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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民国小儿女》》 · 沙与泡沫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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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医师负手进来,装作才发现艳春,仔细打量一阵他托汤碗的手,然后满意地点头:“余兄,你的手看来复原的不错,已经可以端碗了啊。”

另三个男人都是一怔,孙医师说完话就转身施施然地出去了。

艳春那天把他气个仰倒,今天他要在素秋面前报复回来,他可不是软柿子任人捏!这么得意地想连脚步都格外轻快起来。

素秋停止咀嚼,扭头皱眉观察艳春的手没有说话,眼眶却在慢慢发红。

“素,哥哥不是有意瞒你。只是一件小事,现在完全好了,就忘了说。”艳春歉意地解释,心里将孙医师恨得牙痒。

“对,我到余大哥那里去见过好几次他在画画,还和过去一样利索。”浩然撒谎,试图安慰素秋。

“喏,喏,小秋。你一来就喝汤吃点心,都没有问过我的伤。现在还要赠我金豆子,卫大哥可不想收。”琉玚也开玩笑哄她。

素秋本来心酸地想哭,被他们颠倒黑白地一闹倒不好再流泪。

她用力眨眼将泪水逼回去,仍带忧郁地看着艳春,小声问:“真的全好了?”

“真的,哥哥什么时候骗过素?”艳春温和地回答,将她的汤碗递过去劝,“不哭了,喝吧。”

素秋仔细看他端碗的手,停了片刻才接过去低头喝汤,没有再说什么,可是脸上是隐隐的忧伤。

三个男人又对视几眼,浩然摇头,琉玚皱眉,艳春轻轻吁了口气。

室内气氛正有些压抑,门忽然被“呯”地一声推开,琉璃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委屈地喊:“表哥,你说……”

她忽然看见浩然也在座,神情就是一僵。

怔了片刻,她慢慢关上门坐到素秋身边,细声细气地问:“表哥感觉好些了吗?”

浩然见她进来,习惯性地就想要迎上去嘘寒问暖,可是身体只晃了晃就又坐稳了。倒是艳春替琉璃倒了碗鸡汤。

“谢谢春哥。”

琉璃接过小碗,鼻尖微酸,用眼角瞟瞟浩然,见他低头在削一个苹果并没有看她,更觉伤心。

“怎么没和奶奶她们一块来?翠环煮的今天第一锅汤味道比昨天的还好,放了好多白胡椒,能辣出一身汗,倒痛快!”琉玚笑着说。

琉璃哀怨地瞅瞅浩然,低声回答:“我先去找了个人,可他不在,所以迟了。”

浩然削苹果的手一顿,忍不住抬眼去看琉璃。可巧她正垂目喝汤,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沮丧地低头继续削苹果,然后将削好的苹果递给素秋:“秋妹妹,吃个苹果,很甜的。”

素秋谢过他,接了苹果不急吃,想了想后将苹果递到琉璃面前:“璃姐姐,你吃吧。你不是最爱吃甜苹果了吗?”

琉璃放下碗,看看苹果,再瞅瞅素秋,见她诚恳地望着自己,并没有因为上次的事情而生她的气,不禁有些脸热。

“你吃吧,秋妹。苹果可以美颜,你最近脸色不好,多吃点。”她体贴地婉拒,再打量几眼素秋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夹袍,热心地建议,“你这件衣裳不挡风,也嫌小了,等会我带你到顺洋衣店去做件呢子的吧。我知道他们刚刚新进一批薄花格呢料子,用来做大衣最好,压风花样也新颖大方,比去年流行的雪花呢还要好看。”

素秋见她坚决不要,只好自己吃,苹果果然脆甜多汁十分可口,就含糊地点头去看自己身上那件由母亲旧衣改的夹袍,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一直在长个子,家里又不富裕,常拣母亲不穿的衣裳穿,自己不觉什么,外人却觉得她太过朴素。

“素,一会儿哥哥陪你们去。”艳春见素秋犹豫,知道她在担心钱的事情,就轻声安慰了一句。

素秋是个女孩子,理所当然地喜欢漂亮的衣物,却因为节简常常只穿旧衣,实在是让他看了心疼。

素秋回头望一眼艳春,见他在温润地微笑,不由也笑了一下,扭头和琉璃讨论呢大衣的样式。她决定要做一件长的,最好可以穿到她再不长个子。

浩然悄悄和琉玚对视,琉玚露出个鼓励的微笑,浩然有些惶恐地眨眼。

“坚持住!”

琉玚不动声色地低语。浩然咬牙,扭头偷瞟琉璃内心十分复杂。

浩然爱慕琉璃,奈何她只是待他平常,虽然常在一起玩,也不过是比别人略亲厚些。说到结婚,前路真的很难说。日前琉璃又公开申明要嫁个军人,实在让他伤透了心。

正在万分苦恼之际,琉玚找来了帮他寻找追求琉璃的办法。俩人议了很久,才想出这么个欲盖弥张的计策,希望可以因为浩然态度转变而引起琉璃的关注。

目前看这个计策的效果还不错,可是明明爱着一个人,却要故意装作冷淡,对于浩然来说实在是演得辛苦。

诊室门被人礼貌地敲了几下,琉璃离门最近,顺手拉开门说:“请进。”

门外的人大步迈了进来,黑色的呢斗篷上沾着雪珠儿。

“原来大家都在这里,真是巧啊!”丛放大笑地环顾室内。

几人都微愕,均没能想到堂堂大帅也会来探望一介平民。然后大家纷纷起身请他坐。浩然搬个椅子放在病床另一侧自己坐下,请丛放坐在自己原先坐的那个位置。

丛放也不客气,同几人打过招呼就卸了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坐下问:“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琉玚含笑回答:“已经好多了,多谢大帅来看我。惭愧,惭愧。”

对于这个人,琉玚的心情很复杂。既感谢他救了陌阳,又不满意他对素秋的别有用心,表现在态度上就显得客气而不亲热。

丛放点头说:“幸好只是外伤,卫先生又年轻,恢复起来肯定会比较容易,总比枪伤要好得多。”

素秋好奇地问:“丛大帅,你也懂医理吗?”

“不,我不懂,受的伤多了多少也知道一些。”丛帅回身对她说,笑容很灿烂。

素秋有些难过地静默片刻,低声问:“丛大帅受过很多伤吗?”

丛放笑容不变,目光却变得温柔:“很多,都记不得有多少处了。可是阎王爷不待见我嗓门大,愣是不收我,所以到现在仍是活蹦乱跳的。”

听了他的回答,素秋忍不住笑了笑,后来想到什么又有些同情地说:“丛大帅还要保一方百姓平安,以后千万要保重。”

“这是一定的,小秋不用担心。”丛放从容地笑,眼睛里似有火花在闪烁。

琉玚见势不对,忙将俩人话头岔开。浩然也在一边帮忙,总算是将丛放的注意力从素秋身上移开。

艳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旁听,目光澄静如水,看得丛放暗暗好奇。

大家闲聊一阵,丛放忽然扭头盯住艳春,颇感好奇地问:“余兄一表人才,又正当青春,丛某很好奇余兄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成亲?”

其他人都觉丛放这个问题很突兀,也失礼的很,不过考虑到他本身没念过什么书,如此问倒也并不奇怪。

艳春神情平静地回答:“我崇尚柏拉图式的爱情,所以成亲的事是不再想了。”

众人听了都是一怔,觉得艳春的想法很奇特也很突然,令他们一时难以接受。素秋的眼睛睁大了,使劲盯住艳春。

“那不是有些可惜么?爱一个人,自然想要拥有她的全部,只是精神上的爱情,可以带给她幸福吗?”丛放不动声色地问。

“柏拉图曾说‘当心灵摒绝肉体而向往着真理的时候,这时的思想才是最好的。而当灵魂被肉体的罪恶所感染时,人们追求真理的愿望就不会得到满足。当人类没有对肉欲的强烈需求时,心境是平和的,肉欲是人性中兽性的表现,是每个生物体的本性,人之所以是所谓的高等动物,是因为人的本性中,人性强于兽性,精神交流是美好的、是道德的’。

“春很认同这种说。精神上的爱情因为少了许多羁绊和顾虑,可以更自由更深刻。对方如果抱着同样的想法当然更好,如果不,也不会约束她另寻真爱的行为。这可以说是最无私的一种爱情,又怎么会可惜?对方又怎么会因此不幸福?”

艳春微微含笑,睇视丛放的眼睛,从容自若地表明立场。

丛放也笑得和煦:“听余兄这么一说,丛某也觉得有理,精神恋爱真是了不得。不过,如果大家都去追求这种爱情而不成亲,国家不都要亡了吗?所以是不值得提倡的。”

“春并没有倡导其他人效仿的意思,这只是我自己的追求。而且爱情与婚姻根本是两回事,爱情本质只是精神上的。”

艳春反驳,顿了一顿又说:“而人们常说的道德、责任、义务等等,这些东西都是属于婚姻的。因此,如果成了亲,结婚双方就必须要绝对地忠诚对方。这种忠诚不仅仅表现在身体,更要表现在思想上。那种见异思迁、妄图享受齐人之福的行为万万要不得,更要遭到世人的唾弃!”

“余兄此话丛某也同意,爱一个人就要全身心地投入,专一的婚姻则是爱她的最好的礼物。如果只给她一部分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丛某也是不齿的。”丛放回应,唇边始终挂着个笑纹。

其他人听他们谈论的都是大道理,表情也都和气,可是偏偏令人觉得他们似乎另有所指,几乎句句机锋,句句都是攻向对方的枪炮。他们无言对视,不解地皱眉。

琉玚见气氛越来越紧张,素秋已经不安地在争论的两人间看来看去,他捂住额角轻哼一声,慢吞吞地向后倒。

“玚哥,你怎么了,哪里疼?”浩然急忙扶住他。

“我头疼,身上伤口也疼,你帮我喊孙医师过来。”琉玚满脸痛楚地回答,趁人不备悄悄冲浩然挤了下眼睛。

浩然回过意,觉得这倒是个解决目前僵局的好办法。于是他扶琉玚躺好后,就要去叫孙医师。门边的琉璃却已经抢先出去了,他不由暗暗高兴。

争论的俩人果然停住话头,将目光投在琉玚身上。

孙医师急匆匆地走进诊室,看见丛放也是一愣,却没顾上招呼先去检查琉玚伤口。

仔细查过一遍并无异常,孙医师疑惑地刚想开口询问,却瞟到浩然正悄悄朝他摆手。

他不解地皱眉,咳了一声说:“你伤口没好,刚才可能坐久了有点渗血。我帮你上点药,再别累着了。”

众人听说,知趣地退出诊室,只留孙医师一个审琉玚。

丛放笑着对素秋说:“宣传员弄了部摄像机,就是拍电影的那种机子,前几天拍了些好玩的东西。小秋要不要去看看?”

素秋望艳春一眼,摇头:“我们刚约好去成衣店,一会儿还要去看卫家奶奶,今天怕是没有时间。”

丛放并不失望,披上斗篷说:“那有空再说吧!反正帅府你也知道在哪里,想什么时候来就来,不要客气。”

“谢谢大帅。”素秋回答,又望望艳春。

丛放和他们打过招呼,上车走了。

琉璃见此并没有在意,反倒扭脸对浩然说:“浩然,你送我们去成衣店好么?天下雪,怕不好找黄包车。”

浩然僵硬地点点头,对艳春说:“我送你们过去,恰巧一会儿要去看我五姐,正好顺路。”

艳春微笑同意:“有劳浩然了。”

四人开车到成衣店,浩然陪他们选定了料子,又送他们回卫家才去看他五姐。

琉璃原本希望留他吃饭,可是浩然执意不肯,弄得她满心失落。

卫老太太见多日不见的余家兄妹都瘦了,素秋那件旧夹袍又短又薄,不由心疼地让厨子做了一桌好吃的,又吩咐翠环给素秋找几件厚衣裳。

素秋忙将他们刚从成衣店来的事情说了。卫老太太意外,难得地夸了琉璃,卞氏脸上也有光。

用过晚饭,再陪老太太打了会儿牌,余家兄妹就告辞了。

卫家新订购的汽车刚到,连琉玚都还没有来得及开过。老太太让司机送兄妹俩回学校,不接受他们的推辞。

余家兄妹无奈,只得坐上汽车,先送素秋回校。

到了培华,艳春先下车撑开伞才打开车门放素秋下来。他将伞罩住两个人,请司机回去。

那司机同他们相熟,知道兄妹俩大概有话要说,艳春学校又不远,就笑笑开车走了。

素秋摸摸艳春的手臂,担忧地唤:“哥哥。”

艳春温润地笑,望着她浓密的刘海儿说:“别这样,真的没事了。大冷天的,哥哥有几句要紧话刚才不便说。现在说过了你就快回宿舍吧,小心着凉。”

“嗯,什么事?”素秋仰头看艳春。

艳春的脸大半隐在路灯的阴影里看不清楚,只看得到他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闪动着温柔和疼爱,看得素秋心里就是一暖。

“素是个大姑娘了,会有越来越多的男孩子喜欢你。哥哥既为你高兴又很担心,因为这些喜欢你的人并不都适合。比如,那位丛大帅……”他柔声说。

“哥哥!”素秋诧异地打断他的话,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想起说这个。

“嘘,听哥哥说。”艳春安慰地又说,“哥哥从前不让你去见丛帅,现在想来是太武断了。哥哥向你赔不是。可是,哥哥仍旧不赞成你和他过于接近。他有妻子,素却未嫁,他并不适合你。”

素秋默默低头,不乐意地噘嘴:“哥哥又来了,我又不想嫁给他,为什么要跟他合适?再说,丛大帅真的对我没什么的。他们夫妇是患难夫妻,他又怎么会轻易变心?”

“什么都可能发生,能够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的事情并非没有。丛帅手握大权,高高在上,却放下公务同咱们这些平民频繁来往,你不觉得很不寻常吗?”

素秋用心想了想,虽然觉得这的确是个疑问,但仔细回想丛放豪爽的脸和率直的目光,又觉得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负心薄幸。

她内心矛盾,最终点头说:“我会注意,哥哥不用太担心。”

“乖,这就进去吧。晚安。”艳春将伞递过去。

素秋望望四周的凄风苦雨,鼻子忽然一酸扑进艳春怀里轻轻说:“哥哥路远,我不要伞。”

说完她推开艳春,拨脚就跑。

艳春呆呆地立在原地,忘记了追上去送伞,也忘记了叮嘱她回宿舍要喝红糖水驱寒。

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令他慌乱又惊喜,又香又软的身体还同从前一样,但早已经被他封闭在记忆深处。如今忽然重现,实在是令他措手不及。

望了校门很久,他才慢慢转身离开,心里酸楚又甜蜜。

他是个大不违的异数,他不在乎世人的目光,唯愿素秋可以永远无忧无虑。为此,他可以去做一切事情,包括对自己身体的约束,思想上的放纵,灵魂的献祭。

作者有话要说:这次,嗯,算是平手吧。因为他们谁也没能说服谁,丛放依然想要素秋,艳春则依然不愿意素秋嫁他。

一百一八

陈忻然半躺在议事厅沙发里看书,嘴里照例叼着雪茄。听到沉重的马靴声,他懒洋洋地抬眼瞟一眼丛放,将注意力又放回书页。

“拿酒来!”丛放甩脱披风丢给勤务兵,随口吩咐。

勤务兵急忙下去,不一会端来个酒壶温在厅里小火炉上。

室外正在下雪,室内阴冷潮湿,火炉既可取暖又可除湿,现在又派了新用场。

丛放倒进另一张沙发长出了口气,神色有些疲倦。

“又被拒绝了?”陈忻然淡淡地问,顺手翻过一页纸,眼皮也不抬。

丛放仰脸望着屋顶,闷闷不乐地抱怨:“谈恋爱都是这样吗?真是麻烦。”

“我早就和大帅说过这种迂回的办法行不通,你偏要学那些洋派。吃到苦头了吧?”忻然吸口雪茄,瞟他一眼,有点兴灾乐祸。

“佳人在侧,你不去陪佳人,一个人躲在这里啃书又是为什么?”丛放不甘示弱,嘲讽地回他一眼。

忻然叹气,合上书躺倒半闭上眼睛:“女人心事海底针。唉,她见了我就不高兴,我怎么能再去惹一身气?”

“你们还没有圆房么?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我是想啊。可是一碰她,她就哭个没完,弄得我怎么也下不去手。”忻然再次叹气,“她又不肯好生用饭,身子虚得很。如果因此怀孕,岂不糟糕?”

丛放扫忻然一眼,见他认真在苦恼就转而建议:“她信洋教,不是有什么神父可以开导这些信徒么?你去找个试试。”

“我也想过,可是如果让人知道她被软禁在这里,总是不好。”忻然将雪茄按在烟灰缸里。

火炉上的酒散发出阵阵香气,丛放起身将热酒注入两个搪瓷茶杯中。

陈忻然闻到酒香也来了精神,俩人一人一杯慢慢对饮。

热乎乎的烧酒下肚,他们的头脑没有变得迟钝,反而更加清醒。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不着边际的话,烦恼似乎渐渐远去了。

“嫂子最近还好么?这几天忙,也没顾上去看她。”陈忻然用杯子轻轻碰丛放杯口一下,喝进一口酒。

“很好。我两天去看她一次,每次都见她在入定,脸色不错。秀儿说她饮食和之前一样,睡眠也没有变化。”

提起温逸,丛放的神情变得安详,嘴角带上丝笑意。

陈忻然瞟他一眼,感叹:“个人自有缘法,你和嫂子也算是有缘人。在一起和分开怎么都一个样儿,也不见你苦恼?”

丛放握住茶杯,脸上闪过失落:“她是有大爱的,太高远。我只有小爱,太世俗。爱不相同,自然无法继续。但也不会很伤心,因为我们在一起,原本就是个误会。”

忻然摇头,似对他的说法十分不解,又问:“那余小姐呢?那么个一团孩气的小女孩,又为什么折磨得你寝食难安?”

丛放仔细思索,半天才困惑地摇头:“不知道。只是看见她就心里喜欢,她做什么都觉得可爱有趣。几天不见,心里就想得不行。”

“完了!”忻然同情地瞟他一眼叹息,“你是真的爱上了。”

丛放愣了愣,失笑:“怎么可能?我都没有同她谈恋爱,怎么就会已经爱上她了?”

“大帅!谁同你讲,爱一个人非得同她谈恋爱才行?爱就是爱了,是不必借助什么形式的。”忻然无奈,觉得丛放已经被爱情弄傻了。

“原来人们所说的谈恋爱就是这个意思……可是,她不爱我,这也叫爱情么?”丛放似喜非喜,眨了眨眼睛仍有困惑。

忻然仰头喝干酒一头扎进沙发里嘀咕:“完了,完了,那家伙入魔了。”

丛放没有笑话忻然糟糕的酒量,又倒了半杯自啜自饮,继续思考爱情这个复杂的难题。

下一个周末,艳春照例接素秋去望琉玚。他们在诊室里练习法语,艳春运用新学的句子勉强跟得上。

除了肋骨仍未复原外,琉玚身上其他地方的绷带都拆了,露出下面红红的嫩肉。他的那头长发因为碍事早递光了,现在长出短短一层茸毛,像是红毛丹外皮被素秋瞅着笑了半天。

素秋见琉玚下唇破了个小口,有新鲜的血痂凝在上面。她不由纳闷地问:“卫大哥,你的嘴怎么破了?上周见还好好的。”

琉玚摸了摸嘴,得意地笑了一下:“兔子咬的。”

“兔……子?”素秋惊讶,仔细又看两眼,“兔子是草食动物,怎么会咬人?还有,谁会带兔子来诊所?孙医师不会允许的。”

“兔子怎么不会咬人?急了也咬的。”琉玚继续笑,似乎被兔子咬了是件很幸运的事情。

“素,给哥哥倒杯水,我口渴了。”艳春轻咳了一声说。

素秋赶忙去倒茶,忘记再追问这件兔子咬人的离奇事件。

艳春整容瞅琉玚一眼,琉玚怕怕地捂住受伤的肋骨。艳春一哂饶了他。

兄妹俩人和琉玚盘恒了一个下午,直到卫家仆役来送晚饭才告辞出来。

在诊所门口恰巧碰到来看琉玚的陌阳。三人立在门口闲聊几句,没有注意到一辆吉普车停在距离诊所不远的路边。

“小秋!”丛放从车内下来,站在车门边冲素秋招手,“你来一下,我有话要问你。”

素秋回望丛放,见他虽然面带微笑,可是那笑容很勉强。她不禁有些担心,扭头瞅瞅艳春。

艳春微微颔首,温润一笑:“去吧,哥哥在这儿等你。”

话是这么说,他的目光却仍是箭一般射向丛放,遣责他不遵守承诺。

丛放歪了歪头,对艳春的眼刀无动于衷。

陌阳朝丛放方向点点头以示招呼,一面低声对素秋说:“余小姐小心。”

他从琉玚那里听过丛帅对素秋的心思,对他停妻另娶的打算十分厌恶。虽然他可以算是自己的恩人,但仍不能消除心中恶感。

素秋略诧异地看陌阳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走到车前,仰头笑:“丛大哥,好巧!有什么话想问,你问好了。”

丛放被她轻松的表情和语气感染,脸上的线条终于放缓。他望着素秋毛茸茸的睫毛,想了想问:“小秋讨厌丛大哥吗?”

“咦?”素秋惊讶地睁大眼睛,不解地打量丛放,没有想到他要问的竟是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

“怎么可能呢?我从来都没有这种感觉。”

“可是,你好象不喜欢跟我见面,也不接受我的邀请去帅府看电影。”丛放轻声说着事实,表情没有责备,只是一派忧愁。

素秋尴尬地移开目光,不忍心去看他脸上的表情。

丛放讲的,正是她心虚的地方。虽然她并不认为丛放在追求自己,可是艳春曾明确表示不高兴她去找丛放。后来即便艳春曾就此道歉,但她却明白艳春心里其实很介意她同丛放来往。所以她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疏远他,故意不接受邀请。

然而今天听到丛放的疑问,她忽然感觉自己做的真很过分。不管怎么说,丛放救过陌阳,对他们兄妹也经常示好。而她却在向他请求帮助后一再躲避,“忘恩负义”这四个字不期然地就冒进了她的脑海。

“对不起。”素秋轻轻说,诚恳地抬头望着丛放。

她当然可以说她在住校,一周只有一天能够和艳春及琉玚等见面,偶尔还要办些必要的事情。但是面对丛放仿佛受到伤害的脸,这些理由似乎都只是敷衍。

“我不想要你的道歉,我只是想和你像朋友那样交往。”丛放慢慢说,目光变得温和。

素秋认真考虑片刻,点头:“我也愿意同丛大哥作朋友。这样好了,下周我去找你,咱们一起看上次你提到的那些电影,好不好?”

丛放一下笑了出来,快活得意像个孩子。他快速钻进汽车,对素秋说:“一言为定!你们现在要去哪儿,我正好可以送送。”

素秋刚想推辞,丛放马上露出受伤的表情,她只好说:“我们要去卫大哥家。”

“丛大帅想送咱们去卫奶奶那儿。哥哥,你看……”素秋走回艳春身边,担心地说。

出乎她的意料,艳春并没有露出不悦,他抬眼瞟瞟吉普车淡然而笑:“也好,反正也是要坐黄包车才赶得及。”

他回头向陌阳告别,陌阳轻轻蹙眉,看看汽车再瞅一眼素秋没有再说什么,只低声告别。

卫家仆役提着食盒离开诊所,陌阳才推门进去。

琉玚正举面圆镜照头上那些可怜的短毛,见陌阳进来赶忙将镜子塞回枕下,冲他抻出双手:“阳,你来了!”

陌阳瞟一眼他唇上的伤口,脸有些发热,不理会他热情的手,远远地坐在床脚。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解过大便吗?”他例行询问。

由于久卧缺乏运动,吃的又好,这几天琉玚排便稍困难,陌阳很担心。

琉玚苦脸放下手,望着陌阳委屈地申诉:“阳,你现在关心大便多过关心大便的主人,昨天还咬我。”

“你若是老老实实的,谁又会咬你?”陌阳冷漠地斥道,毫不为他可怜兮兮的表情所感。

“我就知道!”琉玚托腮惆怅,“你嫌弃我成了秃子,不好看,所以不肯和我亲近。头发,头发,你何时才能回来?我怎么这么命苦?”

虽然明知他在装样,但陌阳的脸色仍是柔和了一些。

他犹豫半天走到床边,伸手摸摸琉玚的头低叹:“一个男人,怎么能像女人似地注重外表?”

“‘女为悦已者容’这话太狭隘,应该改成‘人为悦已者容’才对。”琉玚搂抱住陌阳结实的腰背,将脸埋在他怀里呢喃:“阳,我想了你一整天。从昨晚睡着后就一直在想。”

陌阳没有说话,只是抚摸他带伤头皮的手更加温柔。

琉玚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清新的气息微微沉醉。他忽然想到陌阳右手受伤,日常起居全靠左手。他还用左手继续工作,生怕会影响到银楼的生意。

这样的陌阳却风雨无阻地每天打烊后就来看望他,一直陪他到临睡前才离开。

一向冷漠的人改变得如此巨大,如果不是因为艳春那天分析的原因,又会是什么呢?

琉玚心里升起愧疚,轻轻的呼唤:“阳,阳,阳,我的阳。”

陌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情,慢慢坐到床上伸臂搂住他,将头靠在他肩上低语:“没关系的,玚,我可以挺住。你安心养伤,我和银楼都不会有事。”

琉玚握住他的手,执到唇边亲吻,又拿脸颊去蹭,觉得陌阳的怀抱温暖而安详。他又想睡了。

陌阳拥抱着琉玚,听他半天没有动静,身体却在向后靠,知道他困了。他小心翼翼地扶琉玚躺回枕上,再帮他盖好被子。

“我不睡,就是打个盹。”琉玚怕陌阳走,含糊地解释,眼睛却合严了迅速入睡。

陌阳摇摇头关掉大灯,只留床边一盏小灯,然后轻手轻脚地整理病房。不新鲜的花换掉,水果点心盖好盖子,乱摆的椅子也靠墙摆好。再弄湿拖布,把地板拖了两遍。

一切都弄妥后,他打来两壶开水,然后静坐在床前望着琉玚开始沉思。

琉玚睡得很熟,呼吸平稳,脸上泛着光泽。不去看那些显眼的伤疤,他几乎和过云一样英俊帅气。

可是在他右额处有很深很长的一道伤痕,从头发里面一直延伸到了眉骨上,部分破坏了他完美的脸。

孙医师说这些过深的伤疤,除了植皮不会自然消失。

当时琉玚没有什么表示,可是第二天就弄了面镜子,时常趁人不在时照。陌阳明知他爱美,脸上弄了这么一道伤疤肯定会难过,却无法去劝。

他爱琉玚,爱他的个性脾气,也爱他的这张脸。那道伤疤给予他的伤害不比琉玚自己的要浅。

那道伤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琉玚曾为了他经历过怎样的危险,这既让他感动又令他不安。

默默地想着心事,陌阳没有注意到时间已经飞逝了很长一段路程。守夜的护士推门进来,他才惊觉,礼貌地告辞。

护士冲他笑笑,示意让他安心。她每次来巡夜都会遇上陌阳,只当他是琉玚好友,对他的友情十分钦佩,连带地对他本人也非常敬重。

陌阳冒着冷风走回银楼,刚要开门,从银楼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李兄。这么晚才回来?”艳春婉声打招呼。

作者有话要说:丛放明明已经答应艳春不来找素秋,却公然违背诺言,实在是……

琉玚的头发全毁了,可惜,那一头美发啊。

一百一九

陌阳有些惊讶地扭头看艳春,见他面色凝重,心中不禁疑窦顿生。

“余先生找我有事么?”

“嗯。”艳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方才李兄那句‘小心’春不是很明白,特来讨教。”

陌阳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利索地用左手打开侧门,说:“进去说吧,今天又降温了。”

艳春默默点头,随他上到六层。陌阳捅开小火炉用白铁皮壶烧水。艳春想要帮忙,被婉拒了。

俩人坐在小客室沙发里相顾无言了一阵,陌阳才担忧地说:“陌阳对余小姐说那话,并非没有根据。那天丛帅接我到帅府后,陌阳曾问过是谁请他救我的。当时,余小姐明明就在帅府,可他却误导我是……他。等我赶到诊所,才得知是余小姐。丛帅如此作为,明显有留余小姐在帅府的意思。他是有夫人的人,却对余小姐态度暧昧不明。陌阳实在很担心。”

“他对素的心思,春早已明了,只是没有想到那天会是他有意为之。这种不择手段接近素的人,依李兄之见该当如何?”艳春微微点头,似并不觉意外。

陌阳想了想说:“依陌阳之见,现阶段能拖一时是一时。等余先生带余小姐出国求医时便可久留在外,让他鞭长莫及。这个人有些古怪,他不立刻去求亲只弄这些虚套,恐怕是想同余小姐有了私情才好去向贵府提亲。卫老先生是远近闻名的大儒,断不会随便接受一个军阀的求亲。他大概也是虑到这一层,才如此做作。”

“李兄所言极是,春也是这般猜测。春已与素打过招呼,她是个听话的孩子,春是放心的。所以暂时倒是无妨。”艳春分析。

小火炉上的水开了,陌阳泡了壶茶,给俩人斟上。

艳春道过谢轻轻啜了口热茶,叹息:“素的事情在这个乱世,只是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小事。军阀一日不除,局势一日不稳,也不知会发生多少件像素这样的事。春可以带她避开,可其他的女孩子呢?‘宁作盛世鬼,不为乱世人’,这句话需要多么沉痛的经历才可以一语中的。”

陌阳也深有感触地点头同意:“听说孙先生取道日本,欲北上和冯玉祥商谈统一大业,局势也许会有所好转。”

“今天报纸上说,冯玉祥已经被奉系支持的段祺瑞赶出了北平,如今也是大权旁落。孙先生如能顺利抵达北平也见不到冯,商谈一事恐怕……”艳春想起今天的新闻内心彷徨,停杯皱眉不饮。

陌阳略微吃惊,手摸索着杯体也沉默了。

今天他在银楼忙了一整天,打烊后直接赶去见琉玚,当天的报纸竟是忘看了,不知道短短一天国内局势又起变化。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每个人都处于动荡中,却要努力在旋涡中求生,生命倍感艰辛。

窗玻璃上响起轻微的沙沙声,陌阳扭头见窗上一片亮晶晶的,这才发觉外面又下起了雨雪。

“变天了。”陌阳轻声说,心情更加郁结。

艳春望了眼窗外,低头慢慢喝一口茶,目光忧虑。

生活在象牙塔中的他并不是封闭的,外界的风雨照样可以感受得到。他自认没有扭转乾坤的能力,却也不愿意两耳不闻窗外事。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他是时刻不敢忘记的。

可是目前军阀混战,各路大鳄谁也不把国家出路放在第一位。孙先生虽然心怀家国天下,可是多次起义革命的结果只是被小人所趁。新三民主义提出后情况略有好转,但前途到底怎样现在仍只是个未知数。

这一切,都让艳春一腔报国的心愿无处安置,无以奉献。

按照约定,素秋在周日下午拜访了丛放。艳春始终陪伴在她身边。

电影放映厅临时设在帅府饭堂,距离后院很近。饭堂有一百多平米,当中摆着十几张小圆桌,上面是点心和茶水。围桌而坐的则是丛帅的亲信部下及其家属、女朋友。

余家兄妹先和丛放在议事厅聊了会天儿,气氛虽不热闹但也没有冷场,内容都是些长沙本地的风土人情。

勤务兵报告放映工作已经准备完毕,请丛帅和客人移驾。

余家兄妹随丛放走进饭厅才发现观众不仅是他们几人,艳春不禁暗暗皱了下眉头,雅不愿他们兄妹以特殊客人的身份出现在丛放众部下面前。

军官及其家属见丛放进门,都起立欢迎。丛放摆摆手,示意他们坐着就好,然后请余家兄妹入座。

众人刚落座,饭厅的灯光就熄灭了。前方一面墙上出现影像,后排有几个人一边放映,一边用喇叭解说。

放映的都是些短片,内容有自然现象,也有街景人物,多采用远景拍摄,手法虽然稚嫩,但涉及的范围却十分广泛。

有个短片是记录城内阵雨前的景象。天空是乌黑翻滚的重云,云缝间不时闪过耀眼的闪电。狂风吹得树枝东摇西晃,干枯的枝条折断乱飞在半空中。

行人在街上乱跑,黄包车夫拉着急欲回家的客人发疯般狂奔,小汽车也开得飞快。小孩子哇哇哭着找大人,大人则大声呼喊寻找自己的孩子。小贩们肩挑手推,急忙地找地方避雨。住户忙着收衣服关窗,店铺里的伙计跑到门首看街景。有个妇女丢了篮子用手拽着上翻的裙子。一位老先生被刮掉了礼帽,挥着文明棍去追赶。

一扇窗子被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去,上面一整块玻璃脱离了窗框,像透明的糖片一样旋转着坠落。行人慌忙躲开,有人大声喊叫。那块玻璃最终摔碎在人行道上,没有造成损失。

观众们安静地看着影片,解说员的喇叭成了多余,因为内容很简单根本不需要再解说。

这个季节的长沙气候变化无常,昨天刚又落了雪,今天早上天仍是阴的。余家兄妹一路走到帅府,艳春担心素秋着凉,在议事厅里就劝她喝过两杯热茶。放映室里的点心很合素秋胃口,未免多吃了些,口渴又喝了两杯茶就内急起来。

素秋不好意思向丛放询问厕所位置,只得悄悄凑到艳春耳边嘀咕了一句。

丛放一边看片子一边在暗暗关注着素秋,见状靠过去小声问:“有事么?”

艳春迟疑一下,婉转地问:“贵处有供女客使用的方便之所吗?”

“有,稍候,我去找个人带路。”

丛放有些踌躇,停顿片刻才回答。他尽量不惊动其他人走出饭厅,喊过一个勤务兵让他去叫秀儿。

部队里没有女兵,军官们的太太虽然住在帅府,但住处都在后院内宅。帅府前院并无女厕,只在后院设有一个设施完备的公共女厕,供太太们使用。丛放是个男子,虽然他很愿意自己带素秋过去,但毕竟不妥当。

不一刻秀儿到来,丛放吩咐她几句。秀儿面上没有不悦,只是点头称是。

丛放潜回饭厅,轻声让素秋出去。艳春回头目送她离开,有些心神不宁。

“艳春兄放心,在我大帅府没有人敢对丛某的客人不敬。”丛放低笑着说。

艳春回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继续看影片。丛放轻咳一声,正襟危坐也没有再搭讪。

素秋出门见阶下立个年轻的妇女,上身是件莲青夹袄,下身穿一条黑夹裤,脚上是黑面白边的布鞋。脸上不施脂粉,身上也不见半点首饰,相貌清秀文雅,气度根本不像是个普通的仆妇,倒似个大家的小姐。

“有劳姐姐了。”素秋笑着说,心里很喜欢这个女子。

秀儿点了点头没有回话,转身在前面领路,脚步不急不徐,脸上毫无表情。

素秋跟在后面,脸上的笑容化成不解,不明白这个女仆为什么对她显得有些冷淡,她似乎没有来得及做什么讨人嫌的事情。

上次在帅府素秋是被秀儿等几个仆妇扶到议事厅的,但那时她刚刚从昏睡中苏醒,意识很不清楚,所以并不记得秀儿。

秀儿领素秋上过装修豪华的女厕,又领她在隔壁同样富丽的洗手间用温水洗过手,上过那里备的高级护手油,才尽责地陪她回去前院。

转到一条卷棚游廊时,远远地对面走过来三个人,两个卫兵,另一个却是个女人。那女人望见素秋似呆了呆然后回身便跑,好象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素秋本未留意,对方忽然的举动却引起了她的注意。仔细打量那人背影,她的心脏就是一跳。

那人身高步态,明明就是朱秀颖!虽然她削廋了很多,但素秋仍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二姐,二姐!朱秀颖!”素秋喜出望外,拔脚就追。

可是朱秀颖却跑得更快,一转眼就消失在重重院落中。

秀儿不知道素秋有心疾,只是跟在她后面缀着,并没有阻拦。

素秋跑出一程,眼错不见就跟丢了人。她心里一急,胸口一阵大痛,不由慢慢坐到旁边的长凳上,脸色变得煞白。

秀儿这才发觉不对,想要喊卫兵,这里却仍是内院左右不见一个人,她只得赶去前院。

素秋艰难地深呼吸,希望可以将那股疼痛压制下去,心脏却仍在一阵阵紧缩。

她大口呼吸,努力望着朱秀颖消失的方向,忽然看见陈忻然从旁边岔路上也走向同一方向。

见此情景,素秋始而迷惑,继而恍悟。

朱秀颖去年曾同陈忻然一起看过文明戏,后来又和一个男人互通信件,她一直在猜测对方就是陈忻然。如今将前后事情一联系,朱秀颖失踪之迷就显而易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终于应邀去帅府了,不过,朱秀颖的事情也随之暴露了。

一百二O

正在急痛间,艳春同丛放一起赶来了,后面跟着跑得气喘吁吁的秀儿。

“素,素!疼得厉害吗?”艳春脸色也是苍白的,焦急地抱起她就向外跑,一边一叠声地问。

素秋不回答他,眼睛只管望着丛放,艰难地问:“朱秀颖,为什么在这里?大帅能有合理的解释么?”

丛放已从秀儿那里了解到大概的情形,现在听素秋这么问,这才明白引起她发病的究竟是什么原因。

他不禁暗骂陈忻然混蛋,脸上却尽量温和地劝慰:“小秋别急,等你病好了我再跟你细说。”一面带着艳春向医务室那边赶。

“大帅,不会是,无法解释吧?”素秋虚弱地又问一句,头已经抬不起来,眼神却锐利异常。

丛放脚下略一顿,仍旧走得飞快。

“素,不要再问了。”艳春是知道朱秀颖失踪一事的,但他眼见素秋心痛却仍要追根究底,终久不忍心她强撑。

素秋靠在艳春肩上,眼泪慢慢涌出来,哽咽:“他们,他们把秀颖姐关在这里……秀颖姐,一见我就跑,肯定是吃了苦了。”

艳春内心也是疑窦丛生,却轻声安慰她:“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也许事实真相并不是这样。”

“就是,就是!二姐!”素秋哭着喊,眼泪一直淌到艳春肩上,头渐渐垂下去。

艳春大惊,奔命往前跑。丛放也开始跑起来,脸色终于变了。

四人赶到医务室,德国医生正在解剖一只野兔,白大褂上沾着团团血迹就闻声出来了。

艳春只看了一眼就闭住眼睛喊“大帅!”,然后身体软软向后倾,双手却搂定了素秋不放松。

丛放一见那些血迹就知不妙,急忙同秀儿一起将下滑的兄妹俩托住了。

“你怎么不弄干净就出门?想闹乱子吗?”

丛放气恼地冲军医大喊,将艳春奋力向上提了提。秀儿扫了一眼丛放,将素秋半扶半抱先弄进医务室。

德国军医的面孔立刻板了起来,一语不发地立在门首,也不去管那两个病人。他在前线简陋的帐篷里抢救伤员时,几乎常常是一身鲜血。就是给丛放治伤,鲜血也常会飞溅到衣服上,哪次也没见丛放在意,如今却忽然指责他军容不整,实在是让他气怒。

丛放话出口才发觉自己说重了,素秋还在那里等这个变态神医救命,而他却先骂了正主儿,他真是晕了头了。

“对不起,小秋哥哥晕血,他刚才又抱着小秋。本帅是慌了。”丛放干脆地认错,将艳春再向上托托。

德国医生面无表情地瞟他一眼,说:“请大帅将这位先生放到病床上去。”

丛放忙将艳春送入医务室,放在素秋旁边的一张病床上。

“现在要检查治疗病人,请无关人员回避。”军医继续生硬地下逐客令,转身去拿听诊器。

丛放对秀儿使个眼色让她回去照顾丛夫人,自己也走到门外。

医务室的门被“呯”地关上,丛放摸摸鼻子。

刘副官从院外进来,正瞧见丛放站在院子里发呆。他不禁感到奇怪,上前几步行个军礼:“大帅!”

丛放漫不经心地回个礼,问:“你现在来这里有什么事,不是放你假了么?”

“我来找汉斯医生要些止孕吐的药,拙荆反应得厉害。”刘副官再行个军礼回答,脸上有些腼腆。

丛放闻言出了会儿神,然后负手感叹地说:“你同周小姐贤伉俪情深,结婚不过才一年多就有了孩子,可喜可贺啊。”

刘副官对丛放夫妇的事情也略有耳闻,知道温逸已经同他分居,不敢再说刺激到丛放的话,只得笑了笑。

丛放不再和他闲聊,低头在院子里踱步,神情复杂。

能够邀请素秋来帅府作客,是俩人关系的一大进展。谁知竟会碰上这事,让丛放一片苦心化作泡影不说,还让他更加难于接近素秋。他忘不了刚才素秋望着他时的目光,那目光满是疑问遣责,让他郁闷之极。

医务室的门开了,德国医生走出来,身上已经换上件干净的白色无菌衣。

“余小姐的病控制住了,我给她服过药,她刚睡着。余先生也苏醒了,他要带余小姐离开。”他面无表情地汇报情况。

话音刚落,艳春已经抱着素秋走出医务室。他只穿着毛背心,外套罩住了素秋。

在这里见到艳春兄妹,刘副官有些惊讶,不过也没多问,和艳春打过招呼就去问医生取药。

“艳春兄,你们去哪里?我开车送你们。”

丛放迎上去问。素秋是个女孩子,艳春自然不会将她留在帅府。两个人学校及卫家又都有些远,他早已得报艳春上次手臂拉伤的事情,不由担心他再做傻事。

“不敢劳大帅费心。”艳春冷淡地回答,抱着素秋向外走。

丛放想起刚才他还信誓旦旦地保证素秋在帅府会安全,如今不过一眨眼就出了事,不由内心愧疚,更多的则是不安。他眼睁睁地目送兄妹俩离开,竟然无法实行阻拦。

刘副官拿好药走出医务室,丛放看见忙说:“你是开车来的吗?如果是,就去送送余家兄妹。”

“是!”

刘副官行个军礼,快步追上艳春。

他刚才就听见丛放被艳春拒绝,也正想帮这个忙,可巧丛放竟派他这个差使,让他很感快慰。

小舅子浩然是周家宝贝,他夫人最疼的也是这个幼弟,没事就接家去亲热,连带他对这个小舅子也十分上心。小舅子朋友的忙,他这个当姐夫的自然要帮,否则被那个任性小孩儿知道了,再在他夫人耳边念几句,他的好日子就会变成苦日子。

结婚之初,他只当周五小姐温柔美貌,谁知日久生情,近来倒是畏妻畏得厉害。明明夫人是那么一个大美人,对家里下人都是极亲切的,他见了却又爱又怕,唯恐办事不周惹她不快。她不快倒也不会怎样,就是秀眉一蹙,他心里就疼得很。为免自己心疼,他只好左右打点周全,竟要将个周五护得恨不能供起来才好。

刘副官在门口追上艳春,竭力请他搭车。

艳春见天色阴沉又将下雨担心淋到素秋,就抱她上了车,请刘副官送他们去孙医师处。

到得孙医师处,护士认得余家兄妹急忙去找孙医师。

浩然听见动静,从琉玚病房探头出来,看见他姐夫和艳春兄妹不禁诧异地“咦”了一声。

“秋妹妹怎么了?”浩然担心地走过来问他姐夫。

刘副官刚想回答,孙医师飞跑过来指挥护士整理出琉玚旁边的一间病房。大家齐动手,将素秋安顿好。

艳春帮她盖好被子,又拉上窗帘才穿回外套,眉心紧蹙。

孙医师见素秋睡得很熟,呼吸也还平稳,就抬腕看表替她测心跳。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她的手,示意艳春出去说话。

艳春将素秋那只手放回被中,才跟孙医师出来。

刘副官要送药先走了,浩然给琉玚去报信也不在。

孙医师站在病房门口,郑重地说:“小秋现在发病越来越频繁,需要尽早动手术,否则造成大面积心肌缺血就糟了。”

艳春抿了抿嘴唇,轻声回答:“我已经联系好了医院,明年春天,至多夏天就可以过去。这段时间还请你多费心。”

孙医师推推眼镜,叹气:“我费什么心?又医不好她,顶多是缓解症状。她自己不要再这么激动,倒比我的药更管用。”

“孙医师何必妄自菲薄。如果你是在医疗条件好的大医院,这种手术怎能难到你?”

琉玚不知道何时拄着拐杖在浩然帮助下站在了他们身后,不同意地反驳。

艳春扭头看琉玚的腿,颇感欣慰地点头:“终于可以下地了么?”

“昨天下的地,我就说老孙医术高明,他还总是自谦。”琉玚扫孙医师一眼,转脸问艳春,“小秋又发病了?”

艳春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担心地转头望了望病房。素秋睡得一动不动。头发毛茸茸地乱翘着。

“是怎么回事?”琉玚皱眉。

艳春大概讲了下经过,最后说:“如果素没有看错,那个女学生就是她同学的话,大帅府免不掉私藏人口的嫌疑。”

“吓!都说丛大帅治下严格,原来也是灯下黑。囚禁女中学生,这个消息准会闹得全长沙鸡犬不宁。”浩然吐了下舌头。

孙医师拍他一下,说:“回病房再说,琉玚兄腿脚不便,不可久站。”

四人回到琉玚病房,继续讨论了片刻。艳春刚想去看护素秋,丛放却独自一人来了。

原来他在帅府里琢磨半天,觉得解释越早越易取得谅解,所以就打电话问过刘副官后追了过来。

四人对他的到来均感意外,一时没人客套都只站着沉默,室内有一瞬间的尴尬。

丛放径自坐进一把椅子里,摆手请他们也坐,对艳春说:“丛某特为刚才的事而来,请艳春兄听我一言。”

“请说。”艳春淡淡回答,客气但不和气。

丛放暗暗叹气,硬着头皮说:“朱明忠的大小姐的确是在帅府。但她正与陈忻然谈恋爱,是自愿留在那儿的。当初她也是为了等忻然才没有和全家离开长沙。否则也不会朱家全走了,单只留下她一个人。”

他说的都是实情,却故意不谈朱秀颖在得知陈忻然身份后如何激烈地提出分手,又如何被陈忻然软禁在帅府不得见人。

四人听说素秋的同学居然是朱明忠女儿,都感到诧异,对于她在帅府的事情也有了微妙的心理变化。

他们厌恶朱明忠,连带地对他家人也没有好感。可是对方毕竟只是个女孩子,又是素秋关系要好的同学,情理上又不能完全置之不理。而且丛放的话里有太多漏洞,事情恐怕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那么,丛帅如何解释她不想见家妹的蹊跷呢?她们曾是要好的姐妹,几个月得不到消息,没道理见了面反而要避开的。”

艳春不动声色地问,目光直视丛放。

丛放无辜地摊开手:“这个我可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子可能怕羞,自己私定终身,见到旧日同学一时不想见也是常情。”

“既然大帅也不知道,可否等家妹病好后由她亲自去找朱小姐问问?”艳春问。

“丛某这方面当然没问题,可是朱小姐那边她愿不愿意却难说。再说,小秋心脏不大好,如果因见面激动又受刺激怎么办?艳春兄还请慎重。”丛放诚恳地说。

艳春听他说来说去都是推脱之辞,心内更加怀疑,不过素秋不易再受刺激倒是真的。他又是个男子,不便直接去见朱秀颖,只有另想他法。

“素如果不能了解真相,一定不会原谅大帅。不若请素的姐妹代她去见朱小姐,也好有个交待。大帅以为如何?”

丛放低头沉吟一阵,欲待想办法继续搪塞,又担心艳春起疑,仓促间只得点头:“也好,丛某回去找忻然问问,请他务必促成此事。”

他站起身说,“小秋还没有醒,丛某不便多打扰,这就别过。”

“请便,不送。”艳春也起身拱手,面容清冷。

浩然见丛放走远,才恨恨地说:“什么意思?故意装作坦荡,其实就是不想让人去见朱小姐。”

“关押的事儿八九是真的了,现在关键是怎么让小秋别伤心。”琉玚也皱眉。

“如果小秋知道朱小姐是朱明忠的女儿,还会这么担心吗?”孙医师推推眼镜提出疑问。

“会的。”艳春叹口气,慢慢落座,“素如果知道朱小姐身份,只怕会更加伤心。瞒是瞒不住的,倒不如早早明说的好。”

另外三人默然,知道他最了解素秋,判断总不会错,不由更加苦恼。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这次又没事,不过病情加重了。忧虑。

一百二一

第二天,素秋有些低烧,不能继续课业。艳春允诺她一定要查清朱秀颖的事情,才被放走去培华。

艳春先找到舒曼代素秋请假,接着提出朱秀颖很可能被软禁在大帅府的事实。

舒曼大吃一惊,她已经知道朱秀颖是朱明忠之女,以为她早同家人离开了长沙,所以并不意外她没来报到的问题。如今听说事情可能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她不由焦急起来。

她领艳春找到顾校长,汇报了此事。顾校长也很感意外。朱秀颖是培华的学生,出了事理应由学校来负责。她谢过艳春,请他好好照料素秋,然后马上召开校务会讨论朱秀颖的问题。

会上几位校长一致同意立刻向大帅府要人,由舒副校长和另一位副校长出面去拜望丛放。

丛放接见了两位校长,表示朱秀颖身染重病不便见客,而关押云云则纯属误会,拒不让她们见人。

两位校长忿忿然地回到学校,其他几位校长得知情况后也都很气愤,商量着联名请愿解救学生。

送走两位校长,丛放立即召见了陈忻然,先将他骂个狗血淋头,然后生气地问:“现在你打算怎么处理?我看那几个女人不见到朱小姐是不会罢休的。”

陈忻然挨了骂,神情却照旧冷淡。他低头沉思片刻,眼内闪过寒光:“这事好办!不是要见她吗,那就让她们见好了。”

丛放一怔,上下打量他几眼,苦笑摇头:“行,你自己别后悔就行!”

陈忻然随便地行个军礼,若有所思地告辞走了。

培华校长们正在分配请愿工作,门房忽然送来一份烫金喜贴。舒副校长展开只扫了一眼就愣住了。其他校长一一看过,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十二月十二日,陈忻然和朱秀颖在教堂举行了西式婚礼。

婚礼很排场,偌大的教堂内左侧是一身戎装的军人,右侧则是培华的师生。人数虽众,气氛却始终很压抑,军官们不晓得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新娘是哪家闺秀,培华师生也弄不懂这场莫名的婚礼所为何来。

陈忻然身穿笔挺的副官军装,戴着白手套,面容冷冽。

朱秀颖一身雪白的婚纱,施了脂粉的脸上全无表情。人们再也没有见过如此毫无喜气的一对新人了。

本堂神父主持了婚礼,每一个步骤都不得不拖延很久,冷汗在他额上始终没有消失过。他主持过上百对新人婚礼,这一对是他所遇到的最不配合的了。

当所有仪式都结束,新郎吻新娘时,陈忻然只在朱秀颖脸上匆匆一吻就牵着她的手快步离开教堂,连新娘花束都没来得及抛出就上了花车绝尘而去。

见此情形,军官们大笑起来,还有人打口哨笑话陈忻然心急。

培华师生面色更加难看,谁也不去看这些军人,在教堂门口集合后直接回培华。

丛放大步追上队伍中的素秋,低声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很抱歉。”

素秋扭头扫他一眼,脚下不停地问:“这同大帅有关吗?”

她神情平静,眼眶却是红的,看得丛放心疼不已。

“呃。”丛放被噎了一下,想想说,“忻然是我部下,总有些关系的。”

“是这样?”素秋点头表示已经听明白了他的解释,目视前方说,“这件事其实真相怎样,大帅是清楚的吧?我们现在仍旧什么都不知道,虽然秀颖姐已经结婚了。”

舒曼回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大声说:“注意队形,保持距离,不要讲话!”

女学生们都将目光从丛放和素秋身上移开,不再交头接耳,加快脚步跟上大队。

丛放停下步子目送素秋离开,她卷卷的头发在女孩子们清一色的直发里很打眼,一直到走出很远都可以分辨得出。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当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时才慢慢回身上车。他现在很苦恼,明明一心爱慕素秋,怎奈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阻挠他们在一起。素秋刚才对他的态度异常冷淡,令他的心里发慌。他不过是想谈场恋爱,谁知却始终困难重重,难以开始,更难于开展。

忻然一直拉着朱秀颖回到原先的那间屋子才松开手。房间仍是旧貎,除了这对新人,没有一丝结婚的装饰。

朱秀颖身体虚弱,被忻然强拖着走了许多路早已站立不住。她跌坐进沙发里,冷漠地将脸扭到一边,不去看忻然。

忻然脱掉手套,倒一杯白兰地仰头一饮而尽。

“这样多好,你那班同学安全了,没人会再找她们麻烦。你呢,也在上帝面前允诺嫁与我为妻。一举两得的事,你说好不好?”他靠在门上望着朱秀颖,冷冽的表情不变。

朱秀颖没有答话,脸上满是悲怆。

“为什么还是不肯开口?”忻然轻轻问,脸上显出疲态,“四个月零二十一天,你一句话也没有再说过。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折磨我?上帝教你们对说谎的人回以缄默么?”

朱秀颖一动不动地凝视窗外,合起双手,目光空洞。

忻然注视她凝望的姿态,冷冽的目光渐渐充满了兽性。他慢慢走上前,忽然摘掉了朱秀颖的头纱。

朱秀颖仰望的姿势未变,合起的双手却开始发抖。她绝望地闭上双眼,泪水从她眼角一滴滴滑落。

“为什么要哭?今天是咱们结婚的大好日子,你该为属于我而高兴地笑啊,我的,妻。”

忻然轻吻朱秀颖脸上的泪水,然后伸臂抱起她廋弱的身躯走向床帐……

朱秀颖身上洁白的婚纱四散开拖在地上,如同被折断的天使的翅膀。

培华七侠的成员将自己锁在宿舍里,谁也没有出去,也不欢迎别的同学来串门。

巴想云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决心披露朱秀颖迫嫁的真相。

黄秋云哭得太厉害眼睛肿了,仰躺在枕上用冷毛巾敷眼皮。

刘娣狂吃零食,一边吃一边掉眼泪。金小小躺在铺上,默默想心事。

何欣然扶素秋坐在床上不住地拍拂她后背。素秋哽咽着流泪,一条手帕都湿透了。

刘娣吃光了一大包酥糖,甜得直打嗝。她仰头喝掉一杯水,“呯”地将杯子顿在桌上气鼓鼓地说:“气死人了!那个人,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脸板得像僵尸,二姐怎么会喜欢上这种人?!”

“你眼睛有近视吗?二姐哪像是喜欢那人,明摆着是被迫的。丛大帅不是最讨厌这种事吗,怎么也不去阻止?”何欣然也忿忿然地责问。

“哼!你当他真像表面装的那么律人律已呢?天下乌鸦一般黑,军阀就是军阀,哪有好的?”金小小冷笑,斜刘娣一眼,“你心目中的英雄,也不过如此。”

所有人中,刘娣是最感气愤的。她心目中的偶像——丛大帅,不仅对这件明显不平的事情听之任之,还出席婚礼,实在是让她压不下由失望带来的愤怒。

刘娣被金小小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涨红着脸望向她,呆在当地。

黄秋云抽了下鼻子,也很伤心丛放英雄形象的陨落。

巴想云百忙中抬头瞅金小小一眼,说:“不要自己人闹意气。现在最重要的是将素秋所说的情况公之于众,控诉军阀暴行,激起民众打倒军阀的义愤,防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你们不帮忙写稿子也就算了,还闹这些意气之争有什么意义?”

何欣然赞同地点头,说:“大姐说的对,咱们现在要团结起来,揭发军阀的真面目。你们也想想办法,丛帅只不过是赶跑了朱帅的另一个军阀,何时成了英雄,也值得你们争来争去的?”

“当初你们几个谁没当他是英雄?我可从来没觉得他有多好。”金小小顶何欣然一句,翻身面朝里躺着不理她。

何欣然有些讪讪,巴想云沉重地点头:“我们都太年轻了,被他的表面功夫蒙蔽了眼睛,可这件事却让我认清了事实。现在有许多同学仍不明真相,仍在对他抱有幻想,咱们一定要将事实披露出去,不能再让他骗人了。”

“对!”何欣然消除了尴尬,坚决支持巴想云,“大姐,咱们不仅要写,还要登在校刊、外面的报纸上去,让更多的人认清军阀的丑恶!”

金小小也转回身望向巴想云,不无担心地说:“外面的报纸未必敢登这种文章,大姐投稿时要慎重,军阀也不会对这种事坐视不理的。”

刘娣接口说:“不行咱们就把真相写在传单上散发,丛帅未必肯当街抓人。”

素秋望着她们心情极度复杂,不禁又流下了眼泪。

何欣然搂住她,担心地问:“心又疼了?”

“不,我,我想哥哥。”素秋哽咽着说,在这个无助矛盾的时刻,她格外想念艳春。

何欣然一哂,拉过她的手:“你都这么大了,怎么遇上事儿还要靠哥哥?”

她想了想又问:“刚才我们看到丛帅有和你说话,你们……从前认识吗?他为什么向你道歉?”

其他女孩子听到何欣然的问话,都停止讨论望向素秋,连巴想云都住了笔。

作者有话要说:写了两个婚礼,却都是女方非情愿的……但愿以后能有机会写两相情悦的。

一百二二

素秋正怕人问这个,现在听何欣然问起不由慌乱地止了泪抬头,碰上的却是一双双信任询问的眼睛。

她有些羞愧,低下头小声解释:“我从前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所以同他见过几次面。不过,差不多都有旁人在场,也没有过深攀谈过。”

除去校门口及去大帅府求助这两次外,其余见面都有另外的人在场,就是这两次也没有说什么不得了的话。素秋认为自己讲的基本是真实的,只是不愿意描述得过于详细。

惊讶过后,金小小说:“素秋,你以后还是不要再同他见面为好。二姐能出这种事恐怕也是当初上了那人花言巧语的当。这些军阀没一个好东西,你也要小心。”

其他人默默点头,认为金小小考虑的不无道理。素秋犹豫一阵,也轻轻地颔首。

虽然这件事情丛帅有御下不严的嫌疑,但他本人在她看来并不坏,如要从此不见面对他未免太不公平。可是比较起朱秀颖所受的苦难,他的那点不公平又算得了什么呢。

巴想云的评论文章很快上了校刊,培华的学生们都是首次了解这件事的内幕,不禁又是惊讶又是气愤。

学生们自发地开了几次讨论会,针对时下流行嫁军官的风气,提出一个口号“宁为老姑娘不作军阀妻”,公开拒绝成为军官太太。

评论却未能在外部的报纸发表,果如金小小猜测,没有报纸愿意刊登这类针贬时势的文章,特别是其中还牵扯到丛放就更没人敢登。

培华内激进的学生商议着制作了传单,大家分工协作油印了许多份,在周末出校时分头带到热闹的主要街道散发。

朱帅当权时,散发传单、游行、请愿的事件时常发生,但丛放主政后,这类事件几乎绝迹。行人愣怔片刻后才去捡传单,稍一阅读都是万分惊讶。

不久,丛放纵容手下强娶女中学生的恶行就成为长沙头条新闻。

巡逻的士兵在漫天传单中寻找散发的人,街上一时大乱。

女学生们都穿着平时的衣服,传单装在随身的皮包或小蓝中,在一个地方扔完就换一个地方继续散发,行动极其隐蔽。

抓人的士兵只见传单,却找不到散发的人,只得封锁了主要街道挨个儿盘查行人,弄得城内怨声载道。

丛放从效外马场归来,正遇上这个迎接场面。他停下车,从车窗上抓下一张传单认真阅读,眉头皱了起来。

他开车回帅府叫来陈忻然,将那张传单抛给他,没好气地问:“事情闹大了,你有什么打算?”

陈忻然仍在蜜月期,脸色却不很好,人也不是很有精神。他慢吞吞地拣起那张薄薄的纸,只扫了一眼就丢进火炉里。

“几个小丫头闹不出什么大事,大帅不要在意。”他懒洋洋地说,打个哈欠。

“你倒是笃定!为了这件小事,小秋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理我了,我算是被你害苦了。”丛放盯他一眼,抱怨说。

“我也没料到会是这样,连累大帅忻然在这儿道歉了。”陈忻然没精打采地说。

丛放琢磨一阵,心里忽然一动,若有所思地问:“如果我抓他几个挑头的,你说小秋会不会来找我求情?嗯,很有可能,能将这件事情了解得这么清楚的,肯定是她和朱小姐的那班朋友……忻然知道吗?”

他越想越是兴奋,禁不住搓了搓手掌,脸上显出光彩。

“知道。”忻然有气无力地回答,“她们有个小结拜,叫什么培华七侠。里头有个笔杆子,看传单像是常写文章的人写的,应该就是她没错。”

丛放听了沉吟,忽然扭头盯住忻然的脸不悦地斥道:“你不是得偿所愿了吗,怎么成天没精神?你看看你,现在哪有一点军人的样儿!陷在温柔乡里出不来了吗?这事你去办,把那个执笔的先抓起来再说。”

陈忻然不作声地立正行个军礼,转身要出去又被丛放叫住:“不要吓到小秋,只要让她知道人被咱们带走就行。”

忻然抬眼看他一眼,目光里什么也没有。他再次草草行个军礼,转身去调派人手。

巴想云被抓走的消息当天晚上就在培华传遍了,大家都感到很义愤也很震惊,之前仍对丛放抱有观望态度的师生立刻全部倒向了巴想云们一边。

学校召开了紧急校务会,顾校长表示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失去学生,其他校长及教员也坚决支持她的决定。

顾校长连夜亲自去帅府和丛放交涉,却没有得到实质性的结果。

丛放说巴想云是散发虚假传单扰乱社会治安的嫌疑人之一,在没有调查清楚前不能随便放人。

顾校长重申巴想云品学兼优,不可能扰乱治安,帅府抓人要有证据。

“她写的传单就有证据了吗?有没有事先取得本帅这个当事人的允许?如果谁都可以心血来潮乱发言论,那让不明真相的民众该何去何从?又让丛某这个大帅何去何从?”丛放大笑。

顾校长谈判无果,只得回到培华和大家另想办法。

教员们得知结果十分气愤,纷纷指责丛放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明摆着就在推搪。

大家正在讨论联名去请愿,2#宿舍楼舍监却急匆匆跑来汇报说有两个学生在门禁后偷溜出学校了。

众人都是一惊,觉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事情越来越复杂。

顾校长冷静地让大家保持安静,然后吩咐教员们都去2#宿舍楼两人一组悄悄检查,务必要查出是哪两个学生出校去了。

她自己则仔细询问舍监,知道在门禁后忽然得到报告说有学生肚子痛,然后就在她去探望学生的当口,有学生偷取了钥匙打开楼门出去了。舍监情知事情严重,赶忙打电话到门房。门房汇报说刚有两个学生说家中亲人打电话到舍监处通知奶奶病危,让其中一个学生立刻回家,另一个是陪她的。门房不敢耽搁马上打开校门放她们去了,连名字都忘记了问。

不一刻,教员们带了几名学生回到校长室,报告擅自离校的是二年级的余素秋和何欣然,这几个是她们同宿舍的。

顾校长挨个儿打量这几个女孩子,见金小小一脸平淡,黄秋云几乎将身体缩成一小团躲在金小小背后,刘娣睁着大眼注视校长室内的人,她们都摆出一付不肯说话的模样。

“她们两个女孩子这么晚了离校会很危险。丛帅已经下令今天宵禁,她们走不远就会被抓住的。”顾校长盯住金小小的脸,轻声说出刚才的见闻。

金小小身子一抖,快速抬眼看顾校长一眼,抿了抿嘴唇转开头,脸上开始发白了。

“朱秀颖被迫嫁了,你们也想让她们遭遇到同样的或是更糟糕的事情么?”顾校长提高声音问,仍盯住金小小的脸不放。

金小小的嘴唇颤抖着,脸色越来越白,却仍是一言不发。

黄秋云忍不住哭喊着说:“她们,她们是去见丛帅给大姐说情的!请顾校长救救她们。”

刘娣气愤地瞪她一眼:“叛徒!”

“你们真是胡闹!顾校长刚被拒绝回来,我们正在商量解决办法,你们怎么也不和学校打个招呼就擅自行动?”舒曼气怒地喊,用眼睛狠狠地剜她们。

“学校无能,我们只有自救。”刘娣回嘴,无畏地望着舒曼。

舒曼惊讶地张大嘴,忘记了再训斥她。

顾校长摆摆手严肃地说:“都不要再说了!你们三个立刻跟舍监回宿舍睡觉。教员们也都去休息。舒副校长和我马上去帅府。”

舒副校长干脆地点头,披上大衣和顾校长出门,其他人也陆续散了。

走在凄冷的寒风里,顾校长她们谁也没有交谈,只是急匆匆地向前赶路。

不被学生所信任,是俩人从未经历过的莫大耻辱,她们已经决心不把学生安全接回学校绝不罢休。

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素秋和何欣然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现在刚交十点,虽然天气寒冷,但平常稍早一些的时候街上通常还是有很多行人的,小贩们回家就更晚。

可是现在她们走了这么久,竟然一个行人也没有遇上,写着“昼夜营业”的店铺也全部关门了。

“素秋,有问题。”何欣然挽住素秋的胳膊低声说,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嗯。”素秋点点头,望着前方漆黑的道路,目光坚定地小声说,“大姐在等着我们,快走吧。”

何欣然犹豫一下,仍旧和她手挽手继续向前走。

天很冷,她们把大衣领子都翻上来遮住脸却仍是冻得直哆嗦。

走到一个路口,拐角突然转出辆军用吉普,前灯大开,刺眼的灯光令两个女孩子都伸手去挡眼睛。

“余小姐,久候了,请上车!”

陈忻然摇下驾驶室车窗,冷淡地对素秋说。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接着从暗影里涌出,围住了两个女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军阀就是军阀,这不,丛放得不到素秋的心,开始耍诡计了。

一百二三

素秋和何欣然都是一愣,下意识地彼此靠近,隐约明白了刚才城内异常的原因。

有人在今晚设了个套儿就等她们来钻,而她们也果然来了 。

“我们想见丛大帅。”

素秋捏捏何欣然轻颤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太过紧张。何欣然镇定些回捏她一下,不过手指尖无力,令素秋更加担心。

“鄙人正是奉大帅之命在此等余小姐。请。”忻然打开副驾那边的车门,面无表情地说。

素秋听了更加惊讶,几乎失去上车的勇气,可是望一眼何欣然刹那间苍白的脸色,动摇就被她压灭了。

不管丛放为什么会设这个局,巴想云被关押,这一趟她必须得走。

她拉着何欣然走向汽车,默默坐到前座上。何欣然刚想坐进后座,旁边一名士兵用枪拦住了她。

“大帅只请了余小姐一个人,其他人不便同往。这位小姐请回吧。”忻然声音平淡地拒绝,发动引擎准备开车。

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何欣然不知从哪里忽然升出股勇气,大声说:“等一等!你不能把我们分开,我们是一起的!”

“对,她必须和我在一起,否则我不会去见丛帅。”素秋注视着陈忻然的脸也坚持说,手按在门把手上。

忻然无奈地做个手势,那名持枪士兵让开路。何欣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这才发觉身上已全是冷汗了。

素秋回头给她个鼓励的微笑。何欣然勉强回个笑容,脸色在昏暗的路灯中白得吓人。

“四姐,不用担心,没事的。”素秋低声安慰,转回身手却按到胸口,手心里也是冷汗涔涔。

一旁的忻然一直没有再说话,见此情景脸上微显同情,发动车子开向帅府。

大帅府如往常般灯火通明,门口却没有多少人,只有几名持枪的哨兵在站岗。

忻然将车停在大门外领她们进去,一直来到议事厅所在的院子。那里也站着几名持枪士兵,其中几个是忻然的亲信。

丛放正在厅外踱步,见到素秋完好无恙不禁轻轻吁了口气,笑着给忻然一个奖励的眼神,然后迎上来对素秋说:“天很冷,快进厅里暖和暖和!”

“我们是来请求大帅放了巴想云!”何欣然抢着表明来意,挽住素秋的胳膊发抖。

丛放瞟何欣然一眼没有说话,转向神情有些复杂的素秋轻声说:“不管为什么事,小秋,让我们单独谈谈,有话好说。”

“不行,我们是一起来的,谈也要一起谈!”

何欣然再次大声说,脸色在帅府乌压压的背景中几乎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灰色,似乎一碰就会掉下一角。

其实她并不想说这些话,只是很奇怪,今晚她似乎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心里想着不要再讲,可嘴巴却一直在动个不停,好像停下来会更加害怕。

“小秋,你看……”

丛放仍旧没有理会何欣然,也没有生气,只是为难地望着素秋,流露出如果非要一起谈他就爱莫能助的表情。

素秋思忖片刻拉开何欣然痉挛的胳膊,勉强装出轻松的表情说:“你等在这里,我去谈。”

“不行的!素秋。我怎么可以让你单独和……他在一起?你别忘了他……是什么人。你哥哥要是知道了,我怎么交待?”

何欣然紧张得口齿都不清楚了,拉住素秋的手拼命阻止她。

素秋微愕,不明白何欣然何以会如此担心,但仍然再次拉开她的手:“不要这样,丛帅是不会伤害无辜的。”

说完她就转身和丛放走进议事厅里去了。

何欣然刚想要追过去却被忻然伸臂拦住,周围的士兵也纷纷转过枪口朝向她。

“何小姐,我劝你不要这么激动。”忻然低声在她耳边说,神情冰冷,语调却轻柔舒缓,“他们手里拿的可不是什么烧火棍,将你打成筛子会非常之方便。你知道么,热乎乎的血从身体里流出来的时候,你几乎不会感到疼痛。因为那时,你,已经死了。”

何欣然呆住,脸上显出极度恐惧的表情,然后弯下腰开始呕吐。

陈忻然漠然离开她,慢慢踱到议事厅外掏出根雪茄点上,然后边抽烟边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开始沉思。

丛放从小火炉上执起把白铁皮水壶倒开水,一面笑着对素秋说:“先喝杯茶驱驱寒气,你要是冷就靠火炉这边来坐着。天要下雪了好像。”

素秋犹豫一下,仍只坐进门边的椅子里。

丛放看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递过去倒好的茶。

素秋用冰凉的双手接过去,刚想喝却迟疑着停住,抬头望向丛放。

丛放靠桌子立着,表情有些受伤:“茶里没搁其他的东西,小秋已经不信任丛大哥了么?”

“对不起。”素秋微感尴尬地道歉,轻轻啜了口热茶。烫人的茶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终于不再冷得发抖了。

丛放仔细看素秋喝茶,觉得她每一个动作都娇憨而文雅,纷乱的心绪就忽然平静下来,眼里浮起丝丝柔情。

素秋低头喝茶不语,表面平静,内心却极其矛盾。

朱秀颖婚礼那天,她就已经答应金小小不再见丛放,自己也下了这个决心。可是眼下巴想云被抓,学校无法救出她,自己就慌了手脚什么也顾不得地提出这个求情的计划。起初,培华七侠所有成员都反对这个发疯的主意,后经她苦苦哀求解释,甚至哭了才获得同意和帮助,但前提是必须有人陪她一同前往。

原本金小小自告奋勇地要来,大家看看她过于美丽的相貌连讨论都没有就驳回了她的要求,最后议定由何欣然陪同,其他人则从旁协助。

最近素秋一直对丛放不理不睬,如今姐妹出了事情却又来求他,这多少令她感到羞耻和心虚。可是对巴想云的担心战胜了自尊,她不仅来了而且下定决心要救巴想云出狱。

“请大帅放了巴想云。”

犹豫了很久,素秋终于抬起头,有些忐忑地对丛放说。

丛放眼中的柔情隐藏了起来,有些严肃地注视素秋,说:“她乱写传单诋毁我军形像、败坏我和忻然在民众中的声誉,这些作法已经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如果换成你是我,你会放了她吗?”

素秋本来还心存愧疚,现在听他将这么顶大帽子压给巴想云不觉愧意消失,转而来气地申辩:“她写的不是事实吗?我二姐不是被迫嫁给陈忻然的吗?大帅为什么不去约束自己部下,却要抓无辜的学生?这和大帅一贯亲民的姿态并不相符,大帅可以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爱一个人却得不到回应,忻然用婚姻来获得幸福有什么不对?朱小姐明明爱忻然,却在得知他是我的副官后恩爱全无,到底是谁错在先,谁负了谁?”

丛放不知不觉引用忻然的话,脸上依旧严肃。

他对陈忻然的作法其实并不赞同,可是又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所以才一直对此听之任之。如今听素秋责备他失职,他不愿意在她心目中形象被毁,因此虽然不大硬气,仍是反驳了出来。

听丛放这么一说,素秋脸上忽然显出惊讶和怜悯。

“我不知道他们谁对谁错,可是用强迫来获得幸福的作法根本是不对的。得到人得不到心又有什么用呢?即便是陈副官也不会真的感到快乐吧?”她注视着丛放轻声说。

丛放滞住,仔细回想忻然最近的神情,果然不像是很快意的模样。

他心头沉甸甸的,凝视片刻素秋忽然柔声说:“我喜欢你,小秋。”

素秋一怔,回视他的眼睛,皱起眉头。

“你不要开玩笑。”

“我在很认真地向你表白。这个时候也不适合开玩笑。”丛放仍靠着桌子,深情地注视着她慢慢说,“一见到你就喜欢上了,想和你谈恋爱、结婚、一辈子相守。”

见丛放越说越真,素秋不禁涨红了脸,急忙站起身阻止他:“你不要再讲这种话,这是不可能的。你身边早已有了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仍会这么想?尊夫人和你不是恩爱夫妻吗,你现在说出这种话又将她置于何地?”

“我们几个月前就已经离婚。当初结婚是个错误,离婚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提起温逸,丛放激动的心情沉郁了一些,但注视素秋的目光仍然没有改变过内涵。

素秋惊讶地扬起眉毛,停顿片刻后将头转向一边避开他灼人的目光。

“可是……我并不爱你。丛大哥,对不起。”她注视着火炉中跳动的火苗说。

丛放的神情一震,看向素秋的目光充满了不解和失望,还有痛心。

“不爱?为什么不爱?如果不爱,你为什么会有困难就来找我?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会无条件地答应你的要求?”

他喃喃,无意识说出的话语却尖锐得像利刃刺伤了素秋的心脏。

素秋抬头直视他,神情已经恢复到平静,眼内澄明坦然。

“我错了,一开始我就错了。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是因为大帅曾表示过要保全长沙一方百姓的平安,也说过想要跟我作朋友。我也一度愿意交大帅这个朋友。可是,现在我明白了,大帅的‘朋友’和我理解的‘朋友’并不是一回事。大帅,我对你……很失望。”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丛放被那个“失望”刺激得浑身一震,他注视着素秋的脸,见她一脸平静,嘴角甚至还挂个淡然的微笑。

这个表情何其熟悉,那是令他一向不悦的另一个人惯常的表情。

“你现在这个样子真像你哥哥。”他自嘲地低语,站直了身体。

“大帅,告辞了!您就当今天晚上我没有来过。”

素秋冷淡地说,回身向外走去。对于向这样一个人求情,她已经既失望又懊悔。

“你哥哥他,喜欢你!”

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丛放忽然脱口说道。说完他才感觉错愕,接着是隐隐的报复后的快意。

是的,他早就想说这句话了。一直等到今天,是素秋逼他说的。她怨不了别人,要怨就怨自己还有自己的哥哥吧,谁让他们一直冷淡一直像施舍似地对待他的一腔热情。

他冷笑着注视素秋的后背,要看她如何应付这个惊天的消息。

然而丛放失算了,自从遇上这对兄妹他总是失算。

素秋停下脚步将头转过来,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一切丛放预期的反应,而是挂着个同艳春一样的冷笑。

“卑鄙!”她轻蔑地说,漆黑的眼睛不屑地扫丛放一眼回身继续向外走。

丛放的呼吸一顿,一股巨大的由愤怒和恐惧混合起来的情绪瞬间支配了他。他快速追过去伸手准备抓素秋。

他不能让她走!这一走,她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再也不会冲他微笑,或是冷笑,她会像他战场上无数的兄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又身陷险境了,丛放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素秋加油了。

一百二四

察觉到丛放的举动,素秋厌恶地一甩手,恰巧和他的手在空中碰在了一起,两手相击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丛放一愣,猛然明白过来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脚步不由缓了。

素秋却没有丝毫犹豫,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冷风扑面而来,她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一直冲向仍在院中站着的何欣然。

“快走!”素秋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拽住何欣然奔向大门。

丛放赶到门首,眼见两个女孩子就要离开,想要阻拦嘴张了几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把守的卫兵见大帅没有发布新命令,就放俩人出去了。

陈忻然瞥到丛放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神情,他不禁呆了呆,皱了下眉头。

装作抽雪茄,他踱向旁边一个亲信借火,借着他掩护匆匆在雪茄皮上写下几个字塞进那个亲信手中,低声嘱咐了一句。

那个亲信望了眼已经关闭的议事厅大门,什么也没有问悄悄出院去了。

素秋拉着何欣然走得飞快,一口气没歇逃出帅府,走到后来几乎要跑起来。

何欣然似乎受到了很大惊吓,神情呆滞脸色灰白,根本没有发觉素秋的异样,只管跟着急走。

离开帅府不远恰巧遇上正急匆匆赶来的顾校长和舒副校长,她们见到两个女孩子无恙不由都是又惊又喜。

素秋松开何欣然的手一头扑进顾校长怀里,浑身开始发抖,慢慢向地上滑去。

顾校长一惊,急忙托住她的身体借路灯一打量,她已经晕过去了,脸白如纸。

“坏了,她的心疾犯了!”

顾校长脱口说道,然后不顾腰病将素秋背在后背,一路小跑着奔向孙医师诊所。舒副校长紧跟其后,拉着仍在失神的何欣然。

素秋养病期间顾校长曾去孙医师诊所探望过她,所以知道就在左近,如今急迫间最合适的地方就是那里了。

四个人赶到诊所,素秋已经不醒人事,顾校长一叠声地喊“救人”。

孙医师正要就寝被喊声惊动,白大褂都来不及穿就跑了出来。他只扫了一眼素秋的脸就抱起她向急救室跑,一边喊值班护士帮忙。

琉玚已经入睡,却也被嘈杂声惊醒,隐隐约约听见有人提到“素秋”两个字不禁吓出身冷汗。他急忙披衣下床,拄着双拐走出病房。

顾校长和舒副校长坐在走廊椅子里,正在询问何欣然。何欣然木呆呆地一言不发,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琉玚急忙上前和顾校长等打招呼,一面打听情况。顾校长之前没有见过琉玚,不晓得他是谁,谨慎地没有立刻回答。

站在一边的何欣然却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开始放声大哭。

三个人吓了一跳,一名护士从急救室探头出来“嘘”一声,何欣然不管不顾继续哭得花容失色。

琉玚劝了半天,何欣然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讲了事情经过。

听完她的讲述,琉玚几乎也被吓出心脏病。他思考片刻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让司机立刻接艳春过来。

宵禁只是为顺利接到素秋,现在城内已经解禁,交通也已恢复。这些情况还是顾校长补充的。

不久,艳春就赶来了。他一直奔到急救室门前,望着头顶那盏红色的小灯整个人像失了魂,目光中空无一物。

琉玚刚想去安慰艳春,卫家司机跟着走进来递给他一张字条,困惑地说:“有人将这个夹在门上,表少爷没注意,少爷看看是什么。“

琉玚随意瞟了一眼,立刻惊得目瞪口呆。他望望仍在失神的艳春,皱眉思索一阵低声对司机吩咐几句,脱下手上的银戒交给他。

司机是卫家老人,十分忠诚可靠,可是眼下听到琉玚的吩咐仍是怀疑地追问了一句才急匆匆地走了。

琉玚轻叹,过去扶住艳春坐到椅子上。

艳春无知无觉地听凭他摆布,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红灯。琉玚陪他默默坐在那里,不时瞅墙上的挂钟努力掩饰不安。

一个小时后,孙医师疲惫地从急救室出来,将眼镜摘下来刚想说什么就觉得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冲了过去。他吓了一跳,急忙戴上眼镜回头去看,才发现是艳春。

艳春趴在素秋床边不敢碰她,只是焦急地一遍遍打量。

素秋脸色虽然不好,呼吸却是平稳的,显然已脱离了危险。艳春身体一软跪倒在地板上,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孙医师摇头也不去打扰艳春,冲顾校长等点点头坐在琉玚旁边,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怎么样,怎么样,要不要紧?”何欣然着急地问,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机灵。

“没事了,睡一觉就会好。”孙医师疲倦地睁开眼睛回答。

何欣然忽然又哭了,顾校长和舒副校长都松了口气。

琉玚扭头对她们说:“小秋看来暂时回不了学校,天色也已不早,请几位先回去吧。”

顾校长她们奔波了整晚早已支持不住,闻言就告辞离开了诊所。

琉玚凑到孙医师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孙医师瞪眼看他,琉玚沉重地点头。

孙医师沉下脸想了想说:“我去找点药救急,你家司机可靠吗?”

“信得过。只是,小秋现在这种情况可以出远门吗?”

“只要避免劳累应该没问题。”孙医师低声说,起身走进药房开始忙碌。

司机满头冒汗地回到诊所,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戒交还琉玚。

琉玚接过,轻声问:“都准备好了么?”

“都按少爷吩咐准备好了。现洋是五千块,表少爷的东西也装在箱子里,还有一张空白的汇丰银行支票。”司机恭敬地回答,不住粗喘。

“陌……李师傅没有问什么吗?”

“李师傅见了少爷的戒指什么也没问,当即就用少爷留下的备用钥匙取了大洋和支票。”

“你办的很好。表小姐行动不便,一会儿你要一直送他们上火车,安顿好了再回来。”琉玚吩咐,想了想又小声说,“兹事体大,切莫向不相干的人提起,特别是大帅府的人。”

司机郑重地点头,悄悄出去在汽车上等候余家兄妹。

琉玚转眼见艳春衣着单薄,想是他得到信儿连外衣都不及穿就跑来的。

他轻轻一喟,蹒跚着回到病房,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那件深青色呢大衣并礼帽、围巾等御寒的物品。向外走时,瞥见桌上那块英国鹰牌怀表,一并拿了去找艳春。

艳春守在素秋身边满心愁苦和伤痛,尽力忍耐却是忍无可忍,温润的脸显得苍白而憔悴,几乎可以同素秋的脸色相较。

琉玚将大衣披到他身上,手在口袋里掏了一阵才取出刚才那张字条递到艳春眼前。

很窄的一张小纸条,质地似乎是包雪茄的棕皮,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丛帅已生杀意,速逃!”

艳春起初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捏着纸条听琉玚将事情始末述说一遍才醒悟。他扭头看看昏睡的素秋,心痛更加深一层。

“请琉玚兄稍微看顾一下素,春马上回去收拾。”艳春果断地起身,将纸条撕碎丢进痰盂里。

“来不及了,那张示警字条是紧跟小秋她们来的,说明事态紧急。我已派人帮你收拾好应用之物。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带小秋坐火车下广州,按咱们前阵子商量的路线去法国。剩下的事情由我来办。”琉玚拦住艳春,将怀表塞进他手里,“出门在外带上这个,司机会送你们去火车站。”

艳春百感交集地望着琉玚,没有想到短短的时间他竟想到并做到了这么多的事情。此时去法国虽然仓促,但本已是势在必行的事情,前期的准备已经做了些,必不至后手不济。丛放不比朱明忠,那是个心思缜密行事果断的人,宁安是无论如何回不得了。

他收起表,低声说:“琉玚兄,你又救素一次。还是那句话,大恩不言谢,咱们后会有期!”

“保重!”琉玚伸出右手,凝视着他微显激动的脸,内心也是十分激荡。

艳春无视那只手,用力抱了抱琉玚松开,声音低哑:“春祝琉玚兄和李兄能够白头揩老、幸福一生。”

琉玚自认性向后,知道的人以及他自己一向避忌肢体上的接触,现在被艳春猛然一抱竟让他愣了片刻。

“好端端的,行什么外国礼?还嫌吓人不够么?”他略尴尬地嘀咕了一句。

艳春没有理会他的自言自语,穿戴整齐后小心地帮素秋穿好大衣鞋袜,然后抱起她向外走。

琉玚跟在他们身边,孙医师也找齐了药包成个小包赶上艳春,将药塞进他大衣口袋里,小声嘱咐:“照说明用药,最好不用。保重!”

艳春侧头向他回了句“保重”就走出门去。

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厅,琉玚忽感乏力。他哼了一声对孙医师说:“劳驾,扶我一把。”

若在平时,孙医师必得先挖苦他一阵,然后扬长而去。但现在他们心情沉重,谁也没那个心思再开玩笑。他默默扶琉玚回病房,安置他躺好。

“老孙,若是丛帅来查……”琉玚不放心地问。

“今晚谁也没来过,我谁也没看见。”孙医师接口,推推眼镜。

琉玚点头说:“你再和护士们也通通气,回头,唉呀!不好,忘记提醒素秋的同学和校长们了!老孙,你快打个电话到培华说一声。”

孙医师飞跑出去打电话,过了片刻回到病房,脸色极差。

“丛帅刚离开培华,估计正向这边来。”他吐了口气,慢慢坐到椅子上。

琉玚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握紧拳头满目愤慨:“这个混帐!竟是这么有峙无恐么。”

“你不要激动,咱们还是商量个对策才是。”孙医师揉着眉心头痛地说。

他的话音才落,诊所大门就被人“呯”地一声撞开了。

丛放身披黑绒斗篷,全身戎装冲了进来,大吼:“医生在哪里?余小姐在哪里?”

孙医师面色变了变,慢吞吞走到病房外冷静地问:“大帅深夜到此惊扰鄙人的病人,不知有何贵干?”

丛放鹰眼一闪一把拑住孙医师的胳膊,焦急地问:“她在哪儿?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危险?”

他的声音紧张得发抖,紧紧盯住孙医师的脸。

孙医师觉得胳膊都要被丛放捏断了,痛得他头上冒出冷汗,挣了一下说:“她不在这儿。”

“撒谎!她的同学说她心疾又犯了正在这里救治,怎么会不在?”

丛放怒声质问,丢开孙医师一间间病房去找。

不多的几位病人被惊醒,却没人敢出声询问,马靴踏地的声音在寂静的诊所显得异常清晰。

片刻后丛放回到孙医师面前,目光如锥厉声问:“她去了哪里?她在生病,谁带她走的?你是医生,怎么可以让她在这个时候离开诊所?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孙医师揉着胳膊,不冷不热地回答:“鄙人是医生没错,可是病人自己要走,鄙人凭什么拦她?”

丛放一怔,随即快速冲出诊所,大声命令部下立刻去美专找余艳春,同时马上封锁所有出长沙的水陆交通。

琉玚走到孙医师身边,俩人神情凝重地听丛放下着一条条的命令,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内心隐隐不安,均没有想到丛放竟会如此迅速就猜到了素秋可能的去向。

不一刻,去美专的部下回来汇报,说余艳春1小时前就已经离开学校,去向不明。

丛放脸色变得铁青,狠狠瞪琉玚、孙医师一眼,然后几步跳上吉普,一边冲陈忻然喊:“马上去火车站,彻查所有将离站的火车!”

陈忻然立正领命,不露声色地瞟诊所一眼后急速上车。一队人开足马力,向火车站驶去。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是勇敢的,没有被丛放吓住。不过忻然的举动有些奇怪啊,他可是丛放的部下,却给琉玚他们通风报信,这个……

一百二五

素秋离开帅府后,丛放一直心绪烦乱。他喊忻然进议事厅,准备和他喝酒解忧。

陈忻然走进厅里,见丛放已经拎着酒瓶在向茶杯中倒,不禁摇头:“大冷天喝什么冷酒,越喝越冷,等我叫勤务兵热来再喝。”

丛放阴沉着脸举杯大大喝一口,粗声说:“想当年地瓜烧咱们也照样当美酒来品,进了长沙城忻然有点像大少爷了。不过,你原本也是大少爷,想的做的和我们这些泥腿子就是不一样。”

陈忻然一哂,不去同他争辩,拿起另一杯酒仰头喝了一口,辣得打个哆嗦。

他坐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故作不在意地问:“就这么让人走了?”

丛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喝一口酒坐到他对面,望着炉火出神。

忻然悄悄瞟了眼墙上的挂钟,估算他还可以拖多久。

“忻然,你现在得偿所愿了,你感到幸福吗?”丛放半晌发问,激动似已平复,脸上唯余迷茫。

忻然躺在沙发里,将茶杯搁在胸前,斯斯文文地回答:“当我在此岸时,常觉得彼岸风景很美。可是费尽辛苦到达彼岸,才发现不过尔尔。再回头,忽然发现刚离开的对岸风景远胜过这边。”

“忻然,有时候我真想给你两下子,你总是动不动就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干什么?你只需要回答,有或是没有就行,不知道我是个老粗么?”丛放抽搐了一下嘴角,无奈皱眉。

“没有。相较现在这个成天愁眉苦脸的妇人,我更喜欢从前那个默默等待的少女。可是,往事不可追,今事不可回,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忻然眼望屋顶,仍旧不接受提醒,平淡地回答。

“你不爱她了?”

略过听不懂的话,丛放只管追问自己感到惊讶的部分。

“不,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现在的情形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让我不知何去何从。”

忻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酒,又放回胸口。

丛放困惑地望着他,显然又没能完全理解忻然话中的意思。

“爱是什么?忻然,你懂么?”

再过半晌,丛放慢慢问眼神飘忽,似乎也在问着自己这个问题。

忻然怔了怔,转头望了丛放一眼,冷淡地回答:“我不知道。自从十年前我家被朱明忠弄得家破人亡后,我就一直在恨,一直在想着报仇。可是如今仇报了,我却发现支撑我走下去的力量也消失了。我都不知道今后人生该如何,更不要提什么爱情。”

“可是,朱明忠害了你全家,你想要报仇并没有错。”

“是,一直以来我也这么认为,所以也就这么做了。可是近来我常想,也许,我早就错了,让自己的人生陷在一个仇恨里本身就很错误。”忻然失笑摇头。

丛放默默注视着他,似乎不认得这样自省的老友和部下。

“可是,你从前说过,我是爱小秋的。你既然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当初为什么会这么说?”丛放不解地追问。

忻然不屑地说:“我那是按照一般人对爱情的判断猜的,大帅莫非当真了?”

丛放的脸慢慢又阴沉下去,瞪着他问:“你当时说的那么笃定,原来是在敷衍我。”

“大帅,你爱余小姐吗?”陈忻然坐起身,认真地看他的脸。

丛放本想立刻回答“爱”,但是忽然又迟疑,琢磨半晌才回望忻然:“我想我是爱她的。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接受我的爱,并爱上我。”

忻然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慢慢点头叹气,仰头靠在沙发背上低语:“为什么总是这样?我爱的不爱我,爱我的我不爱?”

丛放仔细咀嚼他的这句话,觉得酒意烧得胸中似着了把火。

他猛地站起身去拿斗篷,大声说:“忻然,我们走!我要追小秋回来,让她一定爱上我!”

忻然心一跳,故作懒散地说:“这么晚了,去女校找人太不方便。等天亮再去吧,余小姐也需要休息。”

“不行,我现在就想见到她。天亮还要太长的时间,我想见她!”

丛放穿戴完毕,大步向外走去。

忻然只得尾随他出门,心里只是祈祷那张示警字条已经起到作用。

在培华扑个空,诊所也没能找到人,丛放真正感到了恐惧,带着忻然和勤务兵直奔火车站。

到达火车站,前期派来的部下已经传达过他的命令。站内所有火车都停在原地准备接受检查,候车室内的旅客也被命令不许走动。

车站内站满了持枪的士兵,所有人包括乘务人员大气都不敢出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丛放和忻然兵分两路,先察看即将离站的火车。

站内有两列待发车次,一列南下广州,另一列则向东去贵州。丛放抢先上了去贵州的火车,忻然带着几名亲信登上赴广州的列车。

南下的列车是始发站,但乘客却并不少,几乎所有车厢里都是满满当当的,多少增加了搜查的难度。

没有乘客敢大声说话,连小孩子们都被大人捂住了嘴巴。

忻然一节节车厢逐步搜查,心中越来越迷茫。

拥堵的人群、狭窄的车厢、充满异味的空气、沉寂到要窒息的气氛,何其相似的一付场景,只不过角色却完全被掉换过来了。

当年,只有十三岁的他,也是偷挤上火车才逃离了朱明忠的追捕。十多年后讽刺的是,他居然当上了追捕的一方,正在做着朱明忠当年曾经对自己做过的事情。

“历史,莫非就是这样,兜兜转转。没有谁是永远对的,也没有谁是永远错误的。对的也许会演变成错的,而错的在某一刻也会是有道理的?”

他漫不经心地想,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的脸,思绪已经飘得很远。

一名亲信轻轻碰了一下忻然胳膊打断了他的神游,然后冲角落里努了努嘴,示意他看。

角落里依偎着一对男女,年纪似乎都很轻。男的穿深青色大衣,戴铜盆礼帽,系着白色丝围巾。女的穿格子呢长大衣,头埋进男子怀中一动不动似乎正在酣睡。

那件整洁的格子呢大衣他们今天刚见过,并不陌生。

忻然慢慢走向那对青年男女,几名亲信紧紧跟随在他身后。

迈出几步后,忻然迟疑地停住脚步,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亲信们也停下来一言不发,静待他发令。

艳春抱着未醒的素秋,缓缓抬起头和忻然四目相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放在大衣口袋里的一只手却紧紧地攥住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那是艳春临出门时顺手装的,他想如果逃不出去就拼了,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眼看着素秋落入火坑。

他的目光镇定,无惧无畏地和忻然对视,黑到无光的眼睛里什么感情都没有。

然而意外的是,忻然和他对视片刻后竟然扭开脸走向另一个方向,一边大声命令:“继续往前搜,这里没有!”

亲信们听命向下一节车厢走去,谁都没有再朝艳春看一眼。只有一个平日同忻然最要好的亲信悄悄问:“陈副官,这样,妥当吗?”

“大帅将来自会明白我的苦心。走吧,出事有我呢。”忻然轻声回答。

那个亲信顿了顿,跟在他身后离开,再也没有说话。

就是这样,悲剧不能再重演了。救不了天下人,但放一对小儿女走却是可以办到的。

陈忻然默默地对自己说,冷冽的表情终于露出了少许柔软。

艳春惊讶地目送追兵远去后低头沉思,被忻然的举动给完全弄糊涂了。他仔细琢磨忻然这么做的原因和目的,却找不到任何头绪。

暂时不再去想忻然。他轻轻拉开一点大衣。素秋靠在他胸口睡得正香,丝毫不知道他们已经逃过了一劫。

她的睫毛轻合浓浓地上卷,呼吸轻细,小巧的鼻子像是玉石一般精致白皙。脸色虽然苍白却不再白得吓人,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淡淡的红晕,显然是靠在艳春怀里热了。

艳春目光爱怜地注视她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素终于又顺利渡过了一次难关。

车身晃了一下,列车慢慢开始滑动,车上所有人都大大松了口气。

天色放亮时,素秋动了动眼睫毛迷糊地睁开眼睛。她只看了一眼四周就愣住了:到处是拥挤的乘客,火车正在快速行驶,座位都在轻轻振动。

“哥哥?”她悄声说,从艳春膝上直起身,不解地望着他。

“醒了?”艳春淡淡含笑,解释,“咱们已经离开了湖南。”

“哥哥!”素秋更加惊讶,漆黑的眼睛睁得溜圆。

“不用担心,奶奶的病一定会好的。”艳春回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旁边一个头上包了帕子的中年妇女也附和:“小姑娘不要怕,上了年纪的人常会犯些头痛脑热的毛病,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只要静养总归会好起来。”

素秋听了她的劝导才恍然,他们这次忽然离开长沙肯定是出了大事。艳春不欲外人知道,所以才谎称他们兄妹是去看望生病的奶奶。她隐隐觉得不安,感觉似乎这次出门和她有些关系似的。

她不再询问将头靠回艳春肩上,听着火车有节奏的声音开始逐渐适应新的旅程。

作者有话要说:关键时刻忻然倒戈了,果然内应的力量是强大的。

一百二六

车到广州,兄妹俩刚一下车就感觉身上的大衣穿不住了,都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广州比长沙起码要高出华氏三十多度,十二月里也只用穿单衣加件外套就好。

他们准备乘坐的国际航运公司的邮轮两天后才有一班开往法国,艳春问明情况买好船票,然后带素秋去旅社订房,打算再添置些出国应用的物品。

走进旅社客房,素秋丢下大衣,回身望着艳春不安地问:“哥哥,我们为什么突然要出国?都还没跟爹娘说过,我也没向学校请假,还有……”

“丛放要抓你,琉玚兄帮咱们离开的长沙。”

艳春简捷明了地回答,然后把皮箱搁在行李架上,再将两人的大衣分别挂好,面容始终很平静。

素秋一惊,随即满心愧疚地低下了头。

过了半晌,她走到艳春身边担心地问:“没有出什么事吧?卫大哥他们还好吗?”

“当时还好,不知道现在怎样。”艳春语气平平,温润的脸上有丝沉重。

素秋又垂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眼,乌黑的睫毛湿漉漉的。

“哥哥,你为什么不骂我?我太天真了,连累了卫大哥不说,连爹娘都没能见上一面就得去那么远的地方。我……”

她的声音哽咽,内心极度难过和自责。

艳春停止整理的动作,望着她的脸微喟:“素是为了解救同学才这么做的,并没有过错。哥哥为什么要骂你?那天素吓坏了吧?”

“哥哥!”素秋扑进艳春怀里,忍不住抽泣起来。

那天的事情她一辈子都难以忘记。原本待自己亲切的大哥哥忽然换了付脸孔对她,原本正直豪爽的英雄忽然化身为邪恶的小人,实在让她无法接受这种巨大的改变。

心惊肉跳地逃离、剧烈疼痛的折磨,都令她如惊弓之鸟。现在终于听到温柔关切的询问,终于可以释放积压了几天的恐惧,怎不让她悲喜交加?

艳春身体僵了一僵,才怜惜地伸臂回搂住她,内心也是百感交集。他即庆幸终于逃离魔爪,又担扰走得实在匆忙,丢下一大摊子事情不知道琉玚能否应付得过来。

素秋刚犯过心疾身体本就虚弱,又兼车马劳顿,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艳春将她安置在床上,替她盖上夹被,再仔细端详了阵才蹑手蹑脚地走出客房。

下到旅社底层从柜台处借来纸笔,艳春分别给父亲、琉玚、知繁及顾校长写了封信,说明情况表达他们不得不离开祖国的惆怅心情。

写好信,他托给旅社伙计去投递,另给了几个小费。信封上署的是他在旅社报的假名,内里才是本名。一天未离开广州就存在一天的危险,他不能够冒险。

回到客房,素秋恰巧醒了,兄妹俩稍事梳洗一起上街购物。

艳春的衣裳,卫家司机好歹带了几件,素秋的则连一件替换的都没有,所以他们主要是为素秋买衣服及女孩子应用之物。

法国冬天比长沙还要冷,俩人又分别添了些御寒的物品。

兄妹俩拎着大包小包一路走下来,感觉广州要比长沙热闹得多,治安也相当好。他们不时看见身穿蓝色军装的年青人三五成群地出现在街道上,到处都张贴着倡导民主、打倒军阀的标语。

中间他们曾在一间茶馆歇脚,也没有发现“莫谈国事”的提示语,整个广州的空气里都有一股热烈开明的气氛。

素秋望着旁边那几个一边喝茶一边大谈国共合作的军校学生,心里十分羡慕,不禁猜测他们就在黄埔军校上学。

由此她忽然想起了琉珏,就凑近艳春悄声问:“哥哥,咱们去看珏姐姐好不好?”

琉珏参加黄埔军校的事情,因为她的一纸留书已经在卫家成为半公开的秘密,艳春自然也有耳闻。现在听素秋这么问就点了点头说:“也好,正好可以跟她谈谈卫家的事情。她离家么这久,肯定十分思念家人。”

素秋原本兴奋的心情变得有些忧郁,既为卫家自琉珏走后经历的一系列不幸而难过,也为卫家不能接受这么一个革命的孙女而感到遗憾。

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军校,进去却困难,守门的哨兵无论如何不肯让他们进门,只答应打电话帮着喊人。

不一刻,满脸激动的琉珏就大步流星地出来了,见到兄妹俩她又惊又喜,抱住素秋就不放手了。

几个月的军校生活使琉珏的变化很大,首先是一身军装显得她更加英姿飒爽。她的脸比在长沙时更黑,却更加容光焕发。其次是头发,原本齐耳的短发剪得更短,到附近茶馆喝茶时她摘掉军帽,那头发竟然短得和艳春一样了,引得素秋一声惊呼。

“珏姐姐,你的头发!”素秋指住琉珏的头发惊讶万分。

“怎么样,看上去很利索吧?我是卫生队的,要自己先减少累赘才行。”琉珏用手指顺顺发丝爽快地说,目光集中在素秋那条粗粗的发辫上,“秋妹要不要也理成这种发式?打理起来特别方便,以后就不必总是劳烦春哥了。”

“我不要。”素秋赶忙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辫子,好像琉珏已经要拿剪刀来剪一样。

“哈哈!”琉珏失声笑了起来。

艳春温润地笑着,看两个女孩子闹并不插话。

笑了一阵,琉珏收起笑容认真地望着他们问:“你们怎么到广州来了?现在又没有放假,出事了?”

素秋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瞅瞅艳春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解释。

艳春左右看看,见周围都是热烈聊天的茶客,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才压低声音将来此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琉珏眼内射出锐利的光芒,握紧了拳头坚定地说:“这些军阀,总有一天我们要将他们统统消灭,还中华一个朗朗的乾坤!”

素秋没有接口,觉得丛放虽然是军阀也做过错事,但要将他消灭却有些矫枉过正。

艳春却赞同地点头说:“国家需要统一,军阀割据必然造成实事上的分裂和弱势,也易让列强对我国生出觐觎之心。这种局面必须尽早打破。”

琉珏用力点头:“春哥所言小妹极是赞成。我们军校的教官也是这么说的,孙先生已去北平,如果和谈成功,中华统一将指日可待。如果失败也不要紧,在这里已经聚集了众多革命者,武力北伐已经开始筹备了。到时候,我们就要用革命的枪解决掉妄图维持割据的反革命们!”

刚才素秋就听人在争论国民党、□的先进性,现在有些好奇,小声问:“珏姐姐,你是国民党还是□?”

琉珏谨慎地四下看看,才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已经是中国□预备党员,等再经过考验就可以成为正式的成员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和激动,两只眼睛也闪闪发光。

素秋微微吃惊,不过并没有再追问,想了一想又问:“徐子良他也是……”

琉玚激动的神情收敛,缓缓摇头轻声说:“他在长沙时就加入了三青团,在军校又遇到当初发展他入团的教员,现在他是国民党党员。”

素秋忍不住一愕,望着她半晌才安慰:“那也没关系,现在不是说国共一家吗?”

听了她的话,琉珏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似乎有满腹心事。

艳春给琉珏续上茶转换话题说起卫家的近况,琉珏专心听着暂时忘记了烦恼。听到琉玟的婚事她有些感慨,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什么来。知道陈氏思女心切,她目视长沙方向脸上显出忧伤。

三人在茶馆里聊到天黑,琉珏归校时间到了他们才依依不舍地惜别。

上船的那天,艳春将暂时用不上的物品打成个大包提前托运到船上,随身只带一只皮箱和素秋来到码头。

靠岸泊着“圣玛丽”号,是他们此次乘坐的邮轮。在舷梯下剪票,由一名侍应带着走进三层的一间二等舱。

因为素秋是女孩子,艳春身边又带了大宗现款,所以他放弃更便宜人员却杂乱的三等舱订了有两张床铺的二等舱。一等舱价格过贵,他没有丝毫犹豫就放弃了。素秋要治病,他们也还要在巴黎长住求学,不能不节省着些。

素秋从未坐过大海船,但是离开故国的忧愁战胜了新奇,她只在舱里转了一圈就走出去趴在船舷栏杆上向岸上张望。

岸上人流汹涌,有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也有光着上半身扛大包的苦力,有大亨也有乞丐,黄皮肤的中国人间不时夹杂一两个打扮迥异的外国人。

素秋从未如此认真地打量过人群,这些陌生的人在她看来都是那样令她不舍。她的心中涌起阵阵惆怅,睫毛湿润了。

艳春安顿好行李,问船上的侍应生要来一瓶开水才走到素秋身边,同她一起最后眺望祖国,却没有开口打扰她的思绪。

汽笛一响,舷梯收回船体,“圣玛丽”号缓缓驶离码头。

岸上送别的人们及船上旅客纷纷扬起手中丝帕头巾,还有人扔出长长的彩带,船上船下一片起伏的手臂和布料,有人还哭起来。

素秋手捂上胸口,觉得热泪猛地涌了出来,她赶紧低下头掩饰。

艳春默默挽住素秋的臂膀,准备扶她回舱里休息。

转身的一刹那,他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稍顿下脚步认真看了几眼,果然见丛放一身便装正在送别的人群中焦急地穿行,频频朝邮轮上观察。

“外面风大,素回舱里再看也是一样的。”艳春目光闪了闪继续扶素秋回舱,一边轻声说。

素秋靠在艳春臂弯里默默流泪,感觉心酸得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丛放赶来挽留素秋了,然而终是失之交臂。

一百二七

海上旅行是枯燥的,每天面对的都是白茫茫的大海及辽阔的天空,景色几乎一周都不会有多少改变,周围来去的又都是陌生的旅客。幸而兄妹俩相互作伴,才不至于感到过分寂寞。

无事可做的时候,兄妹俩就谈论过去认识的人以及经过的事情来消磨时间,有时也会按老习惯猜谜语。

素秋从未再去回想那天丛放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在她看来,那是世界上最奸恶的人身攻击,根本没有可信之处。艳春是她的亲生哥哥,所有对她的关爱都是出乎骨肉亲情,喜欢云云完全是无稽之谈。

天气睛好时,兄妹俩常常在甲板上散步、远眺。

前几个月他们一直在紧张地学习及作画,同时又有层出不穷的意外发生,多少令他们感到些压抑。现在没有外物所扰,日子竟难得地宁静平和。

素秋没有一本外文书,艳春则连画笔都没有带,虽偶有不适应,却也不至于闷得发慌。

艳春有时会给素秋介绍法国和巴黎,将自己几个月间收集的信息拿出来同她共享。素秋往往听到入迷,对自己即将到达的目的地充满了好奇。

实在没有事情可干,他们就练习法语。

素秋比艳春提早学习了一年,理所当然地充当起教导者的角色。艳春虽然学习时间短进步却神速,俩人经常一练习就是大半天,谁也不觉得疲倦。

这时候的素秋总是显得神采飞扬,嘴唇轻轻吐着语句,脸颊透出淡淡的粉红,漆黑的眼珠晶莹闪亮。

艳春则显得从容不迫,端坐在素秋对面,左手搁在右手上眼睛微合,面上带着一向温润的微笑。

他的语速稍慢,吐字清晰,一句是一句。素秋觉得法语被他这么一讲,优雅之外又增添了温柔,是她所听过的最好听的法语发音。

漫长的旅途因了这种练习变得飞快,不久他们就抵达了法国马赛港。

艳春要素秋穿上在广州新购的厚棉袍,再戴好毛绒手套和围巾。他自己也如此穿戴,然后拎起行李和素秋下船。

素秋一手拎只小竹篮,一手紧紧拉住艳春的手,俩人一起走进舱外的漫天雪花里。

大雪下的马赛港依旧一派繁荣,岸边泊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船只,到处是穿得厚墩墩的旅客、水手和码头装卸工人。岸边的小酒馆里也挤满了客人,不时有人大声地唱歌,留声机隐约的响声回荡在港口上空。

他们走在拥挤的码头上,不时好奇地四下打量。从路人怪模怪样的打扮到南腔北调的口音,再到不同颜色的眼睛和胡子,所有的一切都令他们惊奇。

艳春拉紧素秋,稍将她掩在身后以免她被那些举止粗鲁的水手碰到。

走出人群,他看见一间稍显冷清的咖啡店,再回头瞅瞅素秋冻得通红的小脸,毫不犹豫地拉着她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一股热气就扑面而来,素秋脱下手套用手捂了捂脸,四下打量里面的陈设。

老旧的桌椅木架、层顶低矮,连柜台也是歪歪斜斜的似乎随时可以倒下来。除了胖胖的老板娘和秃顶的老板,没有见到其他的伙计。

有一对衣着朴素的夫妻正在用餐,另一个脸色灰黄的中年男人在喝咖啡抽烟,喷出的烟弄得狭小的空间雾气腾腾的。

俩人落座,老板娘挤出柜台拿来菜单,对他们只扫了一眼就灰心地苦起了脸。

艳春和素秋认真研究菜单,最后议定了内容。现在已近傍晚,他们却还没有用餐,早就腹饥了。

不一会儿他们点的食物就端上来了,红茶是放了糖的,肉卷有些焦,蔬菜汤里几乎找不出一片完整的叶子,只是模糊的一堆。

面对桌上这些奇怪的食物,素秋默然,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它们同菜单上精美的图片联系起来。

艳春也是微怔,望了眼素秋后很快将惊讶收起。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艳春温和地劝踌躇的素秋。

“它们……真的可以吃吗?”素秋狐疑地问,用叉子戳戳肉卷,上面掉下来一小块焦皮。

“嗯,也许,味道会比较不坏。”

艳春沉吟,用刀子切下一小块肉卷送进嘴里。他顿了一下努力再嚼几下咽进胃里,然后神色不变地另要了份白吐司和煮鸡蛋。

“素,你吃鸡蛋和面包吧。这个肉卷哥哥来,还有汤。”艳春平和地说。

素秋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她拿起刀叉快速切了块肉卷放进自己碟子,一边鼓足勇气去吃,一边含糊地说:“一人一半好了,我也想尝尝这个肉卷和汤。”

艳春抬眼望她,目光温柔而怜惜。

“素先忍耐一阵子,等哥哥赚了钱一定让素吃到真正的法国大餐。”他低声说。

“说好了,哥哥不要反悔。”素秋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快乐地回答,努力去吃难以下咽的食物。

用完饭,艳春喊老板娘结帐。他一边拿钱一边漫不经心地打听火车站的方位。

老板娘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手中超出餐费的一个法郎,热情地介绍了最方便的路径,然后心满意足地将那个法郎塞进油污的围裙口袋里。

在广州时,艳春已在洋行按国际通行的兑换标准将四千元袁大头兑成了法郎。现在转眼就用去一个,让素秋又惊讶又心疼。

“哥哥,这里东西好贵。”素秋小声对艳春说。

“唔,”艳春应了一声拎起大衣穿上,说,“这里靠近港口,应该会比较贵。等到了巴黎咱们自己煮饭吃,就会节省不少。”

“好呀!到时候让哥哥尝尝我的手艺。”素秋兴奋地说,为终于可以节简而松了一口气。

艳春嘴角上弯,微笑着帮她系好围巾将头耳包得严实,然后如来时一样牵住她的手走出咖啡店。

余家人手少,素秋又常年在家,灶间里的那些工作她并不陌生。饭做得怎样尚不知道,但菜却切得极好,这是艳春知道的。

不过,他暗笑着想,他又怎舍得让素秋每天给自己煮饭?这种繁琐而持久的工作还是两个人共同承担比较好。

下了火车,素秋望着巴黎火车站上汹涌的人潮,不无担心地问:“哥哥,那位劳伦斯先生会来接我们吗?”

“应该会吧。他是琉玚兄的朋友,而且咱们又在马赛港给他发过电报。”

艳春安慰着将她护在一边,等大队乘客都过去了才同她一起慢吞吞地出站。

出站口的人流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位仍在等人的先生。其中一个身穿黑呢大衣、头戴同色礼帽的青年男子用套着鹿皮手套的手举着张白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余”。

看到东方外貌的艳春和素秋,那名男子急忙走过来,脸红了红问:“余?”

他的发音怪腔怪调的,明明只有一个音却让他拐出好几个调,逗得素秋忍不住含笑。

“鄙人正是余艳春,请问您可是劳伦斯?冯先生?”艳春没有嘲笑黑衣男子,只是温和地用新学的法语应答。

那人高兴地脱下手套伸手过来说:“是,我就是劳伦斯,朋友们喜欢称呼我劳伦。欢迎来巴黎,余先生!”他又扭头望一眼素秋,问:“这位就是余小姐?”

他的法语发音清晰标准,为使俩兄妹能听懂还特意放缓了语速,所以兄妹俩都理解了。

素秋冲劳伦斯点头:“谢谢劳伦斯先生来接我们。”

劳伦斯有二十五六岁,长相英俊,一双眼睛像是素秋刚刚见过的海水一样冰蓝。他的笑容却温暖而和煦,令人一见之下就生出亲切的感觉。

“余小姐不必客气,卫是我的朋友,他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上车吧,我送你们先去住处再请你们吃饭。这么远来到法国,一路上很辛苦吧。”

艳春微微含笑,说:“多谢劳伦斯先生关心,吃饭万万不敢当,你能帮我们找到落脚的地方春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劳伦斯不解地望了他一眼:“你们东方人真的很奇怪,不过是普通一顿饭,又不是名贵大餐,为什么会不敢当?”

艳春一哂,觉得同他讨论客气用语有些困难。

素秋眨着眼睛说:“我哥哥在表示谦逊,这是一种习惯的说法。”

劳伦斯耸耸肩,接过素秋手上竹篮带他们走出车站来到旁边的停车场,将行李搁在后备箱里。

汽车一路之上驶过无数高大宏伟的建筑,宽阔整洁的街道,还有络绎不绝的人群。

素秋趴在车窗上使劲地向外看,艳春正襟危坐,目光却也不住地扫向车窗外,俩人均觉得巴黎的繁华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汽车驶进一条较窄的巷子,两边都是旧式的楼房,有尖尖的阁楼顶,墙面也有些斑驳,与刚才所见的华丽建筑相距甚远。

劳伦斯抱歉地对艳春解释:“本来可以找得到更好更舒适的房子,可是余你定的月租价格太低,只有这里才勉强能满足你的要求。”

“有劳了。”艳春客气地欠身,神色自若,并不以居处简陋而感到羞耻。

素秋扭头望着艳春,支持:“住哪里都好,我是无所谓的。”

“我知道。”

艳春轻笑,注视着她诚恳的眼睛内心感到一丝愧疚。

汽车停在一幢石砌的六层旧楼前,劳伦斯跳下车一边帮忙拿行李,一边说:“就是这里,是顶层阁楼。那个犹太老女人吝啬得厉害,无论怎样也不愿意降价!”他抱怨着走上台阶按了下门铃。

一位头戴白睡帽的矮小老妇人应声拉开半扇门探出头。她身穿黑色羊毛连衣裙,肩上披条白色绣花披肩,眉目端正,两鬓垂落的金色发丝中夹杂有大股白发,年纪似乎有了,精神却很好。

她冷冰冰地盯了眼劳伦斯,又将目光转到余家兄妹身上,在他们的头顶打了个旋儿回脸对劳伦斯说:“我不知道先生您会介绍连帽子都不戴的外国人到我这里来。”

她的语气生硬,似乎相当介意有人不戴帽子这类事情。

“呃,他们是中国人,中国人……您知道的,在他们那里有许多习惯和我们不一样。我向您保证,他们是我所见过的最有教养的年青人。”

劳伦斯取下礼帽欠身解释,蓝眼睛不安地瞥瞥余家兄妹。

艳春和素秋会意都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等在一边。

一百二八

老妇人又仔细打量余家兄妹一阵才点点头,打开门说:“请进来吧!小心,不要弄脏了新洗的地毯!”她厉声警告走在前面的劳伦斯,一边嘀咕,“天呐!我居然让两个不戴帽子的人住进了我的玫瑰天堂!”

素秋听她将这所破败的旧楼称之为“玫瑰天堂”不觉好笑,微微瞅艳春一眼,发现他的嘴角也含了丝笑意。

进入楼内,他们发现里面的情况比外观要好上很多。地板虽旧,可是红漆油亮,有仔细在保养。楼梯也完好,铺着红绒地毯,上面的压条没有一根翘起,妥贴地固定在地板上。扶手不知经历过几代人,已被磨得光可鉴人。粉色印花墙纸似乎刚刚贴上去,在十二月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明快而干燥。墙上挂满了画像,有些人物穿着打扮古旧不知道是老妇人的哪代先祖。

楼内布局小巧精致,每一层都有八个房间,面对面排列在长长的也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两边,看上去很整齐。

上楼期间,不知打哪里跑来两只黄白相间的小花猫。它们在四人脚边跳来跳去,吓得客人们纷纷放缓了脚步。

“妙妙?”

素秋有些惊喜地叫。它们和她曾养过的那只小猫很像,看到它们就让她心里莫名地喜欢。

听到素秋的声音,老妇人停下脚步,手按在扶手上弯腰往下瞧了几眼。发现她仰望的脸满是喜悦,老妇人严肃的面容略微放柔,却继续生硬地说:“它们很听话,小姑娘可以摸摸。”

说完她掉回头上楼,多筋的老手紧紧抓住扶手,呼吸有些困难。

素秋闻声望望老妇人,艳春回身冲她点点头,她就欣喜地弯下腰伸出手。

小一点的那只小猫马上跳进她的手掌喵喵地叫,似乎已经习惯人手的温度。另一只猫几下跳上老妇人的肩头也喵喵地叫,倒好像在诉苦。

小小的猫儿皮毛光滑,轻得像没有重量,茶楬色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素秋。素秋喜欢得不得了,掏了半天口袋才找到一小块火车上吃剩下的面包来喂它。

小猫不挑食,吃掉干硬的面包,仍是满意地喵了一声。

“哥哥,它很可爱哦。”素秋快乐地对艳春说。

“嗯,小心脚下。”艳春提醒她,脸上带个温柔的笑容。

一直登到顶层,老妇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喘够了才从衣襟下取出一串长长的钥匙,挑出一个打开门,三人尾随进去。

不大的阁楼,两面墙壁是倾斜的,显得房间有些压抑。好在那两面斜墙上各有一扇巨大的窗户,窗台离地面只有二尺多一点。

冬日的阳光淡淡地投在雪白的床单被罩、光洁的圆桌、一只铁皮火炉平滑的表面和干净的水泥地面上,整个房间明亮而整洁,比素秋想像中要好上太多。

“劳伦斯先生,感谢您,这个房间太好了。”素秋抱着小花猫,欣喜地对劳伦斯说。

劳伦斯微微欠身,很有些得意地回答:“余小姐不必客气,能为您和余先生出分力我很荣幸。为找到这个地方我跑了不少地方,幸好找到了。”

他还想再说下去,老妇人却不高兴地瞟他一眼。劳伦斯只好噤声咳了几下,踱到窗前向外观望。

老妇人将那把钥匙从长串上解下来递给艳春,平板地说:“想必那位先生已经对您说过,月租20法郎,每个月末交清。如果中途退租,要照全月付款。不接受拖欠,不接受以物代租,不接受大声喧哗……这里有上下水,可以烧饭,卫浴在楼下。这位先生,您还有什么疑问?”

面对老妇人多不胜数的“不接受”,艳春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接过钥匙放入自己口袋,含笑回答:“暂时没有。鄙姓余,这位是家妹素秋。不知道夫人怎么称呼?”

他的声音温和,笑容温润,给人一种完全可以信赖的感觉。老妇人的脸色缓了缓,显然终于放下了心。

“我先生姓儒勒,他们都叫我儒勒太太。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先下去了。”

儒勒太太微点了点头喊声“茉莉”,素秋怀里的小猫挣了一下。素秋急忙弯腰放它下地,小猫窜到儒勒太太脚下围着她的围裙喵喵地叫。儒勒太太捞起它,抱在怀里慢慢出门。

那只大点的花猫一直蹲在儒勒太太肩头,这时冲小猫不满地叫了一声。

劳伦斯惊讶地回头看看,对艳春说:“太不可思议了!这个老女人竟然没有向你收一个月的预付租金!难道她会忘记吗?她可是出了名的吝啬。”

“劳伦斯先生,请称呼她儒勒太太。”

素秋不满意地指正他。她喜欢儒勒太太的小猫,顺带对它们的主人也维护起来。

劳伦斯尴尬地瞅瞅素秋,脸上闪过薄红,嘀咕:“她的确很吝啬。”

素秋挑挑眉,艳春插话说:“我们要买些日用品,能麻烦劳伦斯先生帮忙吗?”

劳伦斯马上爽快地答应了,带头下楼去。

“素,不要鲁莽。每个人对事物的看法都会不同,也有不同的语言习惯,劳伦斯对儒勒太太并无恶意。”艳春悄声对素秋说。

素秋仰头望向艳春,正碰上他温和的目光,心中的不服气立刻消退了。

她无言地挽住艳春的胳膊低声说:“哥哥,我喜欢这个房间。阳光很好,还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如果再高些,你说会不会看到家?”

艳春听了没有回答,眼神有些忧郁。他拍拍素秋的头微喟:“又想家了么?”

“嗯。”

素秋轻应低头,一滴眼泪坠到地板上。她这些天无数次想家、想爹娘,有时候梦里都会哭醒。可是又明知暂时回去不得,内心的无奈和彷徨,唯有艳春能够明白。

“素,哥哥答应你:一旦情况允许,咱们立刻就回国。所以,现在,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你的眼泪,让哥哥心里……”

艳春低沉地话语中止,取出手帕轻柔地为素秋拭泪,眼底是深深的怜惜和温柔。

法国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想法,那就是在户外凡淑女和绅士必须戴帽子。如果不,就会被认为是没有教养或是失礼。

儒勒太太虽然是犹太人,但长年定居法国思想已经完全法化了。有她这种想法的法国人仍在多数,所以艳春首先想到的就是买帽子。

三人来到一家中低档的女帽店,先帮素秋挑帽子。

素秋面对各色女帽几乎看花了眼。她感兴趣地挨个儿打量,目光最后落在一顶便帽上。

黑绸面底边外翻缀一朵黑绒花的钟形小帽,样式简单含蓄又带点儿俏皮,让她立刻就喜欢上了。

只是看过标价后,她又叹了口气。小小一顶帽子竟要10个法郎,这是他们半个月的房租,实在是有些夸张了。

艳春一直留心素秋的反应,对于她看中的帽子也很满意。见她看过标价后叹气走开,他的内心不禁有些酸涩。

“劳驾,可以试戴这顶帽子吗?”艳春礼貌地问店员。

店员脸红了一下很快取下帽子,请素秋试戴。

素秋不知所措地拿着帽子望向艳春。艳春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帽子戴在她头上,仔细端详一阵悄声说:“这种耐用品要挑好一点的,不然坏的快更费钱,不用省的。”

素秋听了他的解释这才放下心,脸上浮起个快乐的笑意,自己跑到镜子前歪头打量。小小的帽子罩住她小小的脸,显得眼睛更黑更大,和那件艳春给她买的黑呢棉袍也很配。

劳伦斯绕有兴趣地打量素秋,拍手:“余小姐很美丽,这顶帽子也很适合。”

“谢谢。”素秋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她还不习惯法国人的热情,现在刚刚能够做到听到赞美不尴尬。

艳春付过帐,素秋没有摘下帽子,拎着空帽盒挽住艳春胳膊继续买其他物品。

随后他们又买了餐具、茶具、粮食和调料、茶叶,还有十几码棉布、一个简易衣柜、一盏台灯、一张书桌等杂物。

劳伦斯带他们在寄卖商店买的家具和台灯既便宜质量又好。那张书桌是桃花心木的,有八成新,却只要价5个法郎,看得讲价的劳伦斯都心动了。

当劳伦斯准备带他们去买绘画用品时,艳春却和他起了争执。

“余,请你必须相信我。现在你一定要买这些东西,以准备入学的作品,否则就太迟了。”劳伦斯诚恳地劝说。

“不,劳伦斯先生,我要等素做完手术才会考虑上学的事情。”艳春淡然说。

“亲爱的,那真会来不及。余小姐的手术最快也要到下个月中旬,而美院招生在下月二十号。他们不接受补考、不接受插班、不接受……总之,那帮搞美术的家伙们把美院当成世界第一的院校,个个都神气的很!”

劳伦斯咬牙切齿,仿佛曾受过美院什么人折磨似的。

艳春犹豫片刻,仍是拒绝:“在素没有动手术前,我也没有心情作画。大不了再等一年,也无所谓。”

素秋在一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来法国之前艳春和她就已经决定在这里接着读书,艳春首选的就是巴黎国立高等美术专科学院。他计划在那里专修油画,完善自己西洋画的技艺。

而如今,他竟然为了她的病推迟入学,让素秋既惊讶又感动,还有些生气。

“哥哥,如果你不参加明年美院入学考试,我就不去做手术。”素秋打断他们的争执平静地宣布,目光直视艳春。

艳春扭过头注视素秋,见到她脸上的表情眼睛闪了闪,叹息:“素,哥哥晚一年没什么的。”

“我的病也没什么,从广州到这里这么多天,我的心脏一直好好的。可是如果哥哥因为我不能参加明年的考试,我的心脏也许就会因为着急又疼了。”

“不许胡说!哥哥考就是了。”艳春低斥,不理她扭头走进文具店。

劳伦斯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在最后看见艳春乖乖去买画具颜料,他不由赞赏地冲素秋竖起了大拇指。

素秋笑了出来,脚步轻快地和劳伦斯也走进了文具店。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节省,兄妹俩住在了一间阁楼里,呃,绝对是CJ地住啊,亲们。

一百二九

临近傍晚三人才满载而归,两个男子奋力将大宗物品搬上去。素秋拿着小小两包调料和茶叶,满心不乐意地轻身上楼。

待将所有物品都摆放停当,劳伦斯掸掸外衣上蹭到的灰尘,再次诚恳地邀请兄妹俩去用晚饭。

艳春本待再拒绝,然而在看到素秋略显疲惫的面容后就又改变了主意。

三人就餐的地点在另一个街区,建筑物比租屋这边的要漂亮许多。走进餐馆,穿制服的侍者立刻迎上来接过三人的大衣,领他们到里面靠近壁炉的一张桌子坐下,再递过菜单。

劳伦斯请素秋先点菜,热心地推荐说:“这里的肉卷和蔬菜浓汤很不错,三文鱼和牛排也很可口。”

素秋被他的介绍噎了一下,在菜单后面偷偷拿眼瞟艳春。

艳春面上不见丝毫诧异,只是温润地微笑,若有若无地冲她点点头。

“我要一份肉卷和蔬菜汤。”素秋硬着头皮说,将菜单还给劳伦斯。

另俩人也点过菜,食物很快一份份上来了。素秋系好餐巾眼望面前盘子里的东西,惊讶得下不去刀叉。

白瓷碟中的肉卷外表金黄,散发出香浓的味道。蔬菜浓汤里翠绿的蔬菜叶子像是刚刚放进去还没有来得及变色,同样香气扑鼻。

她切下一小块肉卷放进嘴里,只觉松香可口齿颊留香,好吃得让她差点咬到舌头。汤则甜中带着丝微酸,开胃又好喝。

她津津有味地吃肉喝汤,一边和另俩人谈着话,表情愉快。

艳春要了份牛肉饭和咖啡。他斯文地将牛肉饭一勺勺挖来吃,薄薄的嘴唇轻抿仍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劳伦斯见艳春雪白的脸颊上微现红晕,乌黑的眼睛清润宁静,举手投足间优雅从容,全身都似在微微发光。他不由若有所思地笑眯了眼睛。

“余,卫他还好吗?”劳伦斯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

艳春抬眼望他一眼,轻轻颔首,不愿意在嘴里有食物时讲话。可是他的这种反应看在劳伦斯眼里则变成了掩饰,他不禁得意自己猜的不错。

“你们在一起,呃,还愉快吗?”劳伦斯再次试探着问,打听别人稳私,他自己的脸倒微微红了。

艳春诧异地瞟瞟他,咽下口中食物,用餐巾擦过嘴才含笑回答:“很愉快。他有个爱人,我们三人相处得很好。”

劳伦斯愕然,低头喝了口酒嘀咕:“不好意思,我想错了。”

“没关系。”艳春温和地说。

素秋在一边越听越奇,可是又不便发问,只得将疑问闷在肚子里。

用过各怀心事的晚餐,劳伦斯尽责地用车送他们回租屋,然后才离去。

刚一回到阁楼,素秋连棉袍都没有来得及换掉就问:“哥哥,你们刚才的话真是奇怪。劳伦斯先生为什么向你道歉?他向你道歉你为什么不惊讶?还有,卫大哥什么时候有爱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看着她虎虎生气的眼睛,艳春不由笑了,说:“这些事说来话长,你先去沐浴回头再说。我升个火炉,一会也去。”

素秋仰脸瞅他半天才乖乖去拿替换衣物。艳春快手快脚升好火炉,烧上半壶水,也取了衣裳和她一起下楼。

六楼的房间都有门牌号,他们一间间看过去寻找浴室。

快要走到底时,忽然有一个年青的女子披件浴衣从最紧头一间房里走了出来。她那件浴衣相当暴露,脖颈和小腿都露在外面。

艳春微窘,很快移开目光。

素秋的眼睛也没处搁,只好望定那女子的脸讪讪地问:“请问,浴室是这间吗?”

那女子一手抱着替换下来的衣服,一手擦着头发上的水,迎面见到两个人也不惊讶,只是颇好奇地打量他们几眼,善意地回答:“你们是新来的吧?浴室是这间,对面是厕所。没有门牌,许多第一次来的人都容易找不到。”

素秋看了一眼那扇门,困惑地问:“怎么没标男女?”

“都在里面,进去就是了。”那女子不在意地随口说,道个歉急匆匆地走了。

艳春和素秋被她的回答惊吓住了,默然无语地对视,都是不得其解。

“素,你在外面等着,哥哥进去看看。”艳春沉吟片刻,毅然说道。

素秋担心地望着艳春,见他鼓足勇气推开浴室门探头进去小心地扫视,然后松了口气。

“来吧,素。”艳春将门推得更开,冲素秋招手。

素秋小心翼翼地走进门,左右看看不由失笑。原来门里面还有两扇门对关着,各挂一块牌子,都写着“无人”。她推开其中一扇内门,里面有浴盆、沐浴喷头,还有镜子、洗脸池,都还干净。

“原来都是单间,谁来谁用的,比学校好多了。”素秋高兴地说。

艳春却在认真寻找门栓,找了半天居然没能找到。

他脸上不禁微阴沉,转头对素秋嘱咐:“以后沐浴,素都要喊上哥哥。这里……不太好。”

素秋哑然,对艳春的反应感到好笑,但又不敢笑,生怕他会发窘。

“知道了,哥哥。”她乖乖回答,将替换衣物挂在门内衣钩上。

艳春忙退出来将门上牌子翻转,露出背面“使用中”字样,这才悻悻地将对门牌子也翻了开始沐浴,心中对法国人的不拘小节深为头痛。

洗过热水澡浑身都热乎乎的,艳春帮素秋梳通长发将钥匙交给她,让她上去喝茶,自己洗完了俩人换下来的脏衣物才上楼。

素秋已经泡好了茶,用的是今天新买的茶具,茶叶也是才买的。见艳春回来,她忙接过木盆催他去喝茶,自己将衣服一件件晾在屋角的铁丝上。

火炉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茶香四溢,整个阁楼温暖而安宁。

艳春啜着热茶,目光停留在素秋忙碌的身影上,心头泛起一丝丝的甜意。

素秋晾好衣物将木盆靠近火炉放好,然后才坐到艳春对面,双手托腮睁着大眼睛望定艳春:“现在可以说了么?”

艳春微笑摇头,将她的茶杯推过去:“不用那么急,哥哥答应你的事情什么时候反悔过?先喝口茶,这茶不错。”

素秋怏怏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吐吐舌头:“好烫!”

“素是怎么看待爱情的?”艳春无奈,放下茶杯慢慢问。

素秋不解地望望他,仰头认真思索。

艳春见她一头卷发披在娇小的身躯上,睫毛浓密眼神明亮,鲜活得像一颗才出生的小露珠。他的脸上不禁浮起温柔的笑意,自己却恍然不觉。

“哥哥,过去我和珏姐姐也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我的理解还很幼稚,可现在,”她歪头一笑,漆黑的眼珠里露出憧憬,“我喜欢‘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说法,唯有这种爱情才足够专一、足够忠贞,因此也才足够美丽。如果可以,我希望所有的爱情都是这个样子的。”

艳春深有触动地凝视她,面上流露出惊喜。他的妹妹,在他注意不到的时候已经长大,并开始思考关于爱情的问题,而她的爱情认知竟然和他的完全相同。他也渴望世界上能有这样一份爱情属于他,虽然已明知今生是无望的。

素秋出了会儿神,转头看艳春羞怯地笑:“我说不好,哥哥不要笑我。”

“素说的很好,一直以来,哥哥也是这么想的。”艳春轻声说,声音中有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苦涩。

素秋很高兴能同艳春拥有相同的想法,她的脸上泛起红晕,望着艳春弯起了唇角。

艳春移开注视的目光,脸上有丝红:“这种爱情,素认为应该发生在怎样的两个人身上呢?”

“嗯,首先,他们要正直,其次要善良,最末都要将对方看得比自己重要。”素秋边思索边回答。

“如果说他们具备了这几个条件,他们是不是就应该受到祝福?”

“当然了,这样的爱情不受祝福,还有哪样爱情能够呢?”

“如果……他们都是同性,也该被祝福吗?”艳春轻声问,慢慢回头看向素秋。

素秋的脸色果然变了,她目瞪口呆地盯住艳春,半天也回答不出他的问题。

琉玚和陌阳那天牵手脸红的景象忽然回到素秋的脑海,她不禁恍然大悟,不可思议地叫:“哥哥!”

“嘘。素,不要激动。哥哥一直都没有告诉你,就是因为担心你会受到惊吓。”艳春微显焦急地说。

素秋努力镇静,却越想越荒唐。她端起茶杯喝了几口才慢慢平静一些,责怪地瞟艳春一眼,噘起嘴:“这么大的事儿哥哥也瞒着我,还说要对我好,骗人呢。”

艳春语塞,想了想说:“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哥哥也是犹豫了一段时间才能够接受。素,你还没有回答哥哥刚才的问题。”

“这有什么好回答的?根本和我说的爱情不可比。”素秋赌气说。

“为什么不可比?他们俩人相爱,已经决定彼此忠贞一辈子,为什么你会不赞同?”

艳春眼神沉沉地注视素秋,声音轻得似耳语。

素秋努力琢磨了一会儿,才勉强问:“哥哥,你不觉得这……很怪异吗?两个男人却彼此相爱,怎么可能呢?”

“事实是,不但可能,而且发生了。琉玚兄为救李兄被打成重伤,试问若非心中有爱,何以能做到这一步?琉玚兄暑期带家人逃难,中途还冒生命危险去接李兄。若他不是将李兄看得重于自己,如何能办到?”

艳春垂下目光解释,似也在问自己。如果心中无爱,他何以现在身处异国?不管这爱的性质是什么,他都可以确定除了爱,别无答案。

素秋被他问得辞穷,除了他们俩人是同性,她挑不出任何俩人不能相爱的证据。

她见艳春似乎有些忧郁,心里一紧低声说:“哥哥,咱们不要争了。关于卫大哥……和李大哥的事情,容我再想想。”

艳春微微颔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说:“天晚了,素,睡吧。”

“嗯。”素秋答应一声,起身开始毫不避讳地换睡衣。

艳春自然地转过脸回避,去盖好火炉的盖板再去洗手,直到听见素秋上床盖好被子,他才回身将她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摆在床头椅子上,叹息:“怎么总是这样乱丢?以后哥哥不再你可怎么办?”

“现在哥哥在嘛,我偷懒一下而已。”素秋撒娇地说,将被子堆到下巴上去合上双眼。

“素,把没干的头发拉出来再睡,不然头会疼的。”艳春温柔地批评她,开始解衣扣。

素秋胡乱地将头发从被中拎出丢到枕上,翻个身准备睡觉,后背露在被子外面。

艳春摇头停止解钮扣上前帮她盖好被子,又将那头浓发小心地摆好,这才脱衣服上了自己的床。

两张单人床都是钢丝床底,躺上去很有弹性,被褥也还柔软适于睡眠。可是灯熄了很久,素秋已经发出细细的鼻息声,艳春仍未能入睡。

和素秋讨论同性之间的爱情,是艳春早已决定的事情,他并不后悔。他只是对素秋的反应感到郁闷,素秋竟然这样不能接受这件事,哪怕对方是她一向喜欢的两位大哥哥。不过,转念又想到素秋刚满十五岁,满心都是传统的男女爱情,这时却要立刻让她接受另类的爱情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是他太心急,忘记了素秋的年龄和阅历,才会造成目前的结果。

他慢慢地吐了口气,将被子拉高些最后再看一眼素秋。

窗外模糊的月光投在素秋床上,她侧躺着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轻细平稳,似乎有阵阵暗香从她床上飘过来。

艳春微微笑了,内心感到一种极其温柔的暖流在缓缓流动。

他的妹妹,聪明又迷糊,不管有什么想不通的问题仍会安睡得一如儿时。他将守护她,一生一世。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连同性之间的感情都不能接受,兄妹间的更不用提了。 艳春苦啊。

一百三十

第二早晨,艳春在迷茫中被素秋唤醒。他机械地起身穿衣洗漱,眼神始终稳定,其实完全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也忘记了昨晚决定今天做早餐的打算。

素秋见惯不怪,拉着艳春落座。早餐摆在小圆桌上,一人一碗米粥,两片粗面包片和一个煎蛋。

米粥煮得粘稠,很烫也很香。粗面包在火上烤过香脆可口。煎鸡蛋是素秋拿手绝技,她喜欢吃稍老些的,艳春则更中意嫩些的。所以盛在碟中的煎蛋,一个水嫩没有一点焦皮,另一个则焦黄油亮。

艳春机械地喝了几口粥,意识逐渐恢复。他放下勺子凝视低头喝粥的素秋,温雅的脸微微发抖:“素!”

素秋吓了一跳,吃惊地抬头回望艳春。艳春除非是同外人同餐,和家人在一起时从不说话的,现在他竟然忽然开口让素秋误以为发生了大事。

可是她只看见艳春迅速低下的头,稍长的额发挡住了眼睛,表情看不分明。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专心用餐,弄得素秋一头雾水,以为自己刚才幻听了。

用过早餐,艳春坚持一个人洗碗碟。素秋将手在围裙上揉搓,很不解他的举动。

“素,以后由哥哥来做饭,你不要再上灶台。”艳春一边用冰凉的水洗碗一边轻声说,没有抬眼看素秋。

“为什么?!”素秋惊讶地反问,瞪着艳春的后背。

“哥哥比你年长,理应照顾你,怎么可以反过来?你今早几点起的床?”艳春语气平淡。

“和平常一样,六点……咦?这有什么关系,谁说年纪小的就一定要让年长的照顾?娘说过,咱们是兄妹,要相互照顾。我才不要只接受哥哥的照顾。”素秋噘嘴。

“娘也有说过素要听哥哥的话,可是素……”

艳春停住话头,关上水龙头。

素秋怔了怔,居然感觉出艳春说话似在赌气,这可是她从未经历过的。

她默默注视艳春的后背然后嘻嘻一笑,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软语央求:“哥哥别生气了,我听你的还不行吗?可是让哥哥一个人做所有的家务,我也会心疼哥哥的。不如这样,早饭我做,剩下的咱们一起来。至于搬煤球、米面什么的体力活,就由哥哥代劳,好不好?”

艳春的身体僵了僵,执起洗好的餐具放进桌斗,自然地脱开了素秋的双手。

“也好。”

他考虑片刻,不情愿地答应。早上他一向不清醒,勉强自己做饭,烧糊了饭是小事,如果弄出其他事故未免会连累到素秋。他不是个固执已见的人,对于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也不会强撑。

兄妹俩意见达成一致,心情都很愉快。艳春先写了封平安家书,封皮上没有注明寄信地址。投进门口的邮箱后,兄妹俩就一同整理租屋。

拆开大件行李,将里面的东西分类放进柜子里。洗手池旁边是张三斗小桌,素秋早上已经将新买的案板搁在了上面,碗碟刀叉则放进抽屉里。

艳春在三斗桌上方钉上有挂钩的木条,将一只平底锅、一只汤锅及其他炊具一一挂在上面。

他又在两张床间斜窗上下各钉了枚铁钉,准备挂帘子。素秋十分不解的他举动,艳春却始终坚持。

棉布是廉价的白底印花粗布,在素秋可怕的缝纫手艺下,居然也变成一块漂亮的桌布,另一块则成为令她很不快的布帘子。

艳春将略蒙尘的两面斜窗玻璃都擦拭干净,素秋则努力把地板用拖布拖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它闪闪发亮。她又将昨天新买的书桌、柜子、衣帽架及装粮食的一只小矮柜、桌头柜都擦拭一遍。

经过兄妹俩一个上午的劳动,小屋焕然一新,终于有了家的味道。

艳春坐在铺了桌布的小桌边喝茶,素秋坐在另一把椅子里用蹩脚的手艺缝椅子垫。俩人不时对视,都很快乐。

艳春觉得这就是他憧憬的自己小家庭的感觉,可是……

他低头看着茶杯,悄悄摇头。这一切都只是他个人的梦想而已。

下午,他们出门买了些物品:一包砂糖、一条法棍、两斤青菜、一尾鱼、一小盆铁线蕨和一缸金鱼。

铁线蕨摆在床头柜上面,素秋小心地给它浇水,凝视它深色的茎和小扇子一样嫩绿的叶片。她和艳春都喜欢绿色植物,可惜住在学校里不能养花草。现在终于有了机会,他们连犹豫一下都没有就一致同意买下这盆在冬天也生意盎然的小草。

小金鱼有四尾,在透明的玻璃缸里欢快地游动。这是素秋坚持为艳春买的,让他在学习、作画间歇能够观赏养养眼睛。艳春撒下一点面包渣喂鱼,温润的眼睛里充满了柔情。

晚饭兄妹俩人一齐动手,艳春淘米洗菜洗鱼,素秋掌勺。

在他们的通力协作下,一盘碧绿的炒青菜,一尾香喷喷的煎鱼,一个汤,还有一小锅白生生的米饭就做好了。

没有筷子,只好用刀叉来吃饭。素秋笑着说来时买了一堆东西却偏偏忘记了每天都要用到的筷子。艳春帮素秋剔鱼刺,抿嘴微微地笑,也觉此事荒唐。

素秋做的菜清淡可口,每样菜里都放少许糖,滋味更加悠长柔和。艳春很爱吃,竟破例添了半碗饭,让素秋又惊又喜,很是得意。

接下来的几天,艳春一直在准备入学的作品。

这是素秋坚持的。她坚决要求让艳春完成参考作品后再联络她手术的事情,否则她不会接受任何诊查。

艳春争辩无果,只得且叹且心酸地答应下来。

按照巴黎美院规定,他必须在下个月二十日携带二十幅作品去美院报名,并将这些作品分别送交评审委员会的各位委员评审。如果一次不能通过,今生也不会再有机会踏入美院学习。

美院有一种传统评判新生的方法,即美术是需要一定天分的,而天分不会因为勤奋而出现,所以被他们拒绝的学生只能怅恨而返了。

艳春很明白美院的评判标准,所以他的画作力求用西洋手法来倾力表现东方的特色。

他画了撑船的水伯、河两岸的房屋田野、小桥和山峦、长沙市集、橘子洲,还有各类民族人物肖像。

他一般早上作画三小时,阳光更好的午后则是四个小时,晚间只画二小时,其余的时间用来和素秋买菜、散步、喝茶和聊天。

每天的生活他们都安排得很饱满,艳春精神也很集中,完成的每幅作品都让素秋十分喜爱和骄傲。

艳春用心作画,素秋也没有闲着。

她花两天时间终于用剩下的白棉布缝成了两只椅垫,里面塞了羽毛软软和和地坐上去很舒服。如果不去看略显古怪的形状和那些惨不忍睹的针脚,两只椅垫可算是她最成功的女红了。

做完椅垫,她又在艳春陪同下再买回一些棉布,为艳春的书凳做了靠垫和座垫。剩下的一点布替艳春缝成连身围裙和套袖,以防止油彩溅脏他原本就不多的衣裳。

这回做的东西明显有进步,针脚均匀一些,形状也还算勉强,虽然仍旧缝得歪歪扭扭。艳春却真诚地赞美,让素秋更加雄心勃勃。

忙完女红,她决定写信打发巴黎漫漫的寒冬。在艳春作画时,她趴在书桌上,用从国内带出来的钢笔在粗糙的信纸上沙沙地书写,嘴角始终含笑。

忙碌间歇艳春会偶尔抬头看素秋,见她神情愉快,他的心情也变得开朗起来,灵感频闪,作品也一幅比一幅让他满意。

素秋去上厕所,艳春正好中间休息,他一手端了茶杯一手顺便拿起素秋写了一半的信浏览。他们兄妹间从无隐瞒,信件也是彼此公开的,所以艳春的动作自然熨贴,带着淡淡的亲昵。

信是写给爹娘的,从字里行间里透露出素秋的娇憨和思念:

“爹、娘如握:

我和哥哥在巴黎过得很好,勿念。

娘的咳嗽好些了吗?本打算一放假就回家的,可是因为上次哥哥信中说的原因耽搁了。我现在天天想你们……

我们已经习惯巴黎的生活,这里物价高得惊人,哥哥带来的钱像水一样淌出去。哥哥向劳伦斯先生打听卖画的事情,我听见了。我也很想挣钱以减轻哥哥的负担,可是……

每天我们都很忙,主要是哥哥在忙着入学考的准备。他每天都要画很久,我很担心他,隔一会儿就去同他讲话,让他可以休息一下。哥哥被我打断思路也不会恼,只是无奈地对我笑。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哥哥,可是比起让他成为一名美院学生,我更希望他的身体可以健健康康的。他比暑假时瘦了很多,晚上睡的也晚。我担心他长此下去会吃不消……”

艳春盯住信中短短一段话中就出现两次的“担心”,忘记了喝茶眼角有些潮湿。

过了片刻,他用力眨眨眼睛,调整一下情绪继续往下看:

“……劳伦斯先生真是个大好人,他不但帮我们租到可爱的房子,还请我们吃饭。他是名证券交易所的主管,每天工作很多,可是他一有空就穿过好几个街区爬上七层楼来看我们。每次他来都不空手,有时是水果,有时是鲜花。他说生活中鲜花和微笑一样,是不可缺少的。我认为他说的很对。他很害羞常会脸红,有时他来的时候正赶上我们用饭,我们就请他一起用。可他总是会脸红拒绝,说有人正在等他,他不能久待,然后就逃也似地走了。他今年二十五岁,还是个单身汉。我和哥哥都怀疑他只是不好意思留下来抢原本就不多的晚餐,根本不是因为他所说的那个理由才离开的。

……我们的房东儒勒太太是个外表严肃内心和善的老人家,她没有什么亲人,养了很多猫,有十几只之多。她曾邀请我和哥哥去她那间到处是粉色花边的整洁小客厅喝下午茶,顺便打听我们的来历。她的屋子里有许多旧画像,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东西。她说那些都是她的家人,但现在他们都去了天堂。她说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没有多少伤心,好像他们仍然活着一样。听她这么说,我觉得她很可怜,眼泪就流下来了,反倒惹得她惊讶了……

玫瑰天堂只租给三十岁以下的年青人。儒勒太太喜欢年青人,说他们有活力也单纯可爱。不过她挑人很严,所有入住的房客必须是正派人,从事正当的职业。所以租她房子的以学生居多,当初她还曾因为我们没有戴帽子而差点拒租给我们呢。

……后来,她又单独请我喝过二次咖啡。咖啡里放了糖也是苦的,我喝不惯,就只吃她烤的蜂蜜蛋糕。蛋糕很好吃,她编织的毛衣也很漂亮,我都想学着做。可是哥哥在忙入学准备,我不敢让他陪我去更远的地方买这些东西,也许……”

作者有话要说:兄妹俩这样平淡地过着小日子也很不错,艳春体贴素秋,素秋关心哥哥,彼此依靠,夫妇也不过如此了。

一百三一

信到这里就中断了,艳春放下信纸,双手捂着茶杯视线投向窗外鳞次栉比的屋顶,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

楼梯一阵响,艳春回到画架前在素秋开门时已经又拿起了画笔。

素秋见艳春正在认真作画,没有去打扰,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信。

她写好给爹娘的信,又写了一封给琉玚,最后是给培华七侠的。对于琉玚和陌阳的恋情,她现在已经可以比较平静地面对,虽然仍不能释然。匆匆离开培华,她的姐妹们必定是担心的,所以她尽量将出国原因写得平淡再平淡。

封好信件贴上邮票,她将书桌整理好,走到圆桌边倒茶来喝顺便看艳春的画。

艳春现在正在画的是他们曾去过的灯具寄卖店,天花板、桌子上全是各色闪亮的灯盏,魁梧的店主正扬手向客人介绍货物,一对夫妇和他们的几个孩子正在挑选。

“我喜欢那个男孩儿,他真调皮,怎么可以踩在灯上面?虽然他还很小就是了。”素秋绕有兴味地用手去指画上一个胖胖的小男孩,手指不小心沾了些油彩。

艳春放下画笔,撩起围裙帮她擦手指,轻斥:“这个很难洗,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以为已经干了嘛。”素秋噘嘴辩解。

她的目光移到艳春手上,忽然发现他的手指和手背上有一些红色的斑点,手掌似乎还在发肿。她不由一惊,急忙放下茶杯去拉艳春的手。

“没什么的,只是有些发痒。”

艳春将手藏在围裙里躲避她的触摸,仍只坐在原座轻描淡写地说。

素秋却已经看清了,她怔了片刻后跑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找孙医师送的药包,幸好翻出了一支冻疮膏。她握住药膏,走回艳春身边一言不发地摊开手。

艳春看着她的脸色,踌躇一会儿才乖乖地伸出手去。

素秋挤一点药在那红肿处,然后用手指轻轻地揉搓,动作细致而温柔。涂完一只手再换一只,始终低头不看艳春。

手上疼痛的部位涂了药后有些发热,疼得更厉害,艳春的表情却不变,似乎那疼痛根本不值一提。他也不看素秋,头扭向一边默默无语。

火烧般的手背上忽地一凉,接着感到有水滴不断地落在上面。

艳春心一沉,忙抬眼去看素秋,见她仍只低着头忙碌,只是睫毛湿漉漉的,鼻尖泛红。

他的心不由一疼,迟疑片刻终于起身将哭泣的素秋慢慢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毛茸茸的头发上,温柔地哄劝:“素不哭,真的不疼。这里比家乡冷很多,一时不适应生点冻疮是很正常的,等天气暖了就好了。”

“哥哥骗人!我怎么没有生?这都是你每天用冷水洗菜洗米洗锅弄的!”素秋悲愤地轻捶艳春的胸口反驳,眼泪掉得更急。

“素是女孩子,每个月又……生了冻疮就不漂亮了。哥哥是男子,怎么也比你要好些。”

艳春由着素秋打不避不让,反正她的小拳头打在他身上也不疼,只打得胸口麻麻的。

素秋红了脸,她这几天正巧身上不方便,艳春更是不让她动一指头凉水。晚上艳春还将灌了开水的密闭玻璃瓶子外面包上毛巾帮她暖被子,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是,我不要哥哥生冻疮。哥哥还要画画,手上有伤怎么行?以后我来洗东西。”素秋停止哭泣,仰头坚决地说。

艳春望着她犹挂泪珠的脸庞,心里软软的,说出来的话也是软软的:“不行,素,哥哥不会允许的。”

“顶多我用温水来洗,就麻烦哥哥多提几次热水好了。”素秋对他这种毫无权威的拒绝根本不当回事,噘嘴撒娇。

艳春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可爱的表情,目光在她淡紫的花朵般的嘴唇上停留片刻,然后手臂僵直地下垂,含着微笑说:“也好,素就暂时代劳。等哥哥手好了,也用温水洗就没问题了。”

素秋点点头擦去眼泪,虽然暂时争取到洗东西的机会,但她也满意了。等艳春的手养好,她再想其他办法,艳春必拗不过她的。

“素,哥哥这幅画基本完成了,咱们去散步好吗?”艳春轻声建议,目光温柔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好的。”素秋正想去寄信,马上爽快地答应了。

兄妹俩穿上外出的衣服,戴上帽子、手套,围好围巾,挽着胳膊走下楼梯。

儒勒太太正在唤猫儿们吃饭,见到他们点点头。

素秋高兴地向儒勒太太打招呼,问她有没有想带的东西,他们可以在散步时顺便带回来。

儒勒太太犹豫一阵,谨慎地说,如果方便请他们在路过香肠店时为她带回一条红肠。她本想自己去,可是一直在忙无暇出门。

素秋爽快地答应,和艳春同儒勒太太告别走到街上去。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飘着小雪粒,温度很低。

他们将信投进邮箱,沿马路朝更热闹的街区走。

路面上仍有少许上次的积雪,拉煤的工人拖着煤车慢慢地踟踷,报童快速地奔跑叫卖,汽车里坐着身穿皮裘的富人,街角站着拉风琴的老艺人,还有变魔术的小矮人。巴黎的冬天寒冷而寂寥。

路过一家炊具店,艳春带素秋走进去,然后在她惊讶的目光下买了只小烤箱。他写下地址,请店里的伙计将炉子送到租屋。

“哥哥。为什么要买烤箱,咱们又不会用。”素秋转动眼睛不解地问,脸上却是藏不住的雀跃。

艳春含笑瞥瞥她,平静地说:“这里米少,点心样式却多。素可以没事时学着烤烤点心,哥哥也可以尝鲜,岂不是一举二得吗?”

“对哦,我也是这么想的。”素秋赞同地说,满脸笑容。

艳春又带她走进不远的毛线店,这下素秋连惊讶都忘记了。她松开他的胳膊冲向一团团颜色鲜艳的毛线团,兴奋地看了又看。

“可是,她会织什么呢?”艳春站在一边心里疑惑,对她的女红实在没有信心。

素秋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和卖毛线的女店员咬了会耳朵,就买下几团天蓝色的羊毛线。这些羊毛线较粗带着些亮点,本身就已经很漂亮。店员又向她推荐了几根与毛线粗细相配的竹针。

艳春拎着毛线,素秋挽着他的胳膊,幻想了一会她的第一件毛活儿,忽然仰起头望向艳春,严肃地问:“哥哥,你是不是看了我给爹娘的信。”

“看了一些。”艳春回答。

“怪不得,原来说带我散步是有预谋的,狡猾的哥哥。”素秋噘嘴,眼角却带着笑意。

艳春也抿嘴微笑,问:“提前说了,怎么给你惊喜?素想织什么?”

素秋故意一扭头笑道:“我也保密,到时候也给哥哥惊喜。”

“不要吧,告诉哥哥。”艳春郁闷。

“不说。”素秋坚决不松口。

“素……”

“不。”

兄妹俩拌着嘴,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雪花渐渐大了,慢慢将他们紧紧靠在一起的身影遮蔽。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巴黎1924年的最后一天平静而安详。

买回烤箱和毛线后,素秋的生活立刻更加忙碌了。

她常常跑到楼下去请教儒勒太太,然后满怀信心地再跑上楼进行尝试,随后又跑下楼去请教,每天在楼梯上来回要跑好几次。

经过努力她烤出的小面包很好吃,让艳春赞不绝口。蛋糕则失败了,她也不气馁,继续一次次尝试后终于让儒勒太太也点了头。

可是她的毛活却一直在秘密地进行中,艳春问了几次都没有问出什么结果。每次素秋织毛活还都要背对艳春躲到角落里去,他偷偷看过几回,都被警觉的素秋察觉按住了不让看,弄得他越发好奇。

一次素秋午睡,艳春假装也睡着了,待她睡熟悄悄下地找到被藏得很严的袋子,拎出那块她织的东西。

反复看了好久,他也没能搞清楚这条口袋不像口袋,围巾不像围巾,大洞连小洞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歪头琢磨一阵,他忽然对即将使用这件东西的人充满同情。

轻手轻脚地将袋子放回原处,他又溜回床上,心里对素秋的女红彻底不再抱什么希望。

美院报名那天,艳春被素秋早早叫醒,用过热气腾腾的早餐,他穿戴整齐携带作品搭乘地铁赶往美院。

素秋送走艳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将玻璃缸里的水换过一次,又把腌菜查看一遍,就坐在火炉边织毛活儿。那件东西她织了拆,拆了织,现在总算不再掉针,错针虽然还有,但勉强可以看出是条长围巾。

快中午的时候,在素秋趴在窗口看了无数次后,艳春终于回来了。他顶着一身雪花,怀里抱着一纸袋青菜和水果,雪白的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

素秋忙接过纸袋,帮艳春扫去身上的雪花,不及说话先推他去烤火。

火炉边上放着艳春的棉绒拖鞋,他脱下沾满泥水的皮鞋换上热乎乎的拖鞋,已冻僵的脚终于恢复了知觉。

艳春不禁惬意地眯起了眼睛,伸手去烤火。那双冻疮已好,依然光滑白皙的手掌在火炉烘烤下透出健康的粉红。

素秋给艳春倒杯热茶,把他的鞋拎到门口脚垫上刮刷,关心地问:“哥哥,还顺利吗?”

“嗯,很顺利。下周大概就会收到面试通知。”

艳春喝着茶,不大在意地回答。他的目光集中在忙碌的素秋身上,神思有些恍惚。

素秋上身穿着黄花小棉袄,下系一条黑白格子的呢裙,脚上趿双绿棉拖鞋。她嫌辫子累赘,学儒勒太太盘在脑后外面罩上自制的毛线发网。她的刘海密密地垂在额上,脸颊粉红眼睛漆黑有神,嘴唇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

她麻利地刮掉鞋上的厚泥,然后用棕刷刷去残泥,再用擦鞋布擦干,最后涂上鞋油用力将鞋打亮。现在的她能干又美丽,很像是个关心丈夫的小妇人。

艳春怔怔地望着她,心里既甜蜜又苦涩,目光忽远忽近,不能如常般镇定自若。

得到艳春的回答素秋很高兴,快乐地说:“那太好了!我刚才做了几样法国菜,哥哥尝尝吧。”

她将刷干净的鞋晾在门边鞋架上,清理好地面上的泥水,洗过手走到圆桌边掀起扣在碟子上的盖子。

艳春机械地坐进椅子里,定了定神向桌上看去。共有三样菜,一样是黑椒牛排,一样是蔬菜沙拉,最末一样是番茄浓汤,颜色都很好看。

素秋帮艳春分菜,一边邀功似地介绍:“这个牛排是全熟,我知道哥哥不喜欢半生的,我也一样。沙拉里面除了青菜,还放了虾仁,很鲜的。汤里有蘑菇和肉肠,儒勒太太推荐的这种肉肠瘦肉很多,很好吃的。”

不忍心让她失望,艳春装作胃口大开的模样每样都吃了一半还多,却完全食不甘味。

素秋望着空盘子心花怒放,觉得艳春的表现不枉她忙了近一个钟头。她欢快地起身用厚布垫着取出烤箱里新烤好的牛角面包,一个个盛在面包篮里再端到桌上。

艳春伸手去拿被刚出炉的面包烫了一下,他这才清醒。

素秋吃了一惊,急忙拉他到水龙头下去冲凉水,一边埋怨:“哥哥怎么这么不小心?你最近总是这么心神恍惚,这可怎么行?”

“没关系,只是烫了一小下而已。”艳春安慰她,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被烫的指尖有点发红,没有起泡并不严重。

素秋不再责怪他,只是忧郁地轻轻蹙眉。她觉得艳春似乎哪里和从前不同了,可是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这让她有些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呃,真的不具备女红的天份,默哀一下。可是艳春,唉,对她还是这么小心翼翼……

一百三二

第二天,劳伦斯特意请假一天,陪余家兄妹去圣保罗医院就医。

医院距离玫瑰天堂只有三站路,开车十分钟就到了。医院很大,分门诊部及住院部两大部分。两个部门之间有个大花园,里面种着很多树木,不过因为现在是冬天没有树叶,整个花园看上去有些荒芜。

接待他们的是劳伦斯事先联系好的道林医生,他是巴黎医科大学的博士生,出任圣保罗医院的心血管内科主任一职,有许多见习医生跟从他学习。他也是劳伦斯多年的好友,彼此都很了解。

听劳伦斯介绍时,素秋原本以为道林年纪很大,及见了面才知道真人是个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温和青年。他身材高大,满头整齐的褐色浓发,眼睛的颜色也是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炯炯有神。

道林医生仔细地听取素秋讲述病史,然后为她做了初步诊查。

“余小姐,你的病情比较稳定,可以立刻进行手术。”

道林和气地下完结论陪她走出诊室,先对等候在外面的劳伦斯点点头,才转向艳春:“余先生,医院正好有床位,现在就可以收治令妹入院。再经过彻底检查准备后,三天后就可以做手术了。”

听到他的说明,艳春的心情有些复杂,客气地颔首问:“家妹做过手术后,心疾是否就此不再复发?另外,不知道是哪位大夫主刀,鄙人想和他事先谈谈。”

“余先生请放心,这个手术由我主刀,保证不会留下任何遗憾。手术后,余小姐就可以像心脏正常的人一样行动自如了。”

道林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欣赏地望着艳春温雅的仪表。

劳伦斯不敢相信地看一眼道林医生,再满心惊喜地瞅瞅艳春。道林医术精湛,在圣保罗医院名气很大,一般不会轻易上手术台。这种程度的手术多半会安排他的学生去做。而现在他居然决定亲自主刀,实在是素秋的幸运。

“哥哥。”素秋颇惴惴地轻声唤艳春,挽住他的胳膊。

“不用担心,素,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知道素秋对手术有些担心,艳春温柔地安慰她,雪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个怜爱的微笑。

道林医生目不转睛地望着艳春,轻轻含笑:“今天余小姐就可以入院,余先生可先去办理住院手续。”

素秋紧紧挽住艳春胳膊,眼睛紧张地盯住他,仿佛怕他一转眼就不见了似的。

道林好笑,喊过一个护士请她带他们去办手续,自己踱回诊室继续诊病。

办完入院手续,护士带他们去病房。四人间的普通病房在住院部一楼,有巨大的落地窗,床单雪白。

艳春环视室内有些担心:“这间病房只有家妹一个人住么,会不会有安全问题?”

娇小的住院护士微怔,望了眼艳春脸上泛起两团红云:“本院自建院以来从未发生过一起刑事案件,病人的人身安全敬请先生放心。”

“可以陪员吗?”艳春又问,仍不太满意。

“可以。不过要在手术后,之前病人行动能够自理,医院规定不能陪员。”护士惊讶地回答,望了眼素秋又补充,“这位小姐的手术已经确定由道林主任来做,你们不用担心,完全不会有意外发生。”

艳春勉强同意她的安慰,客气地点头致谢。

护士脸又红了一下告辞。劳伦斯和素秋对视一眼都觉好笑,却不敢笑出来以免艳春不悦。

艳春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认真检查素秋那张床位的被褥,看看还干净,又按按床垫也还柔软。检查完毕没有发现不妥的地方,他才勉强认可了这里的住宿条件。

劳伦斯下午还要回交易所工作,和余家兄妹用过午餐,就同他们在玫瑰天堂分了手。

余家兄妹回到阁楼收拾了素秋住院需用的东西,打成个小包准备带去医院。

儒勒太太听说素秋今天就要住院,送她一条厚羊毛披肩和一小罐优质蜂蜜,祝愿她早日恢复健康。

素秋感激地拥抱了老妇人,全然不理会她硬绷起的老脸。

艳春垂目含笑,觉得老妇人遇上素秋这个全然看不懂别人脸色的妹妹完全没有抵御的能力。

兄妹俩乘坐有轨电车回到医院,艳春将她的替换衣物放进床头小柜,茶杯放在柜顶上,那袋毛活儿则安置在床头。

“素,马上就要动手术,你不要太劳累了。”艳春瞥一眼那团东西轻声劝道。

“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好闷的,打打毛活儿时间比较容易过。”

素秋解释,从纸袋里取出一只苹果递给艳春,自己也拿起一个啃起来。

艳春摇头,一边吃苹果一边叮嘱她注意事项。素秋可有可无地点头,将头靠在艳春肩上。

他们说了会儿话,艳春感觉素秋语意渐模糊,身体越来越沉,低头一看,素秋已经睡着了。

看看怀表早过了平日午睡的时间,他扶素秋躺在床上,帮她脱掉鞋子,再将被子小心地盖到她身上。

素秋呓语一声翻个身踢开被子,艳春赶忙又给她盖好,望着她的脸无奈摇头。

道林医生带着实习医生例行查房,路过素秋病室恰巧看到了这一幕。他立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默默地凝视着这对兄妹,停了一会儿才带着大队人马继续向前。

他的学生们一向喜欢这位脾气温和,见人带笑的导师,但总感觉他过于淡然,让人无法走近他的内心。现在见他向这对异国兄妹久久观望,似乎极其关注,不由都暗自猜测他也许是喜欢上了那位可爱的妹妹。

圣保罗医院有病员餐,艳春陪素秋用了一次,感觉不及劳伦斯请客的好,但绝对要超过马赛那餐,而且面包是免费的,所以他勉强放下一点心。

一直盘恒到家属离院时间,他才依依不舍地向素秋告别。

素秋心里其实也舍不得让艳春走,可是为避免他担心故意大声催他离开,自己倒在床上装睡。

艳春走到医院门口,正遇上道林医生恰巧也要离院,俩人在昏黄的路灯下止步相互寒暄。

“余先生,这么晚还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道林温和地冲艳春抬抬礼帽。

“道林医生才下班?辛苦了。”艳春也客气地回答,和他一起慢慢走出医院大门。

道林扣上手套上的扣子,若有所思地对艳春说:“今天本来还想找余先生谈谈关于余小姐手术的事情,不巧一忙就忘了。余先生这会儿有空吗?”

艳春微感诧异,轻轻蹙眉:“难道家妹的手术还有什么困难?”

“不,不,完全没有困难。只是还有点疑问,想和余先生商量。”道林连忙否认,欠了欠身。

“那好吧。”艳春不解地点头,随道林坐上他的黑色小汽车。

他们在距离医院不远的一家咖啡馆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去。

咖啡馆装修的很优雅,基本以绿色为基调,摆满了大叶盆栽,显得生机盎然。

时间虽然已晚,不过咖啡馆里的客人仍很多,几乎没有空下来的桌子。侍应生似乎认识道林,殷勤地领他们坐到一张专为熟客人留用的餐桌边。这里靠近窗户视野很好,同时又隐藏在一人多高的植物后面,又很安静。

艳春要了杯咖啡,道林也要了咖啡,还要了雪茄。不一会儿,咖啡和雪茄都上来了。

咖啡醇香浓郁,艳春感到有点冷,轻轻喝了一口。那种苦涩的味道,是他所喜爱的。

道林将雪茄盒递向艳春,被礼貌地拒绝后,他剪掉头部点上火,静静地吸了起来。

“不知道林医生想说的究竟是什么?”艳春身上暖和一些,有些担心地首先问道。

道林脸上浮起个微笑,低声说:“享利,请叫我享利。在医院外,朋友们都喜欢叫我享利,道林只是在医院里的称谓。”

艳春默默喝口咖啡,客气地继续问:“享利,家妹的病愿闻其详。”

“余小姐属于先天心肌发育异常,现在有轻微的渗血现象。好在就医及时,做完手术后完全不会再出现反复。”道林娓娓而谈,褐色的眼睛注视着艳春雪白的脸颊,“我想和余先生讨论的是手术时的血源问题。”

“血源?”艳春喃喃地重复,感觉头晕了一下。

“是,医院里有血库,完全能够提供足够的手术用血。不过有些血液保存时间比较长,对余小姐的身体会不太好。而且贡献血液的人员成分复杂,医院虽然有经过严格筛选和消毒,不过我看余先生十分疼爱余小姐,如果可以亲自为她供血就再好也没有了。”

道林诚恳地说,掸了掸烟灰。

“可是,我们虽然是兄妹,血型却不一定会适用。”

艳春很乐意为素秋供血,而不是让她使用来历不明的别人的血液,不过却在担心血型不合。

“这个不成问题。如果余明天方便的话,请到门诊找我,我会安排人替你验血。余小姐是AB型血,属于万能受血者。只要余的血液不存在异常,应该可以适用。”

他安慰着艳春,不知不觉去掉了“先生”两字,更显亲切。

艳春有些欣喜地感谢他,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改变。

他的身体虽然不强壮,但体质很好极少生病,他有自信自己的血液会完全符合献血者的要求。

想到他的血液将流进素秋血管里,和她的血融合并从此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虽然仍是头晕,艳春却温润地笑了。

道林注目他俊美的面容绽开一个微笑,整个人就如同他看过的中国山水画一样柔和清雅,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

缓缓调整呼吸,不让艳春发现他的异样,道林转而又谈起手术细节。

艳春虽然不很懂,而且时时因为听到血液这个词而犯晕,但仍听得很认真,顺便向他打听术后注意事项。

俩人这么一聊,居然聊到了半夜十二点,谁也没有感觉时间过得快。

末了道林坚持送艳春回去,艳春也没有坚拒,说了地址。

道林听到那个地址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这么一个东方美男子居然会住在贫民区里。但他并没有流露出惊讶,仍是热心地送艳春回了玫瑰天堂。

回到阁楼,艳春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竟感觉有丝陌生。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只因少了素秋,温馨的小屋就失去了原本的吸引力。

他匆匆洗漱毕钻进被子,最后看一眼对面空无一人的单人床,拉灭了电灯。

作者有话要说:新人物登场,这个道林,嗯,对余家兄妹很好呢。

一百三三

因为心里有事,艳春第二天早早就醒了,忍着迷糊总算在闹出乱子前做好了早点。他用过面包清茶的简单食物,再收拾一遍阁楼就准备去医院。

下到三楼正碰见道林捧着一大束矢车菊上楼。艳春有些诧异,急忙向他问好。

道林的脸被冷风吹得泛红,仰头笑着说:“早上好!我去医院上班刚好路过这里,想起你也要去顺便搭你一程。这束花是在路口买的,很新鲜。”

艳春道了谢,接过那束冬天里不常见的菊花转身上楼,顺带请道林上去喝杯茶。有了劳伦斯的前车之鉴,他对于道林的忽然来访并不十分惊讶。他觉得法国人果然骨子里浪漫开放得过了头,为人却都很热心,他并不讨厌。

道林慢慢随他上楼,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

进门后,艳春礼貌地请道林坐,插好花为他倒了杯茶。早上才烧开的水仍滚烫,用来泡茶也还泡得开。

道林客气地道谢,扫视简陋却整洁的小屋,竟然不觉得寒碜只感到好奇。他的目光在两张单人床及中间那道布帘上停顿片刻,褐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快乐。

因为还要上班,道林虽然很想同艳春再多聊聊,却也不得不在喝过一杯茶后就出门了。

儒勒太太听到动静,从小客厅探头出来,看见道林一身名贵的冬装以及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有些吃惊。

艳春向她介绍道林,老妇人勉强点头,目光再次在道林光亮的头发上停顿一下然后关上门。

“对不起,儒勒太太很介意有人不戴帽子这件事。”艳春怕道林尴尬,歉然地解释。

“没关系,我家的老管家也是这样。小时候为这件事不知道向我父亲抱怨过多少次,害得我被父亲罚不许出去玩。”

道林不以为然地笑着说,冲艳春诙谐地眨眨眼睛。

艳春莞尔,没有想到这个文质彬彬的成熟男人也有如此调皮的过往。

到达医院,艳春先去看望素秋。

素秋已经用过早点,正穿戴整齐地在打毛活儿。她手法笨拙,却专心致志。

艳春在门外看了一阵儿才走进去,柔声问:“一大早就打毛线,头不会晕么?”

素秋快速收起毛活儿,跳起来拉住他的手,笑眯眯地注视艳春问:“哥哥早上自己做的早餐么?有没有烫到手?”

“哥哥有那么不济么?”艳春笑着拉脱她的手,仔细观察她的气色,点点头,“昨晚睡的好么,有没有害怕?”

素秋无语,只管望着他笑。隔壁就是护士值班室,每隔一小时就有医生查房,又是铁门铁窗,她都不知道艳春究竟在担心什么。

艳春也觉自己问的好笑,脸上微显讪讪,继续和素秋说了会儿话,他就退出去找道林。

道林仍在昨天那间诊室看诊,门外等着长长的队伍。

艳春犹豫片刻排在了队尾。虽然和道林有约,可是那么多的病员在等着看病,他不好意思直接越过去见道林。

快到中午时才排到艳春,道林感觉对面椅子上坐下个新病员,就一边执起听诊器一边和气地问:“哪里不舒服?”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病员的脸不由一怔,然后失笑摇头,放下听诊器。

“怎么你也去排队,不是说好见过令妹就来的吗?我还以为令妹那边有什么意外,正想过去看看呢。”道林略带责备地说,语气却和蔼亲切。

“对不起。”艳春歉意地说,微微笑了一下。

“你们东方人就是这么礼貌周全。来吧!”道林无奈地说,叫过一个助手接替自己的工作,准备亲自带艳春去验血。

“现在离开不要紧么?”艳春瞅瞅门外仍旧很多的病员,不无担心地问。

“没关系,我的助手完全可以应付得来。按规定我只要一周诊治二个上午即可,我只是没事才来这里坐坐。”

道林轻声解释,自然地揽艳春肩膀一下和他出门,为他的善良暗暗心喜。

艳春这才释然,跟在他身后来到化验室。

道林叫过一个护士请她为艳春抽血,还扭头安慰他:“不会抽很多,余不必担心。”

“我知道。”艳春感激他的细心道了声谢,犹豫片刻补充,“我有点晕血。”

道林微微一怔,马上温和地笑:“没关系,我就在这里,不会让你看见血的。”

艳春轻轻点头,坐在护士指定的位置上解开大衣钮扣挽起衣袖露出静脉。

道林坐在艳春身边,帮他拉着些衣服,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艳春是长子,父母虽然疼爱却从不溺爱。素秋出生后,他又自觉地承担起照顾她的角色。进了学校同学教员又因为他的才华,从不将他当成一名普通的学生看待。

所以他早已习惯了不去依靠别人,现在忽然被道林认真呵护,除了不适外,艳春也感到了一阵温暖和安心。

道林见艳春的手臂消瘦结实,皮肤润泽雪白,细腻得连一根汗毛都找不到,不禁暗暗称奇。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体香也比世界上任何一种香水更好闻,道林忍不住去看艳春的脸。

因为害怕见到血,艳春眼睛紧闭表情有丝紧张,这使他的脸平添了一份脆弱。

他的睫毛并不浓郁,却柔软纤长微微上卷,精致得像是最轻柔的羽毛。鼻梁则挺直优雅,透着聪明温和。他还没有长胡须,下巴和上唇光洁平滑,嘴唇颜色也是健康的淡粉色,泛着柔和的光泽。

道林默默注视他,目光温存而炙热,心里有块地方慢慢甜得化不开。

护士很快抽了小半针管血样拿去分析,她让艳春曲起手肘,只在取血处按了团脱脂药棉止血。

“结束了,余。你现在慢慢站起来,对,不要太快,我扶你去外面坐着等结果。”道林小心翼翼地陪伴着艳春,像在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艳春感激地道谢,仍合着双目随他走出化验室,直到坐进走廊里的长椅里才睁开眼睛。

道林体贴地将他的大衣拢了拢,掩住他半截胳膊,然后低头去观察棉签:“应该可以了,余,拿掉看看吧。”

艳春依言拿开棉签,道林仔细察看针孔,见已不再渗血就帮他放下衣袖说:“好了,这两天注意针孔不要接触水。你的皮肤似乎很敏感,常会起疹子吗?”

“碰到树叶或草的尖刺,还有桃毛都会出红点,不过并不严重,不用吃药就会自己消失。”艳春并不忌讳谈论自己的不足,他淡淡说着将棉签丢进垃圾箱,整理好衣服。

道林点点头,面容有些凝重:“余,我建议你在这里做个全面检查。你这种反应是对某些物质过敏,如果不尽早查出过敏源,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艳春略微吃惊地看着他,觉得事态有些超乎自己的想象。他思索片刻问:“检查需要多久,会不会影响家妹的手术?”

“不会,只需要一天。”道林见他没有立刻拒绝不禁松了口气,觉得终于放下份心事。

“好吧,请道林医生帮我安排。”

艳春客气地请求。谁也不能担保自己身体永远健康,事先了解禁忌总比出现问题再去补救要好。他出事不要紧,但素秋怎么办?她年纪还那么小,完全没有社会经验。

想起素秋,艳春心头一痛,温润的脸僵硬了一下。

道林一直在注意艳春的表情,看到他这个模样有些担心。

中午,道林本想请艳春一起吃午饭,可是艳春婉拒了。素秋马上就要动手术,这个时候他要尽可能多地陪陪她。

素秋看到艳春回来很高兴,一边问他怎么去了那么久一边请护士拿两份午餐。

不一会儿饭就来了,艳春和素秋一人坐一张病床,就着桌头小柜用饭。

饭后素秋犯困,艳春安顿她躺好后又守了一会儿,这才走到花园里漫步。

冬日的花园安静冷清没有什么人,阳光淡淡地洒在残雪上,显得有些空寂。

道林虽然一再保证素秋的手术绝不会出现问题,可是艳春仍很担忧。他不敢流露出这种真实的想法,以免给素秋增加心理负担,所以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隐藏,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终于可以让这种担忧尽情地宣泄出来。

从外面用过午餐,道林回到办公室。他燃起支雪茄踱到窗口向外面眺望,一眼就发现了正在花园中徘徊的艳春。他心中一喜,按灭雪茄打算下去和他聊聊。

这时,素秋忽然也出现在花园里,挽住艳春的胳膊撒娇。艳春溺爱地笑,作着什么承诺。素秋亲昵地靠在他肩上陪他一起散步,俩人边走边说话,状极愉快和谐。

道林重又点起雪茄靠在窗边慢慢吸,目光始终不离开艳春。

过了片刻,他慢慢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玻璃外那个小小的身影,若有所思。

艳春的体检报告很快出来了,道林一页页翻看,认真地向艳春解释。

除了轻微的低血糖以及对花粉有轻度过敏外,艳春的身体基本健康,没有任何隐疾和慢性病,完全可以为素秋输血。

“恭喜你,余,你的身体很好。只要平常注意不要与花粉有过多接触,经常吃点糖外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道林欣慰地对艳春说,想了一下又说,“昨天我送的花有不少花粉,你后来没有怎样吧?”

“没有,谢谢你。”艳春也松了口气。

他对自己血糖偏低的情况一向是清楚的,只是不知道还对花粉过敏。想起素秋每每做菜都要放点糖,他心里暖洋洋的。他的妹妹,一直在关心着他,怀着最纯粹的亲情。

道林望着艳春忽然变得更加温柔的眼神,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心里极想去了解。然而现在他们还不太熟悉,他还不可以过多打探艳春的隐私。

他略微失落了一下,然后和气地说:“令妹的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早上她会被要求禁食,还有一些其他的准备,可能会比较难过。手术后也不能随意翻身,只能吃流食。余好好安慰她吧,令妹是个女孩子可能会觉得受不了。”

“家妹可以忍受的,她没有道林医生想像得那么娇气。”

艳春客气地回答,对于道林误会素秋是个娇小姐有些不悦,不明白他这种想法从何而来。

道林歉意地笑了,这才明白自己过分的好心反而触犯了艳春的禁忌。他见素秋年纪小又常爱向艳春撒娇,自然而然地将她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祝祖国母亲60岁大寿快乐!祝祖国繁荣昌盛!今日二更,请亲们多多留言啊。

一百三四

家属离院的时限越来越近,艳春却迟迟不愿意离开,他再一次关切地问:“素,真的没事么,真的不需要哥哥留下来陪你?”

素秋已经换好病员服,躺在被子里上眼皮直打下眼皮,嘟囔:“不要,哥哥快点回去休息。人家明天就要动手术,哥哥要陪我明天就可以。快回去吧,外面又下雪了,天太晚会没有车的。”

艳春只好讪讪地起身穿上大衣,不放心地再次叮嘱:“你好好睡,不认识的人不要让他进来。还有,你想吃什么,明天哥哥给你带来。”

“知道了。护士姐姐说手术后只能喝稀的,医院里有病员营养汤,哥哥不用费心另外准备。”素秋打个哈欠,声音越来越小,终于睡着了。

艳春帮素秋盖好被子,低头习惯地想要亲亲她的额头,却迟疑片刻后什么也没有做就关灯离开了。

知道素秋当天手术,劳伦斯特意一早就来接艳春去医院。

来到玫瑰天堂楼下,他看见一辆眼熟的黑色漂亮小汽车已经停在了门前。他不由有些纳闷也有些不敢相信,抱着一大把康乃馨闷闷地爬上七层。

艳春已经起床,道林竟然真的也在。劳伦斯看看一身正装的道林,再瞅一眼桌上放的一盒包装精美的蜜饯糖果,怔了片刻才向俩人问好。

道林起身向劳伦斯回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花束。

“这花是给余小姐的,我希望她可以早日恢复健康。”

劳伦斯诚恳地对艳春说,递出花束,中途却被道林接过去了。

“对不起,劳伦,余对花粉过敏,这么多花粉会让他身体不适的。”道林歉意地解释给发愣的劳伦斯。

艳春也点点头:“亨利说的是真的,昨天才查出来。劳伦斯先生,真的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