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民国小儿女》》 · 沙与泡沫 · 2026-07-26
在素秋的不断努力下,艳春虽然依旧心绪不宁,体重却仍是长了几斤,从前飘飘欲仙的衣服也终于有了凡间气韵。
悉心关爱艳春的同时,素秋努力学习,有空也会写信给国内的同学朋友,以排遣心中的思念。
她在给琉珏的信中写道:
“巴黎的秋天很美丽,公园里落满了黄叶,喷泉的水似乎更见清澈。法国妇女特别注意衣着打扮,秋天多半戴有纱网的宽沿帽。天气冷的时候,则喜欢披针织的披肩。无论是帽子还是披肩颜色都很柔和大方,充分体现出法国人骨子里的优雅和浪漫……
上次你提到过的我和琼斯的关系,我仔细考虑了很久,觉得我们不太适合。琼斯很腼腆也很单纯,似乎只要能同我一起学习散步就很满足。我现在尽量不同他单独在一起,每次他约我出去,我都会邀请上其他同学。他没有不高兴的表示,他的这种纯洁的表现常让我羞愧……
你说你同徐子良因为政见不同,已经很少再见面,我觉得很可惜。他虽然不是一个好的结婚对象,可是做朋友总是可以的。我始终觉得他有自己的理想,也是个有作为的青年,和一般碌碌的男子是不同的……
北伐真的会进行吗?如果可以就最好了。我们现在不能回国,主要是因为长沙仍在军阀掌控下。我很担心娘,昨天将刚拍的照片寄了回去,希望可以聊表寸心……”
她也经常给琉玚写信,语气更加自然。
“我哥哥的画在巴黎逐渐有了名气,到画廊里参观的人越来越多,哥哥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所以现在我每天给哥哥准备两只三明治权当两餐。如果他回来过晚,我还会劝他喝些汤补充体力……
补习班的学习快要结束了,我正在准备来年的考试。巴黎大学门槛很高,我有些不自信。哥哥安慰我,还给我买巧克力糖。他现在对我一直都很和气,没有卫大哥担心的冷淡。我很奇怪你竟会有这种想法……
圣诞节前夜,道林医生、劳伦都请我和哥哥去他们家过平安夜。但是哥哥想到无处可去的休就都婉言谢绝了。休和劳伦的关系,劳伦父母并不赞同,所以劳伦不能邀请休去他家。他母亲又多病,劳伦也不能毅然同家庭决裂,就只好暂时拖着。
我们在阁楼里用的圣诞晚餐,喝了红葡萄酒。本来气氛很好,可是后来休喝多了就变得糟糕。那样一个骄傲的人哭起来像个孩子,我和哥哥努力使他安静下来。最后他在哥哥的床上睡着了,哥哥没有办法,只好去向儒勒太太借了副被褥睡在火炉边。
第二天一早劳伦就来接休,休又恢复了快乐。我猜测他是不想让劳伦担心,休也是个体贴的男子呢。
圣诞节那天下了场大雪,道林医生不敢开车怕车轮打滑,乘电车给我们送来火鸡和圣诞面包,还有玛格丽特的一块十字绣,说是可以当食物遮布。
玫瑰天堂的水管冻过一次,水暖工忙了一整天才疏通。儒勒太太戴着羊毛帽子,身上披三条羊毛披肩,还给猫猫们也穿上小衣服。她说这是她记忆里最冷的冬天,希望明年春天不要流行瘟疫……
在国内的朋友和同学也给他们去信,金小小写道:
“学校课程很紧,我们现在每天上晚自习到十点。刘娣的父亲做活时不小心弄伤了手,生意不得不暂停,许多客户都转去了别家。她很苦恼,担心等父亲伤养好,生意会大不如前。孙医师很讲义气地帮她父亲看病,让伯父很快恢复了健康。刘娣因此对孙医师更加仰慕。可是不久,我们就听说孙医师同一位护士小姐订了亲,明年就结婚。刘娣又哭了一场,哭过后倒好了,也不再总是发呆。
禀生因为成绩优异,获得了奖学金。我想,你们在国外生活必然是拮据的,不如也尝试着申请奖学金,这倒是个好办法。
我和家里人已经取得谅解,爹对禀生很满意,十分赞同我们尽早结婚。可是禀生家似乎对敢于逃婚的儿媳妇不太满意,一直在张罗给他另外寻门亲事。禀生说,如果家里非让他另娶,他也要学我逃婚,说的时候信誓旦旦,实在令人好笑……”
顾知繁也给艳春写信,讲述学习及生活:
“艳春兄,你不在的日子,繁苦啊!刘同禹那个八股成天找我麻烦,还纠集一些人对学校雇佣模特儿的事情大放厥词,甚至还告到了丛帅那里。丛帅没理他,大概还申饬了一顿,回来后他灰溜溜地老实了好一阵子。
暑假我和几名志同道合的朋友去上海走了一趟,和当地画界同仁见了面讨论过技法,自觉受益匪浅。我们准备寒假再南下广州,与岭南画派的同仁也切磋切磋。有人建议我出国深造,我也很想去找你。可是鄙人两袖清风,如何去得?唯有望着艳春兄所在方向长叹而已。
最近我交到位红颜知已,她就读于长沙国立高等师范学校,寄住在她叔父那里。人漂亮得没话说,气质更是绝佳。我将她的小像寄给报社,立刻被录用准备放在明年月份牌子上。到时候我跟她都可以有一笔不菲的收入,也许还有其他的发展。她也不必继续寄人篱下,连零用钱都不能足够……
你和秋儿还好吗?秋儿想考大学准备如何?她年纪还小,你要多提点着些,以免出什么差错。很盼望能与你们再见面,奈何你要上四年大学,见面顿觉渺渺。”
琉玚和陌阳的信详述了回国后的情形,让他们颇感放心。
“你们想像不出,奶奶见到我后有多么生气。她举着拐杖追在我后面打,翠环扶着她才不致跌倒。打完骂完,她让我继续打点生意,不许出纰漏。陌阳仍住在银楼,奶奶对此问都没问,看情形似是已经默许。不过她不允许我带陌阳回卫宅,反正陌阳同我们家其他人也不熟悉,回去也没什么意思,顶多我多跑几趟两边就是了。
奶奶很喜欢我送她的八音盒,没事就拧上发条听。琉璃对我送她的那些衣服鞋帽也相当满意,天天打扮了去跳舞。浩然现在会吃醋,还很厉害。琉璃表面不高兴,其实鼻子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得意的不得了。
我们设计出一系列具有欧洲风情的首饰,用很低的价钱进了一批南洋珍珠,预计收益可以翻一翻还多。
我们还去看望了伯父母,伯父身体很好,每天坚持走路去学校。伯母入冬后基本不太出屋,仍在咳嗽。吴婶天天煎药给她喝,服过药后咳的轻些,估计天气和暖时就不要紧了。
过年我和陌阳又去了上海,不海不愧是国际大都会,某些地方比巴黎都要热闹。不过你们一定不会喜欢上海,因为它缺乏巴黎的文化氛围。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只适合我这样的人乐不思蜀。我教陌阳学会了跳舞,可是他不肯同我去跳舞场,只肯在旅馆里跳一跳,实在是……”
最后一行字被墨汁涂过,勉强可以辨认得出,大概是被陌阳发现后涂去的。
兄妹俩有时各看各的信,有时会念出声让另一个人听。
时间在这些来往信件中悄悄流逝,转眼已是来年春天。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素素很勇敢,她对艳春的态度几乎可以算是默许,虽然兄妹俩仍是什么都没能说明,但他们现在在一起真的很河蟹呢。
一百五二
巴黎大学开始招收新生,素秋和琼斯都报考文学院,同一天进行了笔试。考完后,他们对了对答案,自觉都考的不错,信心倍增地准备面试。
面试那天,素秋独自一人赶往巴黎大学。在面试教室门外被从后面赶上来的一个女孩子碰了一下,腋下夹的几份资料掉了一地。
那个女孩子立刻道歉,蹲下身帮素秋拾东西。她长着满头红发,颜色简直要燃烧起来,眼珠子碧绿,生得很是俏丽。
“对不起,都收齐了吗?”女孩子低声问,声音带着悦耳的尾音。
“收齐了,谢谢你。你也参加文学院面试吗?”素秋看到她也夹着相同的资料,就和气地随口问道。
“是的,我因为时间快要到了,所以走得匆忙了些。实在是抱歉。”
女孩子冲她礼貌地点点头,匆匆赶往已经开始点名的教室。
素秋也跟在她后面向教室方向走,早已站在门口的琼斯立刻迎上来,关心地问:“秋,你来晚了。有问题吗?”
“没有,地铁人太多,前一班没挤上。刚才又碰到个人。”素秋解释,然后关切地问,“琼斯,到你了吗?”
“嗯,刚考完。题目很难也很别扭,我给你讲……”
琼斯详细地汇报面试过程,最后抱怨:“上帝!有谁会穿得那么恐怖,袜子和鞋左右脚的颜色居然不一样!连眼镜片的材料都要分上下两半!你见过这付打扮的人吗?”
素秋听得呆掉,睁大眼睛问:“不会是这样吧,你都答出来了?”
“我不能确定,也许错了几个小题。”
琼斯沮丧在回答,茫然四顾。
他的蓝眼睛忽然顿住,惊讶地对素秋说,“秋,那边,好像是你的哥哥。”
素秋急忙回头去看,心脏不由乱跳了几下。面前拥挤的人群里一半以上是穿深色大衣戴礼帽的男子,她个子又小,根本找不到艳春。
琼斯和她说完话抬头再找时,那个疑似艳春的人却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他只好怀疑自己刚才看错了。
素秋却完全不怀疑,今天早上艳春曾有意无意地问过她考场考号,他肯定是不放心她一个来考试所以才暗暗跟来了,见到琼斯才放心离开。
心里淌过一股暖流,紧张的情绪得到了缓解,她和琼斯站到台阶下耐心等待点名。
面试的题目果然恐怖,一名中年教授懒洋洋地半靠在软椅里,语速极快地念出一长串句子,大意是讲个老妇人去医院看病的经历。里面充满了医院各种接待以及人体器官、疾病的名称术语,饶是跟道林打了一年交道的素秋也听得吃力。
教授讲完,旁边两名助手开始就他念的内容提问,问题古怪刁钻,不小心就会出错。
素秋沉着应对,在规定时限内回答出了所有问题。
教授拿过她的面试单,在成绩一栏用红粗笔填了个肥大的“A”,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上个小“+”。
两名助手惊讶地看着这个在面试中不常出现的成绩,几乎忘记了喊下一位考生进场。
琼斯绞着两只手等在外面,比自己面试时还要紧张。当他看到笑吟吟出来的素秋时,激动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喊:“秋,一切都顺利吗?”
“嗯。”素秋笑着点点头,自己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太好了,秋,我也希望自己顺利,那样咱们就可以是同学了。”
琼斯希翼地幻想,蓝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素秋用力点头,也很期待能跟琼斯继续在一起学习。
一周后,素秋和琼斯分别收到了巴黎大学的入学通知书,他们都考取了该校的文学院比较文学专业。
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对此表示了祝贺,道林等较亲密的朋友还特意送了礼物,大家聚会过一次都很快乐。
艳春很为素秋骄傲,悄悄买了块女式手表准备给素秋个惊喜。
那块手表并不名贵,但设计简单大方,很适合年轻的女孩子使用。
素秋托着手表,快乐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遍遍地看着圆圆的表盘、闪亮的指针以及宽宽的绸系带,傻乎乎地问:“哥哥,这真是买给我的么?它真漂亮。”
“嗯,素喜欢就好。”艳春如惯常般淡然回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心里很有些得意。
“喜欢的!”素秋急忙说,再次摸摸手表才递给艳春请求,“哥哥帮我带上吧,我怕自己笨手笨脚弄坏了。”
“素怎么会笨手笨脚?”
艳春抿嘴反驳,却顺从地接过手表给她戴在左碗上。
那块银白系了棕绸的手表衬在素秋白皙的皮肤上,越发显得她肤若凝脂。艳春目光停在她胳膊上,一瞬间有些怔忡。
素秋的脸稍微红了一下,悄悄将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表,然后走开去整理上学需用的教科书。
艳春慌忙掉开头,耳尖泛红,很为自己方才的失态而懊恼。
二月中旬,巴黎大学和高等美院相继开学,艳春和素秋每天搭乘地铁去上学。
艳春照例将娇小的素秋护在自己身后,素秋也照例感到浓浓的心痛。
然而她不去阻止。为不能相恋的妹妹挡去可能的不适,是艳春目前能为她做的仅有的几件事情之一。如果这样也不允许,他会更加难过。
比较文学专业的课程较重,大学一年级主要是和其他专业的同学一起上公共课。每次公共课都在文学院教学楼底层的大阶梯教室里进行。里面的椅子和课桌是一体的,坚硬的橡木咯得人坐不舒服,但学生们没有抱怨,而是将注意力都集中在教授所讲的内容上,偌大的教室经常只听得到教授不紧不慢的讲解和吱吱嘎嘎的粉笔写字声。
第一次上世界文学史这门公共课,素秋就发现了那天撞她的红发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坐在她和琼斯前面两排,身穿一件黑色薄风衣,头发似乎比上次见时还要红。她认真记着笔记,鼻梁上架了副窄边眼镜,颇有些学究气质。
下课后,素秋小声向琼斯打听。琼斯也见过那个红发女孩子,知道她是另一个班的学生,但不知道名字。
“琼斯你说,如果我们去和她打招呼,会不会太冒昧了?”
素秋见红发女孩子正和其他同学在聊天,摘掉了眼镜,她的眼睛绿得像波斯的眸子。
“不会,她和我们是同学,打招呼很正常。可是,秋,你为什么想认识她?”琼斯安慰着她,同时有些不解。
“我觉得她很像我过去的一个朋友。”素秋解释,没有提琉珏的名字,只是对琼斯说,“我要过去,你来吗?”
“当然了,秋,我不会让你单独去同陌生人讲话的。”琼斯想当然地回答,一付骑士风度。
看了一眼刚说过因为是同学打招呼会很正常,现在又说是陌生人一定要陪同的琼斯,素秋忍笑感谢他的好意,然后同他一起走到红发女孩身后。
“你们好,可以加入你们的谈话吗?”
素秋礼貌地询问,脸上带着笑意。
正在聊天的三个同学一齐看向他们,红发女孩似乎认出了素秋表情微怔,然后很快起身点头:“当然可以,那天真是不好意思,请坐吧。”
素秋道过谢,和琼斯坐下来。五个人相互作了介绍,聊起刚讲过的课程,竟然异常融洽。
红发女孩叫爱伦,巴黎郊区人,家里有一个农场出产牛奶及奶制品,还有很大的葡萄园。
长发细腰的女孩子叫多莉,是英国移民,现住在巴黎东南部。皮肤黝黑一笑一口白牙的男生是马丁,也是英国移民,和多莉住在同一区。
他们三个在中学时就是同班同学,恰巧又报考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专业,算得上是老朋友了。
爱伦严肃干脆,很看不上琼斯易感腼腆的个性,出言讽刺了几句,弄得琼斯有些怕她。
多莉却温柔随和,她从小生在巴黎,感染了优雅从容的巴黎人气质,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
马丁是三年前才来巴黎的,对这座城市仍感到新奇。他的爱好之一是骑车逛街,顺便拍照片。他热恋着多莉,拍摄的助手经常就是她。不过多莉在上业余芭蕾训练班,每天都会去训练,难得有空陪他。
琼斯对拍摄也很有兴趣,和马丁谈不几句就约定了第二天下课后一同去摄影,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中午五个人一同在学校草坪上用自带的午餐,顺便闲聊打球,彼此间关系更见亲密。
素秋用手帕擦掉唇角面包渣,将空纸袋小心折好收进书包,端起从学校咖啡室灌的开水轻轻喝了一口热茶。
爱伦将目光从她身上离开,低头摆弄身下枯黄的小草,感觉心跳有些加快。
她从未见过有谁可以在吃三明治时仍是如此可爱。素秋咀嚼时鼓起的脸颊是可爱的,下咽时蠕动的脖颈也是可爱的,她不经意地用手指抹去唇角的奶油时仍是可爱的。
这样一个可爱的人儿,爱伦想,理应非常幸福。
文学院在开学一周后举行了迎新晚会,原则上要求所有新生都必须参加,舞伴可自带。
得到消息,新生们大是兴奋。马丁当即请多莉当自己的舞伴,多莉笑着答应了。
琼斯很想邀请素秋,可是他略通中国习俗,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教条,所以迟疑着不敢轻易开口。
爱伦冷眼看了半天,故意说:“琼斯,我和秋不管是谁你请一个,我们看在朋友份上是不会不答应的,总比你请别人被拒绝难堪的好。”
马丁搂住琼斯肩膀,也语重心肠地帮他出主意:“琼斯,系里两大美女都在你面前,你还犹豫什么?赶快邀请啊,免得被其他人抢先了。”
他瞟瞟不远处几个跃跃欲试打算过来的男同学。
琼斯的脸涨得通红,蓝眼睛无措地看看面无表情的爱伦,再望望心神恍惚的素秋,难下决断。他固然不敢冒失地去请素秋,可是又怕爱伦更不敢出言邀请。
“琼斯,请你和爱伦跳舞吧,我想另外约个人。”
素秋回过神,诚恳地望着琼斯说。
“是谁?”琼斯诧异地发问,脸上红色褪下去一些,心里感到有些失落。
素秋抿了抿嘴唇,轻声回答:“是我哥哥。他担心我住院期间没人照顾,自己的迎新舞会都没能参加,我想补偿他这个缺憾。”
琼斯闻言松了口气,感动地说:“你这样做很对,你哥哥对你这么关心,你是应该补偿他。”
他们又说了阵话,等琼斯终于硬起头皮准备邀请别无选择的爱伦时,她却已经答应了别的男生,这让琼斯大大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新生活开始了,新的桃花也出现了,素素也有吸引同性的魅力呢……
一百五三
素秋怀着忐忑的心情邀请艳春当自己的舞伴,很担心他会出于顾忌而拒绝。
艳春停住画笔打量素秋几眼,见她神情紧张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看他,不由爱怜地微微一笑,答应了。
惊喜之下的素秋马上打开衣柜,开始挑选自己出席舞会的裙子和艳春的衣服。
艳春有一套深色西装和白法兰绒衬衣,熨烫一下就完全合适,但他没有领带或是领结。
想起艳春的二十一岁生日即将到来,素秋暗自决定买条领带当生日礼物,还可以立刻派上用场。
她的裙子都是来巴黎后买的只适合一般场合,穿到舞会上略显不够正式。唯一一双皮鞋的后跟也磨旧了,已经换过一次,再换也不会好看。
望着床上摊开的那几条朴素的裙子出了会神,素秋拿出自己的小钱包数了数里面的存钱。
代课所得的钱,贴补家用、购买女孩子必需品用去了一些,这次上学的杂费也用了一部分,现在剩余的钱只够买领带或是皮鞋其中一项,再不能够买别的东西了。
素秋数了又数算了又算仍是不够,不由噘起嘴开始发愁。
在一旁的艳春边做画边注意她的举动,见状轻轻笑了笑没有搭话。
舞会前一天,素秋带着买给艳春的一条深色带银星的漂亮领带兴冲冲地回到阁楼。她已经决定将旧鞋再换个跟,舞裙则穿上那条最新买的另加个丝带。
虽然那条裙子不够正式,但熨烫一下也勉强凑合。而且最重要的是它足够长,可以遮去那双已经变形不再漂亮的皮鞋。
一向比她晚回家的艳春居然已经在屋里,而且正在做饭。他系着围裙,瘦长挺拔的身材一览无余,仅是个背影就有种令人移不开眼睛的吸引力。
“哥哥,你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早?”素秋脸上略烧,别开目光。
“嗯,去买了几样东西。”艳春温雅地抬头冲素秋笑笑,漫不经心地说,“床上是给你的,素去试试合不合身。”
素秋这才注意到自己床上摆着一大二小三只纸盒,只纸盒本身淡灰暗花的包装就已经十分别致,可以想见里面的衣物将会是怎样的精致。她压下惊喜,走过去一一打开。
白色皱纹薄纸里静静地躺着一件珍珠灰舞裙,布料摸上去柔滑舒服,全部是真丝的。一双淡灰色镶水钻的小矮跟绸舞鞋,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配套的天鹅绒手套做工精美贴合完全,更显出指形的纤柔美丽,看得素秋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的手。
默默地合上盒盖,素秋凝视着艳春有意背转过去的背影,眼眶发酸,心里却甜得似吃了蜜糖,化也化不开。
艳春还是那么了解、关心着她,什么都没有问就实现了她的一切愿望,甚至还要多出更多。
不管他们的关系是什么,素秋已知今生再无他求。
过了半天艳春也没有听到素秋的动静,就试探地扭头去看。他见素秋正望着他出神,盒子里的衣物一件也没上身,不觉微感诧异。
“素,你不喜欢哥哥给你买的东西吗?还是,不合身?”
艳春轻声问,生怕触碰到她的神经。
素秋回过神,慢慢摇头微笑着说:“我很喜欢哥哥买的东西。嗯,不用试了一看就合适,我的尺码哥哥什么时候弄错过?”
艳春的脸微微一热,转回头将汤锅从炉子上端下来,说:“素一直在长个子,偶尔弄错也是正常的,不要对哥哥过于信赖。”
“不相信哥哥,我还能相信谁呢?”
素秋喃喃低语,神色略忧伤。但她很快振作了起来,走到炉子边帮艳春做饭。
她的低语艳春听见了,却只能装作没能听出这句可以有很多理解的话。了解他心思的素秋没有躲避没有厌弃,就已经让他庆幸万分了,其他的,他不敢想也不能去想。
艳春唯愿俩人这种平淡相随的日子可以如涓涓细流,尽量延长到不得不结束的那一天。
素秋仔细熨烫好艳春舞会上所要穿的衣服,最后拿出那条领带。
艳春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对自己的生日礼物也十分满意。他穿戴一新,头发梳出形状,整个人立刻儒雅高洁得令人不能逼视。
然而当素秋穿戴好从帘子后面走出时,艳春竟是发了好一阵子的怔。
十六岁的素秋身材娇小纤细,优美的曲线在雅致的长裙下隐约可辩。她的脸颊粉白淡红,漆黑的眼珠湿漉漉地发着光,嘴唇丰润嫣红。
现在的素秋浑身洋溢着甜蜜温柔的气息,比艳春所见过的任何一天都要美丽。
“哥哥?”素秋紧紧手表带子,抬眼看到目不转睛望着她的艳春,脸不觉红了一红。
艳春眨眨眼睛,面上显出个温润的淡笑,从容地将一件风衣披在她的肩膀上,柔声说:“晚上天凉,多加件衣服。”
“嗯。”素秋低声答应,顺从地系好扣子。
巴黎大学文学院大礼堂里装饰一新,到处是长春藤、鲜花和绸带。学生们身着整洁的礼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整个礼堂都是一片欢声笑语。
当艳春和素秋在衣帽间存好外衣和帽子走进礼堂时,所有来宾都暂时停止交谈扭头去看他们,眼中是掩不住的赞叹和惊讶。
琼斯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法兰绒西装迎过来,腼腆地和艳春握过手,才对素秋说:“秋,今天你很美丽,这条裙子真是漂亮。”
“谢谢你,琼斯。”素秋很高兴有人夸奖艳春挑选的衣服,笑着回答完左右看看问,“爱伦他们在哪里?你的舞伴呢?”
“他们还没有来,估计正在等多莉出门。”琼斯熟悉地猜测,又搔搔头说,“我没有邀到舞伴,因为……女生实在太稀缺了。”
“琼斯?”素秋惊讶地盯住他,心里有些内疚。
“对不起,秋,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想贬低你们的意思。”
琼斯误会了她的反应急忙解释,脸又红了。
素秋抿了抿嘴唇,想要再解释又觉多余,只得抱歉地笑了笑。
见她笑了,琼斯不由也笑了起来,犹豫片刻后不确定地问艳春:“余,虽然秋是你的舞伴,但是我可以偶尔和她跳舞么?”
艳春笑了一下,委婉地拒绝:“今天素是我的舞伴,我不准备错过任何一首舞曲。很抱歉,琼斯。”
琼斯失望地叹气,望一眼素秋无奈地耸耸肩,然后离开他们准备在舞会开始前再碰碰运气。
明明是很平常的对话,却听得素秋脸上微微发热。她将目光移开,心怯地不敢去看艳春。
不一会儿,爱伦他们也来了。爱伦身穿绿色纱舞衣,戴条钻石项链,平时随便披散的头发梳成高髻露出天鹅般细长的脖颈,漂亮得令人眼花缭乱。
多莉则是一身白水绸露肩长裙,身边是忠心耿耿一身白天鹅绒西装的马丁,俩人站在那里似是对王子与公主十分般配。
三人对第一次见面的艳春都感到惊奇。见过素秋的柔美他们已觉东方人的韵致到了极限,谁知再见到艳春的雅静方知从前的想法实在是不够全面。同时更让他们感觉古老的东方神秘博大,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片土地,竟能孕育出如此出色的人才。
迎新舞会按时开始了,简短的致辞后是一首接一首欢快优美的舞曲。所有来宾都在舞着笑着,礼堂成为了欢乐的海洋。
艳春和素秋也加入到欢乐的人群中,想起在卫家第一次跳舞的情景,他们在快乐中又有些忧伤,竟是均感到有些恍如隔世。
礼堂的人很多,乐曲节奏又普遍很快,不多一会儿素秋就热出了一身汗。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珠,艳春体贴地问她要不要出去透会儿气。
素秋早觉气闷,立刻点头答应。艳春护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在衣帽间取了外衣和帽子,这才走出礼堂。
清新微凉的空气让俩人都舒了口气,他们走进礼堂外的环形游廊慢慢踱步,对喧闹热烈的舞会没有丝毫留恋。
“哥哥,你还记得吗?前年在卫大哥家的事。”素秋双手放在风衣口袋里仰头看着艳春,脸上仍带着些许兴奋。
艳春同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只手搁在衣袋里,微笑着回答:“怎么不记得?为了学会跳舞,我端椅子端的胳膊都酸了,好在是学会了。”
“嗯,那时候我还有点生哥哥的气,现在想想真是好笑。”素秋回忆着叹气。
艳春也笑,雪白的脸颊在头顶漏下的路灯里似发着光,细滑如玉。
礼堂里忽然换了一首曲子,艳春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然后望向素秋,正对上她含笑的眼睛。
艳春也忍不住笑了,将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手抚胸一手前伸,无言地做出个邀请的姿势。
素秋笑意盈盈地把右手放进艳春手心里,上前一步,左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艳春搂住素秋纤细的腰,在长廊里轻快地带着她开始跳舞,从一头荡到另一头,转身再荡回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卫家跳舞时曾听过的乐曲,曲调是熟极而流的,谁都不会弄错。
游廊上的爬藤只生发出少许嫩芽,旁边路灯银色的光线以及皎洁的月光毫无阻碍地照到正在舞蹈的两个人身上。
素秋衣裙下摆在旋转时舞出扇形,而艳春的身姿则始终挺拔洒脱。
前进、后退、错步、转身,他们的动作无一不配合默契恰到好处。似乎俩人生来就是舞者,又似乎天生就是一对舞伴wrshǚ.сōm,可以一直这样跳到月亮落下、太阳升起,直至地老天荒。
素秋攀着艳春肩头,脸侧向一边不敢去望他,生怕会不小心陷进那双温柔的眼波里再也出不来。
交握的两只手,虽然隔着一层手套,却仍然能感觉的到从艳春那边传来的温热正源源不断地将她的手温暖。
搭在腰间的那只手也是热的,烘得素秋那块皮肤奇异地发痒。
她觉得自己全身的皮肤除了这两个地方外,几乎全是冰冷的,连她搭在艳春肩头的那只手也一样。这样接近而亲密,在他们现在已是十分稀罕了。这让她紧张,但想到对方是艳春,她又有些心安,矛盾的两种感受让她的心脏都颤抖了起来。
怀里娇小的素秋努力在挺直身体,眼睛可疑地始终注视着同一个方向,呼吸温热而急促一点点喷在颈间,令艳春的心脏跳动得极其不规律。
他迈着中规中矩的舞步,不远不近地搂着素秋,偶尔亲切地看看她的脸,嘴角始终带着一丝微笑,显得优雅而从容。而实际上,他一直在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发抖。
这是他深爱的人,决心一生守护的天使。他要给她所有美好的回忆,要让她在这些回忆编织的美梦里忘记一切忧伤和痛苦,从而寻找到自己最终的归宿。
那时,一切就都圆满了,他,和她,就再也不会有任何缺憾。
兄妹俩的身影投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飘乎而轻盈,忽而在东忽而在西。
音乐像是永无止境,他们的舞蹈也没有止境。
深浅不一灰色的光影里,相拥的两个影子在无声地滑行飘移,没有迟疑,没有停顿……
作者有话要说:给素素和小春一点福利,免得他们太苦了。
一百五四
比较文学专业的课程除世界文学史外,第一学期还另开了其他七门学科,学习任务之繁重在文学院里是排在第一位的。
除了努力学习,素秋补习班的兼职仍在坚持进行。
她现在开设了三个班,每班有二十名左右的学生。所教授的内容也不尽相同,从简单的口语识字到艰深的诗词赏析一应俱全。每周二、四及周日下午是授课时间,再忙她也从未误过一堂课。
偶尔从琼斯那里得知素秋的兼职,向来以学习刻苦闻名的爱伦立刻对此产生了兴趣。她随琼斯听过素秋的一次课后,马上也报名参加了初级班。
她还想拉马丁和多莉也参加。怎奈多莉的芭蕾训练班不允许有更多空闲,而马丁则热衷于接送陪伴多莉及骑车摄影,竟然没能劝动。
从巴黎大学校门到补习班步行只需用五分钟,可是从素秋就读的文学院到校门口却要用去二十分钟之久。巴黎大学是古老的院校,占地大得不可思议,里面林立的建筑更是增加了路线长度。
琼斯热心地将他姐姐的那辆自行车骑到学校,请求素秋以车代步去兼职,以减少路上所浪费的时间。他自己则仍骑早先那辆男式单车,有课没课都陪素秋骑车去补习班。
对于他们的关系,爱伦等人没有多加议论。只有马丁偶尔在琼斯耳边吹吹风,鼓励他向素秋表白。
可是琼斯腼腆,又觉虽然同素秋认识时间不短,但她的态度始终平和不似是对自己动心的模样,所以迟迟不敢将俩人关系再推进一步。
见琼斯畏首畏尾,爱伦十分看不过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得空就修理他,害得琼斯在四个同伴是最喜欢素秋,却最怕爱伦。
不过怕归怕,每次逢爱伦去补习班学习时,琼斯却都主动用自行车带她,绅士风度十足。
爱伦也不客气,堂而皇之地坐在他身后,和骑在旁边的素秋聊天谈功课,表情始终很严肃。
素秋不太情愿总是借用琼斯的自行车,可是她存的私房钱连买辆二手车的数目都不够,而每次在学校里上完课如果不骑车去补习班又赶不及。所以她只好惴惴地继续借骑,唯有时常烤些小面包送给琼斯权当回馈。
艳春奇怪素秋经常会带多余的面包去学校,偶尔问了一次。素秋怕他担心,只隐约提了一句并未细谈。艳春闻听后没有说别的,只是抿了抿嘴唇。
上个学年结束时,艳春拿到了全额奖学金,这学期的学费已经不成问题。但是他仍在做画不赘,以为将来游学做准备。
兄妹俩的钱一向由素秋统一保管,每月除拿出一部分作为生活费及零用外,其余的都存进银行里去。
劳伦斯曾建议他们用余钱搞投资,但兄妹俩对投资都不在行,又不愿意总是麻烦劳伦斯,所以婉言拒绝了。
素秋用钱十分节省,除日常必须开销外,几乎从不多拿艳春的钱。偶尔要添什么,也是俩人商量再三才决定。她的兼职所得多用来交房租,剩下的则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和艳春提过自行车的事后不久,一天素秋下午放学,刚和琼斯他们一起走出教室准备去补习班,就看见艳春推辆自行车等候在教学楼外。
“哥哥!”素秋惊喜地快步走过去,仰头望着艳春笑盈盈地问,“你怎么来了?这是谁的车?”
艳春安静地微笑,先冲琼斯他们点头招呼过才对素秋说:“我买了辆自行车,你看能骑不?”
素秋的眼睛睁圆了,惊讶地上下打量那辆车。女士专用的款式,虽然是旧的,但周身擦得锃亮,比琼斯姐姐那辆都要新。
琼斯也看着那辆女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辆车比我姐姐的好,样式也好看。秋骑上肯定会更适合。”
“不是因为你那辆不好,而是素总借你的东西不太礼貌。这辆车其实只是一般。”艳春温和地安慰琼斯,想要打消他的愧疚。
素秋眨眨眼睛瞥爱伦一眼,说:“我骑这辆车,原先那辆就麻烦爱伦帮忙骑回琼斯家,好不好?”
“怎么可以麻烦爱伦,我……”琼斯吓了一跳,偷偷瞅爱伦想要推辞。
“钥匙给我。琼斯,走吧,咱们取车去。”爱伦干脆地接过车钥匙,招呼琼斯一声就向停车处走去。
琼斯胆怯地瞅瞅她的红发,冲素秋做个苦相,磨蹭着跟上爱伦。
目送他们两个走远,素秋回头对艳春笑着请求:“哥哥带我吧,今天有些晚了,格林校长要念我了。”
艳春点点头,双手扶住车把坐在车座上,等素秋在后座上坐稳了才用力蹬动脚踏。
校园里骑车的师生很多,更有一对对情侣共乘一车。女孩子亲昵地揽着男友的腰,俩人一路笑语不断。还有更大胆的干脆坐到前面栋梁上,依偎进男友怀抱里甜言蜜语,羡煞旁观者。
暮春的和风温柔地吹过来,艳春黑直的头发扬起又轻轻飘落,头顶上的樱花随风而坠其上,远观唯美而亲切。
他的衣角哗啦啦地摆动,拂过素秋规规矩矩抱着书本的手臂,柔情缱绻。
素秋端正地坐在艳春身后四下张望着,努力不让自己去注意艳春。周围一对对骑车情侣亲昵的姿势让她怔了怔,随后感觉心里有些奇怪地浮动。
忍了几分钟后,她悄悄望一眼艳春挺拔的后背,脸上不由飞过两片红云。
察觉到自己的心不在焉,素秋赶忙收敛神思转而观望起校园内的景致。
嫩绿绿的树叶已经长满了树枝,草坪修剪得平坦柔软,上面的雕像似乎也焕发出了青春,呈现出与冬日不同的感觉。
天空是蔚蓝的,高远得清澈温润,有呢喃的雨燕远远地飞过,穿梭在成群的鸽子阵中。
这个春日的午后安详而喧闹,正如素秋此刻的心情。
她没有问艳春哪里来的钱买车,也没有问为什么要买给她。艳春这么做只有一个理由,素秋清楚到心痛的理由。
赶到补习班果然晚了,素秋只来得及叮嘱艳春一句早点回家就不得不去上课。
艳春站在树荫里仔细品味她说早点回家时的神态,不禁痴了。
那样自然地脱口而出,带着深切的期盼和关心,还有丝撒娇和警告的语调,这分明仍是从前那个娇憨的素秋,再加上一点点陌生的温柔呵护所形成的新姿态。
艳春为这样的语调心动和心伤,安静地凝视素秋所在的教室很久,他才慢慢离开。
他是大儒的孩子,在旁人认为是惊世骇俗的事情,对他来说却只平常。但他低估了沉积了几千年的礼教民俗,这些东西现在正重压着他,让他无时不刻不感到有罪。
他可以不顾忌世俗的眼光纯心理地去爱素秋,却不愿意因此连累她一生的幸福,所以他不希望看到素秋对自己也抱着同样的心思。
思索了很久,他才颓然放弃了这些想法,无论他怎么做都不可避免地会伤害到素秋的感情。
这是他的底线,但他完全做不到。
看着画板,他第一次对自己画出的东西一头雾水。
怔怔地凝视,怔怔地取下画,珍重地卷起收藏。素秋可爱的倩影一点点地隐进纸卷里,那双似含着几点清泪的盈盈双目、眉头间的几缕哀愁、柔柔的头发,最终消失在艳春的眼前。
草莓丰收的季节,爱伦热情邀请朋友们去她家农庄作客,所有受邀请的人都欣然应诺。
去庄园作客可以品尝新鲜草莓、农家风味的饭菜以及呼吸清新的空气,是这个季节里最流行的娱乐。唯一的劳动就是采摘草莓,这项工作轻松又充满乐趣,过惯城市刻板生活的年青人对此总是乐此不疲。
到了约定的日子,大家在铁塔集合,然后一起骑车赶往郊外。只有多莉害怕自己那双修长的腿会出意外不肯骑自行车,马丁只好开车载她。
其他人,包括艳春在内一共十几个同学朋友组成的车队迤逦而行,洒下了一路欢笑。
爱伦家的农庄是典型的巴黎乡下建筑,两层带阁楼的结实楼房,马厩、小亭、小教堂,让城里来的年青人好奇不已。
在品尝过香浓的现磨咖啡及刚烤出来的各种面包、蛋糕、饼干后,每个人都拎只小蓝,在爱伦带领下骑车去暖房采摘草莓。
暖房位于距离农庄有1公里左右的公路侧,里面空间很大,四周及头顶的草帘都卷了起来,光线极佳。鲜红水灵的大草莓躲在绿叶间,触目皆是和谐的风景。
大家欢快地开始劳作,一人选了一条小径摘着甜美的果实,边吃边聊天,不紧不慢地消磨着美好的假日。
艳春和素秋漫步在绿篱的两边,绿叶刚好到素秋胸口,俩人可以很方便交谈。
素秋摘着一个个鲜嫩的草莓,觉得它们每个都漂亮得让她舍不得去吃。摘了十几枚后,她忽然发现两枚背靠背长在一起的大草莓,就好奇地摘了下来递给艳春。
“哥哥,你看,它们像不像孪生子?”素秋笑盈盈地问。
“嗯,两个一大一小,颜色也不大相同,不像是孪生的,倒似是姐弟或兄妹。”
艳春打量片刻后纠正素秋的说法,随手又还给她。
素秋的笑容滞了一下,讪讪地接过草莓放进自己嘴里吃掉,然后继续弯腰采摘,话却明显少了。
话出口艳春方觉得不大合适,待见素秋吃掉了那个草莓更觉惴惴。他默然向前,唇边不自觉的笑意变得浅淡。
马丁和多莉挤在一条小径上,见到好的草莓就摘下来喂给多莉,篮子里只有零星几枚果实。
起初多莉感觉不雅不肯吃,马丁就笑着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多莉脸红了,勉强张口吃下草莓,扭头四顾生怕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举动。
旁人只当未见,仍是摘的摘聊的聊。琼斯第一次摘草莓不大得法,梗叶被拉下几大条。
爱伦连忙赶过去教他,态度照旧严肃,刚才满脸笑容都不见了。
琼斯害怕,离得远远地听训,然后悄悄向素秋那边移动,一边偷看爱伦。
素秋的小篮子很快装满了,爱伦急忙忙地跑过来,小声埋怨:“秋,不要这么快。你这样,大家都不好意思再随意了。让你们来度假是第一位的,帮忙才是其次,你别弄混了。”
“对不起,我不太习惯这种度假方式。”
素秋不好意思地解释,一边望向艳春。
艳春的篮子也满了,正在注意地听她们说话,见素秋看他就微笑摇头,示意她不必太在意。
爱伦接过素秋的篮子,从中挑出个又大又红的草莓送到素秋唇边,脸色和缓了些,眼内是笑意:“我们庄园的草莓在巴黎很有名气,秋,你尝尝。”
素秋不习惯与人这么亲近,连忙用手接过来咬了一口,笑着回答:“我吃过了,爱伦。你忙吧,不用特别关照我。”
爱伦的手僵了僵,慢慢托住篮底将它还给素秋,说:“好吧。你把草莓倒进门口的大筐里就可以,休息一下再摘,不要累到了。等会我带你们去奶场,你可以试着挤牛奶。”
说完,她就风风火火地再次去纠正琼斯的鲁莽动作,再也顾不上过来。
艳春收回注视爱伦的目光,从篱上伸过手轻声说:“素,给哥哥拿,你休息一会儿。”
素秋摇摇头,拎着小篮向门口走,一边笑:“我可以的,哥哥放心好了。”
他们将草莓倒进门口那只藤编大筐里,艳春见素秋额上微汗就建议:“到外面透会气吧,这里有点闷。”
素秋顺从地点头,和他走出暖房。
暖房外的公路两边种满了茂盛的树木,此时碧荫浓浓轻风阵阵,很适合散步乘凉。俩人站在树荫下随意聊天,心情都有所轻松。
“你那个女同学人很好,就是有些严肃,琼斯怕她呢。”
艳春拍拍衣袖,淡淡地说。
“爱伦平时是认真了些,可是为人公正也很热心。她是关心琼斯,才会总挑剔他。”
素秋用手帕擦汗,顺便为爱伦辩解了几句。
“说起来,爱伦和她家人性格相差很大,真奇怪她是怎么形成现在这个脾气的。”
“刚才他们不是也说咱们长得不像吗?”素秋随口反问,并不觉得一家人性格存在差异会很奇怪。
艳春顿了顿,然后目视远方平静地说:“不像也是骨肉亲人,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
素秋的眼神黯了一下,也扭头去看林荫大道的尽头,没有回答。
平坦宽阔的大路安静而空旷,阳光一道道铺在土地上,将树影拉得很长。
偶尔响起几声鸟鸣,没有什么行人,只有远远的一个人骑匹黄马踯躅而来。那人似乎在打嗑睡始终低着头,圆形骑马帽遮住了脸。
兄妹俩保持沉默,一直凝视着那个骑者若有所思。
骑者越行越近,他身穿灰色骑马上装、白马裤、黑牛皮靴,□马十分健硕。他信马由缰,在兄妹俩的视线中越来越清晰。
偶尔一抬头,骑者和兄妹俩打了个照面,那人却是道林。
作者有话要说:小春察觉到爱伦对素素的不同寻常了,他也察觉到素秋对自己心意的改变,只是他……唉,不愿意因此伤害素素啊。纠结。
一百五五
认出彼此,双方都有些惊讶。三人现在并不经常见面,距离最近一次聊天已经有半个月之久了,没想到会在这里不期而遇。
“亨利,你也是来度周末的吗?”
艳春首先镇定下来,温润地微笑问道林,仍旧和素秋站在原地没有向前。
“是,我有个别墅距离这里不远。你们这是……”
道林目光扫过他们简单的衣着,没有注意到艳春的动作,利索地下马走过来。
素秋向道林点头含笑:“我们在同学家作客,顺便摘草莓。”
道林望望他们身后的暖房,了悟地回个笑容,随即诚恳地说:“请你们去我的别墅坐一会吧,能在这里遇上实在是太巧了。”
艳春看一眼素秋,抱歉地说:“下次再去,可以么?素的同学一会儿还要带我们去牧场,她父母也邀请我们务必在农庄用晚餐。如果我们改去你那里,会不太礼貌。”
道林微微失望,注视艳春晶莹的眸子,内心的忧伤再次浮上他的眼底。
“那样的确不太好,不如下次叫上休他们一起来吧。我那里有个人工湖可以钓不错的鲱鱼,咱们还可以在草地上野餐。”
“那就这样好了,亨利。你要不要进暖房看看?草莓长势很旺。”
“嗯,不必了,谢谢。我刚才是出来骑会儿马,也该回去了。”
道林婉拒,和艳春握手道别又冲素秋举了举帽子,翻身上马慢慢地折回去。
对于道林略带忧郁的神色,兄妹俩都看到了却谁都没有说什么,对此他们只感到十分抱歉。
继续休息了一会儿,他们就又回到暖房里去了。
门口的大筐几乎被装满了,大家也都有些累。爱伦正让他们休息,看到兄妹俩她连忙上前问:“你们看见我哥哥来了吗?”
素秋摇摇头,回答:“没有。”
“真是奇怪,我哥哥怎么现在还不赶马车过来?真是急人。”爱伦抱怨地拎起裙子走出暖房。
不久,爱伦哥哥来了,还赶来辆小马车。他解释说是路上遇到道林家的少爷,谈了几句话所以迟了。
爱伦这才释然,和大家一起将草莓搬上马车,然后领大家去牧场。爱伦哥哥独自将草莓送回农庄。
牧场是一片绿草地,边上有几间高大的木板房,其中一间存饲料,剩下的全是圈养奶牛的饲养场。
奶牛被隔在房间一侧安静地吃草,工人们有的在挤奶,有的在清洁,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对众人的到来都笑着表示欢迎。
爱伦带领大家参观。几名男同学好奇地尝试了挤牛奶却不得法,惹得奶牛不安地哞哞直叫。
在家乡时素秋曾见过黄牛和水牛,没有见过这种花白的垂着肥硕乳房的奶牛。
她听见奶牛痛苦地叫,连忙担心地劝阻:“不要再挤了,奶牛在喊痛。”
正在挤牛奶的男同学们闻言大笑了起来,觉得她的话很好笑。
爱伦也忍不住笑了,问素秋:“你要不要也试试?它们很温顺,不会踢人。”
素秋看看奶牛们温和的大眼睛,摇头小声回答:“谢谢你,爱伦,我不试了。”
她感觉奶牛们很可怜,奶水本来应该是小牛的食粮,可是人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催发它们产奶,完全把它们当作是赚钱的工具。虽然之前她也在喝牛奶,但现在忽然决心再也不喝了,还有其他的奶制品也不准备再碰。
艳春目光温柔地注视着素秋,眼内闪动着一抹动人的情愫。
他完全明白素秋心中所想,但并不觉得可笑,只感到她的善良和可爱。他极想搂住她以示安慰,如小时候般的做法。
但他只是站在素秋身边微笑,云淡风清,君子如玉。
农庄之行后不久,道林果然邀请艳春他们去别墅度周末。
休很怀念往日的乡村生活,第一个举手表示同意,劳伦斯自然要陪他。艳春兄妹商量了一下,才答应。
他们是周六下午出发的,道林和劳伦斯各开一辆车载着其他客人,一共有八个人,其余三人也都是道林的好友。
道林家别墅建在一处小湖边,周围没有围栏。一幢红砖四层小楼座落在绿茵茵的草地中央,旁边有个车库连着马厩。别墅养着两匹骒马,一匹黄色,一匹黑色,都很神骏。
下车后,大家先在道林带领下参观别墅,然后分配了住房,接着是用晚餐。
别墅平时没有人住,只安排了一名女仆打扫。现在为招待客人,临时从乡间雇佣了一名厨师及其助手,还加请了几名家务女仆专事清扫。
晚餐很丰盛,长长的餐桌上陈列着大块的煮牛肉、成盘的肉卷、冷鸡肉、鹅肝、黑菌牛排、烤蜗牛、还有白面包和面包卷。
大家随意取食闲聊,气氛很是融洽。丰盛的晚餐结束后,男士们到吸烟室吸烟喝咖啡饮雪利酒,休拉劳伦斯去打弹子。
艳春不抽烟,他见素秋神色略疲倦,就体贴地陪她回房间休息。道林尽责地送兄妹俩到二楼楼梯口方才回去。
素秋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旁边是艳春的,对面则是休和劳伦斯的卧室。道林的主人房在一楼,在艳春房间的正下方。
回房后,素秋打算沐浴后就休息。她今天坐了车,又走了很多路,已经很困乏了。
艳春叮嘱她几句,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沐浴。
刚从浴室出来,还没有来得及换上睡衣,房门就被人敲响了。艳春走过去拉开门,道林正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亨利?请进。”
艳春感到有点意外,礼貌地请他进来后合上房门。
道林见艳春只穿着别墅专为客人准备的浴袍,脸色略显淡红,乌发尚湿漉漉的,显出一种别样的风情。
他的目光闪了闪,表情松动一些,说:“我来看看你住的是否习惯。这间客房去年重新粉刷过,一直都还没有人住。”
“很好,亨利。你坐一会儿,我去换件衣服。”
艳春礼貌地回答,走进浴室换上正式的衣服再回到房间。
俩人坐在圆桌边喝着茶,一时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压抑。
过了半晌,道林放下茶杯看了看艳春,满怀心事地问:“余,你和秋,打算就这样下去吗?”
“我们现在这样相处很融洽,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艳春轻轻啜口茶,淡然回答。
道林心情沉重地盯着他,语气变得严厉:“我很惊讶,余。你会对乱伦也无所谓,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艳春回视着他,从容不迫地轻声回答:“所谓伦常都是由人制定的,既是人制定的就不可避免地有局限性。关于兄妹不能通婚,我曾专门研究过,制定这个规矩的起源是劳动力低下的原始社会。那时的人们只能依靠人力来解决温饱,所以生育是件头等大事。由于近亲结婚生出太多的畸形儿,导致科学知识匮乏的人类恐惧,才强令出所谓的通婚制。现在科学进步,人类的数量已经不存在危机。这个规矩仍存在,则完全出乎遗传学的原因。这个规矩只从社会学角度出发,完全泯灭人性。所以相爱的人不能结婚,毫无感情的两个陌生人结婚生子却受到伦常的保护。亨利,你认为这种规矩合理吗?”
道林面色复杂地默默无语,内心的震惊远远大于诧异。
关于爱情和婚姻,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他却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宣言。
如果他认同,等于同所有礼教伦常宣战。如果不,则代表他认为婚姻的唯一目的只是在于繁衍后代,将人类的存在降低到低等生物的程度。
这两种结果,他一个也不能接受,所以只有保持沉默。
长久的冷场后,道林抬头望着艳春平静优雅的脸,勉强说道:“可是我们人类应有自己的文明和骄傲,怎么可以等同于一般动物,对自己的血亲也可以产生欲望?”
“一般动物也有和我们人类一样的例子,譬如蝙蝠在发情期就更喜欢找血亲以外的异□配。从这一点来说,它们在遗传学方面的智慧同人类并无区别。”
艳春淡淡地说,眉目沉静不动声色。
道林哑然,觉得自己和艳春的想法存在太大的差距,他是不可能说服艳春放弃这段背伦的爱情了。
他站起身,疲惫又沉痛地说:“上帝是无所不在的,他了解世界上一切事情。你们的感情,再合情合理,他的审判永远也只能是有罪。余,你认真再考虑考虑吧。”
说完他走出房间,中间没有回头或是停顿。
艳春冷静地送他到门口,目送他消失在楼梯口,又沉思片刻才回身进房。
门即将关闭时,对面卧室的门开了,休抱着枕头出现在艳春视线里。艳春毫不迟疑地继续关上门回到桌旁,避免了俩人相见的尴尬。
他从行李中寻出本未看完的书坐在台灯下阅读,以打发寂寞的时间。
翻过几页后,他似乎听见楼下有开窗的声音,不觉奇怪地看了眼挂钟。此时已是晚上十点,不是正常开窗通风的时间。
又等了片刻没有再听见其他声音,艳春就继续低头看书。
十点半钟的时候,房门被再次敲响。艳春蹙眉,放下书打开门。
素秋穿着睡衣,脸色苍白,为难地低头对艳春说:“哥哥,我……我身上忽然不方便,把衣服弄脏了。那个,也没有带,你能不能替我去找一趟爱伦?”
艳春一惊,赶忙心疼地安慰:“不用担心,你乖乖回去休息,我现在就去。”
素秋的月事一直不太规律,每次还都会腹痛,这是艳春最担心的事情。
素秋有气无力地在艳春陪同下回到客房,艳春帮她倒了杯开水才去找车。小别墅距离爱伦家有些远,路他也不太熟悉,需要人帮忙。
看看劳伦斯紧闭的房门,艳春摇了摇头向楼下走去找道林。
他敲了好几下门,道林才来开门,并没有请艳春进去坐而是同他站在走廊里说话。道林身上胡乱套件睡衣,脸上有可疑的微红,头发凌乱,目光也不太自然地躲避着艳春的注视。
艳春暗自诧异,脸上却依旧平静优雅,轻声问:“打扰你了,亨利。不过我有件急事,现在必须去米歇米农庄。你可以开车送我过去吗?”
道林听到他平稳的声音,情绪也恢复了正常。他没有问艳春是什么事,只是果断地点头:“你先去车库,我换件衣服就来。”
艳春答应一声向楼外走去,什么都没有再问。
道林回到卧室,刚合上门就被一个□的人体紧紧拥抱住了。
“这种时候,你怎么会为个外人让我一个人等在这里?不要去,咱们继续。”那人在黑暗中吻着道林的脖颈,低低地抱怨。
道林摸了摸他火热的后背,轻声安慰:“马上就回来,他是我的客人,有请求我怎么可以拒绝?”
“讨厌的客人,你就不应该邀请他们来。”那人嘀咕着说,将道林抱得更紧。
“你回床上休息一会儿,我保证马上就回来。甜心,不要让客人等着急了。”道林无奈地拍了一下他的头,哄劝。
那人不情愿地松开手,钻回床上凌乱的被褥中没有再阻拦。道林快速换好衣服,在那人额上吻了一下,才匆匆赶到车库。
开车驶向米歇尔农庄途中,艳春坐在道林身边,手平放在膝上目视漆黑的前路神情自然,看不出焦急或是担心。
道林从镜子里仔细打量他的表情,暗暗放下点心又有丝失落,忍不住叹了口气。
“亨利,追求自己的幸福并没有错,你不必觉得对不起什么人。”艳春温和地劝道,语气安静而恳切。
车身跳动了一下,道林紧紧抓住方向盘,内心羞愧更甚。
他暗骂自己行事荒唐,竟会因为情绪低落而轻易接受了其他人,之前对艳春的恋慕忽然就成为了一场笑话。
镇定下来后,道林平和地低语:“那并不是在追求幸福,余。你可以做到柏拉图式的恋爱,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包括我,都无法接受。我们渴望爱,也渴望拥抱,所以我们会痛苦。”
“痛苦总会过去,我们中国人有句话叫‘否极泰来’,低谷过去了就是康庄大道,只要你不绝望。”
艳春低声安慰着他,眼睛温润而真诚。
道林从镜子里注视艳春的脸没有回答,只是更加专心开车。
他们是不同的,在这个时刻,道林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对于他们的关系,除了怅然,他已经没有任何奢求。
爱伦还没有睡,正在灯下苦读,得知艳春来意马上取出东西交到艳春手里。
“这个时候秋最需要亲人的安慰,你不要让她吃冰淇淋喝冰咖啡,否则她又会肚子疼。”她略担心地嘱咐。
艳春轻轻点头,注视着她关切的绿眼睛,低声问:“你喜欢家妹吧?”
爱伦的绿眼睛睁大了,脸上飞过红云随即又变得苍白。
她呆呆地凝视艳春,小声说:“你不用担心,我喜欢她的事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困扰。秋那么可爱,又怎么会有人真的忍心伤害她?你也不会允许的,是吗?”
“是,我绝不允许。”艳春微微眯眼声音冷淡地回答,转身离开。
爱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向严肃的脸忽然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直以为将自己的感情隐藏得足够好,不特别关心素秋,不特别总是和她在一起,只是相处随意。然而终究还是被人发觉了,这个人还是素秋的兄长,怎么不令她担忧难过?
素秋羞怯地接过东西躲进浴室换上,再出来时脸上仍是红的。
艳春注视着她飞红的脸,内心有丝疼痛,想了想提醒:“回去后尽快把东西还给爱伦,虽然都是女孩子,可是衣物也不好总是借用。”
“知道了,如果不是……我也不喜欢穿别人的衣服。”
素秋低头回答,觉得艳春有些奇怪,竟会专门提醒她这种小事,之前他很少过问此类女孩子间的私事。
“早点睡,明天如果不舒服,咱们可以提前离开这里。”
艳春最后叮嘱一句,然后走出房间回手帮她带好门,表情安然。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道林彻底出局,担心的亲可以松口气了。而且爱伦也被小春警告,不会再存着侥幸的心理接近素素。兄妹俩的桃花一齐灭了……
一百五六
第二天早上,虽然身体不舒服,但素秋仍旧早早地醒了。
洗漱完毕,她将弄脏的衣物洗了晾在浴室,时钟才交七点。无事可干肚子又痛,她只好坐在床上向外看。
窗外的田野尚且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影影绰绰的安静,没有人或是动物在走动。
看了一会儿,素秋感觉有些无聊,打个哈欠准备再躺一会儿,眼角却不期然地瞥见个人影。
那人身材细瘦结实,没有戴帽子满头红发,步态轻盈,很像是曾见过的爱伦哥哥。
素秋纳闷地看他走远,不明白这么早他怎么会来道林家。而且他出现的位置也很奇怪,忽然间就走进了她的视线,竟像是从窗口出发的。、
早餐是浓巧克力和咖啡,还有鸡蛋、刚出炉的吐司面包、熏肉。大家昨晚一夜足睡,精神都很好,一边用早点一边相互打趣,餐室气氛很轻松。
艳春见素秋脸色虽然苍白精神却还好,略放下些心,递给她熏肉盘子。
素秋取了几片熏肉,将盘子传给道林,一边随口说:“早上我看到爱伦哥哥了,他来得真早。”
道林的手顿了顿,然后漫不经心地取肉:“他来送牛奶,我们这区的住户都订他们农庄的奶制品。”
素秋回忆了一下,想起早上别墅外似乎并没有停送奶车,不由更觉奇怪。
她刚准备再问,艳春执起壶给她续上巧克力,轻声提醒:“面包快凉了,还要个鸡蛋吗?”
“不要了。”
素秋回答,对艳春的举动也感到不解。一向在饭桌上惜言如金的艳春,今天竟然反常地说话,他的早点明明还没有用完。
她低头喝热巧克力,一心思考艳春的事情,忘记了再问爱伦哥哥的事。
道林感激地望一眼艳春,艳春却已经接着用早餐,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休敏锐地嗅到了其中蹊跷,他冲劳伦斯眨眨眼睛示意有问题。
劳伦斯仍有点犯困,对他的示意无动于衷地点点头,继续喝咖啡。
休沮丧地掉开脸吃吐司,不再试图同他说话。
早饭后大家去钓鱼,厨师在湖边支起烤架,准备用他们的收获当午饭。
劳伦斯恢复精神,积极参加到钓鱼的行列中去。
休不耐烦久坐,提议去骑马。劳伦斯喜欢钓鱼,他不便强拉,道林又是主人不好离开其他客人,所以他将目标锁定艳春。
“余,咱们绕湖骑上几圈,好不好?”
艳春正在装鱼饵,还没顾上回答,一边的素秋已在警惕地接口说:“我哥哥骑的不好,你请别人吧。”
上次艳春和丛放赛马的事情,已经深深印记在素秋心里,她是无论如何不肯再让他骑马了。
艳春知道她的心思,微微一晒对失望的休说:“等一下,我洗过手就去。”
“哥哥?!”素秋不赞成地瞅他,眉毛竖了起来。
“放心,只是随便骑一骑。哥哥保证不和休比赛,好不好?乖。”
艳春温言安慰,待她勉强点头才和休去骑马。
他们骑上黄马黑马,放松缰绳任马儿自己溜达。素秋默默看了他们半天,确认艳春真的在履行诺言才放下一点心。
劳伦斯朝素秋招手,笑着说:“不用紧张,休马术很好,他会照顾你哥哥的。秋,来,帮我装鱼。”
素秋坐过去,将他钓到的一尾鱼从钩上解下来放进水盆里吐泥,一边低声解释:“我哥哥从前骑马出过意外。”
话说完,她心里不由一动,有些怀疑那次意外的真实原因。艳春一向待人平和知礼守规,那天却反常地激烈,现在想想很是奇怪。
她若有所思地注视和休边骑马边谈笑的艳春,见他态度温和神情优雅,无论如何同那天的事情联系不到一起去。她不禁陷进沉思,连爱伦哥哥再次出现都没留意。
爱伦哥哥驾着辆马车驶进道林家车道,车板上放着葡萄和当天新出的奶酪。
家务女仆赶上去取订的奶酪,那匹拉车的马却忽然像受了惊猛地一跳冲向恰巧打旁边路过的艳春和休,眼看就要撞上艳春的黑马和他本人。
休急忙在艳春马臀上甩了一鞭子,待它向前跑开恰好抓住冲过来的惊马缰绳,努力使它安静下来。
“你是怎么赶马车的,怎么会让马受惊?”
休制住惊马,责备地问爱伦哥哥。
艳春带马立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抚摸惊马耳朵和颈上长毛,让它感到舒服。
湖边钓鱼的人都丢下钓具,跑向事发地点。道林表情惊怒,素秋则吓得脸色更加苍白。
“余,你没有事吧?”道林急急地询问,一面上下打量艳春。
“哥哥,你怎么样?”
素秋也担心地问,手合在胸前。劳伦斯急忙扶住她的胳膊,以免她支持不住昏倒。
艳春扭头望了他们一眼,平淡地回答:“我没事,多亏了休。只是马惊了,不关他的事。”
他冲爱伦哥哥方向点点头,神情温雅。
爱伦哥哥脸色阴沉,盯了艳春一眼再看看道林不悦的面色低下头,没有说话。
“大家继续,既然没事也没必要停止娱乐。”道林和气地对大家说,然后扭头看着爱伦哥哥,“你,到我书房去,我有话要问你。”
爱伦哥哥不情愿地搔了下头,迟疑片刻仍是下了马车同他回别墅。厨师的助手拉马车回车道。
众人安慰休和艳春几句回去继续钓鱼,都觉得是件小事,而且已经圆满解决,没有再担心的必要。
休忿忿地瞟一眼别墅,对劳伦斯说:“那家伙明明有意要撞余,亨利怎么不让他道歉?太过分了。”
“没有这种事,刚才你在外道没看清楚,他的确没有错。亨利没有理由让他道歉。”艳春温声驳斥他,转眼看到素秋担心的脸,心里一软轻声说,“素,真的不要紧。你不用这么紧张。”
素秋觉得手心里全是冷汗,心仍在乱跳。她勉强吐口气,小声说:“哥哥,我想回去了。”
“我也不想再待下去了!劳伦,咱们也走吧。”
休跳下马赌气对劳伦斯说。劳伦斯愕然,打量他们几眼有点为难。
艳春也下了马,将两匹马的缰绳都握在手里,才对素秋说:“能不能忍耐一会儿,等下午再走?亨利好心邀请咱们来作客,如果现在离开会让他很难过。”
劳伦斯也鼓起勇气望着休说:“余说的有理。亨利是咱们的朋友,我们不能让他伤心。”
休撸一把金发看艳春一眼很为他不平,却终于什么也没有再说,只嚷着要喝咖啡。劳伦斯无奈陪他进别墅,艳春和素秋坐在湖边的矮椅里。
“哥哥,你以后,不要再骑马了,好不好?”
素秋望着湖面闪烁的波光,过了半晌才轻轻对艳春说。
艳春听她声音仍在发颤,内心生疼,温柔地回答:“嗯。”
素秋想不到他会这么痛快地同意她这个近乎荒唐的提议,怔了片刻扭头去看艳春。
艳春一脸温情地凝视着湖面,眼睛温润得像是染了山间岚气,人如谪仙,语似清风,素秋不觉看呆了。
注意到素秋的目光,艳春努力不让自己扭头和她对视,执起钓杆开始钓鱼,心里却满是柔情和忐忑。
不晓得道林与爱伦哥哥是怎么谈的,总之那之后再遇上艳春,爱伦哥哥的态度明显和缓了许多,不再怀着莫名的敌意。
道林回去别墅的次数逐渐增多,和爱伦哥哥的关系渐为圈内朋友察觉。众人都是惊异万分,不明白一向眼高于顶的道林怎么会忽然喜欢上个乡村粗鲁少年。
之前了解道林对艳春感情的劳伦斯和休就更是不能理解,感觉道林是疯了,既而对艳春充满了同情,似乎以为他被抛弃了。
艳春解释过几次,俩人才消除了对道林的误解,但对爱伦哥哥仍不能产生好感,偶尔见面也生疏得很。
道林对自己的选择有过后悔有过无奈,最终却默默地承担了所有不解。
他爱的人不爱他,爱他的人他不爱,世界就是这么奇怪地运转,他无能为力。
学期结束后,素秋和爱伦都获得了极好的成绩。琼斯稍差,但对自己的成绩也很满意。多莉和马丁成绩属于中上,他们并不太在意,忙着做暑期归划。
多莉热情邀请素秋他们去芭蕾训练班参观,实现他们长久以来的期望。
素秋接受了邀请,问艳春可想同去。艳春正在准备暑期画展,也不愿意干扰素秋正常的朋友交往,就叮嘱几句小心并没有跟去。
虽然略有失望,素秋却仍对看到的东西惊讶不已。
宽敞的训练厅里有整墙的大镜子,落地窗下是亮锃锃的扶手,厚重的橡木地板光滑如水,整间训练厅明亮舒适。
身穿紧身练功服的男教练穿行在学员中间,不时纠正他们的动作,态度认真严厉。
学员们都是女孩子,从十三岁到十八岁不等。她们上身穿着露颈练功服,腰间系条薄薄的短裙,脚上是绸舞鞋,随着留声机放出的音乐轻快地跳跃旋转,从地板的一端飘至另一端,身姿轻盈得像是小燕子。
琼斯和素秋、爱伦、马丁靠门边坐在椅子里,看多莉和其他学员练习,礼貌地保持着沉默。
卸下平日的长裙,多莉的美好身材一览无余。那两条修长的双腿灵活地踏着舞步,短裙不时飞扬,露出里面的紧身短裤。
素秋脸上发热悄悄打量其他人,见没有人表现出不自在,连一向腼腆的琼斯都在脸色正常地认真观看。她暗忖自己实在是保守,定定神再看时,神色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休息的时候,学员们都随地而坐拭汗喝水。
多莉坐到马丁旁边将一只脚搁在椅面上提长筒袜,短裙滑下去露出她雪白的大腿。她神态自若,素秋却又发窘,忙忙地别开目光。
教练在指导学员们练习中间曾注意过素秋几次,这时走过来礼貌地用带外国口音的法语问:“这位小姐,冒昧地请求,您能不能站起来?”
素秋一怔,琼斯急忙挡在她身前说:“对不起,她只是来看看,不打算练芭蕾。”
教练惋惜地上下打量素秋纤细的身材,说:“如果小姐在十三岁之前来找我,我一定会让您成为世界舞台上最耀眼的芭蕾明星!太可惜了。”
厅里聊天的声音顿了一下,众人都向素秋看过来,目光中有惊讶和好奇。
素秋抬头望了教练一眼,起身礼貌地说:“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并不想当明星,不管是在什么年纪。”
教练的两只黑色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盯住她的身体,似乎从中看到了巴黎芭蕾大剧院内疯狂的观众在欢呼:“如果现在开始练习,还是有希望的。您真的不打算成为明星吗?”
“是,我是中国人,将来是要回国的。我们那里没有芭蕾。”
素秋肯定地拒绝,只是神色间有丝忧伤。灾难深重的祖国,许多民众尚在温饱线上挣扎,他们不需要芭蕾,他们需要的是粮食以及文化。芭蕾,距离他们实在太遥远了。
“我的上帝!您是中国人?我一直以为您是日本人。”教练大吃一惊急忙道了歉走开,一边嘀咕,“明明是日本人的骨架,怎么会弄错?”
多莉忍不住激动地对素秋说:“你真不考虑一下吗?安德烈教授是芭蕾界的权威,有他的保证,你一定会成功的。”
素秋慢慢摇头,他们只看到现在她的模样,不了解几年前她还是个小胖妞儿,还有心脏病。她不是生来就适合跳舞的,这一切都是艳春努力的结果。
琼斯送素秋回玫瑰天堂顺便上楼喝茶时,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当作新闻讲给艳春听,对素秋的选择深感惋惜。
艳春闻言转头去看素秋,神色有些复杂。
素秋边泡茶边笑着说:“你又夸张了,琼斯。人家只是提了一句,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他是安德烈啊!这个俄国人的名字有谁会不知道?从他手里出了多少明星,你知道吗?”
琼斯如数家珍地道出几个著名芭蕾明星的名字,每个人都在各国芭蕾舞团占着首席。
素秋仍然笑着给琼斯端茶,又去烤小面包,不跟他争。
艳春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望了素秋好久。
送走琼斯,艳春犹豫片刻对素秋说:“要不你去试试,你不是有过这个想法吗?”
“可是哥哥也说过,我现在年纪太大不适合去跳舞。安德烈教授却希望我可以当明星,我怕苦,不要去。”
素秋淡然回答,起身去洗茶杯。
不是怕苦,除了在训练班时的解释,她还看到了招生简章,那上面的费用高得远远超出她的想像。艳春的钱都是他拼命一点点挣来的辛苦钱,她不要挥霍,就只有放弃。
艳春默默注视着素秋的背影没有再劝,执起画笔开始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工作。
那之后,艳春经常带素秋去看芭蕾演出,以期能安慰她的失落。
作者有话要说:爱伦哥哥醋性真大,艳春明明都没那个意思,他却非要跟他过不去。素素吓坏了,可也由此让小春答应她不再骑马,也算是件幸事。嗯,素素现在很关心小春呢,俩人关系这样应该也算不错了。
一百五七
七月份巴黎日报登载了一则有关中国国内局势的消息,称又发生了内乱,但艳春他们这些留法学生却知道那是北伐终于开始了!
他们欢欣鼓舞,为祖国终于有了统一的希望而庆贺。有人当即打包回国,准备投笔从戎加入到北伐这个光荣而神圣的队伍当中去。
艳春和素秋也很振奋,商量着回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在他们准备动身时收到了一封加急家书,余父在信中称国内局势不明,叮嘱他们留在法国,待战事告一段落再回去。
素秋失望下大哭了一场,艳春也觉涩然,哄劝无效后只得陪她枯坐,心内分外思念双亲。
琉珏的信在北伐开始前一个月就再也没有寄来过,素秋的去信也全被打了回来,让她格外担心琉珏的命运。
琉玚倒是及时来了信,称广东革命政府是七月初在广州誓师北伐的。早在五月,叶挺即率部直攻湖南,吴佩孚的部队人数虽众,却敌不过同仇敌忾士气高昂的北伐军,甫一交火即告败。
黄埔军校历届师生都参加了北伐,并在各部队中担任重要领导职位。琉珏所在卫生班也参加了战斗,不过因为战事通信不便,目前还不清楚她的情况。
在信中琉玚还提到了丛帅,说他举棋不定似在犹豫是否倒戈,长沙城内已是大乱。
他还嘲讽地说,城内的有钱人都在准备逃命,但现在全国一片北伐呼声,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他是决定和陌阳留在长沙的,没有做亏心事,也不怕北伐军革他的命。
兄妹俩将他的信反复看过几遍才放下,俩人对视都是忧心忡忡。不管什么战争都会有伤亡,琉珏他们身在其中,自然也免不了会有危险。
素秋合掌祈祷,希望战争尽快结束,祖国尽早统一,民众早日过上太平的日子。
艳春凝视素秋低首的姿态,感觉她仿佛又懂事了许多,静好而温柔,令他心里软软地化出一汪春水。
他们开始每天关注报纸上的消息,以期尽量全面地获悉国内战事发展,同时加紧和国内熟人间的联系,从他们的来信中更真实地了解详情。
8月底,北伐军在两湖战场上取得了汀泗桥战役的关键一战胜利后,湖南、湖北及山西已经均被北伐军攻克。一路上北伐将士势如破竹,继丛放宣布支持北伐后,阎锡山、冯玉祥也表明了支持北伐的立场。吴佩孚、孙传芳等大军阀几十万部队在北伐军区区几万人的攻势下溃不成军,左支右绌。
10月,北伐军进抵武汉,先后占领了武昌、汉阳和汉口三镇,全歼吴佩孚部主力。
11月北伐军消灭孙传芳主力后,先后攻占南昌、九江、福建、浙江。
北伐取得了初步胜利,部队继续向南京上海推进,国内革命形势一片大好,祖国统一几成定局。
寒假来临后,艳春和素秋不顾余父严命,同一大批留法学生们一道乘坐远洋邮轮回到了祖国的怀抱。
想像中的满目疮痍学生们并没有看见,反而见到了许多新奇的景象。社会治安稳定,物价平稳,普通百姓生活安定,重要的是一路上畅通无阻,没有受到过任何刁难和阻挠。
他们还见到了一些臂缠红布的工人纠察队员,在火车站、汽车站及重要设施场所实行纠察任务。他们态度严肃认真,精神面貎昂扬,给人一种国家已经万象更新的感觉。
艳春和素秋暗暗称奇,了解到国共两党首次合作成效惊人,这些工人纠察队都是□组织起来的民众活动,战后地区的社会治安主要就是靠了这些工人纠察队。
他们坐上火车直奔宁安老家,两颗心早已飞回到那个狭小的院落里去了。
看到面前熟悉的院落,素秋赶前几步推开院门跑了进去,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爹爹,娘,吴婶婶,我们回来了!”她不去理会脸上的泪珠,只管大声喊着。
艳春拎着行李随后进门,一向平静温润的脸上也浮现出激动。
余父和吴婶几乎立刻就从房间里出来了,四人相对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吴婶容貌仍旧,只是鬓角多出几根银丝,她望着兄妹俩手发颤地揪住了围裙。
余父却有些清减,注视着面前一双儿女想要斥责却终是不忍,无奈地点头叹息:“你们到底是回来了……也罢,你们母亲天天念着你们,这对她也是个安慰。”
素秋抱住余父的胳膊,撒娇地噘嘴:“两年多没见面,爹爹就不能哄哄人家?家信也写的简单,让我们担心死了。”
余父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发,目光温和:“娃娃长成大姑娘了,还向爹爹撒娇,羞不羞?”
说完,他转头望向艳春微微点头,神色似有嘉许之意。
艳春眼眶一热,掩饰地对走过来想要帮自己拿行李的吴婶说:“我自己来,不劳吴婶了。”
吴婶用洗得很干净的围裙擦擦眼泪,欢喜地说:“阿春,你们回来就好了,夫人的病兴许能……”
“吴婶。”余父轻声止住她,扭头对兄妹俩说,“你们母亲的病还是那样,不用担心。”
素秋纳闷地看了看紧闭的母亲卧房门,松开余父走过去,一边说:“娘没听见我们回来了么?她怎么不出来?这个点儿不是娘平常休息的时候啊。”
余父拦住素秋,平静地劝阻:“你母亲今天有些不舒服,刚睡着,你不要去吵她。”
素秋满脸忧色望了眼父亲,再看看也走过来站在一边的艳春,眨着漆黑的眼睛小声恳求:“我不吵娘,就只看看她。爹爹让我们进去吧。”
不允许久别的儿女去看望自己的母亲,余父自问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也做不出这种事情。
“声音放轻些,你娘现在睡得不太安稳。”
艳春和素秋都轻声答应,跟在余父身后走进余母卧室。室内一如既往地弥漫着药味儿,床帐低垂一动也不动。
余父轻轻掀起半边帐子,示意他们近前来看。兄妹俩屏住呼吸,无端地竟感到一丝紧张,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举目望过去。一看之下,俩人都吃了一惊,素秋捂住嘴眼泪流了下来。
余母无声无息地躺在被褥里,昔日美丽的容颜已经荡然无存,瘦损得脱了形。眼眶深陷,皮肤蜡黄,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同一具尸体已经没有多大分别。
余父急忙放下床帐,艳春搂住素秋连抱带拖将她带出室外。素秋甩开艳春的手,头也不回地跑进了自己卧室。
艳春怔怔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双手,忍不住愕然加伤心,眼泪也慢慢地湿润了睫毛。
余父随后出来关好门,望了望素秋的房门再看看艳春的脸,微微叹息:“你随为父来,我有话对你说。”
艳春拭去眼泪,镇定一下尾随父亲走进书房,规矩地立地书桌前,准备听父亲教诲。
余父沉默片刻,抬头看着已长大成人的儿子百感交集。
“你母亲从去年开始咯血,为了让你们能安心学业,她始终不让为父透露实情。医生说,恐怕拖不过春分。”
艳春低着的头猛然抬起盯住余父的脸,眼睛大张,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却抿紧嘴唇什么都没有说。
余父慢慢点头,艳春眼睛里的光芒逐渐熄灭,再次低下头死死地盯住自己的衣角。
“你们这时候回来,也算是天意。好好尽一下孝,以免日后遗憾。”余父叹息,面容平静只有眼底隐藏着无限伤痛,挥手示意艳春去休息。
艳春浑浑噩噩地退出书房,站在院子里。
冬日的阳光已隐没,小院里笼罩着灰蒙蒙的雾气,一切都模糊而恍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素秋门外的,只知道是她压抑的哭声惊醒了自己。他努力压下伤心,轻轻推开门。
素秋趴在桌子上哭得抬不起头,发丝散乱,嗓子都哑了。吴婶正在心疼地安慰她,却是无效。
“吴婶,我有话对素说。”艳春迟钝地对吴婶说,脸上一片僵硬。
吴婶看看兄妹俩,什么也没有问悄悄退出去。
艳春慢慢走到素秋身边,低声说:“素,不要再哭了。母亲……母亲现在这样,再也经不起你的眼泪。咱们要好好照顾母亲,让她尽量快乐……”
他再也说不下去,跌坐进椅子里,全身忽然失了力气。
素秋的哭泣声像一根根尖刺,一直扎进艳春的心里去,让他忍不住抱住素秋想要安慰她受伤的心灵。
然而怀中人却推开了他,素秋擦擦眼泪,眼皮肿肿地哽咽说:“我累了,哥哥也去休息吧。”
被这样下了逐客令,艳春的伤心更甚,他诧异地注视素秋的脸,低问:“素?”
“请哥哥去休息。”素秋垂下目光不与他对视,自己走到床边坐下。
艳春呆呆凝视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完全被她的举动弄蒙了。
室内气氛很沉静,却异常压抑,室外的风声清晰地传进来,空气似乎都被冻结了。
俩人都坐着,却隔着一段不长的距离。艳春看着素秋,素秋却只固执地望着枕头,不肯回头不肯再说不肯看艳春。
僵持片刻,艳春默默地起身走出房间。他感觉素秋变了,这种变化让他害怕,让他心里隐隐地开始不安。
晚上余母清醒了一阵,母子想见悲喜交加,素秋忍不住又哭了。
“娃娃是怎么了,见了娘哭什么?真成长不大的奶娃娃了。”余母温柔地抚摸素秋的短发,眼内也含着一汪清泪,“头发也剪了,养了多少年,可惜了的。”
“娘病成这样也不告诉我们,是存心想让我们伤心吗?”
素秋眼睛红通通地抱怨,嘴角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娘那不是怕你们着急吗?你们远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操心的事情本来就多,哪还禁得起担心我的病?”
余母安慰她,咳了几声。她用块手帕接住吐出的痰,随手放在内枕边。
素秋想拿去洗,余母按住了不让,说怕传染她用过的东西都是直接烧掉的。
艳春晕血对血气极敏感,他分明闻到了那手帕上的血腥味,脸色不禁变白了。
听到母亲的话,素秋这才明白她的病已经严重到了怎样的地步,眼眶又开始发酸。可是看看只说了几句话就神色疲惫的母亲,她不敢再哭,柔声安慰着母亲,小心扶她躺下休息。
走出余母卧室,艳春刚想和素秋说说母亲的病,她却急匆匆地去找吴婶询问了,仿佛没有注意到艳春的打算。
艳春在雪地里怔了半天才慢吞吞走回房间,心里的恐惧苦涩再无止境。
作者有话要说:兄妹俩回国了,可余母的病,唉,慈母的心啊永远系在游子身上……
一百五八
似乎因为见到久别的一双儿女,余母的病有了些起色,焦黄的脸上显出些红晕,咳嗽也不大厉害,咯血渐少,人精神了许多。
全家人悉心照顾着余母,都当医生的话不可全信。医生又来看过几次诊,结论仍同之前一样,嘱咐余父早做准备以免临时忙乱。
余父望着脸上都是欣喜的其他人,不忍心让他们失望,只说医生也诊断病好了些。大家欢欣鼓舞,余母当天甚至还下地站了片刻。
法国距宁安路途遥遥,艳春他们本来只能在家住上十天左右,就必须启程回去赶着开学。但是他们忧心母亲的病,一致决定待母亲的身体稳定些再走,所以分别给休和琼斯拍了电报请他们代为向学校请假。
余氏夫妇虽然焦急,但想到这也许就是同儿女的最后一面,就第一次自私了一回,任他们留在家里也不再去催促。
春分这天下了一天的小雨,余母的病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她穿戴整齐,坐在床上和家里人聊天,提起很久之前的旧事,一家人其乐融融。
年轻时的余父还很洒脱不羁,常携妻泛舟,或是去郊游。
山花烂漫时余母的发髻上总少不了一两朵。她本就姿容绝世,沐浴在幸福中时就格外美丽,见到她的人无不以为她是仙女下凡,常会看呆住。
余父谈起看呆的船夫失手掉了桨,不得不下水再捞上来的趣事。
余母嗔怪地看他一眼,似责备他不应该在儿女面前提这种不庄重的事情。
素秋托腮依在母亲身边悠然神往,并不觉得一向稳重的父亲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她从小就喜欢看母亲的脸,觉得那是世上最美丽的一张脸。现在听到有人看呆只觉得有趣,根本不认为是亵渎。
一家人正谈着,一道闪电忽然将院子里那棵桔树劈倒了,接着是一阵阵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屋顶。
素秋有些害怕地抱住母亲,看向父亲和艳春。
她发现父亲的脸色猛然变了,而艳春则两眼发呆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接着她就感觉有腥热的液体淌到了头顶上。
素秋惊慌地想要抬眼去看母亲,余父却一把将她的双眼蒙住了拽进怀里,大声喊吴婶。
正在灶间忙着烧开水的吴婶闻声飞快地跑来了,进门就是惊呼,接着大哭“夫人”。
余父将素秋推进吴婶怀里,一迭声地喊:“出去,出去!”
素秋知道不对,挣扎着要去看母亲,但余父已经放下了床帐,自己也被吴婶硬拉出去了。
先顾不上晕倒的艳春,余父用手帕仔细地将余母呕出的血擦净,对神志已经不清醒的余母柔声低唤:“绢妹,绢妹,没什么可放不下的,孩子们都好好的。”
余母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望向余父,有泪水慢慢地渗出打湿了鬓发。她张了张嘴,一股鲜血又涌了上来:“苦了你……”
她的声音渐微,话未说尽已是有口不能言了,只管望着余父流泪,更多的鲜血流出来染红了胸前衣服。
余父温柔地凝视妻子,在她苍白的额上印下一吻,执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又呕了近一盆血,余母才慢慢地停止了呼吸。
望着如花朵般凋谢的妻子,余父没有流泪,只是目光空蒙。
他呆呆地握着妻子已经冰凉的手默默出神良久,才站起身拿出早就备好的寿衣将妻子旧衣换下,又仔细地替她梳好一头黑发。然后再次凝视她一阵,才唤醒了艳春。
艳春看着母亲安祥的面容,目赤喉痛一句话也讲不出,也哭不出。余父拍拍他的肩膀,走出门去找素秋。
素秋仍在同吴婶挣扎,手上的指甲因为过于用力都裂开了,往向渗着血。
见到余父,她停止哭泣直向他脸上看,一面喊:“娘,我要见娘!”
余父冲吴婶微微点头,吴婶一怔松开手。素秋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头发被大起来的雨水淋湿了却毫无所觉。
冲进母亲房间看到她端庄的睡颜,素秋撕心裂肺地大哭,扑到母亲身上再也不肯松手,不肯相信疼爱自己的母亲真的就这样走了。
吴婶站在门边,望着余母眼泪止不住跌落在脚边。
余父平静地打起一只白灯笼,准备出门找人办后事。艳春擦了一把眼泪,从父亲手中接过灯笼走出小院。余父望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忽然就显得一片茫然。
镇民听说余母丧讯都感惋惜,纷纷自发来帮忙。不到晚上灵棚就搭好了,余母也被放进早备好的寿材里。
那只棺材是按余母身材打造的,看上去格外纤小,安放在雪色一片的灵棚里更觉孤单。
素秋和艳春一边一个跪在灵棚里答谢来吊唁的镇民,动作僵硬迟钝,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俩人的目光没有一次能够对上,似乎忽然成为了不认识的两个人。
余父在棚外接待来宾,接受他们的安慰,表情始终很平静。
吴婶不停地烧水给客人倒茶,她的眼睛已经哭红,却不安地打量余家三人,对他们现在这种不哭不说话的状态实在是担忧。
送走余母,四人回到家中,只觉昔日温馨亲切的小院冷清得似冰窖。
余父吩咐两个孩子去休息,自己走进卧室久久没有出来。
素秋没有看艳春,呆呆地回到卧室。
艳春神色憔悴,目送她离去,脸上显出深深的疲惫。
吴婶不知道干什么才能打消内心的伤痛,就走进灶间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因为招待客人而混乱的摆设。
将灶间打扫干净后,她望望阴沉的天空开始准备晚餐。虽然不见得有人会有胃口,但给余母的祭饭却不能缺少。这是她在那边的第一顿正餐,无论如何也要准备得丰盛。
做好晚饭,吴婶将饭菜摆放在餐桌上,然而直等到菜都冷了也没人来用。
面对着满满一桌饭菜,想起从前一家人亲亲热热的用餐情景,素秋还总夸她手艺好,吴婶不由悲从中来,痛掉了几滴眼泪。
将祭饭摆到余母棺前,吴婶换过香合掌念了几句佛才回到餐室撤去饭菜放进锅里隔水汽热着,以防有人腹饥。
做完这一切后,她习惯性地伸手取了包中药,打算为余母煎药。可是刚将药包打开,她就忽然想起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做这个了,那个等着喝药的人正孤独地躺在镇外冰冷的泥土里永远地合上了眼睛。
吴婶抱住那包药跌坐进藤凳里,将脸埋进药材中无声地再次开始痛哭,药片药枝从纸缝间不断掉出散落了一地……
素秋呆呆地坐在桌前发愣,漆黑的眼睛似蒙了层雾气不再有神采,视线则茫然地停在空中不知名的角落,眼神飘忽不定。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不愿意去想。
在一片混沌中,似乎有个唱诗般的声音一直在响:“她走了,她走了,她丢下你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她走了,她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你该怎么办,怎么办?”
空洞了许久的眼眶忽然一热,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成串地跌落在乌漆桌面上形成一个个水点,水点很快又汇成水洼,仿佛下了场急雨。
母亲走了,在他们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有希望的时候突然地走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她想不通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母亲。母亲永远温和,永远与世无争,连笑容都淡然地水般温柔。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带走母亲,她还没有看到自己学有所成,还没有等到自己的孝顺。她有那么多的遗憾,却早早地离开了他们。
素秋红肿着眼睛,一任泪水流淌,丝毫想不起来用手帕去擦拭。
她坐在越来越黯淡的室内一动不动,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门上有人轻叩了两声,却没有得到回应,门外的人停顿片刻才慢慢推开门走了进来,是艳春。
他见屋子里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一个人影呆坐在桌边一声不吭,心里不由一阵阵发疼。
默默地点亮油灯在素秋对面落座,艳春的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几天内他的外貌就完全改变了模样。
素秋神情木然地坐在原处没有改变动作,仍是一手托腮,一手搁在桌面上。艳春明明已经坐在了面前,她却好象根本没有看见。
艳春被素秋的状态惊吓住,心如刀绞,哑声劝:“素……你,休息一会吧。”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桌上那只惨白的小手,却在距离仅有一指远时停顿住,无力地落在了桌面。
两只手,一大一小,却都白得诡异,一只精致一只优雅,隔着短短的距离安放在桌面上,谁都没有再靠近。
没有听到素秋的回答,艳春却不焦急,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两只手,隐隐感觉这就像是他们两个人,明明只要一点点距离就可以在一起,却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
“素,你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了,哥哥给你拿些吃的,好么?”
艳春低下头不敢去看素秋那张惨淡的脸,生怕会忍不住将她搂进自己怀里和她一起哭泣。
那只精致的小手终于动了动,纤细的手指慢慢收拢,一点点退出艳春的视线,缓慢却毫不迟疑。
艳春的心被揪了起来,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这会是同母亲辞世同样令他心碎。
果然,素秋随后说了句话,声音飘渺而空灵,之前艳春从未听过。
“哥哥,你自己回法国去吧。我要留在家里陪爹爹。”
长笛般陌生的声音传进艳春耳朵,似在他脑中炸开了一个霹雳。回想起母亲去世那天的雷声,艳春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到地上去。
“很晚了,哥哥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长笛般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后是粗麻布悉悉簌簌的摩擦声,素秋僵直着身体向门口走,目光涣散,完全忘记这里其实就是她自己的卧室。
艳春低着头一动不动,看不见也听不见,嗓子干涩得发不出一个音。
走出几步,素秋感觉裙角似乎挂到了什么再也迈不开脚步。她停下来,努力思索片刻才迟钝地回身察看裙子。
艳春仍背对她坐着,右手却不知在何时拉住了她的孝衣。他低垂着头露出消瘦的后颈,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身周,背影显得异常虚弱和绝望。
他牢牢地抓住素秋的衣角,不肯松开,也不肯出言挽留,就那么死死地抓住了不放手。
望着这样的艳春,素秋忽然丧失了方才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所有力量。
她僵在当地,无法再继续向外走,也无法退回到艳春身边,成串的泪珠无声地滑落,砸在艳春的手背上。
似是被这些冰冷的泪水冻醒,艳春身体不动嗓子却终于可以发音,说出的话像是呜咽。
“……素……请你……不……要……离开……”
素秋泪水满面地望着艳春,不能同意,无法拒绝,唯一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我们,不能再连累爹爹了。”
是他们,是他们这段不伦的恋情咒死了母亲,这是刚才她在看见艳春后脑中忽然闪过的想法。
上天何其盲目,是他们犯了罪,却由母亲来承担处罚。她不服,可她斗不过天,斗不过命运,所以只有放弃。
她还有爹爹,不能再让爹爹也……
听到素秋的回答,艳春的手猛地一僵,停顿片刻后终于缓缓地松开了素秋的衣角,仿佛放开了生命中唯一的光明和希望。
他的手无力地落下去,落下去,碰到硬木椅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却无知无觉,那只无价的画家之右手现在完全被遗忘了。
素秋的心抖了抖,强迫自己不去出言安慰。
她转回身准备继续朝外走,却发现余父立在门口目光深沉,已经不知道看了他们兄妹多久。
作者有话要说:虐了,无话可说,泪奔……
一百五九
“爹爹!”
素秋慌忙擦干眼泪,下意识地将身体移了移想要遮住艳春。
艳春默默起身,仍低着头,略长的头发挡住眼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你们是怎么回事?”
余父迈步进门平静地问,随手合上门扉。他的表情沉静,连语调都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兄妹俩却都感到了沉重的压力,这种压力让他们无法正常呼吸,也无法搪塞。
艳春抬起头,双眼通红,面色却惨白如纸。
他凝视着余父,嘴唇动了动低声说:“父亲,事情就是您看见的这样。都是我的错,逆德背伦,爱上了自己的亲妹妹……”
“不!哥哥,你没有错!“素秋回头注视着他,神情凄楚地喃喃自语,“你从来都没有做过任何超出兄妹情谊的举动,你甚至都,没有对我说过……你……爱我。你做错了什么?如果这样都算有错,那我也犯下了同样的错。因为,我,我……也爱哥哥啊。”
她捂住脸无助地失声痛哭,消瘦的肩头不停地抖动,身体摇晃着就要栽到地上去,余父急忙伸手扶住了。
艳春惊愕地抬起头望住她,想去安慰,手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再伸出。
这一年多素秋的种种奇怪态度,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原因。只是,太迟了,在这一切都结束后的她的表白,只能让他倍感伤心和无望。
余父缓缓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扶素秋坐进椅子,再看僵硬如木雕的艳春一眼,吩咐:“你也坐下。”
艳春机械地望着父亲的脸,忽然上前跪在他脚前,哽咽:“父亲,儿子,儿子……”
他的眼泪打湿了余父的膝头,想说的话却一句也讲不出。
余父沉重地叹息闭了闭眼睛,脸上忽现倦意:“好了,为父知道。起来吧,地上凉。”
艳春湿润的脸上渐渐显出凄厉,嘶声说:“不关素的事,是儿子误导了她。父亲要罚就罚儿子一个人吧!”
“你这孩子,聪明处足见聪明,遇上大事却又这么糊涂。我叫你起来是有话要说,哪个要罚你们?”
余父叹气回头看看素秋,见她已经哭得开始打嗝,更觉无奈。
他是大儒,却从小没怎么抱过两个孩子,现在想要当慈父,却觉竟是无处下手。
咳了一声,他不再劝艳春,思索片刻后说:“都说血浓于水,血缘真的很难讲清。你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虽然一起长大,到底还是生出了兄妹间不该有的感情。”
兄妹俩都是一怔,惊疑地望向父亲,连素秋的打嗝都吓停了。
“为父没有被气糊涂,你们不是亲兄妹。”余父被儿女的目光盯得不太自在,又咳了一声开始解释,“你们娘生的第二胎其实是个死胎,当时为父趁她昏迷悄悄送出去埋了,以免她看到后伤心。到了乱葬岗却发现一个小囡囡在哭,为父想这也许就是天意,上天要送给我一个好孩子安慰你们母亲。事实也证实了为父的猜测,你们娘一直当娃娃是她亲生的。她产后身体一直不好,为父不敢告诉她真相。这一瞒就是快二十年,连为父有时候都会忘记娃娃其实不是我的孩子。”
兄妹俩呆呆地望着余父的脸,均是难以消化听到的故事。
余父怜爱地拍拍素秋的头,有些内疚:“娃娃小时候最爱问的,就是自己为什么和家里人谁都不像。爹爹对不住你,当时没法和你说清楚,委屈娃娃了。”
素秋摇摇头,抱住余父胳膊靠上去低声说:“我是爹爹的女儿,我是余家的孩子。”
她的声音平和坚定,似在说着一个誓言。
余父慢慢点头,看看艳春,感慨地叹息。
艳春怔了怔,站起身倒了两杯茶,先奉一杯给余父,再将另一杯递到素秋面前,轻声说:“素,茶。”
他的表情和动作竟是比之从前更加拘谨了,看得余父摇头喝了口茶,起身温和地对他们说:“早些睡吧,休息几天你们一起回法国。等毕业了,咱们再团聚述天伦。”
“我送父亲。”艳春连忙说,陪余父走进院子。
余父看了看儿子,郑重地吩咐:“娃娃你要多照顾,她比往年瘦了很多。”
艳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目光中流露出坚定和坦然。
余父注视他片刻终于放心,回去自己卧室。
回身看看素秋窗上的灯光,艳春轻轻走回去推门,里面却已经栓上了。
“素,你饿不饿?哥哥拿东西给你吃?”
同样的一句话,因为心境不同,不再问得小心翼翼担惊受怕,而是亲切平静,带着温柔的尾音。
停了片刻,门内很近的地方传来素秋的回应:“我不饿,就睡了。哥哥也去休息吧。”
“嗯,素,晚安。”艳春低声说,没有移开脚步,仍等在门外。
“晚安,哥哥。”素秋更低的声音传来,然后油灯忽地灭了。
艳春在门外又立了一会儿,感觉寒气上来了才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想着父亲方才的话,再想想母亲,他心中悲喜交集难以入眠,天快亮时才迷糊着。
休整了三天后,艳春和素秋打点行装,准备去继续学业。
临行前一晚,艳春想同父亲单独聊一聊,就来到双亲的卧室。房间里亮着油灯,余父背对窗口坐在床上手扶床铺,背景孤寂而苍凉。
艳春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悄悄离开,没有再去打扰父亲。
对于母亲的离世,他一直只看到父亲平静的一面,现在才知道,父亲不是不伤心,而是将所有的伤痛都留在了心底而已。
第二天,余父从容地送兄妹俩到小院门口微笑着挥手,没有显出丝毫的不舍和担心。
艳春注视着父亲,拉住素秋恭敬地向他深鞠一躬,然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余父目送他们走远,脸上忽显老态,慢慢地扶住了门框。
艳春兄妹中途在长沙下车看望了卫家人,因为事发突然,他们又伤心过度没能给卫家报信,现在无论如何要补上,以免失礼。
卫家人见他们忽从天降都是大喜,待看清他们臂上的黑纱又都是大惊,待问明原因均觉惋惜。
卫老太太伤心了一阵子,就拉住素秋左右端详心疼地说瘦了,吩咐翠环准备丰盛的饮食要给她补补。
艳春忙说他们要赶火车,不能留下吃饭。卫老太太诧异地问清他们去向,不好阻拦他们的正事,不高兴地吩咐将现有好吃的装一篮子,让他们带在路上吃,艳春拗不过只好收下。
仍是琉玚开车送他们去的火车站,一路上他频频询问别后情形,不时打量他们,似有疑问却不方便发问。
艳春和素秋初逢丧母之痛,精神不大集中不愿多说话,任他打量谁也没有发问。
坐火车到广州,他们仍乘坐国际公司的邮轮,乘风破浪直奔大洋彼岸。
笼罩在头上的不伦罪恶感已经消弥,但兄妹俩并没有表现得与从前有多少改变,失去母亲的痛苦给他们的打击是巨大的。
艳春竭力掩藏住伤心,无微不致地照顾着素秋,让她每天至少吃下去些东西。诚如余父所言,素秋已经瘦得像只真正的小猴子了。
虽然看到艳春担忧的目光会让素秋深感不安,但她就是提不起精神,也没有胃口。
一天当中,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裹了披肩一个人在甲板上游荡,漫无目的地四顾。她现在几乎不说话,任何时候都保持沉默。
船上的乘客和船员常常看见一个全身重孝,面色苍白头发微卷的东方女孩子游魂似地慢慢踱过甲板。经常地,她身边不久就会出现一个俊秀的青年男子,也是一身孝服没有话,默默地陪着女孩子吹海风。
偶尔遇上别人,男子会礼貌地颔首,女孩子却像是在梦游般目光无神,让人感到担忧。
这天素秋正站在船舷边看远方的浮云,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试探地叫她的名字,声音似乎很熟悉。
她纳闷地回头,见身后立着一个身披狐裘的年青妇人,耳朵及头发上的钻石在冷风中发着寒光。她仔细打量那张妆画得很浓的脸,认出是何欣然。
“欣然,怎么是你?”素秋不由大吃一惊,上前几步抓住她的皮手筒诧异地问。
何欣然笑着从手筒中抽出雪白光润的手握住素秋戴着毛线手套的手,激动地回答:“怎么不是我?远远看着像你,不敢就相认。你现在,嗯,变了很多。”
她的目光落在素秋苍白的脸以及孝服上,同情地问:“是谁?素秋,我看得出你很伤心。”
“我……母亲。”素秋低下头,将手从她手中抽出,稍稍后退不想多谈,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何欣然的眼眶红了红,叹息:“素秋,可怜的人儿,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幸?”
素秋没有回答,眼泪再也忍不住涌了出来,飘散在海风里。
艳春出船舱来导找素秋,远远地见她又在哭,急忙赶过来。另一个健壮的青年恰巧也在向同一方向赶,俩人差点撞在一起。
那名青年让开路,举了举礼帽。艳春匆匆道谢,走到素秋身边扶住她的肩膀用手帕为她拭泪。目光扫过何欣然,他怔了怔,点头示意。
那个健壮青年走到何欣然身边,将手筒替她戴好,低声说:“出来这么久也不注意保暖,小心生病。”
何欣然对他小声说了几句,青年了然地点头,看向艳春兄妹。
素秋接过手帕擦干眼泪,望向青年。见他二十七八岁,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有军人气慨,不禁困惑地看了眼何欣然。
何欣然的脸红了一红,对他们说:“这是外子,刘梓,字文佑,现在在南京政府作事。文佑,他们就是我常和你提起的余家兄妹。”
“幸会!”刘梓利落地和艳春握手,手掌有力角度标准,显得训练有素,“欣然常提起有个姐妹叫余素秋,想不到会在这时碰上。”
艳春收回手同刘梓客气地攀谈,仍站在素秋身边不肯稍离。
素秋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刘梓的面问,就悄悄看艳春一眼。
艳春会意,只好请刘梓在甲板上散步,留下两个女孩子说些悄悄话。
关于何欣然退学结婚的事情,素秋事先并不清楚,想来是他们归国恰好错过了她的信件,所以最关心这件事。
“欣然,你居然这么早就结婚了。他……你们是自由结婚吗?”
素秋盯住何欣然的眼睛,小声问。
何欣然羞红了脸,垂下眼帘:“算是,半自由吧。他家和我家是世交,十几年没见过面了。后来他休假回湘潭,不知在哪里见过我,家里也有意,所以……”
素秋略微心安,望着她一身珠光宝气的打扮,沉思着说:“记得当初咱们培华七侠谈起将来时,你的希望是在社会上有所作为。现在你结了婚,仍是这么想的吗?”
何欣然已显世故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又回到青春不知愁滋味的当年。不过她很快平静下来,轻启涂着口红的嘴唇苦笑。
“那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世界都只听自己指挥。待在现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才明白,女人,只适合待在家里受人保护。所谓的雄心壮志,只是男人的专利。”
素秋默默望着何欣然,对于她的言论并没有多少惊讶。
何欣然自从那次受惊吓后思想退化得厉害,在来信中也常有颓废之语流露。现在听她亲口说出,素秋只觉惆怅和内疚,越发怀念往日那个朝气蓬勃、充满理想的女孩子。
“可是仍有许多女子在为理想而奋斗,比如这次北伐,黄埔军校就有许多女生上了战场。”素秋轻声说,试图唤回她的斗志。
“这话再别提了!那些女兵我见过,也不知打哪里来的野丫头,抛头露面混迹在一群又脏又臭的男人堆里,又宣传又看护。当街帮伤员接大小解,脸都不红一下的,真是吓死人!”
何欣然不屑地说,撇了撇嘴。
素秋的脸也红了,却纯是因为气愤。她没有想到何欣然的思想竟会退化得这么彻底。
她很想驳斥何欣然,那群野丫头才是妇女们的楷模。她们中不乏像琉珏一样的大家闺秀,正是她们及和她们一样的人们在流血流汗地做着肃清军阀统一祖国的大业。
但是看看何欣然修细的眉毛脸上的脂粉,她忽然失去了继续理论的兴趣。
何欣然察觉到素秋的沉默,知道她有不同看法,略有抱歉,转而谈起七侠其他人的情况。
素秋勉强点头,偶尔回应几句,完全心不在焉。好在艳春他们回来了,四人再聊一阵才各自归舱,约好晚上一同用晚餐。
作者有话要说:嗯,不是亲兄妹了,伪兄妹也算是兄妹吧……不知道了,请亲们自己判断吧。
一百六十
回到船舱,素秋闷闷不乐地望艳春冻红的脸颊一眼,十分后悔让他陪刘梓去吹风。
何欣然的变化如此巨大,刘梓是她丈夫不可能不知道,说不定何欣然的变化还是受了他的影响也未可知,她暗暗猜测。让艳春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聊天,难免对他不是一场为难。
“哥哥,你和刘先生没有闹不愉快吧。”素秋内疚地问,仔细观察着他的脸。
“怎么可能?刘君很客气,我们只是聊了会儿网球,没有谈什么敏感的话题。”艳春安慰着素秋,注意到她眉目间的忧愁轻声问,“你们闹别扭了?”
素秋没有回答,沉思片刻后迟疑地问:“哥哥,你说,是不是所有人都会慢慢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五年,十年后,我会不会也不知不觉地变了?”
艳春望着素秋忧郁的脸,拉住她的小手低声说:“这是一定的,所以素不要太失望。环境在变,处于其中的人有变化这很正常。至于你,素,不管你怎么变,都只是哥哥的好妹妹。”
素秋怔了怔脸上微烧,含糊地嘀咕一句:“哥哥,晚上咱们会钞,不要让刘先生抢先了。我不想欠他们人情。”
“哥哥省得。”
艳春明白素秋心意,爱惜地摸摸她的头顶。和旧日好友见面并没有让素秋心境开朗进来,反而更加低迷,他是看在眼里的。素秋虽然什么都不说,他却能肯定是俩人闹了意见。回想旧日那个清纯活泼的少女,再同今天的贵妇人比较,他大概猜到了俩人矛盾所在。
感到艳春温柔的呵护,素秋心绪平静了些,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清澈宁静,睫毛微卷上翘浓密得像鸦羽,看得艳春呼吸一窒,收回手。
“时间还早,你昨晚睡得不好,现在先躺躺,到时候哥哥喊你。”
素秋也觉没精神,勉强赞同坐到铺上,懒懒地不想动。
艳春走过去,蹲身帮她解靴子。
打个哈欠,素秋目光茫然地看着艳春感觉哪里不对头,可是空白的大脑拒绝思考。
艳春又帮她脱掉呢大衣,摊开毛毯盖在她身上。素秋再看一眼艳春,什么也没有来得及说就睡过去了。
艳春将她的薄呢大衣盖在毛毯上,又把她的靴子擦了擦搁在床边,这才坐回自己床铺望着熟睡的素秋出神。
离开广州后天气转冷,船上提供的被褥却只有毛毯。每天他们睡觉都将大衣盖在上面,却仍不暖和。
不过,艳春现在想的远远超出这个问题,而是有关俩人的日常相处方式。相互压抑感情的结果,就是他们对彼此的接触极为小心。
现在阻碍不存在了,习惯却仍然保留了下来。刚才素秋困惑的目光,让艳春的心脏微微疼了一下。
他不喜欢现在俩人的相处方式,他希望素秋可以同俩人感情未发生变化前那样,随时抱住他向他撒娇。而他也可以像从前那样心无杂念地抚摸她的头发,亲吻她的额头。
默默地凝视着素秋,他心想,不着急慢慢来,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来逐步适应现在这种新的关系。
她会幸福,因为他,始终在努力地守护着她的幸福,并且将会一直到永远。
晚上四人在船员餐厅用餐。何欣然换了套翡翠首饰,仍穿着皮裘,比白天更觉华贵。刘梓也是西装革履,头梳得很整齐,显得容光焕发。
经过小睡,素秋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她仍穿着白天那套衣服,没戴帽子,头上别一只白绒花,显得清丽脱俗。
艳春也穿着白天那件细柳条呢外套,深灰衬衣系着领带,袖上同素秋一样佩着黑纱,压抑中仍透出高华的气质。不少食客都不自觉地望他几眼,眼中是讶异和仰慕。
船上饮食类似于自取式西餐,四人用盘子各自取了些食物,坐到一张空桌边用餐闲聊。
何欣然他们这次是新婚旅行,目的地是西欧诸国。她热切地向素秋打听巴黎各处名胜,还询问她的游历感想。
素秋勉强说了几句,就发现自己完全不用回答。何欣然不仅对巴黎,对其他地方的名胜都了如指掌,其熟悉程度几乎令人疑心她已经去过了,而且还不止一次。
刘梓坐在何欣然身边听她唠叨,不时冲艳春兄妹含笑,似在暗示何欣然如何感性,示意他们不必认真。
当何欣然的讲述告一段落后,刘梓和艳春谈起了长沙的风土人情。饭桌上不显热闹也不冷清,倒是让艳春兄妹暗暗松了口气。
艳春态度始终不温不火,平静地听刘梓说话,偶尔也提出自己的观点。
刘梓似乎对艳春很欣赏,同他的谈话越来越亲热。艳春一一巧妙地避过了过于深入的交谈,脸上带着湿润的笑意。
会钞时,刘梓果然很快地去掏钱包,不过看到艳春已经在召唤侍应手中也拿着钱包时,又收了回去。他是识大体的人,断然不肯做出与人争着会钞的尴尬之举。
他同艳春客气几句,转而抱歉地望一眼何欣然。何欣然回他个嗔怪的眼光,然后停头喝咖啡。
回到舱房,素秋和艳春面对面坐在自己铺位上,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素秋有些纳闷地问:“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刘先生?你都不大同他讲咱们的事情。”
“不是不喜欢,而是不能喜欢。刘君是南京政府的人,这个身份太敏感,背景也太复杂,咱们和他又是初识,怎么可以向他完全敞开心扉?你因为他是何欣然的丈夫,所以也将他看成朋友吗?”艳春不紧不慢地解释。
素秋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看着艳春小声说:“我不知道,哥哥。可是欣然嫁给了他,同他是一家人,咱们防着他不就等于在防着欣然吗?虽然欣然和从前不大一样,可我仍当她是姐妹。”
“不是防备,只是不去亲近。素,像我们这样的人,对政治是不通的。既然不通,就不该去接近,以免陷于不义。‘君子不立于危墙’就是指的这个。现在北伐胜利在望,可是天下仍不安定,咱们要懂得谨慎。况且,刘君是什么人?他是军界的人,现在两党虽然在合作,但不和谐的声音仍可以听得到。琉珏是□员,失踪已快一年了。若非党派之争,她好好的一个学生怎么会忽然消失?这些问题,你想过吗,素?”
素秋默默听艳春分析已是心服,后又听他提起琉珏,就更加难过。在卫家,他们问过琉珏,全家人都不知道她的下落,卫奶奶伤心地流下了眼泪,琉玚也是心绪郁结。
她眼睛发酸,轻轻回答:“我没有忘记珏姐姐,只是没有想到事情的复杂性。以后我会注意的,哥哥。”
艳春听她语音凄切,又看见她两个眼皮红红的,心里不由怜惜。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他忍了又忍,最后实在没能忍住,起身坐到她身边慢慢搂住她。
“素,对不起,哥哥让你难过了。”
素秋初而惊讶,随之泰然,靠在艳春胸前抽了抽鼻子摇头:“不关哥哥的事,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
“素。”艳春低喃,抬手摸摸她软软的短发,满心怜爱。
兄妹俩默默地相拥而坐再也没有交谈,内心都感到一片安宁。
过了片刻艳春偶尔低头,发现素秋竟然睡着了,浓浓的睫毛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这些天睡眠不足困的。
他小心翼翼地抹去素秋睫毛上的泪珠,帮她脱去大衣鞋袜,却不敢动她其他衣服。轻柔地扶素秋躺进毛毯,再盖上俩人的大衣,艳春才去洗漱。
洗漱完毕,艳春回到舱房见素秋似乎是睡热了变了个睡姿,手伸出来搁在脸旁,呼吸轻细。
艳春见她微粉的脸颊衬着花瓣一样的手指,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和谐,一时竟然看呆了。
过了半晌,他轻轻执起那只小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然后塞回毛毯,又帮她理了理乱发才脱衣睡下。
随后的旅程,素秋几乎天天和何欣然见面。四人只泛泛谈些世人皆知的事情,倒也相处自然。
何欣然似乎也受了刘梓提醒,不再口无遮拦地同素秋什么都说。素秋这才真正感觉到艳春的先见之明。
回到巴黎,美院和巴黎大学已经开学有一个月了。艳春和素秋安顿好何欣然夫妇,顾不上去拜访朋友们就急忙去销假复课。
艳春的指导教授毕克朗在看到他臂上的黑纱后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让我们继续来谈谈你上学期的那几副风景画。我认为,目前你的作品存在几个问题,第一……”
他详细地逐条分析,随口列举了一些著名画家对同类题材的处理手法,语调温和不急不徐,令人听而忘倦。
艳春认真聆听,在毕克朗说完后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师生俩人很快像平常那样陷入了深刻的讨论,甚至争论。
对于毕克朗教授的表现,艳春从心底里感激。
他不仅是位技艺超群的绘画大师,更是位善良敦厚的长者。他没有对艳春说什么空洞的安慰之辞,而是在言谈举止中给予他温暖和关怀。毕克朗了解艳春,知道他不需要那些廉价的同情。
素秋却在琼斯蓝眼睛流出的泪水中又痛哭了一场。
单纯易感的琼斯看到素秋的脸和孝衣已知终是无幸,当场抱住素秋就开始哭泣。
他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亲爱的,秋,亲爱的,你不要伤心,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多莉楼住素秋的腰,眼泪也止不住地流淌。
马丁难过地站在旁边,不知道应该先安慰哪一个,因为琼斯哭得最大声和伤心。
爱伦走出图书馆,远远地就看到四个人抱在一起哭泣,立刻丢下一班同学跑过来。她一眼看见素秋,脸猛地白了。
“秋,噢,秋,我的上帝!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用力拽开琼斯紧紧抱住素秋颤声喊,眼内泪光闪闪。
感受到朋友们的关心,素秋痛哭一阵后心绪平稳了一些。她用手帕擦擦脸,挨个儿打量面前都用无比真诚和同情的目光看着她的同学,感到心里暖洋洋的。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怀着满腔感激。
“秋,好朋友之间是不用说谢谢的。”
四人齐声回答,擦干眼泪鼓励地冲素秋微笑。
“嗯,咱们永远是好朋友!”
素秋用力握住爱伦和琼斯的手,马丁和多莉见状也将手抻过来。
五个人紧紧拉着手,站在人来人往的校园内。所有路过的师生都觉得这个场面很温馨,巴黎春天阴郁的天空似乎都在这些年青人带泪的笑容中被照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和上章都是过渡,所以一起发了。
何欣然的变化是理所当然的,丛放士兵拿枪指着她时,她就已经开始改变了。
一百六一
休和劳伦斯等人得知艳春兄妹归来,都到玫瑰天堂看望他们,对俩人的丧母之痛表达了各自的同情和安慰。
道林更是有空就来拜访,每次都带着包装精美的糖果。他的精神状态比夏天时要好上很多,也不再有意无意地回避与艳春目光相对。现在的他又恢复到初见时那个沉稳而温和的青年模样。
艳春对此很感欣慰,庆幸道林终于可以走出感情低谷,再次充满了自信和从容。
但是当道林周末也来阁楼时,他又有些困惑。斟酌再三,艳春隐约提起乡下的别墅。
道林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平静地回答:“我们分手了,他现在已经有了新的情人。没有真爱的两个人在一起,虽然可以互相获得安慰,但毕竟难以持续。”
艳春凝视道林的脸默默无言,将他的茶杯续上水。
“这不是你的错,余。”道林轻声安慰着,端起茶杯,“想明白以后,我觉得人生仍是美好的,我也一定可以寻找到最合适的爱人。”
“一定会的,亨利。”艳春微笑着回答。
道林也回他个温和的笑容,喝了口茶,环视阁楼问:“令妹还没有回来?”
“她到儒勒太太那儿去交房租,顺便和她说会儿话。老人家这两个月很想念她。”
提起素秋,艳春目光中浮现出淡淡的温情,连语调都更加轻柔。
道林微微蹙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欲言又止,显然不想同艳春再闹不愉快。
艳春明白他的心思,自己和素秋的关系也的确没必要瞒着他。于是他简略地述说了他们并非亲生兄妹的事实,语气平淡并没有多少激动。
听到这个信息,道林先是惊异后庆幸。他高兴地祝福了艳春,然后脚步轻松地告辞,弥漫在眉心间最后一点忧郁也荡然无存了。
不一会儿,素秋推门进来,满脸诧异地对艳春说:“道林先生怎么了?刚才在楼梯上莫名其妙地祝福我,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他就跑下楼去了,比休还利索。”
“他刚刚解开一个难题很兴奋,没有吓到你吧,素?”艳春起身摸了摸她的短发,语气满是怜爱。
素秋脸红了一下,低头小声回答:“没有,就是感到有点奇怪。”
艳春点点头,仔细端详她的眼睛,轻声问:“哭了?”
素秋默默抱住艳春的胳膊没有说话,感觉眼眶又有些发酸。刚才去见儒勒太太,她本来已经做好了不哭的心理建设,可是老太太只用一双清明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她就忍不住流下了热泪。
“素,乖,不要再哭了。娘在天上看着我们呢,要是见到你天天哭 泣不休,她也会伤心的。”艳春慢慢说,目光忧伤。
素秋安静地听他讲,想起母亲生前的种种好又想哭了。她努力眨眼,将泪水逼回去。艳春自回到法国就再也没有流过眼泪,一直坚强地安慰着她,她不可以再给他增加负担。
晚上熄了灯,艳春躺在床上如最近常有的情况开始失眠。
他呆呆地凝视对面的斜窗,看外面那钩残月,想起“月是故乡明”的句子心绪复杂,更加睡不着。
帘子那边的素秋似乎也没有睡着,频繁地翻身弄得床轻轻响了几声。
艳春收敛心神侧耳听了阵,轻声问:“素,怎么还不睡?”
响声停了,过了片刻素秋才悄声回答:“我睡不着。”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得艳春心里一紧。
“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么?”
“不是。我……想娘。”素秋更小声地回答,嗓子已经哽咽了。
布帘子被拉开,素秋只觉身后一暖 ,艳春已经搂住了她,低语:“素,哥哥在这里呢,你真想哭就哭出来,不要总是忍着。”
素秋转身将脸埋进艳春怀里,哽咽着发出低低的泣音,如受伤的小猫一样惹人怜爱。
艳春默默地搂住她微微抬头,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流到她的头上,以兔她更加难过。不在外人面前流泪,面对素秋眼泪却轻易地掉了下来。
小声地哭了一会儿,劳累了一天的素秋疲乏地睡着了。
艳春摸了摸她的额头,上面有一层薄汗,那是挣着哭泣的结果。再摸摸眼角,犹挂着泪珠。
他心里轻轻叹气,小心地用手擦去她的汗水泪花,然后如小时候那样不轻不重地搂住她,防她又发噩梦。
这些天,素秋几乎每隔一天就会做噩梦,每次都会从梦中哭醒,艳春实在是不放心。
稍微平静下来后,艳春这才发觉没了重重衣物的阻隔,只着一件睡衣的素秋已经瘦到了令人心疼的地步。从前丰腴的身体现在全是骨头,腰细得似乎一只手就能把过来。
他不禁默然,真切地了解了过去两年素秋内心的煎熬和挣扎程度有多深。
“素,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将我们分开了,你快乐起来吧,素。”他微微低头在素秋头顶印了个吻,绵绵低语。
素秋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含糊地喊了声“哥哥”,头在他衣衫上蹭了蹭,手移到他衣扣上停住又陷入了沉睡。
艳春握住那只温暖的小手,感觉世界变得极其安静,所有的嘈杂都已沉寂,唯有他们在相拥呼吸,梦里梦外都是彼此的影子。
第二天早上素秋醒来时,艳春已经在做早点了。
她舒服地翻个身,闻着煎蛋诱人的香气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然后表情一下僵住,脸迅速红成了苹果。她飞快地将头缩回被中,一动也不肯动。
艳春听见动静回身见状奇怪,放下铲子走过去弯腰唤:“素,出来吧,会气闷的。”
“不出去。”素秋在被子里闷闷地回答。
“为什么不出来?早点已经好了。”艳春温柔地劝,不去硬掀她的被子。
“不出。”素秋继续拒绝,语气已经带丝羞恼。
艳春站直身体盯住被子里那团凸起微微蹙眉,随即醒悟,急忙到衣柜里翻出素秋的“卫生用品”从被子底下塞进去,耳尖有丝可疑的红色。
“素,你不舒服。今天就请一天假,哥哥去帮你说。”
被子下的凸起僵了一下,然后被子被猛地拉开,素秋满脸通红地望着艳春,嗔道:“哥哥你乱猜什么?人家没有……那个啦!”
“是么?”艳春狐疑地打量她半晌,见她气色充足,的确不像是生理期的表现,不由更加疑惑。
素秋无奈起身穿衣,决定不去提醒艳春昨夜俩人同睡一床的事实。
他们小时候两小无猜,这种事情常有,只是俩人都有了心结后才断绝。现在只不过是又回到最初,素秋觉得自己未兔有些反应过度。
不过,她始终没能想明白,之前对接触极其忌讳的两个人是怎么忽然间又亲密起来的。他们现在这种新关系,常常会让她先是诧异然后释然。和艳春在一起,似乎一切不可能都变成了理所当然。
巴黎渐渐温暖了起来,残雪褪去,露出下面嫩绿的小草芽。塞纳河水上涨,夹杂着枯枝败叶飞快地流向下游。鸽子在建筑群的尖顶间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带着悦耳的哨音。
卖花姑娘开始携着一篮篮初开的鲜花沿街叫卖,报童大喊着跑过大街小巷将各种消息传递到千家万户。人们脱去笨重的衣物,换上轻便的服装,渲染得巴黎渐渐灿烂。流浪艺人在广场上吟唱着春天的歌曲,风琴的节奏欢快而明朗。年青的恋人们徜徉在阳光下娓娓而语,手里是鲜花和阳伞,笑颜如春风吹得路人都陶醉了。
与巴黎明媚的季节不相符的,则是中国国内的血雨腥风。
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等地进行“清党”,逮捕并处决□员,国共合作宣告破裂。反帝反封建的北伐战争中途夭折,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归于失败。
惊闻噩耗,留法中国学生一片哗然,留学生会立刻召开了全体留学生大会,分析形势讨论下一步的出路。
有留学生在大会上声俱泪下地说:“从去年7月开始,北伐战争已经取得了决定性胜利,这是北伐军将士英勇奋战、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辉煌成果。试问,中国历史上,有哪一支军队可以在短短不到10个月的时间内,以区区十万之数从广州打到南京,打垮两大军阀,歼敌数十万?!可是这一切,都让蒋介石给毁了!国民党为什么要残杀共 产党?共 产党何罪之有?”
一个国民党党员留学生强硬地反驳:“共 产党煽动民众造国民党的反,企图分裂我党,蒋校长清党名正言顺!”
“孙中山先生尸骨未寒,他倡导的‘联俄联共扶助民工’的新三民主义言犹在耳,蒋介石作为他的继任者为什么阴奉阳违?孙先生生前,坚决拥护的人里面,蒋介石的呼声不是最高的吗?孙先生一走,他就立刻变脸,什么名正言顺?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另一名学生气愤在反驳,立刻有人声援,双方展开了激烈的辨论。
众人各据一词辩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然发展到动手。卢森堡公园里一片混乱,游人四散,法警吹着警哨从周围跑来维持治安,相关的双方却仍不肯休战。
艳春护住素秋快速退出人群。素秋的手腕被打了一书包,皮肤上红了一片,疼得她直吸冷气。
回到阁楼,艳春给她上跌打酒。俩人都没有说话,均沉浸在对国家命运的担忧上。
上好药酒,艳春将药瓶放回原处。俩人默默相视一眼商量几句,决定先写信回去询问,看大家是否都安全。
信发出了很久,超出预期一周才收到一封琉玚的回信。信里的字是琉玚的,信封上的寄信人却是个陌生的笔体和名字。
琉玚在信中说4.12事变后,国内一片白色恐怖,凡与共 产党有牵连的人都被抓去审讯。琉珏的事,警察局从黄埔军校她的旧日同学处得到了消息,将琉玚当共 产党嫌疑抓去问了次话。琉玚称琉珏是自行出走,事前家里谁也不清楚,事后也一直没有联络,家里其实已同她断绝了关系。警察局不相信他的解释,关了他几天。后来忽然又放了他,说是有人保他。从警察局放他的人敬畏的语气里,琉玚猜测大概是他们党内要员说了情,不过想不出会是谁。
后来回到家里,他才知道说情的是徐子良。徐子良已升任少校副官,刚从南京回到长沙就听说了琉玚的事,当即出面说了一声。
信中琉玚恨恨地写道:“哪个要承他的情!若非他,珏怎么会去参加军校,又何至于至今生死未卜?徐子良假仁假义地还到家里来见奶奶,说了通没照顾好珏让她误入歧途的废话。你们是没看见,奶奶那天真是气势如虹!她一见徐子良就跳了起来,也不用翠环扶举着拐杖就去打他,把他吓得落荒而逃。总算是让大家出了口恶气!”
信末,他提到警察局如今对学校、工厂等地方查得很严,所有信件都必须经过他们检查后盖上专用公章才可发出。他作为共 产党亲属也在严查范围内,因此以后如有信只寄到信封上的地址,不要直接寄到卫家或是银楼。
艳春兄妹将信仔细地读了又读,这才明白信件迟到又改头换面的原因。
想到国内局势如此严峻,父亲及朋友们的日子想必都不会好过,他们不禁默然了许久。
作者有话要说:兄妹俩的关系总算是有了进步,可是国内局势突变,让他们无心谈情说爱,奈何奈何?
一百六二
又过了十几天,余父和金小小的回信也来了。余父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家中无事尚平安,让他们勿念善自珍重。
金小小的信也很简短,说大家仍有书念,精神状况及身体都还好。朱秀颖得到陈忻然许可,现在可以同她们通信。她已将素秋的地址告之,想必不久她就能够和朱秀颖互通消息了。
素秋目光停在“有书可念”四个字上,沉思片刻抬头对艳春说:“哥哥,局势紧张,小小用词都知道谨慎了。这封信发出日期很晚,也不知道是第几封才被允许寄出的。简直什么都没有说,这算什么?私人信件也要查,还有没有人权?”
“别激动,素。现在两党合作刚破裂,等风声不那么紧了通信自然不会再受到管制。”艳春接过信大略扫了几眼,安慰素秋。
素秋默默点头,提笔写回信。考虑到不能有过于敏感的字眼,她的回信比金小小的内容都要苍白。她看了看随手团了扔进纸篓,丧气地叹口气。
艳春见她郁郁不乐,提笔斟酌着写了半页之多,递给她:“这样回可好?”
素秋略惊讶地望了眼艳春,伸手接过。她见上面讲了些她最近的学习情况,用语平淡读来却还有味,不像她的那样空泛。
“就这样回吧,哥哥。你该读文学,若是你到我们学校肯定还是第一名。”素秋仰慕地说,将信珍重地折好放进信封。
“素当第一就好,哥哥才不会去抢。”艳春帮她涂糨糊柔声回答,脸上是温润的微笑。
素秋学习刻苦,在班上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上学年已得到了全额奖学金,这件事一直是艳春的骄傲。
“那是不同的。”素秋托腮看着艳春,沉思,“哥哥是天才,学什么都掌握得很快很轻松,我要拼命努力才不至于跟丢了。”
艳春的手顿了一下,仍旧涂好糨糊压紧封口,再去洗干净手。最后他才坐到素秋身边,温润地注视她的眼睛,目光里充满了柔情。
“不需要那么辛苦,素。哥哥早和你说过,不后悔就好。哥哥永远都不会丢下素,素不用担心。”
素秋的脸热了一下,放下手认真地望着艳春说:“我不担心,哥哥。可是我仍会继续努力,因为我是中国人,不希望别国的人看不起。”
“怎么,有谁说什么了?”
艳春敏感地捕捉到她话里意思,微蹙眉问。
“有,可是我应付得来。”素秋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我还有几个好朋友,他们也会帮助我。哥哥你不必为我担心。”
艳春看着她脸上的朝气和坚定,轻轻弯起唇角,叹息:“素,你长大了,做事有了自己的主张,哥哥很高兴。”
“对哦,到八月我就十八岁了。在这里算是成人的年纪,可是哥哥还得养我哦。”
素秋软软糥糯地撒娇,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明眸灵动漆黑像是两汪深潭。
“一定,哥哥养素一辈子。”艳春忍不住将素秋搂进自己怀里,闻着她的发香心神俱醉。
素秋脸红红地偎在艳春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轻轻合上双眼,感觉内心无比温暖。
国内的局势通过各种渠道断断续续地传到巴黎,都是令人压抑的消息,不是工人罢工就是学生游行,还有紧跟着的逮捕和关押。
卢森堡事件不久,留法学生会再次召开大会,号召留学生们放弃党派之争努力学习,以知识救国科学救国为已任,莫辜负了祖国和亲人的期望。
当天参加会议的大多数留学生都能听取学生会的号召,不再与政见不同的留学生争论不休,甚至大打出手。也有少部分人不认同,要么仍留在国外无所事事,要么回国加入到自己认为正确的行列中去,无法再安心读书。
艳春和几个平日来往较密切的同学商量了一下,都认为无论怎样先完成学业再说。他们都是典型的文人,认为不管何党执政,国家都得要发展,文明也需要建设,所以一致决定继续留在法国,待适合的时机再回国。
恰巧余父也来信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兄妹俩就更加坚定了继续求学的决心。
二年级的比较文学专业课程比大一还要再多出两门,素秋每天都要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来去。布书包不堪重负,背带断了两次后彻底无法再用。
她只好狠下心用零用钱买了只皮书包,可以拎在手里,特别结实耐用。
艳春也经过了基础训练,进入到较高深的高年级,课程也很紧。但他坚持每天出门都要帮素秋拎书包,生怕会累到她。
不是没有考虑过让素秋住校,以免她总是来回奔波。但巴黎大学的宿舍不以经济为上,而是以舒适闻名。每间宿舍至多安排两名学生,里面的设施比艳春他们租的阁楼还齐全完备。相应地,房租也较贵。
素秋坚决不同意住校,艳春考虑再三也终于放弃。房租是一方面,他更加在意的,是她住校俩人就不能天天见面了。他不能忍受这种分离,素秋也不可以。
他们的关系现在虽然已经明朗,但是日常最亲密的接触仍只限于拥抱,即便是这样他们也已经很满足了。
每天早上,艳春和素秋都急匆匆地坐地铁到卢森堡站。素秋下车,艳春继续向前坐到大学城。午饭仍是各自在学校里解决,还是自带的三明治和苹果。
放学后,艳春会和素秋在地铁站约好一同回家去。往往提前一站下车去买菜,回到阁楼俩人先不忙做饭,而是趁着天光还亮再用一阵子功,等要点灯时才开始准备晚饭。
他们已经适应了巴黎的用餐习惯,每天晚上八点才吃晚餐,如果之前谁饿了就吃一块面包垫垫肚子。
逢素秋去补习班的日子,艳春就去守画廊。素秋下课后赶到画廊继续温功课,等到八点关门后再同艳春到附近的小餐馆吃简朴的晚餐。然后俩人沿塞纳河散步到地铁车站,赶九点那班车回去。
在学习间隙,艳春完成了一系列夏季美术作品比赛,取得了很好的成绩。除那家拍卖行外,另外几家较大的画廊也与他取得了联系,商量寄展的事情。
休的作品也获得了好评,他兴致勃勃地打算扩大“或缺”,却因手头不宽裕而搁置,为此他很有些失望。
在快节奏的学习比赛之余,艳春还参加了学校网球比赛,与一个留学生朋友组队闯进了校网前三,让毕克朗教授大感欣慰。
素秋也经常参加同学聚会,在小客厅里和大家讨论雨果、巴尔扎克、劳伦斯等世界著名作家的作品,气氛通常都是热烈而严肃的。
这些有益的活动多少遮盖了些他们心中的悲伤。但也仅仅是遮盖,对母亲的思念如塞纳河水流淌不息,永无止境。
艳春在五斗柜上摆了只花瓶,那是他偶尔去雕塑专业参观时自己做的。通体素白的瓶体上,有一枝梅花清贵淡雅,让主课教授找了好几次毕克朗教授请求让艳春转系,遭到老人家的严正拒绝。
那只花瓶平时并不插花,只有当他们谁想念母亲时才恭敬地供上朵小花。他们不信神佛,自然不会摆香案纸马,只是默默地合掌和母亲说几句话以慰思念。
周六下午艳春和素秋都只有两节课,三点半就放学了。于是他们在百忙中抽出这半个下午休息,当作自己放假。画廊则在周日由艳春守全天,休也可以趁机和劳伦斯享受二人世界。
那天下午他们通常在卢森堡车站碰面,然后回到地面上随意地散步。
巴黎街头形形色色的人很多,其中不乏相貌各异的外乡人,但兄妹俩人仍很引人注目。
一个儒雅淡然丰神如玉,一个则像瓷娃娃般可爱。俩人相貌明明不相像,可是那种神秘的东方气息却令善于幻想的法国人禁不住浮想联翩,自然地将他们想成一对。
他们经常挽着手臂沿米歇尔大道向前漫步,走到旧书摊上各人挑着自己感兴趣的书。有时会买上一本,有时只是看看。偶尔也走进路过的博物馆或书店去看有没有新的展出或是新书。
目的地通常是米歇尔广场或是卢森堡公园,不过自从偶尔在米歇尔广场遇上过一次半裸游行后,目的地就只剩下了卢森堡公园。
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享受明媚的阳光,偶尔说说话。他们几乎是在同一个环境中长大的,对方知道的自己也了解,彼此又心意相通,往往一方刚起个头,另一方就明白了。所以对话时断时续,有时仅需一个眼神彼此就可明了了。
有时俩人也去先贤祠瞻仰沉眠于此的伟人学者们。来自于不同的国家、阶层,却不约而同地选择将自己最终托付在巴黎这个充满文化底蕴的土地上,一座座雕像和墓碑伫立在草坪上,寂寂无语,宁静安详。
素秋为自己最喜欢的几位作家献上花束,面对雕像和先贤们进行精神交流。艳春则徜徉在著名画家雕像前,沉思遐想。
每去过一次先贤祠,都可以安抚他们因为忧国忧民而生出的焦躁,让他们的目标可以更加明确和坚定。
偶尔他们也会在某个街边露天咖啡馆盘恒半个下午,一边品咖啡一边听周围的客人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聊天,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是一件很有趣味的事情。再不然就一人捧本书,读到夕阳西下。
或者到一家相熟的面包店去买刚出炉的面包,再顺便买几个水果,直接回到阁楼就着水果沙拉吃脆脆的热面包,再喝上杯从国内带去的好茶,就是一顿很丰盛的下午茶了。
然后俩人一起动手大扫除,将原本就很洁净的小屋再彻底打扫一遍。艳春扎着围裙洗床单被罩,素秋擦玻璃、地板和家俱。
将洗净的衣物晾到屋角铁丝上,任它们在夏日的暖风中飘动飞扬。俩人各端一杯茶,靠在窗户两边开始向窗外远眺。
高高低低的屋顶耸立在视线内,一眼难以望到尽头。远方是绯色的云烟,头顶的天空则是亮蓝色的,高远而飘渺。成群的鸽子偶尔飞到半空盘旋,成为一幅流动的斑点网。
因为天热,艳春上身经常只穿一件灰蓝色的法兰绒衬衣,敞着领口露出白皙的脖颈。他的脸也是雪白的,没有一点瑕疵,眼睛温润而聪明凝视着远方,目光深邃宁静。他的头发漆黑,柔柔地搭在额上随着吹进来的夏风缓缓飘动,给人一种轻灵的感觉。
素秋常常看着看着,眼睛就湿润了。这样一个不应该存在于浊世的谪仙却是她最亲近的人,发誓一辈子陪伴她的人。
她放下茶杯慢慢走过去,慢慢抱住艳春的腰,将头搁在他胸前同他一起向外看,默默希望着,当不可知的命运来临时,他们仍是在一起的。
艳春没有对此表示惊讶,甚至都没有问一句话就将她搂进了怀里,温润的脸显出更柔和的神情。
俩人常常这么一站一看就捱到了日落霞飞,随后在夕阳中相视而笑,松开手一起准备晚饭,然后再次开始温习功课。
刻苦努力获得了很好的回报,期末兄妹俩成绩均名列前茅,让他们都很高兴。
暑假开始后,素秋利用时间充裕的机会又开了两个暑期短班,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艳春也抓住时机成天泡在各大美术馆及郊外,忙于学习及写生。
他们每天见面的时间竟然比正常上课时还要少,但俩人都不以为意。晚上见面时都是神采奕奕地汇报当天的收获,自觉很满意这种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兄妹俩的生活被国内气氛扰得不能有更快发展,不过,就是这样他们现在也很好了。沙不HD啊,叹气。
一百六三
七月十五日,从国内传来汪精卫在武汉也开始清共的消息。
八月一日又传来共 产党在南京进行武装起义,成立属于自己的队伍的新进展。
自此两党由不均衡对抗转变为武力对抗,内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得到国内消息后,留法学生会再次召开大会,发布消息鼓励同学们要安心学业。
国民党学生明显提高了警惕,对每个留学生都进行了暗中调查,整个留学生内部被搞得气氛空前紧张。
艳春和素秋回到阁楼相对无言,深为国家民族的命运担忧。
几个相熟的留学生也来到他们的小阁楼,提到有个别同学已经提前回国,还有的同学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他们都怀疑是因为党派之争所引起的这些事件,越谈气氛越沉重,最后只好不欢而散。
素秋整理好桌面,坐进椅子里发呆。艳春洗着茶杯若有所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擦干手上的水渍,艳春回头见素秋一脸愁闷,心里不由一阵柔软。
“素,过几天就是你的十八岁生日,你有什么打算?”
他走过去坐在素秋身边问,目光怜爱地停在她脸上。
“不知道。”素秋有气无力地回答。国家正处于风雨飘摇中,她对过生日实在提不起兴趣。
“嗯,素若没主意,不如哥哥帮你想想。”艳春故意沉思片刻,才柔声问,“要不要去听歌剧?咱们到巴黎也两年多了,都还没有去过。”
素秋眼睛亮了一下,可是再一思索神色又黯淡下来,摇头:“还是算了,咱们又不会意大利文,意思听不懂也是闲的。况且,那天是乞巧节,往年都是娘……”
她的声音顿住,眼眶红了红抬头望向五斗柜上的花瓶,小声地抽了下鼻子。
艳春默默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
“素,你来看。”
他拉起素秋走到斜窗边,指着天上的白云从容地说:“你看,素。天空是多么高,又是多么远,有再多的乌云也不会永远遮住阳光。世上的事情也是如此,有晴空万里也有乌云密布。可是坏天气总会过去,阳光依然会照耀,地球也依然会转动。素,相信我们四万万中华儿女会让自己的家园重新强盛,不再经历外侮。”
素秋抬头看着晴朗无云的蓝天、明媚的阳光,表情渐渐平静,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整张脸都显得异常动人。
感到素秋不再忧伤和悲哀,艳春心里的重负轻松一点。他没有放开她的手,仍旧紧紧握住,俩人的手掌因为天热都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素秋察觉出艳春的异样,不由略感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正碰上他专注而深邃的目光。她怔了怔,脸上慢慢发热扭开头去,一颗心忽然就跳得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望着素秋在夕阳里格外绯红的脸颊,艳春心中情潮涌动,轻轻唤:“素。”
“嗯。”素秋低低答应,仍是不敢回头。
“素,看着哥哥。”
用最轻柔的声音说出这句话,用最温柔期盼的目光望着素秋,艳春的脸也是红的,心跳得同样急。
素秋的胸部急剧起伏,脸热得要烧起来。她坚持了一会儿才慢慢回头,和艳春四目相对。
多少柔情爱意,多少渴望与压抑,都在对视中被彼此读出了。俩人痴痴地相望,手不自觉地越握越紧,身上滚过阵阵颤栗。
艳春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素秋红似石榴的脸,手下的皮肤细腻炙热,像是有股磁力吸住他的手指,让他再也不能放开。
素秋眼睛明亮地仰望着艳春,漆黑的瞳仁里像燃着了两簇小火苗。她紧张得一动不能动,心里有着隐隐的期待和恐慌。
抚摸脸颊的手慢慢移到脑后,细柔的发丝从指间滑落,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耀眼的金红色。素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觉得头有些晕。
艳春缓缓低头,柔软的嘴唇轻轻触了一下素秋的唇,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引起丝毫涟漪,却令他们都颤抖了。
素秋闭上双眼,浓浓的睫毛上卷抖动得似蝴蝶的翅膀在扇动。
“素……”艳春低喃,目光迷离,重又吻上面前这张令他渴望了太久的红唇。
夕阳将窗户的影子拉得极长,灰色的地板上是一大块长方形的格子光影。格子中间是一双人影,娇小的人影仰头,高瘦的俯就;仰望的身影满含喜悦,俯就的则充满虔诚。
静立的两个人形成一副凝固的剪影,安静犹如这间整洁的阁楼,在漫漫时光中平淡幸福,没有红尘俗事来打扰。
琼斯的父亲有一艘小游轮,经琼斯再三请求并答应对全船重新进行粉刷后借给了他。琼斯用一个月的时间将船修茸一新,然后兴奋地邀请朋友们去船上开派对。
爱伦、马丁,多莉和素秋艳春,还有其他几名同琼斯关系较好的同学参加了聚会。他们在甲板上喝茶聊天跳舞唱歌,度过了一个快乐的下午。
夜幕降临后,塞纳河上万船云集,都是消夏的游人。每艘船上都是歌声不断,习习的晚风将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给聆听的人一种隐隐的嘈杂的欢乐。
大家跳累了坐下吃水果喝饮料,由于都是极熟悉的人,他们都是自己动手将水果从厨房里端到甲板上去。
素秋送出几盘水果,又回到厨房里忙碌,艳春随便和几人打个招呼也去帮忙。
走进厨房见素秋正在洗樱桃,他也挽起袖子帮她洗,一边嘴角含笑说:“素,刚才你跳得很美。”
“哪有?哥哥就会乱讲。”素秋脸红了一下嗔怪地反驳,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是真的,舞美,人……更美。”
艳春低声说,眼中闪烁着浓浓的情意。他在水中握住素秋的小手,倾身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素秋的脸更红,低了头想抽回那只被艳春握住的手,却抽不动。
他们最近亲吻并不多,因为每次素秋都会紧张到全身发僵不知所措。艳春怜惜她,同时俩人亲吻的技术仍都生涩,为免出意外他尽量克制自己的渴望。
可是刚才素秋在甲板上轻盈的舞姿实在是让他看得满心柔情,仍是没能完全忍住。
欣赏了一会儿素秋因一吻而羞得不敢抬头的娇态,艳春心情舒畅地端起洗好的樱桃同她一起回到甲板上。
多莉正和马丁在聊天,看见他们奇怪地“咦”了一声问:“琼斯说去找秋,怎么你们没有一起回来?他还说一会儿要请秋跳舞呢。”
素秋和艳春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是微愕。他们和大家打个招呼向来路寻去,心里都有了个猜测。
船尾黑呼呼的暗影里,琼斯正独自一人趴在栏杆上望着水面出神,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素秋冲艳春摆摆手,表情尚还平静。艳春轻轻颔首留在原地,由她一个人去面对琼斯。
“琼斯。”
素秋走到他身后轻声说,神情有丝歉疚。不能接受琼斯的爱情,又不忍心完全不理会从而令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到最后仍是伤了他的心。
琼斯慢慢回过头,马兰花一样蓝莹莹的眼睛忽闪了一下,视线越过素秋落到艳春身上,目光中满是谴责。
艳春宁静优雅地微笑,却不说话,将解释的权力留给素秋。
见此情景,素秋明白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认真想了想简短地道歉:“对不起,琼斯。”
对不起,不能爱你,因为她的爱情早已给了想给的那个人。
“不,秋。”琼斯的目光转到素秋身上,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上帝。上帝什么都看见了,你们犯了罪,还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素秋脸白了一下,随即安静地解释。
琼斯眼内燃烧着痛心和愤怒,指住艳春低声责问:“他难道不是你的亲兄弟吗?秋,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因为他才使你变得,变得……”
“我是个弃儿,刚生下来就被人丢在坟地里。是我哥哥的父亲捡到了我并将我抚养成人,所以他是我的哥哥,这并没有错。”
素秋脸色苍白地打断琼斯的话,神情依旧冷静,目光中却包含了温柔的悲凉。
不是不介意弃儿的身世,但因为有爹爹、娘亲和哥哥,她才尽量不去想它,只当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曾失去。然而面对琼斯的指责,她必须正视这个问题。不可以给他爱,但至少能够给他尊重,这是素秋自己的原则。
艳春站在素秋身后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见她下垂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心似乎也抽痛起来,上前握住素秋的手声音低沉地问:“是不是,琼斯先生?”
琼斯没有意识到一向只称呼他名字的艳春此时用了“先生”这个词,实际上已经在动怒了。他下意识地点头,想上前安慰素秋,可是看看一旁的艳春,忽觉已经没有了这个资格。
“秋,对不起。不,是祝福你们。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
他注视着素秋苍白的脸心似刀割,话语却真挚而温柔。
“琼斯,谢谢你,我也希望可以和你永远做朋友。”素秋也真诚地回答,向他伸出右手。
琼斯上前握住那只小手,百感交集地小声说:“秋,你是这么善良,愿上帝保佑你。”
说完他低头在素秋手背上用嘴唇轻轻触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走回船头。
艳春从口袋里掏出条手帕在素秋的手背上擦了擦,脸色有些不悦。
素秋诧异地看着他的举动,满腔感伤化为虚无。艳春遇上她的目光,缓缓收回手帕,耳尖不自然地动了动。
“哥哥,咱们回去吧。”素秋拉住艳春的手轻声说,决心忽视艳春难得一见的尴尬。
艳春点点头,和她一起向船头走,自觉没道理得厉害,
不过是个寻常的吻手礼,实在没必要神经兮兮的。他最近……嗯,的确有些过敏。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这几章太压抑,沙让兄妹俩接吻了。这是他们的初吻,嗯,比较激动。可怜可爱的琼斯,替他掬一捧同情泪。
一百六十四
暑假最后一周,艳春决定带素秋到郊外去休息几天,好好放松一下然后准备迎接新的学期。
素秋很雀跃,调整了补习班课程安排,在格林校长善意的嘲笑中同艳春一起去度假。
地点是艳春过去写生时曾去过的一个农庄,事先他用电话联系过,一切都已打点好。
农庄主是个热情好客的中年大叔,今年葡萄大丰收,他很乐意有人来分享他们的喜悦。听说他喜欢的中国学生打算在他们家里住几天,当即表示了欢迎,还热情地说可以让兄妹俩免费使用农庄里的自行车和小船。
兄妹俩这次休假做了些准备,收拾出一只大皮箱,里面装满可能会用到的东西。乘班车驶离巴黎的喧闹,经过一路颠簸来到了到处是绿色的乡下。
农庄有些旧的栅栏门半掩,院子里有鸡鸭在乱跑,还有一头花白的奶牛在安静地咀嚼割下来的青草。房子是普通的二层石屋,有阁楼。楼顶是红色的,墙壁则雪白,留着刚粉刷的痕迹。所有窗户都大开,一任夏风吹进吹出。窗外及院子里栽种着各色花草,入眼姹紫嫣红,一派生机盎然。
庄园周围是高大的山楸木,将整幢小院团团围在中间,看上去就有一种凉爽的意味。
素秋一见之下就很喜欢这个将要度过一周的庄园,她逗逗鸡鸭又拿起草去喂牛。奶牛温顺地用粉红色的大舌头卷走她手上长长的青草,不紧不慢地咀嚼,不断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女孩子,偶尔“哞哞”叫几声。
“哥哥,它好象四叔家那头牛,眼睛都是又大又圆,像是会说话。”素秋摸着奶牛的头,欣喜地对艳春喊。
艳春正在等主人,听到她的话回身笑道:“怎么会?四叔家那头可是黄牛,而且还那么凶。”
“就是一样!”素秋不服气地反驳,不看他只顾抚摸奶牛。
闻声赶来的卢旺先生一见艳春就上来热情地握手,笑呵呵地问候:“您来了!真是太好了,路上还顺利吗?”
艳春客套几句,对素秋说:“素,过来见见卢旺先生。”
素秋恋恋不舍地拍了一下奶牛的头,走到庄园主身边大方地和他握手:“卢旺先生您好!这几天就要麻烦您了。”
卢旺先生和素秋握手,笑着打量她:“余小姐和余先生能来,是我的荣幸,希望你们能在这里过得愉快。”
这时一个头戴白围巾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从屋子里走出来,经介绍是卢旺太太。她亲切地请兄妹俩进屋去看看住处,顺便喝些清凉饮料,还补充说天气实在是太热了。
他们的住房在二楼,相连的两间向阳的屋子,家俱不多却都很实用,收拾得一尘不染。每人房间里还有一大束刚采摘的鲜花,香气满室皆闻。
艳春再次对卢旺先生及太太表示了感谢,素秋将艳春那间房的鲜花拿到自己房间。
卢旺太太不解,素秋向她解释了原因。卢旺太太同情心泛滥,随后几天开口闭口地称艳春“可怜的小伙子”,弄得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晚上,艳春兄妹和卢旺一家共进晚餐,共同用餐的还有几位卢旺邀请的邻居。十几个人围着巨大的餐桌喝酒谈笑,还有人高声祝酒唱歌,闹到很晚才散。
卢旺先生很得意家里招待了异国的文雅青年,逢人就宣传。不到两天,左近的人就都认识了兄妹俩。
农庄的生活宁静而忙碌,他们帮庄园收获葡萄,参加村里的庆丰收狂欢,和村民们一起踩葡萄做葡萄酒,喂牛和鸡鸭,同村上的青年们唱歌跳舞比赛自行车和划船,每天一上床就睡着了。
不参加集体活动时,他们到小河里泛舟,或者在林间小路上散步,或是坐在高大的楸木浓萌里远眺。
无论做什么,兄妹俩始终在一起,欢乐也始终围绕着他们。
素秋比冬天时长了些肉,脸色也终于红润起来。她的头发又长长了,在脑后小小地挽了个发髻,再戴顶系水色丝带的宽边女帽。身上是件白色的泡泡纱连衣裙,样式极简单却愈发显得她身姿如柳。
艳春的穿着更随意,和乡下的普通青年没有什么区别,但神情举止却依旧卓而不群。
他雪白的脸颊透出粉色,嘴唇和眼睛亮晶晶地似乎在发光,满头浓郁的黑发略凌乱地搭在额头,优雅飘然得让村里的少女都用仰慕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有一次,他们散步走得太远,等意识到时已经远远地离开了卢旺农庄来到了另一个相邻农庄所在的麦田。
天空瓦蓝瓦蓝的,远远的是几座绿色的小山,山顶附近有几朵白云,薄薄地飘浮。
一条宽阔的弯道边是浅浅的河水,左岸是石滩,右岸则是成熟了的一望无垠的小麦。
鹅卵石被阳光烤得既干且涩,似乎在冒着看不见的热气。
河水带着点点反光,哗啦啦地流淌,一切都宁静美丽得不真实。
素秋入迷地望着这一切,目光中流露出惊奇。
风软软地掀起她的额发,洁白的额上是点点晶莹的细汗。艳春目不转睛地凝视她,感觉她比世上任何美景都还要美丽上几分。
她忽然脱掉凉鞋赤脚踩上鹅卵石,然后立刻惊叫着跳进河水里,一面笑了出来。经过夏日暴晒的鹅卵石温度高得烫人,幸而河水很清凉,河底的石头光润坚实,走在里面很舒服。
“哥哥,快来!咱们到河对岸去,找找有没有传说中的麦田圈。”
素秋冲艳春喊,拎着裙子下摆向对岸涉去,河水欢快地绕过她纤细的脚踝向下游流去。
艳春有些畏水,望了望浅浅的河水咬牙脱下鞋,然后将两双鞋都拎在手里走进河水。
河水水流很缓,河面也不太宽,在经历了胆怯、惊奇、释然后,艳春成功地抵达了对岸。
他和已经等在那里的素秋将脚略晾晾套上鞋子走向麦田,用探索的目光搜寻。
关于麦田里神秘的图案,正在巴黎传得沸沸扬扬。没有人可以合理地解释它出现的原因,只看到宛如上帝之手画下的一个又一个神秘的符号,从而引起更多的人开始关注这个现象。
麦田里的小麦已经灌完浆,密密麻麻地排在脚下令人行动不便,在里面温度似乎也更高。
不过片刻,他们就发现在艳阳下寻找飘渺的麦田圈其实并不是一个好主意。汗水迷得两只眼睛睁不大开,满眼都是一片又一片的金黄色,几乎令人迷路,他们只好停在麦田里一棵巨大的白橡树下休息乘凉。
艳春见素秋脸色绯红心里怜惜,帮她取下草帽作扇扇风,暂时顾不上自己也热得汗湿了衣裳。
素秋有些沮丧,却仍将艳春草帽也摘了替他扇着,噘嘴:“大热天儿的,哥哥怎么光顾着别人,自己不热吗?看这头汗!”
汗水将艳春的头发弄得像刚洗过一样湿漉漉的,他不在意地用手指理了理,笑看素秋轻音细语:“素何时成了别人?”
抵受不住艳春含情的目光,素秋脸红红地将头转开望着远处的小山微笑。
艳春眼中深情更浓,手上扇风不停,身体缓缓凑上去吻住那张嫣红的嘴唇。
素秋没有回避,闭上眼睛微微回应。
彼此的气息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亲吻却不能因此减色。他们努力地将彼此交出更多,怎么亲吻也仍觉不足够。
“素,吾爱。”
艳春轻轻在素秋耳边呢喃,手指抚摸上她温软的耳朵,下垂的眼睑遮住了满目的温柔和深情。
不是第一次听艳春说爱,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可是素秋仍然激动得感到了轻微的头晕。她将头抵在艳春肩上合住漆黑的眼睛,手撑在他膝上令自己不致摔倒。
她喜爱艳春的吻,他的吻总是很温存很柔情,没有任何侵略性,让她感到极其安宁和幸福。
“哥哥,我也爱你。”她轻声说,觉得脸上发烧身体在微微发抖。
夏日的暖风徐徐吹过她的睫毛和额发,鼓动俩人的衣衫,宁静而甜蜜。
艳春温润的脸庞似天上的云彩闪闪发着光,他亲吻上素秋已经变得通红的耳朵,撩起散发慢慢亲到她染了层粉红的颈子上。
素秋身上甜丝丝的气息是他熟悉的,现在还夹杂着长大成人后的一抹女性的幽香,让他沉醉不已。柔柔地在纤细的颈子上轻触,努力吸取她的气息。艳春的眼睛微合,睫毛轻颤雪白的脸浮上一层薄红。
在金黄与碧绿中,在炎炎夏日的阳光下,相爱的人仅仅因为一个吻就陶醉了。
知了在鸣唱,云雀飞掠过树梢,天空蓝得像不掺加任何杂质的最温润的玉石,清透纯粹。
匆匆又是二年多的光阴过去了,艳春和素秋完成了各自的学业,准备先去欧洲各国游学半年,再回国从事理想中的事业。
毕业前夕,艳春意外地收到了上海美专及长沙美专的聘教邀请函。这种邀请之前巴黎美院也进行过,不过艳春考虑再三仍回绝了。
飘泊在外的游子,心中始终怀念家乡的那轮明月,这是在国内感受不到的心情。
在巴黎最后一个月,艳春曾参加过一次冬季美展。在展览上,他的以中国古代神话为题材的组画引起了轰动,画界无人不知长沙的余艳春人如其名惊才绝艳才华横溢。
这也是他先后接到知名美院邀请的重要原因之一。欧洲其他美院得知他有游学的打算,都热情邀请其前往,承诺费用由校方全包。
这让素秋又惊又喜,暗暗庆幸钱匣子里的积蓄终于暂时不必用完。
休已经提前毕业,盘下了经营多年现在门面已经扩大的“或缺”。他和劳伦斯及其他朋友都极力挽留艳春,请他留在巴黎任教,然而终是无果。
送别聚会上,道林不顾身边的新男友拥抱了艳春,温和的脸显出异样伤感,看得众人暗暗叹息。
次年七月,兄妹俩结束游学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宁安老家。
余父特意换了身不大上身的竹布长衫,在客厅里欢迎一双儿女。他望着一别经年已长大成人的儿女感慨万端,先询问了游学情况,再问艳春及素秋的工作。得知他们准备去上海发展没有惊讶,只是慢慢点头。
“留在长沙眼界难宽信息闭塞,上海是个大都会更适合你们去发展。况且上海艺术家颇多,界时相互切磋对你的画艺也会有很大帮助。”
“等我们在上海站稳了脚跟,就接爹爹过去。”
素秋想到从此和父亲又是天各一方眼圈红了,撒娇地抱住余父的一支胳膊说。
余父笑着摇了摇头:“娃娃想孝顺,心是好的。奈何爹久在宁安,故土难离,这辈子是不打算出去了。”
他见素秋脸上有戚色,知道她又想起了余母,就转移话题说:“办完婚事再去上海吧,界时也方便彼此照应。”
素秋的脸红了,艳春微微一笑,算是都同意了。今年素秋已经二十岁,艳春则满了二十四岁,此时结婚倒也相宜。
结婚要准备的东西仓促间一时在宁安备不齐,艳春和素秋又想去看望卫老太太及琉玚等,俩人就一起去了趟长沙。
卫家人看见他们都是惊喜交加。琉璃经不住浩然软磨硬泡,已于年前同他结了婚。琉玚不敢公然带陌阳回家,但并不避讳在众人面前提到他们的事情。
卫家奶奶得知他们不是亲兄妹而且正准备结婚,不由暗瞥琉玚一眼,算是彻底死了心。
琉玚只当没看见,之前的一腔阴云散个干净。他欢喜地建议兄妹俩在长沙举办婚礼,因为熟人都在长沙,比在宁安老家办事要方便得多。
艳春也有这个意思,和素秋商量后又给余父去了封信。不久余父的回信就来了,同意在长沙先办个西式婚礼知会亲友,然后回宁安再办一次招待镇人。
琉玚和琉璃兄妹对艳春素秋的婚事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帮着出主意、订礼堂、印请贴、订制礼服花束。算上艳春素秋四个人,连带着卫家上下都忙得不亦乐乎。
素秋和艳春抽空去见了旧日的同学朋友,顺便送喜贴。
五年来,大家都有了很大的变化。知繁美专毕业后去了广州,让长沙美专的师生们额手称庆了好几天。禀生则因为人厚道技艺出众,留在美专当了教员,专授花鸟课。
巴想云中学毕业后留在了培华,做些教务方面的工作。她心里仍在想着小冬,不肯听朋友劝另觅新人,现在已经二十三岁了仍是独身。
金小小上了长沙师大,已和禀生同居,生活得很好,她预备毕业后当全职太太用心培育他们的下一代。
黄秋云考上了北大,是培华第五十名考上北大的学生,让一向不大看好她的同学们大跌眼镜,不明白丑小鸭怎么就忽然变成了天鹅。
刘娣中学毕业就嫁人了,对方也是个手工艺者,和她家是世交。她已经生了个女儿,现在又面临怀孕。见到素秋,她在欣喜中又有些惆怅,觉得家庭虽然幸福了,但生活圈子却狭小了,心里常会发虚。
朱秀颖随陈忻然在上海当官太太,闻听素秋要结婚很想赶过来。但因陈忻然忽然有公务抽不开身,终于未能成行,令她抱憾垂泪。她和陈忻然的关系时好时坏勉强维系,终日抑郁身体已大不如前。幸而膝下一双儿女很懂事,成为她唯一的安慰。
作者有话要说:兄妹俩的甜蜜生活……幸福得不行了,叹气。
一百六五
婚礼在美专大礼堂举行,证婚、主婚的都是美专资深教授。余父和知繁、黄秋云分别赶到长沙观礼。整个过程郑重而热烈,所有出席的人都向他们祝福。
素秋身穿洁白的婚纱手捧红玫瑰,和一身白西装的艳春站在红毯顶端在婚礼进行曲中交换戒指,如坠梦中。
礼成后,琉玚特意开车送余家人去火车站回宁安,众人依依惜别。
回到宁安再次举行了旧式婚礼,在乡亲们的欢笑声中三拜成礼,素秋被送入洞房,而艳春则去席上招呼。
吴婶喜滋滋地走进走出,一会儿问素秋渴不渴,一会又问饿不饿。一只小黄猫也叫妙妙的,是琉璃的新婚礼物,一直绕着吴婶脚边转“喵喵”地叫,希望从她手中获得美味的食物。
小院里的酒席直吃到月上中天,乡亲们才微醺地告辞。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艳春帮吴婶收拾好残局回到洞房。
洞房是艳春原先的卧室,已装扮一新。从前的单人床换成了三滴水的婚床,墙面也重新粉刷过,白得耀眼。
进门见素秋早掀了盖头,穿着大红的喜服坐在椅子里正瞅着龙凤成祥的红蜡烛出神。他再次感叹素秋穿红比穿白要美丽得多,这种插红花发髻也比白纱遮头要好看。
“素,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他走过去,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素秋呆了呆,没有想到艳春洞房花烛夜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寻思片刻后又感觉很自然,艳春原本就是这个样子,这么问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刚才吴婶婶拿了好多吃的,我不太饿就没动。现在你一提,好像又想吃了。这几天奔波没什么胃口,就想喝点青菜粥。那东西清淡还能养肠胃,哥哥刚喝了酒,也该吃上一碗。”她笑着望向艳春说。
“好,素等等,哥哥去煮。还得烧些洗澡水,今天天气闷热,后半夜怕是要下雨。”艳春含笑回答。和素秋说些家常,兄妹俩都觉得很轻松。
“嗯,我和哥哥一起去。”
素秋拉住艳春的手,和他一同出了洞房。艳春欣然,紧紧执住她的手。
俩人一身吉服手拉手悄悄走进院子里,余父房间灯已经熄了,吴婶的还亮着。正在踌躇会不会惊动他们,吴婶房间的灯也灭了。俩人松了口气,蹑手蹑脚来到灶间。
月亮很好,又是自己的家,没有陌生的地方。俩人也不点灯,捅开炉灶加柴添水烧火煮饭。
余家有三眼灶,一大两小,大的用来烧水小的煮饭烧菜,一家四口人的饭做起来很方便。
素秋掀开米缸舀起半碗米放进小盆加水洗净。那边艳春已经添好了水接过盆将米下进锅里,再择菜洗好备用。
一切弄好后,他们并肩坐在灶前,一时没有说话。
空气中流动着柴火新鲜的热气,屋外的茉莉花香一阵阵洋溢进热气里,灶间只能听到柴火细微的哔剥声。
艳春内心一片宁静,扭头见素秋盯着灶火,红黄的火光映得她额上那层茸茸的刘海发着暗光,真如丝绸般滑腻。他忍不住倾身过去,吻了吻那些美好的发丝。
素秋被他的举动惊动,笑了一下靠到他肩上。艳春伸手搂住她,觉得他们很有老夫老妻的模样。
大锅里的水开了,素秋先去沐浴,剩下的热水艳春本着节约的原则也用了个干净。
素秋回到灶间看粥,不一会闻到一股米香,知道已经煮好,抓了青菜丢进去。
随着锅盖被掀起,团团的蒸汽升腾而出,笼罩住素秋的上半身。
此时艳春恰好进来,看到素秋踩着圆凳微躬着腰在灶前,一身白色睡衣隐在蒸汽里模模糊糊的,似乎正在随那白汽消散。他一惊,冲过去紧紧抱住了素秋。
素秋感到很奇怪,拍拍艳春搂在她腰间的手:“哥哥,怎么了?你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艳春将手臂略松松却仍不放开,脸贴在素秋后背低哑着声音说:“素,素,你是在这里的,没有离开我,没有让哥哥找不见。”
他的声音极尽温柔凄切,听得素秋眼泪直涌上来。
她放下锅盖,按住艳春的手也低语:“素在这里,哥哥别怕。素永远都不会离开哥哥。”
“嗯,我知道,我的素,春的素。”
艳春合着眼睛喃喃自语,脸上显出极快乐的神情。
俩人喝过粥冼净锅碗,依旧封了灶眼,和来时一样手牵手回到洞房。
洞房内的喜烛已去了一半,仍旧很明亮地照着一室喜庆的红色。
看到那张三滴水的喜床,素秋忽然害起羞来。她挣脱艳春的手跳上床钻进喜被,直将被子遮得只剩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
艳春看了好笑,弯腰想吹灭喜烛。
“门还没锁。”素秋忙掀开被子提醒他,说完又将被子遮到脸上去。
其实家人晚上休息门是从不上栓的,艳春闻言怔一怔,依旧过去栓好。回到桌前打算再次吹蜡烛,素秋又急问:“马桶哥哥拿进来了么?”
艳春听罢无奈,从床后拎出那只大红描金的东西放在床前:“在这里。”
院角就是厕所,家里人都习惯去那里方便,马桶是没人用的。但是陪嫁中应该有一只吉庆马桶,所以被素秋当成了稀罕物件。
第三次弯腰欲吹蜡烛,艳春下意识地望素秋一眼,见她漆黑的眼珠密切注意着自己的动作,不由暗叹一声直起腰走进帐内,一层层合拢床帐。喜烛的光芒便一层层弱下去,到床上已是朦胧。
“咦,哥哥不吹蜡烛了么?”素秋见艳春宽衣,不禁诧异地问。
“让它燃着吧,反正以后也没有机会再用。”艳春脱鞋上床,躺在素秋身边。
素秋紧张地揪紧被角,身体缩成一小团不吱声地望着艳春。
可是等了又等几乎睡着,艳春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仰面躺在枕上呼吸平稳眼睛也合着。
“哥哥,咱们今天好像是人家常说的那个洞房花烛夜吧?”素秋忍不住打个哈欠,迷糊地问。
“嗯。”艳春轻声应道,躺得笔直,看样子也是睡意朦胧。
“那,洞房好像要做什么吧?”忍不住又打个哈欠,素秋眼泪花花地又问。
“嗯。”
“可是,咱们不做么……”素秋翻个身嘀咕,眼睛闭住了。
“不做,这几天素累了,等过两天再说。”艳春笑了笑,仍旧没有睁开眼睛。
素秋没有回答,发出细细的鼻息声,已经睡着了。
艳春抬起上半身看着她的睡颜轻轻摇头,提了提被子,又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才重又躺好入睡。
第二天早上,俩人早早起床,洗漱完毕到灶间帮忙。
吴婶见他们起得这样早已觉诧异,再见到素秋仍是眉锁胸含的女儿体态,不由张了张嘴。她瞅瞅艳春,见他一脸茫然地坐在小藤凳里看不出什么,心里暗自纳闷。
余父看见素秋也是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常态在上首落座,四人用了顿愉快的早点。
素秋这个新嫁娘按惯例三天内不得出门,她也没有去镇上的打算,只在家里帮吴婶做些家务,逗妙妙,和艳春一起给它洗澡,弄得它大叫挣扎,吴婶赶忙过来抢救。新婚第一天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
晚上一家人吃过安静的晚餐,又闲聊几句就各自归房休息。
素秋和艳春沐浴过后穿着睡衣坐在床沿,烛光透过三重床帐模模糊糊地透进来,俩人脸上神情看不太清楚,但都沉默着谁都不肯出言打破这份静谧。
素秋觉得有些口渴,手心里全是汗,却不敢动,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生怕破坏了现在这种有些庄重的气氛。
艳春深吸一口气转头去看素秋,脸上是个恍惚的微笑:“素。”
“我要喝水!”
素秋猛然抬起头脱口说道,然后就愣住了。
艳春也是一怔,狐疑地打量她半晌,脸上慢慢露出个了悟的笑容。
“不要怕,素,哥哥不会伤害你。”他轻声说,轻轻抱住她。
怀里温软的身体在微微打颤,似有若无的幽香缕缕飘进艳春鼻中,让他心里感到异常怜惜。他慢慢侧过头,靠近素秋的脸。
听到艳春的安慰,素秋的紧张消退些轻轻合上双眼,感到艳春炙热的吻落到了眼皮上。
这是一种迥别于天气引起的热度,让素秋感到既陌生又熟悉。她全身发软,屏住了呼吸。
发觉到素秋的柔顺,艳春的心渐渐狂跳起来。他更紧地收拢双臂亲吻她的双唇。芬芳甜美的嘴唇在他的触碰下花朵般绽开,和他相濡以沫,缱绻缠绵。
“素,素,我的素。”
艳春低喃,轻轻解开素秋睡衣胸前的扣子慢慢吻进去,在那□出来的肌肤上印下无数热吻。
素秋感到些微晕眩,拉住艳春衣袖依进他怀里去,脸上飞红。
解开所有的扣子,将那件白棉布睡衣宽到腰际,露出她美丽的上半身。
这不是艳春第一次看素秋的身体,却是第一次采用情人的眼睛。他惊讶地发现,她的身体在这几年已经完全发育成熟,美好得让他忍不住吻住面前这从未触碰过的柔洁肌肤。
温润的唇舌滑过温暖的身体,所到之处引起素秋阵阵颤栗。她无措地闭着眼睛忍受这种陌生的接触,心慌慌地叫了声“哥哥”。
“不怕,素,不怕。”艳春从她胸前抬起头柔声安慰,眼神朦胧唇角生津,俊美得达到了人生的极致。
素秋睁开眼睛就看怔住了,然后任凭他缓缓吻上自己的嘴唇,缓缓拉下最后一层床帐,掩住一床的温柔。
吴婶如往常般起床,心里却像装着件事,眉心里挂着疑问。
等打开卧室门看到喜房紧闭的门扉,心里那件事忽然就落实了。她眉心舒展,喜滋滋地到灶间忙碌,中间忍不住探头去看了好几次那扇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余父起床后洗漱完毕,照例到院中散步。看见那扇未开启的木门,他微微一怔随即笑摇头继续踱步,步子变得轻快了许多。
等吴婶尽量慢地做好早餐,兄妹俩仍未醒,她笑着问:“先生?”
“咱们先吃,不用等他们了。”
余父走进餐室,脸上也是腌不住的笑意。
俩人慢慢用过早点,吴婶收拾碗筷。余父本该去学校,却不急着走,只在院内溜弯消食。吴婶在一边笑得直拿围裙擦眼窝。
日上三竿,余父再也等不得,拿了皮包准备出门。
这时新房内忽然传出一声惊呼,接着是一阵乱响,仿佛有人撞到什么“唉哟”了一声,但又很快归于沉寂。
余父停下脚步,隐隐含笑望着那扇门。吴婶趴在灶间门框上,耳朵竖得笔直。
不一会儿门开了,艳春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显得神清气爽,额上却不知怎地红了一小块。
他看见余父立在院中新栽的桔树下一付上班打扮,连忙恭敬地问:“父亲现在就去学校么?”
“嗯。你……娃娃想吃什么你告诉吴婶,中午我在学校用饭就不回来了。”余父慢声说,瞥了儿子额头一眼,努力摆出严肃的旧态。
艳春脸上绽开一个喜气洋洋的微笑,自然地回答:“她该吃酒酿圆子了。“
新房内“咚”地一响,好像是竹枕被扔在了地上。
吴婶听见,喜得眉开眼花接口:“有,有!早预备下了!你那份也有,快端了给娃娃。”
余父点点头出门上班去了,眼角微弯似笑不笑,看得艳春脸红了一红。
送父亲到门口,艳春转回灶间端了两人早点回到新房,百般哄劝素秋吃了。
素秋穿好衣服起身洗漱收拾床铺,看见那些点点遗迹不由赌气地将床单、被罩、连枕巾一顿扯到脚踏上,打算彻底洗一遍。
艳春送完碗筷回屋,见状连忙过来帮忙,顺便亲亲素秋气鼓鼓的脸颊。
素秋脸一热,走开坐进椅子里看艳春忙碌,恨恨地噘嘴。
收拾好床铺,艳春回身就看见她这付表情不禁笑了一下,走过去挨着坐下抱住她。
“亲亲?”他凑过头去。
“不!”素秋咬牙扭头,“哥哥是大坏蛋!说好不……可是……我不要理哥哥!”
艳春抱歉地搂紧了她,低声哄:“是哥哥不对,以后再也不这样对素了。不过……第一次……”
素秋捂住艳春的嘴不让他说,脸又红得似昨夜那个可人。艳春住了口,将她更紧地搂住了想要亲吻她。素秋扭着身子不让他亲,别扭一阵才依进他怀里,叹了口气。
“哥哥,咱们真的成亲了么?”
“嗯,哥哥也是不敢相信,咱们会真的成了亲。”艳春伏头在素秋颈间嗅她身上的香气,也叹气,“素,素,你已是春的妻了,素……”
听艳春说得语意缠绵,素秋越发情思脉脉,抬手摸了摸他略凌乱的头发低语:“我是你的妻了,哥哥。”
艳春抬起头,满目柔情地吻过来。俩人靠在一起极尽温存地热吻,惊疑渐去,剩下的都是难言的快乐。
“素,我是这样幸福。”艳春喃喃,雪白的脸上微显红晕。
“哥哥,你让我同样幸福。”素秋回应他的话,漆黑的睫毛湿漉漉地上卷。
“我们可以这样幸福么,这么不可思议……这样地,快乐?”
“嗯,可以,哥哥,咱们永远都会这样。”
夏日的阳光宁静而安详,缕缕热风吹过院外高大的梓树,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吴婶端着猫食,“喵喵”地叫妙妙吃饭。她笑着看看没了动静的新房,思量是否闲来应该准备婴儿的小衣裳了。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全文到这里就结束了,一双双小儿女也都有了自己或幸福或不幸的爱情和婚姻。不算完美,因为人生本就不完美,但却都在真实地生活着,快乐也笑,悲伤也笑,幸福也哭,忧愁也哭,哭哭笑笑间,一切都将化为一个圆圆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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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次对未能全面满足所有亲理想中的情节展开而抱歉,期待与大家在下一篇文中见面!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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