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民国小儿女》》 · 沙与泡沫 · 2026-07-26
内室忽然传来陈氏一声绝望的尖叫,然后小脚的女人竟然独自飞一般跑了出来。
“她走了,她走了!她再也不回来了!”
陈氏眼神涣散地将一封信交进卫老太太手里,语不成句地汇报,然后声嘶力竭地使劲尖叫,听得满屋子的人骇然。
“闭嘴!”
卫老太太狠狠瞪她一眼,陈氏一口气没上来身体晃了晃晕倒在地。
翠环赶忙吩咐几个有力的仆妇上前将她抬走,一面亲自去给孙医师打电话。
卫老太太慢慢展开那封信,脸色难看地仔细读完。她出了会儿神,招手让端烟盘子的小丫头上前,自己用洋火将那信烧了。
“原来这些天她的态度是这个意思。”卫老太太自语,然后抬头扫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都听好了:琉珏是被送去上海念书,并不是失踪,外人如问起都这么回答。”
众人不明所以却都没有吭声,见老太太再没有什么话要吩咐,就慢慢走开去忙自己的事情。
卫老太太也奇怪,丢了个亲孙女竟像是没事人似的照常每天打牌看戏和女太太们闲聊,对听到消息询问的亲朋一律照前解释。学校那边也派琉玚去办了退学手续。
长沙城原本传了几天的走失学生案件忽然销声匿迹,连已报警的那两户人家也撤了诉,只说是误会。卫家二小姐自此从人们眼前消失,再也没有人看见过她。
作者有话要说:嗯,琉珏走了,和徐子良革命去了,卫老太太倒真看得开,不过也不能怪她,琉珏是个异数,她也无力挽留啊。
九十九
培华照常开学,虽然也有少部分学生因战乱未能按时返校,但并没有再引起骚乱。
素秋们讶异地发现朱秀颖竟然没有报到,向舒曼打听消息却只得个模棱两可的回复。女孩子们十分担心和不解,生怕朱秀颖会遇上不测。不过从舒曼脸上她们没能看出担忧,就又猜测可能另有其他原因,事实不会太糟。
素秋联想到琉珏,有点怀疑朱秀颖也一同去了广州。可是很快地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朱秀颖平日不关心政治,对所有社团都是不闻不问的,不可能做出像琉珏那样热血的事情来。
女孩子们每天面对宿舍里的那张空床,总觉得莫名地不安。
后来巴想云向校方申请住了进来,她们才渐渐止住难过,虽然心里始终纠结。
长沙各界为表示对丛帅及其所属的欢迎和敬意,在九月份举办了一系列的联谊会。
长沙商会会长也积极主办了一次舞会,力邀丛帅及其部下参加。
为组织这次舞会,商会会长不惜血本,出让了自家客厅当舞厅不说,还特意从洋行订购了成打的洋酒,专门聘请了洋厨师做西点,只装饰舞厅就耗去了上百元大洋,更怕论其他。
城内所有头面富商都接到了请贴,强调务必按要求着装出席,不得无故临时爽约推托。
其实会长的担心实在是多余,丛帅在长沙的名声现在是一等一响亮,各户商家巴不得同他结识以利日后发展。
丛帅只有一位原配夫人,且多年无所出。不少商家暗暗打着拉拢丛帅当女婿的主意,所以反响是极其踊跃的。
女孩子们也竞相打扮,准备同那些年轻军官们跳舞,招个抢手的新郎来家,后半生尽享荣华富贵。
卫家也接到了请贴。拟请贴的文书还不知道琉珏出走,所以请贴上照旧写着“卫琉玚兄妹四人”的字样。
老太太他们从不参加这类洋派聚会是人人皆知的,为免麻烦,精乖的文书在请贴上只含糊地注明了必须出席的琉玚的名字,其他的则一笔带过。
琉璃满心欢喜,为终于又召开盛大舞会而雀跃。琉玚却捏着请贴发愁:琉珏不在,让他上哪里去变个大活人带去舞会?
卫老太太倒很乐观,她摸摸正靠在自己身边吃石榴的素秋头发,笑着说:“让秋儿去吧。她也算是半个咱们家人,今年又满了十五岁,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一边坐着喝茶的艳春脸上笑容忽地顿了一下,将茶杯轻轻搁回茶几没有表态,只静静地望向窗外。
琉玚急忙瞅艳春一眼,推托:“可是小秋不会跳舞,去了会感到无聊的。”
“那有什么?玟儿也不会,不也一样要去?你们一起去作个伴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玟儿年纪也不小了……”
卫老太太没有把话说完,状似无意地瞟了艳春一眼。
闻言艳春扭头盯住素秋,仍是无话。室内气氛静寂了下来。
素秋不明所以地抬头四顾,不知道自己是该答应还是拒绝出席舞会。
碰到她的目光,艳春掉开头去观看墙上的画像。
琉玚见奶奶坚持,不便再回绝,只得央求地望向艳春。
艳春满心不愿意素秋去那种鱼龙杂乱的地方,不过卫老太太既然已经这么说了,再回绝就显得有些失礼。
“素就拜托琉玚兄了。”他平淡地对琉玚说,面容温润。
琉玚怎能不明白艳春的心思?见他表情虽然没有什么改变,心里却猜测他只怕已是生了怒意。
“艳春老弟放心。小秋也是我妹妹,一定是怎么带去的怎么再带回来,绝对出不了差错。”他连忙保证。
琉璃“扑哧”一笑:“就是去跳个舞,哥哥干嘛这么紧张?秋妹,来,我和你挑衣裳去。参加舞会可不能穿校服,啧啧,还有这头发……”
她拖着素秋回自己房间。素秋手里还执着半个石榴,回头望艳春一眼才跟琉璃去了。
艳春眼见素秋被拉走,心神再也不能留在客厅里,总是不自觉地频频去瞟素秋离去的方向。
觉出他的心不在焉,琉玚心里未免想笑,借口去帮女孩子们挑衣裳,和艳春也跟了过去。
琉璃舞衣很多,不过素秋没有她个子高,合适的并不多。俩人正在衣帽间折腾,琉玚和艳春就敲门进来了。
“我快累死了,你们帮这位大小姐看看,她挑得厉害。”琉璃擦一把额上的热汗,向俩人求助。
“我哪有?璃姐姐的裙子露的都好多,让人家怎么穿?”素秋抱怨,也是一头的汗。
琉玚失笑:“不着急,慢慢挑好了。今天我们什么事儿也不干,就陪小秋选衣裳。”
艳春坐进沙发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望着素秋默不作声。
琉玚回头瞧见有些内疚,诚恳地道歉:“对不起,艳春老弟。奶奶老了,我不想惹她着急,请你体谅我的心情。”
“也请琉玚兄体谅春的心情。素是春的妹妹,妹妹,你能明白么?”艳春淡然回答,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不悦。
琉玚讪然而笑,刚想再次保证一番,素秋已经被琉璃硬拉出衣帽间夸张地说:“小美人来了!”
俩人望过去,不禁都是一呆。
素秋身上那件舞衣是纯白色的,剪裁十分简单高贵,露出了她纤细的手臂、柔软的颈子、不足一握的细腰,显得她忽然就美得像是天上的仙女,不食人间烟火
“太美了!”琉玚挑眉惊呼,站起身。
艳春快速挡到素秋身前,同时脱掉外衣一把罩住素秋上身,将她暴露出来的肌肤遮个严实。
“回去!换一件!”
艳春声音生硬地命令,将素秋推回衣帽间,“呯”地一声关上门,将卫家兄妹关在了门外。
琉璃一屁股跌坐到目瞪口呆的琉玚身边,热汗都忘记去拭。
“天,春哥发脾气了,还是冲秋妹!我的天,我是在做梦吧。”她不能相信地喊。
琉玚合上嘴巴,沮丧一摇头:“这回可麻烦了。艳春那个人,唉,唉,等着瞧吧。”
素秋被艳春强推进衣帽间也是吓了一跳,同时又十分不解和委屈。本来她也觉得那条裙子有点暴露,可是却没能想到艳春会发这么大的火。
艳春松开手理也不理她,自己走到那排衣裙前一件件拿下来察看,将看不中的随手丢弃在地上,丝毫不顾忌那些都是琉璃心爱的东西。
瞧着艳春面无表情的侧脸,素秋越看越害怕。她忘记了委屈,上前从身后抱住他焦急地说:“哥哥,你别生气,我不去了。”
艳春眼角都不扫她一下,轻轻地却坚决地掰开她抱住自己的双臂继续寻找。
素秋呆呆在站在原地心里又惊又怕,不明白只是为了件衣裳,艳春却为何动怒至如此程度。
衣架上的舞衣几乎全扔到地上时,艳春才终于挑中一件淡粉色高领的舞裙,只是袖子仍有些短。
他想了想,拉开旁边的抽屉。里面果然有丝袜和手套,还有琉璃的内衣等。
艳春脸都不带红一下地从中挑出一副长柄的白色蚕丝手套,然后同衣裳一起摔在桌子上,冷淡地说:“就是它们。”
说完他扯走素秋仍抱在怀里的那件上衣,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卫家兄妹见艳春半天才出来,脸上尚平静,都略感放心。谁知还没待他们打招呼,艳春竟转身走了,外衫都未穿只搭在臂弯里。
卫家兄妹尴尬地对视,这才明白艳春是真的恼了。不过,这种恼法,实在是让兄妹俩一头雾水,搞不清原故。
琉璃无奈起身推开试衣间的门。等发现室内的遍地狼籍后,她不禁惊愕地张开嘴巴,再看到缩在墙角哭成泪人的素秋后嘴巴就更加张大了一圈。
兄妹俩哄了半天,素秋才抽抽搭搭地换回常服。擦干眼泪后,她立刻要见艳春。
虽然琉玚猜想这会儿艳春正在气头上未必肯见素秋,但又拗不过她的眼泪,只得无奈地答应带她去找人。
谁知找遍周家也不见艳春的人影,他们这才感觉不对,忙又赶去卫家,浩然也没有见过艳春。
素秋捂脸大哭,吓坏了琉玚和浩然,连忙哄她,却是越哄哭得越是厉害。
银楼那边事情不太忙时,陌阳常会带上自己做的点心来慰劳这几个辛苦的少爷。
现在他恰好来了,刚一进卫家院门就见素秋站在大太阳地里哭得凄惨,琉玚和浩然还有卫家的仆役都是束手无策的模样。他不禁吃了一惊。
琉玚见他来了,像见到个大救星,急忙将事情原委向陌阳述说一遍。
陌阳轻蹙眉,瞟琉玚一眼:“又是你惹的事。”
琉玚喏喏,不敢反驳。
“余小姐,你们去租的房子找过余公子吗?”陌阳试探着问素秋。
经他提醒,素秋立刻停止哭泣,转头去看琉玚。
“好好,我现在就带你过去。”琉玚急忙说,领她出门叫来两辆黄包车。他家汽车早被人劫走,新订购的汽车又没有到,日常代步的工具现在就只有黄包车。
一时两个人赶到石库门,直奔小屋。琉玚个子高,趴在窗上向里一望,艳春果然在里面,正躺在床上出神。
他刚想敲窗玻璃,素秋却拦住他,眼眶红红地说:“卫大哥你忙去吧,我自己和哥哥说。他只在生我的气,不关卫大哥的事。”
考虑到他们兄妹关系亲厚,有什么误会私下讲比当着他这个外人更加方便,琉玚就点头同意:“卫大哥在门口看你进去再走,你那个哥哥今天火气大得很呐。”
听他这么软语安慰,素秋抽了抽鼻子又想哭。可是到底忍住了上前去叩门,拉着哭腔说:“哥哥,我是素,你开开门,我有话同你讲。”
她这么说着,眼泪又早流下来,瞧得正向石库门走却频频回头的琉玚心里直发酸。
小屋门立刻被拉开了,艳春立在门内惊讶地望着素秋,脸上神情又是往常那个疼惜的常态。琉玚远远瞧见终于放心,悄悄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嗯,艳春发火了,只因为素秋身着尺度过大。可是为毛呢?琉璃穿成这样,琉玚都没觉得不合适,为毛呢,为毛呢?
一百
素秋望着艳春不敢开口说话,小脸已经紧张到发白,站在门口不敢就进去。
艳春没有再发火,只是默默拉住素秋的手引她进屋坐在床上休息。他自己则关了门回身捅开小炉子烧水,准备给素秋泡茶解渴。
“哥哥,你不生气了吗?”素秋见他这付模样内心害怕略去,试探地问。
听到素秋用这种怯怯的语气说话,艳春知道由于自己不良的态度已经吓坏了她。他的心里忽然一阵绞痛,感觉自己方才实在是过分。
即便是亲哥哥,也不应该采用那种粗暴的态度来对待素秋的事情,况且他还是同意她参加舞会的。
只是,当他看到自己陪伴照顾了十几年的妹妹,穿着那件露出细嫩肌肤的舞衣站在外人面前时,心头就猛地升起了一股无名之火,烧得他几乎失去理智。
那并不是素秋的错,虽然她已经长得太过美丽,太过吸引旁人的目光,但她是完全无辜的。
刚才只凭一股怒气回到这里,艳春已经渐渐冷静。后来又见素秋只身一人这么快就找来了,内疚就更加强烈。现在再见到她一脸怯怯的表情,艳春就心疼得无措起来。
他默默起身坐至素秋身边,搂住她的腰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低叹:“素,对不起。原谅哥哥吧。”
没有想到自己打算说的话被艳春先讲了出来,素秋的眼泪就又打湿了面颊。
“不,哥哥没有错,全是素的错。我不应该想去舞会,我……”她着急地申辩。
“嘘。”艳春抬眼阻止她的自责,温柔地冲她微笑,“听哥哥说。”
素秋无奈地眨着眼睛发怔,不明白艳春为什么不让她承认错误。
艳春直起身体掏出块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笑容温润:“哥哥自己都不明白刚才为什么发火,素更不用为此道歉。一切都是哥哥不对,哥哥以后再也不冲素发脾气了。哥哥保证。”
虽然不明白艳春怎么会忽然想通,不过素秋却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靠到艳春身上幽幽叹气:“哥哥不用保证。我也不怕哥哥对我发火,我只是担心哥哥。”
“担心什么?”艳春有些诧异地问。
“担心哥哥会真的生气,会真的难过。如果是那样,我也会很伤心,很伤心。”素秋低声说,将脸埋进艳春怀里啜泣起来。
艳春浑身一震,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令他手足无措。
他的妹妹,哪怕在受到他无端指责和非难时,内心里却仍只关心他的感受,而他这个当哥哥却就这么丢下她负气走了,从前讲过的不会丢下她的承诺竟在那时被他完全忘在了脑后。
他紧紧抱住素秋柔软娇小的身体,眼睛在流泪,脸上却带着笑,低低地唤:“素,素,妹妹……”
被艳春拥在怀里,刚才找不到他时的那种天都要塌下来般的感觉慢慢消退,素秋这才感觉到心脏在微微抽痛。
其实早在发现艳春不见了时素秋的心脏就开始痛了,只是被她一定要找到他的信念支持才使她勉强支撑到现在。
“哥哥,我有点累,想躺一躺。”她强颜欢笑地说。
艳春急忙向素秋脸上瞧去,待看到她白得不自然的脸色时,他的心猛地一跳。
“素,心痛吗?要不要紧?”他急急地追问,一面将她安置在床上。
“没有,就是心跳有点快。哥哥,我想喝水。”
担心艳春着急,素秋勉强想出一件事去分他的心,手按到胸口上去。
艳春却是不信,但又不愿意让她失望,只得起身去找杯子。将开水倒进水杯里,用两个杯子颠倒折来促凉。
他一边忙,一边不住眼地去瞅素秋,滚水滴在手上都没有觉出烫来。
素秋看得真切,心痛艳春,忙说:“我忽然不想喝了,哥哥过来陪我坐坐。”
艳春忙丢下杯子退回床沿拉住她的手,一向温润的面容已经急得变了色。
素秋叹气,心痛略缓,小声说:“我要睡一会儿,哥哥记得叫醒我回学校。”
“素放心睡,哥哥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你。”
艳春急忙保证,展开被子盖在她身上。
素秋微微一笑合上双眼。她确实是累了,又哭又跑折腾了半天早已超出她身体的承受能力,只是未见艳春展颜心里始终放不下。现在云开雾散,倦意就涌了上来。
灭了炉火,以免室内温度过高素秋睡得不舒服,又拉严窗帘挡住窗外尚毒辣的阳光,然后艳春一声不响地坐在黑暗里守着入睡的素秋沉思。
他是个不够格的哥哥,明知道妹妹有病生不得气着不得急,他却只顾着自己的感受让她担惊受怕到哭泣。如果素秋有什么意外,他将会永远生活在悔恨当中。
和琉玚不久前的谈话又回到艳春的脑海。
琉玚的法国故人已经打电报回复了他们的疑问,圣保罗医院拥有世界顶尖的心脑内科医护人员及最先进的医疗器械设备,素秋的病完全可以在那里得到根治。外国友人还热情地邀请他们立刻前去就医,还问要不要帮他们寻找落脚的地方。
这些信息令艳春雀跃,更加坚定了去法国的决心。法国还有第一流的美院、博物馆,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向他们招手。只要再有一年,一年,这一切都会成为他们生活的背景。
艳春想着想着,几乎按纳不住就要立刻成行。
睡在床上的素秋翻了个身,一条手臂搭在了艳春的膝上。艳春稍稍回神,小心地执起她的手塞回被中。素秋“嗯”了一声,似乎不太舒服。
艳春微吃一惊,低头去观察她的表情。可是窗帘的遮光效果太好,他什么也没有看清,无意中嘴唇却碰上了同样柔软的什么东西。
慢半拍他才猜到那很有可能是素秋的嘴唇,不禁僵了一下身体然后快速退开,再也不敢靠得太近。
素秋又翻个身面朝里躺了,没有再出声。艳春谨慎地掀起一角窗帘,借着阳光见素秋面容平静,只是被子踢开了。
他轻轻帮她盖好被子,才重又放下窗帘。
这只是个意外,艳春对自己说,可是方才的柔软触感却久久地滞留在他的唇上,让他心神难安。
他慢慢抬手试过嘴唇,想去除那种奇怪的感觉,可是脑子里却更加深刻地铭记住了。
艳春今年已满十九岁,梦遗却依旧稀少。上次那种印象深刻的春梦他再也没有做过,却常常会梦到素秋。梦见她累了、痛了、哭了,都是不好的梦境,每每让他惊醒,然后才意识到那只是在做梦。
刚才那个无意的触碰让艳春又回想起那个春梦,进而怀疑梦里同他缠绵的女子的真正面孔到底会不会是他所熟悉的人。或者,会不会,就是素……
舞会在下个周末如期举办了,全城商界的俊男美女几乎都出席了这个盛会。
素秋虽然不情愿,不过也在艳春催促琉璃咬牙的情况下换上衣服、梳好了头发。
看着焕然一新的素秋、琉璃,再望一眼不大精神的琉玟,琉玚暗暗叹了口气。
琉玟这样无精打采已非止一日,平日还嗜睡,却不见长肉。胃口也不好,吃东西经常吃一半留一半。她还拒绝孙医师给她诊治,脾气更加古怪,弄得家里人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待她才是。
这次去参加舞会,按卫老太太意思是要帮她找个婆家。可是难得一身花旗洋装的她站在如含苞待放的两个妹妹身边时,实在是很难吸引他人的目光。
从前那个虽然沉默却美丽优雅的琉玟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完全改变了模样,令常见她的人都感到诧异。
艳春背着画夹,向坐在周家汽车里的素秋摆手道别。他早就和顾知繁约好今天去城外写生,送好素秋他就准备出发了。
素秋探头出去有些担心地嘱咐艳春:“哥哥早些回来,城外不比城里安全。”
艳春含笑点头答应,看呆一群附近的人,只觉用“春风拂面”来形容他的笑容也不为过。
“秋妹你也差不多些,春哥只是去写生,又是和那么一大帮同学在一起,你至于这么依依不舍吗?”
“我和哥哥一星期才见一次面,刚见面就分开关心一句也过分吗?卫大哥天天都回家,你自然不担心。”
素秋噘嘴反驳琉璃,顺手拢拢过长的舞衣下摆。她今天穿上裙子才发现裙裾过长,走路不提着些儿就会踩到裙边,Qī.shū.ωǎng.而时间紧迫已经来不及更换或是做补救。
琉璃恨恨地瞪向艳春,抱怨说反正素秋也不跳舞,穿上这么条跳不成舞的裙子正合适。
艳春面不改色,竟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免跳舞理由,弄得琉璃更加生气。
汽车缓缓开动,将艳春留在原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以至看不到了。
琉玚回头望着几乎被埋没在纱衣缎带花边里的三个妹妹,笑了笑:“小秋说得有理,璃不要再说她了。”
琉璃不可思议地瞪他一眼,嚷道:“喂!你怎么总向着她,我才是你表妹好不好?”
“我哪有特意向着谁?只是就事论事而已。”琉玚打太极,慌忙坐正身体不敢再插话。
琉璃怒气冲冲地瞪他。素秋神情自若地掏出手包中的小镜子照头发。琉玟一声不响地垂目出神。
周家司机已同卫家人熟悉,见此情景不由笑了起来,觉得他们和周家几位小姐少爷一样感情都好得很。
赶到沈会长家,门口侍童看过请贴,带他们去舞会现场。
隔了很远,先期同家人到达的浩然就冲他们招手,笑逐颜开地喊:“璃,这里!”
素秋故作做惊讶地“咦”了一声促狭地问:“周大哥干嘛这么着急让璃姐姐过去,不是才分开不到十分钟吗?”
琉璃气煞,甩着手袋就去打素秋,琉玚急忙拦住。
周浩然同琉璃的事情已成为卫家的笑话,琉璃脸皮再厚也听不得,现在被素秋取笑,竟是不打到她定是不依。
三人正在乱成一团之际,沈会长迎出来连声说:“琉玚侄儿来了,真是蓬荜……唔,这是演的哪一出?”
见主人出面,琉璃不便再闹,拢了拢头发上前行礼。素秋趁机提了裙子溜走。
进到舞厅,里面布置得美轮美奂,西式蛋糕有十几层高,还有各种鸡尾酒,长案上摆得满满的。
厅内已经有不少客人,他们同卫家都熟识,彼此打招呼闲聊,气氛融洽。
琉璃趁人不备,悄悄靠近素秋想掐她一下泄愤。怎奈周浩然总是有意无意地挡她的道,让她有气无处可出。琉璃噘嘴不乐意地冲浩然发嗔,浩然赶忙哄她。
见浩然绊住了琉璃,素秋暗暗松口气拎着裙裾四下闲逛。
转到点心桌旁看到那么多美味的糕点,她立刻嘴馋起来。左右望望,没有人注意到她,可是也没有人在吃东西,只有几位年轻的小姐少爷在举杯喝酒和饮料,她不禁踌躇起来。
琉玚寒暄了阵儿就四顾寻找素秋,不久就发现她怔在点心桌旁。他哭笑不得地摇头,慢慢和人打着招呼踱过去。
“想吃吗?”他忍住笑在素秋背后问。
“嗯!嗯?卫大哥。”素秋回头见是琉玚,脸红了一下。
“想吃就吃好了。”琉玚拿起个空盘子,问,“想先尝哪个?别管那群娇小姐,也不知道是哪个混帐说的,女孩子参加聚会只能喝饮品不能吃东西,否则就会失去淑女形象。可是牛一样饮个不停,就是淑女了吗?”他大惑不解地摇头。
素秋这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吃点心,不过听琉玚将那些小姐都形容成牛又觉得好笑。
“这个,这个,那个,还有那边那个也要一块。”她忍笑捂住嘴,另一只手不断指点着。
这些都是她刚才看好的最漂亮的点心,当然要先拿来尝。
琉玚微微吃惊地扭头瞅她:“小秋,咱们刚刚吃过午饭吧,你吃得下吗?”
“吃得下,卫大哥你快点儿。”素秋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恨不能抢过盘子自己盛。
琉玚大惑不解地再次摇头,将那几样点心各夹了一小块,又挑了支小叉子递给她:“慢慢吃,吃不完也不要紧,可以交给那些侍者处理。”
他关心地叮咛,手指一下立在旁边身穿白制服的侍者。
素秋不解地回望他一眼:“为什么要吃不完?卫大哥你去那边走走,我自己拿就好。”
琉玚挑起一边眉毛惊愕地走开,迈出几步后忍不住回头说:“小秋,我刚才忘记说了,女孩子当众大吃也是很要不得的行为哦。”
“我哪有大吃?只是稍微尝尝而已。”素秋狡黠地用他刚才回答琉璃的话反驳,叉一口奶油蛋糕放进嘴里。
琉玚挫败地转身走开,觉得素秋也学坏了。
作者有话要说:呃,这是个意外啦,绝对是意外,艳春肯定不是有意要吻秋秋的……可素,他的确是吻上了,而且还感觉很不一样。可素,他干嘛生那么大的气,奇怪奇怪啊。
一百O一
大帅府里,陈忻然一身戎装地催促仍在面对地图思考的丛帅:“大帅,时间已经过了。你再不去,舞会就要结束了。”
丛帅苦恼地搔搔头皮:“忻然,我一定得去吗?不如,你替我去得了。”
“对不起,大帅。那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等着要把女儿嫁给你,我代你去怎么行,那岂不是让他们太失望了吗?”
陈忻然毫不客气地回绝他的提议,抬腕再看一眼手表以示提醒。
丛帅叹气:“我怕的不就是这个,你干嘛还戳我痛处?”
“大帅,真的得走了。要不然,我请嫂子一起去?”陈忻然作势要向后院走。
“不用,不用,兄弟们说好不带家眷的,我怎么好食言?那个,你把我那套没挂件的军装拿来吧。”
丛帅赶忙拦住他吩咐,脱下身上那件姜黄色挂满勋章绶带的大帅服。
陈忻然摇头,从衣帽架上取下件一丝装饰也无的军装帮丛帅穿上,一边冷冷地建议:“大帅好歹也穿次帅服去公开场合亮回相,别总让人把你当成马弁行不?”
丛帅系着扣子,不以为然地大步朝外走:“本大帅英俊潇洒、气慨非凡,谁敢把我当马弁?”
“是是,大帅天下第一真英雄,成了吧?”陈忻然受不了地撇嘴,冷眼瞟他。
丛帅哈哈一笑,带头坐上汽车向沈会长家驶去。
因为主宾迟迟未到,沈会长已经急得快要把头顶上不多的那几根头发都揪光了,一刻不停地拼命向帅府打电话询问。
最后他终于松口气,正了正歪掉的领结满脸笑容地冲不耐烦的来宾高声宣布:“丛大帅的汽车已经出来了,舞会马上开始!”
客人们精神为之一振,各自整理衣着,打算要给头次见面的丛帅留下个好印象。乐队也停止交谈,正襟危坐准备随时进入演奏。仆役们纷纷站到指定位置,不再为客人倒酒递物。
几个年轻的子侄陪沈会长迎至第一道大门外,恭候丛帅驾到。
不一会儿宾客们就听见有刹车声,管家急忙打手势,乐队立刻奏起《迎宾曲》,厅内众人都住了口望向大门。
沈会长很快陪着十几名军人走进大厅,恭敬而热情地介绍:“这位就是丛大帅!大家欢迎!”
众人都好奇地望向那个穿着最普通的军人,纷纷鼓掌,掌声客气但不热烈。
丛帅哈哈笑着举起手,示意他有话要说。等掌声和音乐声停止后,他才大声说:“丛某无德无能却受到沈翁诚邀,实在是愧不敢当。诸位敬请放心,有我丛某一日就能保得长沙以及诸位安稳一日!丛某绝不食言!”
众客人原本就是抱着这个心思来出席舞会的,现在听丛帅竟先期作了保证,不由都是喜上眉梢地开始再次鼓掌,掌声比前一次明显热烈得多。
沈会长激动得额头都红了,兴冲冲地向乐队示意。乐队奏起欢快的舞曲,仆役们穿梭在客人中间,四下笑语不断。沈会长则亲自给丛帅引见本城富豪。
舞会终于正式开始了。
厅内靡靡的音乐、富丽堂潢的装饰摆设,以及那些浑身散发着各种异香偷望他的小姐,都令丛帅感到索然无味和厌恶。
他暗暗辩解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放牛娃,现在的他有权有势,只要愿意也可以很有钱,所以他没有在仇富,他只是不喜欢那些带着明显意图向他介绍自己少艾女儿的家伙而已。原本以为陈忻然只是在开玩笑,没想到情况竟然是真的。他这个情报副官的消息还真不是一般地灵通。
再次婉拒一名邀舞的妙龄少女后,丛帅觉得自己再也待不下去了。不过舞会才刚刚开始,他这个主宾就要离场有些煞风景,也不符合他目前正在扮演的亲民高姿态。
于是,丛帅暗地里朝陈忻然使个眼色。陈忻然会意,虽然不悦却仍是接过沈会长的问话,顶替他的位置。
丛帅神情自若地迈步向后门走去,所有注意到他的人都误会他是去方便,因此一路并没有受到阻碍。
来到沈家后门,他发现那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门甚至都没关,只是虚掩着。
轻松出门后,丛帅就打算走回帅府。然而他却在看到门外的情景后改变了主意,转而靠在门框上绕有兴味地观看。
后门外是条僻静的小街,街道狭窄民宅低矮,都是中下层市民自建的旧房。
几个女孩子正在这里跳格子。白粉在青石板上画出十几个方格,一枚圆圆的小铁盒子被孩子们按照一定的规则踢来踢去。简单的游戏却令她们玩得无比投入,根本没有发觉旁边多了个旁观者。
在小女孩当中混着一个年纪身高打扮明显不同的少女,那个少女正在跳格子。她的粉色舞裙似乎有些碍事,被少女一手拎着裙裾露出纤细的足踝和小腿。她的另一支胳膊也向外张着保持身体的平衡,光着一双小脚灵巧地将盒子踢进一个个格子里,身姿优美妩媚。
已方的孩子大喊助威,另一边的却急得直噘嘴跺脚,闹成一片。
夕阳的余晖映照在少女的身上,并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变幻着新的光与影。
少女全身都似被笼罩在一层透明的金纱中。在金光闪烁里,少女长辫飞舞美目流盼,衬得夕阳都变得更加明亮。
丛帅一语不发地默默凝视这个少女,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定格在脑海里。这些定格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越积越多,最后开始自发地组合编舞。
他觉得这一切是如此奇妙,眼前脑中各有一个少女在跳跃舞蹈,动作姿态却完全不一样,唯有那莲花般的脸庞以及那上面浮现的纯真笑容是相同的。
这些变幻的虚虚实实的影子停留在他眼前脑海,渐渐充满了他所有的视野及思想,似是亿万朵白莲同时开放了,让他完全忘记了身外的一切。
丛帅正在出神,女孩子们却起了争执。一方说少女踩线犯规,另一方则争辩说没有,女孩子们激动得都快翻脸了。
“只要看看这位小姐脚底有没有白粉不就清楚了么?”
丛帅见少女犹自拎着裙子站在那里,雪白的脚圆圆的脚趾踩在深青色的石板上,他的心里竟然为止闪过一丝疼痛,忍不住开口解围。
女孩子们都扭头看向发话的人,见发话的是个笑得十分好看的大哥哥,不由都红了脸,争着让少女抬脚给她们查验。
少女两只脚底都被看过后,一方失望,一方得意,不过都没有再吵闹。
游戏正待继续,一个女孩被家人叫回家吃饭了,这下双方人数变得不一,无法再进行比赛了。
女孩们正在为难之际,一个孩子忽地用手指指丛帅提议:“让这个大哥哥加入不就好了?”
女孩们又都扭头脸红红地打量丛帅,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少女也认真地审视他,然后不赞同地摇头:“不好。看他那样子总有二十五岁了吧,太老了!”
丛帅几乎被她的话给噎住。这个在游戏里年纪最大的成员居然嫌弃他老!这话不是应该年纪更小的孩子来说吗?况且,他哪里有那么老,明明刚满二十三岁。
然而女孩子们竟然觉得少女的判断大有道理,虽然仍在恋恋不舍地看丛帅,却不再提让他加入的建议。
丛帅忽然起了童心想要逗逗这些小孩子们。
他咳了一声刚准备说话,那个少女看看天色说:“我也该走了,你们玩吧,这下不用再找别人了。”
女孩子们不舍地围住她,纷纷仰头问:“小姐姐什么时候再来同我们玩?”
少女踌躇,笑了笑惋惜地回答:“姐姐也喜欢同你们玩,可是以后恐怕来不了。姐姐要念书,这次只是来作客的。”
女孩子们大失所望,唉声叹气看少女去穿脱在墙角的高跟舞鞋,然后整理舞裙上的褶子,再仍拎了裙裾向她们摆手。她们都沮丧地没了玩兴,各自回家了。
丛帅向旁边让让请少女先进去,自己尾随她回到沈府。
少女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问:“兵大哥,你是随大帅来的马弁吗?你还是赶快回到岗位上去比较好,别乱跑了。万一让大帅发现罚你可怎么好?”
丛帅再次被噎,暗骂陈忻然那张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他居然也有被人认作马弁的这么一天。
“呃,不用担心,没人会罚我。多谢小姐关心。”丛帅勉强回答,微微向她鞠了一躬。
“咦,你怎么不当回事儿?我同你讲,听说大帅治下很严,他又老谋深算、耳目灵通,肯定会发现你失职,发现了被罚也是肯定的。”
少女见丛帅不以为然,不禁有些真的着急,睁着漆黑的大眼睛使劲给他讲道理。
“老……谋深算……小姐认为他是个老头子吗?”
丛帅困难地询问,觉得自己如果再被噎下去铁定会不雅地打嗝,也才觉出自己不爱出头露面的事实已经在民众中造成了怎样的误会。
“难道不是么?他连朱帅那只老狐狸都打得过,肯定比朱帅年纪还要老、为人还要狡猾,说不定他的牙齿都掉了几颗呢。”少女提供论据,还再次展开深刻联想,令丛帅彻底无语。
少女琢磨一阵,发现丛帅仍只站在原地没去尽职赶忙再次催他:“你真的快回去吧。我也得去充数了,不和你说了。”
说完她拎起裙裾就朝大厅里跑。
“等等!请问小姐芳名?”丛放在少女背后提高声音询问。
“咦?不用客气。”少女误以为丛帅是打算感谢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跑进大厅,身上那件粉色舞衣飘忽成一团粉色的轻云。
丛帅目送少女消失,眼神变幻,嘴角轻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嗯,大家猜到了吗?对,艳春的强敌来了,而且来头很大,看他如何接招……
一百O二
陈忻然陪沈会长说完话,受邀请又跳了几支狐步舞,正立在人堆里应酬,忽然瞥见丛帅打后门施施然地走了回来,心里未免感到奇怪。
从人群中抽身,他叼根雪茄装作借火踱到丛帅身边不动声色地低问:“大帅,怎么没走?出事了?”
“唔,没事,忻然不用这么紧张。我忽然觉得这个舞会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再看看。”
丛帅瞟陈忻然一眼,对他的灵敏嗅觉十分不满,然后若无其事地扫视全场,努力寻找那名少女。
不久,他就发现那少女正在饮品区喝饮料。
看来刚才的游戏消耗掉她不少体力呢。丛帅不自觉地想,笑了。
陈忻然先前见丛帅东张西望就已经在奇怪,现在忽然看到他露出这么一个笑容,不禁不可思议地挑了挑眉。
下死劲儿再看几眼他才敢相信,然后立刻顺着丛帅的眼神瞧过去。
饮品区那里有几位妙龄少女,姿色都不俗,他不能确定老大看上的究竟是哪个,只得暗暗记下那些少女的体貌特征,准备日后查找。
这可是个爆炸性新闻,老大成亲五载,一向和大嫂相敬如宾,岂知他也有今日!有好戏可看了,陈忻然忍不住奸笑。
目光落在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上时,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微微蹙起了眉头。
俩人正在各怀心思地观望,沈会长笑着走过来拱手:“大帅,怎么不见你下场跳舞?莫要辜负了这大好的秋光啊。”
他冲大厅内漂亮的女孩子们瞅瞅,暗示丛帅。
丛帅会意地笑了一笑,瞥一眼那少女曳地的明显不适合跳舞的长裙,客气地推辞:“近日军务繁忙,实在没这个兴致。下次本帅一定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沈会长自以为意会地哈哈大笑,转而谈些别的。
丛帅敷衍他几句,待他走开后再去看饮品区的少女已经不见了,他连忙悄悄寻视。
大厅有好几个侧门,那少女正站在其中一个的外面和名年轻俊秀的男青年说话。
丛帅眼神一暗,不露痕迹地慢慢向那个侧门靠近。
陈忻然见丛帅目光如电聚焦在一个方向,赶忙跟上去瞧,正巧看到刚才在饮品区那个穿粉纱衣的女孩子。他心中暗暗叫苦,却不得不跟上去,以防丛帅忽然有所指示。
走得近了,丛帅隐约听那少女对青年说:“哥哥,我同你讲……”
他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原处,再看少女扮巧的姿态明显是个正在向哥哥撒娇的小女孩,他不禁暗笑自己关心岀乱,明明什么危险都没有倒被他弄得草木皆兵起来。
笑了笑他转身欲离开,眼角不期然地瞟到那个作哥哥的眼神,本已迈出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个青年,见他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偏瘦,白白的一张脸,头发浓黑。虽然穿着普通的学生装,但那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清贵温润之气竟将满舞会的男人都比了下去,单从外貌上就可看出这是位不可多得的谦谦君子。
“他们是谁?”丛帅轻声问跟在身后的陈忻然,让他大感惊讶。
在向侧门移动的过程中,丛帅一次都没有回过头,而一向以跟踪见长的陈忻然又始终混在喧闹的人群中,居然仍是被他发现了。陈忻然对丛帅这份血海里杀出来的敏锐实在是自叹弗如。
“好象是卫家的什么远房亲戚,需要查一查吗?”陈忻然敷衍一句,实在不愿意让丛帅真的接近那个少女。
“啧,堂堂情报副官在这儿待了这么久,连这点情报都没搞到?”丛帅斜睨陈忻然,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心事。
陈忻然没有回答,只当是在默认无能。
“明天我要拜访卫家,你去安排一下。”
丛帅丢下这句话,再看一眼那对兄妹,转身回去人群。
陈忻然无奈地也瞥瞥那两个不知道为什么一齐笑起来的青年男女,只觉得冤家路窄这话还真是对得不能再对。
素秋喝过饮品正感无聊,手就被人轻轻握住了。那人的手指细长有力,食指与中指指腹都有一层厚厚的茧子,是惯常握笔的人才会拥有的手型。
“哥哥!”素秋惊喜地回头,果然看到了艳春那张温润动人的脸。
艳春没有说话,微笑着拉素秋走到相对安静些的侧门外,才轻唤:“素,你还好吧?”
“咦,当然好了。哥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去写生吗,这么短的功夫你怎么就回来了?”
素秋回答完艳春的问话,开始一叠声地追问,脸上洋溢着喜悦,紧紧拉住他的手不放。
“嗯,下午心脏忽然乱跳了一阵,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顺便待会儿送你回学校。”艳春解释,不住打量她,又问一句,“真的没事么?”
素秋白艳春一眼:“真的没事。哪里会有事,正因为没事所以才无聊到想打嗜睡。哥哥什么时候也迷信起来了?”
“怎么是迷信?每次我的心乱跳,素都会出状况。”
艳春辩解,有些讪讪,觉得素秋讲的完全正确。在这个热闹的满是人的地方,素应该是很安全的。
他掩饰地望一眼大厅,提醒素秋:“你可别真睡着了,不然卫家会尴尬的,也怕会得罪大帅。”
“我哪会真睡?只是打譬喻。”素秋不乐意地申辩,然后讨好地笑着说,“哥哥,我同你讲,这里真的好闷。璃姐姐只顾和人跳舞,卫大哥又被那些同行拉住一直在谈什么生意经。周大哥最可怜,每次看到琉姐姐的新舞伴就两眼泪汪汪的,弄得我都不敢同他讲话。所以哥哥,你带我走吧,真的很无聊呐。”
她噘嘴叹气,委屈地瞅艳春,巴望他心一软就带自己回去。
艳春看破她的心思,不由好笑:“不行。咱们要是半途溜走,别人不会说什么,就怕那个大帅小心眼为此记恨卫家就不好了。素,忍一忍。”
“不会吧。”素秋被他的解释吓了一跳,直觉地回望舞会。
“你见过大帅了吗?”艳春以为她知道谁是丛帅,也望向大厅问。
“没有。等了好久也不见他来,我不耐烦就溜出去了一会儿。等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也没有人再给我介绍。所以……”素秋扭回头,不大感兴趣地说,“也许他根本没来,里面军官没有一个超过三十岁的,哪个也不像是大帅嘛。”
“也是,恐怕他也不会跳舞,所以怕出丑没来。”艳春顺着她的意思说,兄妹俩人都笑了起来。
素秋笑完了忽然想起件事,紧盯住艳春问:“哥哥,你还没有吃晚饭吧?这里点心不错,我帮你去拿?”
艳春这才想起自己只顾赶过来,连晚饭都忘记吃了。他感激地笑:“那就麻烦素了,哥哥这一身在里面太打眼,不方便再进去。”
“知道,知道。”素秋不耐烦地回答,松开他的手叮咛,“哥哥别走开,这里人很多容易找不到。”
“嗯,哥哥不走,就在这儿等素。”艳春温润地笑,觉得素秋这会儿表现得像个护雏的小母鸡。
得到保证,素秋这才放心地走回大厅,用碟子尽拣好的装,还放了两只苹果,堆得碟子里的东西都快要掉下来了。
险险地端回侧门,艳春忙接过去,帮她提提裙摆。
“哥哥,咱们到花坛边上去坐着。”
素秋指指门前那个巨大的花坛。艳春点头,拉她坐到花坛边的洋灰台子上。
附近的大厅内回响着欢快的舞曲,凉爽的秋风送来清新的空气,背后的花坛里无数郁金香散发出浓郁的芳香。
柔软的夕阳缠绕在所有的事物表面,兄妹俩低声谈笑,点心在慢慢减少。他们都觉得这个位置比哪里都能让他们感到自在和愉快。
用过点心,兄妹俩人各执一只苹果清脆地咀嚼,一边相互取笑对方苹果汁溅得多。
素秋用手指刮刮嘴角的果汁,笑得眉眼弯弯。正笑着,她想到一个问题。
“哥哥,你是怎么进来的?门口不是有人守着看请帖的吗,你都没有的。”
“嗯,翻墙而入。”艳春啃一口苹果,意态优雅地回答。
素秋咳了一声,苹果渣掉进草丛里。艳春忙伸手去拍她后背,帮她理气。
“哥哥,你,你刚才说什么?”素秋满脸通红地扭头问。
“翻墙。”艳春担忧地注视她的脸,“怎么吃东西也这么不小心?”
素秋无语,觉得现在的艳春真是迟钝,自己都做了那么奇怪的事情居然毫无意识。
她仔细端详艳春,沉思片刻才喃喃:“原来哥哥也会翻墙。”
艳春也感诧异,纳闷:“不可以吗?哥哥是个男子,小时候是个男孩,会翻墙很奇怪么?”
“当然奇怪。我和哥哥在一起这么多年,就没见哥哥你翻过墙。”素秋理直气壮地回答,再盯住他的眼睛问,“哥哥还会什么我不知道的,从实招来。”
艳春无奈摊手:“没有了,就这么一个。咱们一直在一起,哥哥根本没机会翻墙,不是故意想要瞒你。素,不要生气了。”
素秋认真回想的确是这么回事,就大度地说:“好吧,相信哥哥一次。不过,哥哥下次千万不要再翻墙了,让人看见把你当成坏人可怎么办?”
艳春接受教训,点头:“素说的是,哥哥以后一定注意。”
素秋这才放心地笑,照旧拉住艳春的手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
艳春不时接口,眼底闪动着快乐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兄妹俩还这么开心,一点都不知道丛帅已经注意上了素秋,这个素,不要让艳春伤心吧。
一百O三
舞会持续到晚上十点多才在宾客意犹未尽的抱怨中结束,周家先用汽车将门禁时间已近的素秋送回培华,才分批将周卫两家人接回周家。
艳春和素秋同时下的车,直看着素秋在培华校园里走远才回去租屋。
琉玚带着两个妹妹回到卫老太太卧房,卞氏也在,都在等待他们汇报赴会的情况。自琉珏出走,陈氏时常犯头痛,不大在众人面前露面。
卫老太太听琉玚汇报完经过,不由皱眉:“想不到大家都在打同样的算盘……”
转眼看到琉璃,老太太瞪她一眼:“死妮子!就顾自己疯玩,都不想着介绍玟认识丛帅,去之前的嘱咐你全忘了!”
琉璃扬脸回嘴:“姐姐又不会跳舞,我再躲着,谁来撑门面?奶奶是没去,在场的那些小姐哪个不想同丛帅跳舞?丛帅人长得一表不凡,有权又有势,就只多个夫人。那夫人五年也没给丛帅留个后代,谁知道能不能长久?说不定……”
“你闭嘴!好好个没出阁的姑娘家,都在说些什么?”
卫老太太震惊地喝止,满头白发乱颤。
琉玚忙上前劝:“奶奶,您先别生气。璃她是口没遮拦了些,可也是实情。刚才就数丛帅身边的小姐多,若不是璃舞艺出众,还引不起丛帅注意。丛帅说了,明天要来拜访您。这也算是个好结果。”
卫老太太听说丛帅要来心里一喜,瞅瞅一脸倦色的琉玟,再看看精神气儿十足的琉璃,告诫:“明天大帅登门,璃儿不许出来,只玟儿陪我就行了。”
“为什么呀?人可是我费了半天劲儿引来的,怎么我倒见不得人了?”琉璃又惊又气,转头瞪琉玟,“奶奶偏心也没有这么偏的,都是孙女儿,都是嫡出,我比姐姐差什么了?”
“好不害臊!”卫老太太刚平息的怒火又撞上来,顿了顿拐杖骂,“什么引不引的?你当自己是什么,又当玟是什么?再济也就是去当妾,你争什么争?”
琉璃大张着嘴,羞得满脸通红,愣在当地不知怎样回答才好。
她只是觉得丛帅人品相貌身份都符合自己的理想丈夫标准,一心想同他有所发展,因此才不愿错过见面的机会。现在被奶奶说成是争着在自甘下贱,实在是让她无地自容。
羞愤下,琉璃捂住脸哭了起来,慌得卞氏夫人又气又心痛,拉住她一顿数落。
琉玟一直神色倦怠地坐在椅子里不说话,脸上青红交加,也被琉璃的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忽然用手帕捂住嘴一阵干呕。
琉玚担心地扶住她的肩膀:“怎么了?今天一天你都没吃东西,是不是胃里难受?”
琉玟摇摇头,脸色青灰。她慢慢将手帕攥在手心里,抬头对卫老太太说:“奶奶,孙女有话要对您讲。您让不相干的人先出去。”
卫老太太诧异地注视她,满脸不解。在看到琉玟死灰般的眼神时,她的心里不禁一咯噔,挥手让除琉玚外的人都退出卧室。
三人沉默着,卫老太太和琉玚都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将会被琉玟说出,却又猜不透是什么事,也不敢乱猜测。
过了良久,琉玟才慢慢从椅子里滑跪到地上,垂头不敢看另俩人的脸低声请求:“奶奶你答应玟,此生永不嫁人。”
卫老太太手抖了抖,喝:“你胡闹什么?!”
琉玟没有抬头,也没有马上接口,只是忽然又干呕了起来。另俩人盯住她颤抖的双肩,都感到大事不妙了。
琉玟停了呕,嘴唇哆嗦着低语:“我,我已经……有了身孕。”
卫老太太像是当头挨了一闷棍,拐杖掉在地上。琉玚身体晃了晃,跌坐进椅子里直喘粗气。
他们都忘记了说话,都只眼睁睁地看着琉玟灰白的嘴唇一开一合地继续说:“我对不起卫家,对不起奶奶,求奶奶发发慈悲,让玟一辈子留在家里。”
然后他们看到琉玟在磕头,清脆的头撞地砖的声音一下下敲击进他们心里去,鲜血从她雪白的额角一滴滴滑落……
第二天一大早,李仰泉就被召进了卫家。过了半天再出来时,他脸上是又惊又喜的神色,只是半边脸不知怎地青肿了,一只眼窝也是黑的。
下午丛帅果然带着陈忻然来周家拜望卫老太太。
卫家暂居在周家洋楼里,和周家人分成两处住,彼此拜客访友都不会受影响。但是这次,卫老太太却邀请周老爷及周太太、浩然等一同迎接丛帅。一大群人陪丛帅坐在大厅里,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少了谁。
丛帅同卫老太太及周氏夫妇寒暄过后,随意打量下大厅说:“这里也还好,不过终究不如自己家方便。老夫人的房子什么时候可以装新好?到时丛某定当前去贺喜。”
卫老太太满脸含笑,回答:“多谢大帅费心,小门小户的房子只是略可住人。因为损坏太过严重才不得不修整挡雨,哪能当得起大帅去贺喜。大概再有两星期就好了,到时欢迎大帅来作客。”
“老夫人实在是谦虚,长沙城谁不知道银楼卫家是诚实本分的守法商人?就是房子比别家略好些也是该当的。”
丛帅笑笑,扫视一眼在场人众,似乎随意地问,“昨天出席舞会的三位小姐怎么都不在?卫家千金人才出众,舞也是女宾中最好的。”
卫老太太陪笑:“大帅太客气了。我家孙女只是一般,万万当不起‘最好’两字。两个小的今天都在学校里上学,大孙女昨天着了凉,老身让她歇着了。大帅要是真想见……”
“不必,不必,只是忽然想起来问问,不用麻烦了。本帅部队里有德国医生,经验很丰富,要不要让他过来给大小姐看看?”丛帅笑吟吟地提议。
“多谢大帅费心,家里已经请医生看过,吃几天药就好,不必再劳烦军医先生。”琉玚坐在卫老太太身边,客气地推辞。
陈忻然冲他微微颔首,琉玚不明所以地点头回礼。
丛帅又和卫周两家人闲谈片刻就起身告辞,临行前状似偶然想起来似地问:“部队新收了些军马,有几匹十分神骏。有空请卫先生和小姐们去骑马玩儿,可以吗?”
众人都有些吃惊。长沙没有私人马场,虽有人喜好此道也只在自家院子里走走。骑马已经成为一项奢侈的运动,等闲人家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听到他的邀请,琉玚内心虽然仍被琉玟的变故折磨,却不敢立刻回绝。
这位丛帅入城两个月有余,从未出入过民宅,更未对驻地平民提出过任何消闲的邀请。现在却一反常态地作出这许多意外之举,其用心实在是莫测难明。
不过,如若他立刻回绝,恐怕大帅的面子上需下不来,那样就不好办了。可是应邀又实在不妥,琉玚不禁踌躇起来。
陈忻然误会他的顾虑,在一旁解释:“马场在城外,和军营不在一起。只有几个管理人员,平时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
“如此,玚先谢过丛大帅和陈副官了。”
琉玚见陈忻然说出这种话,知道不答应已是不行,万般无奈地拱手,脸上的笑容牵强而短暂。
陈忻然陪丛帅坐进汽车驶向大帅府。他不耐烦地摘下军帽,掏出雪茄点上:“大帅何必搞什么迂回包围?一大群人坐在那里不知所云,那个卫琉玚像得了便秘,笑得比哭还难看。大帅,你直接提亲就好了,这多浪费时间。”
丛帅解开衣领上扣得紧紧的风纪扣,扬扬剑眉笑了:“就不兴我这个土包子也学你们这些洋派谈回恋爱?余小姐还小,不急在一时。等她答应了,我自然会将她好好安置起来,总不会委屈了她。”
陈忻然不耐烦地瞥丛帅一眼,立刻被他脸上的温情吓到,雪茄掉进车厢里,灭了。
顾校长手拿一份大帅府公函,仔细看了三遍却仍没能想明白。她将公函掷到办公桌上,问舒副校长:“舒大姐,你是怎么想的?”
“大帅要来学校演说,树立学生忧国忧民的意识,将来为国家出力。这个理由很堂皇,可是目的却绝不会这么简单。”
舒兰坐在椅子里,推推眼镜冷静地回答。
顾校长点头,背手走到窗前,注视着窗外已经渐渐干枯的树叶,满心不悦:“他提的这些,咱们一直在宣传。他不去肃整那些新娘学校,硬要跑到咱们这儿来搞什么演讲,实在是让人费解。”
“他明天就来,顾校长准备怎么办?”舒兰问。
“还能怎么办?他要讲就让他讲,舒大姐你组织好学生,讲完立刻带她们离开。”顾校长叹口气嘱咐舒副校长,想想又说,“给那几个年轻的教员明天放半天假,她们就不必参加了。”
舒兰低头在记事本上记录,下笔很沉重。
周四下午培华所有的课都停了,学生们被通知去礼堂听丛帅演说。
素秋和金小小她们的座位在礼堂左侧靠前排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台上的情形。
学生们安静地等待丛帅,没有人交谈,都对这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大帅倍感好奇。
等了将近十分钟,丛帅在几位校长陪同下登上主席台,学生们在教员带领下起立鼓掌。
素秋觉得那个丛帅很眼熟,仔细回忆才想到是舞会那天讲过话的,不由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丛放去培华演讲,酒翁之意不在酒啊……
一百O四
丛帅向台下挥手,一面扫视全场,不一会儿就发现了素秋。
他见素秋满脸惊讶就冲她微微点头,惹得礼堂里的人纷纷向素秋她们那边看。
顾校长和舒副校长对视了然,这才明白丛帅此来的真正目的,原来是看上了美丽动人的金小小。俩人同时皱眉,决定会后要找金小小好好谈一谈。
别人也只当丛帅看的是金小小,都是又羡慕又含酸。
金小小却知道丛帅看的人并不是自己,她也学周围同学悄悄四顾,却引来同学们不解的轻哼,讥笑她装模作样。
听到这些不着边际的讽刺,金小小气得柳眉倒竖,脸冷下来。
素秋明白丛帅在看她,见他此举惹来这么大的麻烦,不禁生气地噘嘴瞪了眼台上。
丛帅知趣地收回目光,只觉得穿了校服的素秋更加可爱,也更单纯。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陈忻然帮他起的演讲草稿上,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演讲结束后,顾校长不给丛帅再接近学生的机会,诚邀他去校长室喝茶。
舒副校长则抓住金小小在自己办公室训了她一顿,弄得她更加来气。
素秋和同学们回到宿舍,捡起看了一半的小说继续读,不想和其他人一起讨论那个惹事的什么丛大帅。
她现在觉得很狼狈,居然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老谋深算”,也太难为情了。可这都是那个丛帅不好,他明明有故意隐瞒身份的嫌疑。
小说看了半天也没有看进去一个字,她赌气地丢了书。
何欣然、刘娣还有巴想云谈论丛帅正说得高兴,见素秋这样就都说:“素秋,过来坐一会儿,丛帅真的很了不起的。”
素秋不愿意让她们知道自己之前曾见过丛帅,只好闷闷不乐地坐过去,听她们继续谈论。
丛帅,名放,幼时只是一名无父的放牛娃。十三岁用柴刀劈死逼死他寡母的土豪后外逃,后被温家堡主收留放猪。温家小姐心性仁慈,对丛放多有照拂。丛放在她鼓励下投奔当地军阀武昭祖,吃了皇粮当了兵。他胆大心细,作战勇敢,人缘又极佳,不过三年就当上了连长。日后在兄弟们的支持下取武代之,成为孙传芳手下的新一任大帅。封帅之日就是他迎娶温小姐之时,盛大的婚礼令半个城镇都空了,一时传为佳话。
“多浪漫啊,温小姐真是个巨眼识英雄的红拂女,丛帅也当得起李靖。”刘娣感叹,满眼粉红泡泡。
“就是,丛帅对温家小姐真是没得说。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孩子,可丛帅一直守着她没有纳妾。差不多的人遇上这事早就左一个右一个放家里了,难得他这么忠贞。”何欣然也赞同,喝口水又说,“如今这么好的男人真真是凤毛麟角,有得见没得嫁啦。”
巴想云笑了笑,说:“这话倒是不错。别的不说,光报上登的新闻就令人刮目。丛帅律已同律人,自己做不到的也不要求别人去做;自己认为必须做到的,手下的人也得做到。现在很少再听到当兵的胡乱行事,女孩子也敢一个人上街,比朱帅在时可是好得太多了。丛帅人真的很不错。”
话言刚落,金小小就寒着张脸推门进来了,恰巧听到巴想云的尾音。
“都是骗人的,他不错刚才还乱看女学生?长沙几十所大中院校,咱们培华凭什么就首当其冲地需要听他演讲?也不知道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她气恨恨地骂,想想舒副校长的训导就窝火。
大家哑口无言,不明白她这又是怎么了,竟然发这么大的脾气。刚才在礼堂何欣然她们坐得远,并不清楚发生的误会,但却也的确知道丛帅看过某个学生。
刘娣尴尬地笑笑说:“我们就是随便说说,三姐干嘛这么生气?他再不错又能好到哪去,到底是个军阀,前一阵的乱子还不是他引起的?”
巴想云瞅着刘娣微讶:“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一转眼态度就转了个大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刘娣脸红,瞟瞟仍是气不打一处来的金小小,嘀咕:“就是那个意思啦,只不过一个外人,犯不着为他闹意见嘛。”
几个人听了都笑了,知道她是怕金小小火气再大点儿会殃及无辜,所以在和稀泥。
素秋抱歉地看看金小小,觉得她现在这么生气,其实自己也要负一部分责任。
下午没课,顾知繁难得地没有拥杯携美,而是睡个午觉后去艳春的租屋玩。
艳春正在作画,见他来了忙起身让座倒茶。
顾知繁请艳春继续忙,自己握着茶杯立在他身后观看。
开学后,他们开始学习画水粉。顾知繁算是学得快的,却仍不及艳春。艳春技巧略逊,不过整体画感却很好,常能得到教授称赞。
卫家重建工作已经到了末期,都是些室内装饰的琐碎事情。艳春送了几幅水粉新作权当暖房礼,琉玚十分喜欢。卫老太太听说后要了一幅,也喜欢,就请艳春给卫家人都画了幅肖像,并坚持用比市价高出很多的价格买下。
老太太还向亲朋好友推荐,艳春这些天订单不断,忙得手不能离笔。
艳春明白老太太好意,不安中却仍带点兴奋。向报纸投稿所得没有卖画多,付款也慢,他很乐意多卖些画。这样,给素秋治病就更有希望了。
眼下他正在画的是素秋的水粉小像。素秋见别人都有画很是羡慕,虽然没有说想要的话,艳春却是晓得的,所以才抽空画幅她的小像想当作惊喜送给她。
顾知繁见那画只有一尺见方,紫藤花架下素秋正在仰望一只小黄猫。画虽然小,功夫却用得深。里面的素秋眉目宛然,神形兼备,斑驳的光影将背景渲染得典雅而温暖。
他忍不住赞了几句,仔细再看时却不出声了。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皱眉琢磨半天也不得要领,只得转头去望艳春。
见到艳春看向画幅的那个眼神,顾知繁就是一怔,慢慢掉开头坐进一边的椅子里,心不在焉地喝了口茶。
茶水很烫,可他一直在出神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出来。
低头考虑半天,终究朋友之谊战胜了顾虑。顾知繁望着艳春的侧脸,慎重地问:“艳春兄,你今年有十九岁了吧?”
“嗯。”艳春不在意地点头,只当他在闲聊。洗去笔上靛青,重又沾了些淡黄色添加到背景上去。
“也该是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了,我认识不少很好的女孩子,要不要哪天见个面?”
“嗯?不要吧,她们不都是你的红颜知已吗,我怎好夺人所爱?”艳春觉得好笑,调侃了一句,仍没抬头。
“我是认真在问你,艳春兄,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再回答吗?”
顾知繁被他的态度弄得不快,加重语气说,神情难得地严肃。
艳春终于意识到今天的顾知繁与平日有些不同,他将笔搁在调色盘上,提起凳子移到他对面坐好,揉了揉眉心说:“好吧,想问什么就问吧,今天你有点奇怪。”
顾知繁踌躇片刻,想问的问题仍是问了出来:“秋秋是你的亲妹妹,你不觉得……你对她过于关注了吗?”
方才艳春凝视画中素秋的目光,顾知繁宁可自己从未见到过,那不是一个哥哥看妹妹时应该具有的眼神。
艳春悚然一惊,明白顾知繁指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迷惑和思索。转过头不再看顾知繁,也不看画,只是透过窗玻璃望向户外,保持沉默。
顾知繁没有那种说出心里话后的轻松,反而同样阴郁和茫然。但并不后悔,因为他尽到了一个朋友应尽的义务。
他注目艳春清逸文雅的脸、乌黑的浓发、雪白的皮肤,再次感叹天仙化人也不过如此。如果只凭外貎,他和素秋倒真像是一对璧人,奈何……造化总是弄人。
长叹一声不再打扰艳春,顾知繁默默离开。
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艳春一个人留在小屋子里,望了整整一下午的窗外,不动也没有再开过口。
后来他曾经回忆,竟然想不起那天都看到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只知道素秋最终没有得到他暗许的惊喜礼物。
只是在那天后,他恍惚觉得自己成为了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有他的外表、声音,却没有他的思想及情感,而是怀着另外一种完全对立的感情。
他希望自己能够仍像过去那样和素秋谈心亲昵,哄她宠她,可是另外一个人却拼命阻止他,对他说“不可以”。
这个人甚至禁止他看她,仿佛自己的一个眼神都会亵渎了素秋。
绘画也似乎失去了全部的魅力,他彷徨无措,不知道怎样做是对的,怎样做又是错的。
他的世界正在土崩瓦解,慢慢变成一片废墟。
作者有话要说:顾知繁的眼睛真是毒,一下子就发现了艳春对素秋感情的变化。这下,俺家艳春可怎么办呢?可怜的孩子。。。。。。
一百O五
又是周末,素秋像往常一样站在校门口等艳春。可是校外的青年们都散光了,也没能等到他。
她感到很奇怪,想自己去租屋,又记起艳春曾再四嘱咐她不许一个人去那里的话,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而且从培华到租屋有好几条路,她也担心会和艳春错过,所以竟在原地站了有一个钟点之久。
正在望眼欲穿之际,身边停下辆吉普车,丛帅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笑着冲素秋打招呼:“早,余小姐!”
素秋略微吃惊地看了看他,很想不搭理,可是良好的教养又让她不能对别人的问候无视,只好不情愿地回了一个字:“早。”
“在等人吗?”丛帅似乎没有发觉她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走上前热情地询问。
“嗯。”素秋简短地应一声,扭回头望了眼马路对面,依然没有艳春的影子。
被这样明显的拒绝,丛帅仍是面不改色,只是叹口气说:“所以说,我不公开身份是正确的。上次余小姐对我何其关心,现在又何其冷淡。可叹,可叹。”
素秋生气地回身想要斥责他一顿,却见丛帅一脸笑意,哪有半点感叹应有的态度。
“是你隐瞒在先,我生气在后好不好?颠倒黑白。”她噘嘴不高兴地指责,心里的气倒消了些。
丛放大笑点头:“好,好,是我不对,我向余小姐道歉。”
他今天没有穿军服,而是一身淡灰的骑装,衬得他身姿格外挺拔,他人又长得英气逼人,这样子声音洪亮地大笑引得路人纷纷向他投来欣赏的目光。
素秋之前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豪爽的男子,现在见了暗暗称奇。况且对方隐瞒身份事小,她骂人家“老谋深算”事大,说起来还是丛放更应该生气才是。
“对不起,那天我也不该说你坏话,请大帅不要见怪。”想了想,素秋礼貌地向丛放鞠躬。
丛放不在意在摆了摆手,笑着说:“我早忘了,余小姐不必客气。我今天没穿军装,大帅的叫法让我不舒服。我也大不了你几岁,叫我丛大哥好了。”
“那怎么可以?再说丛大哥和余小姐这两个称呼也不配吧。”素秋摇摇头。
“原来是我先客气了,那我叫你小秋吧。”丛帅抱歉地建议,然后问,“小秋在等谁,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哥哥离这里很近。”素秋客气地回绝,没有回应丛放关于改变称呼的问题。
“是这样……”丛放沉吟一下说,“那我陪小秋等吧。一个女孩子独自站在这里很不合适呢。”
素秋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艳春什么时候才能来,站了这么久的确有人开始注意到她了。
丛放和素秋闲聊,问她年纪家乡,再谈谈自己的经历。
他出身草莽,本没有念过什么书,早年启蒙还是温小姐的功劳。后来当了大帅,军务间隙专门请先生教了些实用的知识。所以他对子史经集只是粗通,不过他阅历丰富、头脑独到,常常能在普通中看出不平凡。
现在他侃侃而谈,听得涉世未深的素秋虽然在挂念艳春也不禁入了迷,感觉这位大帅真的是很有趣。
琉玚坐黄包车路过培华,瞟见素秋和丛放站在马路边上说话,彼此神情似乎很熟悉的模样,他不由惊疑万分。
赶忙叫车夫将车停在路边,琉玚穿过马路走到俩人身边,客气地和丛放打招呼:“丛大帅,真巧,在这里遇见你。”又转头问素秋,“小秋,你哥哥呢,怎么不见他?”
见是琉玚,素秋急忙请求:“卫大哥,你陪我去找我哥哥吧。他一直没有来,丛大哥已经陪我等半天了。”
丛放笑着点头,表示确是如此。
琉玚被那个“丛大哥”惊得呆了一呆才僵硬地点头,对丛放说:“大帅,不好意思失陪了。改天马场再聊吧。”
“我也该走了。你们请便。”丛放也客气地回答,扭头对素秋说,“小秋也来马场玩吧,骑马很有意思,把你哥哥也一起叫上。”
素秋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问:“可以吗,会不会太唐突了?我还没有骑过马。我哥哥会,可也不常骑。”
“怎么会唐突?这是丛大哥三生有幸请都请不到的。说好了,和你哥哥一起来吧。唔,时候不早,我真该走了。再见,小秋,卫先生。”丛放钻进驾驶室开车走了。
琉玚不安地目送他离开,才蹙眉问:“小秋,你和丛帅很熟悉吗,干嘛管他叫大哥?他是大帅,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喊大哥的。”
素秋“呀”了声,捂住嘴后悔:“刚才听他讲故事叫习惯了,我原本也不想这么称呼的,是他提议的。”
“大帅客气,你就当真?真是愁人。”琉玚无语。
“好啦,快点走吧,去看看我哥哥到底在忙些什么,这么晚了都不来接我。”素秋自知理亏,急忙催他。
琉玚带素秋赶到租屋,门上居然挂着铁将军一把。俩人不解之下又去美专,恰在美专门口碰到急匆匆往外走的艳春。
“哥哥,你怎么不去接我?”素秋撒娇地抱住艳春的一支胳膊噘嘴问。
艳春身体一僵,微微笑了:“教授临时找我有点事耽搁了,这不正要去吗,你怎么倒和琉玚兄寻来了?”
他将那条手臂从素秋手中轻轻挣脱,抬手跟琉玚打招呼:“琉玚兄,有劳了。”
琉玚脚步沉重地走过去,抱怨:“你也太不象话了,不去接小秋也该跟我或是陌阳打个招呼,省得她等你半天不说,还被不三不四的人搭讪。”
他眉头紧锁,火气很大。
艳春吃了一惊,急忙将脸转向素秋:“素?”
“哪有这事!你听卫大哥乱讲。人家丛帅是大都督哦,哪里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素秋不满意琉玚夸张,努力澄清事实,却听得另外两个人直皱眉。
“第一次见面就和个女孩子站在马路边上搭话,怎么地也不像是个正经人应该有的举止吧?”琉玚沉下脸,瞪她一眼。
艳春望着素秋抿了抿嘴,没有说话,目光中却满是不赞成和担心。
“才不是头次见面,之前我们见过二次了,还说过话。大帅是见我一个人站在那里不好看才好心陪我的,怎么会不正经了?”素秋着急地解释。
另俩人愕然,不明白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丛帅已经和素秋有过二次接触的事情,他们竟然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而且,大帅和他夫人伉俪情深,根本不是那种花花肚肠的坏男人。”素秋再次补充,觉得他们思想实在太复杂,不过就是说了会儿话,至于像这样如临大敌吗?
艳春看琉玚一眼,示意他不可再多说。
琉玚今天气不顺,遇上这事未免失了冷静,此时也醒悟过来,对他们说:“走吧,眼看就中午了,回家吃饭去。”
素秋气鼓鼓地瞅他一眼,抢先走出美专。另俩人相顾苦笑,随后跟上。
饭桌上没有见到琉玟,素秋担心她又病了,问候了一句。
“她和李仰泉旅行结婚去了。”琉玚头也不抬地回答。
“什么?!”
素秋失声叫道。艳春也停下筷子,望向琉玚。
琉玚青黑着脸,不看其他人挟一块笋子使劲儿咀嚼,却半天也咽不下去。
卫家老太太眼花手抖地放下筷子,脸上褶子耷拉下来。不过几天,老人家就似又老了十岁。
不过两天,卫家大小姐下嫁琴师的消息就传遍了长沙城。
相熟的人家纷纷探问,不明白好好的卫家大妞儿怎么忽然就这么没名堂地嫁了。有见过琉玟的,直叹这么一个美人硬是明珠暗投。也有人羡慕他们志趣相投琴瑟和谐的。一时间各种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在岳阳李仰泉老家,卫家帮忙买了处宅子,琉玟和李仰泉旅行结束就住了进去。
李仰泉没想到自己竟然因祸得福,平白得了位美人不说,更得了笔不菲的嫁妆。
他迎回爷爷,平日做些小买卖,一家三口的日子居然也过得有模有样。如果不是琉玟终日抑郁,生活竟可以称得上是幸福了。
琉玟仍继续抽大烟,不过烟土钱是由卫家定期寄来的,不用李仰泉花一个钱。
但除此之外,琉玟与卫家再无其他的联系,亲人也已是形同陌路了。
嫁给李仰泉是卫家老太太的意思,琉玚并不同意。但卫老太太很坚持:要么嫁给李仰泉远离长沙,要么立刻出门断绝关系。
琉玚有心护住妹妹,但又不能真的眼看祖母去撞墙,因此决心和琉玟一同离开卫家。
琉玟被琉玚的举动感动,骨肉亲情忽然发作,舍不得再让他牺牲,只好忍恨嫁了。
她并不爱李仰泉,却忍不住在引诱下同他一次次发生关系,终至现在的不可挽回。说到底,仍是她自己误了自己。但要论起源头,她却不知道应该更恨谁了。
望着与长沙相似的岳阳的天空,她想,家,终久成了戏文。看着是真的,其实只是虚幻,是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琉玟有了李仰泉的孩子,不得不出嫁。一个没有结婚的女孩子有了孩子搁现在都是件大事,何况还是那个年代。所以她只有出嫁这一条路可走。
一百O六
在外人议论纷纷中,卫家的房子终于重建完毕,所有人都回到了旧居。
洋楼装修得比过去还要富丽,光是深红色天鹅绒的泊来品落地窗帘就用去几百码之多,更惶论换掉了全套的瓷制卫浴厨餐具和酸枝木的家具。埋在花园里的古玩也摆在了原处,泛着清冷的反光。
卫老太太柱着拐杖随意看过洋楼,带头朝后院走。琉玚心里一紧,急忙上前陪伴。
后院老宅因为毁损过巨,完全是翻新重盖的。为尽量保持原貌,光是寻找木刻匠人就费了琉玚很大力气。现在大貎还相似,但毕竟存在差异,老太太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望着簇新的门扇窗棂,没有一丝锈斑的门锁,忽然意识到,属于她的那个年代真的已经过去了。
在打理银楼期间,陌阳听说了琉玟的婚姻,内心担忧琉玚,极想去看望安慰。但是银楼的雇员没有要事不得去卫家花园,是琉玚掌管银楼后定的第一条规矩。
陌阳不怕犯规,只是不愿意因此显得和其他雇员过于不同,以免遭人非议。和琉玚去宁安,已经有人在事后另眼瞧他,令他十分不快。
卫家花园重建期间,琉玚趁采买之便常到银楼里来,名为察看生意,其实只是想见见陌阳。陌阳心知肚明,所以这些天急待他再来。
可是几天过去,卫家都已搬回旧居了,仍不见琉玚露面。陌阳惊疑渐生,越来越焦躁难安,不知道那个笨蛋到底怎样了。
这天陌阳正在心神不宁地做着首饰,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心里一跳,急忙就要跑出去迎琉玚。
可是手挨到了门把手,他却忽地一顿,转而开始慢吞吞地脱工作装,再仔细洗过手后才拉开工作室的门。
琉玚身穿一套白西装,长发整齐地用蓝丝带系在脑后,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
见陌阳出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是深深地凝视着陌阳,眼神幽暗。
陌阳被他的怪异表现弄懵了,仔细打量一阵安静地问:“要喝茶么?”
琉玚没有回答,只是闭了一下眼睛,仍是静立不动。
见琉玚这般表现,陌阳心尖麻辣辣地生疼,这才明白妹妹的婚姻给他的打击到底有多么巨大。他默默伸手握住琉玚的一只手,拉他走进小客室。
点上小火炉,烧水、加茶、注水,陌阳的每一个动作都如平日般熟练而稳定,目光却隐含忧郁。
他不怕琉玚大吼大叫大哭大笑,就只怕现在这样一声不吭,将所有的伤痛都埋在心底。
托起茶盘走进客室,然后陌阳惊讶地发觉只这么会儿功夫,琉玚居然已经倒在沙发里睡着了。
陌阳将茶盘悄悄放在桌上,放轻脚步走过去仔细端详琉玚的睡颜。
他的脸是英俊的,五官都像刀劈般轮廓分明,睡着后仍皱着眉,眉心显出一个在宁安时没有的浅浅“川”字。
望着那个“川”字,陌阳不禁猜测这个大少爷要失眠多少夜才会在自己烧水这个空隙连地方都不挑就睡着了。
悄悄伸出手,用食指去揉开那个“川”字,不愿意他在梦中也痛苦。
琉玚动了一下,脸上忽然显出要哭的表情。但最后他只是哼了两声就又安静了,眉心刚消退的那个“川”字又浮现出来。
陌阳怔怔地凝视他的脸,目光充满怜悯,以及犹豫不绝的彷徨。
多日劳累外加琉玟出事后的惊痛让琉玚在等茶时不知不觉睡过去了,待他再次睁开眼睛,发觉天气色竟然已晚了。他见自己身上盖了条薄毯,知道是陌阳加的,急忙四下找他。
沙发后的窗户边坐着陌阳,他安静地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铅灰色的云团堆积得很厚,雨丝只如织烟。
琉玚没有惊动陌阳,只是望着他的侧脸出神。
陌阳似乎刚沐浴过,软软的头发还是潮湿的,微黑的脸光洁平滑。他表情严肃地看着窗外似雾的水汽,穿件灰上衣的身影显得很落莫。
望了一阵儿,琉玚掀开毯子下地,转过沙发试探着靠上陌阳,将他抱在怀里。他熟悉陌阳的表情,这种表情是表明他又在想那个横亘在他们中间的身份差异问题了。
自从宁安回来,陌阳对琉玚平日表示亲昵的小动作很少再抗拒,不过这种尺度的拥抱他向来是坚决反对的。
然而这次,他没有挣扎,似乎早知道琉玚醒了。
“刚又泡了壶茶,在桌上。”
“阳。”琉玚没有松手,而是更紧地抱住他,埋首在他颈中呼吸那股新浴后的清气。
迥别于女人,这个身体不柔软不丰腴,虽然瘦却是同他一样充满了阳刚之气,令琉玚爱到骨子里去,恨不能一辈子就这样抱着不松手。
他不期然地回想起同陌阳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时他十三,陌阳十岁。李师傅带陌阳来见卫老爷时,他正在背书。他的书背得很好,卫老爷拈须点头褒奖几句,转头让李师傅带人进来。
琉玚见那孩子似乎只有六七岁光景,小脸瘦得只剩下双眼睛,那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让他联想起夏夜里天井上方的夜空。
他心感好奇留在一边旁听,等到听说这孩子只比自己小三岁时,琉玚惊讶得合不上嘴。
正转着眼珠上下打量,琉玚听见父亲在叫自己。原来父亲已经安排孩子当李师傅的徒弟学手艺,让琉玚给他起个名字,随李姓。
“你原本姓什么?”琉玚虽然尊敬父亲,但却不肯随便去改那孩子的姓,所以先问他一句。
改姓是件太过重大的事情,对于琉玚来说让他不要姓卫,会使他害怕到发疯。对方只是个小孩子,也许还不明白姓氏对一个人的重要性。
琉玚替对方这么着想的时候,忘记了其实他自己也仍是个孩子而已。
那孩子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清冷,然后又快速低头回答:“不记得了。”
细细的童音,清甜而冷漠,就像他全身散发出的气息。
“那就叫陌阳吧。陌上的阳光无拘无束,只要有天空就会有它。”琉玚看清了他的眼神,不由脱口说道。
卫老爷笑了起来,不住摇头,似乎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有些文艺腔。但到底没有提什么反对意见,只是让李师傅带陌阳下去。
李师傅按着陌阳磕头,让他谢老爷恩典。
陌阳在措手不及地被按了个头后,就挺直脖子双手据地倔倔地再不肯磕,稍厚的嘴唇闭紧一声不吭。
卫老爷早走了,他是留过洋见过大世面的儒商,对这种繁文缛节根本不在意。
琉玚站在原地瞧着陌阳称奇,也因此知道了他的倔、他的傲,他的……
也许情根在那时便种下了,只是造化令他们俩人直到现在才剖明心迹。
然而相爱容易相守难,陌阳仍在不自觉地从心理上抗拒琉玚,主动地将彼此划分到两个对立的阵营中去,自己不过去,也拒绝琉玚过来。
“阳,你不信我,是么?”琉玚轻叹,将脸埋在陌阳肩窝里,双手仍搂抱住他。
“不是。”陌阳毫不迟疑地回答。
不是,不是不相信琉玚,而是不相信将来,不相信他们会这么好命地相守一生。
“可是,”琉玚茫然地注视他的灰色上衣,喃喃,“你离我那么远。”
陌阳微怔,随即醒悟,淡淡地反问:“我就在这里,哪里远了?”
“身在,心很远。”琉玚低语,疲乏地合上眼睛,“阳,说真的,如果你实在不能……接受我,就不要……勉强。每次看你这样,我的心就很痛,也很累。”
久久的沉默,空气中似乎都有了一股寂寥的味道,淡然而惆怅。
陌阳注视着越来越迷蒙的天际,慢慢从裤袋里抽出紧紧攥住的右手,在琉玚面前摊开:“挑一个。”
他声音低哑轻颤,似乎很紧张。
“什么?”琉玚睁开眼睛,一看之下不由呆了。
陌阳手心里是两枚大小样式相同的男戒,纯银打造,镂刻得精致非常,一见便知是陌阳的手艺。
琉玚下意识地眨眼,侧头去望陌阳,欢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挑一个。”陌阳面上微烧,向上托了托戒指重复说,不去看琉玚。
琉玚听话地呆呆伸手取了一枚,刚想戴上却又停住,凝视陌阳的眼睛:“你确定?”
陌阳抿了抿嘴唇,快速将剩下的那枚戒指戴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面审视一面嘀咕:“洋人真是古怪,好好的非得弄个东西箍在手上,也不知道时间长了会不会指节变形……银戒就是比金戒别致,满世界黄金首饰,混成包谷粒了……”
话未说完身上骤然一紧,琉玚已经戴好了戒指紧紧拥抱住他。
陌阳住了口,脸上更加烧起来,觉得刚才的自己表现得很傻。
“阳,我也愿意的。”琉玚用激动得发哑的声音低语,亲了一下陌阳的头发,然后凑过脸来。
陌阳的脸热得能烙饼,侧头避开他灼热的呼吸。虽然平日是冷静毒舌的淡漠青年,可是此时此刻被爱人火热的怀抱熨贴,终究有些难为情。
避开的脸被珍而重之地转回,面前是琉玚英俊放大的脸和熟悉的气息。陌阳大睁着眼睛,做梦一样看琉玚一点点靠近,一点点吻上自己的嘴唇,心跳得失去规律。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都带好避雷针了吗,有被雷到吗?雷到的吱一声吧。
一百O七
“阳,这种时候,你是不是应该闭上眼睛?”琉玚半合着眼睛,结束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喃喃地问。
陌阳的脸一下充血过耳,急忙闭住眼睛,然后又为自己的顺从而气愤,就在琉玚的唇再次落下来时奋力回吻。
琉玚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有深色的液体从唇上流下来。他用手背抹了抹,发现是血。
陌阳吃惊地僵在原地不敢靠前,不明白怎么会是这种结果。
“没有关系,阳,别担心。”琉玚连忙出声安慰重又抱住他,为陌阳的惊吓感到抱歉。
陌阳仰头默默地望着他,忽然抱住了琉玚的脖子拉下他的头轻轻将自己的嘴唇贴上去,却只是贴着一动也不敢动。
琉玚的眼眶慢慢湿润,用力搂住陌阳的身子开始温柔地亲吻他。
陌阳被动地接受,谨慎地尝试回吻。俩人小心翼翼地深入进彼此的温热里去。
亲吻着面前这个已经决定相伴终生的爱人,紧紧地拥抱,不自觉地抚摸,直至心跳如雷呼吸困难,渴望如野火般烧透了他们的身体及意识。
琉玚微喘着移开一点距离,用舌尖描画陌阳的唇形,沙哑着嗓子说:“咱们,到你房里去?”
陌阳没有回答,只是一把拽住琉玚的领带将他拖出去
俩人半扶半抱,磕磕跘跘,比平日花了更多的时间才来到陌阳卧室。
关上门,彼此撕扯着对方衣物,脚下忽然跘了一跤一起摔在了床上。
浅蓝的床帐被放下,衣物一件件丢出,凌乱地纠结在一起分不清各是谁的,正如此刻他们彼此的身体。
非是爱纵欲,只因你是爱着我的你,我也只是爱了你的我,痛并快乐是我们彼此相爱的姿势。
等室内的旖旎风情最终结束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陌阳推推琉玚,哑声说:“去,打开窗子透透气。”
琉玚答应一声,吻吻他的脸,也不着衣下地趿上鞋推开一扇窗户。
微寒的夜风夹杂着浓浓的湿意扑面而来,令琉玚忍不住打个哆嗦。他转身跳回床上,陌阳已经张开薄毯在等他。
“阳,阳,你真是太温柔了,我卫琉玚是赚到了。”琉玚顺势抱住他汗湿的身体,满足地叹气。
陌阳拍掉他的狼爪,低声说:“别闹,我想闻闻土腥味儿。”
琉玚收了手翻个身,将后背贴上陌阳的胸膛,拉他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腰,掀了掀鼻子。
夜风进得更多,虽然有床帐挡着,方才的兽香也被慢慢驱散。潮湿的空气里,果然有淡淡的土味儿传来。
这种味道琉玚不知在无意间闻过多少次,但现在同陌阳在一起却令他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原始而粗犷的味道平凡无奇,代表的则是整个人类赖以生存的大地的呼吸。
琉玚喜欢陌阳呼吸的味道,现在竟觉得两者给他的感觉是那么相似。
静静地躺在陌阳怀抱里,和他共同呼吸沉思,琉玚的心情渐渐变得沉静,一种陌生的着陆般的安详开始渐渐充盈在他的心头,令他感动和惊讶。
不知过了多久,琉玚转回身和陌阳脸对脸。
月夜下陌阳的脸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让琉玚疑惑刚才的激情只是他一个人的想象。他凑过去,轻轻吻陌阳的嘴唇。
陌阳翻身压在琉玚身上捧住他的脸努力回吻,动作已经相当熟练了。
俩人快喘不上气才分开,琉玚大口呼吸问:“阳,为什么喜欢闻土味儿,是不是这让你想起了家乡?”
陌阳看他一眼,躺回枕上平复呼吸说:“卫大少莫非忘了,陌阳从不知道家乡在哪里。”
琉玚转头望着他的眼睛,有些歉意。
并非不记得陌阳的事情,只是觉得如果真那样的话陌阳就太可怜了,所以希望那不过是他不愿意透露给卫家的托词而已。但这种可能极其微小,陌阳只是一名普通的小乞儿,哪里会有必要隐瞒什么,都是他关心则乱地猜测。
陌阳没有听到琉玚的回话,看了看他,却正对上他的目光,里面充满怜惜和爱意。他的脸不由又热了一下,默默靠进琉玚怀里去倾听他的心跳。
琉玚欣慰地笑了笑,伸手去抚摸他的头发,轻轻地一下下从额际顺到脑后。软软短短的头发因为出汗有些涩意,在手指间滑动,带给琉玚一种宁静的安慰。
慢慢的,琉玚的心思开始飞得很远。
人在快乐时常会恐惧,常会害怕陷回到过去的噩梦中去。这完全是一种不由自主的行为,琉玚也没有办法控制。
听琉玚又是半晌没有动静,陌阳奇怪地抬眼发现他在恍惚,不禁问道:“在想什么?”
琉玚眨眨眼睛回神,低头看看他,将已冰凉的胳膊缩回被子,笑:“在想留洋那回事。”
“是想外国美人吧?”陌阳出口气,鄙夷地说,离开他些。
“我早没那个心思了。”琉玚笑着伸手去抓陌阳的头发,被他甩开了,琉玚只得老实地说,“我在想巴黎见过的河。那里晚上很热闹,有许多游河的人。都乘了各式船只在河上唱歌跳舞、吟诗弹琴,那里是所有巴黎人和游客的最爱。”
“还有呢?”陌阳主动靠回些,抬眼望向琉玚,目光中有好奇。
“就是这样,当时我就靠在河边围堤上想,我是多少失败的一个人。”
“……”陌阳眼中的好奇变成了愕然,还流露出不赞成的神气。
“我不是一个好兄长、一个好未婚夫,我的妹妹、未婚妻遭遇的不幸,我明明有机会去避免却因为轻信和软弱而错过了。我所有的亲人都 在大洋的这一边,只有我在那里。我不知道未来的路怎样才可以走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跳进面前的河里。那条河虽然美丽,被无数诗人赞美过,每天却都会吞掉不止一条人命,有妓女、孤独的老人、残疾人、走投无路的、失恋的、受骗的、愤世的、赌气的、无知的……它向所有人张开怀抱,从不拒绝,用脉脉温情溺毙投入它的人。
“我和那些人有什么不同呢?都是被社会、家庭所抛弃的,没有人需要他们,还有我。妹妹恨我,奶奶对我失望,其他人也觉得我是个废物加怪物。但它不会,它只会无条件地接纳我,不管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就在我攀住栏杆准备往下跳的时候,一个女孩子先我一步下去了。人们围拢过来,等把那女孩子被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她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却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在那时,我忽然真正发现死亡是如此简单、如此简短。死去的人将自己交给了死亡,却将问题留给了仍然活着的人。我是个废物,因为我在逃避自己应尽的义务,自杀就是最终极的表现。
“最终我没能跳下去,但又跳下去了。我把那个软弱无能的卫琉玚留在了河底,将自认重生的我带回了国。
“可,还是不行,玟……我早就应该赶那个混帐走路的!却顾虑到他是玟唯一可以接受的琴师而一忍再忍,终于酿成了大患。”
琉玚咬牙切齿,搂住陌阳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深深勒进了他的肌肉,如那天痛揍李仰泉般忍无可忍。
陌阳没有推开琉玚,忍痛回抱住他:“不对,你说的不对。卫家若非你,早就衰败了。大小姐的事,也不是你的一个人的错。她二十岁了,有决定自己行为的能力,你不可能护她一辈子!”
琉玚瞪他,陌阳毫不畏惧地回瞪。
半晌,琉玚终于清醒,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瞪的究竟是什么人。
“谢谢。”他低声说。
陌阳没有问琉玚在感谢什么,是对他的安慰,还是对他的回护。
“还有,你不是废物,也不是怪物。以后我不想再听你这么说!”他板脸继续说。
琉玚没有回答,只是搂住陌阳轻轻揉按他方才被抓痛的部位,手势小心温柔。
“睡吧,开门前你回自己床上去。”陌阳脸色和缓一些,将头埋在他胸前轻声嘱咐。
“嗯。”琉玚略微顿了一下手,停半拍才回答,吻吻他的发顶,“晚安。”
“晚……安。”陌阳不习惯地回他一句,闭上眼睛。
夜凉如水,明月皎然,床帐轻微地波动,一切都渐渐归于沉寂。
作者有话要说:俩人终于河蟹了,嗯,有被雷到的亲报备吧。
一百O八
虽然琉玚及艳春他们因为琉玟的婚姻实在没有骑马的心情,可是已经答应了丛放,不去将会失礼,所以只好勉强赴约。
素秋没有骑马装,琉玚吩咐相熟的裁缝做了套同琉璃那件相似的,提前送到了培华。
艳春十分不赞成素秋去那个什么马场,对丛放的用心也颇怀疑。然而素秋那天并没有拒绝,丛放又顺道邀请了艳春,所以他也只得出席。
浩然得知丛放邀请琉璃去骑马醋意大发,同她又闹了别扭,却仍在周末约好骑马那天硬蹭着也去了。
丛放亲自开吉普接了余家兄妹,卫家兄妹则坐浩然开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城。
马场占了城外五里的一大块空地,周围砌着砖墙,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从大门进去,先是一段不长的土路,然后到达一个停车场。
土路及停车场外都是青黄的草地,马场在初冬的晨风中显得空旷而寂静。
马场东南角是马厩,木栏里圈养着几百匹马,几个马弁正在铡草、打扫,见丛放一行过来他们急忙停下手头工作在原地行军礼。
丛放随意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回头请客人们挑马。
一个马弁从旁边的小马栏里牵出两匹马,一匹是高大的东洋枣红马,另一匹则是棕色的西域小马,都是鞍垫俱全的。
“小秋,你没骑过马,试试这匹小马吧。它刚出生不到一年,性子很温顺,不必担心难以管束。”
丛放亲自拉过那匹小马,笑着对素秋说。
正在挑马的众人均是一愣。艳春不悦地微蹙眉,看了一眼丛放,不过并没有反对。
对于从没上过马的素秋来说,这个决定的确是合适的。不过,此举由丛放这个尚算不上熟悉的外人主动提出来总觉得失礼。
素秋穿着那套新做的酒红色骑马装,脚上是牛皮小靴,没有戴帽子,只在手上套了双白手套,站在粗糙的马栏边越发显得纤细美丽。
“我可以吗?”她有些踌躇地两手交握和那匹小马对视,不敢上前。
“当然可以了。骑马其实很简单,喏,小秋看好了,就是这样。”
丛放安慰她,自己一翻身就上了东洋马,身手矫健之极,看得众人虽然仍在诧异腹诽却忍不住在心里喝声彩。
素秋羡慕地望着英姿勃发的丛放,觉得他这位大帅果然不是白叫的,只一个上马的动作就如此好看。
艳春默默走上前,拉住小马缰绳对素秋说:“素,来,先和它说说话。不怕,马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你对它好它她会对你好的。”
“嗯。”素秋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出一只手去抚摸小匹的鬃毛。
小匹果然很温顺,感觉到素秋的善意,大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轻轻嘶鸣了一声。
“哥哥,它的眼睛真大真漂亮。”素秋惊喜地说,索性抱住小马的脖子凑上去和它说悄悄话,“马儿,马儿,你不要怕。我很轻的,不会压累你。”
艳春被素秋的可爱姿态引得嘴角终于露出丝笑意,他一手仍牵着缰绳,另一手托住素秋的肘弯:“来吧,素,别怕。上去后不要紧张,你紧张马也会感受得到,它也会不安的。”
素秋对艳春笑了笑,学刚才丛放上马的动作将左脚伸进马蹬,双手扳住马鞍。艳春托了她一把,素秋就稳稳地坐在了小马背上。
丛放一直在观看他们兄妹交谈,没有再上前帮忙,虽然论骑术他是他们中最有发言权的。
此时见素秋上了马,丛放提了提马缰上前指点:“抓住缰绳,腿夹紧马腹,两眼平线前方。腰放松一点,对,就是这样。出发!”
素秋在丛放调度下,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虽然姿势仍旧僵硬,不过总算是似模似样了。小马也在“出发”的命令下缓缓迈步,跟在大洋马的后面向马场中心走去。
艳春没有出言阻止,只是站在原地眼望着马上的素秋眉心微蹙,还有些茫然。
琉玚走过来小声在他耳边嘀咕:“有些不对劲啊,这个丛大帅为什么会……”
“玚兄,咱们也去挑马吧。”艳春打断他的疑问,目光却仍在素秋身上停留片刻才走回马栏。
琉玚摸了摸鼻子,感觉艳春也有些怪,不过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地也跟过去。
丛放放缓马速走在素秋旁边,不时指点她的动作。素秋紧紧地抓住缰绳,时刻注意要领,走出几十步后找到些感觉才没有那么辛苦。
“小秋,你从前真的没有骑过马吗?你学得很快。”丛放夸赞素秋,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谢谢。”
素秋扭头客气地冲他笑笑,然后目视前方。她感觉骑马很神气,脸上就不自觉地流露出内心的感受。
丛放注视她的表情,眼睛里也闪动着愉快。
他觉得这个少女真的是一纯如水,只是骑个马就会如此快乐。她那身剪裁合体的骑马装也很衬她的身材,比之穿校服及舞衣另有一番味道,让他很想将她抱到自己马上搂住那纤腰一起驰弋在这冬日晴好的蓝天下。
丛放偶尔回头望了一眼其他的客人,发现他们也都挑好了马正准备出发。没了他这个主人在场,那几人的脸色阴郁得可怕,全都卸下了刚才的伪装。
“卫先生和卫小姐怎么哭丧个脸,难道他们不喜欢骑马吗?那天答应得就很勉强,不喜欢尽管直说好了,又不是什么必须得做的大事。”他若有所思地在马上坐端正,半开玩笑地问。
素秋也回头瞅瞅,果然见琉玚的眉毛都皱到一起去了。
“玟姐姐嫁得不好,卫大哥和璃姐姐很烦恼,不是不喜欢骑马。”
丛放虽然爽朗大度,可是也会因为邀请不受欢迎而生气吧?如果因此妨碍到卫家就不好了,素秋觉得有必要代他们解释一下。
丛放脸上的笑容转成疑问,平静地问素秋:“小秋也认为嫁给比自己阶层低的人是嫁得不如意吗?”
素秋诧异地回视他,摇头:“玟姐姐嫁得不好,不是因为对方是个琴师,而是因为……”
她顿住,想了想才说:“这和阶层有什么关系?各个阶层的人都有好坏之分,不能因为他是下层阶级的人就一定什么都是对的,都要比上层阶级的人要好。”
李仰泉不是个诚实善良的人,他的所作所为根本称不上一个“好”字,这同他的出身是没有关系的。
素秋默默地想,抬头注视远处的一片柳林,神情也变得凝重了。
“对不起。”丛放轻声道歉,没有移开目光,仍望着她的侧脸。
这不是一个肤浅的女孩,他对自己说,很纯真和善良,但也很固执,不会因为别人的想法而轻易改变自己的立场。她对社会的看法正在形成,虽然不成熟,却不是一个随波逐流的女孩子。
丛放的眼神温柔。为自己对她有了更多的了解而喜悦。
俩人默默骑了会儿马,丛放又问:“不过那个周公子怎么也不太高兴,他不是自己闹着要来的吗?”
“……”素秋无语。浩然正是因为这位大帅在赌气,眼看心上人和别的男子约会,虽然还有旁人但心里仍不会痛快。
“还有,你哥哥也……真是奇怪。”丛放再次回头瞅瞅,越来越纳闷。
素秋再次回答不出。如果艳春一早答应同琉玟的婚事,李仰泉可曾还有机会?如果她自己不是竭力反对哥哥和琉玟履行婚约,艳春可否会坚决地退婚?琉玟的遭遇,严格说起来,她周围的人似乎都应该负点责任。
她的心情更加恶劣,低下头去伸手拍拍马颈。
丛放见素秋面有倦容,想起她是第一次骑马很容易因为紧张和兴奋而疲倦,就关切地提议:“到那边帐篷去休息一下吧,也不急在这一时学会。”
素秋点点头,随他到附近临时搭建的军用帐篷里休息。
这个帐篷是丛放命人特意搭来供客人喝茶用点心的地方,里面摆放的桌椅器皿以及饮食都是当天从城里运过来的。侍候的则是他贴身的勤务兵,一个个手脚麻利极有眼色。
素秋下马,二个勤务兵过来将他们的马牵进柳林里拴好。丛放整整衣服,回头见那四位客人也骑马过来了。
六个人走进帐篷,坐在铺着厚军用毛毯的茶桌边喝茶吃点心。
茶具是全套英国描花细瓷,茶则是大红袍。点心装在一个个精巧的小圆碟子里,都是城里大酒楼厨子现做的,十分可口。
野外的这顿茶点,和上流社会的下午茶一样丰盛而精致。只不过,没有人专心享受,都只顾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
“素,累不累?”艳春体贴地为素秋挟块她最喜欢吃的奶油蛋糕,再帮她添上茶水。
“不累,就是腿有些发酸。”素秋向艳春诉苦,脸上显出苦恼。
丛放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脸上似笑非笑。
刚才下马时,他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可是素秋当时只是客气地说不累,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可是面对自家哥哥,她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女儿娇态,很是可爱招人心疼。
艳春轻声安慰素秋:“那是你用力太大,素,真的不用紧张,只需稍稍……”
“艳春兄,我看你刚才骑的很好,有没有兴趣和丛某比赛一局?”丛放忽然插话,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
艳春顿了顿,扭头和丛放对视,却发现他眼底里有挑衅和嘲讽。他不禁微愕,慢慢点头:“也好,就请大帅赐教。”
“赐教可不敢当,就是有兴想要玩玩。小秋,看我们谁能赢好不好?”丛放转脸问素秋,站起身。
素秋有些诧异,不过艳春沉稳、丛放豪爽,且都已是成年人,她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只好回答:“好吧,哥哥要小心。”
艳春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担心,随丛放走出帐篷。
作者有话要说:丛放开始公然追求素秋了,初次交锋指的自然是艳春同丛放。不过,艳春骑马能比得过当兵的丛放吗?谁来给沙点启发。。。。。。如果不想让艳春输的话。
一百O九
艳春和丛放各自上了马朝马场中心跑了几步,离帐篷稍远,里面的人已经听不到他们的谈话。
丛放举马鞭遥指马场尽头一面影壁,提议:“将那里作终点吧。”
艳春望了一眼远远的目的地,轻点头没有回话。
对于这位大帅,他本能地不喜欢。尤其不喜欢他看素秋时的眼神,对于一个已经成家的男人来说,那种目光实在是太过温柔了。
“不过也不能白跑一趟,总该有个彩头才好。”丛放笑着说,盯住艳春的脸眼中精光一闪,“不如这样,本帅若赢了,艳春兄就答应我追求小秋如何?”
艳春脸色一变,只觉一股怒气直冲心臆。他没有料到丛放竟会脸皮厚到如此程度,公然对自己提出这么无礼的要求。
“阁下似乎已有夫人,何来追求家妹之说?阁下这是在存心侮辱我们吗?”
他冷冷地回视丛放,气得抓住缰绳的手都在发抖。
“本帅当不得艳春兄这顶大帽子,说到侮辱……”丛放神色不变地冲着艳春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说,“最大的侮辱不正是艳春兄给的吗?对自己的亲生妹妹却有男女之心、倾慕之意,试问世上还有什么侮辱比得上艳春兄所施呢?”
艳春身体晃了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退,最后已是苍白如纸,望着丛放一向温润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地凌厉。
对素秋的这种最近一直在折磨着他的痛苦情感,艳春始终不能抑制,也无人察觉,如今却被这个不相干的人说了出来。他只觉得胸腔如被火烧,一股腥甜在嘴里弥漫开来。
镇定地吐掉口里的鲜血,艳春从衣袋中掏出块手帕擦擦嘴角,然后看也不看地将它丢在草地上。
“如果春赢了,就请阁下远远离开素。因为,”艳春声音坚硬,神情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你,和春,同样没有资格!”
“一言为定!不过,如果小秋自己来找本帅,本帅却不能不理她。”
丛放嘴角含笑,心里却在暗暗吃惊。
他没有想到不过是一句话就能让艳春呕血,由此可见他内心里是怎样地震动。这个人是他一心想娶的心爱女子的哥哥,丛放其实并不想伤害他。伤害艳春对他的计划并没有好处。不过,话已至此,想要收回也晚了。
艳春毫不迟疑地点头,然后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那马长嘶一声昂首而奔,直向影壁驰去。
他要的只是丛放不接近的承诺,对于素秋,他有把握劝她远离开这个男人。
丛放紧跟着策马直追,脸上带着必胜的微笑。他出身戎马,作战娱乐都离不开像伙伴般的战马。枣红马又是从东洋进的骏马,更兼和他多年为伴,早已极其契合。
而艳春只是在宁安时骑过几次拉柴草的老马,丛放刚才夸他只是找个理由挑起竞赛,他的骑术在丛放眼里实在是一般的很。
艳春骑的那匹白马脚力虽然也算上乘,但同枣红马日行千里的神骏却是不可能相提并论的。
所以只跑出不过一半距离,艳春已经落后三个马身,无论他怎样拼力打马也追赶不上。
正在心急如焚之际,艳春忽然想起外衣口袋里有一把美工刀。
他一手握紧马缰一手快速掏出那把锋利的小刀,闭住眼睛用力向马臀刺下。
白马吃痛,长嘶着人立,然后箭一般向前狂奔。
艳春不敢再拿着那把已经沾血的刀子,丢开了双手紧紧抓住马缰,低下身体随着马的奔跑起伏。
丛放在前面听见白马悲鸣略感吃惊,刚要回头去查看,就觉眼前白影一闪,那匹白马竟然超过红马跑到前面去了。
他大是诧异,待目光落到白马臀上那道仍在淌血的伤口时才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丛放不由又惊又气,用力打马追赶。
那白马却是惊了,四蹄像不沾地般略过草地,丛放的红马急切间竟然追赶不上。
“停下,危险!”丛放看出异样,急忙对艳春大喊。
艳春头也不回紧紧抱住了马颈,仍在不停地踢马腹。
帐篷里喝茶的四个人先见他们友好交谈,然后突然起马向前直奔。他们以为只是正常比赛,都没有特别紧张,只是观望。
待到白马忽然人立,他们才终于感到了不对劲,不由自主地都跑出帐篷。
素秋发足向艳春奔去,一边带了哭腔呼喊:“哥哥,哥哥!”
其他人也慌了手脚,琉玚急忙叫琉璃拦住素秋,又喊浩然骑马将车开过来拉两个女孩子。他自己则翻身上了马抢先朝比赛的两人追去,一面大声吩咐素秋:“站在那儿别动!我去看看,艳春不会有事的。”
素秋已经被身手矫健的琉璃拖住了,她拼命推琉璃哭着喊“哥哥”,执意要过去。
琉璃也是心惊,抱住素秋的腰不让她动,饶是这样仍被比她矮的素秋拖出去几米。
此时艳春的马已经跑过了影壁继续在向前冲,前方不远就是围墙,如果再不停下将会马死人亡。
丛放奋力打马追赶,一边大声命令周围士兵拦截。马场士兵也发现出事了,纷纷拿着套索上马来拦惊马。
艳春被颠得头晕眼花,胃里翻滚,却始终很冷静地闭紧双目用力勒紧缰绳,缰绳上已是血迹斑斑。
白马的嘴被勒破,鲜红的血顺着马嚼子及嘴角下滑,将胸前及艳春的裤子都给染红了。
狂奔了一阵,白马终于感到疲惫,放缓了速度,但仍旧很快。
丛放抓住时机,左手扣缰右手伸手猛地握住了白马缰绳,追上来的士兵们也纷纷抛出套索拴牵了马颈,他们与艳春合力制住了惊马。
白马在距离围墙数米处停下了脚步,浑身大汗淋漓,鲜血混着汗液一直淌进脚下的草丛里去。
“你疯了!弄伤军马是犯罪,你不知道吗?”
丛放松开手厉声质问,汗水从他头上流下打湿了衣裳。
为了素秋,艳春竟然去冒伤马伤已的风险,这种不要命的作法,丛放在战场上也经历过并不陌生。但今天行事的这个人,明明看上去优雅而斯文,完全不像是能作出这种举动的人,让他实在是出乎意料。
闻到浓烈的血腥气,双手虎口也是火辣辣地生疼,艳春不敢睁开眼睛,闭目寻声朝丛放方向淡然一笑:“春赢了!请大帅践约!请大帅治罪!”
他的态度如常般温润平和,又恢复到平日那个不染人间烟火的天人之姿,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刚才曾做了件疯狂的事情,也并不惧怕丛放的处罚。
丛放被艳春这种轻视的态度以及那三句话激怒了,扬起手中马鞭就朝他那张令人咬牙的脸上挥去。然而,脑中忽然闪过素秋的脸,他只得恨恨地放下手瞪着艳春无言。
他实在是还没有见过如此矛盾的人,明明疯狂却可以同时云淡风清,明明在请罪却高傲得尤如他才是仲裁者。
更令丛放讨厌的是,他明明大权在握却忽然对这样一个人生出了敬畏之心,处罚的命令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一阵马蹄声传来,是琉场赶到了。
他远远地就发现出发时的那匹白马已经快成了红马,而骑在鲜血淋漓的马上、双手也在流血的艳春居然在笑,还笑得温润无比。而那个一向豪气干云的丛放居然在瞪人,一付被气煞却无可奈何的模样。
“艳春!”琉玚狐疑地喊了一声,催马到得近前。
听到琉玚的声音,艳春睁开了眼睛回头一笑,然后手软软地垂下,身体也软软地突然向马下栽去。
丛放和琉玚都吃了一惊,急忙下马扶住艳春检查。幸而他只是虎口开裂、掌心有勒伤,其他地方倒都是好的。琉玚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地就晕了?”
丛放不解地托着下巴上下打量艳春纳闷地问,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
“没什么大事,只是晕血。”
琉玚拍拍艳春衣服上的土,镇静地回答,有意不去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以他对艳春的了解,能让他失态的只有素秋的事情,恐怕是这个丛放说了或是做了什么刺激他的事情,才会闹到现在这个结果。
听到回答,丛放愕然地盯住艳春苍白的脸,这才明白要让这个人举刀刺马需要多大的勇气。也明白了他刚才在马上摇摇欲坠也不肯下马,坚持同自己算账的原因。原来那并不是在轻视他,而全是因为这个奇怪的身体反应。
远处传来一车喇叭声,琉玚忙抬头,见浩然正开车过来。
他轻轻地却极快地将艳春向丛放那边一放,说:“劳驾。”然后跑向汽车,招手让浩然停下。
浩然将车停在琉玚身前,素秋没有等车停稳就推开车门跳下去向艳春跑,一面大哭:“哥哥,哥哥,你怎么样?”
琉玚防的就是这个,急忙张开双臂拉住她的去路:“艳春没事,他只是又晕血了,暂时没醒。你别再哭擦擦脸再过去,不然等他醒过来又要担心了。”
听到艳春没事,素秋的眼泪总算是止住了。她想擦脸,却发现因为换了身衣服手帕忘记带了。
琉玚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她接住乖乖擦脸,然后仰头让琉玚检查。琉玚见她平静些了,这才让开路。
素秋提起裙子就跑,惊出其他人一身冷汗。
“别跑!”琉玚急得跺脚,赶忙追上去。
素秋头也不回地跑到艳春身边。艳春刚好醒了,迷茫地睁开眼睛咳了一声。
“哥哥,你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受伤?”素秋跪在草地上扶住他坐起身,焦急地问。
她不待艳春回答就仔细打量他周身,目光忽然凝滞在那双开裂的手上,不禁哭出了声:“哥哥的手……”
艳春不在意地甩了甩手,微笑着对她低语:“没关系,养几天就会好。素,不哭。你没事吧?”
“什么没关系?你的手是要画画的,弄伤了怎么会没关系?”素秋不理会艳春的问话,大声反驳,“只是个比赛,输赢有什么关系?哥哥为什么要这么拼命?真是……真是玩物丧志!”
听到她的指责,艳春诚恳地认错:“哥哥知道不对了,素,不要生气,你的心脏受不住的。”
“哥哥刚才那么做有考虑到我的心脏么?分明是故意要我着急,让我伤心,哥哥真是没心肠,坏死了。”
素秋气得一行诉说一行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小脸上全是泪花。
丛放见素秋自出现起就一眼也没瞧过自己,一门心思全扑在了艳春身上,不由内心微酸。转而又想到他已经失去主动接近她的权利,心里更加郁卒。
琉玚见惯余家兄妹这样,只觉素秋骂得解气,也不去劝。
倒是一旁的浩然看不下去了,解围:“秋妹,余兄手伤要及时上药,不然感染就麻烦了。”
素秋听他这么一说才算止住哭,伸手要扶艳春起来。
艳春却朝琉玚招手:“琉玚兄帮把手。”
那条被素秋抱住的手臂不露痕迹地脱开了她的身体。素秋心绪烦乱,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起身拭泪跟上他们。
丛放想请他们去帅府让德国医生治疗,却被客气地拒绝了。他无奈地目送他们离开长叹了口气,浓眉紧皱。
在孙医师诊所给艳春双手清洗上药,再包上厚厚一层绷带后,众人才算是松了口气。
孙医师很诧异他的伤势,开玩笑说幸好没有伤到筋骨,否则画家就要当不成了。
艳春听了只是淡然而笑,丝毫没有后悔的表示。
素秋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弄得几个人又手忙脚乱一阵才算劝止住了。
卫老太太奇怪他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琉玚见素秋鼻尖一红又要哭,急忙用话岔开。艳春也推说累了想要休息,才成功引开素秋注意力,忙着陪他上楼。
琉玚见左右无人,连琉璃也去沐浴了,这才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最后说:“丛帅看起来有意追求小秋。这也难怪艳春生气,小秋怎么可能给这个一介莽夫作妾?”
“大帅这么个聪明人怎么也会奢望秋儿,秋儿是他能配得上的吗?更别说他早已娶了妻。”卫老太太也很惊讶。
琢磨一阵儿,老太太若有所思地又说:“如此,璃绝了那份心思倒未尝不是件好事。她同周家小公子从小一起长大,相貌脾气身份都合适,堂堂正妻怎么地也比侧室要强得多。那死妮子却只顾胡闹,幸而没她什么事了。”
琉玚点头。琉玟已嫁,琉珏去革命,家里唯一剩下的这个妹妹是再也出不得纰漏了。可琉璃又最是让人头痛的女孩子,家里长辈从小宠坏了的,想要让她老实按家里意思嫁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苦恼地皱眉,决定私下去找浩然谈谈,请他无论如何不要让琉璃再任性行事。
作者有话要说:哇咧,皆大欢喜,撒花吧,亲们!
艳春口吧,闭着眼睛也胜了丛放……可素,瓦总觉得想笑。··!!瓦米心肠,他都晕了的说。
老太太也放心了,她孙女暂时是当不上妾了……
一百一O
丫头秀儿将丝帕一条条摊在熏笼上,不时抬头望一眼窗外的太阳,总觉得今天的太阳移动得很慢。
她是丛夫人的陪嫁丫头,今年有二十七八岁,相貌敦厚、手脚麻利,从小和夫人相伴,夫人一刻也离不得她的。
丛夫人温逸坐在熏笼旁的绣墩上看《道德经》,丝毫没有注意到秀儿今天不同寻常的反应。
百合花香弥漫在卧房里,袅袅地围绕、流走,大团的牡丹花地毯铺满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房内的气氛很安静。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秀儿眼中闪过惊喜,急忙起身去开门。
温逸终于放下手中书望向门口,目光中带着询问。
不一会儿,丛放果然一身骑马装风儿似地走进来。
“怎么这么早,不是还要请余小姐他们吃晚饭么?”
温逸柔声问,含笑看着丈夫。她年纪将近三十岁,却仍旧眉目如画、姿态恬然,乌黑的头发团在脑后罩一方黑丝网油光水滑。身上是件淡茄色夹袄,下身系条灰细条百褶裙,小脚隐在裙摆里没有露出分毫。
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自己的名字,温暖,超然,一直令丛放仰慕而略感迷惑。
丛放没有立刻回答温逸的问话,顺手脱掉外套丢给立着的秀儿,这才跪坐到温逸身边厚厚的地毯上,将头搁在她膝上苦恼地诉说:“她哥哥不让我接近她。”
关于余家小姐的事情,之前温逸是知道的。
现在听丛放这么一说,她笑着让秀儿出去,然后用手梳理起他潮湿的头发:“小放真的喜欢那位余小姐吗?”
丛放很快点头,停了一停仰脸望着她的脸,更加苦恼:“你不喜欢我。”
“我喜欢小放,这是小放自己也知道的。”温逸失笑,温柔地反驳他,洁白的手指穿过他的黑发。
“对,喜欢我,可也喜欢秀儿,喜欢忻然,喜欢世上所有的人,不忍心他们受苦,不认识的小孩子病了哭也会让你掉眼泪。”
丛放赌气地说,一面将头在她膝上埋得更深。在外面叱诧风云的大帅,回到内室像是个需要慰籍未长大的孩子,却同样自然。
温逸轻轻点头,反问:“这样不好么?我天生就是这个脾气。道法自然,我顺应心意可以在求道之路上进境更快。小放不高兴么?”
“不好,不高兴!我一点儿也不高兴。你对所有人慈悲,连我说要娶你,你都不反对。是不是赵大那个鼻涕包要娶你,你也会答应?”丛放沮丧地回答,感觉心里很委屈。
“会啊。不过他们都觉得我家有钱有势,不敢来提亲。只有小放,从不将身份地位放在心上。”温逸笑着点头,安慰着丛放。
得到夸赞,丛放却更加泄气。
他伸手抱住温逸,抬起头靠进她柔软温香的怀里:“可你不爱我……不,你也爱。可是那爱太大了,我不需要。我只想要你只对我一个人的那种爱,可以同我生儿育女的那种爱。”
温逸的笑容更加和煦,似乎觉得他在钻牛角尖。
“但是,我能够给你的,就只有那种大爱。我早就说过嫁给小放只是顺应你的要求,但也仅止于此。其他的我给不了,也不明白。至于闺房之事,于你是快乐,于我只是无味。所以我一直希望能让开这个位置,给更合适的人来担当。如今这个人出现了,我就可以心无牵挂地去求道。你呢,也可以得到你向往的幸福家庭生活,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仍会执着,误人又误已呢?”
她轻轻搂抱住丛放,像抱着一个婴儿般温柔。
丛放被温逸说得哑口无言,只觉她句句在理,却又那么地无理无情。
他的夫人出生一个奇特的家庭。
父亲好佛,母亲信道,迫于双方家庭的压力成亲,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却天生的菩萨心肠道骨仙风。
一岁她就认得字,第一个认得的是“道”,另一个是“佛”。
长大后更是心思异于常人,对世人抱着慈悲心,对她自己则要求清心寡欲,一心想要修成得道的化外之人。
她对丛放其实和对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年少钟情的眼睛里看不到这个明显的事实,仍然执着地怀着飞黄腾达定要娶她的心思出生入死,数不清杀了多少人,又同死神打过几回交道,终于当上了大元帅、一方割据的诸侯。
他去娶她,她也嫁了,在那个石榴花开红似火的季节里。
然而,这对相守相望的夫妻却在岁月流逝中渐渐失去了最初的感觉。
丛放觉得她的怀抱极度温暖,让他一刻也不想离开;却又极度冰冷,令他冷得心都冻僵了。
他于她,只是世间万物中任何的一个,并没有特殊的含义;她于他,却是全部的世界。
极度不平衡,差异极度遥远的两个人慢慢相互了解、谅解,最后相敬如宾。
他不能理解她的信仰,觉得那都是太过虚无缥缈的东西。每每注视着她空无一物的眼神,他常觉她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仙子。
她也不能理解他所热衷的事物,无论是战争还是男女之情。但她并不想去了解,他同她身周其他的人一样,都只是她求道路上的障碍,挣扎在苦海里的凡人一个。
热烈的感情退却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种心理上的惯性。
他更加依恋她,所有的心事只愿意向她倾诉。她也包容他,稍稍分一点神去关心他的私生活,温柔地对待他的需求,从不拒绝他偶尔的求欢。
温逸摸摸他凉下去的脸,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娶她?需要我现在就搬到净室去住么?”
丛放闷闷不乐地回答:“你想搬就搬好了,她哥哥不满意我的,也是这个原因。可是,你真的一定要当道姑么?”
“这是我毕生的心愿,可是家里人不让我出家,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温逸含笑柔声说,“还要谢谢小放,给我提供了这么好的修道之地。等将来余小姐进门,她还能多个姐姐,必定不会在你忙不过来的时候寂寞。”
丛放抬起头凝视温逸的眼睛,慢慢挽住她的颈项,目光沉沉:“就这样?”
“就是这样。你还记得我那年帮你取名字的事情吗?你问我,为什么要给你取‘放’这个字。我解释说,你既然胸有大志,就要放眼四海不能拘泥于小小一个温家堡。其实,这个‘放’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当你握不住什么的时候,要学会放开、放弃,如此才有可能重新获得。这种俗事,我本不该说,说了只能让自已坠入尘世更多。可是现在不说,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说。小放,你可听明白了?”
温逸将他一个翘起的领角抚平,然后微微一笑。
丛放定定地注视她,眼睛里慢慢蒙上层泪光。
他郑重地扬脸去亲她红润的嘴唇,只是轻触就离开,慢慢倒退着走到门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美丽的脸。
温逸清淡地笑,眼含悲悯法相庄严一动不动地端坐,肤光胜雪,头发漆黑如墨。
“不要这样,小放,只是搬进净室,又不是见不到了。”她安慰着丛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有事你仍可以来找我。你知道,我不会拒绝的。”
丛放轻轻点头,嗓子里似塞了团棉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
秀儿等在门外,见丛放默默退出来忙捧上外套。
“打扫净室,添置必要的东西,夫人近日就要搬过去。”丛放接过衣服穿上,停了停又命令,“弄好后先报本帅,待本帅看过后再去请夫人。”
秀儿低头答应,似乎早已料到此事并不惊讶,只是神情上有些戚戚然。
丛放脚步沉重地回到议事厅坐进转椅里,手拄到下颌,感觉极度疲惫。
他没有高深的学问,却勤于博览群书,议事厅一整面墙都是高大的书架。他的亲信们受他的影响闲时也常借书去看,或是就在厅里翻阅。此刻办公桌上就丢着一本王尔德的中文译本,不知是谁先前没看完丢下的。
丛放心情烦躁地抬头四顾,周围都是勤务兵,并没有可以谈话的人。他的目光停在桌上的那本书上,伸手取过来随便翻到一页。
那页只有一句话,却令他如同当头挨了记闷棍,半天回不过神。
片刻后,他的手颤抖着要合上书,却怎样也没能弄好。他不由气怒地将书摔在地上,书被摔坏摊开成为两半。
勤务兵们吓了一跳,纷纷站得更直,没有人敢去捡书。
丛放起身“咚咚”地迈着大步朝外走,马靴有意无意地踏过摊开的书,直走去兵营了。
被踩脏的书孤伶伶地留在冰冷的砖地上,摊开的书页上只有刚才激怒丛放的那句话,王尔德的名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悲剧:一种是得不到你想要的,另一种即得到。”
这句话似乎仍在仰天嘲笑那个恼怒的男人,一行铅字于灰扑扑的靴印下露出苍凉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嗯,好吧,亲们可以同情丛放了。无论他娶谁,都只应了王尔德那句话,只是个悲剧。
一百一一
艳春双手包得像熊掌,生活无法自理也不能继续学业,只好向学校请了假,暂住在卫家。
翠环天天四五盅黄芪猪脚汤煮了立逼着他喝下去,手掌总算在一周后恢复如初,作画丝毫未受到影响。
素秋放心,琉玚放心,连远在银楼的陌阳也放下份担心。
伤一好,艳春马上搬离卫家躲翠环比躲猪脚汤还迫切。翠环担心他没好利索,又煮了几回汤请琉玚捎去,倒全进了琉玚的肚子。
又一个周末,素秋早早等在学校门口。艳春也很早来了,身上穿着他最好的夹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素秋纳闷地瞅一眼艳春的打扮,却没有发问,准备去租屋。
“素,你去哪里?”
艳春出声阻止她,神情不知怎地有些迟疑。
“去石库门呀。”素秋回头说,真的感到诧异了。
“哥哥忘记同你讲,那间房子已经退掉,哥哥回学校住去了。”艳春抱歉地微笑解释。
素秋睁大了眼睛,不明白之前他从未提起过退房的打算却忽然就这么快速地办完了所有的事情。
“哥哥的素描考试已经通过,不需要再花大量的时间去练习。学校宿舍也比租房子住便宜得多,还可以时常同教员同学交流心得。另外,那个地方住户太杂,对素一去就拉窗帘的事情已经在议论,所以……”
艳春详细给她解释,脸上的笑意更加从容。
他说的任何一条理由都足以说明退租的必要性,可是素秋在理解之余仍觉得艳春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她默默拐回人行道,随艳春沿马路朝美专走去。
“素,丛大帅再有来找过你吗?”艳春似不经意地轻声问,目光投向前方。
“没有。”素秋闷声回答。
自马场归来已有两周没有再见到丛帅,她还真的有点怀念他豪爽的大笑。可是她已经在艳春养病期间答应他没事不去打扰丛放,所以除了心里发闷还是发闷。
艳春闻言悄悄放下心事,用眼角余光打量素秋,见她绷着小脸似乎不太高兴,心里不由微感歉意。可是他不后悔,不管出于什么立场,他都绝不允许素秋嫁给丛放。
走到街角艳春没有拐向美专方向,而是斜穿马路到了另一条去城中心的街上。
素秋不明所以,跟着他问:“哥哥,咱们去哪里?”
“哥哥和人约好在茶楼见面,先不回美专。”艳春侧身朝她温和地笑笑。
“是谁,我认识吗?”素秋仰头好奇地问,走到他身边。
“是顾知繁,还有我的……女朋友。”
艳春艰涩地回答。他本想说是爱人,可是面对素秋他无论如何也吐不出这个词。
素秋惊愕地停住脚步,放在口袋里的手都僵了。她呆怔怔地看艳春,以为自己在幻听。
“快走吧,要迟了。”艳春催促,低头朝前迈步,似乎没有意识到他刚说了多么不得了的话。
素秋迟钝地点头,跟上艳春,小脸上的表情已经惊讶到极点。
顾知繁和王小姐恰巧和余家兄妹在茶馆门前碰面了,大家寒暄一阵才进去茶楼。
自上次提醒过艳春后,顾知繁一直在关注他的变化。前几天艳春忽然请他介绍女孩子,实在是让他既欣慰又纳闷。
王小姐出身书香世家,现在本城一所女子大学念书,相貌虽只是中人之姿,却温柔可亲善解人意,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孩子。
艳春和王小姐在顾知繁牵线下见过一次面,彼此都满意,今天是第二次见面。
艳春将王小姐和素秋介绍一遍。素秋懵懂地点头,王小姐亲切地询问她的年纪爱好,笑容安静而真挚。
四人在茶楼里盘恒了近一个点钟,付过茶资出来在街上闲逛。
艳春理所当然地陪伴王小姐慢行,顾知繁则热心地走在素秋旁边。
望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素秋心里郁闷之极。
突然冒出个女朋友的事情已经令她惊讶得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刚才喝茶艳春又只为王小姐服务,连话都没有同她讲过几句。
那三人还不停地谈论画界新闻,不时会心地相视而笑,将素秋有意无意地晾在了一边。
现在又是这样。从茶楼出来时她习惯地走到艳春身边,可他却停在门口等王小姐。王小姐下楼后,艳春就一直陪她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而顾知繁则主动找素秋没话找话地聊,一付兴致勃勃的模样。素秋却怎样也打不起精神,忽然感觉自己失去了最温暖的依靠。
见素秋微蹙眉神情郁郁,顾知繁不由稍感愧疚。
他是艳春的好友,所以想方设法想要帮助他、挽救他从这段不伦的恋情中抽身,却完全没有顾及到素秋的感受。她还只是一个孩子,怀着最纯洁的兄妹之情依恋着长沙城里唯一的亲人其实并没有错处。
“秋秋,你看!那边有个卖糖人的,你想不想要?”顾知繁想让素秋快乐起来,故意装作兴致很高的模样问她。
素秋抬头瞅一眼不远处那个被几个小孩子围住的糖人摊子,有些无奈:“顾大哥,我已经长大了,怎么还会对小孩子的东西感兴趣?”
顾知繁摇头,不赞成地反驳:“喜好是不分年龄的,谁说糖人只是小孩子的专利?你等着!”
他大步走向小摊,在旁人惊讶的目光中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铜板丢进钱箱里大声说:“两个,兔子和猴儿各一只,要大点的!”
糖艺人面对遮住糖锅上方阳光的这个大个子觉得无话可说。他飞快地浇出两个图案粘上竹签子递过去,那句说顺口的“乖乖拿好,不要掉到地上”的送客常语被谨慎地含在嘴里。
“这个给你!你得像猴子一样皮实才好,怎么反倒安静得像只小白兔?”顾知繁递给素秋一只小猴笑道。
素秋谢过忍笑接过来,见那小猴子做得十分逼真,尾巴还卷卷地翘在背上。
“哥哥,这只猴子好可爱!”她习惯地转向停步等待他们的艳春和王小姐,举举手上的糖。
艳春望着她无邪的笑容,忽然感到一阵忧伤。
他仓促地应付一声转身陪王小王继续朝前走,却再也没了谈兴。王小姐沉静地陪他缄默,对他的异样不置一词。
见艳春不大感兴趣,素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她举着糖猴沉默地和顾知繁跟在那俩人后面,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无聊加乏味,而明明在上周她还对此满怀好奇。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顾知繁忽然看到左近有名美女正在脂粉店里挑口红。他不由精神真正一振,见艳春和王小姐走得有些远不便再打招呼就只叮嘱素秋自已赶上去,然后忙忙冲进店去同美女搭讪。
素秋见他故作姿态摆出一付名士的态度觉得好笑,只看了一会儿再扭头去找艳春时,发现他们居然已经走远了,只看得到在人头攒动间艳春浓黑的头发。
她忽然失去了追上他们的心思,默默转身同那俩人背道而行,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走。
看到路边有卖豆腐脑的,她当即要了一碗吃来泄气,总感觉自己心里像堵了什么气不顺得很。多多地放辣椒,一碗都是红通通的颜色,看得老板半张开嘴呆住。
吃完豆腐脑心里仍是不痛快,她怏怏地走进“银楼”。
伙计们都认得这位小姑娘,连忙请她上楼,说东家正在楼上。
琉玚正在和陌阳品茶谈话,忽见素秋阴个小脸独自上楼来了,都感到极是诧异。他急忙招呼她喝茶吃点心,一面旁敲侧击地询问。
素秋本来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请他们解惑,可是看到两位大哥哥紧张关怀的目光心里就是一酸,再也不愿意让他们也来忧愁。
她喝了一杯清茶,吃几块陌阳新烤的香草酥皮千层糕,就说要回学校。
陌阳不放心,向琉玚使个眼色。琉玚也在担心,会意地点头送素秋进了学校大门才回银楼向陌阳汇报。
“余小姐有没有说发生了什么事?”陌阳一直在等琉玚,见他跑得气喘吁吁就帮他倒上新茶。
琉玚摇头,一口喝干茶水顺手抱住陌阳,闻他身上清新的气息:“阳,幸好我有了你,否则刚才见到小秋那个委屈模样,我都心疼得想要娶她了。”
陌阳白他一眼,冷笑:“我看你想娶亲的念头就没断过吧?少拿余小姐当幌子。”
“怎么会,琉今生有你夫复何求?怎么会再生那种邪念?”琉玚苦相呼冤,然后涎着脸就要凑上去,被陌阳挡住了。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我才懒得理你。”陌阳冷眼斜他,坚决地扯下他的手坐到一边去。
琉玚牛皮糖般粘上去抱定了陌阳只不说话。过了片刻,他听陌阳若有所思地说:“如果你真要娶亲,对方能是余小姐的话,我不反对。”
“阳,你行行好!不要把我嫁给别人,我只想嫁给你。”琉玚呢喃抬首去吻他,却再次受阻。
“别闹,我是说真的!”陌阳脱开他纠缠,正色说,“余小姐人很好,我也喜欢她,娶她总比城里其他小姐要好。”
琉玚不再同他玩笑,懒洋洋地倒进沙发里将腿搭在靠背上说:“你喜欢我也不敢娶,也娶不起。你又不是不清楚,艳春那个妹奴把她护得有多紧。我要是胆敢娶她,不出三天就得被他给挫骨扬灰了。”
“你胡说什么!余少爷斯斯文文一个大学生,到你嘴里怎么就成吃人的妖怪了?作哥哥的爱护妹妹有什么不对,就你爱夸张。”
陌阳斥责琉玚 ,目光停留在他那双修长笔直的腿上移不开。
得意于成功吸引了陌阳的注意,琉玚将双腿剪在一起摆成更优美的姿势,继续说:“我哪有夸张,你自己想想,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陌阳勉强将目光从琉玚身上转移开倒杯茶慢慢喝,沉吟着考虑他的话。他觉得艳春所为的确是有些溺爱,这是他从未见过的。
想到这里他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问:“今天余少爷怎么没跟余小姐在一起,任她一个女孩子独自出门?”
“我早想到了,可能这就是小秋不高兴的原因。哪天我去问问详情,艳春怎么忽然转性了。”琉玚被冷落,嘟嚷着趴在沙发里望陌阳,期盼地问,“阳,等年前你和我到上海去进货怎样?”
陌阳轻轻皱眉,不悦地说:“不去!”
“为什么?去吧,去啰!只有咱们两个。”
“所以才不去!”陌阳神情冷淡,正眼也不瞅他一眼。
“咦,为什么歧视我?”琉玚诧异,坐起身分开腿将手肘柱在膝上望定陌阳,见他脸上忽然闪过一层暗红,心中了然,不禁笑眯眯地安慰他:“别怕,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的。”
话音刚落,他脸上就挨了一个棉靠垫。
陌阳冷脸起身朝外走,不顾琉玚生拉活拽硬是把自己锁进了工作室里,任琉玚在门外苦苦怅恨也不搭理他。
作者有话要说:嗯,好吧,艳春希望能够通过谈恋爱来消除对素秋不伦的感情。不过,这个办法能顶事么?观望。
一百一二
这时,楼梯上忽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艳春白着张脸出现在楼梯口,顾不得礼貌焦急地问琉玚:“素来过吗?”
“来过,刚走。”琉玚收回手惊愕地点头,见艳春转身就要下楼,忙追上几步问,“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要着急,我刚送小秋回培华,眼见她进去了。没事的。”
艳春回身望了望他,神情茫然,额上滚下一串汗珠。
琉玚摇头,请他到客室去喝茶休息。艳春颓然坐进椅子里,自倒两杯茶喝下去,显然是连吓带跑渴急了。
“艳春老弟,到底是怎么回事?”琉玚纳闷地帮他倒上第三杯茶问。
“素同我们逛街,忽然走失。”艳春不愿意多谈简单地回答,又举起杯子。
“走失?”琉玚不可思议地重复,望着他失笑,“艳春老弟,这可稀罕。那个‘我们’是指的你和谁?小秋似乎不大开心,是不是谁惹她了?”
艳春沉默片刻,勉为其难地低语:“是春不对,找了爱人却没有告诉素。刚才又只顾同她讲话,素可能生气了。”
“噢?这可是大事,怪不得小秋生气,连我都要说你两句,你就不该瞒着我们这件大事。快说说,对方是什么人?”琉玚听了也是大吃一惊。
艳春吐口气起身,牵了下嘴角含糊一句:“刚有这个意思还没定,等以后定了再同琉玚兄详谈。春告辞了。”说完急匆匆地去了。
琉玚呆坐在原地抚摸下巴,觉得艳春的态度很奇怪。那种勉强的语气哪里像是刚有爱人的模样,倒似是有点痛不欲生的感觉。
痛不欲生?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急忙跑回工作室门外继续求恳。
陌阳这些天已被琉玚缠到无法,就做了两只耳塞来应对他的废话。
此时他一边制作首饰一边轻哼小曲,既没听到琉玚的噪聒,也不知道艳春曾来过。
艳春的生活忽然变得极其忙碌,除了正常的上课、完成作业外,他还要忙于投稿、约会,同法国友人联络出国事宜、学习法语,几乎忙得连口气都不能消停喘喘。
即便这样,他仍是接了大批订单,没日没夜地作画。不过一月,人就瘦了好几圈。
顾知繁骂他不要命,挣那么多钱也只怕没命去花。禀生担心地劝艳春注意身体,常常硬性关掉画室的灯。
不管是责备还是劝解,艳春只是不听。画室的灯被关掉,他就重新再打开,固执地埋首于画稿。
每次素秋去美专找艳春,他都没空陪她。
看到艳春繁忙的身影,素秋既心疼又难过,苦劝无效后,偷偷地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回头却仍是笑着面对艳春,不愿意让他发现伤心。
从前琉玚说过的“剥离”,她现在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不明白是因为什么,只想到也许大家大了,都不自觉地有了更丰富和重要的想要关注的对象。但她不甘心,不愿意那么亲的亲人慢慢同她疏远。
为此,她厌烦成长,天真地希望自己永远停留在十四岁,永远不要长大。
琉玚了解她的烦恼,没有去责怪艳春,而是尽量抽时间陪素秋,让她不要去想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他最明白艳春的心情,知道为了素秋的病,他有多么辛苦,虽然也对他忽然就减少了和素秋的接触而不解。
长沙城内建了第一家电影院,琉玚请陌阳、素秋去看电影。事前他曾打电话到美专去想约艳春也去,却被告知当天要陪王小姐购物。琉玚失望下也只得作罢。
电影还是新生事物,素秋虽然心绪不佳,可是依然同两个大哥哥一起看得津津有味。
散场时很拥挤,琉玚护住素秋,陌阳却被人流冲散了。
琉玚和素秋站在电影院外的台阶上等到人群快要散尽仍是没能等到陌阳,不禁很感奇怪。
一辆黑色小汽车按着喇叭从他们旁边驶过,后窗上忽然现出陌阳的脸。他急切地冲琉玚大喊,却很快被几只看不到主人的手拖回车内的黑暗里去。
影院门口很喧闹,陌阳闷在车内的声音琉玚并没有听到。他担心地四顾,仍在人群中寻找陌阳的身影。
素秋揉了揉眼睛,盯住那辆小汽车嘀咕:“奇怪,我好象看见李大哥了。”
“嗯?”琉玚回过头询问地应了一声。
“喏,那辆车,刚才有一个很像是李大哥的人在里面向外看。可是只闪了一下,我……”
琉玚盯住那辆驶远的汽车,感觉周围的一切声音都似乎在这一瞬间远去了。
他忽然发疯般拨脚就追,拼命撞开挡路的行人,引起一阵惊呼。
素秋吓了一跳,急忙招手喊过一辆黄包车去追琉玚。
那辆汽车已经开得不见踪影,可是琉玚却仿佛知道它开去了哪里,脚下没有丝毫停顿地飞奔。
他身上那件青色大衣飘在身后,像是断裂的翅膀。礼帽跑掉了,他却一无所觉,脸色苍白得似白纸。
惯于奔跑的黄包车夫也跑不过异样的琉玚,眼看就要跟丢。
素秋心急如焚,焦急地四下张望,恰巧看到浩然那辆红色的汽车正行驶在侧面的马路上。她急忙让车夫停下,付过钱站在马路中央去拦浩然的汽车。
浩然刚刚开车去卫家看过琉璃,忽然见素秋出现在面前,急忙踩下刹车。
还没有等浩然发问,素秋已经拉开车门坐到他旁边急叫:“快!周大哥!追上卫大哥,他在那儿!”她手指前方。
“呃?”浩然不解,却马上发动汽车追了上去。
素秋简单讲明经过,头也不转地紧紧盯住前面的琉玚。
琉玚已经跑丢了一只皮鞋,衣冠楚楚的大少爷只着袜狂奔的模样惊呆了所有注意到他的人。
不一会儿,汽车就追上了琉玚。
“卫大哥,上车!”素秋探头出去大声喊。
琉玚快速钻进车子,大吼:“去五爷府!”
浩然吃了一惊,闭紧嘴巴开足马力直驶西城。
来到五爷府,他们却吃了闭口羹。
门人说五爷正在忙不见客,请他们明天先递名刺再来拜访。
“让开!我要见五爷。五爷!卫琉玚求见!”琉玚听罢双眼泛红,用力推开面前阻拦的门人,拨脚就朝里面冲。
原本空荡荡的大门内,忽然跳出几个穿黑绸短夹袄的打手。他们一涌而上揪住琉玚按倒在地就打,不一会儿人就见了红。
琉玚被打得满地翻滚、长发散乱,却一叠声地只顾喊要见秦五爷。
打手们一言不发,对他拳打脚踢尽挑软处下死手。
素秋吓得捂住眼睛哭喊“救人”。浩然从口袋里掏出些大洋,拼命冲上去劝开打手,救回已是气息奄奄的琉玚。
他们不敢将人送回卫家,直接送至孙医师处。
孙医师吃了一惊,一面喊护士帮忙止血急救一面问原故。
素秋抽抽咽咽地说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浩然只是皱眉没有插话,显得很是心神不宁。
“什么?五爷掳走了陌阳?!”孙医师大惊失色,手下一顿后才接着缝针,一面嘀咕,“坏了,这可大事不妙!”
素秋不解地哽咽问:“李大哥平时连银楼都很少出,哪里会惹到人?他们为什么捉走他?”
孙医师没有回答,只是神色复杂地盯着琉玚血肉模糊的伤口,认真缝合。
浩然叹口气,轻声对素秋说:“小秋,咱们到外面等,不要打扰医生工作。”
素秋依依不舍地再看一眼仍陷于昏迷中的琉玚,随浩然走出急救室。
浩然安置素秋坐在走廊的椅子里,自己却不坐走到拐角电话机旁给相熟的朋友打电话求助,却都只得到婉拒。他的神情越来越阴沉。
素秋又哭了阵儿,听浩然同人说尽好话却求告无门,不觉心慌起来。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急忙站起来对浩然说:“咱们可以请丛大帅帮忙,周大哥咱们一起去大帅府吧!”
“不行。”浩然不假思索地拒绝,皱眉,“咱们和他只不过是泛泛之交,去求他也未必会答应。而且他凭什么为了咱们得罪五爷?向来军队与地头蛇都是面和心不和的,五爷也未必肯给他面子。”
“可是,丛大帅为人正直,肯定不会允许抢人吧?再说,现在的长沙只有他说话最顶事。除了他,咱们还能去找谁?”
素秋忧愁地望着他,心里已经担忧到极点。
浩然哑然,这个道理他何尝不知,只是丛帅再热心也不会无缘故地出头,只怕他们为打狼反而引来了虎。
“总之不行。小秋不要再想这件事,交给我好了。你休息一下。”
安慰几句素秋,浩然转身又去打电话,这次是直接打给他姐夫。
刘副官犹豫片刻后劝浩然不要为了别家的雇员将自己也卷进风波里。
通过刚才琉玚的反应,浩然已经明白陌阳不会只是个普通雇员这么简单。可是这话又实在不便同他姐夫解释,只好继续苦苦相求。
刘副官无奈,最后只好答应。不过又说兹事体大,他去了恐怕也不会管用,让他老实待在孙医师处不要再乱跑也不要再乱去求人。
浩然无法只得同意,又交待一阵才挂了电话。他回身想问问素秋饿了没,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走廊和座椅。
素秋竟然不见了!
浩然顿时急出一身冷汗,掏出手帕擦擦额角。
急迫间想到刚才她的那个建议,他猜测素秋大概是自己跑去求丛大帅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大急,顾不上再遵行姐夫的嘱咐,赶忙开车去追赶。
车到帅府,刘副官恰巧也到了。看见浩然,刘副官诧异不已。浩然小声解释两句,刘副官神色更见惊讶。
俩人正准备一同进去,就见丛帅披着黑绒斗篷在几个勤卫兵的护卫下走了出来。
见到刘副官,丛帅命令:“你马上带一个连包围秦五爷家,如果情况不对就端了他的老窝!本帅要去会会他!”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上了开来的吉普,车轮掀起一股尘土远去了。
刘副官再也顾不上浩然,急忙抽调部队随后跟上。
浩然呆在当地,没人来搭理他,他想问素秋在不在大帅府也找不到可问的人,卫兵就只知道一问三不知。他只好怏怏而回。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秦五爷真是无孔不入,陌阳是长得好看可也不能说劫就劫吧。而且得亏是陌阳,如果是人品相貌更高一筹的艳春被他瞧见了,岂不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而且,素秋竟然会去求丛放救陌阳,她可是真单纯啊。
一百一三
多日不见的意中人忽然登门请他救人,丛放心情很复杂。
“他是小秋什么人,你这么着急地要救他?”他望着焦急的素秋,胸中涌起无数疑问。
“是异姓哥哥,对我很好的。”素秋急忙回答,奇怪他在这个当口竟然会问这种问题,又补充一句,“请大帅一定要救他。”
丛放只觉头痛,苦笑:“你怎么知道我会帮忙?”你又为什么多日不见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求助。
“咦?大帅不肯么,大帅不是说过要保长沙一方百姓平安吗?”素秋惊讶地睁大了漆黑的眼睛,满脸困惑。
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丛放觉得自己的心有那么一点点的痛。
她信任着他每一个承诺,没有想到那也许只不过是为赢得民心而做的粉饰。她什么也没有多想就来了,怀着一定会得到帮助的信心,而他却在这里怀疑她的动机和理由。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披上斗篷向外走:“你等在这里,我现在就去找秦五!”
他一定得去,为了那个无限信任的眼神,哪怕他现在去救的也许是自己的情敌。
素秋惊喜,急忙将陌阳的名字身份告诉丛放。
出乎丛放预料,救人的事情竟是异常顺利。
秦五听明他来意,客套几句就让带人。当那个一身冷漠的清秀青年出现在丛放眼前时,他更加确定对方是素秋的爱人。
这个青年的气质和余艳春是如此相似,虽然是手艺人,却在骨子里带着股傲然不群。
丛放的目光停留在他右手渗血的绷带上,不悦地问秦五:“他怎么有伤?五爷不会是动私刑了吧。”
秦五爷年纪在五十左右,却保养得像刚交四十,体态富态,相貌斯文,和他黑社会老大的身份极不相称。
在丛帅来之前,秦五正在烦恼。好容易发现个称心的美人,刚刚不顾一向自诩只要对方自愿的风范将人硬绑了回来,美人居然抵死不从,还用花瓶砸断手骨以明志。
他那群私宠也不同意再添新人,联合起来同他闹,扬言若是留下美人他们将全体离开秦府。
正在骑虎难下时,丛放就来要人。秦五倒暗自松了口气,觉得终于可以有一个堂皇的理由放人,而自己还做了顺水人情。
现在听丛放发难,秦五爷不禁淡笑:“不关秦某的事,是他自己砸的。”
丛放略闻秦五特殊的爱好,闻言心中一动,转头去看陌阳。
陌阳面不改色地轻轻颌首承认,心里对丛放的出现极是诧异。他是银匠,废了手就等于砸了饭碗。丛放不晓得,秦五却是知道的,所以在陌阳作出此举之时他就已经没了再私藏的心思。
从秦府出来坐车驶回大帅府。陌阳一路保持沉默,待车停在大帅府门前,他才开口询问:“感谢大帅援手,不过大帅为什么会救我?”
“当然是有人请我。你的手需要立刻治疗,本帅的军医已经久候了。李先生请。”丛放跳下车,领先走进帅府。
陌阳慢慢跟上丛放,心里惊疑不定又挂念琉玚,神思恍惚地走到医务室时竟然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走过去的。
德国医生解开陌阳手上的绷带检查,摇头说着俩人都不懂的德语,神情居然是愉快的。
丛放再次被这个外国佬的神经质惹得郁闷,踱到室外等候。德国医生检查完毕,走出门脱掉手上染血的手套。
“他手上的筋扭伤,食指、中指第二指节断裂。大帅准备怎么办?是恢复原状,或是改造得更加灵活,再或者……”他脸上显出跃跃欲试的兴奋。
“……”丛放这才明白这个医生刚才又在琢磨改造人体了,不由轻蹙了下眉头,沉吟片刻后说,“只要完全恢复原状就好,不用再改造。尽快让他恢复正常。”
医生失望地摇头回去工作。丛放继续等在门外,不时抬头去望渐渐黑下来的天空,琢磨着心事。
手术做完后,陌阳手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走出医务室,看了眼黑透的天色心里更加发急。
“大帅,我想见见那个请你救我的人。他,他是谁,在哪里?”
丛放微觉诧异,眼神异样地盯住他的脸问:“你猜不到她是谁吗?”
陌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虽然猜测请他救自己的是琉玚却不便说,只得含糊回答:“我想要见他,他在哪里?”
“不知阁下同余小姐是什么关系?”丛放误会,心往下沉眼神慢慢变得锐利。
“余小姐?”陌阳一愣,纳闷地回答,“她是我东家世交的小姐,我很敬重她。不过,丛大帅为什么会问起她?”
“仅仅如此吗?”丛放低声问,声音都欢喜得发抖了。
陌阳见他如此总算明白过来。他已经听琉玚提到过丛帅对素秋有意的事情,现在听他这样问明显是在试探不禁拂然不悦起来。
“我东家在哪里,我要见他。”他冷冷地说,不想再同他周旋。
丛放终于大笑起来,一面喊卫兵派车送人一面说:“你东家自然在他家医生那里,怎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么?”
他觉得自己实在糊涂,卫琉玚都为了这个人被打成重伤了,他却只怀疑他是素秋的爱人,一叶障目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卫兵带陌阳离开后,丛放快步回到议事厅。
素秋已经等得不耐烦,见他进来急忙跳下椅子问:“怎么样,怎么样?”
“一切顺利,刚送他去找卫少爷。”丛放心情愉快地回答。
“太好了,谢谢你丛大哥。我也要回去了。”得到这个喜讯,素秋高兴地就想走。
“小秋,等一等。”丛放叫住她。
素秋停下脚步不解地回望他,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事情。
丛放一指外面黑下来的天空,诚恳地说:“用过晚饭再走吧,一会儿我开车送你。”
素秋这半天惊怒交加,早忘记了晚饭这回事,现在经丛放提醒她才感到自己早已是饥肠辘辘了。
想到是因为她所请求的事情丛放才也耽搁了晚饭,素秋不由满含歉意地说:“对不起,丛大哥,我只想着自己的事了,你也饿了吧。”
丛放脸上忽然展开一个爽朗的笑容,为她第一次关心自己而高兴:“干嘛这么客气?来,坐下吧。”
素秋也笑着落座。勤务兵将迟到的晚饭摆在小桌上,候在一边准备替他们添饭盛汤。
丛放摆手让他们退到厅外,自己陪素秋安静地用饭。
因素秋留饭事出突然,炊事班并没有来得及准备,所以伙食仍是丛放平常的。
饭是红豆糙米饭,菜是过油豆腐、素炒萝卜。唯一一份荤菜是香糟鸡瓜,也是临时将过节准备的这道小食加来的。大碗里的榨菜粉丝汤上只漂着几点油花,蛋黄若有若无,倒是滚烫的。热气将围着议事长案而坐的两个人都笼罩住了,室内平添出一份温馨。
素秋一手执箸一手托住青花小碗斯文地用餐,对这餐军队里的简单伙食并不挑剔。
丛放一边吃饭一边和她闲聊,偶尔帮她挟菜,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用了晚饭再喝过茶,时针已经指向八点。丛放披上斗篷准备送素秋回学校。可是等他要招呼素秋出门时,竟然发觉她倒在沙发里睡着了,不禁愣住。
陈忻然施施然踱进议事厅,嘴上叼根雪茄笑着说:“美人沉睡,大帅不要辜负春宵。”
听了他的话,丛放脸色就是一变,急忙大声命令卫兵请医生过来。
“你少用自己那套来帮我的忙,小秋我自己会去追求!你知不知道,她有先天心脏病,对很多药物都过敏,特别是像麻药这种类型的!你竟然给她乱下药,你,我真该毙了你!”
丛放大吼,手按到腰间手枪套上去,眼睛都气红了。
陈忻然被他骂得半天没有回过神,过了片刻才自嘲:“大帅这是第一次冲我发火,居然还是为了个女人。”
“闭嘴!她是我的爱人,不是你嘴里的什么女人!”
丛放继续怒道,狠狠瞪他一眼去看素秋,发现她呼吸还算平稳,内心的愤怒才算是稍微平息了一些。
陈忻然将雪茄从嘴上取下,默默走至议事厅门外去等医生。
德国医生很快就来了,陈忻然将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才放他进去。
进到议事厅,医生从随身医疗箱里取出听诊器,弯下腰准备去解素秋衣裳领口做检查。
“别动!你只看就好,不要碰她。”丛放忙拦下他的手,瞪起眼睛。
医生诧异,抬眼从眼镜上方望着发出如此古怪命令的大帅:“我是医生,她是病人,不碰怎么检查?”
“总之不能动。”丛放也觉得自己命令荒唐,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这个外国佬去碰素秋。
医生回瞪了一眼丛放,无奈。
他抱臂和丛放一同蹲在沙发前仔细打量素秋面色,再听听她的呼吸声,然后摊手表示没事不悦而去。
忻然忍笑坐到一边看热闹,根本不愿意再出主意,以防再挨骂。
丛放搔搔头扭脸瞟他一眼,命令卫兵喊秀儿来,再多叫几名妇人。
不一会儿,秀儿带着侍候温逸的三四个仆妇来了。她们看到在沙发里躺着的那个小姑娘,不由都怔住了。
“将余小姐好生送到夫人那里,晚上就住净室,不许任何人打扰。”丛放咳了一声,吩咐。
秀儿点头,默默和仆妇们将素秋移到后院,妥当地安置好。
作者有话要说:陌阳是被救出来了,可是素秋却被下了药。丛放既不动她,也不让别人动,就将她留在温逸那里不知道究竟想作什么……按常理一切都讲不通,奇怪的丛放啊。
一百一四
艳春正在学校的画室里作画,浩然和陌阳忽然开车来找他了。
“天黑了,又冷,你们这会儿跑来做什么?”他不觉奇怪地抬头问,未及起身就被他们的模样诧异到了。
浩然一身热汗,头发凌乱地搭在额上。陌阳一条胳膊吊着三角带,俩人表情都是欲说还休,怪异无比。
见到艳春在灯光下消瘦的脸,陌阳忽然感到羞愧万分。是为了他,素秋才会下落不明,而一向爱护妹妹的艳春却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
“余少爷,你听我说,千万别着急。余小姐她……她失踪了?”陌阳上前一步困难地开口。
艳春望着陌阳的脸,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忽然就成为了一座石像。
浩然对艳春的反应感到很不安,心里不知怎地就害怕起来。他走上几步,急忙将事情经过详细述说一遍。
“我刚从培华来,小秋还没有回去。我估计她现在最有可能待的地方就是大帅府,可是我们打听了半天也没得到准信儿。我姐夫说大帅现在心情不好不见客,所以他也不知道小秋在不在。”他最后说。
艳春眼睛里闪烁着奇特的光芒,似乎一天的寒星都坠进了那两颗漆黑的眸子里,而脸上仍旧毫无表情。
他不慌不忙地离开坐椅,推开面前画架,低声却清晰地对浩然说:“带我去大帅府。”
浩然忙不迭地点头,急忙抢先向外走。
陌阳却看了眼那幅跌在油彩中被毁的已快完成的画稿愣了一秒才匆匆跟上。
原本他以为绘画是艳春的生命,现在他才知道,素秋在他心目中远比生命更为重要。
丛放坐在议事厅里阅读特务连刚从广州发来的关于国民革命军的情报,心神始终难安。
冯玉祥在北京夺了吴佩孚的大权后,国内局势更加复杂动荡。被冯支持的段祺瑞上台后并没有统一军界、化解直皖两派对立的能力,颇为无奈。
奉系明着站在冯玉祥等一边,却未免有些柳下之嫌。孙中山已于日前离开广州奔赴台湾,似要绕道北上与冯商讨合作事宜。
而国内呼吁北伐的声音越来越高,吴佩孚和孙传芳也都在集结兵力,看来战争又要开始了。
作为孙传芳所属,丛放也牵扯到何去何从的问题。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选择,更是关系到手下上万人的前途及命运。
在作出最终决定前,他必须全面考虑清楚……
议事厅外忽然响起一阵争执声,丛放不悦地抬眼,将铅笔丢到桌上,问:“什么事?”
一个卫兵推门进来,立正行礼汇报:“大帅,有个自称余艳春的人要见大帅。问他有什么事却不肯说,我们怀疑他来历不明,正在盘查!”
丛放侧头思索片刻,脸上忽然浮起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请他进来。”他起身整整军装。
卫兵行个军礼退出去。
门一响,艳春快步走进议事厅。他眼神平静,脸色却煞白,白得似乎都要透明了。
盯住丛放,艳春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开口说:“请阁下放家妹回校。”
他的声音低哑,艰涩得似是从胸腔中硬挤出来的,与平日清朗的嗓音完全不同。
丛放负手走至他面前停住脚步,安然一笑:“本帅并没有扣留小秋,余兄此话怎讲?”
他比艳春高出半个头,身材又健壮挺拔,现在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气势上很有压迫感。
艳春黑到没有光亮的眼睛迎住他的逼视,低声说:“培华门禁已近,若非阁下存心扣留,家妹本该早已回去。”
“余兄果然是最了解小秋的人,刚才她的确想回学校的。”丛放继续停在原地,忽然笑得暧昧,“可是,她忽然昏睡,想走也走不了了。”
艳春漆黑的眼睛终于闪了闪,随即恢复淡漠冷然说:“希望阁下没有做什么不应该做的事情。”
丛放气往上撞,想要打艳春却终于忍住退开,心里异常挫败。
“此事与我无关。”
他从桌上取过香烟,找出火柴点燃,慢慢说。
只是某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在多事,而他只不过是想顺水推舟,造成素秋在帅府留宿的事实,从而达到使她名誉受损不得不嫁给他的目的而已。
之前他没有那个策划,也没有那个企图,陈忻然的作法倒是启发了他。
艳春的目光一直跟着丛放移动,听到他的回答没有再追问,只是干涩地再一次说:“我现在要带她走。”
“她还没有醒,医生说……”
丛放解释,艳春不怒不急的态度让他本想戏弄的心思完全消失。
他不明白艳春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也冷静,若换作是他,早就拔枪相向了。他唯有感慨人和人真的存在很大差异。
“我要带她走。”
艳春木然重复,神情淡漠,似乎并没有听到丛放的解释,或是听到了却对此完全无视。
丛放从军近十年,遇上的人无不对他敬畏,连孙传芳都要让他三分。可是这个余艳春却完全视他如无物,令他既惊且怒。
在烟灰缸里按灭香烟,他几步迈到门口命令:“立刻请军医去带余小姐过来。”想了想又吩咐,“不要惊动夫人,告诉仆妇们就行。”
卫兵急忙去执行命令。丛放走回办公桌坐进椅子里继续研究报告,不再理睬艳春。
然而只是短短一行字,丛放看了几遍也没能弄懂上面的意思。而艳春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逼得他只好一装到底。
按理,他比艳春有权有势,完全不必在他面前感到势弱。但在艳春|奇|对素秋的这种|书|可以毁天灭地的情感下,他竟然会感到心虚,毕竟私留人家妹妹的事情怎么说都欠妥当。
他是军人,并不是秦五那些地痞土豪,所以还做不到为所欲为。
不久,秀儿和另一个仆妇就扶着素秋来了,后面跟着德国医生。他的脸板得紧紧地,对于丛帅任意改变命令的作法很不满。
素秋觉得头很痛,身上软绵绵地没什么力气。她扶住额角抬头看一眼厅内不禁呆住了,诧异地问:“哥哥,你怎么来了?”
艳春自她出现,眼睛就没有再向别处看一眼。见到素秋安然无恙,他的嗓子忽而哽咽。对素秋的问话,他只是轻轻点头并没有回答,目光舍不得从她脸上离开。
“丛大帅,我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昏倒呢?”
得不到回答,素秋只好转而问出刚才一醒来就生出的疑问。
丛放起身走到她身边,温声安慰:“只是意外,小秋。你对刚才的菜可能有些过敏,一会儿就会好。医生说不会有大问题。”
德国医生的脸更青,对他随意编造出自己没有说过的话之举十分气愤。
素秋应了声表示接受这个解释,勉强立定了告辞:“我哥哥来接我了,丛大帅,再次感谢你的帮助。”
“我用车送你吧?外面象要下雨,有些冷。你现在的状况也不便步行。”丛放体贴地建议,回身去穿斗篷。
忽然,艳春大步走过去一把将素秋横抱在怀里,然后一言不发朝外就走。议事厅里的人都愕了一下不及阻拦,他已经将素秋抱出门去了。
素秋刚才头晕目眩并没有看清艳春的表情,现在在他如此突如其来的举动中终于意识到他正在生气。
她没有勇气去看艳春的脸,也不敢再同丛放告别,缩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浩然和陌阳仍旧等在帅府外,谁都没有说话,内心极其担忧。不是他们不讲义气不陪艳春一同进去要人,而是艳春坚持他是素秋的亲人,要人只是他一个人的责任,拒绝其他人参与。他们一向了解艳春个性,又觉得他此刻同往常迥异,不得不听从。
现在见艳春抱着缩成一团的素秋走出大帅府,俩人立刻迎上去让艳春他们上车。
艳春脸色青白,一语不发地轻轻摇了摇头,仍旧抱着素秋与俩人擦身而过。
看艳春意思竟是要将素秋一路抱回培华,俩人不禁愕然,担心地打量素秋,误会她已经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素秋见到陌阳一喜又是一惊,望着他受伤的右手难过地抿了抿嘴唇。
浩然同陌阳呆怔片刻后小声商议,觉得从方才素秋的表情看不像是出事了,但艳春却是大大有事。终是不放心,浩然开车,慢慢跟在他们身后。
冬季的夜晚街上行人不多,但仍有些不得不出门的人。他们看到如此奇异的一幕,不由都好奇地驻足观望,有几个明明已经走过去了也扭头回望。
素秋虽然缩在艳春怀里,周围的异样仍是感受到了。同时艳春不同寻常的行为也让她担心和疑惑。
她悄悄抬头,四肢动了动,低声唤:“哥哥。”
“不要说话。”艳春淡淡阻止她想要下地的举动,不紧不慢地大步向前走。
素秋一怔,有点怀疑刚才她是否听错了。刚才那个声音同艳春往常的嗓音迥异,以往清越的声音现在竟然嘶哑艰涩,陌生得让她心都为之一抖。
默默抬头想要看清艳春的表情,可是这段路路灯很暗,艳春的脸隐在黑暗里,素秋什么也没有看清。
艳春惯于拿画笔画板的手臂消瘦却有力,将十五岁的素秋抱住了,呼吸声仍很轻很细,似乎他抱住的只是一团雾气。
街道在向后倒退,路灯一个个被丢在身后,十一月夜风吹在身上,寒气丝丝入侵,身体从里至外都是冷的,只有俩人相触的部位是温暖的。
素秋不自觉地将自己更加靠近艳春,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心里很不安。艳春一向都是洒脱的,也是温柔的,她最爱看的就是他那双温润的眼睛及春风化雨般的笑容。可是今天的哥哥完全变了,这两样东西从他身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缄默及冷漠,令她感到十分陌生。
她暗暗猜测使得艳春如此改变的原因,隐约觉得是自己的缘故。她答应过艳春不去见丛放,却食言在先,更是莫名其妙地在帅府昏睡。虽然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是传出去毕竟不好听,也许艳春是为了这个才生她的气。但她不知道。
她将脸仰起,想要解释原委,可是面上却是一凉,几点水珠滴到她脸上。她以为是下雨了,可是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接到。这时,她才忽然想到,那几点水也许并不是雨,而是哥哥流下的汗水,亦或是泪……
素秋的心似被揪了一下,大口呼吸才令那股突如其来的疼痛暂缓。她默默伸出手搂住艳春的脖颈,将脸重又埋回他胸前,觉得眼泪涌了出来。
艳春出来的匆忙,既没有穿外衣也没有系围巾,脖颈上渗出的汗水很快变凉,沾了素秋两手,她紧紧靠在他身上希望自己的体温可以帮助艳春抵御一阵比一阵强烈的寒风。
她一向从容淡定的哥哥,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才在十一月的冷天里出门忘记穿戴御寒的东西呢?她不愿意去猜测,唯一能做的就是贴紧再贴紧,将自己当成一个暖炉。
艳春的手臂始终坚定,脚步几乎是等距离地没有停顿地将素秋一直抱到培华校门口才轻轻放下她。
素秋仍不肯松开搂住他的双臂,眼睛已经哭肿了。艳春温柔而坚定地拉下她的手,在门卫诧异的目光下将她推进铁门,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素秋沿着铁栏追赶艳春,不舍得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走了。
“哥哥……”素秋哽咽地喊,最后停在铁栏尾端,哀哀地望着艳春背影。
艳春的后背抖了一下,脚下却没停,继续向前走远了。
浩然停下车,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艳春肩上,然后仍开着汽车陪艳春。
陌阳的脸在路灯下惨白,细软的头发搭在眼睛上,色如染霜。
在很久之后,素秋仍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冬夜的场景。那个场景让她心痛了许多年,每每想起都会令她泪眼婆娑。不知该怨谁,不知是谁的错,也许都错了,也许都没有。那种无力,带给他们的,都是无言的凄凉。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再次完胜!
一百一五
琉玚伤势很重,全身多处瘀伤,内脏也有受损,断裂的一根肋骨只差一点就刺破了肺页。幸而孙医师抢救及时,生命并无威胁。
孙医师处理完琉玚的伤处,时针已接近凌晨2点了。浩然及陌阳送艳春回校后回到诊所,始终等在急诊室外。
他们看到孙医师出来,急忙迎上前询问。孙医师大概汇报了结果,陌阳立刻进去探望。浩然也想跟进去,被孙医师拦住了。
“周先生,卫先生是我们的朋友,关于这件事……最好不要让除咱们之外的其他人知道真相。”孙医师郑重地注视周浩然的脸,低声说。
浩然的脸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就对人说,卫大哥遭遇抢劫好了。咱们这边没问题,丛帅应该也不会随便讲。我姐夫那儿我去说,至于余大哥和秋妹,”他顿了顿继续说,“他们也是知道的吧。”
孙医师摘下眼镜用镜布擦拭,叹口气:“艳春应该知道,但余小姐就难说了。你抽空去跟艳春说一声,让他去提醒余小姐。”
浩然迟疑了片刻,回答:“刚才我们见到余大哥时,他似乎有些失常。你知道,他一向不喜欢丛帅和秋妹接近,而秋妹这次去求的偏偏是他!我看,余大哥是生气了。”
他永远也忘不了,艳春那张苍白失血的脸和空洞的眼神,那似乎不仅仅是生气,而是世界都毁灭了般的沉痛。
“那么,你明天去告诉她吧。不用说得太明白。”
孙医师打个哈欠,戴上眼镜回身走向诊室。浩然紧跟在他身后。
俩人刚准备推门却从窗户里看到一幅异景,不由都怔了怔,然后对视轻轻退开。
诊室内,琉玚躺在病床上正在沉睡,全身包成木乃伊,头肿成猪头。
陌阳却全不在意,俯身亲吻他变形的嘴唇。眼泪一滴滴滚落在琉玚脸上,再渗进纱布中去,他却全无所觉,痴痴地吻着他爱着的这个人,用从他那里学来的姿势和方式,似乎他们俩人在一起就是全部的世界。
第二天近午琉玚才苏醒,陌阳当然不在,围住他的是卫家一群太太小姐们。
脸肿得不能讲话,他只是用眼神和亲人们打过招呼就开始四下寻找陌阳。
陌阳没有找到,却看见冲他使眼色的孙医师。琉玚的心忽然安定了,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卫奶奶见多年不流泪的孙子哭了,也是老泪纵横。两位太太不时用手帕擦眼睛,借机也痛哭了一回。琉璃忿忿地说他们已经报了警,一定要抓住打劫的坏蛋。
琉玚不明所以,心情激荡下也无暇去问。孙医师和浩然相视苦笑,觉得欺骗卫家人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
卫家人提出要将琉玚接回家中静养,孙医师看到琉玚眼中的拒绝,只好解释他伤势太重不宜移动,最好留在诊所就便治疗。
听他说的有理,卫家人又提出派仆役来看护。孙医师再次回绝,说专业的护理人员比没有医学知识的仆役要对琉玚有利的多。他是医生,只会接受对琉玚更好的选择。
卫家人无奈,只好天天送补汤,时不时地来探望。对于陌阳同时受伤的事情,他们只是略有耳闻,也不太在意。
当天晚上银楼打烊后,陌阳才收拾一下到诊所看望琉玚。
他们的事情被隐瞒的结果,他是有心理准备的,见了孙医师和浩然依旧同从前一样泰然处之,并没有因为恋情暴光而显得不自在。
视线在挂上门帘的诊室木门上停顿片刻,陌阳扭头去瞧床上的伤员。
琉玚受伤后容易疲倦,虽然对自己说要等陌阳,却仍是抵不住倦意,现在就又盹住了。不过,陌阳刚一坐到床边,他也就醒了。
四目相对,俩人都舍不得眨眼睛,以至于最后都迸出了泪花。
琉玚想笑,却牵动伤口,不由咬了下牙。
陌阳掏出手帕帮他拭掉眼泪,才去擦自己的。
将手帕归袋,他趴在琉玚枕边低声骂:“笨蛋!当自己是砍不死的么,逞什么能?你要是……”
他的声音忽顿,头慢慢低下去埋进枕里,不再吭气。
琉玚温柔地望着他软软的头发叹息,口齿不清地说:“傻瓜,你被抓走,我当然得去救。不是说好了,今生今世只嫁你一人吗?你被人拐走,我嫁谁去?”
陌阳森然抬头,眼角仍带泪湿却面露威胁:“你再胡说,看我……”
狠话无论如何讲不出,强装的表情维持得很辛苦,他只好坚持怒瞪琉玚不说话。
“看你怎样?”琉玚眯起眼睛,怕牵到伤口不敢笑,只是调侃地回望他。
“看我怎么罚你!”
陌阳再也绷不住,和缓了面容,凑过去亲吻他。
琉玚又惊又喜竭力回应,牵到伤口也不怕了。因为要陌阳主动吻他,实在太难得,他不可以错过机会。
陌阳极尽温柔地亲吻他,轻轻的触碰却令俩人身体都滚过一道道热流。
“阳,你在折磨我。”琉玚咬牙呻吟。
陌阳的脸上闪过绯红,目光晶晶亮地凝视他肿胀的脸,没有说话,神情却愉悦而得意。
“你要快点好起来,听说上海过年和长沙很不同,我想去看看。”他停了停,低声说。
琉玚不敢相信地眨眼,想伸手去摸他的脸,手臂却根本无法动作,不由苦笑:“过年怕去不了了,孙医师说完全恢复需要两个月。”
“没关系,咱们明年也可以去。”陌阳不在意地安慰他,丝毫没有失望。
琉玚被他那个“明年”说得心花儿都开了。陌阳从不谈他们的将来,琉玚当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所以一直在努力尝试打消他的不安。可是现在陌阳居然在和他约定将来,怎不让他心情欢畅?
“阳,我爱你。”琉玚轻轻地说,目光中满是爱意。
陌阳的脸红了一下,抬起左手抚摸他的肿脸,神情庄重而温柔:“我知道,玚。”
“再吻我一次。”琉玚充满希望地请求,脸不知怎地竟有些微烧。
陌阳没有嘲笑琉玚百年难遇的羞态,体贴地亲亲他的脸,然后将头靠在他头边共同枕上枕头,闭住眼睛。
他的玚,毛躁、深情、有时笨得可以,有时婆妈得厉害,可是一直在爱着他,一直在履行保护他的诺言,不知不觉地让他也陷入这份于世不容的恋情当中去。
他不知道他们会在一起多久,却知道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他也不会再犹豫了。
爱他,并被他所爱,是陌阳唯一渴望的事情。
安静的诊室,两个相偎的人在静默中疲倦地睡去了。墙角那盆水仙吐着娇黄的蕊,送出阵阵清香。
孙医师轻轻推开门,见到枕上挨得很近的两个脑袋,悠然地又锁上门,再挂一块上写“治疗中,勿扰”的木牌。然后他施施然地负手离开,猜测他的病人大概很快就能在治疗下恢复健康。
浩然在周一放学后去找素秋,俩人在校门围栏前碰面。他见素秋眼皮微肿,知道她委屈,心里颇为同情安慰几句。
素秋没有接话,低头听他说完,才低声问:“卫大哥他们没事了么?”
“已经没什么危险,也不会留下后遗症。”浩然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会意地接着说,“余大哥也没事,昨天我们一直送他去了美专。刚才来前,我又去看了看他,他身体很好,没有伤风。”
只是双臂似乎不能转动自如,浩然咽下最后一句话。素秋本来就在担心艳春,他还是不要多事的好。
“关于昨天我和孙医师商量了下,事关重大还是尽量隐瞒比较好。那个秦五爷势力很大,说出真相恐怕会反而不利。”浩然含糊地说。
素秋想了想,慢慢点头:“周大哥放心,我不会乱说的。卫大哥受伤,李大哥也有伤,卫家奶奶肯定会难过。请周大哥有空常去看看她老人家,我和哥哥周末也……”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有人在左近兴灾乐祸地说:“刚放学就约会上了,周小少爷的时间抓得真紧!琉璃,他刚才没去学校接你,原来是为了这个。”
俩人听这话的意思不对,不由皱眉回头一看,原来是琉璃和她的同学们。
她们一个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站在距离俩人几步远处,正别有深意地打量素秋和浩然。
琉璃的脸色很不好看。她的那班同学则一付准备看好戏的表情。
“璃姐姐,你不要听她们乱讲。周大哥只是和我说说昨天的事,并不是那个什么,约会。”
素秋苦脸解释,觉得琉璃的同学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有这样说话的么,还是当着琉璃的面。不过,也怨不得她们说风凉话。她和浩然一男一女站在素有“约会之栏”的校门处,想不被人看成一对也难。
“约会不就是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么,秋妹还想怎样?看不出你小小年纪,思想会这么复杂。”
琉璃尖刻地说,为自己的追求者光天化日下给别人提供嘲笑自己的把柄而气愤。另外,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在她心里翻腾,堵得她难受。
素秋被她的话说到脸红,不知道应该怎样再澄清,她刚才的解释似乎更加激怒了琉璃。
浩然脸色沉下来,严肃地走上前几步对琉璃说:“琉璃,你哥哥受伤正在住院,你认为我们还有这个心情谈情说爱么?你放学不回家,也不去看哥哥,却在这里闲逛,做得对吗?”
“你!”琉璃诧异地瞪浩然,不明白这个一向对自己唯唯喏喏的男子怎么忽然会如此强硬。
“我爱你,璃。”周浩然平静地表白,不理会那些表情夸张尖叫的女孩子们,继续对错愕的琉璃说,“你不爱我不要紧,因为我一定会同你结婚。但是,我不允许你侮辱秋妹妹。还有,我对你的爱情。”
他面无表情地扭脸冲素秋点点头,然后毅然离开,再也没有回头望一眼已经呆若木鸡的琉璃。
几个女孩子被变故弄得束手无策,纷纷围到琉璃身边安慰她。
琉璃呆愣了一会儿忽然捂住脸哭了。她从小娇纵,一向没人对她说重话。奶奶虽然偶尔训她,她也不会真的放在心上。可是,来自于浩然的遣责却令她无地自容,还感到害怕。
素秋歉意地看着琉璃,却不能向她解释事情的原由,内心完全没有生她的气。
浩然对琉璃的感情,明眼人一看便知,只有琉璃这位当事人总是怀疑,还轻视。她一直担心浩然会最终失望,可是现在见琉璃的反应,又觉也许仍有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琉玚爱着陌阳,所以总是觉得他弱,总是想要去保护他,却不知道陌阳想要的并不是这个,因为他也是个男人哪。
一百一六
周二艳春下课后来探望琉玚,神情不若平日愉快,但也没有生气的表示。
孙医师有些担心地打量他几眼,目光下移到他不自然下垂的双臂上,职业性地问:“胳膊无法用力吗?”
“嗯,有些脱力。没什么要紧。”艳春不以为然地回答。
“还是检查一下。”孙医师坚持带艳春去另一间诊室,仔细地给他诊断,苦恼地摇头:“肌肉拉伤,筋有些扭。西医没有好办法,只有擦药油还有物理疗法,还要多活动。”
“哦。”艳春淡淡应了一声。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上次是手,这次干脆弄得胳膊也出问题。你不是画画的么,怎么可以这么不爱惜自己?自毁前程!”
孙医师被他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终于弄到发火,气呼呼地拍了下桌子。
艳春没有立刻回答,穿好衣裳起身望着他温和地一笑:“是学习美术,不是画画的,孙医师。还有,世上有许多远比学习美术更重要的东西。春从未后悔过。”
说完他转身走去看望琉玚,不理会被气得目瞪口呆的孙医师。
孙医师大口吐了阵气,胸中郁闷才觉轻了些。他觉得浩然的话果然没错:这个余艳春真的不对劲儿,大大地不对劲儿。
琉玚心情很好地躺在床上,虽然仍包成蚕蛹,脸上的肿胀却消了不少,可以看清他面部英俊的轮廓。
“艳春老弟,别来无恙?”看到艳春,他高兴地打招呼。
艳春脸上泛起个轻笑坐到床边,没有回应他的玩笑。
琉玚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不对,眨动眼睛不解地看着艳春,满心困惑。
“琉玚兄要快些复原才好,”艳春表情奇特地轻声说,漆黑的眼睛没有一丝光亮。
“呃?谢谢……”琉玚忽觉全身发凉,畏怯地道谢。
“然后春才有机会将你打得再躺回这里。”
艳春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完后半句话。
琉玚惊吓地想向后缩,身体却移动不了分毫,只得讪笑:“对不起,我连累小秋了。”
得知素秋因他们的缘故滞留在帅府,还是艳春将人领了出来,琉玚就预感到艳春会生气,却没料到他的气性会这么大,甚至要打他一顿。
无视他愧疚的目光,艳春平心静气地反驳:“不为琉玚兄连累了大家,只为你不长脑子。秦五是什么人,只凭一已蛮力就可以将人救出来吗?他多的就是蛮力,你却和他硬碰!”
“可,可是,秦五爷那人,喜欢,喜欢……陌阳在他手里,我还怎么能冷静地考虑万全之策?”琉玚有些口吃。
“李兄也是个男人,不是弱势的女子需要你时时去保护。你更应该相信他有自保的能力,而不是将他护在自己身后。那样的话,李兄会更加觉得你们地位有差异,心里会更压抑。”艳春平静地说,“春听说,丛帅要人很顺利,这说明秦五早有放人之心。李兄他没有你想的那么软弱。”
琉玚一呆,似完全没能想到这一层。
他默默沉思了片刻,摇头:“我做不到,我还是做不到冷静。他虽然是个男人,可是不会变通,身体又不健壮,性子又太刚烈,你让我怎么放得下心?他,他的右手受了伤,虽然他不肯说,可是肯定是在秦五爷那里吃了苦头。我不要他自己去面对危险,他会受到伤害……”
“你以为给他最大伤害的是什么?”艳春注视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外人对他的伤害,而是你给他的伤害。你这样躺在这里,给他的伤害远远超过对他身体本身的伤害。”
琉玚又呆住了,回想受伤后陌阳的表现,目光渐渐沉郁。
陌阳冷漠毒舌,从不会对他甜言蜜语,更不会主动表示亲昵。可是昨天,陌阳表现得却极为反常,连上海都同意陪他去了,不正说明艳春的话是正确的么。
孙医师面色青黑地提着一包东西走进来,将包袱在艳春脚下一搁,里面发出叮咚的响声:“这是复健的仪器,一会儿你找个人帮着拎回去,不送了。”
说完他回头就走,恨恨地生自己的气,为他不能放弃医生的职责。
琉玚惊讶地看孙医师离去,目光瞟瞟地上的东西又转到艳春身上,终于发觉他的不自然,不禁心一沉问:“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拉伤。”艳春淡然回答。
“什么叫‘只是有点拉伤’?如果只是这样,至于这点东西都拿不动么?”琉玚气恼地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艳春不回答,他的双手无力也帮不上琉玚的忙,而此来该说的都已说尽,所以又略述几句就告辞了。那包东西还是琉玚的家仆帮他拿回去的。
晚上陌阳来探伤,琉玚这才明白了事情始末,心中既愧疚又有丝疑惑。
有看见过兄妹情深的,可是没有见过如此情深的。素秋什么不好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是滞留在别处,艳春就会如此紧张,那是怎样的感情才可以形成如此反应?他忽然有些不敢再往深里想。
因为用力过度,艳春的双手几乎一星期无法执重物,也抬不起胳膊。
孙医师是西医,只能给他涂药油提供物理治疗。后来顾知繁介绍个中医,帮艳春推拿针炙,才算及早救回他一双绘画的手。
王小姐从顾知繁口中得知艳春伤情,时常来探望他,给他念书、陪他聊天,帮助他做孙医师建议的各种物理疗法。
知繁打趣她,说她有贤妻风范。王小姐温和地淡笑,回答都是朋友,能帮就当帮,态度始终斯文有礼。
金小小借当模特儿之便帮素秋带来慰问信,字里行间素秋流露出的担忧令看信的艳春感到心酸。
仔细地想了想,艳春示意小小将他床头贴的自画像转交给素秋,说她看了就会明白。
金小小诧异地将画像带走,不明白只是一副画怎么就可以止住素秋流不完的眼泪。
待金小小走后,王小姐又执起被打断的书,准备接着再念。
艳春犹豫片刻,出声委婉地说:“能认识王小姐,是春的荣幸。只是春恐怕难同王小姐匹配,因此最近常感不安。”
听到他隐晦的希望中止俩人关系的意思,王小姐将书签夹在书页当中,把书放回书架。她的脸上没有惊讶,仍旧沉静,望向艳春微微含笑。
“小妹等余兄这话已等很久了,余兄今天终于决定讲出来了么?余兄心中早有一人,却去勉强自己与小妹约会,何苦,又何必?”
她淡淡地说,没有责备也没有伤心,只是眼含悲悯。
艳春有些惊讶地回视她一眼,然后将头转开微感尴尬。他没有想到王小姐秀外慧中,早已窥得他的内心,却一直宽容地接受这一切。
“对不起。”艳春轻轻道歉,脸上恢复宁和,坦然说,“不过,春最初与王小姐见面完全是认真想要交友,并非有意戏弄小姐。这一点,请王小姐一定要相信。”
王小姐点头,温柔地回答:“小妹自然是相信余兄。小妹也从未因此便生遭戏而责怪余兄的意思,这一点也请余兄相信。”
俩人顿住话头,相视片刻忽然都笑了,心情竟都开朗了起来。
笑过后,王小姐没有再问艳春的意中人是谁,为什么要放弃。艳春也没有打问王小姐的私事。
王小姐应该也有难以相恋的对象,艳春能够从她身上发现与自己相似的忧郁。可是王小姐尊重他的隐私,他也同样尊重她的。
以后王小姐有空仍会来看望艳春,和从前一样帮他复健。
俩人相处得很自然,共同的话题一聊往往可以聊上半天,有时又半天一句话都不说,也没有感到什么尴尬。
顾知繁看在眼里,只当他们的关系终于有了进展,暗暗替他们高兴。
当很久之后,他得知真相,惊愕得连责骂艳春都想不起来了,只管不往口地追问:“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艳春在休养的这一周常会沉思,有时听王小姐念书也会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五下午没课,他到学校图书室去阅览,没有按习惯翻阅美术专著,而是捧了本柏拉图的精神恋爱静静地研究了一下午。
用已经可以使力,但动作仍略显僵硬的手指慢慢翻动薄薄的书页。他边看边琢磨,有时沉思,有时皱眉。
冬日的阳光,淡淡地照在他的后背。他的背脊挺直而消瘦,带着明快的线条。乌黑的浓发清爽地披在眉上耳后,耳朵像白玉样温软柔滑。低头看书的脸则专注而沉静,散发着柔柔的微光。
偶尔抬眼看到他的人都是微微一怔,然后出神,觉得世界都因此而美丽了许多。
当闭馆铃声响起时,艳春合上书页,眼望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就弯起了唇角。
那个困扰折磨着他的难题,已经像那雪花一样飘散了,再也不会继续堆积在他的心灵圣地。
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明知不可以、明知得不到,却痴心渴望着可以。因此,如果甘愿付出不求回报,那痛苦还将是痛苦吗?
他什么都没有失去,相反的,他的心中现在充满了爱,永不枯竭的对素秋的柔情。
他将会快乐,因为他的爱将会让另一个人快乐。而她的快乐,也将是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终于想清楚了,只是这个决定……咳,柏拉图,你害人啊。
一百一七
周末大家不约而同地带了慰问品去看望琉玚,他那里的水果花篮已将小小的诊室挤得满满的,护士不得不将其中一部分摆在走廊里,但数目仍在不断增加。
卫家奶奶刚走,余家兄妹就来了。
天有些落雪,素秋和艳春都穿着厚厚的外衣。艳春略显吃力地拎只花篮,一进诊室就放在门边。
浩然正陪琉玚说话,见到他们兄妹赶忙让座,端上两碗人参鸡汤让俩人暖身子。
琉玚身体恢复得很快,脸上的肿完全消退,头上只缠着一圈薄薄的绷带。
他很精神地坐在床上,笑着问:“小秋,卫大哥受伤,你哭鼻子了吧?”
素秋双手捧着小碗正在滋滋地喝汤,烫得直吐气。听见琉玚问话,她不乐意地白他一眼没搭理,转眼见小桌上有红豆糕,就对艳春说:“哥哥,我要吃糕。”
艳春放下碗用小碟子盛了一块递给她,含笑问:“你刚吃过午饭,这个甜得很,会不会腻?”
“没关系,这几天我总觉着饿,吃多少都不觉得饱。“素秋单手接过碟子,艳春忙替她将汤碗放在一边。
琉玚和浩然对视一眼都觉放心,想这对兄妹的问题果然还得他们自己才能解决。不过一周,原本连话都不怎么讲的两个人忽然就又好了,也不明白他们之前在闹些什么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