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民国小儿女》》 · 沙与泡沫 · 2026-07-26
劳伦斯在听到他们相互亲昵的称呼后,愣怔得更加厉害。
三人驱车来到医院,道林去准备手术事宜,劳伦斯和艳春去望素秋。
劳伦斯似乎有什么心事,不若平时话多,但见到素秋仍是关切地慰问了一番。
“素,你,还好吧?”
艳春看着头戴病员帽身穿病员服,一付准备进手术室的素秋,喉头忽然紧缩,手指僵硬得握不起来。
素秋冲两人轻松地笑了笑:“不好,护士姐姐不让我吃早饭,刚才还给我灌了肠。我肚子好饿。”
“余小姐,这是手术前例行规矩,你忍一忍。等你病好了,我请你吃海鲜还有鹿肉。”劳伦斯鼓励素秋,不断拿美味引诱她。
艳春努力半天,总算可以比较正常地问出一句:“灌肠很难受么?”
“还可以,就是有点恶心,现在见了东西也吃不下。”素秋老实地回答,脸色有点苍白。
“素!”艳春心痛地轻唤,再也顾不得什么执起她的手,觉得满心苦涩。
素秋明白他的心情,心里可怜艳春,低声说:“不要害怕,哥哥,我会没事的。”
艳春凝视素秋的脸,听她的声音像是最甜美的雪花糖,一片片直落进自己荒芜的心田里去。刚才突如其来的软弱渐渐退却,他用力眨动眼睛,再抬头已是一脸温润和煦的笑容。
“哥哥怎么会害怕?素不要害怕才是。哥哥会在外面一直等着你。”
“嗯,我不害怕。”素秋从善如流地回答,漆黑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
劳伦斯站在一边完全插不上话,面上流露着诧异。他一向认为兄妹俩中,艳春是比较坚强的一个,可是现在竟然要素秋来安慰,让他大跌眼镜。
护士们推开病房门走进来,礼貌地说时间到了,然后推起素秋的移动床向外走。
其中一个护士亲切地对艳春说:“余先生,请您随我来。”
艳春点点头,和劳伦斯说明原因,尾随护士从另一道门走进手术室。
一道屏风隔开了兄妹俩人,艳春知道那边是素秋,素秋却不知道这边的艳春。
听着那边麻醉师已经开始给素秋麻醉,艳春在护士指点下躺到一张病床上,挽起衣袖。
过了片刻,所有术前准备工作均已就绪,道林一身无菌衣举着两只手转过屏风来看艳春。
他见艳春躺在病床上没有盖被子,就回头吩咐护士取床被子,再准备两瓶生理盐水。
“不必那么麻烦。”艳春略微不安地阻止。
“献血后你会感到冷,生理盐水可以补充消耗掉的能量。余,相信我,这只是微创手术,余小姐不会失去太多血液。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只需要献400毫升就可以了。”
道林和气地安慰他,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清澈而镇定。
“我相信你,道林医生。”面对这样一双令人放心的眼睛,艳春心头不安减弱,微含笑意回答。
道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他一眼就回到屏风另一边,开始指挥手术。
艳春听道林清晰冷静地发布一道道命令,心情逐渐变得平静。
他躺在病床上安静地听着屏风那边的动静,什么都没有想,似乎又想了很多很多。
当护士刺破他的血管,鲜红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流向屏风那边的素秋时,艳春几乎感到一种类似于幸福的感觉在内心升腾。
他的妹妹,会因为他的血而康复,会和其他无数健康的女孩子一样尽情地奔跑跳跃,享受久被禁止的快乐。这是他,以及她和全家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感觉到眼眶有些潮湿,艳春惊讶地擦了擦眼睛,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愧。
手术持续了近三个小时,艳春一直陪素秋躺在手术室里。
当手术完成时,素秋被推回病房,道林换掉染血的无菌衣去看望艳春。
抽血早已停止,艳春正在接受盐水。他目光安详地注视道林,没有问话。
道林温和地笑了一下,帮他理理被子轻松地说:“一切顺利!一周后拆线,一个月就可以出院。”
艳春黑到无光的眼睛倏地亮了,唇边浮起个动人的微笑,低声说:“谢谢。”
道林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无法呼吸,面前的这个人现在美得让他不能够正视。
他稍微移开些视线,看着艳春的大衣说:“你是个合格的兄长,余小姐真是幸运。”
听了他的赞美,艳春虽然仍在笑,笑容却变得有些苦涩。他是素秋的兄长,今生这个身份是再也不会更改了,可他希望的却不仅仅是这个身份而已。
输完盐水,艳春觉得身上恢复了些力气,不再像刚抽完血时浑身使不上劲儿。道林邀请他共进午餐,艳春坚持看过素秋后再去。
俩人回到病房,惊讶地发现劳伦斯仍没有走,正坐在素秋床边发呆。
“劳伦斯先生,麻烦您了。”艳春感激地伸出手。
劳伦斯脸红了红,急忙伸手和他握了握小声说:“不用客气。余小姐一直没醒,我有点担心。”
“手术结束后我给她加了些助眠的药剂,如果现在醒了伤口会很痛,晚上她就会醒过来的。”道林迎着艳春不解的目光解释,双手插进衣袋里。
艳春点了点头,因为有外人在,他只是匆匆看了眼素秋略显苍白的脸就退出了病房。
道林请劳伦斯和他们共进午餐,劳伦斯欣然同意了。
仍在那间绿色咖啡馆,三人各自点了菜,道林替艳春要了杯红葡萄酒。他解释说原本带血的烤牛肉最补血,可惜艳春晕血吃不得。红酒也可补血,建议艳春不妨最近多饮。
艳春道了谢,觉得道林真是细心又热情,像是真正的绅士。
劳伦斯一边切牛排一边瞟言谈甚欢的俩人,表情越来越迷惑。
用过午饭,劳伦斯去交易所,道林和艳春回医院。
艳春轻轻走进素秋病房见她仍在熟睡,睫毛浓浓地上卷,安详得像个人偶娃娃。
凝视着她的睡颜,艳春的眼睛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欣喜和轻松。他慢慢靠近素秋,嘴唇颤抖着在她额头印下一个纯洁的吻,忍了许久的眼泪忽然就如决堤的洪水涌了出来。
他将脸埋在被单上一任欢乐的眼泪奔流,听凭自己的感情尽情地宣泄。
道林并没有走远,透过窗玻璃他安静地注视着病房内,看到艳春喜极而泣他不禁动容地抿了抿嘴唇。
站了好久他才将手插进口袋转身离去,沿着长长的走廊回去自己的办公室。
这是个最可爱的东方人,对亲人怀着最深厚的感情。他默默对自己说,如果可以,他只愿这个人的眼泪为自己而流。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手术成功完成了,艳春的追求者也终于下定了决心。呃,艳春要注意了。
一百三五
素秋在傍晚时苏醒了。艳春发现她的眼睫毛轻轻颤了两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素,你……疼么?”艳春靠近她轻声问,感觉自己的声音都紧张得变了调。
“……唔……”素秋含糊地应一声,望了眼艳春目光茫然,很快又合上眼睛一动不动。
艳春心往下一沉,起身弯下腰仔细观察她,手指紧紧抓住了被单。
道林医生身穿便装走进来,见状忙问:“余,有问题吗?”
“家妹刚才醒了,可是好象不大认得人。”
艳春回身焦急地说,手颤抖着松开被单,被单上已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道林走至病床边执起素秋一只手看腕表测她心跳,片刻后放下她的手,满意地点点头:“心跳很正常。余小姐刚苏醒,神志还需要些时间恢复,请你放心。”
“谢谢。”艳春勉强相信他的判断,内心却仍不能因此释怀。他望着素秋,面上神情复杂。
道林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告辞,而是陪着艳春一同站在病床前注视素秋,偶尔关切地回视他,褐色的眼睛温和关切。
过了一阵儿,素秋果然又睁开眼睛。这一次她的精神状态明显比方才要好,双眼不再漫无目的地望着虚空,而是转了转将视线落在艳春身上,脸上绽开个微笑。
“哥哥,你还在这里。”她安心地说,语气带着丝撒娇。
“嗯,素,你怎么样?”艳春努力将表情调整到最正常的时候柔声问,手指却在衣袖里紧张地踡起。
“有一点累,我刚才做了好多梦。”素秋声音低微,脸上闪过恍惚,似乎又在回想那些不连续的梦境。
艳春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比平日略显苍白的脸,温柔地说:“以后素好了,再和哥哥说那些梦吧。你现在再养养神,什么都不要想。”
素秋“嗯”了一声,转眼看向道林说:“谢谢您,道林医生。”
“您太客气了,余小姐,这只是我的工作。”道林亲切地说。
素秋再次礼貌地道过谢,最后又望了一眼艳春才疲惫地闭上眼睛。
艳春觉得自己再待下去眼泪就会忍不住流出来,一俟素秋睡着他马上退出病房站在走廊里发呆。
道林担忧地尾随他出来,略低头观察艳春的脸色,轻声安慰:“余,余小姐没有问题,你不要担心。”
艳春浅浅地吐气,眉头微蹙:“家妹似乎没有什么力气,她大概什么时候可以进食?”
“自然排气后就可以进流食,如果之前她感到饥饿可以喂她少量的淡盐水。”道林解答他的疑问,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手术后病人这种状况是很正常的,只要注意保暖避免发烧,就没有什么问题。”
艳春一一默记,抿嘴露出个微笑低声说:“谢谢你,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道林不赞同地摇头,表情仍旧和煦:“你总是这么有礼,余。我很高兴能帮上你们的忙。哦,对了,我正要去用晚餐,需要帮你带一份回来吗?你刚献完血,需要及时补充营养。”
“我知道,可是现在还不想吃,你自己请吧。谢谢。”艳春抱歉地说。
“那好吧,我先走了,你多保重,明天我再来看你们。”道林伸出手,同艳春握手道别。
目送道林走远,艳春才轻手轻脚回到病房。
素秋已经睡熟了,一只手搁在脸旁,脸和手上的皮肤都显得很苍白。
艳春轻轻执起她的手准备塞回被子,却触手冰凉。他谨慎地又去试她的脚,果然也是凉的。
思考片刻,艳春走去隔壁护士值班室要了几只空盐水瓶灌进滚水,外面再包上毛巾,分别搁在素秋脚下和腰侧。
每隔一阵子他就去试素秋体温,十几分钟后她的体温终于回升,手脚不再冰冷。
艳春放心一些,望着素秋不再那么苍白的脸,怔怔地出了很久的神。
第二天早上,素秋刚睡醒腹部就忽然一阵乱响。她吓了一跳,怀着侥幸心理偷偷睁开一线眼睛,却正碰上艳春欣喜万分的目光。
她面上作烧,赶紧合上眼睛,羞得再也不肯睁开。
“素,这是手术后正常现象,你不用害羞。道林医生说排气后就可以吃东西了,你想吃什么,哥哥去弄。”
艳春见她脸上红云密布,眼睛闭得紧紧的,不禁失笑,温柔地安慰她。
素秋脸更红,而且有继续升温的趋势。她闭着眼睛忸怩半天才像蚊子哼哼一样小声说:“随便。”
艳春更加觉得她可爱,欣赏一阵素秋颜色鲜艳的脸才起身去为她弄吃的。他不擅长烹调,租屋又太远不方便。他也不愿意长时间离开刚做完手术仍体弱的素秋,所以早就打算好在医院选择营养丰富的汤羹。
汤是用牛骨头熬的,里面加有各种蔬菜丁。艳春买了一深盘,一勺勺舀给素秋喝。
素秋闻到很香的气味眼睛晶亮地积极进汤,可是喝进嘴里滋味却实在一般,她只喝了半盘就摇头。艳春央她半天,才又勉强喝了一点儿。
看看剩下的残汤,艳春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有说,举起盘子一口气喝掉了。
素秋惊讶地望着他的举动,心里有些慌乱。
从小经余母教育,素秋饮食向来有度很少会剩饭,偶尔几次都是倒掉,艳春从未责备过她但也没有帮她吃掉。
这次他也没有责备,可是却居然喝光了她剩下的汤,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素,你不喜欢医院的食物,那你想吃什么呢?”
艳春用手帕擦擦嘴角平静地问,语气没有一丝不悦,只有深深的担忧。
素秋感到羞愧,明明是她说的随便,临了却挑食实在没道理。她也明白让艳春专门给她做饭不现实,医院的营养汤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而她却……
“哥哥,我只是现在没有胃口,下顿就会好的。就是医院的汤好了,哥哥不必为我担心。”
素秋撒了个谎,语气却无比真诚。艳春为了她的病,已经付出了太多,她不可以再任性。
得到她的回答艳春没有欣喜,只是目光温润地望着她微微抿嘴,似有些无奈。
素秋神情坚定地和他对视,直至艳春拗不过颔首。
喝完汤不久素秋想小解,刚一和艳春提起,他就跑去找护士,行动迅速得让素秋不觉睁大了眼睛。
麻利专业地帮助素秋小解后,护士替她盖好被子,请她好好休息,然后带着排出的便溺走出病房。
艳春慢慢推门进来,神态安详地帮素秋又整了整被褥,柔声问她躺的是否舒服,然后仍旧守护在她床边。
身体轻松了,素秋内心却满是疑惑。他们兄妹感情深厚,从不拘泥于男女大妨的俗事,她甚至还给他当过大半年的模特儿。现在艳春却明显是在避讳,让她深感诧异。
望望艳春如往日般温雅平和的面容,以及耳尖那点异样的粉红,她漫不经心地同艳春闲聊,眉间笼着淡淡的疑虑。
手术后素秋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一周后顺利拆线,两周后就可以在艳春搀扶下慢行。
道林诊断不到一个月她就能够痊愈出院,得知这个喜讯兄妹俩都很振奋。
艳春包揽了照顾素秋的几乎全部工作,每天给她梳头、擦脸擦手、喂饭喂水、讲故事猜谜,让素秋的住院生活颇不寂寞。
但近身的工作,全部由护士代劳。素秋渐渐习惯,后又能基本自理,就更加用不到艳春。
娇小的法国护士很羡慕他们的相处之道,几次赞叹礼仪之邦果真和其他国家不一样,听得素秋啼笑皆非。
道林医生经常来探病,亲切地同素秋谈论她的病况,和艳春讨论营养问题。兄妹俩都很喜欢这位慈心圣手,和他渐以名字相称。
劳伦斯有空就到医院看望素秋和艳春,每次来都会带些美味的蜜饯果脯。他还和道林不约而同地各送给艳春一瓶波尔多红葡萄酒,以利兄妹俩补血。
艳春却之不恭,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每天和素秋分享,居然让俩人都喝出了葡萄酒的美味,以至后来他们自己又去买了一瓶。
素秋住院期间,巴黎美院的面试通知书寄到了玫瑰天堂,暂由儒勒太太保管。
次日艳春回去喂小金鱼,刚一进门厅就被儒勒太太叫住。他还以为是催要房租,连忙取出租金递过去,正巧儒勒太太也将通知书递过来,俩人见状均是一愣。
艳春大窘,连忙感谢儒勒太太。老妇人板起脸收下租金,严肃地询问素秋术后情况,让艳春更是狼狈。他详细地汇报素秋恢复近况,同老妇人立在门厅里竟谈了近半个钟点之久。
得知素秋已经能够吃些固态食物,儒勒太太立刻板着脸包给艳春几大块蜂蜜蛋糕,请他务必交到素秋手中。
手捧蛋糕,艳春机械地道谢,步出玫瑰天堂快要走到车站才想起来忘记了喂鱼。
大家都为艳春收到通知书而高兴,道林拿出一瓶1840年产的勃艮第红酒,同劳伦斯一道在病房举办了一个小小的庆祝会。
欢笑声惊动了隔壁的护士们,几名年轻的护士也参加进来,让庆祝会变得真正名符其实。
面试通过后是法语测评,艳春轻松应对。在二月份来临时,他已经是名巴黎美院的正式学生了。
在代艳春激动之余,素秋提出继续求学的要求。
艳春欣然应允,找道林和劳伦斯商量后,大家一致认为素秋不必再继续念中学,而是参加短期补习班后直接报考巴黎大学文学院法文系。因为素秋的法文很好,又有学习语言的愿望和天分,专门攻读语言学更适合。
素秋认真听取各人意见,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于是心心念念地想要尽快出院开始补习。
美院开学后,艳春不得不每天搭乘地铁去上课,陪伴素秋的时间变少,上课也常会分神,这让他有些苦恼。
道林不露声色地增加了查房频率,由过去的一周二次改为每天都要到住院部巡视,并尽量延长在素秋病房的停留时间,对她关怀陪至。
艳春偶尔从素秋处得知这个事实,内心对道林十分感激。
当道林最后诊断宣布素秋可以出院时,所有人都很高兴。劳伦斯自告奋勇地要求接素秋出院,兄妹俩答应了。
道林那天恰巧有个大手术走不开,为此他深表遗憾。不过提前一天他就帮艳春将素秋住院带来的物品送回了玫瑰天堂,这多少令他感到些安慰。
作者有话要说:呃,素秋可以顺利出院了。不过,嗯,道林对艳春的意思也更加明显。春哥哥要怎样面对这朵桃花呢?
一百三六
素秋出院那天,艳春提前向学校请了假,早早地就将她穿裹严实,然后一同等劳伦斯。然而,那位主动请缨的好好先生居然迟到,超出约定时间近半个钟点仍不见人影。
艳春再次看看怀表,对素秋说:“咱们向门口慢慢走吧,素?也许劳伦斯正在泊车。”
圣保罗医院有名气,开车来就医的病人很多,医院却没有停车场,所有车辆都只能停靠在路边且排出去很远。连身为主任的道林都不能例外,每天要步行一段路才可从泊车处走到医院。
听了艳春的建议,素秋欣然点头。她早就觉得与其在病房枯等,还不如早点出去透透气。
艳春小心地扶住她的胳膊,兄妹俩人慢慢向外移。
二月中旬的天气仍很冷,凉风不时吹到脸上。头天晚上曾下过一场大雨,路面湿泞不堪,行走间颇不便。
素秋却全不在意这些,在艳春扶持下不住东张西望,漆黑的眼珠焕发着兴奋的光芒。
艳春一面时刻注意避开路面坑洼,一面不时望着她微笑。
兄妹俩一直走到医院大门口也没有遇上劳伦斯,心里未免都感觉有些奇怪。艳春个子高,四顾后发现劳伦斯那辆白色的小汽车就泊在稍远的右侧,于是扶着素秋走过去。
来到车前,素秋将手撑在车顶上,弯下腰笑盈盈地想和劳伦斯打招呼。可是刚向车里看了一眼她就猛然后退,双手捂住眼睛倒进艳春怀里,后颈子都涨得通红。
艳春连忙揽住素秋纤细的身体,对她这付似曾相识的举动有些诧异,然后略微不悦地扶她再后退几步侧头瞟了眼车里。
车内的情形果然不便公开,而且是极不宜公开的那种。
劳伦斯脸上红云朵朵,正被一个金发青年按在驾驶座上热吻,领结都松脱了。
那个青年身材纤瘦,穿一件杏色薄呢大衣,面料异常光滑,似乎是个时髦的漂亮人物。他的那头金发丝丝络络地垂下来挡住了脸,看不清相貌,只觉头发闪烁的光芒竟是金子般地耀眼。
艳春面上没有什么改变,只是耳尖又红了。他望一眼素秋仍是通红的脖颈、紧紧捂住眼睛的举动,心里顿生怜惜,稍微用力地搂一下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车内亲昵的两个人似终于发觉时间不早,相继推开车门出来。
劳伦斯一眼看见立在人行便道上的余家兄妹,脸蓦地红到耳根,整理领结的手僵在领间无法再继续动作。
“对,对不起!我,我们迟到了。”片刻后,劳伦斯赶忙结结巴巴地解释,然后不安地回头看了看同伴。
金发青年从外侧门下车,听见劳伦斯说话他扭头看向余家兄妹,表情倒是很自然。
他长着非常精致的一张脸,皮肤雪白,眼睛线条清晰,碧绿的眼珠像祖母绿一样澄清。那头笔直的金色短发搭在细眉上不显文弱,只觉不驯。
“亲爱的,他们就是你说的余先生和余小姐吗?真是漂亮的东方人。”
青年好奇地上下打量完余家兄妹,忍不住挑眉叫道。他的态度随意,说话也不是特别有礼貌,可是却并不给人以失礼的感觉,只觉得他随性自然胸怀坦荡。
没有得到立刻回答,他回顾到劳伦斯的红脸啧啧摇头:“劳伦,你怎么了?接吻对于相爱的人来说是件很平常的行为,你为什么总是害羞,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吗?”
劳伦斯听了他的话,脸上更加大红特红,慢慢走到青年身边站定了小声介绍:“余,余小姐,他是休,我的……”
“劳伦是我男朋友,很高兴认识你们。”
休不耐烦地打断劳伦斯吞吞吐吐的介绍,干脆地向艳春伸出右手。
艳春一手揽住素秋一手简短地和休握手,表情温润平和。
经过这些时间缓冲,素秋终于克服害羞放下双手脸红红地打量休,眼内闪动着惊奇。
“这位美丽的余小姐,我是否有荣幸……”休很绅士地向素秋微微欠身伸出一只手,眼内是掩不住的赞赏。
素秋窘迫地望了一眼艳春,得到一个微笑,她这才勉强伸出右手。
休握住素秋戴着手套的小手蜻蜓点水般印下一吻,然后直起腰拉开后车门,欢快地说:“快请上车!让你们久等了。”
“谢谢。”艳春客气地朝他点点头,扶素秋上车。
劳伦斯赶忙回到驾驶座,待所有人都坐好才发动车子驶向玫瑰天堂。
休坐到副驾座,关心地趴在椅背上问:“余,劳伦说你们是卫的朋友,他还好吗?我有三年没有见到他了。”
“他还好,现在正经营一家珠宝店,每天都很忙。”艳春据实以告。
“可怜的卫,上帝保佑他!他准备回国时,我和劳伦都劝他留在巴黎,可他固执已见一定要回去。说什么,用你们中国人的话叫故什么来着。”休努力回忆,因为实在想不起而苦恼地搔搔头。
“故土难离。”艳春微微含笑。
“对!就是这四个字。你们中国的文字真是太复杂了,每个字都方方正正,发音、书写都很难。卫教过我念诗,可是现在都忘光了。”休继续苦恼,还有些遗憾。
素秋见他皱眉,精致的脸看上去有点搞笑,嘴角忍不住悄悄上弯,眼睛眨了眨。
休注意到素秋的小动作,目光转到她身上体贴地问:“余小姐,您感觉怎么样?劳伦一直不肯带我去见你们,担心我会吓到您,这次还是我请求了好久才有的机会。”
“咳咳……”劳伦斯一边开车一边竖着耳朵,听到这里连忙假咳了几声,脸上又红了。
“劳伦,请你认真开车,不要打扰我们谈话。余小姐都还没有开口呢,你这样太没礼貌了。”
休不满地回头瞟劳伦斯一眼责备。劳伦斯哑然,脸上更红。
素秋抬起手遮了一下嘴唇,忍笑说:“我很好,谢谢您,休先生。”
“您太客气了,余小姐。我也在巴黎美院学习,和余是同学,您直接喊我休就可以。”休认真地说,目光又转回素秋身上。
艳素微吃一惊,仔细打量休,慢慢点头:“真是太巧了,之前劳伦斯对我们的帮助很大,如果不是他我现在恐怕还没有跟休同学的荣幸。”
劳伦斯急忙客气几句,脸又红了红。
休喜滋滋地看一眼脸上着火的劳伦斯,也笑着回答:“劳伦很热心也很可爱,是他当初鼓励我报考的美院,我原本自己都没有信心的。可是现在,我庆幸当初的选择。”
“休,你很有才华,我只是看到并提出来而已。”劳伦斯解释,不敢看他。
“劳伦,你永远这么谦虚。我爱你。”休的目光忽然变得温柔,凝视着劳伦斯低语,无视车内还有两个外人。
素秋的脸再次发红,低下头整理原本就很整齐的手套。
艳春将目光移向车窗外,对高卢人的热情实在哑口无言。
汽车很快驶到了玫瑰天堂,艳春诚恳地邀请他们上去喝茶。休欣然同意,劳伦斯却考虑到素秋刚出院身体虚弱不便打扰,坚持过几天再来拜访。休无奈,只好重又坐回车上去。
待汽车驶远,艳春和素秋方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讪讪,却均是松了口气。艳春扶住素秋推开大门走进门厅。
左侧小客室门边站着儒勒太太,她显然是听到了门外的动静提前等在这里的。打量素秋几眼,她的脸仍板着,生硬地说:“小姑娘瘦了很多,要多休息。”
说完她拎起脚边一只大篮子递给艳春,篮子上面遮块白布,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艳春茫然收下,不明所以地道了声谢。
“这是给小姑娘的。”儒勒太太解释,转身回进室内。
兄妹俩眨着眼睛,再次对老妇人表示关心的方式感到无奈。
“素,我扶你上楼。”艳春右手拎着篮子,左手扶住素秋一只胳膊,俩人慢慢爬楼梯。
素秋身体虚弱,爬上一层楼就需要停下来休息片刻。艳春不累,却体贴地陪她停留,七层楼用了十几分钟才走完。
进了阁楼,艳春放下篮子帮素秋脱去大衣,扶她躺到床上去。
前一天艳春曾仔细整理过阁楼,现在室内如素秋入院前一样整洁。火苗欢快地在铁炉中跳跃,小金鱼无忧无虑地游弋。铁线蕨已长成蓬勃的一大丛,纤细的枝条缀着碧绿的叶片垂挂下来,生机盎然。
素秋打量到满意,这才靠在枕头上看艳春烧水,提议:“哥哥,看看儒勒太太的篮子里是什么?”
艳春应声将篮子搁在圆桌上,掀开白布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
一瓶波尔多红葡萄酒,一罐金黄粘稠的蜂蜜,圆滚滚的自制熏肠和腊肠,还有奶油蛋糕,将小桌摆得满满的。这些东西并不贵重,都是平常的食物,但却包含了儒勒太太真诚的心意。
“哥哥,咱们应该专门去谢谢儒勒太太,她的心肠真是很好。”素秋望着诱人的食物感慨地说。
“那是一定的,素,你要不要吃块蛋糕?”艳春赞同地点头,见蛋糕很新鲜就问她。
素秋早就盯上那块涂了许多奶油、顶上堆着满满的碎花生和核桃仁的蛋糕了,听到艳春的询问,她马上雀跃地回答:“要的,哥哥也尝一块。儒勒太太的烤蛋糕最拿手了,一定很好吃。”
艳春抿抿嘴,含笑走去拿来两副刀叉小碟,各装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小碟里,坐在床边和素秋一起品尝。
作者有话要说:呃,不好意思,劳伦的情人也出场了,自然也是个男人。大家这下知道为什么劳伦斯提起巴黎美院就满腔哀怨了吧,估计平常被休欺压得够呛……
一百三七
素秋一手端碟子一手执叉小口地吃,觉得蛋糕香甜可口,保持了儒勒太太一贯的高水平,不禁高兴地问艳春:“好吃吗?哥哥。”
艳春点头,表情怡然,显然也相当满意。
他见素秋嘴角沾了块奶油欲坠不坠的,就提醒她:“左面脸沾上奶油了,快舔舔。”
素秋怕弄脏被单连忙用碟子接着下巴,伸舌舔了舔却只将蛋糕舔得更远,眼见就要掉下来。
艳春忙伸手帮她抹掉,手指尖擦过素秋柔嫩的皮肤,他的身体忽然就僵了一下。
他起身去倒茶,一面故作随意地嘱咐:“素,你潄过口就睡一会儿,哥哥做好饭再叫你。”
“嗯。”素秋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津津有味地吃掉蛋糕,又用茶潄过口就睡下了。
艳春在水龙头下洗净刀叉碟子开始择菜,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洗干净青菜,他打开汤锅,里面放着一只已经去过毛和内脏的整鸡。
这是艳春一大早在市场上现买活鸡请人宰的。当他拎过那只仍在渗血的光鸡时,差点晕过去。勉强走回阁楼,他将鸡往锅里一扔就拼命洗手,生怕沾上血迹。
可是现在他必须得将鸡剁成小块,然后煮熟给素秋补身体。深呼吸几次他闭住双眼,然后毅然握住斩骨刀用力向下劈。
刀切入鸡身时有钝响发出,艳春脸色苍白努力不去想这个声音,撤掉刀用另一只手摸索着将剁下来的一小块鸡肉扔进锅子,剩下大块继续剁。
他边处理边不时回头看素秋,生怕将她吵醒。幸而素秋睡的很香,一点都没有被惊扰。
好不容易将鸡肉分成小块,艳春仔细地摸索着洗刀洗肉去除个别残留的羽毛。完全弄干净后,他照例看也不看就将肉锅放在铁炉上。
最后扫一眼盖好盖子的汤锅,艳春忽然就浑身无力地跌坐进椅子里,感觉冷汗成束地流下后背。他不禁苦笑擦汗,觉得自己真是不济。
鸡肉快要煮好时,艳春向锅里倒了少许红葡萄酒,满室立刻飘起了异香。认真察看完锅子里的食物,他满意地点头合上锅盖,又去烤面包。
这个工作比较容易,不需要鼓足勇气也不必担心会随时晕倒,艳春完成得很顺利。
一切都准备妥当后,他才叫醒素秋。
素秋去了趟楼下,回来洗好手和艳春对坐准备用餐,面色比上午要好上很多,看得艳春暗暗心喜。
素秋一眼看见盆里的鸡汤不禁呆了呆,然后慢慢用长柄勺子搅了搅。
大小不一、奇形怪状的鸡块在搅动中浮出汤面,卖相虽不好可是上面收拾得很干净,连一根小毛都找不见。
“素,哥哥第一次炖鸡汤,你尝尝可好?”
见素秋停住手不说话,只管目光复杂地望着汤,艳春惴惴地小声建议,心里竟有些紧张。
素秋放下汤勺,默默起身走到艳春身后双臂挽住他的脖子,脸颊贴上他的头发,呢喃:“哥哥,你不用这么勉强自己,我可以做这些事的。”
艳春猛然闭住双眼微微吸了口气,脸色变了又变。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伸手轻拍素秋的手背淡然说:“没有你想像的那么难,素。快去坐好吃饭,一会儿还要去拜望儒勒太太,不要太迟了。”
素秋乖顺地收回手悄悄擦一把脸,坐回原处盛汤。
这顿饭如平常般没有人多说什么,依旧安静而温馨。然而两个人的内心却极其不平和,各自思索着各自的问题,却都没能找到答案。
素秋觉得艳春虽然仍如过去一样疼爱她,可是又在有意无意地疏远彼此的关系。这种疏远还有逐渐明显的趋势,令她黯然神伤。
艳春则感到越来越不能忍受和素秋的身体接触,哪怕只是她一个撒娇的噘嘴,都能让他悚然心惊。他想柏拉图一定是个圣人,面对所爱却可以做到等闲的,异于常人的圣人。
这之后,艳春更加注意同素秋保持距离,挽手是他所能够接受的最大极限。他每天照常上学,课后早早回家和素秋去买菜做饭,恪尽一个兄长应尽的义务,既不比别的兄长多也不少地爱护着素秋。
素秋则每天除了做做家务,在阁楼内散步锻炼外,就是织毛活发呆,觉得养病其实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一天当中最快乐的时候是艳春结束一天的课业回家,俩人一起忙家事闲聊,或是天气好时去户外散步。
休息时,劳伦斯和休曾来拜访过兄妹俩,可是整个过程休几乎一直在同艳春讨论绘画,让素秋和劳伦斯根本插不上口,好好的四人聚会硬是被分裂成两个部分。
劳伦斯暗示休不要总和艳春讨论,却只是引来他的不耐烦。劳伦斯只好尴尬地对素秋笑笑,想讲笑话轻松一下却没能成功只得一杯杯喝茶,结果频频跑楼下,让他更加难堪。
道林也来看望过他们几次,每次来都会带瓶红酒和包装精美的糖果。他认真询问素秋身体复原情况,然后提出意见和建议。
谈完素秋的病,他就和兄妹俩天南地北地聊天,态度始终温文尔雅、礼貌周全,短暂的聚会总是令双方都很愉快。
这天早晨素秋习惯地送艳春上学,顺便到楼下取牛奶和信件。
牛奶是艳春坚持为素秋订的,每晚临睡前都要盯着她喝掉才让她去洁牙沐浴。素秋不喜欢喝味道较大的牛奶,仅喜欢香喷喷的奶油,每次喝牛奶都会搅尽脑汁地逃避。怎奈艳春深知素秋习性,每次都让她的诡计败露,令她十分不乐意。
往日空空的信箱里今天居然躺着三封信,分别是余父、琉玚和金小小寄来的。艳春急着赶地铁,叮嘱她自己先看就匆匆出门去了。
素秋抓着信件一口气跑上七楼,居然没有感到有多累,这让她的心情更加畅快。她坐在火炉边,先拆开父亲的家书。
余父的信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称家中平安嘱他们勿念好好读书。余父没有提及儿女忽然出国的感想,只在信末淡淡提一句“丛帅曾来打听,无果而去。你兄妹当自珍重,勿丢中国人的颜面,切记。”
望着父亲力透纸背的潇洒字迹,素秋只觉鼻子发酸。她连忙取出手帕按按眼睛,转而拿起信封想将信装回去,信封里面却忽然掉出一纸折得小小的花笺。
拿起展开一看,原来是母亲手书。薄薄的纸上写满了娟秀的簪花小楷,字里行间流露出母亲对他们殷切的思念和担忧,几处模糊疑似水渍。
素秋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直涌出来。她用手帕捂住脸失声痛哭,对母亲的思念忽然就如同绝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哭了好一阵儿素秋才勉强止住泪,用冷水洗过脸,将父母亲的信又看了好几遍才珍而重之地放进书桌妥善保存。
望着窗外发了阵呆,她才执起琉玚的信。
琉玚已经离开孙医师诊所回到卫宅和银楼。他原本担心丛放失了人会恼羞成怒追究卫家和孙医师,谁知一无动静。后得知丛放不知怎地得悉余家兄妹去了广州,竟然独自一人乔装改扮追去了。无功而返后,丛放将精力投入到训练部队及招募新兵上,似乎完全忘记了素秋。琉玚这才松了口气,年后和陌阳去了趟上海,俩人玩得相当尽兴。
他在信中仔细询问素秋手术后情况,要求她尽快回信,以免卫家上下担心。还补充说艳春有他的空白支票,勿要太节俭保重身体为上。
信末附上一行小字:“小秋在培华物品及艳春老弟的余物已托邮轮寄往法国,望查收。”
盯着那行小字,素秋的内心不由百感交集。
自了解到劳伦斯同休的关系,她现在对同性相爱已经可以理解。她觉得虽然性别相同,但他们的爱情和异性间的恋爱本质并无不同,都是相互倾慕相互扶持的感情,是应该肯定的。所以她对琉玚和陌阳的事情比刚得悉时多了份宽容与谅解。
素秋立刻就想回信,感谢琉玚所做的一切。可是看看剩下的一封信,她只得恋恋不舍地暂时将琉玚的信放在一边。
金小小的信是由她执笔,其他人补充的。
从信中素秋得知,他们兄妹离开长沙的第二天巴想云就被释放了。她本身安然无恙,可是未婚夫家却认为她曾被拘禁在大帅府一夜,又是因为行为过激才被抓,败坏了门风,丢了他们的脸。于是单方面解除了巴想云同小冬的婚事,同时和她断绝了关系。
巴想云平时有兼职身边有些余钱,又得学校和同学资助,继续求学是不成问题的。但她仍很忧郁,为辜负了母亲遗嘱,为不能再见到小冬。
她曾偷偷去看过小冬,不巧被小冬哥哥发现,当即叫恶仆将她赶了出去。
回到学校,巴想云哭了一天,从此不再提小冬的名字,人却憔悴了。
丛放没有再去培华骚扰她们,可是何欣然在去帅府那天受到过度惊吓,行事有些畏首畏尾起来,班级工作也不积极。舒曼批评了她几次,她竟然就顺便辞去了班长之职,弄得知道的人都很诧异。
刘娣幼弟出水痘,差点没有死掉,幸而孙医师救治及时,最后只在脸上留下几点浅麻。刘娣因此十分仰慕孙医师,奈何孙医师似已有心仪的对象,对她十分客气而疏远,令刘娣首次品尝到了失恋的苦涩。
禀生因为同金小小感情发展稳定,已经准备租屋与她同居。金小小不愿意影响学业坚决不同意,禀生只得写信回家先续上姻缘。
黄秋云在何欣然退缩,培华七侠面临散伙的紧要关头居然第一次鼓起勇气分别找大家谈心,努力鼓励情绪低落的姐妹们,使她们终于可以勉强度过低潮。
信末,姐妹们对素秋表达了深切的同情和思念,叮嘱她多写信,一定要治好病再回去。
素秋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对每一个变化都感到惊讶。最吃惊的莫过于何欣然忽然由一个敢作敢当的激进分子变成明哲保身的碌碌庸人。
她左思右想也理不出个头绪,后来回忆起琉珏曾对她说过的一段话:“革命最坚决的是农民,因为他们的土地被霸占、妻女被□,他们一无所有,因此才不怕会再失去什么。相反,最不坚决的则是有产阶级。他们有钱有房,不革命日子也可以过得很好。所以,在面临生死抉择时,最先动摇的就是这些人……”
何欣然家富甲一方,亲戚朋友也都是有钱人,在被枪口对准时,求生的本能让她作出了与之前不同的选择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行为。那天她不同寻常的表现,现在看来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素秋慢慢琢磨,然后惊讶地发现在不知不觉间她竟然也开始学习琉珏用阶级的眼光来评判人和事物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艳春煮鸡汤那节,总觉得想笑,同时又很心酸。平常见一点血就会晕倒的人,是什么让他克服了这一点的呢?除了爱,仍是爱啊……
一百三八
掠掠散发,素秋决定不再去考虑这些她原本就不太懂的事情。坐在书桌前摊开信纸,她开始写回信。
给女孩子们的信尽量安慰她们不必担心自己,一切以学业为上。赞同金小小不同居的决定,大大褒奖了黄秋云。对巴想云及刘娣则劝她们振作精神,不要因为一时挫败而放弃自己的理想。
给何欣然的回复则复杂的多。素秋认为她之所以会成为现在这个模样全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如果何欣然没有陪她去帅府,也不至于因此受到惊吓而产生之后的联锁反应。她坦诚地道歉,表达了深切的担忧和期待。写到后来,她忍不住掉了几点泪水。
给琉玚的回信则随意的多,她写道:
“……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好,下个月就可以参加补习班,准备来年报考巴黎大学。请卫大哥跟奶奶她们好好说一说,不要让她们再担心了。
……巴黎的冬天很冷,卫大哥的话果然没错。我们在广州买的御寒衣物根本不顶事,不得不在这里另买……早上送的牛奶如果不尽快拿回有火炉的房间就会结冰,倒也倒不出来。
……我们没有时间游览巴黎,哥哥一直都很忙,我的身体也不允许。所以卫大哥念过的塞纳河、艾费尔铁塔等地方一个都没有去,哥哥每天倒是会乘坐地铁去上学。他说地铁站很大,人也很多,因为地铁是现在巴黎最快捷的交通工具。我预计补习的地点选在了去美院的途中,这样哥哥就可以每天陪我了。他现在更喜欢大惊小怪,有时候我独自去买菜,他都会不高兴上好半天。可是他晕血,我怎么可以和他一起去买现杀的鱼和鸡呢……
……你的朋友劳伦斯昨天又来了,不过没有带休。我想休知道了一定会生他的气。休很前卫,蔑视一切世俗,说话也不太和气。可是我和哥哥仍很喜欢他。因为他真实而不做作。劳伦斯则和他恰好相反,他遵守一切规矩和法则,还很害羞。然而他们在一起时很和谐,谁也离不开谁。那些对方身上自己看不惯的东西,在他们彼此面对时奇迹般地就消失了……
我和哥哥也喜欢亨利,他邀请我们参加下个月初他的命名会,还邀请了劳伦斯和休。享利待人和气,永远不高声、不严厉,头发也永远整齐,但却给人以不能轻视的感觉,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休都很尊敬他……”
想想写写,最后素秋竟然写了三大张。
停笔后,她从头再看一遍,犹豫片刻提笔在信末注到:“又及,我很想念李大哥,请卫大哥一定好好对待他。他虽然不善交际,可是心地很善良,对卫大哥又是冰心玉壶。有他在你身边,卫大哥一定不会再感到寂寞。”
写完,她盯着那几行字琢磨了半晌,终于又用墨水涂掉,另写:“请代问李大哥好,我很怀念和他一同讨论花样的日子,希望不久归国后仍有这个机会。”
她将信纸平放在书桌上,并不装进信封,留待艳春回来看过后再说。
托腮寻思半天,她起身去织毛活。给父母的回信她不敢妄动,生怕会忍不住哭泣,希望同艳春一起回复。
艳春下午回到小屋,先看了素秋的回信,才和素秋商量着给父母写信。
信中他们介绍了最近情况,恳请父母务必安心,对母亲格外体贴地询问关怀,尽量不要流露出他们的担忧。
回想素秋涂黑的那几行字,以及随后的话,艳春面上若有所思。
他忘不了刚得悉琉玚同陌阳关系时,素秋不能接受的表情,而这封回信,则表现出不同的感想。他不禁猜测也许是巴黎这个开放浪漫的花都,多少让素秋感受到了真情所在一切皆有可能的道理。
给艳春的围巾织好了,素秋没有立刻送给他,而是准备待毛衣也织就后再一并当作礼物给他个惊喜。
毛衣比围巾要难织的多,因为牵扯到加针和减针,这让原本就不太会的素秋大为头痛。
艳春在作画间隙经常看到素秋将刚织好的部分毫不心痛地拆掉,弄得床上、地板上都是蓝汪汪的毛线,然后皱眉寻思着重织。他心痛素秋,有心劝她放弃,但思忖再三终于没有开口。
素秋每天待在家里没有事情可做本已够苦闷,如果再将这个唯一的消遣去掉,她会更加难过吧。他略微心酸地想。
道林命名日那天恰好是周五,傍晚劳伦斯和休开车来接余家兄妹时看到他们的装扮,俩人都微怔,休随后吹了声口哨表示惊讶。
其实兄妹俩只是比平时稍微修饰,并没有过分。艳春脱掉深色笨重的呢大衣换了身哔叽的灰色长袍,裤子则是白法兰绒的西裤。脚上的黑皮鞋被素秋擦得雪亮,几乎可以映出人影。头发略抹了些发膏,乌黑润泽地梳向脑后露出整张温雅俊秀的脸。站在那里显得风流儒雅、身长玉立,令人观之忘俗。
天气已回暖,素秋上身只穿件国内带来的嫩绿夹袄,领子竖起包裹住她柔软的脖颈。系一条米黄暗花百褶裙,侧面缀着长串葱绿的小圆扣,看上去别致又很实用。长长的头发梳成独辫坠在脑后,上面无一样装饰,本身就足够美丽。
他们站在玫瑰天堂台阶上等劳伦斯他们,手上拿着各自的帽子,远观就似一对下凡的金童玉女,令人移不开目光。
艳春那顶铜盆礼帽略薄,这个季节仍可将就。他特意给素秋新买了一顶边缘微皱的黑绸小帽,衬得她的脸像白莲花一样精致娇憨。
“亲爱的秋,请允许我荣幸地为你开门。”休开玩笑地帮素秋拉开车门微微欠身。
“谢谢你,休。”素秋忍笑钻进车厢,已经习惯他乐观诙谐的待人方式。
道林家的豪宅地处香榭里舍大街旁边的一个街区,三层的灰色西班牙式建筑看上去宏伟大气,有种浓郁的年代沉积之后的从容感。
道林一身笔挺的黑色天鹅绒礼服,雪白的衬衫领口打着黑领结,褐色的头发向后梳展。他面带笑容立在大门口迎接客人,显得神清气爽,彬彬有礼。
看见艳春,道林眼睛里的笑意更浓,快步走下台阶伸出右手。
“余,你能来,我太高兴了。余小姐今天很漂亮。”他松开艳春的手礼貌地赞美素秋,然后又同劳伦斯和休打招呼。
几人略微寒暄一阵,道林就陪在素秋身边领他们走进一楼的派对大厅。
高大的门廊,满是西方神话题材雕刻的天顶,贵重的波斯地毯,触目都是价值不菲的摆设。客人已经到了八九位,有道林的同学和同事、朋友,还有一些年纪更小的青年男女。他们衣着华丽,谈吐高雅,显出受过很好的教养。
门边摆放着一架白色的钢琴,一位身穿白裙的少女正在随意弹琴,琴声悦耳悠扬。
她的头发是深黑色的,梳成爱琴式高高地堆在头顶,从背后看身材相当苗条,纤纤细腰不足一握。
有个穿白法兰绒的英俊西装少年正趴在钢琴上和少女聊天,脸上流露出深深的迷恋。
“那是家妹,玛格丽特?德?道林。”
道林向客人们介绍,语气平淡,听不出有任何过分的亲昵,但也不显得冷淡。
那名少女听到道林的声音停下弹琴,回后望了一眼。
素秋怔了怔,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少女长着一张绝美的脸,眼睛似九天的星子般晶莹,只是一个侧面就比她看过的任何肖像画都要美上十分。
“玛姬,他们就是我上次提过的余先生和余小姐。劳伦和休你是见过的。”道林停下脚步,含笑对少女说。
玛格丽特站起身,仪态万方地向艳春行曲膝礼,微微垂下眼帘:“很高兴能认识您,余先生。”她的声音略微沙哑,听上去却很动人。
“我也一样,道林小姐。”艳春略弯腰礼貌地回答。
素秋向玛格丽特伸出手,仰视这张美丽的脸,心想这位姐姐个子真够高的,几乎快要赶上艳春了。
玛格丽特握住素秋的手,注视她的眼睛笑着说:“家兄曾称赞余小姐是个可爱的东方娃娃,现在我才知道余小姐不但可爱,还很美。”
“您太客气了。”素秋有些意外地回答,瞟瞟道林。
道林点头微笑,似对他妹妹的评价很认同。
艳春闻言微怔,也看了眼道林,抿紧嘴唇没有搭腔。
“请您跟我来,我必须向您介绍几位朋友给您认识。”
玛格丽特热情地挽住素秋的手走向那几位年少的客人。白西装少年向艳春等躬了躬身,也跟着女孩子们过去。
那几位青年都是玛格丽特巴黎音乐学院的同学,里面还有一两位外国人。不过他们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如果不是玛格丽特介绍,素秋根本听不出口音。
相互介绍完毕,大家坐进茶几四周的沙发里聊天,谈论最多的是巴黎夏季服装的可能走向以及音乐会的新闻。他们每个人都谈吐斯文,礼貌大方。
茶几上放着丰盛的茶点,有咖啡、红茶、各种蛋糕、面包、果酱、火腿和新鲜水果,是素秋见过的最讲究的下午茶。
这些学生们下午没有课业用过午餐就来了,已经在道林家消磨掉好几个小时,精神却和刚来时一样好,侃侃而谈笑声不断。
素秋不了解巴黎,对音乐会也一无所知。所以她只是喝茶吃蛋糕适时地微笑,感觉自己和这些上流社会的同龄人间存在很大差距。同时,她也对他们将精力都投入到服装的流行等一些在她看来完全无趣的方面而感到不解,觉得那是在浪费时间。但她从不提出反对意见,只是静听,保持作客的礼貌。
玛格丽特恪尽主人职责,发现素秋不太讲话,就不时找话题和素秋攀谈,这让她颇不安心。
艳春和道林坐在稍远一些的另一组沙发里喝咖啡,翻阅小桌上的画册不时讨论,神情都很随意。
素秋喝过一杯茶再看时,劳伦斯和休已经移到隔壁的吸烟室去抽雪茄。艳春和道林却不见了。她微感诧异,停下话头想起身去寻找。
玛格丽特发现素秋分神,适时地问她还要不要果酱面包。素秋含笑推辞了,暗觉自己突然走开有些失礼,于是暂时放下心事和她继续攀谈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玛格丽特为什么会拉住素秋不放,难道是为哥哥创造机会?呃,他们兄妹不会这么默契吧。
一百三九
“余,我这里有收藏一些袖珍油画,因为数目太多不便放在厅里,你有兴趣去看看吗?”
道林见艳春似对桌上的通俗画册不感兴趣,就热心地提出建议。
艳春果然心动,他望了望正坐在沙发里吃蛋糕和玛格丽特聊天聊得开心的素秋,犹豫片刻站起身随道林走出客厅。
穿过门厅走到一扇橡木门前,道林推开门请艳春先进去,顺便叫仆人端两杯红茶过来。
门里面是间藏书室,笨重的榉木书柜排满墙壁,墨绿色的天鹅绒窗帘和地毯,宽大结实的书桌也是榉木的。
壁炉前有两张高靠背单人沙发,此时并没有升火,但室内也不阴冷,只是弥漫着一股严谨的学究气氛。
“这个书房不是享利装饰的吧?”艳春观察一阵询问,眼内闪动着欣赏。
“是的,这是家父在世时亲自装饰的。我有一间小些的藏书室在二楼,里面全是医学书籍,余可能不会有兴趣。”道林解释,走到一个书柜前拉开玻璃门,“画册都在这里,余慢慢看吧。”
说完,道林冲艳春笑笑,走到小沙发前坐下。
一个男仆端着茶具进来,悄无声息地将东西搁在小桌上又无声退下。
艳春仔细打量,发现书柜里都是些小小的烫金画册,看上去就十分珍贵。
他小心地抽出一本翻看,里面是从十六世纪以来的各国西洋画,每幅画下面都有详细注解。他立刻如获至宝地立在书柜前看起来,忘记再同道林讲话。
看到艳春全神贯注的模样,道林欣慰地含笑招呼:“余,请到这里坐下看,还有很多。”
艳春道了谢,捧书坐到他对面继续研究,头都抬不起来。
道林悠闲地喝茶,目光不时扫过艳春润泽的发、雪白的脸,以及修长的手指,眼睛里是满满的倾慕和爱意。而艳春只顾看书,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过了一会儿,道林见艳春物我两忘一眼也不看他,不由妒忌起他手中的那本画册来。
他清了清嗓子问:“余,你这几天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感到头晕?”
“没有,我很好。谢谢。”艳春客气地回答,翻过一页纸。
“学业累不累,有没有遇上什么困难?”道林继续问,目光紧紧盯住那本小书。
“嗯?……不,没有什么问题。”艳春抬头望了他一眼,这才抱歉地说,“享利,你是主人,不必陪我一直待在这里。你的其他客人也需要你。”
可是,我只希望能和你在一起。
道林默默地想,放下茶杯右手按住太阳穴若有所思地望着艳春。
“听说,余打算和休一起开个画廊,是真的吗?”
艳春合上画册平放在膝头,面对道林点头:“是的,我们计划在米歇尔大道开片小画廊。地方是劳伦找的,租金很合理。”
因为素秋手术以及初到巴黎添置了些生活必需品,还有美院高额的学费,巴黎物价又高,艳春带出来的五千元大洋兑换法郎已经用去近一半。考虑到还会在这里生活很久,艳春不得不开始未雨绸缪。
恰巧休一直想开间自己的画廊,但又负担不起费用,某天俩人偶尔谈及立刻兴起了合作的打算。
道林注视着艳春坦然的神情,犹豫片刻后轻声问:“如果余想开画廊,我可以帮助你,不要和休一起好吗?”
听到这个不同寻常的建议,艳春略感诧异,仔细打量道林一时没有回话。
道林也不催他,将另一杯茶向艳春那边推了推,表情沉稳。
“可以问为什么吗?”艳春谢过道林,喝了口茶淡然问。
“我这么说也许不正确,对休也不公平。不过,余,你我都知道休和劳伦的关系。法国虽然不禁止此类关系,但也不支持,有许多人是持反对态度的。休又从不会克制,你和他一起开画廊,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很担心到时候你会困扰。”
道林轻声回答,褐色的眼睛始终诚恳地望着艳春。
艳春和他对视,沉默一阵低声说:“我以为劳伦和休是你的朋友。”
“他们当然是我的朋友。如果我不这么认为,也不会一直同他们保持良好的友谊。”
“但你认为休会连累我。”
“亲爱的余,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从中国来,带着余小姐在这里求学。如果可以少些困扰,为什么不去避免?”
“休和劳伦是真心相爱,他们的关系并不是麻烦。”
“可是你不赞同。”道林平和地说。
艳春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停顿片刻才平静地说:“我不赞同,并不代表就不可以和休合作。谢谢你,享利。既然你可以和他们作朋友,我也可以。而且,我已经决定了。”
道林望着艳春清雅的脸目光迷茫,又有丝欢喜,神色复杂之极。为了掩饰,他端起茶杯低头饮茶,没有再说话。
艳春回头看到他的表情,感到有些抱歉,将声音放轻说:“我们刚才不算是争执吧,享利?我很看重你的友谊。”他望着道林,脸上露出个微笑。
“当然不算,我也同样看重余的友谊。”
道林放下茶杯语气轻松地回答,抬起头就看到艳春脸上的那个笑容,他不由轻怔然后也笑了。
七点钟的时候,宾主都来到餐厅,开始共进丰盛的晚餐。
豪华的餐厅里摆放着长长的餐桌,在铺了带蕾丝花边的漂亮桌布上面点缀着一丛丛鲜花,餐盘闪亮,刀叉精美。
道林兄妹分坐餐桌两端,其他人按与兄妹关系亲近程度分别向中间排,基本是男女错开坐的。
艳春和素秋挨着道林,劳伦斯和休的座位也在旁边。
菜一道道地上来,厅内洋溢着欢声笑语,所有人都只是稍微动动刀叉,主要仍在聊天。
按照习惯艳春在席上很少说话,素秋很想问问他刚才去哪里了,可是中间隔着很多东西,道林又一直在礼貌地陪她说话,她只好将问题暂时压下了。
道林知道艳春的习惯并不特意和他攀谈,只和素秋、劳伦斯、休等人闲聊,语调亲切随和,令人如沐春风。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较生僻的领域,一位英国小姐不屑地说:“在英国是绝对不允许的,只有法国才会放任这种令人恶心的关系存在。同性恋都是精神病,都应该被关进疯人院去。”
“亲爱的,你太偏激了。也许他们之间的确有那么一点爱情,谁知道呢?”
玛格丽特不感兴趣地耸耸肩,将一块鸡骨从盘中捡出来放在一边的小银盘里,然后用雪白的餐巾擦拭弄污的手指。
素秋放下刀叉端起杯子喝水,感觉她们的话不仅是偏激而已,那是对劳伦斯和休他们感情的一种侮辱。但她也不准备多说,因为这是道林的命名宴会,她不可以首先破坏。
劳伦斯的脸有些发红,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休。
休扯下餐巾掷到桌面上,冷冷地对那位英国小姐说:“感谢上帝,这里是自由的法国,而不是该死的老古板英国!”
餐厅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话头扭头望向休,英国小姐的脸气青了。
“休,英国还是有些好处的,至少他们帮我们建了地铁。”
道林开玩笑似地说,试图缓解厅内紧张的气氛。
“可是他们吊死了贞德,我们法国的女英雄!他们还监禁了王尔德,罪名仅仅是‘同少年保持不正当的亲密关系’!天知道,他爱那个少年。”
休激动地拉开椅子站起来,不小心碰翻了酒杯。
一旁的侍者急忙赶上前拾走碎片,却不敢再帮休补上新杯子,只是尴尬地站在很近的地方。
“亲爱的,请坐下吧。英法两国现在是友好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别再生气了。”
玛格丽特不安地说,转头望了一眼那位惹祸的英国小姐。
英国小姐气得手发抖地扯着餐巾,将盘子差点弄到地上去,旁边的侍者急忙托住了。
“友好?为什么要同该死的英国友好?法国自普法战争后就一直在蒙羞,我们应该打垮该死的英国!而不是现在同它建立什么友好关系!自由法国万岁!”
休站的笔直,激昂地挥舞着拳头,脸上泛起愤怒的红色。
劳伦斯见聚会气氛完全被破坏了,而原因则是因为休的过于激动。他无奈地用餐巾擦擦嘴也站起身,眼望向道林。
“实在抱歉,享利。我忘记一件重要的事情,请允许我和休提前离席。”
道林起身和劳伦斯握手,并没有因为休破坏了他的命名聚会而生气。
“真希望你们可以喝完雪利酒再走,下次我单独请你们。再会吧。”道林语气平和地与劳伦斯和休道别,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惋惜。
劳伦斯向其他客人点头示意,脸上仍有薄红却并不显得狼狈,然后和仍然气愤的休离开了。
待他们走远,那个白西装少年做个鬼脸说:“原来他们是这种关系,真是太没教养了。”
艳春没有说话,却放下了刀叉擦嘴,表情淡然。
素秋的脸气红了,不过考虑到不能将气氛弄得更糟,这才没有莽撞地出言驳斥那个少年。
道林拿起个小叉子轻轻敲了一下面前酒杯,示意大家安静。微显骚乱的餐厅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他。
他平静地扫视厅内众人,声音不高却神情严肃地说:“劳伦和休都是我的朋友,过去是,今后也是。还有,关于教养,请相信我,他们的教养是完备的,完全符合上流社会的种种要求。我希望大家都能了解这两点。”
说完道林默默用餐,众人稍顿后继续被打断的晚餐,没有再提先前的事情。厅内气氛终于有所缓和,但也不似刚开始时那样欢快。
素秋见艳春也拿起了刀叉,表情一成不变地用餐,她也只好乖乖吃东西。美味的食物却好像忽然变了味,再也引不起她丝毫的兴趣。
餐后众人纷纷告辞,道林开车送余家兄妹回玫瑰天堂。
一路上三人都没有说话,车内气氛有些沉闷。
车到玫瑰天堂后,艳春向道林道谢,和素秋走上台阶。
“余。”道林推开车门喊住艳春,脸上显出抱歉,“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今天是你的命名日,你才是应该接受道歉的人。”艳春回身说,面上有丝诧异。
“你不再考虑一下我的那个提议吗?刚才你也看到了,休和劳伦的事情影响有多么不好。”道林肯切地望着他。
“不,诚如你所说的,他们是朋友,所以不能被放弃。”艳春坚定地回答。
道林沉默片刻垂下眼帘,叹气:“余,你很固执。”
“享利,你很矛盾。你都不怕影响,我怕什么?”艳春含笑说,为他的好心感动。
“那是不同的。”道林回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关上车门向他们道别而去。
素秋目送道林离开,仰头看艳春一眼,什么也没有再问转身进楼。
艳春跟在她身后,脸上仍带着刚才的那个笑容,不自觉地感到精神很放松。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道林可真会为艳春着想,艳春也被感动了呢。
一百四O
第二天晚上道林来访,随身带着昨天艳春未能看完的画册,还有送给素秋的一盒精美奶油巧克力。
艳春心情愉快地接待了他,烧水泡茶让座,温雅的脸上洋溢着浅浅的笑意。
见此情形道林放下份担心,悠然落座看素秋织毛活。
有围巾成品的鼓励,素秋现在织毛衣基本不再回避其他人,所以只管任凭道林观察。
道林之前显然没有见人弄过这个,对此很感兴趣,问了几个问题。
素秋耐心地给他解释上平针、下平针和扭花,虽然她也是不久前才学会这些知识,此时说出来态度倒是显得十分老练内行。
艳春坐在一边翻看画册,却总是有些心神不宁,昨天曾令他大开眼界的东西今天忽然失去了原本的魅力。
他侧过身子望着那两个认真讨论织技的人,神情若有所思。
道林虽已年近三十,不过他性格平易随和、生活优渥,工作也相对较轻松,所以脸上并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
相反的,人生经历将他英俊的脸刻上从容不迫和温文尔雅,给人感觉他是个兼具浪漫与实际精神的成熟男人,对任何年龄段的妇女都很有吸引力。
而素秋已满十五岁,脸上稚气却犹存,眼睛乌黑得像黑葡萄,看人的时候往往令人屏息。她轻快的语音软软糯糯,法语经她口似乎平添了一种奇特的韵味。她的青春就似春天原野上的野花在怒放,令人想挡也挡不住。
年纪经历相差很大的两个人此时坐在一起,那画面竟是很和谐的感觉,怎么看都是很般配的一对。
艳春寻思一阵,水开了。他定定神给道林泡茶,道林站起身礼貌地道谢。
素秋怀中的线团滚落,一直拖着线跑到了墙角,她连忙放下毛活去拾。拣起线团拍了拍,她不自觉地回头望了眼艳春和道林。
俩人仍在站着随意谈论茶经,彼此脸上都带着笑容。
道林的一只手指尖贴着茶杯手柄,艳春的一只手则按着桌面。道林的手掌骨骼宽大,手指又粗又白,给人很有力量的感觉。而艳春的则细长坚韧,指节不甚分明,皮肤晶莹剔透。
两只手离得很近,虽然都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看上去却十分亲密友好。
素秋感觉这个场景很突兀,似乎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却仍旧发生了。
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低头又拍了几下线团。
每天都要拖上好几遍的水泥地即便边边角角也是洁净的,其实根本没有灰尘。
送走道林,各怀心事的兄妹俩偶尔相视,一时竟是不知说些什么。
素秋转身找出替换衣物去沐浴,艳春洗净招待客人的茶杯,想了想也带上东西下楼。
用了比平日稍长的时间沐浴毕,素秋回到阁楼主动拉上布帘准备休息。
艳春晾好湿衣服,坐到床边盯着白棉布帘子上的莬丝花欲言又止,怔怔地出神。
半晌,他微喟,去书桌边看了会儿书才熄掉台灯准备睡觉。
临熄灯前他小心地扭头望向素秋,发现她面朝里踡成一小团似已睡熟了。回过头,他目光复杂地望着明亮的台灯,慢慢伸出手按灭。
阁楼内立刻陷入到一片黑暗中,模糊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得窗前影影绰绰的。
素秋床上那团突起的黑影一动不动,她的双眼却大睁着,在黑暗里发着微微的幽光。
劳伦斯安抚好愤怒的休,才主动登门去向道林道歉。道林不以为意,请他抽雪茄,如往常一样俩人谈了好一阵儿才客气地送他出门。
从道林家出来不过是晚上八点多,暮春的巴黎刚亮起路灯。劳伦斯想起艳春兄妹,买了些水果又赶去阁楼。
兄妹俩刚用过晚餐,艳春在洗餐具,一旁的素秋用干布擦拭好后归放整齐。
见到劳伦斯他们都很高兴,热情地请他坐,素秋还抢着帮客人挂礼帽。
劳伦斯很感动,脸上微微泛红,道歉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愉快地和兄妹俩聊了会天,他又针对素秋补习的事情提了几个小建议方尽兴地告辞。
素秋快手快脚地递过劳伦斯的礼帽,顺手也取了自己的,说要送他下去,顺便拿晚报。
艳春叮嘱一句上下楼小心就随她去了,劳伦斯体贴地走在前面防素秋跑得太快滑跌。
和劳伦斯站在玫瑰天堂大门外,素秋没有急着同他道别也没去取报纸,而是仰头望着他严肃地问:“劳伦,你了解道林先生吗?”
劳伦斯略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思索着回答:“我们是在一个派对上认识的,到现在有三四年了,彼此应该算是比较熟悉的朋友。”
素秋脸上忽然闪过丝不自然,咬了咬嘴唇垂下长长的睫毛为难地低声问:“那他,有爱人吗?”
错会了素秋表情的含义,劳伦斯遗憾地摇了摇头,注视着她浓密的头发,声音充满了同情。
“我没听说过他有男朋友。你知道,余小姐,他是个非标准的法国人,洁身自好到有些禁欲,虽然他不乏大批的追求者。”
素秋的脸有些变色,她又咬了下嘴唇小声地请他路上小心。
虽然很想再安慰一下她受伤的心灵,但眼下天色已晚,同一位年轻的小姐立在马路边上说话即便是在法国也不是一项明智之举。劳伦斯只得无言地举了举帽子,请她上楼。
素秋无奈,从报箱里取了报纸,朝劳伦斯微弯腰回去了。
劳伦斯这才显出忧郁的神色,默默上车而去。
慢慢回到阁楼,素秋将报纸搁在圆桌上,没有心情去翻阅。
虽然能够理解同性之间的爱情,道林先生又足以值得她去尊重,但这些并不能代表她就可以欣然接受艳春有可能同他产生这种发展。
艳春见她有些神思恍惚,不禁奇怪地问:“素,你怎么上来得这么迟,有事吗?”
“没有,在楼下和劳伦聊了几句。哥哥,我有点累想睡了。”素秋没精打采地说。
“那就早点休息吧,天也不早了。”艳春虽然有话想问她,但在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后仍是体贴地同意。
素秋点点头,拿出牙粉洁牙。她一直垂着眼帘,目光不肯同艳春的接触。
艳春思索地望着她的背影摸不着头绪,停顿一阵才低头扫了眼报纸。
晚报通常刊登的都是些不太重要的消息,偶尔也会登载早报刊印后才发生的大事件。现在这份报纸头版就有这么一条新闻,粗大的黑体字刺伤了艳春的眼睛。
他一把抓起报纸,不敢置信地盯着那行标题片刻才匆匆地开始浏览内里的详细内容,面色渐渐泛白。
“素。”艳春低声说。
素秋正在漱口,听到他的声音却没有立刻回头,只当不是要紧的事。
“素!”艳春略提高了些声音,语调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素秋终于感觉到不对头,扭脸望向艳春,见到他失血的脸不由猛吃一惊竟忘记了询问,只管呆呆地注视着他。
“孙先生,去世了。”
艳春困难地对她说,只觉胸中抑愤难平。
素秋僵在当地,仿佛遭了晴天霹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中山先生去年元月份抵达北平后,即开始同各界频繁会面,谋求统一中国的出路。
繁重的工作令他不久就病倒了,起初他并不以为意继续坚持工作。后来病情加重竟至无法正常行动,他这才不得不到协和医院就医,随后确诊为肝癌晚期。于今年三月五日逝世,享年59岁。
法国的中国留学生同盟会为悼念孙先生在卢森堡公园举行了简朴而隆重的默哀仪式,所有留法中国学生都参加了集会。
集会上,中国留学生全部身穿黑衣臂缠黑纱,胸前佩戴着小白花。期间举行了演讲、焚烧忌文及宣扬新三民主义等各种纪念活动,遥祭孙先生。
有人在集会上失声痛哭,更多的人则在思考中国将向何处去这个严肃的问题。
素秋虽然不是留学生,但也陪同艳春出席了集会。
她望着乌压压的人群、白幡白花还有条幅上孙先生的临终遗言“革命还未成功,同志尚需努力”,心里沉甸甸的异常压抑。
艳春脸色微白失去了惯有的温润如水的笑容,目光直视人群中高悬的孙先生遗像,嘴唇紧抿怅然若失。
用手帕擦擦不慎流出的眼泪,素秋仰头望着艳春内心愁苦,悄悄伸出手握住他同样冰凉的手掌默默地支持着他,也被他所支持。
在那一刻,她忘记了艳春可能的性向和自己的担忧,完全被孙先生辞世的噩耗和对艳春的担心主导了。
艳春没有看素秋,却用力回握住她的小手,紧到令他们俩人都感到了丝疼痛。
他也忘记了不伦之恋的种种伤心痛苦,满心思考的都国家以及民族存亡的大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风云变幻,局势动荡,个人的幸福又能怎么样呢。
一百四一
卢森堡集会后,艳春兄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悲痛中,之前的隔阂没有人再提及,俩人间的关系似又恢复到初到巴黎时的情况。
素秋的身体经道林最后复诊确认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可以如常人般行动自如了。
听到这个大好的消息,素秋却没有过多的兴奋,只管忙着准备参加补习。
休和艳春的画廊开始粉刷装饰,劳伦斯和道林有空都去帮忙,期间出了不少中肯的主意,帮他们节省了不少开支却没有降低标准和格调。
去补习班报名那天,素秋第一次搭乘地铁。
下到地下看着宽阔的候车室、两边飞驶的列车,以及川流不息的人潮,她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艳春极有经验地又买了张月票,然后带素秋在站台内候车。
巴黎地铁车票分日票及月票、年票,对于需要经常乘坐地铁的乘客来说,购买月票和年票要划算的多。一张月票及年票可以同天多次乘坐,费用却比日票只稍微贵一点点。
候车的乘客很多,列车刚停稳人们就蜂涌而上,场面一度极其混乱。
艳春护住素秋站在另一侧门边,让她挨车厢站,自己用并不宽厚的后背替她挡住身后的拥挤。
素秋对此一无所觉,只顾好奇地不停四下张望,感觉平生第一次乘坐地铁的滋味很不坏。
车到卢森堡,兄妹俩随人流走出地铁站,再向前走不远临街的一幢红色六层大楼就是补习班的所在地。
进到报名处,里面有专门的接待人员请他们选择补习的课目。课单上每门课目后都缀着取费标准,并不是贵到不合理,但也绝不便宜。
兄妹俩根据巴黎大学招生简章上注明的必考课目,挑选了四门课。
在填表过程中招生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世界各国的人种几乎都有,多半是来补习法文的。
交表付费走出补习班,艳春和素秋随后去了画廊。
画廊里,休和劳伦斯、道林都在忙碌。
休头戴自折的纸帽,拎一桶白油漆正在刷墙。劳伦斯同样装束踩着梯子刷天花板。道林则衣冠楚楚地站在一边和工人商量灯具的问题。
看到艳春兄妹,三人停下手头工作关心地询问报名的情况。
艳春大概介绍了一下,就挽起袖子加入忙碌的行列。
休出身农场主家庭,原本生活富裕,但因为同劳伦斯的关系被父母赶出门外,所以他现在基本属于赤贫阶层。虽然劳伦斯很慷慨,他却坚持用自己的钱和艳春合作,因此装修的工作一大半都由他们亲自动手。
素秋想帮忙,四名绅士却统统请她一边休息,令她有些无奈。
看看努力工作的艳春,她想了想说:“哥哥,我先回去做饭了,一会儿休你们一起来用晚餐吧。”
休赶忙答应,一边催劳伦斯也说话。他很喜欢素秋的手艺,能有再次品尝的机会很是高兴。其他两位先生也客气地谢过素秋。
艳春直起腰,望了一眼手中的毛刷,犹豫:“素,你一个人回去可以吗?”
“我送余小姐,正好还可以顺便到订做像框的店里去催一下货。”道林同工人谈完,恰巧听见他们的对话就热心地建议。
“如此,多谢享利了。”
艳春迟疑片刻才心绪复杂地回答,不自觉地又看看素秋。
素秋回望艳春一眼轻轻点头:“那就这样,休、劳伦再见,哥哥再见。”
道林给艳春一个请他放心的笑容,陪素秋出门去取车。
停车场稍远,俩人边走边随意聊天,并不着急。
“余小姐,有件事我想请问您,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回答?”
道林说了阵闲话,话锋一转有些踌躇地问。
素秋不解地回看道林一眼,见他表情认真,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问。
“有什么事请旦说无妨,我不认为道林先生会问什么让人不方便回答的问题。”她平静地说,目视前方,内心却有些疑惑。
道林微顿更觉难以开口,低声道了谢后才问:“我想问的是,你哥哥,余,他是不是有爱人?”
素秋诧异地扭头看他:“嗯?”
“虽然他从未提过此类事情,可是,我可以感觉得到他爱着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也无法替代的。”
道林慢慢说,一向温和的脸忽然有些黯然。
素秋深深纳罕了,不知道应该佩服道林的敏锐,还是安慰他不要多心。
艳春在长沙是曾同王小姐交往过,但自来到巴黎,他们就再也没有通过信。在她看来俩人的关系已经名存实亡,艳春不可能对王小姐怀着如道林所形容的那种深厚感情。
如果说还有别人,那就更不可能。艳春每天学习都很刻苦从无约会,也不见有什么除劳伦斯等人之外的朋友来访,生活单调之极,哪有机会去培养什么新的爱情?
她认真思索了半晌,考虑怎样回复道林。
道林对艳春的感情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艳春的态度却不明确。如今听他怀疑艳春另有所爱,就说明艳春并没有接受道林的感情,只当他是个好朋友而已。
意识到这一点,素秋悄悄放下一点心,却完全没有意料中的欣喜。
原因当然是因为道林,诚如劳伦斯所言道林不是个登徒子,而是个温柔诚实的谦谦君子,让这样一个人失落和伤心,素秋并不希望看到。
“据我所知,我哥哥目前还没有爱人。你说的那个人,也许并不存在。”
素秋犹豫半天终于决定据实以告。不管他们将来会有什么发展,她都不希望是因为这个误解而使他们走弯路。
得到素秋的回答,道林微怔却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惊喜,显然十分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只是有些诧异,以他对这对兄妹的了解,艳春根本不可能将这么重大的事情瞒着他最疼爱的妹妹。
俩人都没有再接谈,默默来到停车场坐上车汇入汽车的洪流。
素秋开始每天和艳春乘地铁去补习。上午和下午都有课程,学业十分吃紧。
中午休息时间短,来不及回对岸的阁楼用餐,她就每天早早起床做饭,每人准备两块三明治和一只苹果。美院和补习班都有免费开水供应,他们带上水杯,中午喝热茶吃三明治,就是一顿简单的午餐。
下课后,艳春和休多半要赶去画廊装饰,然后休回美院宿舍,艳春回家。
素秋担心他们只顾干活忘记用晚餐很想送饭,不过两地相距实在太远,热饭送到也凉了,为此她很苦恼。
劳伦斯却帮素秋解决了这一难题。他在证券交易所的工作一般五点就结束,驱车驶过大桥赶到画廊和俩人一起忙碌到晚八点左右,四人再一起到附近的拉丁区餐馆去用餐,很是方便。
拉丁区小餐馆林立,价格都不贵还很美味,几乎云集了世界各地的美食,一时半会不会让他们厌倦。
他们采取的是自主点餐分别付费的用餐方式,虽然劳伦斯很想请客,但艳春坚持各付各的。素秋也支持艳春,而休不愿意总是由劳伦斯来替他付款,因此才将这种方式持续下来。
道林工作随意性较大,偶尔会临时抢救病人耽误下班,所以他只是有机会才来和他们聚会,五个人并不经常能聚齐。
拉丁区的餐馆里劳伦斯和休都偏爱墨西哥菜,常常会在加辣后要求再额外上一瓶辣酱,被辣得满头大汗仍吃得津津有味。
素秋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吃刺激性食物,但她反而没有限制时那么渴望,陪劳伦斯和休吃过几次辣后就渐觉索然,仍同艳春一道吃清淡的饭菜。
自素秋入院,兄妹俩都爱好上了红酒。晚餐常会点一道美味可口又不贵的红酒炖鸡,然后再吃点沙拉和面包,渐成习惯。
天气渐热,素秋翻出琉玚寄来的衣物,然后沮丧地发现竟然没有一件合身。
她的个子长长停停,来法国三个多月又向上窜了一截。去年夏天到小腿的裙子现在居然已短到了小腿以上,无论如何也穿不出去了。
艳春看着她短到露出纤细小腿的裙子也是直蹙眉,虽然手头仍拮据却还是带她到平民购物的女装店买了两条连衣裙,一双凉鞋和几双天鹅绒的薄袜。
素秋心疼又花艳春的钱,只要两双袜子替换,坚决将多余的退回。可是回到阁楼打开购物袋,刚才挑中的衣物仍是装在了里面。
艳春解释说她是女孩子,不可以衣冠不整,虽然他们是不富裕,但这笔制装费不能不花。
看着艳春身上穿了好几年的夏装,素秋的鼻尖有点发红。
艳春人物俊美,周围不知有多少仰慕他的人,他却从不刻意装扮自己,只求整齐干净即可。对于他这个妹妹,却从不吝惜金钱,生怕她穿着不当惹人笑话。
补习班生源广泛,阶层各不相同,有钱人家的子弟常看不起出身贫寒的同学。素秋至今未遭人嘲笑,当中全是因为艳春的细心呵护。
她有些生气自己的无能,只会接受艳春的照顾却全然不能给他任何物质上的帮助。她开始琢磨兼职的问题,力求也可以赚钱贴补家用。
在巴黎她现在比较熟悉的地方就只是玫瑰天堂和补习班,住在玫瑰天堂的都是已经独立的年青人,经济并不宽裕,不可能再有额外的支出,素秋也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让他们付钱的方式。
补习班的教员来自社会各阶层,有为养家糊口奔波的兼职教授,也有单为兴趣的有钱人,还有各种义工。教授的课程也是五花八门,有专为应考而开设的备考班,也有纯兴趣的各类短期班。不论是哪种类型的班,学生们的学习风气都很浓郁。
素秋决定在补习班碰碰运气,一天下课后她没有立刻到画廊去,而是走进了校长室。
校长是名年近七十的严谨图章学者,他放下手头各种图章的参考文献,认真听完素秋要求开设中国古典诗词班的请求,然后请她用法语当场讲解一首她最喜欢的诗。
素秋有备而来,立刻口齿清晰地谈起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将诗中豪气飞扬的气慨演绎得淋漓尽致。
校长有些意外这样一位外表娇憨的女孩子竟会挑选如此豪放的诗歌,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素秋因为讲解而变得生动的脸庞,微微颔首。
“您的法语发言很标准,语法有几个地方不够规范。请您去找蒙格马利先生,在他那里重新学习语法。如果一个月后,您的语法能够合格,我会考虑您的提议。”
校长取出张名片在背后用钢笔写下一行字,公事公办地交给素秋。
素秋喜出望外地接过名片,道了谢,没有想到求职的事情竟会如此顺利。
然而她转念想到个问题又有些担心,小声问:“校长先生,请问学习法语需要另外收费吗?”
校长再次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脸上忽然露出个慈祥的笑意:“如果您能通过考试,当然不会另外收费。相反,如果您做不到,那么,对不起,就要按相关取费标准计费。”
“我知道了,谢谢校长先生。”
素秋松了口气,充满信心地回答,感觉校长真是个好老先生。
“不必客气。”校长只觉眼前一花,这个少女的笑容是他所见过的最纯真无邪的。他从花瓶中抽出支白玉兰花递给她,“小姐,您应该经常微笑,您的生命应该如这初开的花朵一样美丽芬芳。”
素秋已经习惯法国人这种无处不在的浪漫,但老校长的举动仍是让她手足无措了一下。她拘谨地接过花道了谢,然后匆匆鞠躬退出办公室。
举着那枝白得娇艳的鲜花,素秋一路雀跃着走到画廊。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让素秋再辛苦一下继续当教师挣钱,不能让艳春太累了。
一百四二
休见素秋春风满面地来到画廊,手上执朵玉兰花,就笑嘻嘻地打趣:“余小姐,你今天很漂亮,是仰慕者送的花吗?”
艳春停下手中工作默默地注视素秋,目光温润平和,嘴角却微微有丝僵硬。
“谢谢你,休。”素秋快乐地道谢,将花举至艳春眼前笑弯了眼睛,“哥哥,这是校长送我的,可爱吧。”
“嗯,很好看。”艳春顺从地点头,温柔地问,“他为什么会送你花,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素秋眨了眨眼睛,神秘地说:“保密!一个月后再告诉哥哥,现在不能说。”
艳春顿了顿,微微一笑不再问她,眼内却存着满满的疑惑。
休悄悄凑到他耳边说:“校长肯定在追求她,秋那么可爱,任何男人见了都会动心的。”
“唔。”艳春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转脸嘱咐素秋去温功课。
素秋答应一声顺手将花枝插进一只花瓶里,抱书走去小憩室。
艳春忙碌间隙,不自觉地看了好几眼那朵白花,始终心神难宁。
道林和劳伦斯下班后分别到画廊帮忙,四个人一直忙到晚上快八点才一同去吃晚餐。在平常去的那家小餐馆找到位置,各人点了菜边吃边聊。
道林喝一口洋葱汤,用餐巾拭了拭唇角,问艳春:“下个月就是余的生日,有什么安排吗?”
艳春含笑摇摇头,为素秋切鸡肉。
今年他就年满二十岁了,以往因为求学没能正经办过生日,常常一忙就晃过去了。所以对于生日,他的唯一感受就是不忘记去母亲面前表达感谢生育之恩,并不觉得和平日有什么不同。
劳伦斯和休听道林这么一问,也都很感兴趣地打听详情。艳春略作解释,对他们的关心感到温暖。
“余,这是你来到巴黎的第一个生日,不能不庆祝一下。而且你们一直都没有时间游览巴黎,不如我们陪你在那天好好浏览参观。你觉得怎么样?”
道林温声提议,目光诚恳地注视着艳春。
艳春刚想拒绝,但抬头看到其他人都流露出赞同的表情,素秋也是一脸期待,回绝的话就咽了回去。
“那天不是周日,大家又都很忙,不太方便。这样吧,咱们将聚会提前到生日的前一个星期日。现在正是我国国丧,不宜过于奢侈,游览等以后再说。我请几位吃顿便饭,地点由你们定吧。”
听他提到国丧,道林等有些歉意,素秋原本神往的目光变得忧郁。艳春抱歉地笑笑,也感觉心情沉重。
画廊装饰完毕后,休和艳春分别将画作悬挂在室内,准备择日开张。
画廊不大,里面被设计成迷宫样式,中间有竖起的一圈板壁,上面间隔不远就是个门洞。这种设计一是避免画廊一览无余地突兀,二是增加更多可利用的墙面来安置作品。
四周主墙是休的领域,艳春则占据了中间的板壁。
休的画风如他本人一样风格大胆前卫,用色从不拘泥于旧例,给人绝对的视觉冲击。艳春的画则讲究含蓄自然,浓郁的东方色彩令人耳目一新。
他们的作品风格迥异,却相得益彰,挂在过道两边竟奇异地和谐。
入门有间开放的小憩室,用于休和艳春休息、作画及会客,里面有舒适的椅子和圆桌,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柜和微型壁炉,坐在那里冬天也会很温暖。
关于画廊的名字,大家讨论了几次,最后定下艳春的提议“或缺”。
他说,人的生命中也许可以没有绘画,但绝对不能缺少美以及发现美的眼睛和心灵。
对于他的解释,休等三人叹服不已,感觉果然是从文明古国来的学子,简单的两个字竟包含了如此深邃的意义。
素秋打量着这间画廊,觉得不如起名叫“蜗耳”更恰当。这样袖珍,这么曲折,弄不好也许真会有路痴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迷路也未可知。
可是她没有说出心中所想,因为艳春说那些话时的表情。他的脸一如既往地平静优雅,目光也照旧温润,但整个人却给她一种寂寥的感觉。
她仔细品味“或缺”,隐约从中体会出远远超过艳春解释的无奈和悲哀,让她的心情无端地沉重。
她想也许道林猜的没错,艳春正在恋爱,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公开这段恋情,而是只能苦苦地隐藏在心中。所以他才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悲凉的表情,温润的笑容也不再轻松。
画廊开业那天,为示庆祝,他们在小憩室开了香槟。金黄色的酒液盛在细长的玻璃杯中,如琥珀般晶莹透亮。
艳春从未喝过香槟,入口只觉微甜芬芳,就喝了一整杯。
素秋喝了一口酒,笑意盈盈地看了艳春一眼,目光忽然惊悚地一滞。
“哥哥!你的脸!”她扑上去抓住艳春的袖口,焦急地察看。
其他人闻声都去看艳春,愕然发现在他雪白的面上忽然之间生满了花瓣一样粉红的斑点,那斑点娇艳欲滴诡异得惊人。
道林急忙执起香槟酒瓶检查成份,然后脸色就阴了阴。
他调整表情,对惊慌的三人及一脸红点的艳春镇定地说:“不要紧,只是对香槟过敏。余和我回医院开点药服几剂就会好。”
劳伦斯羞愧地低头,嗫嚅:“对不起,余,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你会对香槟过敏。”
“不是你的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会这么巧。”艳春不以为意地拍拍他的肩膀。
休担忧地看着他满脸红印,懊恼:“是我非要挑这个牌子的,对不起,余。”
“休,我说过了,不关你们的事,你们不要再自责了。今天是开业大吉日,我不能再帮忙,还得麻烦休多费心。”艳春抱歉地说。
道林去开车过来,以免艳春的脸成为参观对象。
素秋眼巴巴地望着艳春,觉得他真是可怜,喝点香槟也会反应这么巨大。
他们开车来到医院,道林迅速开好抗过敏药,只有一小包。他让艳春一天服一粒,不要多服,大概一周左右脸上的红斑就会平复。
艳春谢过他,当即服下一粒。脸上的红点有些痒,他不舒服地摆了摆头。
余家家教甚严,艳春向来知礼守礼,从不在大庭广众下搔头抓脸,只是此时实在难过才表现异常。
素秋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小声问道林:“有没有外涂止痒的药?”
“有,不过副作用很大,我不建议使用。让斑点自然褪下去比较好,也不容易留下疤痕。”道林也不无担心地望着艳春,替他难受。
“没关系的,只是稍痒。”艳春端正肩膀恢复平日姿态,淡然安慰他们。
道林和素秋都没有接话,明白他的心思。
末了道林开车送兄妹俩回玫瑰天堂,儒勒太太正在训斥女仆洗烂了客人的床单,忽然看见一脸红点的艳春不禁双手抱在胸口,低声叫了声“上帝”。女仆也呆在当地,弄不懂平时很好看的这位先生是怎么了。
艳春三言两语解释了原因,和道林素秋上楼。
儒勒太太和女扑满怀同情地一直目送他们消失才想起方才的事情,接着训的训,听的听,继续未完的事业。
画廊开业后,来浏览的客人渐多,卖出的作品却寥寥无几。
休很着急,艳春也不能平静,不顾脸上斑点未退净天天去守店,让前几天一直独自打理的休可以喘口气。
几天后,一家艺术品委托行的主管偶尔来到画廊,对艳春的作品很感兴趣。他和艳春谈了半个钟点,请他定期将画作目录及照片寄到委托行,由他们代理进行拍卖,只收取很少的手续费。
艳春喜出望外,马上和他签订了相关合同,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其他人。
休很为他高兴,同时对自己的画作无人关注而感到更加失落。
劳伦斯暗暗劝休不要灰心,总有一天他的画会成为巴黎乃至全世界的骄傲。道林也鼓励他,同时推荐自己的朋友来“或缺”参观,劳伦斯也如法炮制。
不久,休的作品终于有人肯出价购买,令他开怀不已。
教授素秋语法的蒙格马利先生是个红脸膛脾气极好的老先生,他的讲授从不生硬刻板,而是风趣而随意。
他常常地办公室备好茶点,一边和素秋喝茶,一边谈到语法的精确部分。
素秋规规矩矩地坐在他对面手拿一个小笔记本,遇上重要的内容就记载下来,回到家再进行整理和温习。
一个月后,蒙格马利在最后一次授课后开了瓶香槟,满意地宣布素秋毕业了。
素秋兴奋异常,拿着蒙教授的名片飞一般去找校长。
校长看过蒙格马利写在名片上的那行字,慈祥地告诉素秋学校会提供一个教室给她。不过如果没有生源,或者是生源不足十人,这个班会自动取消。
听到这个消息,素秋并没有特别惊讶,据她所知之前个人申请的办班也是这个规定。谢过校长,她就开开心心地开始准备。
她用零花钱买了些彩纸,将招生简章抄写在上面,天天在补习班所在的大楼前分发,有时也会走得更远。
有些人接了传单会感兴趣地边看边询问,有些人则看都不看就丢在地上。素秋从不生气,默默捡回来拍干净再递给下一位路人。
经过一周的宣传,竟然有十几位对中国古典文学感兴趣的人报名学习。校长爽快地递给素秋一个教室的钥匙,和她签了合同,酬劳是一周十个法郎。
素秋拿到预付的第一周工资感到特别自豪,走在石板路上也觉脚下有力量了许多。
她精心准备教案,有不确定的地方就查资料。多亏她曾在培华代过课,对于编写教案备课的程序很熟悉,并不吃力。
艳春奇怪于素秋的忽然对古诗词发生兴趣,不过也只当她又在思念祖国并没有多问,对她更加关心体贴。
作者有话要说:或缺,人生中有什么是可以缺少的却依然快乐呢?恐怕不多吧。
那可以缺少的,也许正是我们付出一切都不愿失去的……
一百四三
第一天上课,素秋讲的是《诗经》中《关睢》篇。由于学生多是首次接触中国诗词,她的讲解十分详细易懂,听得学生们都悠然神往。
一个金发碧眼十分腼腆的法国青年问:“为什么那位先生对美丽的小姐有爱慕的心意,那位小姐明明也不反感那位先生,为什么起初不肯答应他的求爱呢?”
“这是因为那位小姐很谨慎也很聪明,她需要认真观察后才能下决心。”素秋柔声解释,脸上带着不自觉的笑意。
“余小姐您的君子在哪里,您也在观察他吗?”另一个调皮的男生大声问,引得大家哄笑。
素秋并不着恼,也笑了笑。她很喜欢现在这种自由开放的教学风气,没有人顾忌什么,问的说的都纯出于自然,更利于相互讨论。
下课后,素秋背起书包准备去画廊。
走到大楼门口,那位腼腆的男生正在等她,然后在她惊讶的目光中送给她一束黄色的玫瑰。
“我叫琼斯?利,我很喜欢你讲的东西。”
他脸飞红地说完,急匆匆地掉头就跑,竟连头都不敢再回一次,弄得素秋更加惊讶,又觉好笑。
看到素秋怀中的鲜花,休吹了声口哨笑说:“今天是玫瑰,校长大人送的吗?”
“咦?校长为什么又送我花?”素秋诧异地反问,低头闻了闻怀中花香。
艳春的目光从花移到素秋脸上,然后回到正在看的书页上去,停了停合上书对休说:“我忽然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休,麻烦你再守一会儿。”
“请便,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你的脸色真的很差。”休看看他的脸,担心地嘱咐。
素秋连忙放下花走过去用手摸艳春的额头,觉得真有些热就挽住他的胳膊匆匆向外走,一边焦急地问:“怎么会忽然不舒服?哥哥,你是不是着凉了?”
艳春任凭她拖自己向前走,平静地回答:“不要紧,素,你别紧张。”
“我当然紧张,最近你身体一直不大好。过敏刚过去,现在又发热。”素秋忧心忡忡地说,硬拖他到医院去问诊。
道林在医院门口遇上兄妹俩,听素秋讲了经过,再看看艳春的脸色,忙带他们去诊室检查。
原来艳春的扁桃腺发炎了,已经有好几天不舒服他却不告诉素秋也不服药,发炎的部位都快要化脓了。
素秋又惊又怒,将艳春一阵数落。艳春乖乖低头认错,称自己并没觉得严重,所以才没说。
道林配了针剂,亲自为艳春注射,脸色也相当难看。他没有想到艳春对于自己的身体竟是这么不在意,如果再晚两天发炎的部位就得切除了。
指下是艳春细腻的皮肤,温热而富于弹性,但忠于职守的道林没有任何绮念。他干脆利落地打完针,再为他开几剂口服药,最后尽责地又送他们回家。
到了约定的生日聚会那天,艳春的发炎已经无碍,穿戴整齐了和大家一起去庆祝生日。
聚会地点没有选在他们常去的那家小餐馆,而是一家带乐队的咖啡馆。预先由道林订的桌子,他们到的时候那里已经顾客满堂了。
坐下后五人先点过菜,道林向艳春兄妹推荐牛排和鸡,自己则点了鱼。素秋要了鸡,艳春犹豫片刻也要了鱼。他担心牛排不够熟会有血丝,到时会出现尴尬。劳伦斯和休都要了份七成熟的蘑菇牛排。
菜一道道上来,大家边用餐边闲聊时不时碰杯,都感觉心情很轻松。
饭后喝咖啡时,道林拍了拍手掌,侍应生马上端来一个奶油蛋糕,还有瓶红酒。
“余,祝你生日快乐!”
道林举杯轻轻碰了碰艳春的酒杯,眼内洋溢着温柔,轻声祝福。
乐队改奏起《生日歌》,休快活地跑过去请钢琴手让位,自己弹了起来,一边高声歌唱。
咖啡馆里的客人及侍应生们都善意地冲着艳春他们这桌含笑眺望,有人也跟着唱了起来,大厅里的气氛热烈异常。
艳春微红着脸,在大家注目下饮下杯中酒,眼睛明亮得似天上的星子。
道林唇角上弯凝视着艳春,忍不住轻轻拥抱了他。劳伦斯也起身抱了抱他,愉快地和艳春碰杯。
素秋笑盈盈地看了阵现在格外俊美的艳春,然后从带来的一个神秘纸袋中抽出一件包装精美的衬衫送到他面前,自豪地仰起脸。
“哥哥,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祝哥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艳春微愕,放下酒杯慢慢接过礼物,打量了片刻才怀疑地问:“你怎么会有余钱买这个?你的零花根本不够。”
“零花当然不够,可是我有兼职。这就是用报酬买的,哥哥别担心。”素秋眉眼弯弯地笑,额发下的脸莲花般可爱。
艳春更加惊讶,正要详细询问,道林和劳伦斯,还有弹完曲子回到座位的休,三人都取出礼物让艳春一时有些应接不暇。
劳伦斯送的是一个烫着艳春名字的牛皮钱夹,黑色厚皮上银色的“余艳春”三个中文字很漂亮。休的则是一个结实耐用的画夹,外面有防雨布,可以在任何天气中使用。道林的礼物最实惠,是双棕色的新款男皮鞋,底子很厚实。
他们都晓得艳春不愿意无端受惠的心理,送的礼物都不名贵却绝对实在。
艳春感谢朋友们的关心,和每人都碰了杯,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道林笑微微地望了艳春好一阵,忽然放下酒杯走向乐队。他和指挥耳语几句,指挥爽快地点头请小提琴手将琴交给道林,随后乐队成员都放下乐器开始休息。
发现这些变化,客人们似乎明白了道林的意思,都逐渐安静下来。
道林将提琴放在颏下,扬臂抬腕,一曲柔情缠绵的乐曲立刻自他指下流泻而出。
他的技巧很好,拉勾挑按揉搓,从容不迫张驰有度。可是充溢在乐曲中的情意却比他的技巧更令人瞩目,乐音抑扬顿挫地如诉似述,听得客人们全都停止交谈,只顾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一边演奏,道林一边慢慢步下乐队席来到餐桌边。
他的眼帘偶尔抬起注视艳春,眼神饱含着深情,端正的脸在强弱相宜的灯光下似乎在微微发光,整个人显得风度翩翩、倜傥温柔。
这首乐曲艳春之前没有听过,初听时只觉流畅抒情令人心神荡漾。然而此刻他却感到了一丝诧异,面上虽然仍旧温润清雅地微笑,心里却在暗暗狐疑。
\奇\道林的目光太过于专注,乐曲也太过于深情,对他这样一位朋友来说本不应该如此。
\书\素秋坐在一边,目光在他们俩人间默默移动,内心矛盾之极。
休和劳伦斯都笑着仰头注视道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鼓励和赞扬。
咖啡馆内的客人们也注意到了道林的意图,有的摇头喝咖啡,有的暗暗点头,更有情侣们执手对视沉浸在乐曲中柔情脉脉。
一曲奏罢,众人纷纷鼓掌,还有人高声提议道林再来一曲。
道林笑着举琴向客人们鞠躬,将琴还给乐手。乐队结束休息,开始接着演奏。或许是受了道林的影响,接下来的乐曲一首比一首浪漫温馨,有客人开始跳舞,咖啡馆内再次变得热闹。
从咖啡馆出来,劳伦斯送休回美院。道林则送艳春兄妹回家。艳春客气地道谢,素秋却微微蹙眉。
到达玫瑰天堂后,兄妹俩下了车同道林告别。道林摇下车窗望着艳春的脸欲言又止,眼内有些期盼又有些紧张。
“亨利,还有事么?”艳春礼貌地询问,站在台阶上并不下来。
道林抿了抿嘴唇,又将车窗摇上来些,彬彬有礼地点头:“不,没有。再会吧。”
“再会。”艳春也点头摆了摆手,表情不变,一如既往地温润。
素秋望着艳春的脸感觉有些说不出的奇怪,她慢慢跟着艳春上楼一边琢磨却始终找不到是哪里不对。
“素,早些沐浴休息吧,今天你也累了。”艳春温和地对素秋说,开始烧水。
“好。”素秋没什么精神地答应一声,找出替换衣物下楼。
关上沐浴室的门,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到从道林拉小提琴开始艳春就没有再换过表情,脸上始终温和平静。
他似乎在掩饰什么,难道是因为道林……
默默想了一阵,她打开水龙头让蒸汽慢慢淹没自己。
从沐浴室出来,素秋有些高兴地发现艳春已经洗好了正在等她,身上穿着那件她刚送的衬衫,长短肥瘦竟是合适得很。心头郁闷稍减轻一些,她再帮艳春看看衣服称赞几句才先上楼去了。
艳春留下来洗好俩人的衣物拿到楼上晾好,擦干净手熄灯上床,却久久没有睡意。
一直将道林当成朋友,一直误以为他在追求素秋,却原来都是错的。
不同于魏华年,得知道林的心思,艳春并未感到厌恶,而只是感觉很为难。
道林是个自尊自律的好青年,同艳春接触这么久,从未有丝毫逾越之举。相反,他始终在关心帮助着他们兄妹,怀着最真挚的感情。他是个最好的朋友、兄长,艳春曾从他那里得到过太多的温暖。
望着那面布帘,艳春沉思了很久也没能想出头绪,只好暂时搁下。
作者有话要说:道林还是忍不住了,用音乐向艳春表白。可是艳春根本不爱他,这可怎么好?
一百四四
第二天轮到艳春守画廊,下课后他就匆匆搭地铁赶到米歇尔大街。
考虑到两人同守画廊比较耽误时间,所以他们现在已经改为轮流守店。由于他和休白天都要上课,所以平日画廊只在下午才开门营业,晚上八点左右打烊。有时下午没课也会早早开门,早早关门,营业时间相当随意。
当看到已经等在门外的道林时,艳春不禁微怔,然后含笑问:“今天没有手术吗,享利?”
道林身穿黑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支蓝宝石魔女别针,更显英俊沉稳。对于艳春的问话他温和地回答:“今天比较轻松,我想起来有几天没来这儿了,就过来看看。”
“请进,正好休和我都有新作品。”艳春神情自若地说,打开门锁。
走进画廊,道林并不落座而是慢慢踱步看他们的新作。艳春烧上水过去陪他,顺便讲解。
道林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听艳春说话很少接口,不像平日对他们的每一副新作都很感兴趣地进行评论。
艳春似乎没有发觉他的异样,如往常般讲解,神情自然声音清晰。
他们一直走到板壁尽头,艳春讲完最后一幅作品回身想要请道林去小憩室喝茶,却忽然发现他正站在必经之路上,并没有让开的意思。
画廊刚开门还没有客人,室内十分安静,可以听见外面喧闹的人声。
近傍晚的阳光并不强烈,从门窗照射进来就更弱,在这个蜗形的中心光线是最暗的。而道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挡住了原本就不多的阳光。
道林的脸隐在暗影里模糊不明,但艳春却敏感地察觉到刚才一直挂在他脸上的温和笑容现在已经消失了。
艳春忽然感觉道林其实是相当高大的,也很强壮,自己在体力上根本无法与其抗衡。而现在,他却被对方堵在了死角……
望着艳春清澈的眼睛,道林目光深邃似乎在沉思,然后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随着道林这一步,艳春感觉室内光线更加昏暗了。他不露声色地悄悄后退,脊背贴到了板壁上。
“你在害怕我吗,余?”
道林低哑着声音平静地问,没有流露出丝毫感情。艳春却仿佛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受伤,他不由有些内疚。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害怕你,亨利?你是我的朋友啊。”
看不清道林的眼睛,艳春却坚持望着他脸上大概是眼睛的部位坦然说道。他的脸上是完全的从容不迫,没有一丝胆怯和担心,也没有流露出内心的愧疚,面色如往常般优雅温润。
道林沉默着没有回答,艳春感觉他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呼吸平稳而微带忧郁。
“不,你在害怕。因为你清楚,我并没有仅仅把你当作是朋友。可是,我不会伤害你的,亲爱的余。你是个绘画的天才,却不相信人类最美的感情——爱情。我,很遗憾。”
道林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伤感慢慢后退,渐渐退出艳春的视线不见了。
艳春僵立在原地,一缕阳光投在脸上,映出他茫然而复杂的眼睛和雪白冰凉的脸颊。
隐约的恐惧感消失贻尽,却没有随之而来的轻松。他几乎怀疑自己刚才只是做了个荒诞不经的梦而已,道林没有来过,也没有说过那些令他感到不安和神伤的话语。
门口有人声,是顾客在喊老板。
艳春眨动眼睛,缓缓走出去,脚步沉重而迟钝。
那之后,道林仍旧常来画廊,但很少再去玫瑰天堂。
对艳春,他一如既往地亲切体贴,但会努力克制自己不由自主凝视他的目光,不给他增添麻烦。
艳春对待道林的态度也没有多大改变,只是更加敬重和客气。不希望道林成为爱人,但他仍希望彼此能是朋友。
有时,他会想到道林那天说他不相信爱情的评语,并由此感到忧伤。
不是不相信爱情,而是不能拥有自己渴望的那份爱情,所以不敢去触碰而已。
素秋的补习及授课生涯渐入正轨,每天的时间都排得紧紧的。偶有空暇,她就和艳春去图书馆或是米歇尔大道的旧书摊上寻书。有时也会乘地铁去参观巴黎市内大大小小的博物馆、画廊。
他们像海绵吸水一样饥渴地汲取着各种知识和文化,充实着头脑和心灵,暂时将一切烦恼和忧愁都抛在了脑后。
在此期间,素秋和琼斯建立了良好的友谊,在补习班里他们经常一起吃面包喝茶,讨论功课。
琼斯父亲是名成功的烟草商人,琼期中学毕业后不想继续求学跟着父亲做生意。他是偶然路过拉丁区被素秋宣传的内容吸引才参加了学习班,并重新燃起了学习的兴趣。
第一次和素秋吃午饭,是琼斯思想斗争很久后才鼓足勇气提出的邀请。
那天,素秋上完早晨的课,准备去学生咖啡室用午餐,刚走出教室她就看见琼斯拿个小包出现在面前。
“琼斯,你今天怎么上午就来了,诗词课在下午啊。”素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琼斯的脸红了,低下头腼腆地说:“我也参加了学课补习,在另一个班。”
本来想跟你同班,可是你们这个班人数已经太多,教员不同意再进新人。他默默地想,有些失落。
“是这样啊,你不是正在和父亲学习打理生意么?怎么又想起念书了?”素秋曾听琼斯大概讲过家世,所以对他忽然来补习充满了不解。
“我也想上大学。父亲很支持我的决定,说如果我大学毕业仍对生意感兴趣,他会再教我。”琼斯脸更红小声地解释,然后试探地问,“我能和您共进午餐吗?”
素秋抱歉地笑了一下:“对不起,我带了三明治。你自己去用吧,实在不好意思。另外,请不要这么客气,称呼我‘你’就可以。”
琼斯连忙举起手中小包,得意地说:“我也带了三明治!余小姐,让我陪您去学生咖啡室好么?呃,”他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对不起。我又客气了。”
素秋微微吃惊,没有想到富家子的琼斯午餐也会如此简单,对他不由升起好感。
“没关系,一起去吧。那里免费供应开水,你带杯子了吗?”她边问边同琼斯朝咖啡室走。
“没有,不过我可以买那里的咖啡……”
琼斯快乐地和她并排走着一边攀谈,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俩人到了咖啡室,素秋在常坐的位置上放下书包,然后想去接开水。
“余小姐,请让我帮忙。”琼斯急忙说,极绅士地略躬腰。
素秋一哂,将杯子递过去。琼斯欢喜地接了帮她倒好开水,才去买咖啡。
茶叶是素秋事先放好在杯子里的,现在冲了开水就冒出一股股清香。素秋抽抽鼻子,愉快地打开午餐包。
不一会儿,琼斯回来了,除了咖啡还有一杯冰淇淋。他自己喝咖啡,将冰淇淋推到素秋面前。
“余小姐,这里的冰淇淋很好吃,你们女孩子都喜欢的。我请客。”琼斯害羞地说,脸又红了。
素秋略有诧异地抬头,看到他一脸生怕被拒绝的神色,拒绝的话就咽了回去。在法国,年轻的绅士经常会请小姐们喝饮料或是送花,这是很普通的行为,素秋并不认为琼斯此举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谢谢你,琼斯。”她含笑道谢接过去。
之前素秋从未吃过冰淇淋,一尝之下觉得美味可口,比喝冰镇酸梅汤都解暑,她不禁快乐地笑了。
琼斯见她红润的嘴唇笑得上弯,漆黑的眼睛宝光四射,整张脸动人之极,令他的心跳都停跳了一下。他掩饰地低头喝咖啡,脸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素秋偶尔抬头看到他这付模样不觉惊讶,不知道这个法国青年何以脸上大红大紫地变个不停。
用过午饭,素秋看看价目表从口袋里取出钱包数出两个便士放在桌面上推过去,笑着说:“请你收下。在我们国家,女孩子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请客。”
“不,说好我请客的,我不能收。”琼斯脸上飞红急忙拒绝,神色很是焦急。
“无功不受禄,琼斯这句话我教过你们,所以一定请你收下。”
素秋又推回去,琼斯再推过来,俩人一时僵住了。
艳春站在咖啡室的玻璃门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手放在一起争执的两个人,然后默默转身离开。
美院和补习班相隔三站地铁,中午来回跑一趟时间上只够乘车,如果再用餐就来不及了,所以兄妹俩午餐一向是各用各的。
但艳春无法忍受整整一个白天见不到素秋的折磨,因此常常会在思念驱使下悄悄利用午休时间来看素秋。
他只是远远地望一眼就走,然后在杂乱的地铁里解决掉午餐。素秋从不知道这件事,却令艳春很满足。
可是今天艳春却看到了自己最担心的一幕,怎么从补习班出来,又是怎么回到的美院,他一点印像都没有,心里只是一直在默念“她在和男孩子交往”。
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素秋会恋爱然后离开他去结婚,并且已经作好了自认为充分的准备。
然而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艳春才发现自己的准备根本不顶用。否则他的心为什么会如同被撕裂了般疼痛?为什么又会感觉到世界末日般的绝望?
他不能承受失去素秋的结局,他不能亲眼看着她恋爱,他不能……
放学后素秋去画廊找艳春,心情如往常般轻松。
“去洗手。”刚放下书包,还没有来得及和艳春说今天在补习班的新闻,她就听见身后传出了这句话。
“等我温好功课再洗吧,哥哥,不然又会弄脏了。”素秋不解地和艳春商量,觉得今天他很奇怪,似乎很疲惫的模样,说话都有些无力。
“劳伦斯刚刚送来你喜欢的红豆面包,趁热吃完再写作业,凉的没有热的好吃。”艳春仍没有回头,面对画板淡淡地说,语气不带一丝起伏。
听到有红豆面包,素秋立刻去洗手,这才明白艳春进门就让她洗手的意思。
洗好手,她拿起个面包吃完就趴在桌上摊开书本温功课,忘记了方才艳春的异样。
听着背后的动静,艳春手中画笔迟迟没有再落下一笔,握住画笔的手指已经僵硬了。
作者有话要说:道林太温柔了,不忍心伤害到艳春,所以宁可自伤。最美丽的感情,艳春当然向往,可是只有一个人的爱情是残缺的,也是注定没有结局的。
一百四五
第二天琼斯再次邀请素秋共进午餐,俩人边吃边聊不时笑出声,都感觉很愉快。
“余小姐,你会骑自行车吗?”
在素秋一再提醒下,琼斯现在已经能够比较自然地用“你”称呼她,而且也不会动辄脸红,俩人间的相处方式随意了许多。
“不会。”素秋遗憾地摇头。
单人自行车制造刚成熟,许多人不将它当成代步的交通工具,而是作为一项娱乐。相识的人们经常会进行非正式的自行车比赛,热爱新奇的巴黎人间现在正流行这项运动。
“我可以教你吗?骑自行车很有趣,学会了可以骑车去郊外野餐,这是很好的户外运动。”
琼斯热心地提议,睁圆了蓝得像勿忘我一样莹蓝的眼睛。
“我可以吗?”
素秋不觉感兴趣地问,有些跃跃欲试。艳春曾用休的自行车教过她,怎奈他保护得太过周全,素秋竟然没能学会,令她自信心大受打击。
“当然可以了。我姐姐有辆女式自行车,明天我骑来咱们去公园里练习,不会影响学习的。”琼斯急急地说,生怕她会因为担心学业而拒绝。
“那么,就麻烦你了。”素秋兴奋地说,脸上浮现出一个向往的表情。
琼斯也为可以教素秋学骑车而高兴,他转而询问起素秋会哪项运动,希望可以有机会邀请她参加运动派对。
谁知一问之下竟然得到了完全空白的答案,琼斯不禁吃了一惊,满含同情地望着她:“你们国家的人都不喜欢运动吗?”
“当然不是!”素秋没有想到他会联想到这么远,急忙否认,“从前我身体不大好,不能作剧烈运动。我哥哥的网球和羽毛球打得都很好,他还在学校里拿过名次。”
提到艳春,素秋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满心骄傲,脸上显出丝孩子气。
琼斯温柔地低声道歉,想了想忽然高兴地说:“我有个好主意!等你学会骑自行车,我们可以每天中午骑车去公园,我教你打羽球和板球,你说好吗?”
“好是好,可是。这样会不会影响到你休息?”
素秋很想学习从前没有机会尝试的运动,可是又担心太麻烦琼斯,有些迟疑不决。
“不会,我没有午睡的习惯。”琼斯赶忙否认,然后怀疑地看看素秋纤细的身体,“你也可以吗,余小姐?”
素秋抿嘴笑着点头:“我没有问题的。还有,你可以叫我名字,不用总是那么客气。”
“余!”琼斯很快地喊,像孩子般开心地笑起来。
“嗯,”素秋想了想,婉转地说,“我哥哥的朋友都称呼他余,如果你同我和哥哥在一起该怎么区分我们呢?不如你叫我秋吧。”
“秋!”琼斯笑得更开心,似乎对这个称呼同样满意。
素秋望着他开朗的笑颜,不由也微笑起来,感觉这个法国青年纯真得可爱。
从次日起,素秋就在琼斯指导下开始练习骑车。
女式自行车比男式车小巧,素秋使用起来完全不用费力。琼斯也不像艳春那样小心呵护,除了必要的保护始终鼓励她独自操纵。
所以只用两个中午素秋就学会了骑车,也没有跌倒摔伤,这让她大受鼓舞。
学会骑自行车后,素秋每天中午都和琼斯去打网球或是作其他的运动。
由于运动量增大,素秋的身体更加健康,粉白的脸上经常挂着红晕,看上去更加美丽。
休打趣地问她是不是有了男朋友,要不何以一天比一天好看。
劳伦斯对此深感欣慰,庆幸素秋终于可以忘记道林,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对于素秋的变化,艳春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内心极度复杂和矛盾。
现在他尽量克制自己中午不再去看素秋,而这个克制常常会失效。每次去过后,他都会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是每次仍都会违背。
看不到素秋他会极其思念,可是看到她和琼斯在一起又令他极其痛苦。他割舍不下这份思念,就只有承受那些痛苦。
陷在对自己的折磨中艳春无力自拨,只当这是上苍对他这段背伦之爱的惩罚。
暑假来临了,艳春和素秋不能回国,只好继续留在法国。
不用每天去学校后,艳春的时间骤然增多。除了隔天去“或缺”一次外,他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用于读书、看画。拉丁区的每一家书店和博物馆、图书馆都曾留下过他的身影。
常常用过早点他就带份三明治当午餐在外面待上一整开,日子和上课时同样忙碌。
补习班除了公共休息日没有假期,只在七月份有一个星期的小休,诗词班也是同样的安排,所以素秋现在的生活节奏和之前一样。
有时艳春会去巴黎西北部的泰尔特尔广场作画卖画。
广场汇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众多画家,整个广场就是个巨大的露天画廊。在那里可以看到各种风格技法的作品,是画家们切磋交流的好地方。
每次去广场艳春都会特意挑选素秋休息的日子,这是她强烈要求的。艳春作画,她就抱本大部头的外文书啃。俩人可以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慢慢消磨夏日似乎永无止境的光阴。
“或缺”也会偶尔停业一天,那是休和艳春相约去郊外写生的日子。每次去他们都会骑租来的自行车,画具绑在后座上。
劳伦斯和道林有时也会陪同前往,素秋和常来玫瑰天堂拜访的琼斯也不甘落后。于是两人行转变为浩浩荡荡的一个小车队。
素秋头戴草帽穿着长到脚踝以下的连衣裙,和琼斯行驶在郊外宽阔的满是树荫的大道上,眼前是翠绿的田野和满地鲜花,美丽自然的风景令她感到格外心旷神怡。
艳春也戴顶草帽,衬衫袖子挽在小臂上,不慌不忙地骑在他们后面,脸上神情平淡看不出悲喜。
道林衣着照例规规矩矩,陪在艳春身边,偶尔同他聊几句,多半时间则保持沉默。
休和劳伦斯骑在最前列,时不时还要来场比赛,将其他人甩得很远。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斑驳地洒在这群生机勃勃的年青人身上,跳跃着,闪烁着,青春就在这样的灿烂中锐利得似乎没有什么能够敌得过。
目的地通常是片小树林,休和艳春铺开绘画用具写生,其他人则散坐在带来的布单上喝菜吃点心聊天,然后组队打网球。
六人中道林球艺最为高超,其次是艳春和休,劳伦斯和琼斯技术平平,素秋则刚刚入门。然而组队打球,结局却通常令人很不可思议。
道林和素秋对阵劳伦斯和琼斯时,最后得胜的总是几乎只凭道林一人出力的那方。琼斯根本不把球发给素秋,而她打过去的球他又毫不阻挡明明白白地放水,令好脾气却很讲究原则的劳伦斯也哭笑不得。
而艳春与道林这两位强手跟劳伦斯及休交战时竟会落败。一则是休和劳伦斯经常组队打球彼此又很有默契,常能超常发挥。二是艳春一直在打球时分神看一边观战的素秋和琼斯,心不在焉地频频漏球。
素秋和琼斯单打就更加让旁观的几人连连叹息。琼斯完全在当陪练,不仅从不下重手,还尽量将球往素秋的拍子上送。
休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对琼斯说:“琼斯,你这种打法,秋怎么能进步?”
“不急,慢慢来。”琼斯腼腆地回答,又发了个软塌塌的球过去。
“我来!”休跑上前硬请琼斯下场休息,自己亲自示范接发球。
素秋穿着平底布鞋,手握住球拍紧张地盯住休不停跑动接球,顿感吃力不少。
打了一阵,休忽然发个快球直奔素秋面门而去。素秋已经累了来不急躲开也不能接住,只堪堪举拍匆匆挡了一下。
那球撞在球拍上,又和球拍一起直打到素秋脸上去。素秋低呼一声丢了拍子,双手捂住脸。
众人都吓了一跳,艳春第一个冲上前焦急地想要查看她是否受伤。
“劳伦,请带我哥哥离开!”素秋却背转身躲开不让他看。
艳春立刻猜到她这么请求的原因,脸色不由发白,僵在那里任由赶过来的劳伦斯拉他走远。
道林请素秋放下手,准备帮她检查。素秋先从指缝里看着艳春站在较远处后,才松开手。
几人一看她的脸都怔住了。素秋鼻子及以下全是鲜血,两只手掌也沾满了红色。
道林镇定地用手帕捂住素秋仍在不停流血的鼻子,扶她到左近的小河边去清洗。琼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脸色阴郁。
休一个人僵立在草地上不知所措。虽然没有一个人出言责备,然而大家都在忙也没顾得上和他说话。
待见到道林为素秋处理鼻子时不断改变方法,似乎有些麻烦,休的内疚就更加强烈。
犹豫片刻,他心情沉重地走到艳春身边,低声说:“对不起,余。”
艳春脸色苍白地望着他神情温润如故,淡淡地微笑:“这只是个意外,休,你不必过于自责。”
听到他的回答,休的心情越发恶劣,他很清楚在艳春心中素秋的重要性。
再次道过歉,他一个人慢吞吞地回到画架前发呆,没有跟劳伦斯交谈。
劳伦斯担心地望着休的背影,再看看艳春和犹在河边处理的另外三个人,暗暗叹气却也无可奈何
素秋鼻腔内几根毛细血管破裂,经河水刺激后血管收缩,出血自然止住。不过鼻尖蹭破了一点皮,有些刺痒。
道林再仔细检查一遍后终于松了口气,叮嘱素秋暂时不要碰鼻子,然后回望向艳春。
不远处,艳春和劳伦斯站在一棵树旁。两人都是默默无语,艳春的脸苍白如雪。
道林心里闪过疼痛,起身迈步走向他们,拍拍劳伦斯的肩膀没有说话只以目示意沮丧的休。
劳伦斯会意,再看一眼沉默的艳春,才走过去安抚休。
道林轻声向艳春汇报素秋的情况,目光中满含关切。
琼斯帮素秋洗干净染血的手帕,再递给她擦脸,眼内是止不住的关切。
素秋道过谢,仔细地拭净所有的血迹,然后想去安慰艳春。
她看见道林和艳春正在轻声低语,艳春的侧脸恢复几分血色,已不如方才那样惨白。犹豫片刻,她转变方向和琼斯一同走向仍是愁眉不展的休。
道林和艳春的关系在过去几个月里一直被素秋所关注,所以她自然发现了俩人现在的疏离和过分客气很不寻常。她猜测他们之间也许出现了问题,但艳春不说,去问道林又显突兀,所以她始终无法了解实情。
她想既然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还是当事人自己去解决比较好。而且她对艳春极为信任,无条件地相信他会处理好感情上的问题,所以才会尽量留空间给那两个人。
从郊外回到阁楼,艳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仔细观察素秋的鼻子。
除了那小块破皮,精巧的小鼻子从外观上看同以往并没有明显区别,既没红肿也无变形,依旧柔腻细滑。
怔怔地瞅了半天,艳春才让素秋换鞋洗手。他自己慢慢换过鞋,洗 好手就躺到了床上,面色淡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素秋感觉到艳春的压抑,乖乖地洗好手坐到床边去拉他的手,打算安慰这个喜欢大惊小怪的兄长。
谁知艳春却像被开水烫了一下,跳下地匆匆拿上东西去楼下沐浴,让素秋怔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休又闯祸了,谁让他是小配,所以尽管骂他吧。
一百四六
素秋十六岁生日那天,艳春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带着她去观看了一场芭蕾舞剧。
几天前失常的情绪消失,一整天艳春都对素秋很温柔,令她终于安心,也很快乐。
这是他们来到巴黎后第一次观看芭蕾舞,都有些莫名的兴奋。按照习惯,艳春身穿不久前才买的薄西装,素秋则穿连衣裙,俩人都戴着帽子。
巴黎芭蕾舞大剧院建筑得恢宏壮观,罗马式的外观厚重而典雅,里面设施华丽,铺着猩红色金边的地毯,众多观众走上去也寂然无声。
剧目是《春之歌》,演员阵容强大,诸多著名芭蕾舞明星们参加了演出。配乐也极其出众,不过观众们更喜欢看舞蹈,反而忽略了背景音乐。
舞台上的演员身穿紧身舞衣,女演员们的裙子短到膝盖以上,踮脚快速旋转时身姿美妙动人。
兄妹俩从未见过衣着如此暴露的穿戴,起初都有些不适。后来他们逐渐被剧情及演员们高超精湛的技艺所吸引,不再注意这些末节,同其他观众一样看得很投入。
观看表演时,艳春偶尔将右手搭向扶手,却触碰到了素秋温软的手背。
他连忙收回手,心跳乱了片刻。稍待一阵,他才敢用眼角余光去观察素秋。
素秋全神贯注地望着台上,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根本没有注意到艳春刚才举动。
艳春的心跳这才恢复正常,将注意力重又转回台上,心里有个地方却生出了一丝淡淡的失落。
从剧院出来,素秋仍旧沉浸在演出中。她仰头兴奋地对艳春说:“哥哥,芭蕾舞太美了,我要是会就好了。”
艳春想象一下素秋身着坦胸露背的短裙在舞台上旋转的情形,面部表情不禁僵了僵。
“现在学舞蹈,你的年龄太大了。那些演员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训练的。不过,好象有业余舞蹈班不受年龄限制,素想去试试吗?”他斟酌着句子说。
素秋认真考虑片刻惋惜地摇头,挽住艳春的胳膊说:“不要了,现在应该以学业为重。再说这种舞蹈班收费肯定很高,还是不要随便浪费的好。”
“素,哥哥不怕你浪费的。”
艳春轻声说,目光扫过她的帽檐,心中满是怜爱。
“我知道,哥哥的画在拍卖行销路很好,咱们现在不愁钱。可是,那是哥哥辛苦挣来的,还是应该节约着用。将来哥哥还可以用这笔钱办画展,再到其他国家去游学,这些都得用钱。”
素秋侃侃而谈,眼内满是憧憬,很像是个精明的理财能手。
艳春一怔,暗暗惊讶于她的高瞻远瞩。办画展、游学都是他曾经私下考虑过的事情,从未同素秋提过,而她竟然都已经替他想过了。
“嗯,素说的有理,那就不学跳舞了吧。到时候哥哥去游学,素要不要也去?”他淡笑着问,手心却渗出了紧张的汗珠。
素秋抬头看艳春一眼,漆黑的眼睛水波晶莹:“当然要去。哥哥不会是打算丢下我一个人去吧?”
她想当然地回答,似乎觉得艳春的问题很有些奇怪。
“哥哥怎么会丢下素?”
我只怕你将来会丢下我而已。艳春温柔地反问,注视着她的眼睛很想化身为一尾小鱼,徜徉在那两漂清水里,永生永世。
素秋脸上绽开一个快乐的笑容,紧紧挽住艳春的胳膊,将头靠在他肩膀上。
艳春任她对自己表示亲昵,心中酸涩难言,脸上却笑如春风初拂。
路过一处露天花店,艳春为素秋买了一小束雏菊。
卖花的少妇目送他们离开,赞叹这对东方壁人的般配和谐。
素秋手捧雏菊,满心愉悦。她想到雏菊在西方有个花语,似乎与爱有关,她却记不清了。
可是不管记不记得,她都知道艳春是关爱着她的,怀着最真挚纯洁的一颗心。
回到玫瑰天堂,还没有进门他们就听见里面有争执的声音,其中一个人的嗓音竟是十分熟悉。艳春和素秋对视一眼,急忙推门进去。
儒勒太太拄着把扫帚堵在楼梯口,正在和两位先生对峙。
那俩人一人穿白西装,一人着青色长衫,竟是琉玚和陌阳。
“卫大哥,李大哥!”
素秋惊喜地喊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艳春也十分意外,脸上露出笑容。
琉玚和陌阳回身看到兄妹俩不禁也是笑逐颜开,冲过来高兴地抱怨:“你们跑哪里去了?你们这个房东真是可怕,死活不肯让我们上去,还要用东西打我们。”
艳春笑着摇头,和他们匆匆握手后去向儒勒太太解释以消除误会。素秋则和那俩人忙忙地相互询问,表达着彼此的喜悦心情。
“卫大哥,你们怎么会来巴黎?事先也不打个招呼,我们好去接你们。”
素秋抱怨,好奇地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兴奋得脸色飞红。
琉玚和陌阳没有太大的改变,脸上虽薄有风尘之色,精神却都很好。而他们彼此间神情亲密,比在国内时开放许多,是兄妹俩未见过的。
“卫大哥收不到小秋的信,所以一急就来看你啦。”琉玚开玩笑,心情极佳。
素秋白他一眼,转头问陌阳:“李大哥,你说。”
陌阳微微含笑,显然也很高兴看到素秋。他停顿片刻说:“生意不太忙,我们出来旅行。过一阵还要去欧洲其他国家,顺便了解国际首饰行情。”
艳春同儒勒太太解释完,笑着请他们上楼再详谈。
琉玚欣然同意,拉过陌阳的手上楼,全不顾忌儒勒太太在身后虎视眈眈。
素秋略有尴尬,轻声向儒勒太太说他们是好朋友,说完又觉是在画蛇添足,只得脸红红地跑上楼去。
儒勒太太仰头上望,脸板得像墙上的黑色相框。
回到阁楼,琉玚好奇地打量这间他所见过的最简陋却也最整洁温馨的小屋,不住口地赞叹兄妹俩勤劳勇敢。
他的视线集中在那条布帘上,走过去拎起来细看,满脸诧异。
“艳春老弟,你们在搞什么啊?你们是亲兄妹好不好,又不是住集体宿舍,弄条这个东西干什么,不嫌多余吗?”琉玚扭头问艳春,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就是,就是,我早看不顺眼那块东西了。屋子本来就小,再隔开就更憋屈,可是哥哥就是不让撤。”
素秋正在摆茶杯,听到琉玚的责问马上支持他的观点,巴不得因此去掉那块莫名其妙的屏障。
艳春忙着烧水,边点炉子边漫不经心地回答:“素是女孩子,虽说是兄妹,但也要避避才好。”
琉玚被他的回答弄得哭笑不得,素秋则郁闷之极,陌阳也瞅瞅那条帘子,眼内闪过不解。
四人坐在圆桌边,喝茶聊些别后情形。了解到认识的人大都还好,兄妹俩心里略安定。
谈话告一段落,琉玚望了眼兄妹俩,迟疑地说:“出国之前,我去宁安探望,想着伯父母也许有信或东西带给你们。伯母的身体似乎很不好,只坐了一会儿就咳个不停,你们知道吗?”
“什么?!”素秋惊问,回看艳春一眼见他也变了色,就焦急地问,“我娘的病到底怎么样?卫大哥你讲详细些。”
余父的家书从不详谈余母的病况,只说一切安好,让兄妹俩不必担心专注于学业。因此虽然艳春满心疑虑,素秋却是始终相信的。
如今听到完全不同的消息,艳春尚因知道实情而稍微镇定,素秋已经慌乱地流下了眼泪。
琉玚忙将手帕递给素秋,失悔自己鲁莽了。他一迭声地劝导素秋,再不敢将实情详述,转而说用余母过药病情已稳定不再危急。
素秋将信将疑,攥着手帕低头垂泪,稍止了些哭泣。
艳春明白琉玚势必有所隐瞒,静静地凝视着他,用口形问“现在可以回国吗”。
琉玚暗暗摇头,内心更加不安。丛放仍坐镇湖南各市,虽然南方北伐呼声日高,却不能立刻憾动他的势力。
得到否定的回答,艳春默然,转头去看窗外。
黄昏时候的天空是蓝紫色的,不时掠过成群的鸽子,窗外的风景安详而静谧,丝毫不为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而改变面貌。
“伯母吉人天相,定会无恙,余先生不必过于忧心。”
陌阳轻声说,将茶杯向艳春方向推了推。平日戴在颈上的那枚银戒指甫一出国,就被琉玚硬拿了出来戴在他手上,俩人恰凑成一对。
艳春没有注意到陌阳手上的戒指,缓缓回头道谢,面色略苍白 。
素秋勉强止住眼泪,用琉玚的大手帕擦了把脸,抬眼求助地望向艳春。
她的眼睛已经哭红,小鼻子也红了,模样凄惨与比,看得艳春心头一痛,忍住悲伤揽住她的肩膀。
“素,娘的病会慢慢好起来的。我们都要坚强,不能让娘再操心。”
“哥哥,可是,我害怕。”素秋小声说,眼泪又流下来。
艳春接过手帕轻轻拭去她的眼泪,低声说:“不怕,不怕,哥哥在这里,哥哥会一直陪着素。”
琉玚望着这对兄妹眼眶有点发酸,伸手暗暗握住陌阳的手。陌阳没有甩开他,而是反握住不再放松。
回到下榻的旅馆,陌阳坐进沙发里休息。琉玚脱掉外衣,只穿衬衫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把头靠在陌阳膝上。
和艳春兄妹重逢的喜悦,已经完全消失贻尽,在他们心中现在唯余惆怅忧愁。
“阳,你觉不觉得艳春他……”琉玚欲言又止,觉得不大好同陌阳谈论方才艳春为素秋拭泪时,他忽然感到的那种模糊的怪异感。
陌阳没有追问,只是默默伸手抚摸他的鬓发。
受伤后剃光的头发现在已经长到齐肩,琉玚没有再烫成卷只是略修剪披着。他的发丝柔韧乌黑,穿行在陌阳的指间,构成一种奇异的熨贴感。
“他们真是一对怪人,来巴黎大半年,居然还没有游览过凯旋门和艾费尔铁塔,也没去过酒吧舞厅,看芭蕾竟然还是头一回。”琉玚思考一阵后感叹。
“他们是有知识的文明人,和咱们是不同的。你喜欢的那些东西,也许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吸引力。”陌阳淡淡地说,手指在他发间滑动,异常温柔。
感受到陌阳的柔情,琉玚满意地将脸在他膝上蹭蹭,嘟囔:“我看也不是没有吸引力,他们只是没有时间。不信,你若问他们任何一家博物馆或是书店,他们准会告诉你。”
陌阳没有再接话,沉吟片刻后低声问:“咱们这么出来,真的不要紧吗?”
琉玚的表情也沉静下来,话却满不在乎:“当然了!奶奶的气过一阵就会消的,她知道咱们在外面受苦,说不定已经在后悔了。”
“你当时太冲动,怎么说走就走?老人家也是一时气话,哪会真就跟亲孙子断绝关系?”陌阳略责备地说,脸色倒还平静。
“奶奶听人挑唆要赶你出银楼,我若是再不说出实情,难道要眼睁睁看你离开长沙?再说,奶奶正在气头上,咱们避一避也好,免得火上烧油。她年纪又大了,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好?”
琉玚理直气壮地反驳,被他梳理头发的手弄得极舒服,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陌阳知道琉玚说的是实情,没有再责备,只是一心为他按摩头皮。
他们的关系不知怎地被人告诉了卫老太太,老人家震怒,当即召琉玚回卫府让他开除陌阳,否则就要和他断绝亲情。
琉玚毫不犹豫地立刻携陌阳离开卫家,想到远在法国的余家兄妹,俩人又实在无处可去,这才不远万里来找他们,其实和逃难无异的。
前路渺茫,他们却不是特别担心,自信天下之大,自有俩人安身之处。
琉玚头皮受过伤,虽然已经痊愈却常会麻痹。陌阳嘴上不说,有空就以手代梳帮他按摩,以缓解不适。
感觉到陌阳的温柔,琉玚转头凝视他淡然的脸,目光逐渐多情。
陌阳和他默默对视表情不变,只是眼内略增了几分温暖。
琉玚从地毯上爬起来拥抱住陌阳,将头埋在他颈间吸取他身上的清爽味道,呢喃:“阳,我爱你。”
陌阳没有回答,轻轻回抱住琉玚宽厚的后背轻轻拍抚,似在无言地回应他的深情告白。
琉玚抬起脸和陌阳头抵头凝视片刻,方才合住眼睛亲吻他的脸。
陌阳也闭上了双眼,听凭琉玚亲吻抚摸自己,轻解衣领。现在的他已经一无所惧,因为他和琉玚间存在着牵不可破的爱情。这份爱情激励着他,也激励着琉玚,共同面对未知的命运。
作者有话要说:琉玚和陌阳被卫家扫地出门了,幸亏琉玚早有准备才不至弄到衣食无着的地步。可是,琉玚也感觉到了艳春对素秋那份特别的心思,这个会不会有影响呢?
一百四七
得知琉玚来法国的消息,劳伦斯等人惊喜万分,待见到陌阳及他们手上同款的戒指就更加激动。
琉玚也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旧日朋友,请大家去咖啡馆聊天闲谈互诉别情。
陌阳不懂法语,听不明白他们在讲些什么,就只安静地坐在一边喝茶。琉玚和大家述旧间隙,经常凑到陌阳耳边同他咬耳朵,让看惯卫大少花心的朋友们诧异不已。
道林和艳春坐在一起低声交谈,俩人神情都很专注。琉玚无意中瞥见心头顿时疑云大起,拉过劳伦斯逼问。
劳伦斯无奈耸肩,表示不是很清楚。休看不惯琉玚欺负劳伦斯,抓住他悄悄耳语几句。琉玚惊讶地瞅道林几眼,心里实在是代他惋惜。
逗留巴黎期间,琉玚不顾艳春反对硬拖他和素秋作陪游览巴黎。从香榭里舍到巴黎圣母院,艳春他们来了快一年也没有去过的地方在短短一周内就全部观赏了一遍。
他们还首次乘船夜游塞纳河,劳伦斯等一般朋友恰巧有空,也一同去了。
陌阳站在船舱边,眼望河两岸星星点点的灿烂灯火,心中没有喜悦,却因回忆起琉玚初夜时和他讲过的话而表情沉郁。
琉玚读懂了陌阳的心思,握住他的一只手靠在栏杆上,低声说:“不要难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夜风吹起琉玚及肩的黑发,露出他英俊的脸,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伤疤略微破坏了整张脸的完美。
陌阳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道伤疤上,目光清冷,面无表情。
琉玚被他貌似平静实则痛惜的目光看得心里揪痛,抬起手遮住陌阳的眼睛。
“不要看。”
温热的手掌覆在眼帘上,血液的脉动清晰可辩,俩人心意瞬间相通了。
他们脉脉无语地静立在甲板上,衣角轻拂,犹如俩人不平静的内心。
找他们来看夜景的素秋停在拐角处遥望俩人,眼内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现在她已经完全理解了琉玚和陌阳的感情,并衷心地希望他们能够有个光明的未来。
久候素秋不至,艳春不放心地出舱寻找,见她立在船头拐角,脸上似喜似悲正在沉思。他没有出声打扰,而是停在素秋身后另一个拐角处默默凝视她,目光满含柔情。
他的妹妹,天真无邪而又温柔善良,对别人的痛苦充满同情,对自己的苦难却从不抱怨。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孩子,让他如何能割舍得下?如何能够忘记?
同来的朋友们聚在船舱内喝咖啡、饮烈性酒,闹了半天忽然发现少了几个人。
道林自告奋勇地去找人,刚出船舱就看见艳春站在船头。
他正准备上前招呼,却又忽然顿住了脚步。
这是一艘不大的游舱,舱门到船头的距离足以让他看清艳春的表情。那种温柔爱恋的,只有面对自己的情人时才可以见得到的,道林对艳春渴望了很久而不得的目光,却在这时如此偶然地被他发现了。
怔怔地凝视着艳春,道林脸上阴晴不定。
最终理智战胜了情感,他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故意加重脚步走过去温和地说:“余,大家都在等你们喝咖啡呢。”
艳春闻言回头,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眼睛仍如同往常般温润清澈。
“我就来,刚才在想一些事情。”他微笑着回答。
道林故作随意地向四周扫视,却震惊地发现艳春刚才久久注目的方向只有素秋一个人站在那里。
被他们的交谈声干扰,素秋转头看看道林,快步走回来小声说:“咱们走吧,卫大哥他们有事,等会儿再来叫他们。”
说完她径自走回船舱,没有注意到道林已经惊讶到无以复加的表情。艳春跟上素秋,也没能发现道林的异样。
望着走远的兄妹俩,道林继续发怔片刻才神情严肃地慢慢回到船舱。那之后的游程,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一直保持着沉默。
游船靠岸后,道林忽然兴致很好地邀请大家去他家喝一杯再散伙。
他家靠近河岸,离码头不远又以窖藏美酒在朋友圈中极有名,所以大家略推辞后就去了道林府。
玛格丽特正在开派对,很欢迎这么多年轻英俊的男士。大家也快乐地加入进跳舞的人群,都忘记了喝一杯的初衷。
素秋和玛格丽特谈了阵话,谢绝几位男士的邀约,感觉有些累了就想找艳春回家。
可是在大厅里找了个遍,她居然没能发现艳春的身影,连道林也一同不见了。
她纳闷地走出大客厅,决定弄明白俩人动辄共同失踪的内情。
大厅外面是安静无人的门厅,列有几扇深色的木门,其中一扇靠楼梯的微启了一道细缝。
素秋走过去从门缝里朝里一望,果然看见消失的两个人正站在壁炉前谈话。
松下一口气,素秋正准备开门招呼艳春,却听到道林说了句话。她脸上的笑容僵住面色渐渐发白,再也无法开口,也无法移步离开。俩人的话一句句传进耳朵里一字不漏,而她却似没有听懂,神思忽然短路,人也僵成了雕塑。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厅里换了首快节奏的舞曲,震耳的音乐声令素秋猛然惊醒。
她困难地眨眨眼睛,慢慢后退停在门厅里,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琉玚和陌阳从大厅里出来,准备同道林辞别回旅馆。陌阳不会跳舞,琉玚也不愿意让陌阳一直当壁草,所以索性也不跳了。
发现素秋脸色灰白、两眼发直地呆站在门厅里一言不发,他们都吃了一惊,不及说话急忙走过去。
“小秋,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你哥哥呢?”琉玚关切地询问,内心极其不安。
素秋漠然仰脸看了琉玚一眼,好像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前言不搭后语地回答:“我没事,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现在就回去。”
说完她迈步准备去找玛格丽特,可是走的方向却是朝着大门,脸上还带着个无意识的笑容“不好意思,玛姬。”
琉玚和陌阳惊吓更巨,一时都愣住了。陌阳顿了顿,轻声说:“余小姐不对劲儿。”
琉玚点头,上前拉住素秋将她身体转个方向。
“小秋,这边走。”
他低低地说,准备先找到艳春。素秋现在这个样子完全吓坏了他,琉玚已经不敢再独自作主询问她。
素秋脚步蹒跚,笑着点头继续朝前走,一直走进大厅去了。
陌阳环视四周发现了那扇有道细缝的门,然后冲琉玚摆首示意。琉玚点点头,几步走过去推开门。
道林和艳春正在低声争执,听见门响都止住话头回身。道林的表情隐含着激动,艳春却仍如常般平静。
琉玚仔细打量他们却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得狐疑地问艳春:“你们刚才在做什么?小秋好像受到了惊吓。”
他的语气有些生硬,似乎十分怀疑是因为道林和艳春刚才举动不慎才对素秋造成了刺激。
艳春神色一变,向前猛走了几步,眼睛直勾勾地盯住琉玚嘴唇微颤,仿佛不相信又害怕他说的话是真的。
道林久和他们在一起,简单的中国话已经能够听的懂。听到琉玚的问话他也怔住了,不由下意识回看艳春,脸色青灰。
“余小姐她,没事吧?”他勉强问了一句。
“她回大厅去了,暂时没事。你们刚才究竟……?”
琉玚被他们的反应弄得更加怀疑,紧紧盯着道林。陌阳谨慎地关严房门走到琉玚身边,也用不解的目光望着他们。
道林再看看艳春,踌躇片刻方回答:“我们刚才在讨论,嗯,关于感情……”
“享利!”艳春忽然出声打断他的解释,面无表情地对琉玚说,“对不起,这是我和享利的私事,我不希望除我们之外的其他人知道。”
“可是,你们的话很有可能已经被小秋听到了,而且还对她造成了很大伤害!这就不仅仅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了。艳春,我也是小秋的哥哥,我有权利知道!”
被艳春冷漠的态度激怒,琉玚第一次冲他发火,脸上泛起了红色。
艳春依旧面无表情地缓缓摇头:“你说的没错,可是我不会告诉你,因为我才是素的亲哥哥。我会给她解释,你不必过虑。”
“余艳春!你在说什么?!什么叫过虑?你有胆子再说一遍!我对她不比你对她的感情少一分!”
琉玚大怒,几乎要冲过去打艳春。陌阳急忙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冲动,脸色也极难看。
道林拦在艳春身前,强作镇定地对琉玚说:“卫,你不要再强迫余,他有不能说的苦衷。相信他,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琉玚愤怒地瞪道林一眼,张口就要说出伤人的话。
陌阳一把捂住他的嘴,冷冷地说:“不要再吵了!玚。咱们回去,以后再说。”
说完不顾琉玚挣扎,陌阳用力拖他离开。琉玚不能因反抗伤到陌阳,只好忿忿不平地随他走出房间。
藏书室安静下来,道林回身望向艳春,眼内满是同情与担心。
“对不起,余。我没想到令妹会找到这里来。”他艰涩地说。
“与你无关,是我没有关好门。”艳春淡淡回答,手插进口袋里补充,“你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是我自己执迷不误。家妹那边我会想办法,请你先不要对她说。”
道林沉重地点头,一语双关地低语:“但愿可以平安无事,上帝保佑你,余。”
艳春微微颔首,步履沉重地走出藏书室。
站在大厅门口寻找素秋,艳春见她和满脸诧异的玛格丽特站在一起,神情茫然双目无神,他的心就是狠狠一痛。
按了按胸口,艳春慢慢穿过喧闹的人群停在素秋面前,没有立刻说话。
玛格丽特像见到了救星,有些失礼地说:“令妹好像生病了。”
“谢谢你,我会照顾她。”艳春淡然说,冲她微微躬腰。
玛格丽特蹲了蹲身走开了,满心不解。
听到艳春的声音,素秋茫然抬头。待看清他的脸后,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恢复往日依恋的习惯噘嘴抱怨:“哥哥,我累了,咱们回家吧。我想立刻睡觉。”
“嗯,哥哥现在就带你回去。”艳春凝视她的脸柔声回答,似乎根本没有发现她的失常。
素秋忙忙点头,忙忙地挽住艳春的胳膊朝外走,好像生怕会有人挽留不让他们走似的。
等在门厅里的道林见兄妹俩如常般走出来,虽然表情有些异样,心里究竟放松一点。
“要回去了吗?我开车送你们。”
“不必了,谢谢你,享利。我们搭电车就好,反正只有两站路的距离。”艳春礼貌地回绝。
“再见,道林先生。”
素秋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艳春的回答同时开口说,拉着艳春就朝外走,脚步很急。
道林微怔,目送他们离开,眉头紧锁。
一路上素秋始终很急切,还有些紧张。她紧紧挽住艳春的胳膊不松开,眼睛却从不跟他对视,仿佛她想要抓住的只是艳春的身体,而不是整个人。他的整个人让她不敢去接受。
艳春一直没有说话,默默地任她拖拉,眼内波涛汹涌复杂难言。
回到阁楼,素秋没有如常般沐浴,只是洗了洗手脸就拉开被子睡了。
那道布帘,她碰都没有碰一下,仿佛那是道极为可怕的东西,让她看都不敢再去看。
艳春一言不发默许她的不同寻常。待素秋盖好被子,他才慢慢走过去拉起平日由素秋负责的那道布帘。
拉熄灯坐到自己床上,艳春没有脱衣休息,而是静静注视着将他们隔开的这道帘子,似在注视一道横亘在他们中间的看不见的鸿沟。
作者有话要说:崩盘,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素秋听到了小春对自己的禁忌之爱。
小春,你……为毛这么不谨慎?是不是因为担心同道林单独在一起会不安全才没有关好门?这个,道林先生是真君子,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一百四八
第二天早上,素秋如同往日般洗漱做早点什么都没有问艳春,神情也很正常,好似昨天的种种已经完全忘记了。
见到素秋这般,艳春初始诧异,继而心痛,却不忍心去触动她的假想世界。
也许这样最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比较不会那么难过。
可是偏偏有人不肯让素秋自我麻痹。
经过陌阳一个晚上的劝解,琉玚心情平静了许多,觉得既然从艳春这里问不出原因就从素秋处着手。总之,不找出伤害素秋的原因,不给肇事者应有的惩罚,他绝不罢休。
他私下请休单独约艳春去写生。休不明所以,不过天气实在晴朗,他也动了写生的心思,于是骑上自行车去找艳春。
艳春不想去,担心素秋一个人留在家里会胡思乱想,就婉言谢绝了休的邀请。
一旁的素秋精神不佳,却鼓励艳春出去作画,不必总是守着她。
这种规劝,在从前素秋也是说过的,只是现在听进艳春耳中却有了其他的含义。他沉默片刻再叮嘱素秋几句就同休出门了。
休感到有些奇怪,却很高兴艳春能同意,临走还笑着对素秋说回来会给她带郊外野花,让她不要心急。
素秋微笑着站在阁楼门口向他们挥手告别,面色如常。
刚回到阁楼不久,木门就被人敲响了。素秋疲倦地抬眼望了一会,才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琉玚和陌阳,琉玚还拎蓝新鲜的紫葡萄和冰牛肉。
“卫大哥,李大哥?请进来。”素秋请他们入座喝茶,努力打起精神搭话。
琉玚见素秋表情和平日没什么不同,有些摸不着头脑,看陌阳一眼才小心地问:“小秋,你还好吧?昨天有人说了什么让你担心了吗?”
素秋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轻轻放下茶壶茫然回视,喃喃:“昨天?”
“对,你昨天站在道林家门厅,脸都白得没血色了。当时,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
琉玚皱眉,诧异于她的健忘。
陌阳却觉出了不对头,刚想说些别的岔开话题。素秋却像是回想起什么脸色猛地一白,跌坐进椅子里。她捂住了脸,双肩抽动,泪水从指缝间不断地流出打湿了袖口。
琉玚和陌阳面面相觑,随后放柔了声音安慰素秋,却都收效甚微,弄得他们越发束手无策,只有站在一边干着急。
素秋痛哭了一阵放下手,再抬起头,双眼已经红肿得似桃子了。
“要是我到了不得不嫁人的那一天,卫大哥你娶我吧!我不想去爱什么人了!”她哭着说,脸色苍白如纸,神情哀绝。
石破天惊!琉玚掏手帕的手僵在口袋里,急忙去看陌阳,不敢答话。
陌阳也同样惊讶。他望着素秋轻轻蹙眉,沉吟片刻开口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卫大哥一定会娶你。”
他瞟一眼忽然焦急地想要拒绝的琉玚示意他噤声,继续说:“他要是不答应,如蒙余小姐不弃,我就娶你。”
“阳?!”
琉玚再也忍不住叫了出来,又惊又怒,不明白一向沉稳的陌阳怎么会忽然作出如此荒唐的承诺。
素秋看看陌阳,再回望一眼琉玚,没有说话却又开始痛哭起来,直哭得气断声吞,身体坐在椅子里也摇摇欲坠。
陌阳一拉琉玚,俩人退到门边。
“余小姐像是受了很大刺激,精神不太稳定。你别逆着她,以免出意外。”陌阳严肃地低声说。
“可是,那也不能随便答应她结婚吧?我们之间又怎么可以再多出个人来?”
琉玚仍有些不满,埋怨陌阳又担心素秋,不住地回望她。
“你又犯浑!余小姐那个样子,像是要插足的意思吗?我看,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是有些……绝望。”
陌阳轻轻吐出最后两个字,神情异常担忧。
琉玚默然,有些羞愧地低下头。他是太过关心陌阳,太过重视他们之间的感情,以至忽略了那么明显的事实。
“玚,余小姐这么哭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带她出去走走吧,以免她哭坏了身子。”陌阳寻思半晌建议。
琉玚点头,走回去体贴地送上手帕,哄素秋:“小秋,跟我们到公园去散散心?要不然,你哥哥回来看到你哭成这个样子,一定会心痛的。”
听他提及艳春,素秋更加伤心,又大哭了一阵才勉强止住眼泪,随俩人下楼。
三人在卢森堡公园逗留了一整天,琉玚说尽好话,陌阳买来大捧的糖果零食,才让素秋的心情略微平静了些。
可是不管怎么问,素秋也不肯说出事情真相,令琉玚急怒交加几乎要暴走。陌阳较稳重,频频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心急,琉玚才勉强压下暴躁的情绪。
回到玫瑰天堂,素秋坚持看他们走远才转身欲上楼。可是面对着沉重的木门,她忽然就失去了回去的打算。
慢慢转身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偶尔驶过的汽车,以及对面斑驳的墙面,素秋忽然感觉这是一个特别陌生的世界,而不是她曾以为了解的巴黎。
神思恍惚地步下台阶,她混在人流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围的一切都入了她的眼,却进入不了她的内心。
她弄不懂走在身边的那个胖子为什么一直在笑,另一对情侣为什么会挽手凝视含情脉脉,似乎这些所有的人和事物都是假的,只消眨眼就会消失,永远也不再回来。
中途素秋停在一家店铺的大玻璃窗前,上面映出一个孤独的身影以及它身后滚滚的人流。她苦恼地皱眉,玻璃上那张脸也皱起来,痛苦地扭曲了。
素秋吓了一跳,走近几步睁大眼睛仔细看,这才发现那是自己的脸。然而又不是很像,玻璃上这张脸目光无神、嘴唇干裂,很像是个梦游症患者。
她微微笑了一下,玻璃上的人惨淡地笑,纸人般苍白薄脆。
“小姐,您是要理发吗?”
一个声音打断她混乱的思绪,素秋扭头见店门口站着个大胡子男人,正在对她微笑。她再四下看看才发觉自己是站在一家理发店外。
望着玻璃里的影子,她忽然摘下草帽将脑后那根长辫子拉到身前打量,只迟疑片刻就走进了理发店。
大胡子理发师刚才是见素秋神色不大对头才好心地搭讪,现在见她竟然真的走了进来倒有些惊讶。
“小姐,您想理个什么发式?”他望着素秋的辫子,不安地询问。
“请帮我将头发剪短。”素秋平静地回答,想了想又说,“越短越好,要方便梳理。”
理发师惊讶地打量她半天,犹豫:“您今年多大了,要不要和家人商量一下再作决定?头发留这么长肯定花费了很长时间。”
“你剪吧,我的家人不会有意见的。”素秋催促道,见理发师仍是迟疑,就自己伸手去拿剪刀。
“对不起,请让我来。小姐,请您坐好。”
理发师急忙出言阻止,掩饰住不安开始为她剪头发。
虽然素秋曾说过越短越好,但理发师仍是根据她的脸型和气质剪了个发丝长过耳际的半短发。
素秋的头发带些卷,剪短后不需要再烫就有很好的造型,露出下面她纤柔的颈项。
整个理发过程中,素秋始终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对于被剪下的头发瞟都没有瞟过一眼。那曾是她和艳春都珍爱呵护的女孩子的骄傲,连琉珏当初那么劝她都舍不得动一剪子的头发,就这样被剪掉了。
理发师担忧地望着这个美丽茫然的东方女孩子,不知道是什么忧愁让她如此苍白。他没有收素秋的钱,将那条辫子用纸包好递还给她,却被拒绝了。
谢过好心的理发师,素秋慢慢走回玫瑰天堂。
站在楼梯口,她仰头沉思一阵没有立刻上去,而是敲开了儒勒太太的小客室门。
儒勒太太打开门,看到素秋摘掉草帽后露出的短发猛吃了一惊。她瞅瞅素秋的脸色什么也没有问,请她进来并倒了茶,然后继续坐进沙发里织毛衣。
看到毛衣,素秋想起自己那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现在犹剩下一只袖子未织完的毛活,眼神暗了暗。
那件毛衣,最终成了首绝歌,今生再也不会被送出去了。
坐进沙发里,那只平常同素秋最亲的小黄猫马上跳进她怀里喵喵地叫。
素秋掰了一小块面包喂它吃,眼泪此刻突然毫无预兆地就流了出来,一直滴到小猫的身上。
小猫以为哪里漏水仰头去看,却只看到素秋眼中的泪花。它纳闷地小声叫了几声,然后继续低头吃面包。
儒勒太太快速地打着毛衣,铁针发出有规律的碰撞声。她板脸紧闭着嘴唇,任素秋哭个痛快。
末了,儒勒太太放下毛衣递过去自己那条绣满了花边的白手帕,生硬地说:“擦干眼泪,小姑娘。挺起胸,世界上没有翻不过去的山!我丈夫还有六个孩子被印第安人剥掉头皮时,我就没有掉一滴眼泪!要好好活着,才能让亲人在天堂安宁。”
素秋被她的话吓到毛发倒竖,赶忙接过手帕匆匆擦掉眼泪,然后眼睛红红地望着儒勒太太,满脸惊讶和同情。
“不用同情我,现在我生活得很好。这都多亏了我那个死去的老家伙,临咽气他还冲着我藏身的马粪堆默念‘好好活着,珍,代我和孩子们好好活着啊!亲爱的’。他牙齿已经被拨光了,他就用那张流血的嘴唇对我说话。那个老家伙!”儒勒太太慢慢说,多皱的老脸抖动着,“我埋葬了亲人后就逃到了法国,改嫁给儒勒先生。他真是个好先生,不仅收留我,还把这个玫瑰天堂留给我。所以小姑娘,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直向前走就是了,真主自然会照顾我们的。”
素秋的表情变得肃然起敬。她起身冲儒勒太太深鞠一躬,压抑下复杂的心情慢慢说:“我该回去烧饭了,儒勒太太,谢谢你。有空我再来打扰。”
儒勒太太板脸点头,又将毛衣打得飞快,不耐烦地说:“快去吧,女孩子没事不要乱跑,给哥哥做饭洗衣收拾好房间才是你应该做的。”
“是。”素秋心虚地答应一声,离开儒勒太太。
回到阁楼,素秋发现艳春已经回来了,并正在为没有看见她而准备出门去找她。
见素秋进门,艳春不禁松了口气,略微有些抱怨地问:“去哪里了?素,不是说好……”
他的话音忽然消失,视线停在素秋短短的发上,神情愕然。
“你的头发……”艳春困难地问了半句,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直往下沉。
素秋摸了摸头发,轻松地回答:“剪了,免得总麻烦哥哥帮我梳头,洗起来也累人的很。”
艳春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内暗潮汹涌,低声问:“哪家理发店?”
“这条街拐角那家。”素秋被他盯得心虚小声回答,别开目光,不敢和他的对视。
艳春穿上刚刚脱下的外出衣裳鞋子,推开门停顿了一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哥哥从没有觉得麻烦。”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下楼去了。
对于自己任性的举动,素秋早已后悔,现在见艳春反应如此激烈,心里就更加不安。她跑到窗前朝楼下望,不一会儿果然发现艳春穿行在人流中向理发店方向急走而去。
她噘起嘴,有些不高兴又有些委屈,回到灶台前。拿出早上琉玚来时送的冰牛肉,仔细洗过后放入炖锅搁在炉子上,然后开始削土豆皮。
正在削最后一只土豆,艳春回来了。他已经不若去时那样生气,脸上甚至还带着对素秋的担心。进门先不及换鞋,艳春只顾看向素秋。
素秋听见动静,有些害怕艳春仍在生气,手一抖小刀就割破了手指,土豆上立刻一片红色。她急忙背转身,不想让艳春发现。
然而仍是晚了一步,背后传来沉重的重物倒地的声音,艳春没有来得及讲一句话就晕在了门口脚踏上。
作者有话要说:小春又很不争气地晕倒了……话说,素秋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居然剪掉艳春一直牵挂的头发?她难道不知道艳春会因此生气么?可事实是艳春只顾找头发去了,回来后根本没来得及说话又晕了……
一百四九
素秋慌忙找块手帕匆匆包上伤口,几步跑到艳春身边去。
艳春软绵绵地躺在脚踏上,双目紧闭,手里拿的纸包散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的发辫。
素秋半扶住艳春上半身,望着那条重新编结紧密的发辫,怔怔地发了半天呆。然后她低头去看艳春苍白的脸,眼泪再一次打湿了面颊。
她仰起头,一任泪水奔涌,心痛难忍。她并没有因为艳春的那份不伦的爱而厌恶或是惧怕他。不管发生什么事,艳春始终都是那个悉心爱护她的最亲的骨肉,厌弃他就等于厌弃她自己。
然面,她不知道今后应该怎样再面对艳春,也不知道自己对他的现在到底是怎样一份感情。
在这之前,她很明确自己对艳春的关心是兄妹之情。可是发现艳春对她的感情后,她忽然就变得不那么肯定了。
想起每每有男子向她示爱或表示好感时,自己都会不自觉地想起艳春,由此将对方比得一无是处。
再想到她见过琉玚和他的三个妹妹,见过道林和玛格丽特,也见过其他兄妹的相处方式,似乎没有一例是和他们相似的。
最后想到艳春从小就溺爱她,而她自不懂事起就依恋他,谁也不能离开谁,谁也不能放弃谁。为艳春独自在县城求学,她不知道暗地里流过多少眼泪。
她也不知道艳春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感情,仿佛突然之间就成了现在这种状况。让她乍闻下茫然无措,然后就是对自己的怀疑。
如果说,艳春爱上自己的亲妹妹是逆德背伦,那么怀疑自己心意的她,又该算是怎么回事呢?
现在艳春就躺在她面前,脸色苍白,下眼睑有淡淡的青色,神情疲惫之极。
素秋像是刚刚发现,一向温润风雅的艳春已经消瘦到如此可怕的地步,而她竟然之前完全不知道。
望着艳春,素秋的眼泪一直在流淌,神情哀绝凄然。
她轻轻抚摸艳春的脸,仔细地用手指梳理整齐他略乱的头发,动作极其温柔小心,似在对待自己最珍爱的珍宝。
那之后,兄妹俩像是忽然达成了某种共识。谁也不再提在道林家发生的事情,谁也不说素秋的头发,彼此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像是成亲多年的夫妻相敬如宾。
素秋似乎懂事许多,她不再总是向艳春撒娇,动不动就去抱他的胳膊。艳春则更加谨慎,不再跟她讨论涉及感情的任何话题。
那条辫子神奇地消失了,素秋找了好几次也没能再找到。她猜测可能是艳春收藏起来了,由此内心又矛盾了很久。
夜深人静时,被一道布帘隔开的两个人常会睁着无眠的眼睛呆呆凝视对方床铺的方向睡不着觉。可是他们谁也不敢翻身,生握会惊动对方。
道林见到他们兄妹的相处方式,不明真相却是大感放心,庆幸他们到底没能犯下大罪,对父母对上帝都有了交待。
而内心苦闷的兄妹俩于彷徨中唯有将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去,避免去想那个永远也解不开的难题。
他们依然一起去图书馆、画廊,但只是各行其事,很少交谈。就连中午吃三明治时,都只有寥寥数语,再也不见从前那种话讲也讲不完的亲昵。
琉玚和陌阳在巴黎停留了十天,正准备乘船去英国继续旅行,就接到了卫老太太的一封越洋电报。老人家命令琉玚带人滚回家去,不得推却作为长孙的责任。
琉璃还另拍了个电报,告诉琉玚卫奶奶在他出国不久就回心转意了,知道不能改变琉玚的性向准备听之任之,滚回去云云只是虚张声势。
琉玚大大松了口气,和陌阳加紧采购带回去的礼物,仅自行车就订购了两辆。
大家都觉突然,不明白原本打算游历欧洲的一对情人怎么会忽然改变主意回国。琉玚只得据实以告,众人释然,转而再次恭喜俩人,为他们举办了热闹的送别游船会。
艳春和素秋本没有心情参加任何聚会,但琉玚与他们关系不同,这一别又是天各一方,因此也出席了。
素秋挨着琉玚,陌阳则和艳春坐在一处,四个人在船舷边低声交谈,其他人则在四周闲聊饮酒,气氛十分热烈。
对于前阵子艳春拒绝解释的态度,琉玚仍在耿耿于怀。他一直同素秋和陌阳说话,艳春几次尝试搭讪都被他故意忽略了。
见琉玚闹脾气,陌阳只好多和艳春交谈,以免他难过。但他个性本来清冷,同艳春兴趣相差又远,换过几次话题就觉艰难,不能为继。
艳春没有强迫自己一定要和陌阳谈得热烈,碰壁后就默默喝咖啡,脸上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悲 。
素秋边听琉玚说话,边频频扭头望艳春,眼内闪动着不安和担心。
忍耐了几分钟听琉玚讲他和陌阳钓鱼的经历,素秋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抱怨:“卫大哥,我哥哥和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吗?”
“什么,不会吧?我真的没注意,陌阳,他和我说话了吗?”
琉玚大大咧咧地问,仍没有去看艳春。
陌阳冷淡地瞥琉玚一眼,端起杯子喝咖啡,对于他这种明知故问还预谋拉他人下水的作法十分不屑。
琉玚讪讪地赔笑,终于望向艳春,问:“艳春老弟想说什么?”
艳春用餐巾拭了一下嘴唇,欠身平静地说:“春是想提醒琉玚兄,你们行李过多,还是随船托运比较稳妥。”
这种丝毫不因对方故意为之的忽视而气恼的态度,令琉玚火气更大,感觉自己在艳春面前大失风度。
“这个玚自然知道,何劳艳春老弟费心?”琉玚不客气地回答,转头他顾。
“卫大哥,刚才大家跟你说的也都差不多,你怎么不对他们说‘不用费心’?”
素秋皱眉,觉得琉玚针对艳春也太过明显,不明白他又在闹什么别扭。
“我这还不是为了替你出气?小秋,卫大哥也是你哥哥,对吧?你可不能因为咱们没有血缘关系而当我是外人。”
琉玚气鼓鼓地质问素秋。艳春那天的话实在是让他意难平,这么多天一直如鲠在喉,令他不吐不快。
素秋被那个“血缘关系”刺激得脸一僵,望了一眼艳春,勉强回答:“这话从何说起?我一直把卫大哥当亲人看待,什么时候嫌过你?我哥哥也是这么想的,卫大哥是不是有所误会?”
“我误会?”琉玚气忿地反问,扭头冲艳春说,“那天你是怎么说的?你有胆量再当着小秋说一遍吗?”
艳春脸色不变却沉默不语,目光淡然无波地注视琉玚,拒绝再重复曾说过的话。
素秋隐隐猜到他拒说的原因,神情黯然,也静默不语。
陌阳轻咳一声,说:“分别在即,你还闹什么意气?现在余小姐不是没事了吗,你还担心什么?”
听陌阳这么发问,琉玚不敢再说话,端起杯子喝咖啡。他刚才一直在讲话,现在咖啡都凉了,入口更苦。
艳春缓缓起身走出船舱,站在船舷边默默出神。
这是道林租的一条小游轮,现在它已经驶过西岱岛向凯旋门开进。河面上是如鲫的大小船只,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和歌声,环境优美而开阔。
艳春静静地望着天空那朵火烧云出神,脸上云淡风轻,丝毫不为周围的美景而感到轻松。
琉玚见一向讲求礼节的艳春一言不发地走了,心里也有些不安。他望望素秋再看看陌阳,见俩人都只冷眼瞅他不吭气,终于暗暗叹气起身去找艳春。
刚走到船舱口,他听见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接着就看见艳春一按船栏杆准备往河里跳。
琉玚一惊,过去的噩梦忽然又回到了眼前,他猛地扑上去从背后抱住艳春,大喊:“不行!艳春,你不能想不开!我再不逼你了!”
“你放开我,有人落水,我要去救人!”
艳春用力扒开他的手,看也不看他就纵身跳进了河里。
琉玚呆呆地站在船边片刻才举目四顾,见不远处一艘游轮上也有人正在往河里跳,这才明白自己闹了笑话。可是,他又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头,隐隐不安。
天气很热,船上门窗俱开,他们的举动里面人一目了然。大家见出了意外,急忙涌上甲板争着想要救人。
素秋挤到了最前面,脸色煞白地在起伏的河面上寻找艳春,带着哭间喊:“我哥哥,哥哥,他,他不会游泳!你们谁去救救他?!”
听到她的哭喊,大家都是大惊失色。
琉玚想也没想一头扎进水里,落水前他听到身边一声水响,道林已经抢先跳下去了。
船上会水的男子纷纷脱掉外衣皮鞋下河救人,陌阳守住素秋防她出意外,一边也不由自主地在河面上寻找着艳春。
不远处那艘游轮已经捞起个人,从衣着看像是个年轻的小姐。那船上的人回过头又来帮忙救艳春。
十几个男人撒网般找了半天,终于有人发现已经昏迷的艳春。因离那艘船较近,大家将他拖了上去施救。
两条船相隔有些距离,那边船上人又多,这边根本看不清详情。
素秋沿甲板朝着船头飞奔,内心被巨大的恐惧所占据,脚步踉跄几乎绊倒。
她的哥哥,就在不远处生死未卜,她要过去,她要去陪着他。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素秋的脸像鱼肚般地惨白。
陌阳紧紧跟着素秋,一边大声喊水手将船划过去。其他人也纷纷往船头跑,脸色均很担忧。
跑到船头再不能靠前,素秋双手抓住栏杆,恨不能胁生双翅飞过去。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似隔着万水千山,再难跨越。
两船相接,那边船上伸出一张跳板。素秋没有等跳板固定,就拎起裙子飞一般跳了过去。
陌阳吓了一跳,他还从未见过素秋有如此快速激烈的动作。其他人只看见她像羚羊一样一跃人就到了对船,不禁均暗捏了把冷汗。
等他们依次从跳板上过到对船,船头的抢救工作已经结束。琉玚背着无力的艳春走回原船,身后跟着失魂了般的素秋,还有衣衫尽湿显得十分狼狈的几个下河救人的同伴。
游船迅速回返抵岸,道林用汽车载着兄妹俩,劳伦斯带着休和琉玚陌阳,准备去圣保罗医院对艳春进行进一步的检查。
素秋手脚冰凉,抱住艳春的头颈坐在后座,泪如雨下地帮他擦拭脸上的水珠,后怕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道林边开车边从车内镜回望,见此情景焦急外又多了份忧郁。
艳春在河里吃了水,虽然被及时救起,但神志有些不清。此刻坐在车内只觉四周浮动,仿佛仍在水中。
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素秋痛哭的脸,他心里不由恍惚,只当自己已经死了,现在只是自己的灵魂在望着她。
他感到一阵心痛,呢喃:“可怜的素,哥哥走了,你可怎么办?素,素,不要哭啊。哥哥多想,永远留在你身边保护你,素……”
素秋哭得哽咽难言,没有听清他的呢喃低语,泪水再一次将艳春的脸打湿了。
虽然知道这只是艳春神志不清的呓语,然而道林仍是忍不住难过。他加大油门,将车开得快要飞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素秋心里是有小春的,所以才会如此不确定和伤心啊。
只是,小春,你不会游泳去凑什么热闹,不知道素秋会担心吗?偏偏还要自以为是地说那一通临终遗言……
一百五十
到了医院,琉玚脚不沾地一口气将艳春背进急诊室。道林喊来值班护士开始进行检查治疗,动作果断而娴熟。
艳春肺里有少量积水并伴有低烧,必须住院治疗。
道林进行急救后,直接将他转到住院部,连手续都没有办理。
素秋紧跟着到了病房,守在艳春身边寸步不肯离开。
见琉玚和劳伦斯、休身上衣服仍在滴水,道林请他们到更衣室换上自己备用的干衣裳。
陌阳也暂时离开病房候在走廊里,将空间留给兄妹俩。
艳春迷迷糊糊中听见素秋在身边哭泣,他吃惊地睁开眼睛,神志立刻清醒了。
素秋脸色惨白,哭得使劲倒气,眼睛已经肿成了桃子。
看见艳春睁眼,她忙忙地抓住他的手哭道:“哥,哥,你,你怎么,样?”
“素,不要再哭了,哥哥没事。”艳春感觉素秋小手冰凉,不禁痛惜地安慰道。
“哥,哥,你要,住院,怎么会,没事?”
素秋不听艳春的解释,伏在他手上哭起来,伤心欲绝。
手背被立刻打湿,手心里则满是素秋手上出的冷汗,艳春顿感心如刀绞。
努力克服身体的不适,他挣扎着伸出另一只手臂将素秋搂进自己怀里,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努力让她安定下来。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素秋心疾已愈,否则这种哭法在早前是不能想像的。他也异常庆幸自己没有真的死掉,如果他有什么意外,谁会来这样安慰素秋呢?得不到安慰的素秋,又将会是怎样的可怜?
换好衣服的几人回到病房却见到了这么一幅画面,他们不禁恻然悄悄退回走廊里商量。
琉玚和陌阳的火车是晚上九点,行李已经收拾好,现在回旅馆取上立刻赶到火车站还来得及。但是琉玚不愿意同艳春还未和解就离开,坚持要等在医院。
陌阳也不放心兄妹俩,无条件赞同琉玚的主意,也坚持候在这里。
劳伦斯和休不知道琉玚同艳春闹别扭的事情,竭力劝他们先去赶火车,有话以后通信说明。
道林手插进口袋里站在一边没有参加讨论,只觉十分疲倦。
等了一会儿,他悄悄走到病房门口,见素秋已经止住哭泣趴在艳春身上睡着了。而艳春仍在不停地拍抚她的后背,脸上浮现着柔情和痛惜。
“余,我扶你去和卫道别好吗?他再不走就赶不上车了。”道林轻轻推门进去,小声对艳春说。
艳春点头,先将素秋安置在床上并盖好被子才随道林出来。
琉玚见到艳春,连忙走前几步扶住他另一只胳膊问:“你不好好躺着,怎么出来了?”
“我没事了,琉玚兄和李兄快去赶车,莫要误了行程。”
“可是,你还在住院,我们怎么好现在就离开?”
“亨利会照顾我,别忘了他是医生。你们留在这里也是干着急,还是早些回去别让卫奶奶担心为好。”艳春温润地笑了一下。
琉玚听艳春说的有理,又见他脸色虽然仍是发白,精神却比方才要好上很多,心里也放下块担忧。
他回头望道林一眼。道林微微点头,示意让他放心。琉玚再看看艳春,叹了口气。
“艳春老弟,你再着急救人也该想想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能力。这么草率,一点都不似你的性格。小秋还需要你照顾,你可不能出事。要不然,我走了也不能安心”
“琉玚兄的教诲,春记住了。”艳春顺从地答应,解释,“当时没有多想,到河里才觉不对,让你们都白担心了。”
休撸一把潮湿的金发,不以为然地说:“余,你不用解释,我们都清楚。只是秋受了惊吓,你要好好安慰她。她刚才哭得那么厉害,我担心她会发噩梦。”
艳春脸上闪过伤痛,轻颔首:“我知道,谢谢你,休。”
琉玚踌躇片刻,低声说:“前一阵子是我不对,艳春老弟莫要再放在心上。”
“哪里,是春固执,也请琉玚兄莫要生气。”艳春恳切地道歉。
劳伦斯看看手表,提醒他们:“再不走真要迟了,卫。我送你们吧。”
琉玚看着艳春想说些什么却又犹豫,最末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叹口气和艳春、道林握手做别。
艳春目送四人走远,才扭头对道林说:“家妹……”
“这间病房不会再安排其他病人,让令妹今天晚上就在这里休息吧。休的担心也是我想提醒你的。”道林轻声说,语气十分关切。
“谢谢你,亨利。”艳春停顿片刻才低声道谢,垂下长长的睫毛。
道林凝视他的脸心里黯然,苦涩地笑:“不用客气。”
俩人回到病房,艳春躺到另一张病床上。道林仔细地又为他检查一遍,略述会话才告辞而去。
艳春极疲倦却不放心素秋,隔着窄窄的过道观察着她。
素秋脸色比方才好看一些,唇上也有了些血色,只是她神情愁苦,似有无限难解的心事,看得艳春心里一阵抽痛。
过了片刻,素秋眉头忽皱翻了个身,手搭在胸口含糊地叫了声“哥哥”就没了动静,眼角却有泪珠慢慢渗了出来。
艳春眼神一黯悄悄下地,将她的手小心地拿开。湿衣服被护士拿去浆洗还未送回,现在他身上穿的是医院的病员服,手帕自然也不在,他只得用手指擦去那些泪水。
触碰到素秋柔柔绒绒的眼睫,细滑的眼角,艳春的手指僵了僵,只觉嘴里发干心跳有些加剧。
他定了定神,仍坚持将泪水全部拭去才回到自己床上,继续望着素秋发怔。
素秋这一夜不时翻身、哭泣,睡得极不安稳。
每次艳春都及时发现并极力安抚,才没有让她被魇住。他自然也没能睡好,天快亮时才打了个盹。
道林早早赶到医院先来探望艳春兄妹,见他们仍在沉睡脸色都不好看,担了一晚上的心又向下沉了沉。
他悄悄吩咐值班护士多留意这间病房的病人,自己去办住院手续,不愿艳春再操心。
日将近午,兄妹俩才相继醒来,都是先看着病房茫然,然后才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素秋跳下病床跑到艳春身边,仔细打量半晌才问:“哥哥,你好些了么?”
“好多了,你睡够了么,要不要再躺躺?”艳春望着她仍是肿肿的眼皮柔声问。
素秋摸摸自己的眼睑觉得不太舒服,却没再理会。她摇摇头说:“我睡醒了,不想再睡。哥哥,你再睡一会吧。”
“好。”艳春的确感觉头晕得厉害,依言躺倒又不放心地嘱咐她,“你饿了没有?如果饿了,去吃点东西,可以先向亨利借些钱。”
“知道了,哥哥想吃些什么?”素秋真有些饿了,就体贴地问。
“我不饿,胃里满满的,不想吃。”艳春和蔼地笑笑,闭上双眼。
素秋没有说话,默默地望着艳春出神,目光里是满满的担忧。
而艳春刚一合眼头就更加沉重起来,很快又睡着了。
接到护士电话,道林匆匆从门诊赶到住院部。进门就见艳春仍在睡觉,素秋则坐在一边发呆。
他先安慰素秋几句,然后轻手轻脚地为艳春检查。
艳春肺中积水减少一些,体温仍有些高,不过没有新的病症出现。
道林暗暗松口气,打手势请素秋随他出去。
“余小姐,我请你吃午餐吧。你哥哥还需要再睡一会儿,我们可以带容易消化的食物给他。”道林注视着她忧伤的脸建议。
素秋扭头看看病房,犹豫一阵才点头同意。
艳春没有胃口,多半吃不下医院那个酸酸叽叽的营养汤,要外面更加美味可口的食物才可以引起他的食欲。
俩人去了道林和艳春曾去过的那家绿色咖啡馆。侍应生带他们坐到老位置上,推荐当天的特色菜。
他们都没有胃口,听从侍应生介绍各要了份牛排。道林见素秋面色苍白,代她叫了杯葡萄酒,自己则喝柠檬水。
等菜过程中,素秋询问琉玚和陌阳的行踪,得知他们顺利赶上了去马赛的火车略微放心,不再开口。
菜很快上来了,七分熟的牛排鲜嫩可口,生菜爽脆微甜,但是两个满腹心事的人只当在嚼蜡。
由于艳春晕血,共同聚餐时大家都避免点半生的牛肉。现在望着盘子里渗出的丝丝血迹,俩人都不由微微发怔,然后才开始默默用餐。
素秋小口吃着牛排,偶尔饮酒,表情木然。道林不时看她,很是担心地蹙眉。
默默吃了一会儿,素秋放下刀叉用餐巾擦拭一下嘴角,抬头面对道林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道林先生,兄妹为什么就不可以相爱?”
她轻声问道,声音夹杂在咖啡馆里放的唱片声响中,几乎听不清楚。
道林呛了一下,急忙拭嘴道歉,然后端起杯子喝水冲下喉间的食物。
“因为上帝不允许血亲通婚,那是种罪过。”他尽量保持温和的态度,清晰地回答,目光直视素秋。
素秋缓缓点头,沉思着说:“圣经里说亚当的妻子夏娃是用他的一根肋骨造出来的,如此严格说起来夏娃应该是亚当的女儿。他们的血缘比兄妹还要近。”
“上帝是万能的,他可以改变夏娃的血统。亚当和夏娃只是同源,其实并不是血亲。”
道林困难地思索片刻后回答,从没有想到过这个其实是很难说清楚的关系。
素秋安静地再次点头,继续轻声说:“古希腊主神宙斯和他妻子天后赫拉原先也是一对兄妹,他还娶过自己的一个女儿。”
“那只是神话,历史上并没有宙斯其人。”
道林觉得头有些大,暗斥古希腊的诸神行为荒唐,太不知道检点。
“我们炎黄子孙的起源据说是女娲和伏羲。他们住在昆仑山上,也是兄妹。”素秋又说,表情依旧沉静。
“这只是传说,没有科学依据,也没有人确切考证过。”
道林的头真地痛了起来,右手不由按住太阳穴。
“日本皇室历代都是近亲结婚。欧洲包括法国在内的一些国家为了保持皇室血统的纯粹,表兄妹间联姻也很普遍。”
素秋说出这些现存事实,两只手交叠在膝上,腰挺得笔直。
“近亲结婚很容易遗传家庭疾病,白化病、血友病都曾在这些国家皇室中流行过,很多小孩子不到成年就夭折了。”
道林放下手,严肃地从医学角度进行论证。
“相爱不代表就要结婚,所以遗传学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立场。道林先生你一直在回避我的问题,我并没有提到结婚。”
素秋小声反驳,神情哀伤。经过这么多天的思考,她终于弄明白近一年来艳春行为古怪的原因,也弄清楚了他崇尚拍拉图式恋爱的真正用意所在。
现在说出来,她更觉艳春可怜,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目光落在盘中牛肉上面,心绪极其紊乱。
道林不敢相信地盯住素秋,一瞬间几乎误认为她同魔鬼签订了某种契约,才会有如此不经的想法。
素秋穿着艳春给她买的深紫色绉纱连衣裙,领口有黑色的花边,映衬得她的皮肤越发细腻白皙,可以看到上面淡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她的头发垂在脸颊旁,发梢略乱,反射着浅浅的光芒。
她的两只眼睛则漆黑得深不见底,它们如此宁静安详,以至让道林忽然有一种错觉,以为这是那天艳春的眼睛。
“那么,余小姐由此就认为亲兄妹也可以恋爱吗?”他冷静下来低声问,声音轻得像耳语,语气却十分严厉。
素秋没有回答,停了片刻执起刀叉接着吃冷掉的牛排,脸上神情淡然,让道林再次误以为对面坐着的其实就是艳春本人。
咖啡馆里弥漫着洋葱、牛肉、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道林机械地进餐,对这种熟悉的气味感到了不应有的不适。
作者有话要说:嗯,素秋做了很多调查呢,把道林都问得招架不住了。兄妹恋这个题目也终于落到了实处,兄妹,这是个难题……
一百五一
经过一周治疗,艳春完全康复,在素秋陪同下回到了阁楼。
素秋拎起篮子,准备买些菜回来为艳春烧顿好吃的补身体。
艳春习惯性地想要同去,却被素秋温柔而坚定地拒绝了,他只得作罢。
坐在圆桌边,艳春望着整洁的阁楼有种如坠梦中的感觉。
自这次落水入院,素秋对他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变。得知他心思后不自觉的忧伤和沉默淡化,转而是比从前更加切实的关心和体贴,这让艳春既惊且疑。
她陪艳春散步、聊天,做可口的饮食,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致,充分体现出一个懂事的好妹妹应有的态度。
可是她不再拉艳春的手,也不再有任何其他身体的接触,似乎这些举动已经被她列入了禁止的行为。
艳春觉得俩人关系似近还远,似远又近,进入到了一个很奇特的阶段。
他不知道素秋的想法,因为她不再跟他说自己的心事。他也不敢去问,生怕会触到她的伤心。现在横在他们中间的是谁都不敢触摸的禁忌。
然而看到素秋平静安详的脸、从容的举止,艳春又暗暗庆幸自己对她的感情现在终于不再是巨大的伤害,今后也许也不会。
这样的结果,是他能够接受的。
不久,素秋拎着沉甸甸的篮子回来了。她买了萝卜、牛腩、鲱鱼和洋葱、生菜,还有几串鲜灵灵的白葡萄。
艳春上前接过篮子,心疼地瞅她一眼,轻声责备:“一个人去也不少买些,胳膊都累酸了吧。”
“哥哥才出院,道林医生说要你多休息。也不是很沉,路又不远,没事的。”素秋嘴角含笑,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哥哥来洗,素歇一会儿。”艳春忙拦住她,将一把生菜放在水龙头下摘洗。
素秋没有再争,把牛腩和鱼扣进个盆子,然后去剥洋葱,一边对艳春说:“我洗鱼和肉,哥哥来煮,好不好?”
“好。”艳春温声回答,将生菜洗净晾在一边,在三角桌上搁好案板。
剥好洋葱洗了洗放在案板上,素秋转而又将牛肉和鱼洗净。这些东西上面都有少许血渍,她一向不让艳春插手。
在此期间,艳春升起火炉,将炖锅搁在上面注入半锅清水。素秋将切成小块的牛肉倒进去,再加几片生姜和桔皮。
素秋又切配菜白萝卜,准备等牛肉煮得差不多时再加进去。萝卜很脆,汁水溅了一案板。
她切下一块萝卜递给旁边的艳春,他含笑接过咬了一口,甜味一直从口中渗入进心里去。
素秋也笑了笑,回转身接着切洋葱。辛辣的气味随着菜刀切下冒出来,刺激得她泪花闪闪。素秋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准备切完再去洗脸。
艳春见状忙将一条湿毛巾递到她面前,关切地劝:“快擦一擦。”
眼睛实在难受,素秋放下菜刀接过毛巾捂到脸上,感觉立刻舒服了许多。等放下毛巾,她发现洋葱已经切好,艳春正在清洗案板,素秋不禁举着毛巾怔了怔。
因为怕艳春出事,素秋一直不让他动刀具,可是现在明明一直很遵守这个要求的艳春居然违背了。
“素,可以将萝卜放进锅里了吗?”艳春洗好案板用抹布擦干上面的水渍,问素秋。
“嗯?嗯,我看一看……再等等。”
素秋如梦初醒,急忙掀开锅盖用筷子扎了扎牛肉,然后回答艳春的询问。
兄妹俩互助协作、配合默契地做饭,彼此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阁楼内充溢着若有若无的温馨和融洽。
暑假过去,艳春和素秋又恢复了每天上课的忙碌日子。
他们仍与从前一样,每天一同出门,但回家却变成各走各的。素秋放学后也不再去画廊等艳春,而是早早回家温功课做饭。
独自乘坐地铁时,素秋终于体会到那种几乎将人压成画像的拥挤,从而意识到从前艳春单薄的身体曾承受过怎样的重负。
改变旧日习惯后,素秋越来越多地发现了许多之前不曾注意到的点点滴滴,并因此了解了更多艳春对她的爱护及体贴。
艳春对此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素秋有更多的担忧。每次他结束一天的学习和工作都尽早回家,以免素秋着急。
在家的时间增多,素秋对厨艺更加精益求精,力求用简单的材料做出丰富的菜品,法国菜也在儒勒太太指点下学得越来越地道。
为给艳春补身体,她每隔几天就会买一只鸡用红酒炖熟,监督他吃肉喝汤。她还买来牛骨猪骨炖汤,做菜时多少放上些,让不喜欢骨头汤味道的艳春也能喝到营养丰富的汤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