说得眉飞色舞,漆黑的眼珠转个不停,样子异常可爱却毫不自知。
艳春嘴角始终向上微挑,听素秋唠叨,听得津津有味。素秋说的这些事,不过是她信中常提到的日常琐事。可是听在艳春耳中,仍觉桩桩新奇,巴不得她一直这么讲下去。
讲到后来,素秋口干舌燥,顺手端起艳春的茶杯喝了一口。上好的菊花茶,饮之令人解暑,是艳春的最爱,也是她方才亲手泡的。
艳春挑挑眉,执壶续上,不去挑剔素秋端错了杯子。
余父对于茶道十分精通,却不喜饮,家里旁人也不太感兴趣。唯有艳春不同,通是不太通,只是喜饮,尤其爱菊花茶那份清淡悠远。
别人喝菊花茶,必佐以冰糖,他却是十几朵搁下去,水冲泡了,什么也不再加。只等花朵全开,才掀盖轻吸那香气,慢慢喝一口含住,停顿片刻缓缓地饮下。顿觉清芬的气息从舌下泛起,浊气全消,连呼吸都似清了起来,有飘飘之感。
知道他这个习惯,每年菊开素秋必为之搜罗,清洗晾晒后用纱包了妥善邮寄给他。远在县城也能喝到自家人亲制的菊花,是艳春在外求学时的一大欣慰。
今天的菊花也是立夏时,素秋采集的,专为等艳春回来享用,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也受益了。
趁素秋讲完一节稍停休息,艳春忍不住将父亲的决定告诉她:“素,父亲昨天和我说,要我带你去长沙念书。”
“真的?!”素秋蓦地睁大眼睛,不能相信地望着艳春。
小学毕业,本该就读的中学远在县城,来回需要两天,只有寒暑假能回家,家里人一致不同意她继续求学。虽然父亲教的不比县城教员差,唯有过之。可是到底不比在学校读书同伴多热闹,她早已抑郁,没想到现在居然听到这样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见妹妹一脸雀跃,艳春心里歉疚。当初不让她上中学,他也是同意的,而素秋也没有特别反对。今天才知道,这个决定到底伤害了她。
“是真的。父亲还说,要我们早些去长沙。一是事先了解那里的中学,帮素选个好学校;二是卫家奶奶大寿在即,让我们去拜寿。”
“卫家奶奶?”素秋疑惑地反问,然后又恍悟,轻轻皱眉看了眼艳春,纳闷地问, “爹爹是让你同卫家姐姐成亲么?哥哥不是讨厌包办婚姻么,怎么又同意了?”
艳春看她神情好笑,轻声说:“父亲已同意我退婚,不过这件事需要我亲自上门去说才行。”
素秋睁圆了眼睛,抓住哥哥的手惊喜:“真的么?太好了,哥哥不同那个姐姐成亲了!”
“哥哥成不了亲,素就这么高兴?”艳春忍不住笑出来,摸摸她毛茸茸头发。
“当然不是!如果哥哥找到自己的爱人,我当然会举双手赞成,可是卫家的姐姐哥哥从未见过,怎知会不会喜欢?所以当然不可以糊里糊涂地成亲,以免误了终身。”
素秋认真地解释,显得很有条理,似乎这件事情她早已替艳春考虑多时了。
艳春脸上泛起一个温柔的笑意,少年清秀的脸忽然就漂亮得不似凡间人物。他慢慢抱住素秋,感觉像抱了块又香又软的冷糕,怀里柔若无骨,香气沁人。
“素,谢谢你替哥哥着想。哥哥也不想这么早结婚,哥哥还想看素秋嫁了,才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呢。”
素秋依在哥哥虽不强壮却结实的胸膛上,听他喃喃,脸不由有点作烧。
为哥哥考虑是一回事,自己要结婚则又是另一桩事。她还没有想到自己的终身,只觉所见之人能及哥哥和父亲的,实在是没有,更别提对他们中任何一人生出好感。
“素才不嫁!素要一辈子守着爹爹,守着娘,守着咱们家的小院。”她悄悄说,大有所有男子都靠边站的傲气。
艳春失笑,为素秋的无忌之言感慨。不过,如果嫁人就意味着永远离开家,离开自己,他倒宁可这个日子越晚来越好。他的妹妹,可爱聪慧的女孩子,真舍不得让她嫁啊。嗯,到时,他会让妹夫一辈子都对素好,绝不许亏待她。否则,就接回家来,再不许那人上门……
他神思恍惚地出神,早已不知想到了哪里。
“哥哥,昨天我送你的扇子你喜欢吗?”素秋离开艳春怀抱,望着他问。
“嗯?嗯,喜欢,是素自己做的?”艳春回过神,一边暗笑自己无聊,一边随口问。
素秋有小小的成就感,用力点头说:“对,费了很大的功夫。先跟爹爹学割竹子,弄到手都痛了才得了足够的数目。然后用纱纸打磨光滑,再钻出孔、连接好。最后再把扇面用米汤粘上去。前前后后共花了一个月,也才做成那一把。哥哥要小心使用,不可弄坏,更不可送人。”
艳春闻言轻笑,点头答应,不露声色地察看她的双手,果然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刚愈合不久的划伤。
他的眼神暗了暗,心里痛得不行,想说以后别再费心为他忙碌,又怕辜负了素秋的心意,心中柔肠百转,不知应该如何表达。
素秋却全然没有发现艳春的异样,拉他到自己房里看习字和女红。
艳春见老油纸上一色的行草,笔笔柔媚、字字飘逸,一股清气扑面而来。半年不见,素秋的书法大有长进,已超出他的预想。
他真诚地称赞,在素秋反复要求下,才勉强指出尚显不足的几处。
得到哥哥的赞美,素秋很高兴,忙又将近日学画的几幅兰草拿给艳春看。
艳春见熟宣上一丛丛、一簇簇墨兰撇得极有精神,与扇面上那幅画风相近,明白自己的猜测终究不差。
素秋虽是初学,却极具灵气,将兰草的清、逸、奇三味发挥得十足。艳春不由突发奇想,问她:“素,你没有没想过也专门学画?”
想了想,素秋摇头,调皮地笑:“家里有哥哥一个画家就足够了。我喜欢看书,将来要学爹爹著书立说。”
艳春略有些失望,随即又释然。
素秋从小爱看书,随便拿本书都可以看半天,父亲书房里的书籍几乎被她翻遍。她也很有学习语言的天分。余父早年留学英国,英语讲得纯熟而标准,更带回不少英文原版图书。艳春上中学外文课恰也是英文,假期父子两人经常只用英语对话,以提高艳春的听说能力。
素秋初闻,听不懂,急得快哭。后来她缠着余父学习英文,从26个字母认起,白天背单词短语,晚上余父归家则练习口语,睡梦中都念念有词。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久后她就可以用英文和父亲做简单交流。等再一个假期,父子女三人常常用英文一说就是大半天,谁也不觉得疲倦,只觉时光流逝得太快,欢乐不及完全体会。
现在听到素秋的理想,艳春很高兴妹妹小小年纪就已经确立了人生目标。他摸摸素秋的头发,含笑说:“到时候,哥哥给你设计封面和插页,保准弄得好好的。”
“说话要算数!哥哥到时不许推托。”素秋兴奋地伸出小手指,“拉勾!”
艳春脸僵了一下,笑容冻死在半路,很感无语,为妹妹如此的孩子气及对自己的不信任。
万般无奈拉过勾,艳春问:“你的女红呢?拿来哥哥看看,是不是和娘绣得一样好。”
一直很快乐兴奋的女孩忽然忸怩起来,双手揪住衣角,透过浓密上卷的睫毛闪闪烁烁地看他,好像十分不乐意听到这个建议。
艳春疑惑地问:“怎么,没有学吗?你不是说……。嗯,没有也没关系,女孩子也不一定非要学那个。”
素秋闻言好像更不乐意,嘟囔:“有学,有学……”
然后她磨蹭着走到床前,拉开床头小柜子的一个抽屉,用圆胖的身体挡住艳春视线,在里面翻找了半天,才关上抽屉。
回身递给他一块玉色手绢,她脸红了白,白了红,小小声说:“这个是最好的,哥哥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温馨的对话啊……
四
艳春被她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小心地捏住手绢的两个角展开,仔细审视上面绣的东西。
绿色和紫色丝线交织在玉色软纱上,色彩绚丽,不过……。艳春看了半天,又猜了半天,也没有分辨出上面针脚杂乱、丝线纠结的这一大团究竟是什么东西。
压抑住惊讶和笑意,他假装又欣赏了会儿,才夸奖:“用色很独到,结构……嗯,也不错。”
他聪明地没说绣得像不像,生怕说错了素秋难堪,只泛泛地谈些绝不会出错的部分。
素秋原本忐忑的脸忽然焕发出光彩,她拉住哥哥衣袖,有点得意地说:“哥哥也觉得好吗?这个紫藤花儿我用心绣了一个星期,爹爹和娘,还有吴婶也都夸我绣的好。”
并非不知道自己的绣品离“好”字实在有很大一段差距,不过她没有什么女伴,不了解其他初学者的程度,所以虽是惴惴,但得到家人赞赏,小孩子心性总是高兴的。
艳春忍笑忍得很痛苦,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冒失地说不好,否则爹娘们的一番心意都被他破坏掉了。
“还有吗?都拿出来,让哥哥品评品评。”见素秋开心,艳春索性扮戏扮到底,决心要让妹妹更高兴一些。
素秋连忙将方才那个抽屉里的绣品全拿到桌上,花花绿绿堆了满桌,期待地等哥哥品评。
看着这堆奇形怪状,线头乱冒,揪得东一块西一条的所谓女红。艳春心理素质再好,也忍不住嘴角开始不规则地抽搐。
他努力看一幅赞一幅,绝口不提是什么东西,只从用色、布局谈起。越看越觉自己父母的修养深不可测,居然可以对这堆东西大加称赞,而不是当场笑到内伤。
他手捏一幅上面疑似粘着一团团白饭粒的手绢,不仅无话可说,甚至还觉得有西方抽象画派的风格。
“这个么……”他故意沉思,实则是在想该怎么说才不露破绽,刚才实在是已将好词快用尽了。
“这个是茉莉花,不,不对,是米兰……不,好像是枣花……”素秋想给哥哥解释,却因为时间太久,不记得当初绣的是什么,一时也难住了。
同哥哥一起皱眉盯着这块东西片刻,她终于放弃,抓过那东西,连同其他绣品一团卷了卷,仍塞回抽屉,脸上有些闷闷不乐地坐到床上,抠指甲玩。
艳春明白她所想,原本一腔笑意化做怜惜,慢慢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轻柔地抚摸那双胖乎乎粉嫩嫩的小手,低声说:“素,不要难过。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他不善长的领域,何况你是初学,有些挫折是难免的,切不可灰心。”
“可是,爹爹什么都懂,哥哥也是这样,娘琴棋书画女红烹饪样样精通。我却连份内的事也做不好。”素秋苦闷地说,眼睛有些湿润。
“女红怎么会是份内事?素,你知不知道,现在的大城镇,女孩子已经没有多少人待在家里学习女红,学习怎样相夫教子了。大学里已经有了女生,很多女孩子读完书走上社会,自食其力,像男子一样工作养家。时代早已经不同了,只有在像我们这样偏远的地方,还沿袭着过去的老习俗。所以素不用为这个难过,你有其他人比也比不上的好处。”
艳春温和地劝慰,用手指抹去她睫毛上的泪珠,神情溺爱。
素秋并非不知道这些,爹爹和哥哥在一起时,时常谈论的就是这些时世。可是她羡慕娘亲那手漂亮的刺绣,更羡慕它们穿在爹爹、哥哥身上及摆放在家里。然而自己的练习全然失败,那些丝线就像在和她捉迷藏,不听她的指挥,让她满腔的热情被堵在半路,实在是难受。
现在听哥哥温柔的劝勉,感受到他的体贴和关心,虽然素秋没有被说服,心里的难受却消散了些。
她将头靠在哥哥肩上,玩艳春的手。
艳春的手指纤长有力,皮肤光滑晶透,可以看到下面淡青的血管。指甲剪得不长不短,每个指甲边缘都光滑无锐角,颜色是一种最淡的粉红。甲盖几乎像细细磨过的砚台面子,平滑却不至于滑不留手。
素秋小时候母亲生病,吴婶照顾不过来时,一向是由大她四岁的哥哥带她,给她喂饭、洗澡、哄她入睡。
所以像这样依偎在艳春怀里,于兄妹两人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俩人都觉得轻松舒服。
多少个不眠的夜里,素秋就是这样一边摸着哥哥的手,一边听哥哥讲上下五千年、纵横东西方的典故、传说,直至沉入梦乡。
年纪渐大,兄妹分离,像这种相依相伴的光越来越少,令他们都无比怀念。如今艳春终于返家,而且不久俩人还要一同去求学,到时又不能每天见面……心思沉浮间,他们都分外珍惜相聚的时光。
艳春搂着素秋,将下巴搁在她毛茸茸的头发上,觉得微痒,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素秋半合着眼睛听哥哥笑,不由也笑了。俩人手拉手,相视而笑,心中变得无比轻快。
吴婶见太阳很大,担心家里的两个小宝贝中暑,煮了一锅绿豆汤,放上冰糖,盛了两碗给他们送去。
进门她见两个孩子不知为什么笑得欢畅。素秋身穿粉色夏衫,拖着两条辫子,双颊红润,显得活泼而漂亮。艳春穿着家居白绉绸纱衣,扣子扣得严谨,雪白的脸似乎比衣裳更清爽,头发乌油油的,更觉少年英俊。
她不由欢喜地念了句佛,为这两兄妹欣喜。她也有一双儿女,奈何哥哥只会欺负妹妹,妹妹又总是同他吵闹,哪有面前这对兄妹一半和睦?
“娃娃,阿春,喝汤,婶婶才煮好晾凉。今天夏天好像比往年要热,你们两个不要总是聊个没完,当心中暑。”吴婶放下碗,抹了抹额。
素秋忙谢了她,先端一碗给艳春,然后才坐下喝自己那碗,一面问:“婶婶,我娘还没醒么?”
“还没呢。昨天晚上阿姐睡得不踏实,醒了两次要水,今天恐怕起得更晚。”吴婶不无忧虑地回答。
余母比她大几个月,其实是同岁,但她一直坚持称她为阿姐。而余母也不许她叫自己夫人、太太之类,所以勉强同意这个显得更亲近的称呼。
艳春听她这么说,放下碗,问:“我娘的病又有变化?”
“没有,没有。”吴婶连忙否认,“自从换过大夫,阿姐按时吃药,病是不见大好,可也没再添病。昨天是累着了,养几天就会好的,阿春不要担心。”
素秋也说:“娘这一向身体还好,还没到秋分,咳嗽也不厉害,哥哥别多想。”
艳春点头,脸色有些凝重,继续喝汤。
素秋和吴婶对视,轻松的表情都消退不少。艳春之所以坚持在本镇念小学和高小,就是因为担心母亲的病,不放心家里。中学本镇没设,才不得不去最近的县城就读。期间问病的信几天就是一封,如果不是余父坚持,他几乎要放弃热爱的绘画,转而去攻并不感兴趣的医学。即使是这样,艳春课余仍是读了不少中医典籍,希望可以让母亲少遭受些病疼折磨。
余母的病一拖就是十年,连有的老大夫都对此感到惊讶,不明白是什么让这个明明已经病入膏肓的病人支撑了这么久。
余家人却明白,那是余父、艳春,乃至余母、素秋和吴婶共同努力的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素的功课为什么会如此糟,明明是机灵的孩子……低头沉思中……
五
行期在即,别人还可,素秋却每每兴奋难安,一时想到外面的热闹激动,一时又为离家而苦恼。行李更是理了拆,拆了又理。
每天她都会想起一样非带不可的东西,弄得艳春微笑摇头,不时从旁提醒。他久已习惯出门,行李不消片刻就全部收拾好,哪像他这个妹妹丢三落四还务求齐备,不手忙脚乱倒奇怪了。
余母和家人事先说好的,这次行李只由素秋自己整理,想以此检验素秋的自理能力。所以吴婶急得在一旁直揪围裙角,却不便上前亲自动手帮忙,心中未免暗自心痛。
耳边听素秋再次叫苦,余母不由揉了揉太阳穴,也有些怀疑自己这个决定的明智性。
她走到窗前,轻声唤:“娃娃,到娘这儿来。”
素秋丢下一堆东西,跑进母亲房内,抱住她坐在床沿撒娇:“娘,你起来了?今天起得早。”
余母无语。一大早就被素秋吵醒了,哪里还能再睡?
她理理素秋的乱发,柔声问:“行李收拾得怎样?还有没有想带的东西?”
“收拾得差不多了:被子、褥子、夏秋两季衣裳,哥哥说冬衣可以邮寄。嗯,还有没看完的书,女红的东西,娘给我的玉镯子,爹爹送的狼毫笔和油纸……”
素秋口若悬河地一口气讲下去,讲着讲着声音就低了,抬头望着母亲小声说:“我还想带小陈家烧饼,秦伯伯的点心,镇外的茉莉,家里的桔树和菊花,婶婶做的甜豆腐,还想带上娘、爹爹……”
话说到后来,她的语音已带上呜咽,眼睛里泪光点点。
余母温柔地抽出枕边一方素帕给女儿拭泪。细纱布立刻就被打湿,热热地烫人,余母的眼眶不由也酸了。
这个女儿,是她九死一生才诞下的宝贝,呵护了十四年,却觉得只是一瞬间。此时见她流泪,余母心比刀割还痛,真想就此不放她去,留在身边一辈子。可是想想镇子里那几户求亲人家的男孩子,终究是不能留。对方若是愚笨无才家贫都好说,却偏偏一个吸鸦片,一个未娶妻先纳妾,连儿子都有了,剩下的几个也都有她不能容忍的缺憾,她的宝贝断断不能轻许这几个人。
硬了硬心肠,余母悄悄地也拭了回泪,柔声说:“爹和娘,还有吴婶婶都在家里等你们学成归来。娃娃不要伤心,女孩子在外面,虽是有哥哥照顾,究竟事事得自己多留心。长沙娘没去过,听你爹爹说,是个很繁华的大城市。娃娃若是碰上喜欢的男孩子,要谨慎一些,千万不要学那些时髦的女学生搞什么未婚先同居。女孩子要矜持自守,才能得到男孩子的敬重……”
素秋本来恋恋不舍地依在母亲怀里,忽然听见母亲话锋一转谈到这个,不由害羞地红了脸,小声说:“我才不要喜欢外面的什么男孩子,我只要爹娘和哥哥。”
“女孩子大了就得嫁人,娃娃别说将来让自己咬嘴的话。娘现在认真告诉你:男孩子不一定要有钱、长得好。关键是脾气要温和,肯让着你,有担当。当然,如果再有钱,人也好看就更好了。千万不能选朝三暮四,对你存二心的。”
听着母亲的谆谆教导,素秋虽然仍羞红着脸,却乖乖点头,脑中不期然闪过艳春的身影,暗暗妒忌不知哪个幸运的女子可以嫁给艳春作妻子。
若论人品才学,她哥哥实在是一等一的人材。就是那温润气质,绵软的脾性也是无人能及的。一面这么想,一面心里更加不快。
院子里有脚步声,是余观砚从学校回来了。母女两个刚擦完眼泪,余父就走进门来看望病妻。
素秋又略陪父母说了几句话,就告辞去继续整理那堆越来越庞大的行李。
余观砚换了身居家灰纱常服,走到床前伸手在余母额上贴了贴,郑重地点头:“昨儿的热下去了。”
又说,“病才好些,就该歇着,怎么又费心思说话?娃娃十四岁了,有些事该让她自己去尝试才是。”
余母笑了笑,表示接受他的批语,容色淑艳。余父不由伸手抱住她,坐到她身边。余母任凭丈夫搂抱,靠在他怀里叹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娃娃她从未出过远门,我真的很不放心。”
余父稳稳地搂定妻子,微黑的脸上现出一丝柔情,缓缓说:“艳春人小心大,老成持重,你我都清楚。有他在,娃娃出不了什么大差错。倒是你这病,若能一直这么下去,就是我、是咱家的福份了。”
余母点头,心里酸涩,却无论如何不想让丈夫知道。她轻拍余父胳膊笑:“我想再躺躺,你陪我?”
余父答应,小心地将她扶到枕上躺好。替她去除鞋袜,拉过薄被盖严了,复又坐在她枕边,轻轻拍她的肩臂,助她入睡。
夏日午后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室内浮动着淡淡的药香和花香。余母很快睡去。
余父凝视妻子的睡颜,面上没有什么变化,眼睛却渐渐潮湿。任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大儒,也有不可解、不能解的难题。现在的他,就只是一名普普通通为病妻忧心的无助的丈夫而已。
兄妹俩出门那天,余父和余母只送到院门口,目送一双儿女离开,没有过多地显露离愁,唯有背转身那刹微红的眼眶和攥紧的手绢泄漏了夫妻两人的情绪。
吴婶却是一直送到了渡口,而且这个能干的女人始终在哭,以至到后来反倒要兄妹俩去叮咛她。掌船的水伯水婶向她再三保证会将兄妹两人安全送抵县城,才让她勉强松开紧挽住不放的素秋的一只篮子。
船上的人不多,都是本镇要去外镇或县城的,见到这个场面不觉相顾莞尔。
还有些船客盯住素秋使劲看。她平日不大出门,镇上竟有小一半人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是真正的养在深闺人未识。现在看到余家女儿竟出落得如此动人,都舍不得移开眼睛。
素秋一方面因为初次离家和吴婶的眼泪情绪低落,另一方面被这种虽无恶意但实在太直白的目光给盯得浑身发僵,所以站在船头不肯进舱,几乎要哭出来。
艳春见她使劲咬着嘴唇,小脸时红时白,心里既怜惜又觉好笑。他安置好一个铺盖卷儿、一只大籐箱和素秋的小竹篮。然后取出件自己的外衣折了几折铺在舱口,自己先靠里坐定,才招呼素秋坐到衣服上。
见哥哥可以作为屏障一定程度地替自己挡掉那些恼人的目光,座位又临外,可以看见四周风光,素秋这才慢慢靠过去坐下。
艳春倾了倾身体,将她遮严,顺手指点江山,向她娓娓讲述。
乘客听他讲得有趣,原本熟悉的景色忽然像变了种颜色,不觉都跟着他的讲述东瞧西看,忘记再去盯素秋。
素秋从未经过这些地方,自然听得入神,慢慢地也忘记了先前的不快,开始不时地提问。
艳春心中恼怒这才平息,很为镇上人的大惊小怪而气愤。他的素。虽然可爱,但也不是让他们随随便便盯着看个不休的。
船渐渐驶进一片水雾苍茫处,远远地一座石桥飞架河两岸。石是青石,一块块垒得细细密密,如长龙般的曲线,令观者惊叹不已。
“哥哥,那是什么桥?真好看,气势也大。”素秋手指石桥,惊喜地问。
“这是天后宫龙津桥,从最初建成到现在大概有三百年的历史了,其间多次毁坏又经多次重建。最近刚刚由从海外留洋回来的一个建筑师重新修葺过,听说他也是湖南人,一回家乡就力主修缮,是个念乡土的人呢。”
艳春注目石桥解说,虽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座桥,却每每都会令他感叹。
“太传奇了,咱们湖南人真是聪明!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修补的痕迹啊。”素秋也赞叹,两只眼睛不够使地紧盯住桥看,引得艳春微哂。
夏天河两岸的田地,已是一片稻黄,农人们正在准备秋收,田里反倒没有几个人。只偶尔能见到几只黄牛和水牛在河边吃草,不时抬头哞哞地叫。不远是破旧的木屋,建在红泥里,屋前飘动着晾晒的衣裳和渔具。素秋还看到过一次小孩在河边用网捕鱼,银白色的鱼肚在艳阳下闪闪发光,网上的水珠也是晶晶亮,好看得很。
素秋贪婪地看着这一切,只觉什么都新奇。她不敢大声问艳春,怕同船的人听见笑话她,只悄悄伏在艳春耳边嘀咕。
艳春的耳朵被她口中的热气吹得发痒,却不愿转开头,仍是笑着解释给她听,声音不高不低,语调轻缓平稳。
虽是旁若无人的态度,却不令人觉得他是有意轻漫。原本沉浸在他讲述中船客纷纷将目光转投向他,内心感叹,余家艳春果然是不同的。
作者有话要说:二十一世纪的湖南,风景依然如画,但过去的韵味现在还遗留有多少?
六
天近黑船才到县城,兄妹俩付过船资,先去火车站买去长沙的车票。县城太小,没有始发车,都是过路的。最近一班是贵州至长沙的快车,大概还有两个小时才能到站。
艳春将行李寄存在车站,带素秋去小饭馆用过晚饭,又领她到自己就读的中学转了转,天就完全黑了。
因为军阀割据,占据湖南长沙以西至新晃地区的是吴佩孚手下一个叫朱明忠的都督。此人贪财好色,又特别害怕革命军的渗透,所以严令每晚九点所辖城镇必须准时宵禁。县城天一黑,基本所有买卖都会停止,行人也陆续回家,没有人胆敢在街上闲逛。
艳春深知这个规定,见天色不早就带素秋回到车站,取出行李,在候车室等车。
候车的乘客人很多,天又热,窗户虽然大敞着,气味却仍是不好。有些旅客还带着活鸡活鸭,有个人居然在篮子里藏了只猪仔,还有小孩子乱哭,候车室里更是乱成一团。
素秋从未见过这种情形,不觉味道难闻,只是张大好奇的眼睛四下打量。艳春本担心她不习惯,现在见是这样,倒也放心了。
不一会儿,火车进站,赶车的人都带着大包小包,手里捏着车票高高举起,潮水般冲向检票口。戴大盖帽的车站工作人员忙着维持秩序,大声喝斥。无奈人太多,火车停留时间又短,几乎没有人理会他们,一窝蜂似地冲上了站台。
艳春护住素秋,等人流不那么汹涌了,才检票进去。
“好惊人。”素秋理理自己被碰乱的头发,悄声向艳春笑。
“还笑,碰到哪里没有?”艳春轻责,语气却温柔无比,脸上也是笑容。
素秋摇摇头,挽着自己的小篮子,拉住艳春快步向里走。艳春背着铺盖,一手拎籐箱,一手牵牢素秋的手,终于在火车启动前一秒登上了火车。
进入车厢,兄妹俩才发现一个严峻的形势:这班火车严重超员,别说空座位,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艳春不甘心,嘱咐素秋看好行李,自己去找座位。快一个小时后他才回来,已经挤得额上全是汗,衣裳都皱了。
素秋看着心痛,也不问情形怎样,先掏出手帕给他拭汗,问:“哥哥渴不渴?篮子还里有婶婶煮的绿豆汤。”
“素,对不起。哥哥刚才看过了,从一等车厢到通铺,都是满的,只能累你先站一站了。”艳春不回答她的问话,只是抱歉地汇报,看着妹妹粉白的脸,十分愧疚。
“站就站好了,反正只消一夜就到长沙。而且,我可以坐在箱子上,连哥哥都有只铺盖能坐。哥哥不用觉得对不起我。”素秋乐观地回答,麻利地揭开篮子上的白布,从瓦罐里倒出一碗绿豆汤递给艳春。
艳春接过碗,望着素秋唯有苦笑。行李当然可以坐,可是由于行李都安放在过道上,每有人经过都必须起立让路,绝非好的安坐选择,只是无奈下的权宜方法。
一个方才一直在打瞌睡,现在刚刚睡醒的左近老太太听到兄妹俩的谈话,仔细打量他们几眼,忽然笑着说:“小姑娘来这边,和我这个老太婆挤挤。”
兄妹俩回头,见老人有五十多岁,满头灰白的头发,面目慈祥。身边睡个七八岁的男孩儿,口水流到老太太黑布裙上。老人将男孩儿移了移,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空出一块足够一个人坐的位置。
艳春连忙谢过老人,推素秋坐过去,再把行李也拎到近旁,将籐箱竹篮塞到长椅下,自己坐到铺盖上。
他握住素秋的手,仰头笑:“现在咱们都坐下了,不要再和哥哥争。”
素秋见艳春不容抗拒的举止,原本想让哥哥坐长椅的心思只好压下,冲艳春嘟嘟嘴不再理他,转而和让座的老人攀谈。
老人是带孙子去长沙看望在那儿工作的儿子,得知兄妹俩也是去长沙,她不禁笑着说:“那倒真是巧了。”
她又瞅瞅艳春说,“我那个儿子在中学教书。在家时一样痛他的妹妹们,看到你们就让我想起他们来了。日子一晃,现在连孙子都这么大了,还真是……怎么说?”
她困惑地望向素秋,很想找个合适的词用以形容岁月荏苒。
“岁月如梭。”素秋轻笑着提醒她,目光却转向艳春,眼波柔得似水。
不管岁月如何流淌,她和哥哥之间的亲情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她对家的依恋也永远不会变。
艳春理解她的心境,微微一笑握了握她的手。
“是啰,是啰。这日子可不就像穿梭子,快得只一眨眼就过去了?想当年……”
老人沉浸地往日的回忆中,自言自语,不时拍抚小孙子,早已忘记听众是谁。
车行进几个小时后,素秋困意上来,打了两个哈欠。
此时已近午夜,所有人都已入睡或是打算睡觉,没有谁再继续走动,过道里很清静。艳春怕木椅太硬会硌到素秋,就和她换了座位。
素秋迷迷糊糊地趴到艳春膝上,很快就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疾行中的列车忽然急刹车,车上所有人和物同时猛地一倾。有行李翻倒,不知谁带了坛酱菜也被打破,车厢中充满了浓浓的酱菜味道。
艳春也睡着了,手却下意识地始终放在素秋肩上,所以素秋只是被晃醒,却没有像旁边的几个旅客直接跌到车厢地板上。
被惊醒的人们纷纷直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满地抱怨,有人不住打听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中途停车。有小孩子哭叫,鸡鸭也乱叫起来,车厢里骚乱不已。
就在这时,车厢外不远的地方忽然响起一声枪响,车厢内刹时一片死寂。唯有鸡鸭的叫声仍在持续,于寂静中更显突兀,它们的主人恨不能堵上这些家禽的嘴,却只是想想不敢真去动。
外面漆黑的路上开始有手电筒的亮光在闪烁,列车乘务员高声呼喊:“临时停车!临时停车!朱大帅的部下要察革命党!所有人不要走动,等待检查!”声音渐走渐远,显然正在一节节车厢通知。
车厢里顿时混乱起来,呼爹喊娘,一家人紧紧聚在一起,行李被搬动,弄得车厢里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把你妹妹的脸藏起来。”老太太也醒了,一边哄又开始哭闹的孙子,一边悄声对艳春说。
艳春怔了一下,随即醒悟,急忙掀开瓦罐取了点残余的绿豆汤汁涂在素秋脸上。
那绿豆汤颜色已泛红,涂在面上被车厢里昏黄的灯一照,素秋的脸色变得黄黑,遮盖了原本粉白的皮肤。
老太太赞许地点头,小声说:“抓革命党只是借口,不过是要搜罗些外财。这些丘八只要给点大洋就会走,不用怕。”
艳春点点头,将素秋按到自己膝上趴好,面上神情不变,心脏却紧收了起来。他们家在镇上只算中等人家,名气虽大,日子只是平常。这次出门,只带了学费生活费,别的余钱是没有的。如果被搜去,今后在长沙的日子会很难过。
他悄悄摸了摸衣袋里的几块大洋,踌躇不定。
车厢门被猛地打开,四五个持枪的兵痞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顺脚踢开一件挡路的行李,大声命令:“都不许动,不许说话!兄弟们只是执行军务,莫要自找麻烦!”
乘客们缩成一团,纷纷用畏惧的目光看着这几个凶神恶煞。胆小的干脆闭上双眼,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几个兵痞开始从车厢一头向另一头搜索,果然抢了几个人的钱及值钱的东西,一个长得不错的小媳妇也被调戏了。
艳春紧紧按着素秋的头,心呯呯跳着看那几个人慢慢走近。
老太太的孙子偶一回头,看见一个兵痞在打人,不由吓得大哭起来。车厢里其余的小孩子也开始跟着哭叫。
那几个兵痞极不耐烦,骂骂咧咧,可是无法阻止小孩子的哭声,只得加快搜刮速度。
一个兵痞走到艳春他们这边,看到素秋趴在艳春膝上,有些怀疑,喝:“什么人?抬起头!”
“家妹在生病,怕吓到老总。”艳春镇定地解释,一边放松了手掌。
素秋飞快地抬头瞟了一眼,马上又趴回哥哥膝上。
兵痞先是看见一张黄脸,后又见她身量未足,不像是成熟女人,顿时没有了兴趣。加之老太太的小孙子又哭得大声,就只草草搜了搜,搜去艳春临时放在衣袋里的两块大洋,骂句“穷学生”就离开了。
艳春悄悄松口气,感到手掌心都是冷汗,同时膝盖似乎在微微颤动。
他不由一惊,急忙扶住素秋,在她耳边轻声劝慰:“素,不怕,不怕,过去了。素,你别吓哥哥。”
这时车厢里哭声骂声一片,倒也没有人注意到艳春的举动。素秋本来害怕得心口痛,听到艳春的声音忽然有些羞愧,侧过头小声说:“哥哥别担心,素没事。”
艳春仔细打量她,黄黑的脸看不出气色,神情倒还平静,这才稍微放心,摸摸她的头发仍按她趴回膝上。
不久,兵痞们得到满意的收获后就都下了车。
火车轰鸣一声开始缓缓开动,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刚才噤若寒蝉的人们怒斥军阀的恶行,又幻想革命军真打过来一切就会不同,至少可以不必担惊受怕。也有人失了重要财物,失魂落螝地哭泣。小孩子哭累了,反倒自发停止哭闹,又在大人怀里沉沉睡去。鸡鸭早被人声吵得无法再眠,索性伸长脖子加入嘈杂,车厢里比刚发车时更加混乱。
老太太的孙子也停止哭叫,仍流着口水酣睡。老太太口里念佛,不住说又躲过一劫,回头要去寺里还愿。
艳春掏出素秋送给他的那方紫藤手帕,抬起素秋的脸给她擦掉绿豆汤的痕迹。素秋出了不少汗,脸上潮湿,很容易就擦净了。
“哥哥?”素秋看着艳春严肃的脸,紧闭的嘴唇,感觉到他在生气,却不明白他在气什么,担心地问。
“没事,素。”艳春收起手帕,摸摸素秋的头,勉强笑了笑。
这是个乱世,他一早就知道的。在县城读书时也听过见过各种不平的事情,可是没有一次令他像这次这样愤怒和后怕,不是为自己,却是为素秋。
他的妹妹,可爱的不知世事的女孩子,为什么会生在这个世道,为什么刚刚离开父母怀抱就会被吓得发抖?这些该死的丘八,竟把她惊吓到如此地步!而他居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他暗暗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无法平息内心的波涛。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年代,这样的事只是平常,所以亲们想想今天的平静生活,庆幸吧!
七
火车第二天中午到达长沙,乘客们旅途疲惫,又经过一夜惊魂,下车时面色都很徨徨。
艳春兄妹和那对祖孙互道珍重,挥手作别。因为事先有拍电报到卫家通知他们要来的消息,卫家也回电说会有人来接站,所以兄妹俩担心与卫家来人错过,不敢乱走动,只在出站口等待。
栅栏口有不少接车的,都顶着毒日头踮脚张望,有几个手举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姓名。
素秋仔细地一一看过去,却没有发现他们的名字,不由担心地问:“哥哥,他们不会不来吧?”
“不会,卫家是旧姓,最在意这些礼节。既然答应来接,不会食言的。”艳春安慰素秋,肯定地回答,一边琢磨要不要打开籐箱取纸伞出来。长沙热得出乎他的预料,汗水几乎流个不停。
正在这时,人群外驶来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慢慢停在路边。一个身穿白帆布西裤、细条纹短袖白衬衫的男人迈下轿车。
他的个子很高,几乎有1米8还要多,两肩宽阔平直,细腰长腿,走起路来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态度。年纪大概二十刚出头,白晰的皮肤,浓眉柳眼,顾盼间敏活而有别样的风情。
奇怪的是,他明明是个男人,却留了头及肩长发,发梢用一根丝带系着,鬓发及发尾还都被人工烫成了大卷,看上去虽怪异却又说不出的好看。
他轻拨开前面人群,走到栅栏附近,目光只一扫就同艳春的对上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艳春雪白的脸、浓黑的短发,毫不掩饰眼中的惊讶。
然后男人的目光转到素秋一身湖蓝色的绉纱夏衫上顿了顿,再转回艳春,脸上绽出个微笑,毫不犹豫地走过来,伸出右手:“卫流玚。兄弟可姓余?”
艳春同他握手,手指尖只碰到对方掌心即收手回答:“余艳春。”又看着素秋介绍,“素秋,家妹。”
卫琉玚赞赏地望望艳春不卑不亢的淡然表情,然后对素秋说:“秋妹妹路上辛苦了。这火车莫名其妙地又晚点,我刚刚去饮了杯冰,没想到反而迟了。秋妹妹热坏了吧?”
素秋知道这就是卫家大少爷,好奇地使劲瞅他的细眉和卷发,忍住暑热礼貌地回答:“谢谢卫大哥关心,也不是很热。”
“还不热?今天有华氏108℃,都创了长沙最热的纪录了。秋妹妹快上车,咱们家去凉快会儿。”卫琉玚伸手拎过看上去最重的大籐箱,带头向汽车走去。
素秋用手帕扇了扇风,这才知道长沙夏天居然可以热到108℃这个惊人的温度。在宁安镇,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恐怕都不会超过华氏100℃,怪不得热得她呼吸都困难了。
将行李全部放进后备箱,艳春坐了副驾,让素秋坐更舒服的后座。卫琉玚熟练地启动汽车,边在市里的大街小巷车流人流中乱窜,边和他们闲聊。
卫家祖祖辈辈经商,一直从事珠宝行业,在长沙的根基很深。几辈前人丁也算兴旺,可是后来因为天灾人祸,一代比一代子孙稀少,到卫家老太爷就只剩他一根独苗。
卫家老太太共生下四个孩子,二儿二女。两个女儿却都没活过一岁就因发水痘夭折了,两个儿子被卫家上下几十口人呵护长大。
老大幼年即好学,青年留洋回来接管卫家生意。娶妻刘氏,生下一男一女,男的就是卫琉玚。他的妹妹今年有十七岁,闺名是琉玟。两个孩子还在幼年,卫大老爷同刘氏就在一次出海办货时遇上海啸,尸骨无存。
二老爷不成器,读书不成,做生意更不成,还是老大共同留洋的朋友帮他在市立中心完全中学谋了个训导主任的差使才不致一直无所事事。娶妻卞氏,三年无所出,只得又纳一陈姓妾。谁知两位夫人几乎同时怀孕,生下一双女儿,分别起名叫琉璃琉珏。此后再没生养,卫家就又成了一脉单传。
卫老太太有心再为二儿子纳妾,无奈二儿子实在不争气,有头脸的人家多不允。恰又赶上“五四”运动,提倡妇女解放破旧立新,纳妾正是要被禁止的旧习之一。所以堪堪一双女儿长到十六岁,二老爷和老夫人都绝了再娶的心。老夫人一心指望卫琉玚可以支撑起这份家业,为此还特意送他去英国留洋。
四年后卫琉玚回国,带回架钢琴,一辆进口汽车,还有许多奇怪的西洋玩艺,却没能拿出伦敦艺术大学的毕业证,而是哥伦比亚大学文学系的硕士文凭,令一家人既惊且疑。
老太太失望下,正准备把二儿子这个阿斗扶起来,卫琉玚却一头扎进卫家经营百年的银楼,正正经经地做起生意。由他指导银楼本属银匠师傅做出的首饰头面设计新颖大方,文化底蕴丰厚。更是改造了老旧的布局,设立若干贵宾间,又招了些清秀男孩子当侍应。卫家银楼声威重振,如今长沙等闲差不多的人家女孩子出阁几乎都要在他家订陪嫁。
如今又时兴西式婚礼,要求男方当场送钻戒,而卫家是城里首屈一指的钻石切割银楼。卫琉玚从国外带回来的古古怪怪的东西里就有国际上最先进的钻石切割、首饰制造专用工器具。
卫老太太喜出望外,索性放几个年老的掌柜回乡养老,将银楼的事业全权交给卫琉玚打理。一开始对他的奇装异服指指点点的人马上对他另眼相看,甚至开始悄悄模仿他的穿着打扮,长沙城里的洋味儿是越来越浓了。
这些都是余家兄妹后来从旁人口中听到的信息,初见面两人只觉这个卫琉玚随和而略显懒散,根本不会晓得他曾经大刀阔斧整顿银楼及谈生意时的精明机巧、寸金不让。
卫琉玚随口评点长沙市的标志性建筑物,嘴角始终挂个懒洋洋的笑容。艳春礼貌地听他讲解,不时“嗯”一声,以示在意。
素秋却是从未见过这许多各具风格的建筑,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汽车、人力车、自行车汇成的车流,还有长沙人的衣着打扮也让她感到新奇。虽被从小教导要有淑女形象,但现在全都被她丢到脑后。她不时低呼,让艳春去看。
艳春看卫琉玚一眼,歉意地笑笑。卫琉玚也笑着点头,用目光表示理解。
汽车七拐八转,不久停在城南一所大宅子前。这所大宅子前有个花园,里面有喷泉花草树木,环境很优雅。围墙只用花岗岩砌了半米高,上部是用熟铁条编的栅栏。大门的花式复杂却巧妙,没有装门环,只在侧面有个电铃。
因为院子里树木太茂盛,在外面只能看见一块白色的楼角,未窥全貎。左右邻居都是青石砖墙,看不到里面的内容。
卫琉玚不去按门铃,只管打喇叭,笑着说:“奶奶早等着急了,一会儿有你们受的。”
艳春温润地一笑,没有回话。素秋却诧异地瞅瞅卫琉玚,不明白老奶奶等着急为什么他们就会不好受。
作者有话要说:卫家大少为什么要那样地看艳春,难道他是……
八
只片刻,卫家家仆就来开了大门。是两个中年仆妇,都穿着白纱夏衫、黑布鞋,头发梳得纹丝不乱。一个耳上坠着金耳环,另一个则戴付玉的。
素秋见只是下仆就如此富贵,不由猜测主人会怎样。卫琉玚是个男人,身上没有什么首饰,只戴了块外国手表。她不识货,自然不知道这块手表只里面的钻石就值上千块大洋,可比一般的头面首饰要贵上许多倍。
汽车沿石子车道向右拐,主楼的形象慢慢显露。原来是幢三层的洋房,外墙雪白,有宽敞的窗子和阳台,拱形的门廊设计,让整幢房子显得优雅尊贵。
绕过楼前喷泉,车停在台阶下。几个同样装束的下人跑出来开车门、提行李。
素秋见喷泉中心立个小天使塑像,水从他背上喷出,在阳光下显出一道七彩虹。她从未见过真正的喷泉,只在父亲画册中见到过照片,不由回头看了好几次。
艳春察觉她的失礼,牵起她的手跟上卫琉玚的脚步。
走进洋楼,迎面是个大厅。铺着黑白两色的大理石地砖,吊灯、沙发,钢琴样样俱全,完全是西洋的风格。旁边还有两座楼梯通向二楼。
此时厅内空荡荡的,并无一个人,艳春不由疑惑。
卫琉玚脚不停歇,继续向前走,穿过后门进到一处旧式的四合大院子。这里仆从如云,都在来来往往地张望、端东西。看见他们,就有人飞跑到正房去报信。
“楼房是前年盖的,只有我和二个表妹住在那里。奶奶嫌爬楼梯,也不喜欢头顶有人踩,就仍住在这处老宅。二叔和姨娘,还有玟都住在这边陪她老人家。”
卫琉玚回头给余家兄妹解释,又说,“你们的客房也在那边,是三层,奶奶知道你们要来特意吩咐的。“
“多谢。“艳春含笑回答,对于卫家的热情有些出乎意料,猜测大概因为有那个婚约,所以才如此。如果得知他不准备践约,倒不一定会这样好客。不过,到时再找住的地方也非难事。
素秋见内宅的下人不像是方才见的有男有女,这里清一色全是妇女,穿着打扮比前两拨更讲究。有几个年轻的姑娘都擦了洋粉,脸白得像面粉,眉毛描得又黑又细,唇上也是红通通的。身上各穿纱衫,都有两三件首饰。其中一个最漂亮的,绣鞋上的花蝴蝶居然是由米珠连串成就,栩栩如生。
她不由使劲瞧那几个女孩子,那几个也回视她,然后轻笑着走开。她只顾打量,卫琉玚同艳春后面的话就没有听清楚。
正房竹帘子一响,一个全身黑拷绸,打扮素净的少妇走出来,掀起门帘笑着招呼:“少爷好,表少爷、表小姐好。老太太都等着急了,快进去吧!”
素秋被那声“表小姐”叫得一呆,不明白她怎么就成了卫家的亲戚。然后她仔细打量少妇,见她不过二十七八,身段苗条,皮肤油润,笑起来左边有颗玉石假牙,不认真看倒也看不大出。那样子既不像下人,又不大像主人,不知是什么身份。听卫琉玚只叫她“翠环”,更捉摸不透。
走进正房,素秋就觉眼前一花。
宽敞的房间里摆了十几把酸枝木椅子,每把椅子上都坐有人。地上还高高低低地站了一群,把个正房挤得水泄不通。好在不知哪里有风不时吹来,倒真没有外面热。
迎面富贵牡丹的大涤子前是张宽榻,小桌上堆满了各色零食,一个小姑娘正端着个小银碗站在旁边。
那个翠环走上前,站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身旁,冲余家兄妹点头示意。
艳春和素秋连忙紧走几步行礼,行的都是新式的鞠躬。
“免了,免了。哪来这么多俗套?小秋儿过来,让奶奶好好瞅瞅。”卫老太太招手,笑着拉住素秋,上下打量半晌才点头说:“好个余观之,生的女儿一看就是有福的。”
说完,她从翠环递过来的锦盒里拿起块玉佩放进素秋手里,慈爱地说:“头次见面儿,小秋儿莫嫌奶奶礼薄。”
素秋虽不识货,但却知道卫家奶奶绝不会随便拿个什么就当见面礼。又见那玉碧得透亮,就不敢收,拿眼瞟艳春。
下仆早给艳春搬来椅子,艳春忖这里坐着一大半长辈,不便就坐,只站在当地任人打量。现见素秋看他,就微微颔首。卫余两家交好,卫家奶奶的礼是不能不要的。
素秋忙谢过卫家奶奶,翠环在一旁说:“表小姐还是把玉收在这个盒子里,回头我送你房里去,不然罗里罗嗦没地儿放。”
卫家奶奶点头,又想想说:“那块玉虽不是最好,好歹也跟了我几十年,怎么到你嘴里就成罗嗦了?”
翠环收好玉佩,也不惧怕卫奶奶的责问,抿嘴笑着说:“表小姐慧质兰心,这么一个清透孩子,什么搁她那儿不都成罗嗦了?老太太的玉虽好,又怎及得上?何况老太太平日不也说咱们家这种东西太多,嫌麻烦吗?”她说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果然是这样。余观之生得好儿女,咱们家孩子倒被比下去了。”老太太叹息,瞟了眼站在下首的卫琉玚,又将素秋向左首两位贵妇人方向推了推,说:“去见见你的两个姨娘。”
素秋见那两位夫人面貌各异,打扮却不相上下,一时分不清谁正谁副。
这时右首坐的三个女孩子中站出一位,笑着拉住她的手说:“秋妹,我来给你介绍。这是我娘,这是陈姨。我是琉璃。”
卫琉璃不过十六岁,外表却已经相当成熟。一身淡粉的洋装,露着雪白的脖颈和手臂,足下是双白皮鞋。头发烫成大卷,左侧别个水钻发针,光溜溜的脖子上吊个珍珠项圈,颗颗浑圆。瓜子脸,柳叶眉,凤眼微挑,唇边有颗小痣。
“谢谢璃姐姐。”素秋先向陈氏和卞氏行礼,才向琉璃道谢。
陈氏略年轻些,梳着发髻,身穿软绸夏衫,系玄色裙子,打扮很入时。她含笑递给素秋一个钻石戒指,上面的粉色钻石足有三克拉。
卞氏显得比较庄重,衣服样式没有陈氏时兴,料子却也是好的,是泊来品的深紫洋绉纱。和老太太一样缠了足,只在宽大的滚着阔边儿的裤腿下露出绣鞋的一个尖儿,上面也绣满了花纹。她送的是副火油钻缠丝白金镯子,沉甸甸的足有二两重。
两位夫人都出身商贾之家,自有娘家贴补,是故出手极大方。
等素秋兄妹都见过两位夫人,老太太才指上首站地一个中年男人,说:“这是二叔,你们父亲当年也见过的。”
素秋和艳春知道这位就是那个不成器的二老爷,忙上前行礼,表情不变,只不露声色地打量。
卫家二老爷四十左右,已经发福,挺个圆肚子。上身是洋绉纱白夏衫,下身是同质料的裤子。料子很薄,有暗花纹,穿在身上显得很凉快,脚上穿双麂皮透孔洋皮鞋。兄妹俩不知道这是前年流行的样式。脸孔圆胖,肥肉上几乎冒出油花。头顶的发已经秃了,只得拼命将四周的头发拉拢到中心,显得发型有点怪异。亮闪闪的脑门下一双蚕眉,长着和卫琉玚兄妹同样的凤眼。只不过这双眼睛长在琉玚脸上显得风情,长在琉璃脸上则显娇俏,长在这么一张肉嘟嘟的脸上,唉,唉,只让人觉得他睁不开眼睛。
卫二老爷搓搓手,努力摆出长辈的姿态,想礼贤下士去扶一把,又踌躇男女授受不亲。只这犹豫一会儿间,兄妹俩就已行完礼,不觉又怅恨。
“贤兄妹远道而来,一定要多住几日。有什么事儿只管同琉玚提,不要客气。”他想了半天想出这几句,就没了下文。
帮他拿着见面礼的丫头急得直翻眼睛,等了半天见他仍是不语,只好自己上前,躬身呈上两方端砚,说:“二老爷给表小爷、表小姐的。”
兄妹俩对视,勉强收下,又向卫二老爷道谢。卫二老爷虽是琉玚长辈,却没有实权,日常用度只在份例。那两方砚台是他充门面的东西,送了多少回也没有送出去过的。现在居然成功送出,他不由又气又急,偏偏又不能表露,只急得脸上变颜变色。
卫家上下都知道他这个事儿,见状都是忍俊不禁。
作者有话要说:卫二老爷这个形象其实很有写头,可惜他不是主角,所以只能以一道油光在天际闪过作罢了。
九
卫琉璃又上前拉住素秋的手说:“这边是珏和玟。”
坐在右首的两个年青姑娘忙起身向艳春行礼,素秋也忙向两位姐姐行礼。
行旧式礼的是琉玟,她身形高挑,面貌和琉玚有几分相像。也是长眉细目,脸孔白白的,声音婉转低沉。身上穿件淡紫的软绸袍,足下一双黑面绣鞋,倒是天足。人显得温婉,略有些沉默,只说完客气话就回身坐了。
琉珏和琉璃同年,看上去倒比琉璃要大两岁。剪着齐耳短发,一身白衫黑裙的学生装,布鞋布袜,打扮朴素无华,没戴一样首饰。脸形略圆,浓眉下的凤目明亮有神,皮肤比两个姐妹都略黑,却同样滋润,透着自然的红晕。她大方地打招呼,然后拉素秋同坐在宽大的椅子上,问她年纪喜好,有无上学,亲切而随和。
卫老太太见大家都见过,就让艳春也坐下,问他家里情形,他们打算报考的学校。态度和蔼可亲,却绝口不提艳春和琉珏的婚事。艳春自然也不提及,同她讲些家常,长篇大套竟讲了半下午。
琉玚本来站在一边,后来大概累了,中途溜出去过一次,回来就同卫二老爷坐在门边椅子上,规规矩矩当听客。艳春这才明白车上琉玚话的意思,不禁心内苦笑,强打精神继续陪老太太聊天。
听说素秋还没有决定上哪所中学,琉璃忙对素秋说:“秋妹可以上我们嘉惠女中,我们的老师都是外国女教师。文化课讲得不多,要求也不严,每天只弹弹琴、打打球、跳交际舞,大家玩得很痛快。重要的是可以每天回家,不用住校。你知道吗?住校有多可怕,几百人住在同一幢楼里,小房间挤五六个人,整个学校只有一个餐室,一沐浴室,啧啧,想想我都要疯掉了。”
琉珏失笑,说:“哪有那么吓人?你别危言耸听。秋妹,我就住校,你看不也好好的?住校可以更专心学习,还可以和同学建立亲密的关系,更能培养独立的精神和能力。在学校时间多,能参加各种社团,课余生活也很丰富。伙食和其他条件虽然不比家里,可是完全可以接受……”
话未说完,琉璃就撇撇嘴打断:“好了好了,人家秋妹只是小女孩子,你别又对她讲什么自立、维权、解放的说辞好不好?你那个什么妇女什么盟,成员已经够多了,难道还想让秋妹也加入不成?”
“是妇女解放志愿者同盟会。”琉珏转头看着琉璃认真地说,脸上的笑容消失,显得有些严肃。
“切,还不是那么回事。秋妹,你可千万别加入,那个会很可怕,一周有五天活动,还都是在课余。有时连周末都要搞活动,一点私人时间都没有。根本没办法去跳舞、参加派对、打球和开茶会。也没时间去逛街,买衣服鞋子。现在放假了,她们都在搞什么废除缠足的展览。要不是奶奶下命令,根本拽不回她!”琉璃假装害怕地打抖,表情夸张。
琉珏沉稳地不反驳,似乎深以自己的活动为自豪,间接对琉璃所说的享乐不屑一顾。
素秋诧异地旁观她们斗嘴,这才发觉她们的性情和外表一样相差极大,简直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她不好说去哪个学校,因为现在她还没有想好。
她一边心里琢磨一边奇怪卫家大小姐是如此安静,自打过招呼就没有听她搭过一句腔,只是坐在一旁慢慢品茶,偶尔吃几块水果,显得淡然超脱。
气氛正有点僵,一只白色的大猫不知打哪儿钻了出来,一跳上了琉玟的膝头,睁着一黄一绿两只圆眼转头盯着素秋。
“真漂亮,玟姐姐,它是你养的吗?”素秋眼睛一亮,羡慕地瞧它雪白的长毛,长长的尾巴和那两只不一样颜色的猫眼,伸手想摸又不敢摸,心里爱煞。
“嗯,它叫波斯,据说是外国种。波斯,来,和客人打招呼。”琉玟抱住猫,嘴角上扬侧头对猫说。
波斯果然冲素秋喵喵叫了几声,一改之前的虎视眈眈,变得柔顺乖巧,还摇了摇尾巴。
素秋喜的问:“它能听懂人话?太奇妙了,我可以摸摸它吗?”
“随便,它不咬人,身上也还干净。”琉玟听她真心赞美,仍是淡淡地说,嘴角的笑纹变得深了些。
雪白的毛丝般滑,带着些许温度。波斯在她的抚摸下,眯起眼睛,舒服地发出呼噜声。
“它的眼睛为什么不一样?”素秋奇怪地问。
“这个品种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琉玟回答。
“秋妹,你这么喜欢猫,自己有没有养过?一定养过吧,看你摸它的手势很熟练。”琉璃插嘴,越过琉珏看着她和猫。
“小时候养过一只,是黄猫,叫妙妙,会捉老鼠,还会上树。”素秋含笑回答,目光却有丝悲切。
不久那只猫就死了,是被野猫抓死的。小猫虽然勇敢,却斗不过牙尖嘴利的偷鸡老手,抢下时已是无救,拖了半晚仍是死了。她大哭了一场,心疾第一次发作,让家里人惊骇欲死。余父略通医术,用银针护住她心脉,连夜请来那位留洋专家,才知道她有这个病。从此她便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任意跑跳,所有人待她都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个瓷人,不小心就会摔破。
“现在呢,现在还在养么?”琉璃冒失地继续追问。
素秋没说话,只是摇头,看着波斯出神。
琉珏忙瞅了妹妹一眼,岔开话题。琉璃这才觉出不对,虽然一向和琉珏不睦,却只有接着话茬往下讲,含糊过去。
众人见余家兄妹虽是打扮有些乡气,人物却像是从画里下来的。艳春之清之雅,谈吐之高妙已让他们吃惊不已。就只十四岁的素秋,人长得似个白面粉孩儿般不说,更有一股灵气自眉目间发散出来。更兼娇憨可爱,衬得一屋子涂脂抹粉的女孩子都黯然失色。而卫家帮佣的女孩子在全长沙城都是有名的美丽动人。
众人惊讶之余,暗叹大儒就是大儒。本人虽无缘见,只这一双儿女就令人刮目,心里原本有些轻视他家贫,现在也全部改观,唯余仰慕。
“你们兄妹长得倒是不太像,哪像我家这几个孩子,倒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卫老太太随口说,引得众人纷纷去看。
大家见两人五官果然没有一丝相似,脸盘也不同。骨架虽有男女之别,但也明显不一样。唯一相近的是都有着雪白的皮肤,即便这点也有差异。
艳春的白晶莹剔透,几乎像白玉般温润,皮下淡青的血管都隐约可见,望之只觉真应了那句“翩翩如玉佳公子”。
而素秋则是粉白,且白得均匀。一般人脸上和脖颈皮肤常会或多或少存在些微小色差,难得素秋的白上下一致,并无分毫差别。皮肤上更没半个雀斑,衬着毛茸茸的眼睛,小小的嘴唇,整个儿一瓷娃娃,令人观之顿生怜爱。
众人比较半天,都说老太太观察的细。艳春倒没什么表示,素秋心里微微一动,想起镇上的人也是这么个说法,不由惆怅。转头看艳春乌黑的直发,红润的嘴唇,狭狭的晶波眼睛,一时羡慕不已,恨不能一忽儿全都长到自己身上来。
大家又说了会儿,有下人回晚饭准备好了,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不觉竟是在这里聊了一个下午。老太太领头,众人移到洋楼大餐厅,用过极丰盛的晚饭,又述了阵儿才渐渐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两个小姐的反差真是大,一个是娇娇小姐,一个是五四运动的先锋,会不会最终决裂呢?
十
素秋被一个女仆领到三楼自己的卧室,发觉里面竟然有个小小的卫生间,可以洗澡,也见到了传说中的西洋浴池。
她马上觉得身上脏了,摆弄一阵花洒,搞清出水原理,这才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洗发的不知是什么,绿色的液体,闻一闻,香香的,擦到头发上会起很多泡沫。洗脸的也不是胰子,是一个小盒子里的白白的东西,也很香,用完后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素秋原本不知道那些高高低低的瓶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做什么用的,幸亏上面有英文说明,才知道是泊来的洗涤用品。
换上干净夏衫,她一边擦头,一边来到卧房大玻璃柜前照镜子,觉得大镜子是比小圆镜方便。擦好头发,随手拉开柜门,里面竟是满满的女装。
素秋疑惑,拿起一件比比,长短合适,却都有些瘦。她不由猜测这可能是上个客人留下的衣裳,不过再仔细看发现衣裳全都是簇新的,又让她怀疑自己判断的正确性。
不过她无论如何也没有猜到这些都是卫老太太请人替她做的,只是因为不知她胖瘦,只比照一般她这个年龄少女身材进行的裁剪。谁知她的身材竟和一般人不同,完全不合身。
梳好头,整理完自己的物品,她刚想去看艳春在做什么,就听见门上有人轻叩。
“请进,门没锁。”素秋扬声说。
翠环端个托盘进来,笑:“天都黑了,表小姐怎么不开灯?”
说完,她顺手在墙上按了一下,卧房顿时大放光明。素秋不由吓了一跳。
在家里,晚上除非必要没有人会点灯,因为油灯有些微的烟,吸了不舒服。她一直习惯那种生活,刚来卫家居然忘记卫家是通电的。
“表小姐,我看你刚才爱吃甜食,就让厨房做了份栗粉枣泥糕,你尝尝。这是刚才老太太她们的礼,我给你搁床头上了。”
翠环将东西一一放好,含笑问她:“洗得舒服吗?这还是少爷的主意,老太太也喜欢的。”
素秋点头,眨着眼睛问:“你为什么叫我表小姐?”
“这个么……,”翠环继续笑,“是老太太吩咐的。翠环是下人,不知道原因。”
“哦,是这样。”素秋有点失望,又为翠环的丫环身份惊讶。
这个翠环,说话办事得体,长相气质都好,一点不比卫家的三位小姐差,身份却是天壤之别,更让她觉世事不公。
她想了想又说:“我要去看哥哥,环姐姐还有事么?”
“翠环不敢当,请表小姐直接叫我名字。”翠环不卑不亢地回答,又说,“这会儿表少爷不在,刚老太太请他到后院说话,还没回来。”
“天都好晚了,老奶奶现在找我哥哥会有什么事?”素秋奇怪。
翠环看看她,疼爱地说:“我也不知道,表小姐到表少爷房里去等吧。那间房靠近外墙,更舒服些。宁安是山区,比这儿要凉许多,表小姐不习惯吧。”
“你去过那儿?怎么会知道那里比长沙凉快?”素秋更惊讶,一边同她出门一边问。
“因为,十几年前我也是从山里出来的。山里总比人多的城市凉快些,我不过是猜测。”翠环轻声说,垂下纤长的睫毛,似乎满怀心事。
素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她到艳春房里。艳春果然还没回来,不过已经洗过澡,浴室里扔着换下来的脏衣服,一个女仆正在打扫。
“等一等,衣服留下。”素秋见女仆要将衣服抱走,忙拦住说。
女仆为难地看翠环,翠环笑着向素秋解释:“他们拿下去洗干净就会送回来,不会弄坏的。”
“不是,我不是怕他们弄坏,而是哥哥从来都是自己动手洗衣服,我的也是一样。环姐姐,你也别让他们洗我的衣裳。”素秋认真解释,看着翠环。
翠环和那女仆都是一呆,均没想到大儒的孩子居然会自己洗衣服。卫家三小姐的衣服,不仅要仆人洗,常常只穿一次就不要了。两相比较,更让她们诧异。
翠环向女仆使个眼色,那女仆忙将衣服仍放回盥洗台上,退出房间。
“表小姐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就按铃,每个房间的铃都在床头。我得去看看老太太,表少爷大概过会儿就回来。”翠环微笑着嘱咐她一句出门,留素秋一个人在房里。
艳春的卧房与素秋的布局相同,摆设也一样,都是全套的西式家具。但是素秋觉得艳春房里的弹簧床更有弹性,琉璃灯盏更漂亮,连屋顶的吊扇都似乎可以带起更大的风量。
她鉴定完房内陈设,跑到窗前向外看。
此时夜幕刚刚降临,花园里的榴形灯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喷泉仍在流淌,可以听到哗哗的水声。院子里浓密的花草树木仅能辨出模糊的轮廓,白天 看上去争奇斗艳的名贵花木现在只是黑漆漆的一团团。卫家所在的街道都是富人宅第,行人不多,是以庭院显得宁静而安详。
户外吹进窗子的风仍带着白天的暑气,还夹杂了些许潮湿。素秋湿漉漉的长发被风一吹,顿感凉爽许多。她的心情不由好了起来,将火车上的遭遇完全忘到了脑后。
等了一阵儿,艳春仍没回来。素秋感到无聊,想起翠环送的点心,有点嘴馋。她将点心拿到艳春房中,再从圆桌上的茶壶里倒怀凉茶,边吃点心边继续等艳春。
艳春走出卫老太太的正房,步履轻快而从容,脸上仍带着浴后些许的水气,显得飘飘然如驭风而行。
一路遇见的仆役都笑着给他让路,目光中流露出恭敬。他随意冲他们点点头,走进素秋客房。
人却不在,他微微诧异,然后轻笑着摇头,径直推开自己卧房的门。果然就看见素秋坐在那里,只是人已经睡着了。
素秋趴在桌上,口角边犹沾着褐色栗子渣,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在透着粉红的面颊上投下浓浓的阴影。
艳春悄悄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长发,然后弯下腰抱起她,打算将她放到床上好好睡。
怀里的人柔软却沉甸甸的,艳春有些奇怪一向吃得不多的素秋为何会胖成这样,不过在看到栗子渣后就释然了。
素秋从小爱吃甜食,一直都有点肉呼呼的。她的病又限制了某些需要大量散发热量的运动,所以二者相结合,不发胖都难。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翠环有米有鸳鸯的气派?可惜,身世太苦了。
十一
素秋因为旅途没有休息好,屋里又安静,所以才会打瞌睡。艳春抱她走了几步她就醒了,仰头看艳春问:“卫家奶奶找你什么事?”
艳春放下她,随口说句“为亲事”就到桌边去倒茶喝。晚上吃了些辣菜,现在他有点渴。
素秋愣了愣,追过来问:“怎么说的?”
“父亲在给卫奶奶的信中说亲事应由当事者自己决定,我刚向卫奶奶表示不会因为这种约定而结婚。”艳春说,神情很轻松,为父亲的开明举动而钦佩。
“卫奶奶是怎么回答的,她同意吗?”素秋继续紧张地问,紧紧盯住艳春的嘴。
艳春被她神情逗笑,拉她坐下,说:“卫奶奶没有不同意的表示,好像早就料到这种情况。不过她有点失望,说很喜欢咱们,很想咱们能和卫家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素秋又欢喜又不安,认真思索了片刻说:“如果和哥哥订婚的是珏姐姐就好了,我喜欢她,她要是能当我的嫂嫂,我一定举双手赞同。”
“嗯?你不喜欢卫大小姐?”艳春微笑,并没有为妹妹自作主张的拉郎配而不快。
素秋掂量着用词和语气,不太肯定地回答:“我说不好,玟姐姐,好像给人感觉不太好讲话的样子。她也不爱笑,嗯,像璃姐姐那样没事笑个不停也不好。反正,我觉得哥哥如果和玟姐姐结了婚,可能会没有现在这样快乐。”
艳春安静地听她讲,再回忆下午琉玟的确不太有精神,晚饭也比其他姐妹吃得少。脸上阴晴不定,对谁似乎都很有距离感似的。
他不由点头,说:“素的感觉,哥哥也有。不过,哥哥也不打算和琉珏结婚。你看她像个女权主义者,头次见面就提自由解放之类的话题,好像对这种宣传很熟悉,平时还不知是怎样。”
“可是,珏姐姐待人很和气。她跟我说的也都是她正在努力做的,不是在说空话。而且她比璃姐姐稳重的多,更像个淑女。娘说女孩子就是要这样才好,哥哥不同意娘的话么?”素秋不服气地反驳,很为心目中的女孩子形象居然不被哥哥认可而着急。
“可是,不是女孩子一好,就应该所有男子都去喜欢吧?”艳春学素秋的口气笑着说,却也不再说琉珏不好的话。
素秋被他问住,想想的确是这么回事。她苦恼了一阵,忽然想到不管怎样,哥哥现在都已经是个自己人,不必再受不合理婚姻的制约。将来无论选定哪个女孩子,都只会是哥哥自愿的,没有人会再去强迫他,她不由又高兴起来。
“那咱们要离开卫家另找地方住么?”她想起另一件事情。
“那倒不用。卫家奶奶怕咱们多心,特意请咱们长住。说如果你就读的中学不强制住校,上学后也可以住在这里,说这样想起卫大伯时才会安心。”
如果不是后一条理由,艳春其实是打算另找住处的。毕竟在不相干的外人家长住这种事,怎么想怎么不妥。但卫家奶奶既然提到了这件事,若再坚持离开就显得失礼了。
而且他也有点私心。如果他们兄妹单独租房子,日常生活琐事,素秋必会抢着干,那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的。
所以卫老太太一提,他没有过多推辞就答应了。但是这个原因,却是他不会同素秋讲的。
兄妹俩正在讲话,听见有人敲门。有礼貌地响了三下就停止,不像是仆役。
他们对视一眼,艳春走过去拉开门,原来是琉珏。她仍穿着那身校服,只是头发是湿的,一络络搭在额头,看上去倒和她真实年纪相符起来。
“珏姐姐,快进来。你还没有睡啊。”素秋跑过去,拉她进来,亲热地问东问西。
琉珏含笑理理她的长发,夸赞:“头发真多,也黑,常吃芝麻和核桃仁儿?”
“嗯!我最爱吃芝麻汤团,里面还要加辗碎的核桃葡萄干。本来我刚生出来,头上没有一根头发,哥哥还常笑话我是天秃,就是天生秃头的意思。”素秋快乐地说,虽然是在责备艳春口毒,实际上却一点也没有在意,只当笑谈。
艳春的表情僵了一下,转向琉珏客气地问:“珏妹这么晚来,有事么?”
琉珏脸上的笑容收敛一点,看看素秋,猜艳春未必会让素秋回避,于是诚恳在望着艳春说:“艳春兄,小妹今天来,有个不情之请:请艳春兄不要同我姐姐结婚。”
艳春和素秋都愣了,不明白她为什么半夜跑来坏她姐姐的婚姻。琉珏顿了顿,解释:“时代在进步,咱们年青人要带头破除旧的观念和思想,才能使社会更快向前发展。过去那种盲婚哑嫁现在根本已经不合时宜了!两个从未见过面的年青人,没有一点感情,却因为长辈的意思生活在一起,过一辈子。艳春兄,你不觉得这是件很可怕,也很可悲的事吗?”
“的确。”艳春同意,慢慢说,“婚姻是社会的基础,只有每个家庭都稳定,社会才会稳定。珏妹的想法,我很赞同。”
“就是这样!我很高兴艳春兄和小妹的想法一致。我也这样和我姐姐说过,她倒也没有不同意,但比起艳春兄的爽快又不如了。”
琉珏很高兴自己一说即通,起身告辞:“今天太晚了,我先回去,等哪天有空,小妹再和艳春兄详细谈谈。”
“慢走。”艳春送她出门,回身见素秋仍呆坐在那里,不由奇怪,“素,你想什么呢?“
素秋抬头看着哥哥,呆呆地问:“哥哥,我没做梦吧?珏姐姐居然跑来同哥哥说这种事!坏人婚姻唉,还是她姐姐。这,珏姐姐,这也太让人不敢相信了。”
艳春也有同感,虽然赞同琉珏观点,但实在无法同意她的做法,再一次加深她是女权主义者这一定义。
这时,门上又有人在叩,声音很急。
艳春纳闷地开门,琉璃一身绿衣裙闪身进来,笑嘻嘻地说:“秋妹也在呀!我要和你哥哥说点事,你能不能……”
“春和家妹间没有什么可隐瞒的,璃妹有事不妨直说。”艳春淡淡地笑,拉住想离开的素秋。素秋只好坐下,也请琉璃坐。
琉璃脸红了一下,却很快镇定自若地坐到桌边说:“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不想让秋妹知道。而是你年纪还小,听了未必会懂,只怕会打瞌睡。”
“什么事?璃姐姐讲讲看。”被对方暗指理解力不够,素秋有点不高兴,却极力掩盖,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问。
“这个……是有关我姐姐。”
琉璃忽然忸怩,偷偷瞅艳春,见他一幅静听的模样,才鼓了鼓勇气说,“我听娘说,艳春哥和玟姐姐有婚约,这次是为践约才来我们家。可是,春哥,现在年青人谁还会按这么老古董的方式结婚啊?现在都时兴自由恋爱,自己找爱人。合则往,不合则分,你难道就这么愿意随便娶个女人做妻子吗?”
素秋再次震惊,哆哆嗦嗦地吃栗子糕,却几次没有送到嘴里,反弄了一桌渣子。艳春似听非听,始终淡笑,没有接话。
琉璃看不出他的想法,停了一口气后再接再厉:“当然,我姐姐和春哥都是好人,现在结婚也应该没什么不好。可毕竟是婚姻大事,万一结婚后才发现处不来,那不是就糟了?到时卫余两家也会因此生嫌隙,事情会越来越糟。最糟的是,如果你们不得不离婚,那姐姐和春哥要承受多大痛苦?所以说,春哥对这门亲事一定要慎重。”
艳春不急不徐地点头,安然说:“多旋璃妹关心,我一定会仔细考虑清楚再作决定。”
琉璃先见艳春一直没有什么表示,只当自己这趟白来了,没想到他最后说出这么一句,顿时喜出望外,站起身说:“不谢不谢。我对春哥很仰慕,能帮上春哥的忙,我很高兴。秋妹,晚上少吃甜的,不然会长胖。”
未一句她转向素秋警告。素秋刚吃下口糕,被她的话噎了一下,猛咳了起来,艳春忙端茶帮她顺气。
琉璃见闯了祸,连忙丢下一句“时候不早,我告辞了。”就溜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怪素素吓到,两个妹妹不约而同地都来劝说艳春不要娶她们的姐姐,还真有够奇怪。不过,她们谁说的是真话呢?
十二
素秋脸咳得通红,好容易顺过气,上气不接下气地指门:“这,这都是怎么了?一个个来劝你不要娶她们姐姐,还,还一个个理由都那么堂皇。”
“是啊,卫家姐妹还真够奇怪。”
艳春沉吟,见素秋不咳了,才用手帕帮她擦嘴擦手,告诫她:“琉璃也没说错,你呀,少吃点甜东西。尤其是晚上,小心虫蛀。”
“哥哥,你怎么帮外人训我?”素秋瞪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每晚我都有刷牙,才不会生虫牙!而且,娘说了,这个世上除了她和爹,就只哥哥是我最亲的人,我们会在一块很久,比他们要久得多。所以哥哥要爱护我,好东西要给我吃,好衣服要给我穿,挣的钱要给我花,有罪要替我顶,有气要帮我出,要病要替我痛!可你居然咒我生虫牙,你不知道你妹妹是讲究卫生的好女孩吗?”
艳春看着面前这个自称好女孩的少女横眉立目,双手插腰,一付恶人相,不由语塞,无力地塌下肩,反问:“前面是娘说的,后面都是你杜撰的吧?”
“哥哥,是杜撰又怎么样?我不过是把娘的意思引申了一下而已,难道你会反对?哥哥不痛素了吗?”素秋马上换一付小鸟依人模样,挽住艳春胳膊,眼睛眨呀眨地问,满脸委屈。
艳春投降,叹气:“痛,怎么能不痛素?哥哥以后一定照做,行吗?不过今天你别再吃了,那东西好吃是不假,可有点沉,哥哥怕你不消化。”
“嗯,我听哥哥的。本来我也没想吃那么多,可是我被两个姐姐吓住了,不知不觉吃了好多?现在胃有些涨。”素秋乖巧地答应。艳春忙帮她揉胃,怕她真的积住食。
正在这时,门再次被敲响,艳春懒得再去开,扬声说:“请进!”素秋皱起眉头。
门开处,琉玚走进来,还没有开口说话,素秋就拧眉问:“卫大哥也是来劝我哥哥不要娶玟姐姐的么?”
琉玚一愣,轮流打量他们,纳闷地问:“不是,谁来过这么说了吗?”
素秋一呆,艳春忙请琉玚坐,一边轻笑:“素有点犯困,正同我闹,琉玚兄不必介意。”
琉玚有深意地看素秋一眼,坐下说:“我虽不是来劝艳春弟不要娶玟,倒也和她有关。”
艳春和素秋在对面坐下,一同看向他,对他兄妹四人真正感到无语。
“我是想对艳春弟说,不要因为父母之命就轻易放弃一个好女孩,一段好姻缘。”琉玚开口,侃侃而谈,“女子生而柔弱,咱们男子的职责就是保护她们,给她们一个相对安宁平和的生存环境,让她们可以平安终老。玟虽然不算什么大家闺秀,书也念得不多,可是性格沉静,见过的世面也不少,婚后定可当好贤内助。玚不是夸自家妹妹,只是据实以告,艳春弟意下怎样?”
琉玚这样郑重其事的当面提出问题,一反懒散少爷的形象,变身关心妹妹终身大事的好兄长。这种变化让艳春和素秋很不适应。
艳春低头想了想说:“琉玚兄所言,春倒有些不同想法。一个人必得自尊自重方可被他人所尊敬,必得自爱方可被人所爱。女子因历史和社会原因是比男人势弱,但并不是男人必须保护的理由。只有那些懂得自尊自爱的女子才值得我们去保护,而非全部。而且琉玚兄这番话,明着是同情女性,实则似乎对她们有轻视之嫌,认为她们只有被男人保护这一途。不知春理解的对不对?”
琉玚认真思索片刻,轻轻点头说:“也许玚的确不如艳春弟更尊敬妇女,但社会现实让玚无法打内心里尊敬她们。艳春弟熟读典籍,可知中国历史多为男子写成,女子占的比例实在微乎其微。特别是现在,虽然到处都在喊解放妇女,让妇女走向社会,可是妇女就业机会却少得可怜。很多女孩子读书,也不是为了将来自食其力,而是在婚姻的天平上增加砝码。许多职业女性一旦结婚,马上辞职。说到底妇女的归宿只能是在家庭。而没有经济基础的女性,谈何人权,自由与自尊?我所说的女子柔弱指的就是她们生来就只能依附更强势的男人。我曾出过国,外国的妇女情况与咱们中国基本相似,也许略有进步,但根本却是一样的。”
“那是因为这个社会没有给女子施展才华的机会。是,因为体力的关系,很多行业是不适宜女子。可是也有很多职业女子比男子更适合,比如看护、幼稚园保育员等。所以如果社会许可,就可以改变女子势弱的现状,改变她们依附男人的可悲命运。”艳春不温不火地反驳。
两人似乎忘记了讨论琉玟与艳春的婚事,各据论点开始了争论。琉玚凭对社会有更深的了解,艳春则凭聪明的头脑,竟争个不相上下。
素秋一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后来两人越辩越深入,即而上升到了哲学的层面。一口一个孟德鸠斯,一口一个苏格拉底,又是弗洛依德,又是柏拉图,她越听越不懂,加之夜其实已深了,不由有点犯困。
她两手支住头,眼睛迟钝地在两人间转移,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渐渐合上打起盹,而那两个辩得正酣的人根本没有发觉。
“所以说,形而上在任何社会都是行不通的,在中国现阶段也一样。不是所有存在都合理,有些存在是社会畸形的反应,是社会问题的爆发。”琉玚敲敲桌子,声音有点高地下结论。
素秋睡得迷迷糊糊,勉强睁眼,困难地问:“又是谁来了?都不睡的么?哥哥,我好困。”
说完她“咚”地一声趴到桌上,额角碰痛,不由咧了咧嘴。
争论的两个人顿时都醒悟过来,艳春忙给素秋揉脑门红起来的地方,一边笑着说:“算了,咱们争来争去,就算争赢了又有什么用处?琉玚兄的意思我明白,春会尝试与玟妹交往,如果实在没有感觉再真正解约。”
琉玚抱歉地看着素秋,说:“玚也只是提议,艳春弟能采纳最好,不行也不要勉强。刚才和你争论真是痛快,倒不仅是为了玟。只是苦了小秋,硬撑到这会儿。”
“卫大哥好口才,能和我哥哥争论不输的可没几个人。”素秋让艳春揉头,对琉玚说,眼睛却又合上了。
琉玚起身说:“真的太晚了,小秋你们快睡。明天先在家休息一天,后天卫大哥带你们逛逛市里,请小秋吃大餐,算作打扰你睡觉的补偿好不好?”
“真的吗?对明天我要吃牛肉米粉、沙冰……”素秋一听有好吃的,马上精神起来,两眼闪亮地一口气说了不下十样长沙特色小吃。
琉玚嘴角笑得有点抽搐:“行,行!只要是小秋吃得下,卫大哥都请。吃不下也没关系,以后慢慢请小秋吃。”
素秋满意地点头,伸出手:“一言为定,拉钩!”
艳春一把抓下她的手,点点她的额角:“琉玚兄既然答应你,还会食言不成?你呀,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是这么调皮?”
“我哪有调皮?只是习惯而已。”素秋不乐意地嘟嘴。她经常和艳春拉钩,也不见哥哥批评,这回却当着外人面说她调皮,实在让她不解
琉玚笑了,说:“这样才好。小秋这样才更可爱。”说完告辞走了。
艳春送素秋回房,脸上若有所思。待帮素秋放下蚊帐,才说:“素,刚才哥哥说的是真的。你今年已经十四了,不能再像小时候动不动就和人拉钩。现在虽然不再提倡‘男女授受不亲’,可是女孩子应该有自重的意识。娘不也说,女孩子要稳重些吗?和女孩子闹一闹,倒没什么。”
素秋这才明白艳春刚才为什么拦下她。她几乎是一直在家里长大,平时接触人不多,仅有的几个还都是至亲,于男女一事实在是懵懂。现在却被郑重告之要和男性保持距离,虽然明白哥哥说的句句在理,心里到底有点不快。
“素,哥哥是为了你好。你想,如果哥哥也像你这样,见个女孩子就和她拉拉扯扯,不仅外人见了会说哥哥轻浮,就是素也会怪哥哥的吧?”艳春见她没说话,知道她在想不开,就换个角度劝她。
素秋想,的确是这么回事,心情舒畅些,悄声说:“哥哥亲亲我,我就睡了。”
艳春撩开纱帐,探身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亲,微笑:“快睡吧,明天不要起晚了让卫家奶奶笑话。”
素秋脸上露出个笑容,打个哈欠合上眼睛。
艳春小心地将灯关掉,再把门窗关好,带着素秋换下的衣服回到自己房间。在浴室把俩人的脏衣物都洗干净,晾到窗外,他才躺到床上。一边还想着明早要早些起床,赶在卫家人出门前将素秋和自己的贴身衣物收到室内,不要弄成展览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到底是亲生的,卫大少的胳膊米有向外拐。
十三
在家乡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虽然前一天睡得较晚,素秋仍在早上6点就醒了。睁开眼睛,望着头顶泊来品的半透明蚊帐,她怔怔地出了会神。
昨天晚上她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爹爹和娘,还有哥哥和自己。仿佛仍在宁安镇,一家人谈笑着在包粽子,她似乎都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粽叶清香。
自鸣钟“嗒嗒”地走得不紧不慢,素秋扭头看了看,翻身下床。叠好被子,去了趟浴室,洗漱完毕就坐在桌前写家信。
她详细汇报了一路情形和卫家人的热情,有意忽略掉火车上的事件,只说一切都好。写完信,又检查一遍,放在桌上准备等艳春看过后再发出。
看看表,仍不到7点。昨天翠环告诉她卫家早餐是在7点半左右。现在还有近1个小时的空闲,素秋有点发愁。
七月的早晨也不凉爽,她额上冒出几粒细汗,走到窗口向外看,希望可以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院子里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半老的花匠正趁早上稍凉在修剪花园里的花木。还有一个穿青衣的男仆在打扫院落。喷泉在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现在还没有开启。小天使唤孤零零地立在半空,看上去有点寂寞。
没发现什么感兴趣的,素秋正打算去找艳春,看他醒了没有。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胡琴的调弦声,接着就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满园的寂静。
素秋好奇地探头去看。声音似乎发自一棵龙爪槐下,但因为枝叶过于茂盛,看不太清楚。
她跑到另一个窗口,伸长了脖子使劲向下望,仍没看到拉琴的人。却看见卫琉玟一身黑衣裙,手里捏块白手帕,亭亭玉立在树阴里,提气咿咿呀呀地吊嗓子。
昨天琉玟偶尔说几句话声音就已经很耐听,现在由低至高一声声唱出来,更觉声音圆润婉转,音质是极好的,音域也宽。
在胡琴伴奏下,她认真地吊嗓子,偶尔会停下来和那个看不见的人讨论两句,然后重复前面的音阶。沉浸在练习中的琉玟,一扫昨天的沉默冷静,脸上焕发着光彩,表情生动而有朝气,举手投足间都似蕴含了无限风情。
素秋诧异地盯着她练完嗓,开始唱曲。不知是哪里的地方戏曲,曲调明快流畅又委婉缠绵。虽然她听不太懂,却仍是听入了迷。
正听得出神,女仆请她去吃早点。素秋这才恋恋不舍地走出房间。艳春恰好也正出门,兄妹俩汇齐了,一起下楼。
“哥哥,玟姐姐在唱戏,你听见了么?”素秋兴奋地问,漆黑的大眼闪着亮光。
“嗯。”艳春应了一声,有些迟钝。
他早上刚起床一向不太清醒,总觉看什么全是双的,什么声音听到耳中都忽远忽近,只有用过早点症状才消失。如果错失早点,那就不得了,一天都会是这样。
“哥哥知道她唱的是什么戏吗?好听得很。”清楚艳春的状态,素秋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问。
“唔,是,昆曲,《花饯》。”艳春无力地抬下眼皮,走进餐厅。
诺大的餐厅,圆桌上只坐了卫老太太和两位姨娘,其他人踪影全无。兄妹俩以为其他人马上也会到,就问候了三位夫人,坐到下首。
“到这边来,和奶奶坐一起。没别人了,就咱们几个。”卫家奶奶让他们上座。翠环快手快脚地盛了两碗粥摆在卫老太太旁边。
“咦?他们呢?”素秋诧异。
昨晚满满的一桌人,争相给他们介绍菜色,热闹的情形到现在她还觉犹在眼前,怎么转天就只剩下这几个人,反差未免也太大了吧?
卫老太太解释,卫二老爷向来在茶楼喝早茶;卫琉玚平常多留在银楼,回家也只是过夜,今天一大早就回银楼和银楼里的伙计们一块用早点去了;琉珏早上说有事,包了两块点心也走了;琉璃更省心,假期每天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三顿饭只好吃两顿。
“那玟姐姐也不用早点吗?我刚才看见她练声,不吃饭能有力气吗?”素秋咬了口素包子,很有精神地问。
余家强调食不言,素秋在家时吃饭从来都是规规矩矩一言不发的。但昨天卫家人在饭桌上不仅人人说话,还动手挟菜给她。卫琉玚更是连讲好几个笑话,大家笑得几乎吃不下饭去。别样的就餐,让素秋既觉新奇又快活,所以今天也顺手拿来用。
艳春喝口粥,听素秋说话,不由顿了顿,眼睛看过去。他见素秋笑容满面,吃得香甜,终究不忍心,头一低继续喝粥,默许了她不守规矩的行为。
“她呀,在练早呢!说是吃过东西那个嗓子里,什么东西会……媳妇,怎么说的那个?”老太太一时忘了当时琉玟的话,转头问卞氏。
卞氏放下碗,轻声细气地回答:“是声带。刚吃过东西,声带会充血,再用它唱歌会有损伤,所以早练一向是空肚子的。”
“对对,当时玟儿是这么说的。”老太太点头,显然觉得那个什么“声带”是个很别扭的东西,不自觉地皱皱眉。
“可是,玟姐姐怎么会唱戏呢?她还会表演么?”素秋继续好奇地问。
“唱!怎么不唱?去年市里几户人家好昆曲的小姐办了个‘名媛票友表演赛’。玟儿也参加了,还得了个第二名。”卫老太太舒展开眉头,满意地说,又大概讲了讲琉玟学唱的经过。
原来琉玟四年前生过场大病,后来病虽然好了,可是身体一直不健旺,一直也没有接着念书,就在家里闲待着。一位同卫家交好的女太太偶尔说唱歌理气益肺,修身养性,琉玟倒可试试。
后来不知这个事怎么传了出去,就有人推荐唱戏的师傅来他家。老太太平时也好听几句戏文,想想这也是好事,就正经八百地挑起人来,却一时没有合适的。
有一次卫老太太带琉玟去岳阳散心,恰巧遇见个戏班子,戏文好,人也出众。卫老太太就有意请那班里的台柱子回长沙。可是琉玟慧眼识珠,没看上台柱子,反倒看中了拉胡琴的一个青年。
班主大惊,暗地里对人说,台柱子三五年或可再出一个,可是拉琴的李仰泉却是几十年也出不了一个,是个词曲俱烂熟于心的活戏本子。卫老太太打听到这回事,也起了意,多使大洋,让班主终于放了人。
李仰泉出身昆曲世家,现家里只有一个瘫爷爷。他从小身子骨弱,变嗓时又倒了嗓,不得已跻身戏班混口饭吃。若论对昆曲的领悟,连台柱子有时都要向他请教的。脱离辛苦操琴卖艺生涯,投身大户人家当教习,是李仰泉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如今却全成了现实,自此对卫家死心踏地。
卫家也不薄待他,不仅还了他的卖身契,还在附近替他寻了个住处。每月薪水也足够养他和爷爷,更别提逢年过节还另有红包奖励,把个李仰泉爷爷直喜得趴在床上给卫老太太磕头。卫老太太自觉既找了能人教自家小孙女学业,又当了回善人,每天念佛都添了精神。
而琉玟自打跟李仰泉学了昆曲,一日和一日与往日不同。人虽仍不太爱说话,精神气却强了。也许是有这方面的天赋,学戏竟然很顺利,不过三年就有小成,初次登台就得了第二名,这让她更加执着于唱戏。从前只有晨练,现在只要没事就练一练。
李仰泉的一把胡琴抵得上一班鼓乐,拉起来抑扬顿错,花样百出,和琉玚的唱腔配合得天衣无缝。卫家人渐渐不把他当外人,待遇更加优厚。
素秋一边用早点,一边听着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的述叙,七拼八凑出了上面的信息。她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可思议,对琉玟的印象倒无端好了一点。
用过饭,有相熟的女太太来拜访卫家三位夫人,大家凑成一桌打麻将。余家兄妹陪了一会,相互使个眼色悄悄退出。
“哥哥,咱们去瞧瞧那个李仰泉,好不好?”素秋建议,现在她对那个神秘的拉琴人充满了好奇。
艳春还没有回答,就见琉玟和个灰衣青年迎面而来。那青年手中拎了把胡琴,原来是晨练结束了。
“玟姐姐,早!”素秋双眼发光,嘴里同琉玟打招呼,目光却落在稍后那人身上,一看之下不由略感失望。
李仰泉不过是个面貌普通,身形瘦弱的二十岁左右男子。身上没有丝毫起眼的地方,神情也有些卑微。一直低头顺眼,看都不敢向前看,卫家一般下仆气质都要比他强。
“嗯,早!”琉玟用手帕按按额角,又按住唇,匆匆和余家兄妹打过招呼就回了房间。刚才闪耀在她身上的异彩风华全都不见了,依然是那个沉默到抑郁的琉玟。
李仰泉向他们鞠个躬,紧跟着走进房去,脚步匆忙而没有章法,似乎有什么急事在等他去办。
余家兄妹困惑地站在院内,一齐望着琉玟的门出神。素秋不再想去同李仰泉讲话。这个人,和琉玟一样,给她留下的印象并不好,他们身上似乎都有一股想要躲避世人的冷气。
“素,咱们走吧。”艳春轻轻拉了一下素秋。
素秋回过神,跟艳春走出老宅。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的体质是不是很可爱?明明是个天才,却有不可解决的弱点,这就使他的形象很真实。。。。
十四
第二天,卫琉玚果然践约,一大早就用车载着余家兄妹逛长沙城,还有一位周小姐当陪客。
据卫琉玚介绍,这位周小姐前几年刚从法国留洋回来,目前在圣约翰女子中学任训导之职。她对长沙市内所有女中情况都很了解,可以给余家兄妹提供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求学资讯。
周小姐二十四五岁,人长得很散文,戴付黑边眼镜,全身洋派打扮。趿着米色高跟鞋,歪戴顶遮阳纱帽,坐在菜馆里引得很多人不时朝他们这边看。
玉楼东酒家是长沙最大最豪华,也是菜品最丰盛的菜馆,很多外地人都慕名在此就餐,楼内常常是座无虚席。幸好琉玚办事周密,提前一天订好了桌子,否则等四人玩了一早上再跑过来,肯定是没位子的。
菜馆伙计认得琉玚这位有钱的主顾,殷勤地报菜名。琉玚一个劲儿鼓励素秋尝试没有吃过的菜。以至到后来,桌上排满了菜,足够十个人吃的。
艳春无耐摇头,周小姐微笑,素秋后悔,唯有琉玚毫不在意。
大快朵颐后,琉玚请周小姐讲讲女中的情况。周小姐也不推辞,详细地介绍了所知的信息。
“五四”运动后,女子中学如雨后春笋,遍地开花,现在长沙市有不同规模类型的女中已达十几所。
其中治学最严谨、毕业率最低的是培华女校。校长顾可人,也是留过洋的知识女性,她将西方教育与中国传统相结合,走出了一条和别校不同的教学之路,从培华毕业的学生在社会上就业率很高。
琉璃就读的嘉惠女中,则是另一个极端。那是所贵族学校,学校宗旨是不求教出学问家,只求从学校出去的学生个个都是淑女。所以不强调文化课,只在才艺、谈吐、气质等方面做文章,当然学费是惊人的昂贵。也有人戏称那所中学是新娘学校,意即从那里毕业的女孩子都可以成为最时髦最会花钱的洋派贵妇人。
琉珏的中学成立较晚,从学生到教员思想都比较激进。学校重视书本知识与社会实践相结合,鼓励学生建社办报,学习内容很灵活,讨论争议的氛围相当好,是所有中学里民主气氛最浓厚的。
因为当时交通不便,许多学生无法实现走读,所以几乎所有学校都可住校。但基本采取自便原则,不强制规定学生必须住校。只有培华是个例外,所有学生必须住校,还要早锻炼,只有周末才能出校访亲会友回家。
琉珏本不用住校,但学校离家稍远,她又有太多社团事务,所以为方便索性住在学校。
周小姐还介绍了其他的女校,不过都没有上面这三所特点突出,属于中庸之列。她讲得笼统,大家听得也不太投入。
听完了,素秋一脸茫然,觉得情况比较复杂,何去何从很难做决断。
艳春安慰她:“不着急,咱们可以慢慢商量,上哪所中学主要看你自己的意愿。”
“对,秋妹妹,学校入学考试都在八月底,距现在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充裕得很。你们还可以向其他人再打听打听,到时各校都会发简章,也可作为参考。”周小姐很喜欢素秋,也在一边帮腔。
素秋想了想,点头说:“谢谢周姐姐!今天真是麻烦你了。等我决定上哪所中学,一定会尽早告知你。”
“不客气,秋妹妹,我和卫少爷是世交,这个忙理当帮的。”周小姐笑着给她挟块鸡肉,“第一次来长沙,有不知道的不用急,尽管找卫大闲人。也可以找我,反正现在放暑假我也没事。”
卫琉玚失笑,懒懒地靠在椅背上说:“喂!说话注意些,谁是闲人?谁每天睡到日正午,谁起早摸黑地谈生意出苦力?”
“闲人自然是你!我是贤人,好不好?贤人用脑过度,自然要休息。哪像你,就知道乱跑。”周小姐白他一眼,牙尖嘴利地还击,言谈间显得同卫琉玚极熟悉。
素秋吃菜,笑嘻嘻地听他们斗嘴。艳春帮她倒茶,不住替她打扇。菜馆虽然有电风扇,可是地方太大,根本不够风凉。
这时,外面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号:“给我,快给我!就一口,求求你!!”
酒家里的人听见声音,纷纷跑到窗口去看。素秋他们这桌正好靠窗,只一探头就可以看清下面正在发生的事情。
对面马路已经围了一堆路人。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瓜皮帽的男人腋下夹只青瓷花瓶,正在奋力向前走。可是有个人倒在路上抱着他的一条腿,拼命拖住了不让他走,刚才那个声音就是他发出来的。
瓜皮帽男人涨红了脸,显然怒极,回身踹地上男人,骂:“抽!抽!败家的不肖子,抽死你!”
地上的人虽衣上印了灰扑扑的鞋印,却仍是死死拽住那人,不住哀求。
素秋见地上那人的一身青衣十分瘦小,可是穿在他身上仍显空荡荡的,不由讶异地猜测那人究竟已经瘦到了怎样可怕的程度。
“这是怎么回事?他要抽什么啊?真可怜。怎么没人给他?”素秋同情地自言自语,手按在胸口。她还没有见过有人这样被打却仍是执着的情况,不禁起了隐恻之心。
没有人回答她。艳春知道原因,但不想在人多处告诉素秋,他认为这种事还是私下交待给她比较合适。琉玚注视那个不断被踢得翻滚却始终不放手的人形,目光幽暗。健谈的周小姐也住了口,看看青衣人,再悄悄瞟琉玚一眼,脸色难看。
“是赵家的小三。大概又偷家里的东西出来卖,被他二叔发现了。”有人在附近低声说。
“他也够受了,气死他亲爹,他二叔养着他,却只是偷。”另一人摇头。
“不偷怎的?他二叔只会养着他,难道能帮他弄那玩艺?”先一人不屑地反问。
“就是,好好一个家业,硬是叫他不到二年就抽光了,现在人不人,鬼不鬼,怨谁呢?”另一人叹息。
“所以说,好人当不得。你信不,他二叔再留他,自己家也要完了。”
“可是兄弟的儿子……”
素秋听着他们议论,渐渐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正打算认真听听,琉玚问她:“小秋,吃好了么?吃好了咱们就走吧!下午还有更好的去处。”
“嗯,好吧。”素秋不太情愿地回答。
琉玚扬手叫来伙计,会了钞,四人一起下楼。门前那堆人已经散了,那对叔侄也不见踪影,刚才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戏。
下午,素秋虽然仍玩得尽兴,却觉得琉玚有点心不在蔫,好几次叫错她的名字不说,介绍景物时居然前言不搭后语。周小姐也像有心事,没有早上那么健谈。
回到卫家洗过澡,素秋去找艳春,谈起下午的感觉。艳春也有同感。兄妹俩猜测半天,也没有找到可能的原因,似乎自从用过午餐另外两个人就突然不同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在抽鸦片,素秋是第一次见未免好奇,可是琉玚和周小姐为什么会态度改变呢?这是个问题。
十五
琉璃是个好热闹的,家里来了两个人品相貌都出色的客人,让她突发奇想地要办派对。这也不是头次办,卫家老太太没有意见,她娘卞氏贴了些私房,派对就华华丽丽地准备起来了。
因为琉玚不赞成大办,说人太多乱糟糟的,天又热,别聚一齐中暑几个就麻烦了。琉璃细想的确是这么回事,就放弃了遍请城中相识的原定计划,改为只请平日关系较为亲近的几家少爷小姐,即使是这样粗粗一算出席人数也将近二十个。
琉珏一向对派对之类的洋东西不感兴趣,任琉璃催了几次也没有从学校回来。琉玟要早起练嗓,不能晚睡,也没有参加。只有琉玚,硬被琉璃抓来配给了一个没有男伴的小姐,陪了整晚。
素秋有些不安地私下对琉玚说:“璃姐姐专为我们办派对,真是不好意思。”
“你别听她的,说是为你们,其实是找了个名头开舞会。上次办派对的理由更绝,你猜是怎么的?是什么为庆祝二叔和卞姨结婚二十周年!二叔自己都不知道,回来看见家里一大帮子人乱唱乱跳,气得病了好几天!所以,你就别白内疚了。”
琉玚磨着指甲,吹了一下,又说,“璃就是这样,爱玩爱闹,你要是同她认真才叫冤枉。”
素秋总算松口气,说:“那就好。”
“对了,我看你也不像喜欢热闹的,有空可以到二楼我的书房去转转。那里有我从国外带回来的书,有些挺有意思的。”
琉玚收起指甲刀,起身朝卧室走,说,“还得换身衣服,真受不了,为什么我总是那个临时顶缸的人?小秋也换身衣裳,省得璃看见又要叫唤。”
素秋也抿嘴笑着离开,觉得琉玚一点也没有大哥样,被几个妹妹欺压得头都抬不起来,偏偏她却觉得这样的大哥更可爱。艳春是保护她过了头,让她亲近之余有点无奈。
琉璃站在大厅监工,督促仆役们装饰派对现场,摆饮品小吃。
花球务必要当天新摘的玫瑰和玉簪,桌布窗帘全部换成泊来品淡米色带流苏的,临时加的椅子是红木衬锦缎。饮品有各式洋酒和果汁,小吃则有自家厨房做的,也有外买的,都以冷食为主。
她将一头卷发扎成条马尾垂在脑后,衣袖卷到手肘,热得直扇团扇,走来走去指挥。到快中午看看差不多,她的精神才放松下来,偶尔看到素秋坐在楼梯上,瞅着旁边一大束白百合插瓶在发怔,不由有点奇怪。
“秋妹,你怎么坐在这儿?你哥哥呢?”琉璃走过去问。
“我没有跳舞的衣服,不知道该怎么办。哥哥去美专打听入学考的事情,不在。”素秋闷闷地回答。
刚才她回到卧室,将带来的所有衣服重新看过一遍,全都是短衫长裤,根本没有裙子。她本来只是来长沙求学,年纪又小一直穿长裤,所以这回就犯难了。
琉璃见她眉头轻蹙,一筹莫展的模样,觉得格外可爱,笑嘻嘻地拉起她:“不用愁,跟我来!我来帮你想想办法。”
俩人进到二楼琉璃的卧室。素秋是第一次进她的房间,见室内摆设比客房更加奢华,到处都是泊来品,五颜六色令人眼花缭乱。
琉璃推开一扇侧门,里面一整间都是她的衣服鞋子和饰品。她站在一排衣服前边挑边对素秋说:“这是我早几年穿过的衣服,都还凑合,可能有你能穿的。”
“可是,璃姐姐那么苗条,我……”素秋瞄一眼她的细腰,再看看自己圆乎乎的身体有点尴尬地合上嘴。
“嗨!你现在这叫青春期肥胖,教我们生理的先生说了,这只是暂时现象。等你开始发育,自然会变廋。我也是打那个过来的,你可别自卑啊。”琉璃大大咧咧地劝她,头也不回。
素秋看着她细得几乎不足一握的腰,富于曲线美的胸部和后背,羡慕之余很难将她同矮冬瓜联系起来。不由怀疑她是为了要安慰自己,现编的说辞。但心里毕竟好受些,自动帮她拿着挑出来的衣服。
硫璃奋勇地从衣堆里找出几条裙子,逼素秋一一试给她看。素秋迫于她的淫威,只好穿起来。
试到一件淡粉长裙,素秋琉璃都觉满意。这条长裙用泊来品绉绸制成,底子上有不显眼的同色暗花。裙子设计简单大方,线条流畅。不是束腰,最细的部位在胸椎下,恰好掩盖了素秋肉圆的腰部。带着袖子,露出半截胳膊。领子没有那么夸张,是小立领,领口有一个同色蝴蝶结。后面还配有一条拖地长飘带,走动起来飘飘然有驭风之姿。
素秋穿上它,正好衬出她豆蔻含蓄的气质,可谓相得益彰。唯一的缺憾是裙裾过长,迈不开步子。
琉璃歪头打量一阵,让素秋站到一把椅子上去,自己翻出一包别针,将裙边折了起来,十几根针在她灵巧的手指下一会儿就完成了这项工作。
“璃姐姐,你的手可真巧。”素秋羡慕地盯着她的手指,由衷地赞美。
“那是!我最喜欢摆弄衣裳。有些裁缝笨死了,做的衣服怎么也不能让人满意,所以我常自己动手改衣裳。嗯,这裙子这样马马虎虎能对付过去。你等等,我找把剪子把多余的部分剪掉。”琉璃洋洋得意地说,准备去找剪子。
“别剪坏了,多可惜!就这样在里面缝一下,等以后还可以放开边子穿。”素秋心疼地阻止。她可不愿意这么漂亮的裙子只穿一次就不能再穿了。
琉璃看着她,会意地一笑:“也好,秋妹妹这么喜欢这裙子,姐姐就送给你了,留着慢慢穿。”
“这……”素秋听了犹豫起来。摸摸衣裙滑溜溜的面料,再看看大穿衣镜里因为这条裙子忽然漂亮起来的自己,恋恋不舍却坚决地说:“不了,我不能随便要人东西。”
“唉?怎么我的东西你就不要?前几天刚来时,你不也收了奶奶她们的见面礼了吗?”琉璃奇怪,故意装作生气说,“我知道了,你是嫌我送你穿过的衣裳,所以才不要。”
素秋慌了,想过去拉她,椅子却有点高,裙子上又满是别针,所以只好继续站在原地急急地解释:“不是这样的!奶奶她们是长辈,我们当晚辈的收下她们的见面礼是礼貌。可是姐姐的东西,我怎么好要呢?根本不是东西的问题。”
“好歹你也叫我声姐姐,就收下又怎的?好了,别废话了。快脱下来,我帮你缝好,时间快来不及了。我还没打扮呢!”琉璃笑了起来,瞅瞅自鸣钟说。
素秋无奈,只得结束这个话题,心里却更加坚定。
琉璃让素秋先回去打扮,一会儿差人给她送裙子,自己也抓紧时间开始收拾。
艳春中午从外面回来,习惯地先去看素秋。素秋已经梳洗完毕,换上了新裙子,正在等艳春一起吃饭。
因为晚上9点宵禁,所以派对在下午1点就要开始,老太太嫌在餐厅吃饭声音吵还赶,就让仆役将午饭开到各人房里。素秋和艳春的都搁在了素秋这儿。
一进门,艳春就看见一个身穿粉色舞裙的少女在偷吃桌上的菜。他微微吃了一惊,仔细看那少女却是素秋。
“素,我回来了。”艳春随手关上门,带笑走过去打量素秋:“唔,哪来的漂亮小姑娘,还偷吃。”
“哥哥!”素秋脸有点热。她正在长个子,常会还没有等到开饭就腹饥,刚才实在忍受不了饭菜的香气,刚挟了块鸡肉就被艳春发现,让她大失颜面。
艳春宠爱地想摸摸她的头,注意到她刚洗过的头发,就收回手到浴室洗了手,出来问:“这裙子不是你的。是琉璃的吗?”
“嗯。璃姐姐借给我穿的。”素秋点头,递给艳春双筷子,“等派对结束我就会还她。”
“那就好。”艳春回答,隐在眉心的一点担忧悄悄散去,给素秋挟了块青笋。
他们过去在家乡虽不愁吃穿,但毕竟和卫家这种大富之家的生活相差太远,长沙也远比宁安小镇要繁华复杂。种种因素结合在一起,很容易迷惑一个人的心智,尤其是像素秋这样还没有定性的青少年。
艳春原本担心素秋抵受不了诱惑,就此沉迷在吃穿玩乐上,现在听过她的话,提着的心就放下了一半。
兄妹俩用过饭,稍事休息后就一起下了楼。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真是个好哥哥,不仅关心素秋的生活,更关注她的思想,羡慕……
十六
大厅里已经到了不少客人,正在寒暄闲话。
琉璃身穿白色带银边的舞衣,戴着长到肘的白手套,右手中指戴了枚闪闪发光的钻戒,远看亭亭玉立,雍荣华贵。
她看见余家兄妹,忙走过来对他们说:“春哥,秋妹,过来认识几个朋友可好?她们都是我的校友,平时很玩得来。”
艳春仍是一身淡灰的夏衣,只是略弄了弄头发,看上去就同平日判若两人。方才他刚一出现在楼梯口,就有好几个人看向他,目光里充满讶异和恋慕。
“有劳璃妹。”艳春客气地点头,拉起素秋的手跟在她身后走向客人。
来的女宾都是些只有十几二十岁的少艾女子,身着各式舞衣,装扮得雅艳不俗,说话也是轻声细语,显出良好的教养。男宾们多是女宾的兄弟或是未婚夫,一个个西服革履,彬彬有礼,在大厅里随时准备为女士服务。
经过琉璃介绍,余家兄妹了解到今天来参加派对的客人都是城内有名的富贵人家的子女。这种形式的聚会一般每个月都会有几次,分别由各家招集。大家在派对上聊天跳舞唱歌,间接加强了各家彼此的联系。
另一方面,因为这些少年男女都是要执掌家业的继承人,提前搞好关系,还有利于将来在商场上合作互利,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所以各家家长都不反对,反而竭力提供各种便利。
男宾中有个油头粉面,穿一身白西装的少年,是绸缎周家的小少爷。他一直紧紧跟在琉璃左右,端茶递酒,十二万分的殷勤。
琉璃指挥他也不客气,动辄就向他发号施令。素秋看得有些过意不去,周浩然却全不以为意,反而乐滋滋地。
“她找我不找别人,说明她不把我当客人、外人,我高兴都还来不及。”在一次素秋实在同情他,悄悄劝他休息一下时,周浩然笑咧咧地向她解释,然后又赶上去等待新的命令。
“哥哥,他真是奇怪,客人、外人又怎么了?对卫家来说,他本来就是这个身份。他怎么会这么在意?”素秋不解地同艳春咬耳朵。
“你以后就明白了。要不要吃片西瓜?”艳春岔开话题,关心地问。
大厅内所有门窗齐开,吊扇也一刻没有停过,可是温度仍是高得惊人。
素秋摇摇头,继续看大厅中央那群客人随着留声机跳舞。她不会跳舞,也从未见过,所以份外好奇。
一个身穿栗色薄西装的漂亮少年穿过人群走向余家兄妹,停在素秋面前含笑问:“下支曲子,我有荣幸请蜜斯余跳吗?”
艳春早就发现这个少年在不住地向这边看,一直暗中警惕。现在见他终于过来,一开口即是请素秋跳舞,就不露声色地向前走出半步挡住素秋,也笑着说:“不好意思,家妹有旧疾。医生说不能进行过多运动,包括跳舞。”
少年大是诧异,扭着脖子费力地看素秋,见她也不甘地点头,这才相信是真的。失望之余他也不走开,硬挤到素秋身边,和她搭讪。
素秋不大认得他,也不高兴有人在这个时候打扰自己看跳舞,脸上闪过不耐烦。少年却毫无知觉,尤自说个不住。
艳春了解素秋心思,他也不乐见这个少年明显的示好。不过,少年总归是琉璃的客人,不好直接挡驾。
他四下看看,发觉琉璃正在和周浩然说话,不由微微一笑走过去。
“璃妹,有个人不识相缠着素,你看!”他笑了笑,冲少年那边扫了一眼。
琉璃只觉艳春这一笑,整个大厅都似乎又热了几度,令她的心不听使唤地颤了颤,脸有点做烧,
她忙顺他目光去看,然后掩饰地快口说:“我说是谁,是李家的二少爷,看我的!”说完,她走到一位绿衣少女身边,同她咬了咬耳朵。
那少女扭头看到李家二少正粘在素秋身边,不由微蹙了眉,急忙忙赶过去将人带走。原来俩人已订了亲,年底就要结婚的。
没了旁人打扰,素秋看舞看得更愉快。她一边吃艳春拿给她的各种水果,一边同他谈论哪个姿势美,哪个跳得不好总踩人脚,笑意不断。
艳春嘴角噙着一个微笑,听她品头论足,觉得边个派对的确有办的必要,至少可以让素秋如此快乐。
跳了一阵舞,大家都热汗淋漓,纷纷找地方休息,顺便吃点东西。许多名媛小姐为了装扮,午饭都没来得及用,此时正好补上。
“我们请蜜斯卫唱一曲好不好?”周浩然精神抖擞地站起来提议,还拍起了手掌,其他人也鼓掌欢迎琉璃表演。
琉璃大方地走到钢琴旁说:“让我唱没问题,不过我得请个人帮我伴奏。”说完目光向众人脸上一个个看过去。
琉玚正在陪徐家三小姐,见琉璃视线停在他身上不动,只好起身坐到钢琴旁。兄妹俩商量了一下,决定唱当时流行的一首英文歌。
琉玚抬起修长的手指,弹出跳跃的前奏。琉璃双手握在胸前,开口唱了起来。琉璃有个婉转的歌喉,英文发音也还标准,中气是差了点儿,不过有熟知她特点的琉玚,自然会帮她度过难关。
大厅内琴音伴着歌声缭绕,大家都沉浸在这个美好的时刻,忘记了厅外的纷扰。
一曲唱罢,大家猛烈鼓掌,一致请求琉璃再唱。琉璃又唱两首再不肯唱,就有喜欢唱歌的男女宾客接替她的工作继续。
琉玚一直担当伴奏,他会的曲目很多,几乎不用翻谱子。有时高兴了还即兴弹一段谱子上没有的,弄得唱歌的来宾很尴尬,旁人却都在笑,觉得这样更有趣。
素秋不知不觉被琴音吸引,慢慢离开艳春走到钢琴前。她双肘拄在琴盖上托住脸,着迷地看琉玚灵活的十指在键盘上飞舞,然后指下就流泄出不可思议的美妙的乐音。
琉玚不时抬头笑着看她,没有笑话她的孩子气,反而得空向她解释节奏及和弦。素秋很快就能分辨出四四拍、四三拍,直至更复杂的琶音。
后来唱歌的宾客自觉下去休息,不再献艺。琉玚这才暂时停止苦役,起身问素秋:“喜欢?”
“喜欢!”素秋用力点头,漆黑的眼睛里满是崇拜,“卫大哥,你真了不起,会那么多曲子,还弹得那么好!”
“这有什么,不过是些小玩意。哪天我给你弹贝多芬、巴赫、舒伯特,那才叫真正的音乐。”
卫琉玚很有兴致地说 ,陪她走回艳春身边:“艳春老弟,你让小秋跟我学琴得了,她的乐感很好呢。”
艳春帮素秋顺顺鬓发,笑看琉玚说:“只要琉玚兄想教,素有时间自然无不可,只怕琉玚兄没这么大耐性。”
“知我者艳春也!”琉玚夸张地说,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笑,“其实我很闲的,生意已经走上正轨,不用操太多心,可是却没办法静下心专心专意地去做一件事。不过如果小秋想学,每周我总会抽出半天来,这倒不难。”
“卫大哥,谢谢你肯教我!”素秋仰头望着琉玚,高兴得眼睛更亮了。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有点忸怩地问:“要拜师吗?”
琉玚失笑,低头看她:“怎么会?我也不敢称师父,就是兄妹间随便练练,不用那么郑重。当然,如果小秋非要拜我为师我也不会拒绝!”他促狭地挤了挤眼睛。
“哼!”素秋扭开脸,顶看不上他这付模样,心里倒松了口气。艳春常教她画画书写,也没有拜师。所以,她其实也不想正式拜琉玚当老师。
琉玚见状,不由大笑。
艳春摇摇头,对他们的对话很无语。这两个人,一个直一个稚,在一起一点顾忌都没有,反倒显得更加坦荡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评论啊,收藏啊,分数啊……乃们在哪里啊”
十七
夜幕很快降临了,因为已接近派对尾声,几乎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跳舞,好赶在宵禁前跳到满意。
素秋却感到累了,她本来年纪还小,身体也不强壮,听了一下午的音乐也听厌了,看了一下午的舞也没了新奇。
“素,我送你上去休息吧?”艳春见她不住打哈欠,担心地问。
素秋看看正放唱片的琉璃,摇摇头,忍住又一个大哈欠,说:“不好,咱们算是璃姐姐亲戚,客人还没走,怎么好先离开。哥哥陪我到院子里走走,再回来。”
艳春见她这么替琉璃着想,既心疼又无奈,只好依言拉住她的手,一同走到院子里。
户外温度比大厅低一点,花木的香气远比大厅内人造的香水更令人舒畅。兄妹俩拉着手,走在石子车道上,精神都为之一振。
没有交谈,却仍旧安详而亲切。俩人慢慢走到洞开的大铁门前站住,无意识地看着已经亮起路灯的街道。
安静的马路上,银白色的路灯洒下团团光晕。接参加派对宾客的车子还没有来,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路人正在大门外徘徊。
那人一身竹布长衫,灯下的颜色近似灰色。脚上是双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无声无息地。他的年纪很轻,只有二十刚出头,剪着很短的直发,柔细的发丝在白色路灯下闪着微光,看上去似头上落了层白雪。
他低头在卫家栅栏附近踱步,不时停下脚步遥望里面灯火明亮处,每次却总是失望,然后继续转圈。看那模样,他似乎在等正在卫家的什么人,又似要找人,却不肯走进去,只是无助地在外面徘徊。
余家兄妹默默看他走了一圈又一圈,一会儿苦恼,一会又欢喜,实在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哥哥,咱们问问他,看能不能帮上他的忙。”素秋同情心泛滥,低声对艳春说。
艳春点点头,无条件支持素秋的同情。他提高点声音冲那人说:“这位兄弟,你可是想找什么人吗?”
那人吃了一惊,停下脚步向他们看过来。兄妹俩这才看清他的长相,清秀的眉眼,挺直的鼻子,嘴唇有点厚,让他原本显得有些冷漠的脸温柔了少许。
“不,我只是偶尔到这儿,并不想找谁,打扰了。”
那人微微向他们鞠躬,然后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的声音清冷而低沉,带着点儿潮气,在酷暑听来意似有些清凉。
素秋不解地问艳春:“他明明在等人,为什么否认呢?”
“大概他不想让咱们知道他在等谁吧?或者,他其实还不能确定是否要等那个想等的人。”艳春回答,脸上有淡淡的笑,“回去吧,也差不多了。”
似乎为了证明他的话,第一辆接人的车亮着灯驶进了卫家所在的街道,远处还有其他汽车的行驶声。
兄妹俩回到院子,接近大厅时发现舞会仍未结束,现在正放爵士乐。他们不由停住脚步,心有灵犀地准备派对散时再进去。
“咦?那边窗台趴了个人。”素秋四下张望,忽然手指一个窗口,有些紧张地对艳春说。
艳春顺她手指看过去,见左侧窗口外的确站着一个人。他掩掩藏藏地躲在阴影里,却拼命伸长脖子朝里看。因为是背面,所以艳春分辨不出那人是谁,只觉背影很熟悉。
“会不会是小偷,趁大门没关溜进来想偷东西?”素秋压低声音问,向艳春身边凑了凑。其实此时舞曲震天,根本没人会听到他们小声的交谈。她只是有点害怕,才不知不觉放低了声音。
“不像。如果是小偷,正该趁机去偷东西,怎么会停在这里看跳舞?”艳春不同意她的猜测。
这时,那人身体动了动,似乎要离开,艳春忙拉素秋躲到一棵皂角树下,悄悄观察。
那人大概知道舞曲就要结束,害怕被人发觉所以打算提早走开。他行动间带些鬼崇,悄无声息地快速走向大门。
路灯照在他的脸上,那张原本平淡无奇的脸,此时却微微在笑,满是艳慕和沉迷。只是这张笑脸令人莫名地毛骨悚然,十分不舒服。
兄妹俩一时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素秋忽然吐出一口长气,拍拍胸口说:“李仰泉干嘛在路灯下这样子笑,吓死我了!”
艳春轻蹙眉,不明白这个琴师为什么会在琉玟早已入睡后仍未离开卫家。如果是想参加派对,只需和琉璃或琉玚中的任何一个人提一声,都不会被拒绝。可他却选择了偷看……
还有刚才那个笑容,的确令人不快,被白色路灯照着的脸惨白干枯形同鬼魅。
“别害怕,是人不是鬼。有哥哥在,就算鬼来了也不用怕。”艳春柔声安慰素秋,半搂住她的肩膀。
素秋眨眨眼睛,很想问艳春,为什么他在就不用怕鬼,难道他是钟馗?可是刚才李仰泉的脸实在是太吓人,她现在没有心情再同哥哥玩小时候玩熟的把戏。
派对终于结束了。送走最后一拔客人,琉璃伸个懒腰抱怨:“天哪!累死我了,还是当客人好,什么都不用操心。不行了!我要去睡觉。春哥、秋妹,哥,明天见!”说完她就打着哈欠上楼去了。
琉玚无奈,只有接替琉璃指挥仆役打扫残局。外面响了九声钟鸣,宵禁开始了。
余家兄妹很讲义气地留下陪琉玚,实则让他还得再分心同他们聊天,精神更加不够使。
说着话,素秋想起方才在大门外徘徊的那个人,就说:“有些人真是奇怪,有门不走却愿意在门外枯等。”
“什么人啊,刚才么?”琉玚让仆役撤掉大厅内所有额外的装饰,一边随口问。
“嗯,那个人一直在走来走去,就是不肯进门,我哥哥问他,他居然就走了!”素秋嘟起嘴。
“也许人家有事。”忙完了,琉玚倒进沙发里,张口喘气。
“可能吧,人倒长得挺好看,就是有点冷冰冰的。”素秋叹口气,也坐到沙发上。
琉玚忽然坐直身体,急问:“他长什么样?是不是比我低半个头,话音是带点本地腔的国语?”
“嗯,好像是这样。”素秋仔细回忆,点头补充,“他的头发毛毛软软的,风一吹就乱飞……”
琉玚脸色大变,忽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就向外跑。素秋吓了一跳,看他只一会儿功夫就跑出了卫家大门。
“天呀,宵禁!卫大哥居然出去了!”素秋惊叫,急得在窗口直跺脚。
刚才艳春一直没有搭腔,现在脸上忽然显出了悟。他走上前安慰素秋:“不用担心,他是本地人,熟悉道路,会避开巡逻。你卫大哥可是莽撞的人?”
素秋思索一阵,觉得他说的的确不错。卫琉玚待家人宽容,日常行为虽有懒散,却从不是冲动的类型,虽是现在出去谅也是因为有把握。
“可是,我还是担心。他也不说一声就那么跑了,一点也不为别人着想。”素秋不满地嘀咕。
“好,爱替人着想的素,是不是现在替自己想想。你今天没睡午觉,又站了一下午,就不累么?”艳春笑着刮刮她的鼻子,心疼地看着她已经不太鲜润的小脸。
素秋也笑了,开始撒娇:“那哥哥背我上楼,我累了。”
“不公平!对别人家哥哥就牵肠挂肚,对自家哥哥就呼来唤去。”艳春批评她,却已经将她背好向楼上走。
“春是我的亲哥哥嘛,哪用得着客气?”素秋满意地趴在他背上说,忽然“唔”了一声,恍然大悟地说,“我明白了!周浩然喜欢琉璃姐姐,所以高兴琉璃姐姐不同他客气。”
艳春无语,为她的迟钝好笑。不喜欢一个人,用得着抛下自尊去干仆役才会去干的工作么?听说周浩然是周家的宝贝,根本连自己的事都要别人帮着做,哪会那么勤劳地反倒在别人家勤快。
只是琉璃那边却未必会在意周浩然,周公子情路漫漫啊!
十八
替卫琉玚担心了整夜的素秋,天刚亮就醒了。
看看西洋座钟,还没有到6点。她匆忙洗漱完毕,跑到二楼琉玚卧室去叩门。奶白色的门扉紧锁半天没人来应,显然主人并不在。她低头踌躇一阵,走到隔壁琉玚书房。
书房的门倒是开的,宽敞的空间只靠墙摆了架大书橱,玻璃门里悬着淡绿纱帘。窗口朝门是个大书桌,桌上有电话、吸墨纸,却没有笔墨。桌角地毯上立着一组三只珐琅象塑,一只比一只小,最小的那个几乎可以拿到手中把玩。
素秋一眼就喜欢上了它们,几步跑过去,挨个打量,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惊喜。她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特别将小的那个试着提了提,却发现那是不知什么的金属全塑,根本拎不动。
把玩完小象,她走到书橱前顺手拉开合页门。书架上排着满满的书,有中文的也有外文。有些书很旧,有些则还新。
素秋挑了本最新的外文书,发现书页居然还未裁开。她不由失笑,心想卫琉玚竟是拿这些书来做样子的吗?
外文书的封面设计典雅而有诗意,棕色底子上交织着玫瑰花枝,却无一朵花。她不认得这是哪国文字,看上去有点像英文,可是上面又多出些小点。
她翻来覆去看了会儿,拉开书桌抽屉翻找,果然被她寻到一把银柄小裁纸刀。她坐到硬酸枝木的座椅上,小心翼翼地一页页将书裁开。
忙碌的过程中,她在书里陆续发现好些铜板画。画的内容稀奇古怪,有个超胖的巨大女人躺在床上,耳边有个婴儿刚刚出生;还有一个大得出奇的小胖孩子站着让一些小人儿给他量身制衣;最希奇的是一群香肠居然拿着武器和厨子们战斗……
她一页页地反复看那些图画,完全被吸引住了,心中渐渐涌起个渴望。她想了解这本书,想要了解这些插画的由来。
正在神往,窗外忽然响起了琴声,是琉玟在早练。素秋转身趴到窗台上向外看。
因为角度,今天果然看见李仰泉坐在一块石头上拉琴,平淡的脸一如既往,有点卑微有点懦弱,眼睛只盯着琴,浑然忘我。
看着看着,她不觉有点疑惑,弄不清楚现在这张脸和昨晚那张脸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脸。
她有点闷闷地关上窗子,眼角却瞥见翠环急匆匆地走到老花匠跟前,和他小声说话,态度比往常更温柔。老花匠直起腰子,也笑着回话,满脸慈祥。素秋猜测他们大概是父女,年龄上比较吻合,相貌似乎也有点相似。
这几天翠环经常给素秋送她爱吃的点心,两个人关系已经很亲密,但素秋却没能了解到她自己家庭的任何情况。
翠环好像不大愿意和人谈论自己的身世,每次谈到都会岔开话头,久而久之素秋也不便再问。
想到终于对翠环又有了进一步了解,素秋的心情好起来,不再受胡琴的影响,夹起那本外文书回到三楼。
发现艳春的房门仍旧紧闭,里面也无一丝声音,素秋迟疑了一下,放弃去找艳春的打算。自家哥哥几乎没有什么缺点,唯一可以让人有闲话讲的就是早上的迷糊。她还是不要去打扰他,让他多睡会儿,等下去吃早饭才不致迷糊到失仪。
走进卧室,素秋发现侍女小梅正在整理她的屋子。
由于余家兄妹自理能力太强,几乎将原本负责他们这两间客房的小梅的工作都做完,所以小梅每次来打扫都无事可干,只是和素秋闲聊。
今天素秋出门匆忙,没有来得及整理,倒给了小梅初次服务的机会。于是她很努力地工作,情绪高涨。
素秋同她打过招呼,放下书去帮忙。房间本不乱,铺好床再清洁过地面后就无事可做了,于是两个女孩子坐在圆桌边又开始聊天。
小梅有十六岁,身材瘦小,只比素秋高一点。她穿着卫家统一的白衣黑裤工装,打着两根辫子。脸上薄薄地敷了层粉,眉毛浓黑,眼睛很有神。
“翠环姐姐的父亲是福伯么?”素秋问出刚才的猜测。
小梅一愣,然后笑弯了腰:“怎么这么问,余小姐在开玩笑吗?”
“咦,不是?”素秋吃了一惊。
“对啊!福伯是她丈夫。你别看他们差了二十多岁,可亲着呢。”小梅见她的表情不似作伪,马上认真地解释,却不笑了。
素秋吃惊更甚,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少艾的翠环与白发的福伯联系成夫妻。
“真的,不骗余小姐。翠姐是福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本来的确是想当女儿养防老,可是翠姐少年后生一个也看不上,立意嫁福伯。前几年由老太太做主,正正经经成了亲。两口子好得让我们都羡慕。”小梅快嘴快舌地说,脸上显出神往,“如果我将来嫁人,能像他们这样就好了。”
素秋没有理会小梅的粉色白日梦,轻轻皱眉问:“你们没有问翠环姐姐原因吗?”
“当然问了,当时因为这个,卫家都闹了好久,翠姐只说觉得投缘。”小梅也有些不解,托着下巴闷闷地回答。
然后她眉毛一拉,同情万分地又说:“亲虽然成了,可翠姐的头两胎都掉了。现在这个是第三个,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说完她呆呆出神。
素秋默默听着,只觉心里难受。她喜欢小孩子,很希望家里能再添个弟弟或妹妹。可是母亲再不能生育,而且起因还在她,所以每每思及总觉怅恨。这时听翠环已经有两个孩子没保住,她就像失了自己的弟弟妹妹般伤心。
隔壁门响了一声,素秋忙起身说:“我哥哥起床了,你快去应景,别让李管家看见又骂你。”
小梅早就慌张地跳起身向外跑,生怕那个石板管家上楼来监工。
艳春一脸平静,稳稳当当地走到素秋门口。素秋忙迎出去,拉住他的手下楼。旁人只见此时的艳春玉树临风、温润清雅,深知他的素秋却暗叹他不知又神游到哪里打盹呢。
用过早饭,素秋给艳春看那本外文书。艳春也不认识上面的文字,不太肯定地猜测可能是法文,要么是德文,断不会是日文和俄文。
兄妹俩正在谈论,琉玚却回来了。得到消息,他们到餐厅去瞧他,想关心一下昨晚他出去的事。
素秋一见琉玚,不由吓了一跳:脸孔白白、一向注重仪表的卫琉玚,现在满脸胡茬、白衬衣皱皱巴巴,连一向抹膏抹得仿佛瓷器般闪光的头发也东一团西一片,同鸡窝似的。
琉玚倒在椅子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牛奶,吃面包,看见余家兄妹也只是点点头,有气无气地趴到餐桌上。
“卫大哥,你昨天没什么事吧?”素秋坐到他对面,担心地问。
艳春没有开口,只是眉尖微蹙地打量着一夜之间大变形象的卫琉玚。
“没事,昨天在银楼没睡好,有老鼠闹了整晚。”琉玚解释,仍旧没精打采。
“嗯。”素秋同情地说,“那等会卫大哥再休息一下。幸好卫大哥家开的是银楼,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好咬。要是绸缎庄,那就糟了。”
琉玚噎了一下,呛咳起来。
艳春一晒,为素秋的担心好笑,他并不相信卫琉玚的说辞。卫琉玚明明一付精神上大受打击的模样,昨晚一夜没睡倒是真的,但绝不会是因为老鼠。
他也不揭破,闲闲地喝茶。每个人都有不愿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何必非得刨根问底?何况事不关已,就更不必追问。
卫琉玚继续吃了会东西,目光偶尔落到余家兄妹身上,忽然有了主意,他丢下半片面包,问:“小秋,想不想到我家银楼去看看?”
“嗯?”素秋有点反应不过来,纳闷以卫琉玚现在这种状态,怎么会提出这个建议。
“你们来长沙有几天了,却没有见识过长沙第一银楼,亏太大了!等会我,我今天带你们好好去看看。”琉玚说完就跑到楼上去了,丢下木愣的素秋,淡然的艳春。
“哥哥,卫大哥这是……”素秋困惑地指指自己的头,“是不是有问题?他刚刚还一副快昏倒的模样,怎么一下子就生龙活虎起来了?”
“这样总比方才好吧。”艳春笑着理理她的头发,不觉意外,只觉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将要发生了。
他宠爱地说:“咱们就同他去看看,你也有几天没出门了,正好逛逛。”
素秋困惑地看着艳春,觉得怎么看他怎么是一副想看戏的表情,让她越发纳闷。
不一刻,琉玚已经收拾齐整下楼招呼他们上车。
他现在全身上下焕然一新,头发仔细抹过膏脂,油光光地顺向脑后;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似乎还用了面霜,面皮光滑细腻,散发着香气;上身穿白短袖衬衫,系着条紫色带星的领带,还别着一支花针;下身是笔挺的淡黄西裤,趿着白皮鞋;精神焕发,意气飞扬,又回到初见时的模样。
素秋上下打量他,然后扭过头忍不住偷笑。
卫琉玚有点讪讪,问:“笑什么,搭配有问题么?”
“不是,是太合适了些。卫大哥不像要去自家银楼,倒像是要去相亲。”素秋抿嘴笑,躲到哥哥背后,艳春也禁不住莞尔。
琉玚一怔,不自觉地抬手摸摸脸,小声地自言自语:“有那么明显吗?”
十九
卫家银楼位于市中心最热闹的地段,六层高的朱漆木楼,已有近百年的历史。因为保养得宜,外观仍不显陈旧,反倒从中透出一股老店的大气深沉。此时不过刚开店门,就已经人来人往,十分兴隆。
素秋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那高悬的匾额,困难地问:“卫大哥,为什么你家银楼名字就叫做‘银楼’?这也太省事了吧。”
“这是第一代老爷子取的,当时整个长沙城就这么一家银楼,老爷子也没费那个脑子另想就叫人刻了上去。我倒觉得起得好。‘银楼’简简单单两个字,却点出这座楼是干什么的,清楚明白易记上口。银也比金好,金子太抢眼,哪有银温稳平和?比现在那些什么‘翠玉轩’、‘奇珍斋’的要好得多。”琉玚大摇大摆地打正门进去,自负地夸赞自家银楼。
素秋和艳春都有点想笑,嘴角却抽搐着笑不出,对视一眼,两两摇头,尾随琉玚进店。
店堂很大,没有一般银楼的大柜台,连一件首饰都没有陈列在外面。倒见着十几张圆桌摆在左右,几个眉清目秀穿长衫的年青伙计正给坐在桌旁的客人讲解,桌面上是一盘盘各种饰品。
伙计们见老板来了,都只向他行礼后就又接着工作,没有人围上来。素秋和艳春看得暗暗新奇。
琉玚见没有熟客,就没作停留,领着余家兄妹从旁边的楼梯上楼,一边介绍:“一楼大厅是给一般客人挑选货物用的,二楼至四楼是雅间密室,专门招待大客户,五楼是仓库,六楼是银匠师傅工作休息的地方,账房和我的房间也都在那里。”
“咦?卫大哥,你为什么要把账房和自己的房间安得那么高?这样每次算账休息不是都会很辛苦?”素秋不解地问,觉得卫琉玚行为实在太不合常理。
“不会辛苦,我每天运动量太小,对身体不好,爬爬楼梯倒是个锻炼。而且楼上人少也清静,我睡眠不好,有点动静就会醒。”
琉玚解释,脸上带个笑意,让和他并排的艳春看了无端恶寒。哪有人谈起自己睡眠不好时眼睛还会发出含情脉脉的目光,简直是想到了心爱之人才会有的眼神嘛。
素秋走在他们身后,看不到俩人的表情,听琉玚说法觉得有理,心想自己或许也可试试这个办法进行锻炼。可是想到艳春一定不会允许,她不由丧气地叹了口气。
六楼果然安静,楼下的嘈杂一毫听不见。红漆地板打着蜡,亮得能照出人影。顶头有面大窗朝西,可以想见夕阳西下时,这条走廊一定会金光灿烂到让人睁不开眼睛。
琉玚让他们进到一间小会客厅,里面摆设不多也不奢华,都是些耐用的东西,也似已经用了很久,但保养仍旧很好。
素秋坐在椅里的米色织锦软垫上,手摸着光滑的水曲柳扶手,感慨不知得被多少人多少次摸过才会有如此的触感。
琉玚笑她太敏感,自己走回门口,提高声音吩咐:“来客人了!泡两杯龙井,再把新打的首饰拿几盘来!”
他的语气很随便,似是不甚在意,扶在门框上的手关节却有点泛白,脸上则泛红,似既紧张又欢喜。
艳春瞟了他一眼,转头问素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心跳得有点快。”素秋撅了撅嘴,向艳春撒娇。
“下次走慢点,这个楼梯有些陡。”
“知道了。”
兄妹俩正低声细语,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接着一个身穿青衣的人走进来,手上端个托盘,托盘里有两只白瓷薄胎定窑杯。
三人一照面,不由都是一怔。素秋不自觉地“咦”了一声,灵动的眼睛聚焦在那人脸上。
那人身材清廋,微黑的脸清秀斯文,抿着略厚的下唇,神情冷淡,正是昨夜那个在卫家门外徘徊的男子。他的头发又柔又短,乌黑发亮,并没有一根雪丝。
他安静地放下茶杯,又回身出去端来几盘珠宝首饰,然后垂手立在一边,竟似卫家伙计的举止。但他脸上有微微的傲气,薄薄的眼皮明显不是不敢抬起,而似不屑,神情上又不太像看不起余家兄妹。
素秋越看越迷惑,不明白这样一个清标傲骨的人怎么会屈身在卫家当伙计,随便听人使唤。
她悄悄看向艳春,他却像一无所觉,轻轻呷口茶,称赞:“好茶,琉玚兄好存货。”
他是在称赞茶叶,可是琉玚心里有鬼,总觉艳春另有所指,只是讪讪而笑:“见笑了,玚自家的茶,别的不敢说,泡茶、品茶玚还略有些心得。”
“琉玚兄怎么忽然客气起来了?好就是好,只你们这里的伙计茶就泡得不错。”艳春扫了一眼青年,笑得温润清雅。
琉玚一愣,想反驳说那不是伙计,可是想想他的确受雇于卫家,说是伙计并没有错。
他认真低头思索片刻,毅然对艳春说:“陌阳是我们银楼的银匠,也是我的……好友。刚才是想和你们开个玩笑,才没有介绍。”
说完,他站起身看向青年,目光复杂略有紧张地说:“陌阳,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余家艳春和他妹妹小秋。你,过来和他们见个面吧。”
艳春和素秋也站起身,面向青年。艳春仍是淡笑,素秋却好奇得几乎要跑上去仔细打量他。
青年慢慢抬起头,和琉玚对视,神情不变,却让素秋有种错觉,觉得他正在生琉玚的气,而琉玚完全理亏,并在他的目光逼视下节节败退。她看看琉玚,再瞅瞅青年,迷惑地眨了眨眼睛。
时间在这时似乎被拉长了,艳春看见青年极慢地收回目光,然后转过来,平静地拱手:“李陌阳。”
“幸会!李兄请坐。”鉴于李陌阳早已从琉玚那里了解了他们兄妹,所以艳春并没有多做介绍。
“余少爷不敢当,我身份低微,站着回话就好。”李陌阳淡淡地说着卑微的话,可神气却不卑不亢,丝毫没有下人的声气。
琉玚紧紧地盯住李陌阳的脸,听他自贬,内心黯然,上前一步说:“你的卖身契不是早烧了吗?你和我们是一样的,不要再说气话。”说完,伸手想拉他坐下。
李陌阳躲开他的手,抬眼就要反唇相讥。可是看到琉玚近乎哀求的眼神,目光忽地一凝。
他很快转头对艳春说:“不好意思,有一批订单很赶,陌阳先失陪了。”说完一拱手走出客室,步态潇洒之极。
卫琉玚失神半晌,勉强笑着说:“陌阳就是这个性子,喜怒无常的,常让人摸不着头脑。艳春老弟莫怪。”
“哪里,春倒觉得这位李兄不俗,就像他的手艺,不落窠臼,于平凡中显出不平凡,更见其内心高洁,实在难得。”艳春手指盘内各色首饰,中肯地评价。
琉玚有些吃惊地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刚才他只见艳春品茶说话,并没有仔细看饰品,只在陌阳端上来时随意扫了几眼,而现在竟然说出了陌阳技艺的精髓,更不吝惜赞美,实在是让他又惊又喜。
作者有话要说:陌阳二出场,他是琉玚的配,大家认为怎样?
二十
卫家首饰之所以在银楼林立的长沙屹立于潮头,凭借的不是以廉吸引顾客,而是货精质高,各项服务到位,是真真正正的物有所值。
而卫家偌大的银楼只有一位匠人,那就是李陌阳。小到一支别针,大到全套的珠宝首饰,每一件成品都凝聚了他的心血,其中当然也包括了琉玚的支持。
琉玚刚接手银楼时,生意现状是不容乐观的。
当时长沙城内的银楼已有十八家之多,经营也是各具特色。卫家“银楼”买卖日渐衰微,只是凭借一些信奉老店名气的顾客才勉力支撑。
楼内的银匠有四位,资格最老的李玉生年近六旬,眼花手抖,基本做不成什么象样的工。其余的三个都是他的徒弟,两个近三十岁,剩下的就是李陌阳。那两个大的技艺一流,但平时只知吃酒寻花,心思并没用在银楼生理上。
陌阳是最认真的,几乎包揽了大部分银楼工作。但他年轻声微,许多时候说不上话,因此也无法实现他设计的新样式。银楼首饰依然承袭老旧的款式,在日新月异的首饰业已经很难在式样上取胜,唯一优点是手艺精湛。
恰正在这时,琉玚接管了银楼,经过深入调查,他很快找到了生意清淡的症结所在。
于是他搞了一次能力测试,临时将四名匠人召到一起,要求他们在一小时内做出一件首饰。要求不得沿用旧款,必须是自己的设计,还得令人耳目一新。
结果可想而知,李玉生的戒指毛糙不雅,那两个大徒弟设计的样式古板难入琉玚的法眼。唯有李陌阳,虽因时间所限,只打了一支银领带别针,但却让琉玚惊艳。那只别针,半开的茉莉做顶,滚花的针柄,整体简约中透着雅致,古朴中又显出现代寻求便易的使用要求,实在不多见。
当场琉玚就决定将那三人解聘,发给足够的安家费让他们另谋高就,只留下陌阳一个人。
那支茉莉花针则留在了琉玚自己的领带上,经常戴了出去招摇。
陌阳从此如鱼得水,可以将自己多年积累的成果一一在请示琉玚后得以实施。
琉玚见多识广,又留过洋,自家还是祖传的生意人,往往可以准确判断陌阳设计的可行性,同时提出合适的意见。那些从国外带回来的设备则成为实现他们新想法的最好的设施。
经过俩人不断的努力,银楼推出了多款全新的首饰,渐渐吸引了众多顾客的注意。琉玚又同陌阳商量,定期推出新品,召开鉴宝会,当场对新款进行拍卖。
与此同时,琉玚根据国外大商店经验,对银楼格局进行了大胆改造,将一般顾客同大宗顾客分开,满足了部分顾客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下购物的心理。
通过种种经营方式的改革,银楼不仅拉回了全盛时期的客流量,更是创下了新高。在这些成绩里面,陌阳可说功不可没。
曾经有段时间琉玚见陌阳一个人工作太辛苦,打算再招几个匠人。但在当时首饰业,一般匠人都是在一家银楼做一辈子工的,很难马上找到合适的人选。
然后两人关系又发生了微妙的改变,琉玚就再也没起过再招人的念头。反正他们银楼钱已经赚得足够多,生意也基本稳定。李陌阳只需在接订单的间隙,凭自己兴趣做些东西即可,不需要再大量制做,其实也不会累到。
“卫大哥,我也喜欢李大哥。”一直插不上话的素秋,现在见他们一个欢喜一个低头喝茶,就接口说,“我觉得,李大哥是个很真实的人,而且很有骨气。”
同是受雇于人,李仰泉唯唯诺诺,李陌阳却不卑不亢,实在是天差地别。
琉玚有些惊讶地直眨眼睛:“真实?”
“欸,就像我哥哥,有什么就显出来,给人感觉心里很踏实。”素秋拉住艳春一只胳膊,满心崇拜。
“嗯?小秋,你这样不太好吧?”琉玚故意不甘心地抱怨,“我可是先认识你的,还陪你逛街,请你吃饭,对你那么好,也没听见你说一句喜欢。怎么刚一见陌阳,人家都还没有和你说一句话,你就喜欢上他了?”他神情哀绝,眼角眉梢却带了笑意。
素秋瞅瞅他,觉得琉玚的这个表情很像怨妇,勉强劝他:“我也喜欢卫大哥的,你别伤心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虽然你没有李大哥真。”
琉玚绝倒,哀叹自家没人缘。
艳春摸摸素秋卷卷的头发,宠爱地说:“你卫大哥逗你呢,你还同他说?累不累,要不要回去睡一会儿?”
素秋起得太早,现在又出门半天了,的确有点犯困。她冲琉玚做个鬼脸说:“卫大哥是坏人,总是逗我,欺负我小么?为了惩罚你,卫大哥用车送我们回去!”
“我是喜欢小秋,才和你玩嘛。哪里在欺负你?”琉玚叫屈。
艳春听了就笑盈盈地扫了他一眼,琉玚无端地觉得身上一寒,知道说错话,连忙说:“走!卫大哥送小秋回家。”
素秋满意地点头,拉住艳春出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李陌阳不知去哪里了,所有门都是关着的。她略有丝失望。
回到卫家用过午饭,素来困意上涌,被艳春送到床上午睡。
朦胧中,她想起一件事,勉强睁开眼睛对艳春说:“哥哥,昨天晚上你说李大哥的话,我想明白了。”
“唔。”艳春替她放下纱帐。
“你说李大哥还没想好要不是要见卫大哥,是真的唉。今天我看李大哥明明是在生卫大哥的气,的确不像是想要见他的样子。可是,那他昨天为什么还要来卫家呢?”素秋努力地用脑子想,却仍是不明白。
“好了,素,快睡。那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自然得由他们去想法解决,你就是想破头也帮不上什么忙。快睡吧,眼睛都睁不开了。”艳春温声斥她,却不走开,只隔了透明的纱帐看着她。
素秋打个哈欠,踡起身体,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奇怪嘛。哪天我去问李大哥,我还想看看他是怎么做首饰的……哥哥陪我去……”
没等艳春回答,她已经入睡。浓密的睫毛搭拉下来,面颊粉白,呼吸轻浅,像是个最漂亮的瓷娃娃。
艳春脸上不自觉地显出一个温柔的笑意,又看了会素秋,才转身离开。
二十一
余家兄妹离开时,李陌阳正在工作室,但并没有工作,而是坐在扶手椅里发呆。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工作室的摆设上,神情清冷,眼中犹有愠怒。
工作室里琉玚专门根据首饰制作的特殊要求设计并督造的。窗上是百叶窗,可以随时调节室内亮度。左手一排工作台,上面铺了层最厚实的橡胶垫,整齐地摆放着天平、钳锅、钻石切割仪、砧板以及各式各样希奇古怪的专用工具。
右侧则是一排柜子,分成许多格挡。最外面的柜子里放着首饰成品,紧挨着它的柜子里则是些原材料,最里面的柜子里是各式模具和一些平常用不大到的工具。
门侧有个衣柜,里面是干净的连身工作服、帽子、口罩及手套等,靠近工作台还有一个小洗手池。
琉玚特别注意他的健康,说他经常接触重金属,很容易造成重金属中毒。所以强调,只要他进入工作室,就必须穿戴全套防护用具。工作完毕则必须彻底清洁后才可以饮食入睡。
一开始陌阳不习惯,琉玚就亲自监。两人常为洗澡、戴手套口罩而争执呕气。后来他渐渐习惯,现在都已经成为了进这个门后的下意识举动。
他举起戴了皮制手套的手,默默地看了一阵,然后慢慢脱下手套扔到工作台上,仰倒在椅子里无声地苦笑。
其实,他的一双手在过去的学艺生涯中,早已千疮百孔,根本无需再保护。可是那人第一次握住他的手,竟然落下了眼泪,说今后绝不允许他再在上面添一道伤疤。
而他之所以一直留在这座银楼,不为琉玚开除他的师傅怀恨,不为其他银楼高薪聘请心动,不为琉玚种种可笑笨拙的示好动气,有多少是为着那些眼泪呢?
他闭起眼睛,一动不动地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越发苦涩。
那人对他不可谓不用心,只为能让他在工作间隙不必出门休息增加他清洁的次数,特意让人做了这把扶手椅。一人长短,靠背宽厚,躺在上面很舒展。
可是,也不能不让人怀疑那人如此作为的用意。毕竟那人常赖在椅子上占用有限的空间,同时唠叨又婆妈,似乎终于逮住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
楼梯上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急促而有力,在工作室里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李陌阳睁开眼睛看了眼墙上的西挂钟,心想送回人也会这么快返回,这人开车真是疯狂。他的脸色愈发不好看起来。
“阳,阳,你出来吧!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再生气了。”
琉玚掀开工作室门上的一个小活板,眼望躺在椅子里冰脸瞧他的李陌阳,低声小气地请求。
陌阳垂下眼帘,抿了抿嘴唇,偏过头去不理他,脸色已经冷到零下。
“阳,阳,我真的知错了。你原谅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昨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想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想到昨天好像是你进银楼的日子。我真的不是故意忘掉这个对你来说特别重要的日子的,而是不知道你会在意,还持地去找我。阳,下次我一定不会忘。”琉玚眼巴巴看他的侧脸,觉得那个鼻子真的很挺。
苦苦哀求半天,李陌阳才终于起身,冷冷地打开门,靠在门框上,问:“你真的知道错了?”
“对!我真是错得太厉害了,阳,你看在我昨天整夜没睡的份上就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琉玚老实地回答,眼睛盯住陌阳的脸,伸手想拽他衣袖,却终是不敢,只好摸摸自己鼻子。
“那你说说,你错在哪里?”见他可怜,李陌阳的脸总算缓和一点,淡淡地问。
“我,错在……我不该忽视你的心情。可我是真的不记得了,当时我才十三岁,哪会记得那么清?绝不是故意不记得,阳,你要相信我。”
琉玚委屈地说,见李陌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拿一双清冷的眼睛瞅他。他不由咬了咬牙,伸手拉住对方衣袖,紧紧握住低声说:“阳,你不要不理我,昨晚上我的心都快被煎熟了。”
李陌阳脸忽地一沉,冷冷地说:“放手。”
琉玚虽然不甘,却也只好乖乖松手,脸上的委屈更堪,活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大少爷,你今年二十四岁了吧?”李陌阳淡淡地问,眼中怒气上炙。
“呃?对,差一个月就是生日。”琉玚摸不着头脑,此时却只有老实回答。
“你现在是卫家小辈中唯一的男丁吧?”陌阳继续问。
“是。”琉玚感觉不妙,直愣愣地看着他。
“你还是银楼唯一的主管、卫家仅有的希望吧?”陌阳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呃……”琉玚不敢再回答,后退几步,小心和陌阳拉开距离。
“那你还在宵禁后在街上乱跑?!你难道不知道,要是被发现了可以当场击毙连审问都不用吗?!”
陌阳爆发,揪住他领带,恨不能勒死面前这个人。
“啊!”琉玚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仰了下头,然后是听明白后的狂喜。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陌阳,颤声问,“你是因为在担心我,所以才会生气?阳,你怕我会忽然消失不见么?”
陌阳脸上没有表情,直视他的脸,目光似乎包含了很多,又似乎空无一物。
他慢慢松开抓住领带的手,退后靠回门框,嘴边泛起个讥笑:“大少爷的自我感觉一向这么好。不过,你这次是真的弄错了。我不是担心你,而是在担心卫家。卫老掌柜怎么说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李陌阳书读得不多,知恩图报这四个字却知道怎么写。”
琉玚欣喜的表情僵在脸上,呆呆望着陌阳,有点口吃:“你,你是说,只因为我是我爹的儿子,所以你才会担心,而不是仅仅因为我是我?”
“大少爷终于回魂了,总算能够明白我的意思。”陌阳淡淡地说。
琉玚脸色发白,一付深受打击的模样,站立不稳地靠在门的另一边。
他低头思索一阵,忽然有些焦急地抬头解释:“阳,你是哄我的,是不是?我知道不仅我昨天错了,今天也错了。可是你不肯理我,连面都不要见,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才想起这个主意。艳春他们是不知情的,我只是想借他们引你出来而已。阳,对不起,我……”
陌阳漠然扫他一眼,站直身体说:“要我怎么说你才肯清醒?我,李陌阳,不担心你,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永远都是不可能的!”
说完,他“咣”地一声关上门,再一把插上插销,然后蹲到地上去。他伸手按住额头,突然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不知怎地流出了眼泪。那眼泪顺着他布满伤疤的手掌一直流至肘尖上,冰冷寒凉。
他不由怔住……
琉玚失魂落魄地对着紧闭的门,满脸呆滞,不相信那么绝情的话会从陌阳口中说出来。
一次次地靠近,一次次地被推开,他没有习惯后的麻木,只觉得心一次比一次更加疼痛。不过是爱了,不过是想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却怎么会这样痛?
他木然转身,腿脚僵硬地下楼,整个人似完全没有了自主意识。
二十二
素秋午睡起来,跑去找艳春,谁知艳春的门居然紧锁。她不能相信地推了好几下才最终确认,只好闷闷地回房。
将从琉玚书房里拿出的那本书又翻了翻,她这才想起忘记问他书的名字。她抱着万一的心理跑到琉玚房间,人自然是不在。
洋楼里静悄悄的,往日常响起的琉璃的留声机声现在也没有,让她顿感无聊。
蔫蔫地下到一楼大厅,她看了会儿厅里悬挂的画和照片。上面都是卫家人或单人或多人的画像及合影,年代有近有远。除了现在住在卫家的人,其余的她都不认识。看了会儿,她想起卫家奶奶这时也该午睡起身了,就向老宅走去。
刚走到了几步,她就见波斯慢腾腾地走进洋楼。它一身雪白的毛蓬松而柔软,深色光亮的地砖上倒映出它慵懒的步态,美丽而虚幻。
“波斯?你怎么跑前边来了?”素秋惊喜,弯腰抱起它。
波斯瞟她一眼,在素秋的抚摸下舒服地半合起眼睛,傲慢地默许了她的不敬。
素秋很喜欢猫,却因为发病被勒令不得喂养任何宠物,心里一直很苦恼。波斯是她所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只猫,虽然有点傲气,可是仍很讨她喜欢。
不过它是琉玟的,而素秋又不大喜欢她,不愿意因为一只猫主动跑去和她说话。所以从未去找过波斯,谁知今天机缘巧合,竟让她碰上了。
她轻轻抚摸波斯的毛,不时捏捏它的耳朵和尾巴,哄它说:“白天不好好睡觉,怎么乱跑?波斯不乖哦。”
波斯白她一眼,不接受她的批评,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难道说,你跑来这里是为了找我玩吗?”素秋也不为所动,继续同它讲话。可是随后看看它的反应,这个猜测也被无情否决了。
素秋搅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想到前院水池里养的那些尾金鱼,不由眼睛一亮,说:“我知道了!你想去吃金鱼对不对?波斯好聪明,知道穿过大厅去前院最近也最凉快,对不对?”
波斯再次白她一眼,“喵”了一声表示不屑,继续打瞌睡。
被只猫一再鄙视,素秋有些讪讪,却仍不放手,抱它坐进沙发里,热心地想要喂它吃茶点。
可是波斯显然不饿,对甜腻腻的点心也不感兴趣,被她骚扰了一阵,实在无法安心养神。虽然她的手足够温柔舒服,它仍是挣脱开跳下地,向老宅走。
“明天记得来找我玩哦!”素秋不甘,却不敢阻拦。这不是她的猫,它的主人是琉玟。
波斯雪白的四肢在地板上站定,回头望她一眼,蓝绿的眸子深远。它又“喵”了声,然后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离开了。
素秋目送它消失,叹了口气。
艳春正好下楼找她,听见叹气声,不由奇怪地问:“怎么了,好好的,素哪里不舒服么?”
“哥哥,你刚才锁门!”素秋马上想起方才的事实,向艳春控诉。也不过去,只坐在沙发里撅嘴。
“呃?”艳春有点尴尬,笑了笑说,“不知怎的,素睡了后,哥哥回到房间也困起来,所以就打了个盹。对不起,素。”
素秋马上理解地点头,也不生气了,跑上去说:“对哦,对哦。夏天特别容易犯困。咦?哥哥你洗澡了?”
艳春头发是湿的,身上散发着沐浴后肥皂的清香,衣服也换了一套。他拉住素秋,帮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怜爱地说:“嗯,天太热了。怎么出这么多汗?有没有喝消暑汤?有没有多喝水?”
“我就是爱出虚汗,哥哥又不是不知道,干嘛大惊小怪的。”素秋不在意地说,接过艳春手中的手帕自己试汗。
“哥哥不过是问问,哪里大惊小怪了?”艳春笑摇头,走到茶几边看看,伸手按下电铃。
一个小丫环应声走进大厅,脸上留着衣物压痕,一付被吵醒的模样。她恭敬地问:“表少爷好,请问有什么吩咐?”
“下午好。今天有什么解暑的汤吗?我妹妹出了很多汗。”
小丫环吃了一吓,忙忙回答:“有!有绿豆汤、五汁饮,还有新鲜藕粉、冰糕。”
“麻烦你取些五汁饮。”艳春客气地说。
小丫环脸红红地逃出大厅,素秋奇怪地看她跑远。不一会儿,小丫环果然取来汤。一个大汤盆,另有两只小碗和勺子。
艳春盛了碗五汁饮,递给素秋,殷切地注视她:“素,你的。”
素秋谢过,伸手端住,低头轻饮。艳春自己也盛一碗,喝一口。
五汁饮是将雪梨、荸荠、藕和西瓜切块榨汁,再同煮过的乌梅汁混合而成的清热解暑良汤。
卫家人对吃喝极讲究,选料都是上乘,所以这五汁饮比外面卖的要好味的多。兄妹俩喝了一碗,觉得好喝,又盛了第二碗,汤盆里仍剩下许多。
门口响起汽车喇叭声,不一会儿琉璃和浩然就一前一后地进来了。他们都身穿简便的衣裳,浩然背个球袋,里面插着两支球拍。
“哎呀!可算到家了,热死个人!”琉璃嚷着,一眼看见余家兄妹在喝汤,不由眼睛一亮。同他们打过招呼,看看盆里的东西有点失望,但仍是找丫环再拿来两只碗。
浩然放下球袋,也坐到沙发上,自来熟地给琉璃和自己盛汤,对琉璃小心呵护。
“璃姐姐,你们干什么去了?怎么穿成这样?”素秋有点好奇,她还没见人这付打扮的,全身伶伶俐俐的不说,还露出来好多肉。
琉璃放下碗,靠进沙发里吐口气,兴致勃勃地说:“我刚才和浩然在黄家打网球来着。”
她又转头对艳春说,“她们家有个大网球场,我们常去那儿玩儿。可惜她家老爷子小气得很,大热天准备的只是冰水一样,干得我嗓子都快冒烟了!”说完,她皱皱鼻子。
“璃姐姐,什么是网球?”素秋听到个新名词,赶忙追问。
“网球么,就是个皮裹的小球,用绷了棕绳或鱼线的拍子打着玩。可以单人也可以对打,很有趣。余小姐想学吗?”浩然插口,热心地问。
素秋看艳春一眼,见他眼睛里明明白白的不同意,只好羡慕地回答:“我想学,可是身体不行,不能学。”
浩然也知道素秋这个病,怕她伤心,忙安慰:“不学也没关系,反正玩这个挺累的。我家明天举办纳凉晚会,余小姐和余先生也来吧,到时会很好玩的。”
素秋奇怪地反问:“纳凉晚会?”
“对,大家坐在花园里,唱唱歌、表演一些节目,再看看星星,很浪漫也很有意思。”浩然解释,悄悄看琉璃。
琉璃正在低头喝汤,没有看他,脸上也没有异样,令他小小地失望一下。
“可是,晚上有宵禁唉!等天黑能看到星星时,不是就得散了吗?”素秋更加纳闷。
“不会,明天大家都住在我家,不用担心那个该死的宵禁。”
浩然很有点咬牙切齿。花前月下,佳期如梦,多么美好的场景,却统统被宵禁破坏掉了。他多年心事不成,都是它给害的。
“咦?住你家?”素秋大吃一惊。
“别那么惊讶,浩然家有幢别墅,平时没什么人住,都只用来招待客人。到时咱们女孩住楼上,他们住楼下,地方宽松得很。”琉璃看不上她见鬼的表情,接口解释,神情很有些雀跃。
“可是,可是……”素秋仍觉不妥。
“没有出阁的女孩子住在外面,总有些不太合适吧?”艳春淡淡问了一句,嘴角仍含笑,但那笑容已经很冷了。
琉璃和浩然都转头望他,表情怪异。
“春哥不会这么古板吧?没嫁人就不能外宿?这口气简直和我爹一样!”琉璃怪叫。
“我们常办这种晚会,家里很有经验,也没有家长反对和出什么问题。”浩然反驳,第一次在余家兄妹前显出他的倔强。
“我无意评论这件事情的对错,只是素是不会在外面随便过夜的。即便是她愿意,我也不会同意。”艳春云淡风清地说,不看那两个人,只盯住素秋。
素秋无语,对这种表情的艳春实在是无奈。明明生气了,却显得比平时还清雅;明明在命令她,却像在说一件平常事。她的哥哥,独裁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可她,却不讨厌,只感受到他语气里隐藏的关切。
琉璃目瞪口呆,气呼呼地跑上楼去了。浩然勉强又盘桓一阵,才不至失礼地离开,很为素秋抱不平。
“哥哥不让你去,素生气了吗?”艳春安静地转头问素秋。
“我气没气,哥哥不是知道么?”
“素,哥哥只是担心你。琉璃他们的生活并不适合你。”艳春轻喟,抬手摸摸她的头。
素秋靠到他的肩上,闷闷不乐地说:“我知道,哥哥。可是,我在家里那么久,外面的一切对我都是那么陌生,我很想尽快了解这个社会。可是我有病,很多事不可以亲自去做,已经很遗憾了。”
“素,”艳春心痛地抱住她,只觉怀里暗香浮动,轻盈柔软,心里忽然就软了下来。
他低叹:“那明天哥哥陪你去,不过在宵禁前必须回来。”
“嗯。”素秋快活地答应一声,搂住艳春,脸上闪过不易令人察觉的狡黠。
二十三
白天琉玚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过银楼,李陌阳忙碌着,却总有些心神不宁。往日琉玚在他这里受了气,不过一会儿就自己好了,仍会来找他聊天、谈首饰制作。像今天这样一走大半天还不露面,倒是第一次。
他几次出错,终于叹气停工,心里却绝不承认是受了琉玚的影响。
一个人用过晚饭,天就黑了,躺在床上,他也不点灯,只是望着帐顶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从楼梯上传来不规则的脚步声,一点点由模糊变得清晰。银楼已经打烊,店门还是陌阳锁的,这时能进来的只有琉玚。
李陌阳的心情忽然就变得平静,他翻个身准备睡觉。
可是楼梯上的声音今天有点奇怪,时缓时急,也比平时重许多。然后他就听见“咚”地一声大响,那人竟似摔了一跤。
陌阳一惊,坐起身侧耳倾听,还好只是摔倒,并没有滚下楼去,可是也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犹豫一阵终于下床,打开房门,扭亮过道的电灯,到楼下去察看。
琉玚倒在五楼和六楼间的转角平台,衣领敞开,浑身酒气,眼睛半睁不睁。他似乎被忽然出现的陌阳吓了一跳,困惑地眨眼睛。
陌阳沉着脸,用力将他扶起来。琉玚比他高大,体重重许多,陌阳背不动,只好拖住他两只手上楼。琉玚一言不发,任凭他拖拉,两只皮鞋都在拽动中掉了。
陌阳像拖只麻袋,用尽全身力气才将琉玚拖进他自己的卧房。先将他上半身放在床上,再将双条腿也抬上去。脱掉已经脏掉的袜子,扔到角落。然后,他打来一盆温水,给琉玚擦火热的脸和脖颈,顺便检查一下他有无受伤。
琉玚手背上有几道轻微擦痕,其他倒还好。钱夹、金表、金笔都在,看来路上也是平安的。陌阳暗暗松口气。
俩人一直没有交谈,谁也不搭理谁,好像互相赌气的两个孩子。
到后来,琉玚没有憋住,在陌阳给他手背擦药水时,自嘲地问:“你是因为我是卫家少爷,才照顾我的?”
“没错。”陌阳平淡地回答,眼皮都不抬,只管细心涂药。
琉玚盯住他冷漠的脸,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低语:“不管你是不是因为我的身份才对我好,我都只是因为你是你,才想和你在一起。这话我讲了太多遍,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是第几次了。可是我还是愿意一直这么说下去,想下去。阳,我喜欢你,我喜欢有你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喜欢看着你,喜欢听你讲话,喜欢什么也不说地和你坐在窗前看夕阳,喜欢和你讨论首饰的式样。一切的一切,我都喜欢。”
陌阳低头整理小药箱,冷然说:“这是你的想法,只消放在自己心里想就好,用不着说出来。因为不管你说还是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抬头望着琉玚,眼睛波澜不兴,“你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我是穷小子,咱们根本是在二重天。我不相信,这所有的一切。”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
琉玚苦笑着捶床:“不相信?这就是你的想法吗?”
七月的热风从开启的窗户吹进来,吹落了插瓶里的荻草叶须,一丝丝飘在朱漆地板上,轻如无物,如同某人在某人心里的份量。轻如鸿毛,不值一虑。
晚饭没有见到琉玚,素秋有点失望,可是琉珏却难得地回家来了。
多日不见,琉珏仍是那付打扮,白衣黑裙黑鞋,短发下的脸似乎又黑了一点点。她诚挚地向素秋道歉,解释说这几天她们同盟会正在忙着搞一个宣传,所以没顾得上陪她玩。
素秋倒没为这个生她的气,只是实在喜欢她,见不着有些失落。
“珏姐姐,是什么重要的宣传?你看你,脸都晒红了。”素秋关切地问,拉住她的手。
“是关于披露缠足危害的一个展览。”琉珏看一眼素秋的天足,笑着说,“伯母倒也开明,没有让你受那个罪。”
素秋后怕地解释:“我也差点被缠的。吴婶婶说女孩子不缠足,将来要嫁不出去,一定要给我缠。爹爹、娘和哥哥一定不许,两下差点吵起来才侥幸没缠成。可是吴婶婶从那后就天天在我耳边念,念得我一听‘缠足’两个字头就痛。”
说到后来,想起家里的人,她的声音不由低了,眼睛也有点发红。
琉珏忙岔开话,认真地问她:“明天就是开展第一天,秋妹想不想去?”
素秋抬起头,好奇地问:“我也可以去吗?在哪里?”
“在我们中学礼堂,为宣传已经在街上发了好几天传单,人人都可以去得。秋妹自然也一样。”琉珏笑她的天真,伸手揪一下她的辫子。
“那可太好了!等我去告诉璃姐姐、卫大哥一块去看,支持你的活动。”
素秋开心地跳起来准备去找提到的人,却被琉珏一把拉住了,摇头:“不用去,他们一向对这些事不感兴趣的,别赶鸭子上架了。”
“咦?”素秋诧异地停下脚步回视她,不明白亲兄妹怎会不相互帮衬。
艳春一直在旁边翻着本书,现在也站起来,脸上带着笑意说:“素,听珏的,明天哥哥陪你去。”
素秋懵懂地点头,更加迷惑艳春竟也会同意琉珏的说法。
“艳春兄,谢谢你的支持。明天小妹是组织者之一,得早些去。你们去早了倒没事情可做,所以小妹就不陪你们一道去了,实在抱歉。”琉珏歉意地笑,为自己不能当好合格的主人而不安。
“珏妹别客气,反正我们这些天把长沙也逛熟了,不会有问题的。”艳春安慰她,伸手拉过妹妹,“素,天晚了,去休息吧?”
素秋见大厅钟表上的指针已经接近9点,的确应该睡觉了,就同琉珏告别,和艳春上楼回房。
沐浴后,素秋却一时睡不着,在屋子里转了转,开门去找艳春,想和他讨论一下卫家兄妹的奇怪关系。谁知艳春的门居然又是紧闭,素秋气煞。
兄妹俩的卧室房门平时几乎从不锁,只有睡觉时才关上,以方便两人随时进出。之前艳春有时连睡觉都是不锁的,可是今天居然频频锁门,让素秋不解又憋气。
她敲了敲门,然后将耳朵贴在门上。
洋楼隔音效果极好,根本听不到门内的动静。她又重重敲门,叫:“哥哥,哥哥,开门。”
门应声而开,艳春穿着内衫,脸色有些红,额发也有点凌乱,额上全是汗珠。他诧异地问:“素,怎么还没睡?”
素秋推开他,气鼓鼓地走进去,坐在椅子上发脾气:“哥哥在干什么?怎么又锁门?明明还没睡!”
艳春无奈地冲她摇头:“这话该我问素吧?天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乱跑?哥哥刚才在练体操,所以才要关门,否则让别人看见不雅。”
“体操?”素秋也感无奈地回视艳春,轻皱眉尖,“半夜似乎也不是做体操的合适时间吧?干嘛要在这个时候练习?”
“因为,”艳春沉吟一下,说,“这几天吃得油有些大,我好像长胖了,早上我又起不来。所以从今天起,我决定晚上临睡前锻炼一下。”
素秋彻底无语,看着艳春清廋挺拔的身体,白细的脸,哪里也不像是有肉的模样。倒是自己,天天吃好了睡,睡好了吃,自觉脸颊又丰满了些呢。
“哥哥。”她的眼睛忽然湿润,鼻尖倏地红了,声音悲切。
艳春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搂住她,低声安慰:“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告诉哥哥,不要哭。”
“我,想爹爹、想娘,想吴婶婶,还想咱们家的桔树和院子。”素秋抽抽搭搭地说,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素,乖。哥哥在这里陪你呢,等咱们放假了,哥哥马上带你回家。”艳春心痛地抽出手帕给她拭泪,一边柔声哄她。他早已料到素秋会想家,这几天见她过得开心,本以为没事了,到底还是没能避免。
素秋靠在艳春身上,自己接过手帕擦眼泪,那泪水却越来越多,仿佛她此刻汹涌的思亲之情。
艳春拍着她的肩背,不住轻声劝哄,被她的眼泪弄得自己心里也难过起来。
哭了一阵,素秋怕艳春也伤心,这才勉强忍住泪,委屈地望着哥哥问:“离开学还有那么多天,爹娘为什么非得让我们来这儿?”
艳春见素秋哭泣过的眼眶微红,眼仁却更加晶亮清透,心里难过稍减,微笑着帮她理理毛毛的头发,解释:“来前爹娘不是都说了么?学校比家里情况复杂太多,爹娘是担心你不能适应。所以才把咱们遣到卫家,算是提前接触一下社会,提高你和外人交往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