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民国小儿女》》 · 沙与泡沫 · 2026-07-26
原本略显木讷的禀生,现在能够为金小小做到这些,实在是让了解他们内情的艳春惊讶。望着一个满脸笑容,另一个不屑急走,艳春常常会沉思,不过他什么也没有再对禀生说。
有些事,有些人,必须当事者自己去解决,旁人插手只会越帮越忙。
金小小初始对禀生不理不睬,后来冷眼相对,再后来沉默,最后终于禀生说上十句,她在心情好时也会回上一句半句。
这些转变令禀生大受鼓舞,接送得更加尽职尽责。有时不是金小小兼职的日子,他也会买些金小小急需的必须品送去培华,顺便和她隔栏谈心。
有恋慕培华学生的青年不满足于一周只见一次面的苛刻条件,经常约了恋人在学校围墙处相会,或倚或靠在栅栏上娓娓谈情。
每到傍晚,培华围墙内外情侣双双情话绵绵,几成街区一景。
禀生也渐渐和金小小加入了这道风景里,只是小小人比景更美,禀生话比风更柔。
舒副校长认为此景有碍观瞻,曾建议将学校栅栏改成全部的水泥围墙。
顾校长则大度的多,认为疏胜于堵。学校应该在思想上加强对学生潜移默化的教育,而不是去阻止年青人恋爱的行为。
由此,这道风景一直保留了下来。好在不顾旁人目光肯在围墙处谈情的学生并不多,大多数学生都自觉地不去惹闲话。
恋人们身周的景物随着天气一天天转暖,渐渐改变了旧貎。
校门口那片桔林抽出了新枝,青翠的叶片在春雨的浇灌下郁郁葱葱地成长起来。
培华的校园内到处都是绿影森森,迎春花、梅花含芳吐蕊,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花香草气和泥土的芳香。
春天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悄悄降临。温暖的阳光照耀在广玉兰洁白的花瓣、桃花粉红的新萼、柳丝娇黄细嫩的枝条上。朗朗的读书声,声声渗入到宁静的校园里,培华到处都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有谁说过,春天是恋爱的季节,大概因为刚刚脱去冬装的女孩子们格外苗条婀娜,而她们受了好景色的影响又常常爱笑的原故吧。
培华高年级的学生在紧张学习之余都有些微微走神,有爱人的在思念爱人,没有的则盼望着可以在这个季节里谈一场呢喃低语的恋爱,让青春燃烧得更加美丽。
周四下午,素秋按时去办报。她穿着白胶鞋,别了茉莉花簪,脚步轻快地走进大办公室。
她到的有些早,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巴想云在看稿子。
“素秋,你来得好早。歇一歇吧,今天倒是个好天儿。”巴想云抬头冲她笑了一笑,又将注意力转回到手中的稿子上。
素秋不想打扰她,答应一声坐在椅子里翻课桌上堆的一些投稿消遣。不过,她越看眼睛睁得越大,脸色也是一直变个不停。
她看的第一份稿子是篇议论文,题目竟然是“论同居的先进性”。素秋只看了眼题目就飞快地撂下,为掩饰诧异又急忙拿起下面一份。
第二份题目还好,内容是有关爱情的一个故事。
看了几行,一段话忽然映入素秋眼帘:“我是电车你是线,我是灯炮你是电,我是香烟你是火……爱人,快来吧!点燃我,让我发光,让我沿着你的轨道永往直前……”
素秋手一哆嗦,稿子飘到地上去,她怕冷似地使劲搓搓胳膊。
巴想云放下稿子,注意到素秋怪异的表情,然后发现地上落了份稿件。她弯腰拾起稿子,匆匆扫了一眼,终于明白素秋脸上青红交加的变换是因何而来了。
“嗯,这些都不是准备用的稿子,忘记收拾了。”巴想云抱歉地解释,整理稿子准备放起来,一边微微含笑,“最近这类稿子特别多,我都收了一抽屉了。”
素秋咬咬嘴唇也笑了,却什么话也没有说,为第一次见识到培华活跃的思想而犹在惊讶。
门口传来女孩子们的笑声,校刊其他编辑也到了。巴想云停下话头,转而组织大家讨论这期校刊的要上稿子。
讨论一直很顺利,然而在决定是否要登最后一份稿件时大家意见产生了分岐。
一部分编辑认为该作品反映了现阶段生活,应该登;另一部分人则强调作品内容不健康,不适宜刊登。支持及反对的两派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场面一时僵住了。
素秋是美编,按理没有权力参加此类讨论,所以她一直很安静地坐在一边旁听。
开始她觉得大家讨论很正常,虽偶有争执但气氛始终融洽。虽然是校刊,编辑们却都是在自发地工作,没有人拿报酬。但对于审稿、刊登、刻板、油印、分发等一系列工作女孩子们都很认真,碰到不好定的稿子,大家常常像这样集体讨论后才作决定。
不过,像今天这样争得这么凶闹到几乎脸红,却是她第一次遇上。
现在见大家都不说话,只是坐在座位上呼呼喘气互瞪,她不由好奇地拿过那个引发她们如此激动的稿件。
稿件是首自由体诗,写在竖行的竹笺上。短短的几句,字体也不正,似是用左手写成,没有标题也没有署名。
方才听巴想云介绍,这首诗的来路也很奇怪。不是正规投稿,而是她从门缝里捡的,如果上面不是写着“投稿”两字,几乎要被她当做垃圾丢掉。
“他黎明而来,黎明而去
在床上制造短暂的欢愉
他说,我爱你
他说,不分离
他的黑色大衣分割着黎明
每次到来都似将要别离
他的深灰礼帽沾着如泪露水
每次离去都像在永别
他的笑容温柔而苍白
说着永远
黎明而来,黎明去”
素秋的脸有点作烧。她还没有见过如此大胆的新体诗,诗中女子哀怨无奈的等待也令她微微心酸,而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则让她感到厌恶。
在她窘迫的同时,巴想云建议大家表决,每个人都要再重申一遍自己反对或是支持的论据。
几个编辑一一表决,轮到巴想云,她在反对那一栏上签字,严肃地说:“估且不论这首诗格调不高、内容阴暗,就说它的投稿方式我也不能接受。如果认为自己的作品值得登校报,就应该大大方方地署名,用自己原本的笔迹来书写。这样鬼鬼崇崇来路不明的稿子,如果刊登了会让同学们怎么想?让培华的形象还怎么维持?”
几个人点头赞同她的观点,另有几个人不以为然地没有再说话。
反对和支持的双方恰好人数相当,大家不由把目光都集中在一直没有发言的素秋身上,目光中都有期待。
“素秋,你看现在没办法了。虽然你是美编,但也是校报的一员,我们现在很希望你能表个态。你谈谈吧,说错了也没有关系的。”
巴想云亲切地鼓励素秋,似乎认为一向以好学生著称的她肯定会支持自己的观点。
素秋抱歉地看了她一眼,犹豫一阵在大家殷切注视下轻声说:“我赞成刊登。”
巴想云脸上显出意外和失望,眉心微蹙。支持一派的编辑都兴奋地交换着目光,不过谁也没有说话,静待她说明理由。
素秋顿了顿,肯切地望着巴想云眼睛解释自己的选择:“看到这首诗,让我想起了张生和崔莺莺。情节相似,可是女主人公的反应却大不一样。崔莺莺遭张生始乱终弃,她只有哀怨。在那之前她根本没有想过张生会抛弃她,或者是想到了却不敢相信。所以她才一心一意地对待他,哪在张生走后也不抱怨。
“可是这里的这个女主人公却早就看出对方的心思,知道所谓的永远不过是个谎言。虽然她仍不能摆脱对方,但比崔莺莺要有思想的多,也看得清的多。
“这不是一般的闺怨,而是反映了我们现社会存在的一个普遍问题,是妇女独立意识觉醒的表现。现在许多男子都有妻子,却在外面包养戏子、情人,道德败坏不负责任。这首诗里的男人就是他们的总代表。这些人的妻子大多数可能都还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他们的情人可能也会有这种想法。
“所以我认为应该刊登出来让同学们借鉴,警醒她们小心恋爱中的陷阱,从而免遭覆辙。”
大家听她慷慨激昂地演说,也终于意说到这首诗对于那些正沉浸在恋爱中的同学们来说,警示作用也许会远远大过学校的三令五申,女孩子们不禁都轻轻点头。
巴想云端端正正地坐在素秋对面,没有因为自己的意见被否决了而生气,反而亲热地对她说:“我太刻板了,素秋的话有道理,咱们就刊登吧。不过不要登在头版,放在副刊稍后一些。关注的人不管文章放在哪里都会关注,不关心的放在头版也未必会被注意到。”
素秋不好意思地点头,其他编辑也都同意巴想云的意见,大家分工协作开始工作,情绪都很高昂。
这期校刊出来后在培华掀起了轩然大波,导火索自然是那首自由体诗。
学生们针对佚名诗自发地展开了大讨论,主要是探讨当今社会妇女的地位以及到底应该如何对待爱情、婚姻等敏感问题。
与此相关的投稿也非常之多,巴想云和编辑们商量后干脆出了几期增刊,专门刊登这些讨论稿。
一时校园内言论异常活跃,往常一到傍晚就粘在校墙内的学生数量也大为减少了,令校方颇感欣慰。
作者有话要说:女孩子大了,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疑问,而爱情是她们最关心的主题。素秋那番话,嗯,怎么感觉是在帮顾校长整肃校风?
八十一
巴想云忙乱过一阵,回想起那天素秋评论佚名诗时的神情有点不太放心,所以特意去宿舍找她谈心,恰巧其他人有事都不在。
素秋从法文书里抬起头,笑着请巴想云坐,又给她倒茶:“大姐今天不忙吗?好难得。”
“再忙也得关心一下妹妹们吧。”巴想云拉她坐下,望了眼空荡荡的宿舍,问,“她们呢,怎么丢下你一个在这里?”
“刘娣姐姐来给她送东西,她刚去取。何欣然监督黄秋云去跑步,秋云长跑测试没有及格。小小到美专去还没有回来。二姐,好像去找舍监寄信,她没有说,不过我看到她把一封信夹在书里出的门。”素秋详细汇报众人去向。
巴想云笑了起来:“就你会猜,小脑袋里还有那么多奇怪的想法。”
素秋慢慢摇头,纳闷:“怎么会奇怪?大姐为什么这么说?”
巴想云沉吟了一下,理好思路平静地问:“那天听你的言论,似乎对当今妇女的处境很失望,对男子则不抱希望……六妹,你是怎么考虑自己终身大事的?”
她诚恳地望着素秋,目光中有些担忧。
素秋怔了一下,没有想到巴想云会忽然问起这个问题。
“我在这里有个姐姐,她是奉行独身主义的。因为现在青年大多早婚,合适优秀的青年都有了妻子。她不愿意拆散人家,可也看不上由于各种原因未婚的男子。她又不愿意委屈自己,所以才作了这个选择。我觉得这样很对,不能为了自己的缘故害人害已。”她认真思索片刻后说。
“我怕的就是你有这个想法。”巴想云忧郁地拉住素秋纤细的手,望着她粉白的小脸开导,“她是她,你是你,不要因为赞同她而拒绝自己的幸福。你才十四岁,千万不要抱什么独身的打算。”
“我还没有最后下决心,因为如果我家里人知道了,肯定会难过。”素秋解释,目光忧郁地望向窗外,轻轻说,“我不想让他们伤心。”
巴想云叹气,安慰她:“每个人的路都在自己脚下,只要不停下来终究会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六妹,不要这么早就灰心。”
素秋没有回答,出了会神后转换话题:“大姐毕业后,真的要嫁给小冬么?”
“是,小冬他,真的很可怜。也,很可爱。”巴想云回答,微微笑了一下,“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见他,他最喜欢有人去看他,每次都拿糖来请人吃。”
素秋默默注视巴想云,觉得她现在已经快病入膏肓了。
宿舍门被人“呯”地一声推开,何欣然拖着大汗淋漓的黄秋云走进来。
本来她是一脸怒气,待看到巴想云也在,何欣然马上丢开黄秋云亲热地喊:“大姐!你怎么来了,来多久了?”
“没来多久,和六妹随便聊聊。”巴想云笑着回答,起身拉住摇摇欲倒的黄秋云,“五妹,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黄秋云含泪点头坐进椅子里,再委屈地瞟瞟何欣然。
何欣然喝了几口凉白开水,不屑地瞪她一眼:“累什么累?才跑了十圈而已!我说表妹,你那老胳膊老腿也该经常活动活动,不能总坐着看书,瞧你那身材都快变得和二婶子一样了!”
巴想云听了,忍不住抿嘴:“有你这么当表姐的么,话说得这么不客气?还说人家老,自己比人家还大着半岁呢。”
“我就是那么一说,大姐,你别护着她。就她现在这样儿,期末准又得拉我们班的后腿。”何欣然在这学期一开学就恢复了班长职务,现在天天操心班务,积极性很高。
“那也不能搞强迫。是不是,五姐?”素秋不同意地反驳,看向黄秋云。
黄秋云瞅何欣然一眼,见她表情不善不敢帮腔,灰溜溜地起身去打水准备沐浴。
巴想云见时间不早就打算先回去,等以后有机会再劝导素秋。她的手还没有触到门把手,宿舍门就再次被人“呯”地一声撞开,刘娣兴奋地跑了进来。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三姐在谈恋爱!”刘娣高声喊,巴想云赶忙帮她关上宿舍门,严肃地问,“七妹听谁说的,还是自个儿见了?”
“我刚刚亲眼见的!”刘娣以为她不相信,认真地解释,“我和我姐说完话,拿着这个刚转过身,就看见三姐背对我站在栅栏边上。外面一个胖大男生在跟她讲话,好像很着急的模样。三姐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可也不走开,就那么听男生说,这不是恋爱是什么?”
大家听了都有些发怔,何欣然急着问:“也许是什么亲戚或朋友,这么也不能就说是在谈恋爱,你有证据吗?”
“这还要什么证据?那个男生吭吭叽叽的样子,一看就是惹人家生气了正在赔礼。三姐那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对方要不是关紧的人,遇上这事儿她早走了,哪会一直待在那里听?”刘娣着急地分析,小脸涨得通红。
何欣然和巴想云对视一眼,都信了七八分,只是弄不懂金小小怎么忽然就谈起了恋爱,事先一点消息她们都没有听说。
素秋听刘娣形容,那男子分明就是禀生,不由代他们高兴。不过,金小小没有将此事告诉过她们,大概是想暂时保密,她倒不便先说出去。
“你姐姐给你送什么来了?还不放下,不沉么?”素秋手指刘娣拎的牛皮纸袋打岔问。
刘娣这才想起东西一直还未离手,她将纸袋打开,露出里面一堆淡白色的零食:“我娘用花生芝麻做了些糖,你们快尝尝,可香了。”
其余三人拗不过她的热情,各取了一块品尝,都觉又甜又韧,越嚼越香,就不住口地夸刘母手巧。刘娣高兴,也就忘记再说金小小的事情。
后来金小小回到宿舍,大家也都没有问她谈恋爱的事情。一方面是金小小脾气古怪,大家怕问多了惹她不高兴。另一方面则是她们自己害羞,不好意思当面去问她。
素秋也没有再同金小小谈起禀生。她记得艳春的话,不敢去过多询问,以免金小小恼羞成怒,那时禀生可能又会倒霉了。
素秋一直很在意自己不能很好地帮助艳春练习素描的事情,热切地盼望自己的身材可以尽快达到人体模特儿要求。
因此她开始更加认真地跟随体育教员做各种低强度的体育运动,本来她就不挑食,现在更是来者不拒,但凡能够加速发育的食物她都会高兴地吃下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也是到了应该发育的阶段。进入四月,她的身体明显开始抽长,该有的曲线也逐渐丰富。虽然脸蛋上仍带点儿婴儿肥,不过整个人已不复旧貎。
她的衣服原本不多,现在都不合身了,不得不拿到裁缝店里放了放才勉强可以接着穿。鞋子却无论如何也穿不得,只好另买了两双帆布鞋。
艳春素描中的素秋慢慢由女孩变成了少女,圆藕已经成为过去,婀娜的曲线给艳春提供了丰富的练笔素材。
绘画之余,艳春常会出神。他总觉得素秋的成长太快,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以至于让他有些迷惑和不安。
想不明白时,他会仔细端详素秋,发现妹妹仍是妹妹,只是出落得越发美丽。
原本稍嫌模糊的脸型日渐清丽,眼睛更黑更亮,眼睫则浓密得似丝绒。小巧的鼻子仍是小小的,只是更加挺直。淡紫色的嘴唇变厚了些,却依然丰润得可爱,也仍会随时噘起来撒娇。
每一次见到素秋,艳春都会从这张脸上发现稚气消减一点,美丽增多一分,而他的困惑也就更加浓郁。
他常会在夜半无人时自问:这,是我的妹妹么?她怎么可以……如此动人?
素秋在艳春这样的目光及疑问中,如夏日初开的茉莉渐渐绽放,散发出迷人的风姿。走在街上,常有路人驻足回望,然后猜测这是谁家女儿初长成。
每到此刻,艳春就会不顾风度地冷冷回瞪过去,恨不能做个四面不透风的罩子,将素秋罩在里面。不,这种罩子会挡住素秋视线,最好是有隐身衣,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他美丽的妹妹,而她则完全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琉玚取笑艳春惶惶不可终日如劳民国人,不过是自家妹妹长大了而已,用得着如此紧张,如临大敌么。
艳春对他的讥讽不致一词,照旧紧张万分,困惑万分。
素秋则完全沉浸在成长的喜悦中,每天除了上课办报外,她将时间部分地用在了梳头发、搭配衣饰等闲情上面。上街看到新奇的服饰打扮,她的兴趣也较以往要浓厚的多。
培华七侠大多凭着女孩子的天性也喜欢素秋摆弄的东西,有时没课,大家就躲在宿舍里互相帮忙打扮比较。一会梳个高髻,一会儿用卷发器将头发弄卷。同一件衣裳,一会儿配个水钻别针,一会儿又配个珍珠的,没个消停。
学生们中间有擦粉描眉的,培华七侠只敢在宿舍里玩一玩,到得出门,依旧是素面朝天,辫子扎得老老实实。
金小小和禀生的关系时好时坏,她不太愿意别人过问,生禀生的气也不跟女伴们说,俩人磕磕绊绊地一路向前走。
朱秀颖的信越发写得勤快,每周总有二三封之多。女伴们猜测她也有了爱人。可是朱秀颖平时也不大爱把心事告诉给别人,对这件事她更是格外沉默,所以大家始终不能确定。
何欣然的班长当得如鱼得水,成了舒曼的得力助手。开春后,她成功地组织过一次演讲比赛,一次同年级的网球赛。她还要求学习好的同学当小教员,帮助学习成绩不理想的同学迎头赶上,此举促使她们班的期中考试成绩在全年级排在了第一名。
黄秋云在何欣然威吓加鼓励下坚持锻炼,体育成绩终于合格。她又激动又委屈,免不了又哭了一场。
刘娣依然做着少女的粉红梦,她最喜欢探究金小小和朱秀颖的心事,可惜从未成功过。她毫不气馁,转而去探究其他同学的恋爱史,结果倒是收获颇丰。她还大言不惭地说,她要将这些故事都写成小说流芳百世,引得同学们大惊失色,纷纷警告她不得写自己的事情。刘娣伟大理想破灭,郁闷之极。
巴想云的小冬始终没能和培华七侠见上面,因为大家一致认为不管小冬多么可怜无助都不是可以当丈夫的对象,所以拒绝去见他。巴想云在女伴和未婚夫间徘徊,不知道舍弃哪个才是正确的,只好继续维持现状。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终于长大了,可是艳春的反应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
第二卷完了,下面开始第三卷。
剧情预告:艳春终于意识到自己对素秋的心意和亲情是不同的,同时强大情敌也会出现,艳春你自己,呃,看着办吧。
八十二
五月初,彬州忽然发生了虫灾,许多地方颗粒无收。灾民们卖儿鬻女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湖南境内其他未受灾的地区纷纷向灾区捐款,力求减少灾民由虫灾所带来的损失。
长沙是首府,各界募捐的呼声都很高。商行会长举行了多场慈善舞会,呼吁各家商号在其间的拍卖会上慷慨解囊。上流社会妇女界也组织了义卖会,还举办了由几位名媛参与的票友演唱会。教育界也开始集资,捐助灾区的同仁。
整个长沙城内随处可见募捐标语、条幅,还有人在客流大的地点演讲,路人不时停步驻足听演讲,或是观看宣传内容。
培华在财务紧张的情况下,仍是挤出了一笔钱。学生们也在校刊号召下自发地捐了些钱,同校方捐款一道汇去了彬州。
艳春所在的美专也开展了募捐活动。他手中积蓄虽然不少,但都是为素秋治病准备的,他自己平时都不会动的。可是想想宣传照片上那些挨饿的孩子们,他仍是拿出了一部分。
都是为了救人,能帮怎可不帮?顶多再多接一份兼职好了。艳春乐观地一边赶画一边想,全不管自己累得后背衣服已经吸饱了汗水。
周末琉玚开车来接素秋和艳春回家过端午。
天气已经有些热,他内里穿白色绉纱衬衫,敞着领口。外罩一件苏菲色短西装,也没有系扣子。
风吹过车厢,他的长发向后扬起,白皙的皮肤泛着微红,显得十分英俊帅气。
艳春见他神情愉快,于是猜测陌阳近来大概没有再让他吃苦头。
“琉玚兄,今天不是有个慈善舞会吗?你不去么。”艳春问。
这几天慈善舞会天天举办,前几次琉玚都有参加其中的拍卖会,所得都捐给了灾区。
“去。下午四点才开始拍卖,到时候再去。我可不耐烦跳什么舞,还得和人周旋,累!”琉玚答道,厌恶地皱眉,转动方向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艳春微笑了一下,不想打趣他是因为担心陌阳闻到舞会上小姐太太们的香水味儿生气才不去跳舞的。
“李兄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到他了。”艳春决定还是问候一下陌阳的近况,以免琉玚关心的话题没有人接茬憋在心里不痛快。
琉玚的眉头舒展开,轻松地回答:“他很好,前几次拍卖的首饰都是他新近打出来的,卖了好价钱。他也很高兴,这几天正抓紧时间打造,忙得饭也不能好好吃。”
说起陌阳,琉玚眉飞色舞,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艳春轻轻眨眼将目光投向车窗外,忍住笑意听他唠叨,没有再插话。
素秋坐在后座上吃琉玚带给她的杨梅,手上嘴上都是乌紫紫的。她着急地喊:“哥哥,你带手帕了吗?”
艳春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回身帮她擦手擦嘴,一边关切地提醒:“有没有滴到衣服上面?这是卫家奶奶新给你做的,别弄脏了去见奶奶。”
“我知道,哥哥最近越来越爱唠叨了。”素秋噘嘴点头,不乐意地说。
艳春的笑容僵了一下,讪讪地将手收回:“哥哥不是担心嘛。”他坐直身体,将脏了的手帕装回口袋。
琉玚在一旁忍俊不禁,笑着说:“小秋是大姑娘了,难怪会嫌艳春老弟啰嗦,你也该改改习惯。”
“我才没有嫌哥哥,卫大哥你少挑拔我们兄妹关系!”素秋扭头冲琉玚后脑勺反驳,还“哼”了一声。
“好,你们是兄妹一心,我不说了还不行么?”琉玚不敢和素秋斗口,因为艳春永远拉偏架,他可不想一个人对付两个。
素秋这才消气,噘噘嘴又拿起个杨梅,刚要吃想起什么又放下,问:“卫大哥,珏姐姐写信说她们同盟会也进行了募捐,她们还会演上次那个《玩偶之家》,今天她也回家吗?”
“回来了,不过下午也要走。她们文明剧社今天是最后一场演出,她得去看着点儿。”琉玚解释,又若有所思地说,“说起来,今天大家都有点忙。我和璃要参加舞会,玟去戏院,奶奶和婶娘们也去。”
“咦?玟姐姐要去戏院?”素秋吃惊地问,又将拿起的杨梅放下。
“对,她也是义演的名媛之一。今天是第三场,还有二场在下周。”琉玚若有若无地瞟艳春一眼,加重语气地说,“观众对她们的表演很热情,还有个旅行到长沙的美国记者特别捧玟的场,不仅场场送花还亲自到后台和玟讨论昆曲表演。人很年轻,倒说得一口流利的国语。”
艳春淡淡一笑:“这样很好,外国人一向对国粹非常感兴趣,为昆曲入迷也是自然的。”
他似无意地撇开琉玟不谈,只将那个美国人的热情归结在对戏曲的热爱上。
琉玚微微有点失望,闭住嘴没有再说什么。
素秋想像着金发碧眼的年青男子同黑发黑眼的琉玟促膝谈心的场面,觉得很怪异,不过也没有表示意见。
到了卫家,卫家人正坐在洋楼大厅里闲聊。
翠环已经在二个月前顺利分娩,生下个健康的男孩儿。如今小家秋已经出了月子,长得肥壮可爱十分逗人。
卫家人一边聊天,一边逗小婴儿。翠环身穿蓝色衫裤,气色很好,似乎人也胖了些。她坐着在缝小孩衣裳,陪卫家老太太说话。
素秋和艳春见过卫家奶奶和姨娘,马上凑到婴儿那边去。
小婴儿眼睛漆黑发亮,头上软软的胎毛很浓密,包在一个红花襁褓里舞手舞脚地吐口水。
他看到素秋咧开小嘴笑,脸上显出两个深深的酒涡。只是那两个小坑不在颊上,而是在眼睑下面,圆圆地特别可爱。
“小宝宝,你这么高兴啊。是不是因为见到秋姨了?”素秋伸出一根手指逗婴儿,和他讲话。手指马上被抓住了,小婴儿响亮地大叫。
抱着婴儿的小梅赶忙说:“表小姐小心,他会咬人。”
话言刚落,小婴儿已经将素秋的手放进嘴里用光秃秃的上下颚啃咬,口水沾了她一手。
素秋不觉痛只觉得很痒,她抱歉地将手指轻轻拨脱,和婴儿脸对脸说:“手没有洗,不可以吃。小宝宝饿了么?”
翠环扭头笑着回答:“不是饿,表小姐。小孩子都这样,逮着什么咬什么,刚喂过也这样。”
素秋懵懂地点头,想到什么坐去艳春身边,攀住他的胳膊仰脸问:“哥哥,我小时候也这样么?”
艳春见她眼睛睁得滚圆,一付好学宝宝的模样,不觉挑起嘴角说:“嗯,一样的,特别是要出牙的时候。后来娘教我在手指上涂些黄莲,你才改了这个毛病。”
“原来哥哥在我不懂事的时候那么坏!我被苦到,当然不会再随便咬东西。”素秋摆出付吃到黄莲的苦相,噘嘴白了艳春一眼。
她转脸看着小婴儿对翠环说:“环姐姐不要涂黄莲,只要把手洗干净就好。小孩子虽然不懂事,可是吃到不好的味道也会生气吧。”
翠环被她的话逗笑:“那可不行,谁家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可不能惯着他,不然长大了可管不住。”
素秋不懂这些育儿的事情,可是直觉不能因为孩子小就由大人强加给他们一些事情。
她没有想好反驳的理由,就对艳春说:“哥哥,我答应环姐姐让你给小宝宝起名字。前一阵儿没顾上,现在你好好想一个。”
艳春觉得头有些痛,他才不过刚满十九岁,怎么竟要为孩子取名?
可是看看期待望住他的翠环,他只好硬着头皮思索一阵说:“福伯姓花,小宝宝叫家乐好了。有了他,你们家里就会增添许多快乐,以后遇上什么也可以逢凶化吉。”
“家乐?这个名字也太普通了吧。不好,哥哥另起!”素秋不满地瞪艳春。
翠环却在听了后心里微微一动,她从小梅手里接过孩子,凝视他白胖的小脸,温柔地说:“家乐,小家乐,你是娘的快乐呢。娘有了你,什么都不求了。”
她起身抱着孩子向艳春深深一躬:“多谢表少爷给宝宝起了这么好的名字。”
艳春连忙也站起来,欠身谦逊:“不要客气,小孩子名字不可取得过险,这个名字只是普通而已。”
“像我们这样人家的孩子能平安长大就好,普通些的更好。”翠环回答,满目慈爱地又低头去看家乐。
小家伙这会儿已经睡着了,含着小手,脸上仍带着笑意。
他们这边讨论家乐,那边琉珏和琉璃却为募捐的事情起了争执。原本只是俩人小声嘀咕,后来渐渐激动,闹得大家都注意到了。
“你们演了一周不过才拿到那么点儿钱,还去白浪费什么时间?不如去舞会随便跳一曲就是上百的大洋,不是又省事又快当?”琉璃抱臂靠在楼梯扶手上,不屑地指点琉珏。
琉珏面上很平静,可是声音却已经气得微微发抖:“我们只想凭着自己的劳动帮助灾民,为什么要追求省事?对灾民来说,同情与支持和金钱同样重要!”
“同情?同情能换来大米白面吗?能让灾民吃饱还是穿暖?大话谁不会说,现在看的是实际!”琉璃讥讽地反驳,对琉珏的气愤视而不见。
“同情是不能带来你所说的那些,但是可以鼓舞他们的心气,让他们有信心度过天灾重建家园。这是多少大米白面也达不到的效果。”琉珏的脸色终于微微发白,站在阶下紧紧抓住扶手。
“那好,我们不要捐钱捐物,只是对他们说‘我们同情你们,你们要振作起来’。那你就等着看灾民们没几天全饿死吧,看谁来感激你!”琉璃尖刻地挖苦,没有因为琉珏变脸而停下嘲讽。
琉珏气得胸口大大起伏一下,定定神说:“你这是在抬杠。好吧,我也不同你争了。你我各走各的路,谁也别干涉谁!”
琉璃无所谓地耸耸肩,弹了一下涂着豆蔻的指甲:“请便,咱们本来就是这样,谁让你非得同我争?”
琉珏默默转身走到大厅另一边,独自坐在窗前低头出神。
卫家人早已见惯她们这样的争执,短暂停顿后继续方才的话题,谁也没有去劝她们。琉璃想起下午的舞会,跑上楼去打扮。
素秋挨个儿看一遍卫家人,脸上流露出惊讶和不平。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明白,家里有人在吵架其他人却可以当作没事一样喝茶聊天,这种状况让她极为不快。
艳春注意到她的表情,担心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素秋勉强点头,起身走到琉珏身边坐下,拉住她的手轻声说:“珏姐姐?”
琉珏抬起头,眼睛平静无波,并没有素秋担心的难过。她看到素秋担忧的目光,安慰地对她笑笑:“没什么,真的,我早习惯了。”
听到她这么说,素秋更觉心酸几乎要流出眼泪,只好拼命眨动眼睛不让自己失态。
“不要这样,秋妹。”琉珏爱惜地摸摸她的头发,“我们下午最后一场演出,你来吗?”
“来!”素秋飞快地擦了把眼睛,坚定地回答,“我和哥哥都去,珏姐姐你们的戏是最好的。”
琉珏没有显得高兴,反而若有所思地出了会神,然后轻轻摇头:“还不够,我们做的还不够。民众和妇女并没有觉悟,我们向灾区的捐款也的确不如琉璃她们的多。”
“可是……”素秋有点着急地噘嘴。
“这都是事实。”琉珏阻止她因为友情而盲目的帮腔,“虽然我在原则上不同意她的说法,可事实就是事实。相对于舞会和义卖,我们得到的收入太少了,除了金钱外,一定还会有其他方法可以帮助灾区民众。”
她陷入深思,不知不觉松开素秋的手,托住两腮注视着窗外青翠的树木。
素秋看着思索的琉珏,忽然觉得她变得很遥远。她明白现在她已经读不懂琉珏的心思了。琉珏的心太远太大,装了太多的东西,是她所不能完全理解的。
她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也托起腮开始沉思。
作者有话要说:琉珏和琉璃的争执历来已久,这是谪庶的矛盾,也是阶级的矛盾,看来要想调和很困难了。
八十三
虽然之前闹了点不愉快,可是卫家的端午大餐仍旧按部就班地完成了。饭后众人忙乱成一片,都去准备出门的东西。
琉珏最简便,什么也没有带就和素秋艳春出了家门。三人一路谈笑走到琉珏学校礼堂,文明剧社的成员已经到了几个。
徐子良也早到了,正在同几个男生在舞台上布景。看到琉珏,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放松下来的笑容。
他跳下舞台快步迎过来,先是礼貌地冲余家兄妹点头招呼,然后才对琉珏说:“琉珏,你怎么才来?秦小璐刚才托人来说,她母亲突发哮喘来不了了。少了女主角,这戏咱们可该怎么演?”
琉珏吃了一惊,不及回答他的问题,担心地问:“秦伯母的病要不要紧,有人陪着去医院吗?”
“小刘他们几个被我派去了,现在大概已经到了医院。秦伯母去的是市立医院,应该没问题。”徐子良擦了擦额头的热汗,又问,“这边怎么办?票都售出了。”
“我来顶一下就好。”琉珏不假思索地说,然后发现素秋用惊讶的目光望着她,就笑着解释,“戏是我改编的,偶尔客串一下还可以。”
“那你得赶快去化妆,我弄完台上就去帮你。”
听了琉珏的话,徐子良放下个心事,连忙笑着催促她去准备,自己跳回舞台继续指挥同学们布景。
素秋和艳春陪琉珏走进后台,几个剧社成员正坐在临时搭建的化妆台前上妆,见他们进来纷纷打招呼。
琉珏同他们随意应了几句,找到一个空位开始化妆。她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做这个。
“珏姐姐,我们能帮点什么忙?”素秋见大家都在忙碌,只有她和艳春无所事事,于是请求出力。
琉珏一边往脸上涂油彩,一边想了想说:“服装好像还没人整理,有劳春哥去看看吧。秋妹就在这儿坐着,别乱跑。”
“小看我?”素秋不服气地斜睨琉珏一眼,拉住艳春,“哥哥,走,我同你一道去。”
艳春微笑着任她将自己拉到旁边装着戏服的大箱子前。
戏服都是琉珏她们几个女生自己缝的,因陋就简,材料不是多华贵针脚却细致。现在它们乱七八糟地堆在箱子里,的确需要整理才便于寻找替换。
艳春先同素秋将衣架支好,然后将戏服一件件挂上去。男女服装分开放,有折皱的要用熨斗熨平。
火炉也是现成的,素秋把熨斗放上去,再将熨衣板擦干净。
熨斗烧热了,艳春将待处理的戏服平摊在衣板上,然后用手巾垫着把手拎起熨斗。
素秋在戏服上喷几口水再在其上平铺块湿毛巾,艳春开始熨烫,戏服上立刻冒起一阵白汽。
兄妹俩配合默契,不久所有该熨的戏服都弄得妥妥帖帖。艳春把熨斗靠墙立好,再拎一白铁皮壶水放上火炉加热。
天气有些热,刚才又一直在距离火炉很近地工作,素秋出了头汗。她取出手帕,转眼却见艳春额上也有汗珠,赶忙走过去先帮他拭汗。
素秋个子比艳春要低一个头,艳春微微躬下腰不至让她太过吃力。
闻到素秋身上清甜的气息,艳春感觉很舒服,就说:“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要的,可是水刚烧上,哪里会有现成的?”素秋收回手,扭头四顾。
不知看到什么她忽然顿了一下,快速将艳春拉到衣架后藏好,然后悄悄探头出去看。
见素秋这么鬼祟,艳春有些奇怪,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他看见琉珏正在同徐子良说话,其他人也都在各忙各的没有什么异样,心里不由有些纳闷。
“素,做什么这样子?哥哥找水去了,你歇歇。”艳春只当她想吓唬谁,嘱咐一句就要走开。
“别过去。”素秋急忙拉住艳春,不让他朝琉珏那边走,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哥哥,你看珏姐姐和徐子良。”
艳春眨眨眼睛,依言仔细又看一遍。
琉珏一边化妆一边和徐子良谈话,脸上带着个轻松的笑意。
徐子良立在琉珏身边帮她递化妆用品,还不时对她的妆提出些意见。他也在笑,黑亮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温柔。
艳春了然,不由看素秋一眼,惊讶曾几何时连别人对她的好感都一无所觉的小女孩,现在居然一下子就发现了别人间的情意。
素秋认真偷看,一边和艳春交换观察心得。
“哥哥,那个徐子良喜欢珏姐姐呢。你看,他望着珏姐姐时眼睛像在笑。何大哥看小小时也是这个样子。”
“你又见过禀生?”艳春有些意外地问。
“他经常来找小小,我们七侠都是见过的。”素秋漫不经心地回答,然后眼睛一亮,“徐子良在帮珏姐姐描眉呢,太浪漫了!描眉哦,这可是丈夫才会为妻子做的事情。珏姐……”
“素,你这样……不太好吧?”艳春无力地打断素秋的话头,为她偷看也看得如此津津有味而苦恼。
“有什么不好的?旁边那么多哥哥姐姐也看着呢,珏姐姐都没有说什么,怎么会来说我?”素秋理直气壮地反驳,觉得艳春实在是多虑。
艳春叹气,将戏服再理理。两个人躲在衣服后面什么也不干,让别人看见总是有点奇怪。如果再让他们发现素秋在偷看,那就不美了。
好在琉珏很快化好了妆,开始和同学们对台词。徐子良也被别人叫走去解决问题。所以素秋只得结束偷看,和艳春再找其他工作来做。
等一切忙完,开演时间也到了。艳春和素秋没有票,台下又都坐满了,所以他们留在后台观看表演。
艳春前期晾的白开水已经可以喝了,就端来给素秋解渴。
素秋坐在侧幕里放的板凳上,喝口温开水,然后将杯子递还给艳春,悄声说:“哥哥也喝,刚才哥哥也出了好多汗。”
说完她将目光转回台上,腰板笔直,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琉珏的表演自然流畅,感情十分投入,根本看不出她只是在客串。
素秋觉得她比原先的那个女主角演得还要好。台下也始终静悄悄的,观众们都被她所扮演的角色吸引住了。
眼睛望着琉珏舍不得移开,素秋稍稍侧身问艳春:“珏姐姐也喜欢徐子良吧?”
“嗯?”艳春意义不明地应了一声,将杯子搁到一边。
“珏姐姐是独身主义者,可是她对徐子良很温和,也不讨厌他接近,还让他帮自己画眉。如果不喜欢,怎么可以做到呢?”素秋自言自语,目光却仍凝聚在台上。
艳春想了想,的确是这样。不过琉珏的独身思想由来以久,即便喜欢徐子良,也会有一些思想斗争。况且徐子良的自身条件那么好,难保没有结婚或是订亲,也是一件麻烦事。
可是他没有将心中猜测讲给素秋听。她正在积极勾画琉珏和徐子良的美好前景,艳春不想给她浇冷水。
素秋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回头看过艳春。因为她知道艳春一定会始终坐在后面陪着她,无论她有没有去看他。
艳春和素秋坐在昏暗的幕布里,他有时看表演,有时看素秋,总觉得素秋比演出要吸引他的多。
她毛茸茸微卷的头发是好看的,粉白柔腻的颈项是好看的,小巧精致的双肩是好看的,盈盈一握的纤腰也是好看的。
抛却了画者的眼光,艳春忽然发觉素秋已经在他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如此重大的变化,让他再一次惶惑。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感觉眼前这个宁静的背影似乎很朦胧很陌生,并不是他爱护了十五年的妹妹,而是另一个忽然出现的少女。wrshǚ.сōm她替代了妹妹,正和自己在一起。
他慢慢伸出手,想要抱住她以确认这个少女仍是他从小抱到大的妹妹,她仍小小的一团停在原地等他抱……
这时,台下忽然响起热烈的掌声,同时舞台上下灯光大亮。原来演出结束了。
艳春垂手起立,和素秋一道迎向下台的演员。他的脸上清润如常,只有眼角微微有些凝重。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猛然对素秋的身份产生了疑惑……呵呵,感情开始滑向另一个方向了。
八十四
继琉珏走后,琉玟也在李仰泉陪同下出发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光明大戏院,上台前她必须花二个小时化妆和穿戏服。这都是些很麻烦的工作,每次琉玟都要忍耐再忍耐。
赶到戏院,另两位同台的富家小姐已经早到了,正在各自包的化妆间里上妆。琉玟本是疏懒的性子,也不去打招呼径自和李仰泉走进卫家包的私人化妆间。
化妆前要先换上戏服,李仰泉将戏服从包袱里取出来一件件挂在长衣架上,然后垂手默默退出。
琉玟漫条斯礼地卸去常服,换上白色底服,趿着绣花拖鞋走到妆台前坐下。
她的脸型椭圆,眼珠漆黑,化戏剧浓妆很相宜。
细心地打粉底,上油彩,画眉涂唇描眼线,镜子里的琉玟渐变得光彩照人。她又套上两层戏服,将鞋也换了,才喊李仰泉进来。
李仰泉照例低眉顺眼地站到琉玟身后,替她梳头、戴假发。他的手指灵活,三扭两转一个别致的发型就出现了。弄好头发,他再帮琉玟戴首饰、贴花钿,一切做来有条不紊,显得驾轻就熟。
琉玟微合双目,等他贴好繁琐的花钿。她最不耐烦这些小零碎,一向是由李仰泉代劳。
仰脸化好妆的琉玟异常美丽,她本人并没有这个意识,但每每让面对的人心思浮动。
李仰泉手不停歇,一双眼睛却半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卑微不见了,现在他脸上唯余的是一个男人对所爱女人的全部热切。
琉玟的眉毛弯弯,几乎每一根都呈等距离排列。长睫刷了睫毛膏,细密上翘浓郁而妩媚。她的朱唇微合,饱满丰润得像最甜蜜的桔瓣。
面对这样的琉玟,李仰泉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琉玟觉得李仰泉今天贴花钿用的时间比往常要长,自己脸上也有些热辣辣地不太舒服,于是她慢慢睁开眼睛想瞧瞧是怎么回事。
李仰泉却在这当口弄好了她的头发,他垂下眼睛退到一边,用发沙的声音谦卑地说:“好了。”
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这种有些奇怪的声音,但琉玟从不对他好奇,所以并不在意。李仰泉只是她的雇员,她没有兴致去关心他的想法。因为不管他的想法是什么,都与她无关。
她漫不经心地瞟了眼镜子,点点头:“还可以。布鲁斯先生刚才有来过吗?”
“是,因为大小姐在换衣服,所以没敢让他打扰。他留下一束玫瑰,说等大小姐唱完再来看您。”
李仰泉恭敬地回答,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关节微微泛白。
“嗯。花呢,我怎么没见?”琉玟又问,按了按头上的金钏,又拿起眉笔补妆。
“我搁在外边了,大小姐最近有些咳嗽,孙医师说要远离花粉。”李仰泉继续毕恭毕敬地回答,没有抬头或是慌乱。
琉玟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她没有再问,只是说:“拿进来,我看看。”
“大小姐?”李仰泉终于抬头不赞成地说。
“拿进来!”琉玟忽然提高声音,一把将眉笔摔到地上,从镜子里盯住李仰泉,目光冰冷,“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划脚了?”
李仰泉眼神一黯,默默低头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他拿回一束插在玻璃瓶中的粉玫瑰,放在妆台上。
琉玟伸手抚弄玫瑰,眼睛里带上点笑意,忽然又一皱眉。原来是她不小心被枝上的尖刺划破了手指,她将受伤的手指放进唇间吮吸,吐出脏血。
李仰泉半低着头,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琉玟。
看那张红唇是如何蠕动,如何微收,如何将脏血吮出……他的眼神已经接近疯狂,内心狂叫着甘愿当那只幸运的手指。
演出很顺利,琉玟的杜十娘出场后,引起一片惊艳的抽气声。卫家三位太太坐在包厢里,听着四下里的声音,都觉得有些得意又有些黯然。
前排一个金发碧眼的年青外国人用手中相机一个劲儿地给琉玟拍照,不时有一团团白烟腾起,闪光灯也将琉玟眼睛晃得快要花了。
琉玟没有动气,反而冲外国人点点头,然后接着刚才停顿的地方继续表演。
名媛们唱戏原本属于玩票性质,要守的规矩不多。像琉玟这样冲观众点头已是最普通的举动。有些名媛会在台上喝水润嗓,或者用唱腔同熟人打招呼。观众对此早已屡见不鲜,所以没有人对琉玟的举动大惊小怪。
年青人的目光紧紧跟着琉玟满台转,脸上是迷恋的笑容,几乎快要神魂颠倒了。
卫家的包厢在二楼侧面,可以清楚地观察到那个年青人的表情。
卫老太太注意地瞅了他好几眼,问卞氏:“那个就是……”
“是,叫布鲁斯,美国记者,今年二十七岁。家住在威斯康新州,是武太太家外国朋友的儿子。上个月他到咱们这儿来玩,顺便拍些照片。”卞氏悄悄汇报打听到的消息。
陈氏在一旁轻轻哼了一声,打开折扇徐徐扇风。
“嗯。”卫家老太太点头,说,“请武太太到家里打几圈麻将也好,有一阵子没见着她了。”
“是。”卞氏轻轻答应坐回座位,用手帕按了按唇继续看戏。
琉玟唱完戏,回到化妆间。李仰泉递上事先准备的莲子汤。
碗有些烫,琉玟一时没接稳手滑了一下,那汤就可可地洒了她一身。李仰泉慌忙找东西来擦,被她挡开。
“出去,我换衣裳。”琉玟不悦地皱眉。
布鲁斯马上会过来,这个当口却偏偏淋湿了衣裳,换戏服得耽搁功夫,不换又不雅。她不愿意在布鲁斯面前失礼,只好先换衣服。
李仰泉道过歉,躬身退出,嘴角带着个隐蔽的阴笑。他刚带上门,布鲁斯就到了。
“请问,卫小姐方便见我吗?”布鲁斯见又是这个一向对他很不客气的助手在把门,不由声音生硬地问道。
“对不起,大小姐没空。”李仰泉冷淡地回答。
布鲁斯一愣,他以前都是在戏后马上见的琉玟,今天却被告之没空,实在让他想不通。这个脸板成门板的助手,也让他不快。
他抱起手臂打量李仰泉,没有走开,也没有再说话。
李仰泉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让布鲁斯无端地不舒服,仿佛被阴险的毒蛇舔了一口身上一阵恶寒。
“大小姐刚唱完有点累,得抽两口提提神儿。”李仰泉压低嗓子说,狭长的眼睛斜瞟布鲁斯,嘴角耷拉着继续在笑。
“抽烟?”布鲁斯厌恶地看了眼李仰泉,有些困惑地反问。
“对。您先生不知道么?我们中国人很多都抽大烟,也叫鸦片。大小姐抽了好几年了。”李仰泉故作惊讶地“好心”解释,跟上一步紧接着说,“如果抽不到大烟,大小姐会发脾气,很大的脾气。”
他撩起略长的额发,露出靠近发际的一道浅浅伤疤:“这是半年前大小姐用杯子砸的,这个……”
布鲁斯阻止了他作势要挽起的袖子,面带惶惑地说:“不必再让我看,我相信。请转告卫小姐,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步伐异常快捷,似乎有鬼在后面追他。
李仰泉目送着他的背影,翻起嘴唇皮露出一个得意的狞笑,好似刚赶走一头来抢食的公狼。
化妆间的门忽然打开了,琉玟身穿常服走出来,看也不看李仰泉就抬手打了他一个耳光。
李仰泉的脸歪到一边,没有伸手捂脸也没有说话,就只带着个掌印注视着地面暗潮的已辩不出颜色的地毯。
“回去收拾东西,立刻离开卫家,立刻!”琉玟用手帕擦了擦打人的右手,然后将手帕丢在地毯上提步走下楼。
李仰泉慢慢摆了一下头颅,活动活动被打麻的牙床,躬腰拾起那块手帕放在鼻间用力嗅了嗅,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入口袋。
俩人回到卫家,外出的其他人都还没有回来,只有几个下人。他们看到琉玟不同往日的声气,有些胆怯,瞬间躲个干净。
琉玟要李仰泉立刻拿上自己的戏本子、胡琴和一些道具离开,工钱随后会一分不少地寄给他。
李仰泉没有像往常般唯唯听命,而是不带表情地站在琉玟房里,半抬着头似听非听地注视她,一动不动。
“你听见了没有?怎么还不快走!”琉玟终于感到些异样,再次催他离开,心里却莫名其妙地突然害怕起来。
“仰泉若走了,谁伺候大小姐抽烟呢?”李仰泉慢条斯礼地问,望着琉玟笑。
琉玟觉得他那个怪异的笑容让她内心突发的害怕上升到了恐惧,这样的李仰泉十分陌生,仿佛一只羊脱掉了皮,皮下露出的是狼的尖牙和绿眼。
“用不着你操心,快走!”她勉强再命令,几乎要喊下人,又觉突兀,终于忍住没有喊叫。
“我怎能不操心?好歹仰泉也伺候了大小姐这么些年,换一个人还怕大小姐会不习惯。”李仰泉更加悠然,望着琉玟惊慌苍白的脸笑得更大,“大小姐是不是以为那些东西还在原来的地方?”
琉玟一惊,这个时间是她犯烟瘾的点儿,她着急赶李仰泉走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可是如果李仰泉私自藏起了那些东西,那会要了她的命。
她猛然转身快步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原本放烟土烟枪烟盘子的地方现在居然是空的!
“哈,不见了!太糟了,怎么办?找少爷去买,喊下人去找?可是来不急了呢,等他们拿来大烟,就会看到一向尊贵的大小姐正在像疯子一样满地打滚,像狗一样嚎叫。”
李仰泉慢慢地将琉玟脑海中的想法都说出来,脸上的笑容裉去了所有的卑微,唯余骇人的阴冷。
琉玟无力地坐到地上,一络头发搭到她脸前,显得狼狈而无助:“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什么让一向谦卑的人忽然做出这种令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她实在是想不通就问了出来。
“嗯?原先我是很清楚为什么的,可是现在,忽然就不清楚了。”李仰泉笑嘻嘻地回答,像在看掉入陷井的猎物一般贪婪地打量琉玟。
琉玟感到呼吸有些不畅,那种熟悉的虫蚁咬噬般的麻痒正在从四肢升起。
她知道过不了十分钟,这种麻痒就会变成刀锯将她折磨到生不如死。如李仰泉所说,来不及了,她现在完全孤立无援,能依靠的只有这个人。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在众人面前出丑,只有屈服于面前这个恶魔。
“你要怎样才肯还给我?”她咬牙问,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额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要怎样?”李仰泉反问,上下打量她,从黑发到秀足无一遗漏,□裸的目光让琉玟战栗,“仰泉不想怎样。仰泉只是一直很仰慕大小姐,甘愿为大小姐付出自己卑贱的一生而已。”
他绵绵告白,温柔地凝视琉玟,没有一句威胁之语,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一进门就站立的地方。琉玟却感到了深深的绝望,恐惧得几乎失声尖叫。
她呆呆地望着李仰泉,脸色惨白,目光中的不信在李仰泉不变的笑容面前一寸寸灰败,零落在空气中。
琉玟慢慢低下头,慢慢流出羞愤的眼泪,整个人似乎就在这瞬间如花朵般枯萎了。
“大小姐,请。”李仰泉放下床帐,殷勤地撩起半边躬身邀请,声音都激动得发沙了。
内心深处的焦灼和绝望,让琉玟几乎站不起来。她扶住五斗柜哆嗦着慢慢从地上立起,极力压下想要趴过去的下意识举动。她的脸上满是水痕,维持着最后的尊严走进床帐……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琉玟的软弱让她一步步落入了李仰泉的魔爪,李仰泉的用心真的是令人不寒而栗。
八十五
卫家邀请的武太太果然来打牌,身边还跟着布鲁斯。
布鲁斯身穿卡其布上装,灰法兰绒的裤子,精心打理过头发,态度恭敬而沉稳。虽然是第一次到卫家,但因为并不正式,所以他只携了束康乃馨送给卫家老太太,但已让首次接到花束的老人家又惊又喜。
卫家三位太太陪来客在老宅客厅闲话,一面派人去唤琉玟。
双方都清楚此次武太太造访的真正目的,所以没有人提打牌的话,都只围绕布鲁斯谈些中美间的风俗差异。
茶上过三遍,派去的小丫头仍没有回来,琉玟也不见踪影。
武太太面色有些不悦,渐渐不大热络。布鲁斯的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始终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边说话。
翠环放下茶壶,悄悄退出去。不久,她又回到客厅,伏在老太太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哼!”卫老太太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满脸惋惜地对客人说,“我家玟爱好戏曲,本想让她出来同大家谈谈心得。谁知这么不凑巧,昨天贪凉没关窗,现在有些发热下不了床。还请武太太,布鲁斯先生莫怪才是。”
武太太微微蹙眉,忙说既病着不便打扰改日再来讨教,竟是执意要走。
布鲁斯听到琉玟生病,有些担心想去看看,但又考虑到这是在中国,男人不能陏便进入女子闺房,不禁颇为踌躇地坐立难安。
卞氏和陈氏忙拉住武太太,极力留下打了八圈麻将才放赢得高兴的武太太去了。
送走客人,以卫老太太为首,二位太太相陪,连带翠环等一干大小丫环,一大群人直奔琉玟卧室。
卧室内床帐低垂,不见有人侍候。卫老太太示意,一个伶俐的小丫环急忙抢上去撩起床帐固定在镏金弯钩上。
琉玟躺在床上,盖着床绿绸棉被,一头长发乱散在水色绣枕上,面色灰白眼窝深陷,竟是气息奄奄了。
卫家老太太原本怀着一腔怒气,现在看到琉玟是真病,而且病得不轻不由吓了一跳。
别人瞧见琉玟的这付模样也是暗暗心惊,不明白昨天还在台上光彩照人唱戏的大小姐,只不过一个晚上怎么就病得脱了形。
“玟儿,哪里不舒服跟奶奶说,有让孙医师来瞧过吗?”卫老太太坐到翠环搬来的椅子上,拉住琉玟一只冰凉的手心疼地问。
琉玟目光呆滞,望了卫老太太好一会儿才似认出对面的人是祖母。
她的两行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气若游丝地说:“没让人去叫孙医师,只是昨天吹了风,头疼得很。”
众人见她满脸隐忍似在忍受难言的痛苦,不由都感到心酸。琉玟平时虽然不大讲话,对下人也从不假以辞色,但她并不是个坏主人,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打赏下人些用不着的衣物。所以卫家下人们虽然是不喜欢她,可也谈不上厌恶。
一个丫环见琉玟说话直着脖子难受,就给她脑后加个靠垫,扶她半坐在榻上。
“你这孩子糊涂,生了病自然要看医生,哪有讳疾忌医的道理?”老太太埋怨,又骂丫头,“大小姐病成这样,怎么也不见你们告诉?近来越来越不象话!”
众丫头都低下头,翠环默默地上前一步低声问:“要请孙医师过来么?”
“自然,你亲自去打电话,让他立刻来一趟。”卫老太太见是她,怒气消减一些,不顾琉玟拼命摆手仍对翠环吩咐。
翠环答应,到客厅去打电话,一面又叫人喊琉玚回来。
不一刻琉玚和孙医师一齐到了,俩人不及交谈,直往老宅这边奔。
孙医师先向各位太太问了好,才拿出听诊器给琉玟检查,又用体温计。
琉玚从银楼来,赶得匆忙连外套都忘了套,上身只穿件白衬衫和哔叽马甲。他悄悄向翠环打听详情,听后眉头紧锁,想不出琉玟怎么会如此突然地病重。
孙医师检查完毕,将仪器放回出诊箱,拿钢笔写下一张药方递给琉玚。
“大小姐有点发热,还有些轻度脱水,不过并不严重,吃点药就会好。”他把手插进西装裤口袋,犹豫片刻又说,“不过她精神上似乎不太稳定,这几天要避免刺激她,让她多休息多喝水。”
众人都狐疑地互视,弄不明白精神不稳是什么意思。
琉玚代大家问:“你是说,家妹曾受到过某种刺激?”
“看情况是这样没错。你们再问问,也许会对她的身体更有益,药物只能是辅助。”孙医师说。
卫老太太回忆昨天琉玟并没有同她们一起回家,晚饭也说没胃口没有用,于是她问翠环:“李仰泉来了吗?”
翠环摇头:“早上来过,后来大小姐不舒服就又打发他回去了。”
“找个人叫他来。”卫老太太吩咐,扭头对琉玟说,“遇事要想开,别闷在心里。玟儿有没有话想告诉奶奶?”
琉玟听到李仰泉的名字,条件反射地一抖,闭上眼睛说:“奶奶,我困了。”
卫老太太知道这个孙女一向心重,心里话又从不对人讲,刚才她也只是抱着万一的心思。现在见她神色的确疲惫,就点了点头带众人回到客厅。
琉玚一直在留意琉玟神情,她的颤抖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联想起李仰泉曾有意无意地向余家兄妹泄漏琉玟抽大烟的事实,他不禁有些怀疑。
李仰泉被叫到卫家,面上仍同往日般卑微有少许木讷。对卫老太太的询问他则是一问三不知,只说昨天平安无事一路到家,后来他就回去了,今早来才得知琉玟有恙。
卫老太太问不出什么,只好纳闷地再打发他回去。
琉玚跟着李仰泉来到前院,在喷泉旁叫住他。
“昨天真的没有什么吗?”他锐利地盯住李仰泉中分的发缝冷淡地问。
李仰泉躬腰,谦卑地回答:“真的没有。大小姐只说乏了,不耐烦我在跟前,只要自己躺躺。”
“你几点离开的?”琉玚追问,恨不能剥下他的假笑。
“四点三刻。”
“几点回到的卫家?”
“四点一刻。”李仰泉对答如流,末了还补一句,“来去都有人瞧见,大少爷如不信可以去问。”
“大小姐既然不耐烦你,怎么你还待了半个小时?不是应该立刻就走的吗?”琉玚感到蹊跷,冷声问,目光灼灼地盯在他身上。
李仰泉忽然一笑,淡淡地说:“大小姐烟瘾犯了,又不愿意自己动手,卑职只好留下代她烧了几个烟泡。这事,大少爷不是一向都很清楚的吗?”
琉玚被他的话堵了一下,想起那个钟点儿的确是琉珏平日抽烟的时间,心里怀疑淡了些。
他厌恶地看一眼李仰泉,说:“你最好不要搞鬼,否则后果会很严重。”
说完他扬长而去,丢下李仰泉一个人留在喷泉旁。
李仰泉歪头目送琉玚走远,脸上浮起个得意的笑容。
他踌躇满志地挺直腰杆,抬起下颌打量白色的洋楼和喷水的小天使,狭长的眼中闪过贪婪和迷恋。
天气有些热,他将手伸进水池凉爽的水里慢条斯礼地洗手,然后掏出那方琉玟的丝巾仔细地擦手,末了将丝巾塞回口袋,晃着肩膀走了。
琉玟的病好得很慢,拖了快一个月才可以下地。人瘦了一圈,乌黑油亮的头发也脱了不少,令给她梳头的丫头暗暗心惊。
身体复原后,她仍是没有什么精神,也不大练唱只是爱发呆。
李仰泉尽职尽责地依旧每天来卫家,有时给她拉胡琴解闷,有时给她讲戏。琉玟很不耐烦,常将他赶走。他也不恼,第二天照常没事人一样地又来了。
卫家上下都觉得他难得忠心,反怪琉玟过份。琉玟有苦说不出,每每于夜深人静时对月怅恨,却是无法断绝他来。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接下来想禁止都不能。
琉玟起初是迫于无奈,后来竟在其中体会到了比抽鸦片还要让她上瘾的感觉。
她一方面痛恨李仰泉,更痛恨沉溺于肉欲的自己,另一方面却一次次地在李仰泉的威胁下屈服,甚至顺从。
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算不算是大家闺秀,乃至算不算是个正常的人。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那种感觉了,与李仰泉间的行为已经成为她不可或缺的一种依赖。
在琉玟养病期间,布鲁斯经常来探问,送琉玟一些花和慰问的卡片,却既没有再见到琉玟也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他在苦恼中写了封长信,通过邮局送到卫家。在信中,他表达了对琉玟的思慕以及爱恋,还隐约表示愿意和她一起战胜烟瘾,共同面对未来。
那封信琉玟读了无数遍,却没有一遍可以读完。每每读着读着就泪沾信纸,以至那信上的字几乎都是花的,想辨也辨不清。
等了近一个月,仍未得到琉玟的回信,布鲁斯终于灰心,回美国去了。
得知布鲁斯回国当晚,琉玟将那封长信以及前几次收到的问候卡片一道烧毁了,同时销毁的还有她迟来的初恋。
作者有话要说:琉玟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真是令人扼腕啊。所以说,一步错,步步错,自己的言行对未来会有很大的影响。
请假条
众位亲戚们:
值此暑期之际,沙母性大发,决定带自家小肉包一枚出门去见世面.因此,期间将有2周不能更新,为确保众位亲戚的利益,最近三天决定每日多更,章数不定,时间不定,如有外力影响也不定......
以上,特此说明.鞠躬了.
沙与泡沫2009.8.5
八十六
六月底,各院校都进行了年度考试。
琉珏刚一考完试就收拾行李同徐子良及另外一些同学去了彬州,决心暑假在那里打义工,帮助灾民看护已经出苗的二茬水稻和小麦。
卫家人都反对她去彬州受苦。琉玚说她出发点是好的,可是去做本不擅长的工作不会有好的结果,说不定还会影响人家正常务农。
琉珏肯定地回答:“彬州有徐子良的老乡,他们已经在做这些事情,会教我们。我不想再躲在长沙空喊支持灾民,现在该是行动的时候了。”
大家劝不住,只好放她去。临行徐子良来卫家接琉珏,卫家人见他长相气质都不凡,知道也是大户人家子弟,稍微放心再叮嘱一遍。
徐子良一一答应态度十分恭敬,令卫家人相当满意,几乎要将他当作准女婿来看。
琉璃对于琉珏的举动既惊讶又有些不以为然,当然更不会承认上次同琉珏的争执是让她作出这个决定的催化剂。
她期末考成绩马马虎虎,家里也不会真有人强求她学业有成,所以没有丝毫负担。她叫了朋友来家里商量暑假出游计划,准备继续往日丰富多彩的生活。
余家兄妹考完试,艳春又赶完画店要的画稿,耽搁了几天才打点行李准备回家。
临行前俩人去卫家辞行,刚一进卫家就察觉气氛不对。平时随处可见的下人一个都没有看见,连看大门的人都不见了。
他们狐疑地走进洋楼,发现卫家所有人,上到卫老太太下到灶间烧火的阿土,一个不漏地全聚在大厅里,每人脸色都很凝重,似是卫家发生了重大变故。
兄妹俩不敢冒失询问,只向卫家奶奶行过礼就站到琉玚身边。琉玚冲他们点点头,接着听奶奶问卫二爷。
卫家老太太满面怒气,见到余家兄妹也仅是客气地问了句,不像平常那样亲热地拉着住说话。
她坐在大沙发上,脊背挺直,顿了一下拐杖怒问儿子:“朱帅真的点名要璃儿作他的十姨太?”
余家兄妹听了都是一惊,将目光转到卫二老爷身上去。
“是,下午他的副官将我叫去,说了这个意思。还,还说聘礼回头就送来。”
卫怀承用手帕抹着满头满脸的大汗,头发被弄乱露出光秃秃的前额和顶心显得很滑稽,不过却没有人觉得好笑。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咱们家一年光军饷就摊了多少?他还想怎么的!”卫老太太气得直颤,拐杖咚咚地砸地。
翠环连忙替她打扇,小声劝慰。余下众人都不敢说话,低眉各自思索。
正在这时,院外忽然有汽车在刺耳地刹车,接着就有一群杂乱的脚步声直奔大厅而来。
厅内靠近窗口及面朝外的人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马弁带了七八个士兵,抬着二挑红礼出现在院子里。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群人已经走进大厅,将财礼放在门口。马弁举着一份大红喜贴迈着大步走前几步,马靴踩得地板发出难听的声音。
他环视厅内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哆哆嗦嗦想躲到琉璃身后去的卫怀承身上说:“这是朱大帅的聘礼,三天后正午喜轿会来迎卫三小姐,请卫老爷做好准备!”
琉璃生气地推了把父亲,卫怀承这才赶忙点头哈腰地出去接贴子,然后颤颤微微地答话送人。
回来时他脸色灰败,惊恐万状地大叫:“娘,不好了!那几个人守住咱们家大门,说是不许人再出去,还派人去了后门。”
卫老太太急怒之下话都讲不出,只用手指住琉璃,恨恨地倒气。
卞氏慌忙代老太太喝斥:“惹祸的东西,还不快跪下向奶奶赔罪!”
琉璃见奶奶如此模样,又听母亲训斥,虽是满心委屈却不敢再争辩,可也不愿意下跪。她磨蹭着拖延时间,欲跪不跪的。
喝过翠环递上的普洱茶,卫老太太总算能说出句囫囵话。她用拐杖一敲地面,怒问:“你成天在外面招摇,这下招出事来连累到全家,你可趁心了?”
琉玚见大家一致将气撒在琉璃身上,她又是从未受过委屈的小妹妹,心有不忍,走上前对卫老太太说:“奶奶先别生气,问问是怎么回事儿再骂她也不迟。璃虽然爱玩,可是一直听奶奶的话从没在朱帅眼皮子底下出现过,之前也没有听到一点风声,其中定是有什么原故。”
大家都觉有理,暗暗沉思,连老太太也开始考虑或许还有办法补救。
琉璃得了人支持,马上气焰高涨起来。她平时骄纵惯的,现在祸事无端落到她头上,最感委屈的其实正是她。
“奶奶不用急,等朱家来人我就一头撞死在花轿上好了!也免得累人累已。”她抬抬下巴赌气地说。
卫老太太的火气猛地又被她勾起来,瞪眼骂道:“你个死妮子就那么想死?我还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呢,你给我老实一边待着去!”
琉璃又挨了骂,撇嘴看卞氏,又被母亲瞪了一眼,她只好不甘愿地退到一边去生闷气。
老太太思忖良久也没有想到好的解决办法,她抬头望向众人,说:“大家都出个主意,看怎么才能免了卫家这场无妄之灾,璃儿无论如何不能给那个老不羞的。”
琉玚刚才也在想这件事,心中早有了个主意。他见卫二老爷低头窘迫,恨不能将肥胖的身体缩到椅子下面去,知道他没什么主意,就先吩咐几个仆役望风监视守卫,自己对卫老太太等说:“奶奶,我有个办法既可保全卫家,又可免除璃嫁与匪人。”
“玚儿有话不妨直说,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脱不开干系,谅来也没人会去通风报信。”卫老太太眼睛直勾勾地扫视一遍那些仆役,目光异常尖锐。
仆役们在她目光逼视下都有些惴惴难安,胆小的忍不住低下头。负责望风的几个仆役也觉后背一凛,神情都肃穆起来。
琉玚胸有成竹地轻轻一笑,说:“我这个办法很简单,就是‘金蝉脱壳’。”
“怎么个脱壳?你说清楚些。”卫老太太听到他的计策,不禁若有所思地追问了一句。
琉玚点头,回视二个妹妹,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说:“妹妹们还记得小时咱们挖地道玩的事么?当时咱们玩迷藏,带着佣人挖了条地道直通到隔壁胡家花园,被大人们发现后骂了一顿封了入口。现在只需挖开掩埋的地方,由地道进入胡家,再从他们家边门到侧巷就可以避开前后门的守卫离开长沙。到时候,咱们天高任鸟飞,让朱大帅找谁去?”
众人都面现喜色,均没有想到小儿女的胡闹竟然会为卫家闹出条生路来。
卫老太太有些犹豫,问:“可是胡家向来与我们卫家不和,从他家借路他能同意么?别反而因此露了马脚。”
“正因为不和的事情尽人皆知,才更不会想到咱们逃跑的路线。咱们也不必告知胡家,只要夜里悄悄过去即可。胡家人丁不旺,原本就没有几个人,胡老爷又是出了名的吝啬,天一黑就关门闭户睡觉怕浪费电。咱们小心着些,必不会惊动他们。”琉玚分析得头头是道,显然已经通盘考虑清楚才会提这个建议。
陈氏夫人平日爱看小报,对这个主意并不陌生,只是仍有疑问。
她迟疑了一下问:“可是,咱们离开长沙去哪里呢?天一亮他们就会发现人不见了。要是追赶,咱们还是一样逃不出朱帅的势力。”
琉玚含笑刚想再说,厅外一阵脚步声,一个仆役惊喜地说:“周小少爷来了!”
话言刚落,周浩然已经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厅内众人都有些诧异,不明白在这个非常时期,他这个公子哥儿怎么撞来了。
“浩然,你怎么来了?”琉璃在人群后探头,惊喜地冲他喊。
“我担心你,怎么能不来?“周浩然脱口说了一句,然后脸猛地红了,似乎有些后悔讲了真话。
众人惊讶地望着周浩然和琉璃,心想现在可不是个表白的好时机。
琉璃的脸也红了,感动得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一时竟呆住了。
周浩然别扭片刻,走到卫老太太面前行礼,急急地通报所知道的情况:“我刚从我姐夫那儿得信就来了,老太太赶紧和家里人想办法逃走吧。丛大帅已经在向长沙发兵,两军交战眼看就是这几天的事儿。朱大帅忙着部署军队,其他事儿都在往后推,暂时还顾不上这里。只要躲过去这回,将来还指不定谁坐镇长沙呢。”
卫老太太虽然不晓得丛大帅为什么会突然发兵,可是却很高兴听到他带来的这个消息。
她露出点笑容,点头说:“好孩子,难为你不畏危险来报信。我们刚才正在担心逃不出去,现在就有几分胜算了。”她想了想又问,“你消息灵通,可知朱大帅为什么忽然想起要娶我们璃儿?”
周浩然顿了顿,不急回答而是转头四顾,没有看到要找的人,他才松口气回答:“好像朱大帅的第九房姨太太因为看了珏姐的文明戏,趁这几天学校放假也学着娜拉离家出走了。大帅震怒,当时就要抓珏姐,却不知怎的抓个空。他就变了主意,向我姐夫打听珏姐长相。我姐夫自然是将珏姐说得尽量不堪。朱帅就不说话,旁边有人多嘴说璃相貌好会交际。朱帅当下就说要娶璃,拿她补九姨太的缺。我姐夫劝不住,忙找人告诉了我,我才赶来这里。”
众人这才明白事情始末,原来祸是琉珏引起的,背黑锅的倒是琉璃。他们不由都有些歉意地望望琉璃,又暗自庆幸那个祸根早就离开长沙到外面闯祸去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才不至受害。
琉璃鼻子翘到天上去,趾高气扬地对大家不理不睬,看得卫老太太好气又好笑,嗔道:“你老实些,这次是奶奶冤枉了你,可照你平时行径,这事也是迟早!还不好好反思,以后再别总是出去抛头露面,让不三不四的人瞧见了乱嚼舌头根子。”
“人家爱讲管得住么?就只会怪我。该走!老不羞一大把年纪还左一个右一个地娶,都走了才好。”琉璃解气地嘀咕。
周围的人听了都想发笑,却想到眼下事态严重不是笑的时候,就只都动了动唇就忍住了。
周浩然却笑了出来,侧头好玩地打量她。
琉璃饶是交际广泛,也在刚被告白对象的注视下微微红了脸,恼怒地转开头。
卫老太太装作没有听见琉璃嘀咕,转而和大家讨论出长沙后的去向。
作者有话要说:卫家有祸事了,下害的是朱大帅,这个,长沙美女不够多吗?为什么就看准了琉璃,想不通啊,虽然琉璃是很漂亮的说。
八十七
湖南北有程思远程大帅,西有刘家旺刘大帅,东面就是丛大帅,三个方向都去不得。
程思远财色均贪,和刘家旺是连襟,那一个也是贪得无厌的人。卫家这一大家子财色俱全,跑到这两个地方只能算羊入虎口。
东边正燃战火,更是去不得。剩下的南面革命党闹得正厉害,只怕卫家人逃命到彼反会被革了命。
众人正在议论,一直没有参与讨论的艳春上前对卫家奶奶说:“老夫人,不若你们跟我和素去宁安吧。那里虽然是朱帅辖区,但因为山高水远一向见不到什么兵,同时消息闭塞,等闲不会有人知道你们来历。”
卫家人转头望着艳春兄妹,一时无人接话,都在掂量他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素秋紧张地握住艳春的手。艳春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心。
“艳春老弟的提议我赞同。宁安与程大帅防区接近,朱帅就算得了风声也不敢随便派兵过去,何况他现在正自顾不暇。”琉玚思索片刻后果断地说,转头笑着看卫老太太,“长沙城里这些天热得很,奶奶到小镇上住几天,只当是避暑。”
卫老太太也露出放心的笑容:“就这么办吧,春哥儿费心了。”
艳春行了一礼,又说:“咱们不能一起走,那样目标太大,得分头去才是。”
“对,咱家连主子带下人几十口子,一齐走光走路声都能把守卫招来了。”老太太同意,环视众人有些无奈地笑。
那些下人本来还在惊疑,生怕卫家人丢下他们不管,现在听说要带上他们,不由都面露感激。有些人在卫家服务了二十多年,和卫家人很有感情,听完老太太的话眼眶都红了。
“璃儿和周公子同大媳妇一道,二媳妇、怀承一道,玚儿带着玟儿和李家小子,至于老太婆我……”卫老太太分派同行的人,轮到自己倒有些拿不定主意。
“奶奶和我们一块儿吧。路上我们还可以陪奶奶讲古解闷儿。”
素秋拍手笑着说,漆黑的眼珠乱转。艳春微微含笑点头,表示赞许她的主意。
“正是,我就和小秋儿一道去见见你们爹娘。”卫老太太被逗笑了,大家跟着笑起来,大厅内的气氛终于完全放松。
“大家分头收拾东西,行李能省就省,现在逃命要紧。”
等大家笑完了,卫老太太吩咐。众人悄声答应,分头行事。
琉玚是总指挥,指示大家只带细软账票,金石玉器古玩埋在花园子里,家俱摆设则全部留在原地不动。照琉玚的话,这叫破财免灾,多少得给朱帅点甜头,以防他狗急跳墙。
女眷们都换上粗衣布裙,略扮得丑些便于上路。男人们也都变了装,尽将绫罗收起。卫府的人一下子都变成了土里土气的乡下人。
作为不多的几名男子,艳春、周浩然,连李仰泉一道参与了掩埋行动,从天黑一直忙到子夜才算一切打点妥当。
为防守卫们发现异常,琉玚指派仆役给前后门的守卫都塞了大洋,还送去美酒佳肴。挖掘时侧开着留声机,同时黑掉花园里的路灯。
守卫们品尝着美酒直说卫家人识相,互相灌酒谈笑,丝毫没有察觉卫宅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琉玚在挖掘间隙和艳春找到地道入口,挖开填土放净秽气,举手电将地道整个走了一遍。
地道里的情况基本还好,就是通道有些狭窄,成人只能爬行。量来当初本是孩子们的玩闹,只适合小孩子的体形。俩人将稍窄的地方又扩了扩,以免通行时有困难。
向回走到入口时,琉玚忽然停住手脚扭头,小声地对艳春说:“艳春,玚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琉玚兄请说。”黑暗中琉玚看不清艳春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平静的声音。
琉玚纷乱的心绪忽然就安定下来,他轻轻吁了口气,说:“出去后我得去趟银楼,卫家就拜托艳春了。”
艳春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温润而沉静:“春定当不辱使命。”
他甚至都没有迟疑的回答令琉玚感动得几乎要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勉强忍住了,调整片刻情绪后低叹:“多谢。”
“放心。”艳春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艳春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在这个紧要关头还去银楼,琉玚也没有解释。对于他们来说,只李陌阳在银楼这一个事实就足够了。
凌晨两点有一班去宁安县城的火车,众人在一点左右就都进入了地道。周浩然傍着琉璃,李仰泉陪着琉玟。没有人讲话,连小家乐都安静地睡熟了。
琉玚和艳春俩人合力将地道尽头的木板掀开,一般清新的空气送进地道,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
胡家漆黑一片声息全无,卫家人悄悄地从地道中次第钻出汇集到边门,然后再分批出去。
侧巷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卫家人的星夜出门竟是异常顺利。
避开巡逻的士兵,卫家人静悄悄地赶到附近的火车站。周浩然的消息是可靠的,朱帅为了加强前线力量已经抽调了长沙城防驻兵,致使巡逻人手严重不足。
艳春留在卫家人最后,在出门前他最后望了一眼琉玚。
琉玚正借着微弱的月光消除众人留下的痕迹,高大的身影模模糊糊地晃动。
赶到车站,艳春让素秋去买三张去宁安的车票,他自己则到另一个窗口买了几十张去岳阳的火车票,数量恰与当夜逃出的人数相当。
这也是他和琉玚商量的结果。卫家人凭空消失,朱帅再忙也会派人追查。他一次性买这么多车票,票员肯定会有印象,在调查时倒可以作个证明。
而朱帅既知他们买的车票,不管相信与否都只会派人朝岳阳及其相反方向追,不会怀疑到第三个方向的宁安,这样他们逃生的机会就又翻了一倍。
车站里人很多,都是因为宵禁提前到车站候车的旅客。他们背着行李四处走动,消磨着这些多出来的时间。也有人在打盹、吃东西。推着小车的小贩不时走进人群兜售小商品,拉长着声音吆喝。
不一会儿去宁安的火车进站了,艳春及素秋陪同卫家老太太上了火车。车上人不多,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座位。
艳春安顿好卫家老太太和素秋,转而去寻找卫家其他人。卫家人分别隐藏在各节车厢乘客中,都还妥当。
素秋望着四下通亮的灯火和来来往往的人流有些犯困,却挣扎着不肯睡。
她靠在卫家老太太膝上,担心地眨着眼睛问:“卫大哥要绕好大一个圈子,会不会有事?”
琉玚已将去向提前告知了卫家老太太,她又刚刚告诉素秋,所以她格外担忧。
卫家奶奶爱惜地摸摸她的头,安慰:“好孩子,别担心。他坐下班去彬州的火车,中途再转来会我们。银楼首饰太多,账册也在那里,不去一趟白白丢了。那小子见识多,一定不会有事。”
这时艳春巡视完毕回到素秋身边,他从包袱里找出两件自己的长衫递给卫家老太太和素秋,关切地说:“奶奶,天气虽然热,可是车开起来会有风,您一会儿披上挡挡。”
“好,好,还是我孙子贴心。”卫家老太太笑眯眯地接过衣服放在膝上。
旁边的乘客不认识他们,误以为三人是真正的祖孙,纷纷称赞艳春孝顺。
正说着,城里忽然响起一声枪响划破了车厢里的喧闹。众人一惊,然后感觉车身一晃,火车开动了。
素秋紧紧抓住卫家老太太衣袖,急得几乎哭出来。她怕别人怀疑,将脸靠进卫家老太太怀里,装着打瞌睡。
艳春和卫家老太太交换了一个怀疑的眼神,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默默无语地暗自猜测。
火车越开越快,轰鸣一声驶出了长沙城。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小孩子乱挖也能是件好事……默……
八十八
卫琉玚做完善后工作,然后悄无声息地奔到银楼,路上竟没遇上半个巡逻的士兵,他不禁暗暗奇怪。
用钥匙打开侧门,他闪身进去再回身关好,放轻脚步一口气跑上六楼冲进陌阳卧室。
陌阳早被他异乎寻常的举动惊醒了,没有说话只是望向门口。
琉玚生怕惊动不相干的人,不敢开灯几步窜到陌阳床边,压低声音说:“陌阳,快,穿上衣服和我走!大事不妙了,咱们得马上离开长沙。”
陌阳以为琉玚又在故弄玄虚,决心不上他这个当。
打个哈欠,他懒懒地躺回去说:“别闹了,明天还要赶工。你滚回自己房间睡觉去!”
琉玚急得一把拖起他,呼吸直喷到他脸上去:“我是说真的,谁同你闹?朱帅要强娶我妹妹,我们卫家正在逃命。快穿衣裳,这里不安全!”
陌阳见他竟敢动手动脚,脸不由冷了,刚想甩开他的手,俩人同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他们不由都是一愣。
呆怔过后,陌阳终于模糊地意识到卫大少今天的确是有些不同,也许真的发生了他所说的事情也未可知。
他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甩开琉玚的手,一边穿衣服一边指挥他:“快把首饰装好藏起来,不能便宜了朱大头!”
琉玚被他的话弄得笑了一下,想想也对,径直冲进工作室将里面饰物一股脑儿倒进个藤箱,拎住又往楼下跑。
不一会儿陌阳腋下挟个小包也下来了,帮琉玚将金银珠宝装箱。他们对银楼都熟悉之极,不用点灯只消片刻就装好了所有值钱的东西。
陌阳见琉玚埋头装箱都没有和他讲话,心里不由又疑惑起来,转而怀疑他此行的真正动机。他想着心事手下就慢了,余下的工作几乎是琉玚一个人完成的。
琉玚一心想着赶快处理了东西和陌阳跑路,根本没有注意到陌阳的变化。
他扣上最后一个搭扣,直起身小声说:“好了,把箱子推进楼后的河里,咱们就走吧。”
“你走,我留下。我不是卫家人,不用逃跑。”陌阳后退一步冷淡地说。
“你说什么傻话?我冒险来就是为了接你,你以为朱大头会放过银楼吗?你在想什么?”琉玚吃了一惊扭头去看陌阳。
奈何天太黑,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急得琉玚上前想抓住他。
陌阳再次后退,声音很冷:“是接我,还是藏东西?卫少爷清楚吗?”
“你!”琉玚这才明白他此刻想的是什么,他没有再多作解释,上前一把抱住陌阳将他往肩膀上一扛大步朝外走,“咱们现在就走!让你看看我是为什么才来的。”
陌阳又惊又怒,狠狠用膝盖一顶琉玚小腹,疼得他弯腰松手蹲到地上。
“你才在说傻话,不把东西藏了走什么走?”陌阳轻声怒骂去拖箱子。
琉玚扛起他走的时候他才真正相信了琉玚,陌阳有些后悔对他的不信任,却不好意思承认,只得假装凶狠地斥他。
“不藏,省得你怀疑我。”琉玚捂着肚子赌气说,动也不动。
陌阳急了,狠狠踢他一脚:“我相信你,行了吧。这会儿你又犯什么浑?笨蛋!”
听到熟悉的骂声,琉玚大喜,顾不得身上两处疼痛,起身拉住他:“阳,你真的相信我?”
陌阳仰天翻个白眼,实在弄不懂这个少爷干嘛这么不晓事。他磨牙:“相信!再不动手天都要亮了。”
琉玚心神俱醉,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陌阳说不相信他时,那种心碎的感觉。如今,陌阳竟然亲口承认相信他!
他一时想抱住陌阳用力亲他,可是身上两处被打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他只好勉强忍住,和陌阳合力将几只藤箱推入河底,然后相携顺利地搭上去彬州的火车。
因为是过路车,他们买的是站票。车厢内拥挤不堪,连过道都站满了旅客。
俩人几乎走完一整列火车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只好待在两节车厢连接处。这里比车厢内振动大、噪音也大,没有人愿意停留,对于他们却是难得的独处小天地。
在轰轰隆隆的火车行进当中,琉玚疲乏地顺着车厢滑坐到车厢铁板上,用手擦了擦额头的热汗。
陌阳打开小包,取出条长裤卷了卷递给琉玚:“垫着坐。”
他面色冷清,目光中却隐含着温暖。
琉玚怔忡,在陌阳快要不耐烦起来时才木木地接过布卷,神不守舍地垫到身下坐上去。
“陌阳,我喜欢你。你也有点喜欢我吗?”琉玚沉思半晌才仰头问,白皙的脸在昏黄的车灯下有几分沧桑,目光幽深而带着点怯怯。
陌阳靠立在车厢上,一只手抱着小包,另一只手插在裤袋中。他没有回答琉玚的问话,将头转向另一侧车门。出了会神,慢慢地低下头。
琉玚以手拄头凝视他的侧脸。陌阳的额发应该修剪了。轻飘飘地垂在眉上,随着火车节奏摆来摆去,轻盈得像琉玚见过的最柔软的白茅草,也同白天一样泛着微微的银色。他的鼻梁挺直,微丰的嘴唇形状美好,透出一股混合了黯淡光线的朱紫,安静而淡漠。
这样一个冷淡的人,脾气又火爆,却令琉玚喜欢到骨子里去。不是那种一见钟情,也不是日久生情,而是缘于偶然的心灵撞击,让他懂了他,让他爱上他。
沉默中,火车猛地减速,陌阳没有提防被甩得直冲向对面车厢铁板,眼看就要撞上。
琉玚虽然也晃了一下,但他却不知哪里来的敏捷,一个跳跃扑在那面车壁上,陌阳正正地摔进了他的怀里。
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突出的骨骼咯手的身体,却被琉玚紧紧地拥抱在怀里,即便在车速恢复正常后也没有松开。
他将头埋在陌阳气息清新熟悉的脖颈间,贪婪地呼吸呢喃:“喜欢你啊,阳。”
陌阳变生不测,身体僵硬了一下,微黑的脸泛红,想也不想地提膝就要去撞琉玚。可是在已经碰到时,他忽然停住转而用力挣脱琉玚的搂抱,生气地瞪他。
“对不起,刚才纯属意外。”琉玚举手投降,又讨好地对他说,“坐下吧,站着有点玄,也累。”
说完,他殷勤地将布卷展开调整成适合两个人坐的大小,然后满目期待地望着陌阳。
“站到终点真的很累。”陌阳心里给自己找个理由,面无表情地坐上去,想了想又向外移开一点位置,低下头不看琉玚。
琉玚心里欢喜,快活地坐到陌阳身边,只管仔细端详他,从细柔的头发一直看到布鞋鞋尖一寸不漏。
“你再盯住我看,信不信我会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陌阳冷冷地瞪他,冷冷地问,脸上却可疑地红了一下。
琉玚火眼金睛哪会放过陌阳这个小小的变化,知道他只是在不好意思,不由更觉他可爱。
“人家忙乱了半夜,肚子都咕咕叫了,阳还凶人家。”他委屈地申诉。
陌阳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嫌恶地斜视他斥:“恶不恶心,好好地干嘛学人发嗔?”
他表情不耐,手却利索地打开包袱,里面果然用油纸包着几块酥皮点心。
陌阳对饮食讲究,平时自己也喜欢下厨,尤擅做各种点心。余家兄妹每次到银楼都会品尝到他的手艺。琉玚也可趁机偷吃,一向对陌阳的点心念念不忘,可惜陌阳之前从未专门为他做过。
“还是阳体贴,我真是幸福。”琉玚自说自话,喜滋滋地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大嚼。
陌阳又被恶心了一下,手僵在半空,恨不能将点心全摔在他那张表明“我幸福得要大笑”的俊脸上。
琉玚完全无视他纠结的表情吃得飞快,眨眼间油纸里只剩下两块点心。
他将点心推回给陌阳,打个哈欠,满意地说:“阳也饿了吧,这两块归你。困了,要睡一会儿。”说完他自觉地往陌阳肩膀靠上去。
陌阳手抓点心包本能地向边上一让。琉玚的头“咚”地一声撞在车厢上,他哀怨地看陌阳,手按到被撞疼的地方,神情十足地像个怨妇。
再次打个哆嗦,不过见琉玚实在也是可怜,陌阳心一软只好坐回去,脸板得像身后的铁板。
琉玚笑眯眯地靠上去,幸福地叹气:“酒足饭饱,眯上一觉,似神仙啊。”
陌阳没有接口,板着的脸却微微发青了,好在琉玚没有再去挑战他的忍耐力,才让他勉强压住火气。
过了一会儿,陌阳觉得肩头渐沉,扭头见琉玚真的睡了过去,口水都滴在了他的衣服上。
陌阳的脸变黑了,很想将琉玚打醒赶一边去。可是看到他安静的睡颜又下不去手,反而将扬起的手放在他肩上,殴打转变成了搂抱。
“笨蛋!”他低低地骂,将琉玚搂得更加舒服些,似乎担心他会被夜风吹坏,或是栽到地板上去。
火车轰轰隆隆的声音在持续,一向睡眠不佳的陌阳也慢慢地进入梦乡,再次感受到了唯有琉玚才可以带给他的恬静。
作者有话要说:琉玚真可谓公私两不误,呃,可以这么说吧……总之陌阳就这样被他拐上了车,骗着靠上了,然后睡了……沙很J地解释一下。
八十九
卫家人一路无惊无险地直抵宁安,出了火车站口才装作偶遇的模样汇齐。
三位太太脚小走不动路,大家商量着雇了三辆黄包车,太太小姐们坐进去直奔渡口,其余人或担或提走路过去。
车站上人员的来源本来就很杂,谁也没有特别去注意这群粗衣的乡下男女。
黄包车夫虽然觉得乡下人也坐黄包车未免有些奇怪,可是看看年高的老太太,身体瘦弱的两位小脚妇女,倒也能理解。至于三位小姐,车夫只当是奶奶疼孙女更不理会。
在渡口卫家人坐了满满一船,艄公常在这条河上掌船,人虽不是宁安镇的,却也见过艳春。见他关切地同白发的老太太说话,只当是他的家人,还笑着和艳春打招呼。
众人不敢多说话,生怕露出马脚惹人生疑,只有艳春应付艄公问话。余人都规矩地坐着,目不斜视。
船到宁安镇,众人按火车上的分组各自付了船资。然后一群人上岸在艳春和素秋带领下分道扬镳。
来客众多,余家小小的院落容纳不下,素秋领女眷并卫怀承周浩然回余家,艳春则带着余下的人转而去了镇小学。
正逢暑假学校没有什么人,正可以借用教室作为起居室。反正天气炙热也不用多少铺盖,只需一人一席一帐即可。学校有灶间,用水也方便,比忽然一窝蜂住进镇上的客栈要隐蔽的多。
艳春和看门的老爷爷打过招呼,亲自带人一间间教室分派,又和二个有力的下人去店铺买来需用的卧具餐具及米面调和。顺带连晚上的小菜都一并捎回,一切安置妥当了他才回家。
余家已是一片热闹,余父余母陪客人坐在客厅里谈笑,吴婶则在浩然、素秋帮忙下打扫客房,灶间已经冒出阵阵米饭的香气。
“爹,娘!”艳春恭敬地向双亲鞠躬,心情有些浮动。
“嗯,其他人都安置好了吗?你这次做的不错。”
余父难得地夸赞儿子,一向严肃的面容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余母也疼爱地望着长大成人的儿子含笑,捂住胸口咳了一声,脸上泛起两团红云。
听了父亲的褒奖,艳春并没有高兴,却担心地看了眼母亲。
余母明白他的心思,招手叫艳春过去用手帕帮他擦掉脸上沾的些微污物,温柔地安慰:“娘没事,春儿别乱想。”
艳春低着头方便母亲动作内心酸楚难当,几乎想立刻抱住母亲大哭一场。他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抬头望着母亲勉强笑了笑:“娘累不累,要不要去歇歇?”
“我一直坐着,没有你累。快坐下吧。”余母摇头,手指身后一张椅子。
艳春只好坐过去,继续和母亲轻声交谈。余母不时微笑,像是年轻了十岁,神情怡然。
卫家老太太注目他们母子一阵儿,感慨:“观之生了个好儿子啊,又懂事又孝顺。这次我们能脱险,多亏了他一路照应。”
“老夫人谬赞了。贤侄年纪轻轻就能临危不乱,才是真正难得。”余父已经了解事情始末,对琉玚的果断十分欣赏。
卫老太太回想起临行时那声枪响内心不安,越发惦念琉玚。她又想起琉珏,琢磨着也给她报个信儿,让她来此间避祸。
天已向晚,来客又经长途跋涉均感到困乏,继续聊了会儿就用晚饭,坐了两桌才坐下。
镇上没有名贵的菜肴,好在菜都是当天现从地里摘的,米也是今夏的新米,吴婶又很会烧饭,所以仍让来客用得很顺心。
余母为菜式简单而感到歉意,唯有频频劝他们多用饭,席间一团和气。
用过晚饭,客人轮流沐浴完毕就休息了。余家客房有限,只能每两人合住一间。一时琉玟扶着卫老太太,两位太太,卫怀承,琉璃都回房休息,只有周浩然兴致很好地要求帮吴婶洗碗。
吴婶惊吓地摆手,连称不用客气。素秋也紧张地挡在灶间门口,不让他插手。刚才周浩然自告奋勇地帮她们洒扫客室净帮倒忙,平白地增添了工作量,早吓怕了她们。
周浩然被坚拒,失望地走去客室休息。
艳春送母亲回来,见此情景不由好笑。他走进灶间帮吴婶收拾,一面体贴地对素秋说:“素,你累了,洗洗睡吧。这里有哥哥就好。”
素秋早感体力不支,只是家里来了这么多客人,家务成倍增长。她不忍心让吴婶一个人忙碌,所以才勉强支撑。
听到艳春的话,身上积攒的力气忽然就跑光了,她跌坐在一张小凳上捂嘴打个哈欠:“累死了,一点都不想动。”
“那素先歇会儿,我帮吴婶洗好碗就给你烧水。”艳春温润地笑,接受她的抱怨。
吴婶麻利地将剩饭倒给鸡鸭,笑着对艳春说:“阿春帮娃娃烧水吧,这里我来,也没有多少了。娃娃今天作了好多事儿,真的是累着了。”
艳春听说赶忙转头注意地打量素秋几眼,烛火下她的容颜果然憔悴了,一向润泽的嘴唇都失去了光泽。
他的心一疼,擦干手走过去揽住素秋肩膀,温言说:“哥哥背素去睡吧,今天不洗了。”
“不好。坐了一夜火车,刚才又出了好多汗浑身腻死了,我要洗。”素秋无力回嘴,翻他一眼。
艳春无奈说:“那哥哥帮素洗头,素自己随便洗洗身上就睡,好不好?”
素秋实在是累坏了,听到这个建议非常高兴,连忙点头。
她最怕洗自己那头又多又纠结的长发,每次都要同它斗争好久才能洗好。现在有艳春帮忙自然再好不过。
兄妹达成一致意见,艳春去烧水,素秋找出替换衣服去沐浴间等候。
余家沐浴室只是一间有扇小窗的小屋,地面上一条排水沟通向屋后水塘。小屋里放着三只稍小的木桶和一只装满井水的大木桶,还有一张矮竹凳,屋内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很干净。
水很快烧开,艳春用木桶将热水提进沐浴室,在木盆中兑好温水搁在那只矮凳上。素秋散着头发,脖子上搭块毛巾低下头去。
艳春细心地打湿她的长发,再将洗头粉在掌中用水化开不剩一点渣子才抹到她的发上,轻轻揉搓。不一会儿,素秋头上就成了雪山。
素秋用毛巾捂住脸,防止洗头水流进眼睛里。
她感觉到艳春洗头的手势异常轻柔,搔头皮的指甲也不会弄痛她,不禁满意地说:“哥哥以后都帮我洗头就好了,比我自己洗要舒服的多。”
“你就是心急,慢慢洗哪会弄到后来掉那么多头发?”艳春笑着斥她,勺水给她冲头。
水流量变大,素秋不敢再说话,怕水又流进嘴巴里去,心里却不服气。
艳春帮她洗好头发用毛巾拧干,然后快速地挽个髻子,插上那支花簪,以防她一会儿又弄湿了。倒掉脏水替她兑好沐浴的水,艳春才先一步进到素秋卧房。
先点上蜡烛,然后用点燃的艾草绳驱赶蚊虫。放下帐子,最后倒半怀白开水晾在床头小茶几上,点起一枝安息香。
做着这一切的艳春,动作有条不紊,显得很熟练。他的脸上不自觉地带着淡淡的笑意,为能让素秋更舒适更方便地入睡而快乐。
等到连吴婶都已经回房,艳春才去沐浴更衣休息,此时时间都已快到凌晨了。
他扭了扭酸痛的脖子,用手按住一侧肩头用力转了转两只胳膊,这才觉出自己今天做了太多的事情,早就超出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草草赶赶蚊子,艳春一头扑到床上昏昏然地入睡,一边还想着早起帮吴婶做早点。
过了两天,琉玚一路打听着也来到了余家。合家人团聚都是喜不自胜,所以对跟来个陌阳的事实并没有人觉得不妥。给琉珏的信也早由得力的下人去送,卫家人总算是可以踏实地住在宁安了。
琉玚被安排和浩然同住一室,陌阳因为受了卫家人身份划分的岐视,不得不住在学校,这令琉玚颇为不舍。
当夜,琉玚沐浴完毕,一身水气地来找艳春,见面也不说话只是庄容抱拳。
艳春理解他的心情,肃然回礼,然后温润一笑:“现在琉玚兄真可谓春风得意啊。”
琉玚明白他指的是自己拐了陌阳来的事实,不禁也自得起来,眯眼微笑。
“承艳春老弟吉言,玚终于守得云开见明月了。只是,”他沉吟一下,有些苦恼地说,“这月只露了半边就羞答答地不肯再露了,让人心急啊。”
听他将陌阳比作羞羞答答的月亮,艳春不禁莞尔,意味深长地说:“春再送琉玚兄四个字:好事多磨。琉玚兄不可操之过急,以免错失良人。”
琉玚咀嚼他的话若有所悟,不住点头,然后岔开话头和艳春谈卫家人住在这里的一些小问题。俩人聊了半个点钟,琉玚才回房休息。
浩然是喜欢玩乐的,待在这里没有什么娱乐只好早早上床,却是睡不着。
正在翻来覆去地折腾,听见琉玚回来,他高兴地坐起来说:“琉玚兄,快快上床!咱们说话解闷儿,这么早让人怎么睡得着嘛。”
琉玚听他这么兴奋地邀请自己“上床”,脸皮不由抽搐了一下,忙忙地回答:“我刚才忘了件事,还得出去一趟。你先睡,不用等我。”
说完他落荒而逃,留下郁闷不已的周浩然。
离开余家,琉玚不知不觉走到镇小学。镇上民风淳朴,几乎家家夜不闭户,小学也是如此。
看门的老爷爷躺在竹躺椅里一边用扇子赶蚊子,一边合眼打瞌睡,几间教室里仍点着蜡烛。
琉玚悄悄溜到陌阳所在窗下,没有惊动有一搭没一搭睁眼的看门爷爷。
他偷偷探头朝里面张望,见下人们有的在闲聊,有的在掷色子,还有人已经睡了。陌阳一个人坐在角落,正在低头沉思,对周围的喧闹无动于衷。
琉玚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看呆了。他见陌阳细长的手指搔了下头皮,然后微皱眉,轻轻咬了咬嘴唇,每一个动作在琉玚眼里竟都是性感之致,似在不住地引诱着他。
陌阳觉得有人在看他,就转头望向窗户。外面月亮很大,可以清楚地看见琉玚熟悉的头影,面容却是看不清。
他吓了一跳,急忙扫视四周。下人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窗外多了个偷窥的人。陌阳稍微放心,却又恼火。他慢慢趿上鞋,装作去小解走出教室。
“你来干嘛?”陌阳揪住半蹲的琉玚后衣领,咬牙低声问,恨不能一把将他丢出去。
“不干什么,顺脚走到这儿,就想看看你再回去。”琉玚乖乖地任他揪,仰头注视他的脸,目光温柔。
陌阳一呆,没有想到他的解释竟是这样。
“顺脚也可以这样顺的吗?还偷偷摸摸地,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不怀好意么?”他头痛地压低声音冷然问。
“阳,我……”琉玚心急地开口。
“闭嘴,马上再顺脚回到床上挺尸去!以后再让我发现你这样鬼鬼祟祟,看我……”陌阳没有说完,却狠狠地推琉玚一把,充分暗示了他的惩罚手段。
琉玚缩缩脖子,老实地低头向后退。
陌阳心里略安,刚想回去,冷不防被琉玚凑上来亲了下脸:“晚安。”
然后在他发怒前,琉玚快速逃走,生怕被他抓住就是剥皮拆骨的下场。
陌阳用手摸摸脸上被亲的部位,潮湿滑溜,疑似是琉玚留下的口水。意外地,他没有觉得恶心,反而站在月亮地里发起怔来。
看门爷爷翻个身嘀咕:“人老了,眼也花,怎么见个人影一晃就不见了?真是见鬼了。”
陌阳惊醒,脸热辣辣地一下红到脖子,幸而天黑看不分明。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真的很温柔,可以替劳累的素洗头发。只是,琉玚他……脸皮真是厚到一定程度了,先是赖皮靠在陌阳肩上睡觉,现在又搞突然袭击,啧啧,真是……
九十
天长,素秋看了一上午法文,感觉有些困乏。午睡起身后她去找琉玚,打算跟他练习口语,没想到他早出去了。
素秋就出了门,准备去小学校那里找陌阳说话。转过屋角却看见陌阳同琉玚两个人坐在池塘边的皂角树下,正在聊天。
她高兴地刚要上前打招呼,却看到一件异事,不由微怔。然后她越看越糊涂,只好寻思着慢慢走回家。
艳春正在作画,从敞开的窗户看到素秋,不由纳闷地问:“怎么刚出门就回来了?是落下什么东西了么。”
素秋闷闷地摇头,靠在艳春窗框上望着画架上那幅石膏素描出神。
“素,怎么了?”艳春见素秋神色茫然,担心她哪里不舒服,放下画笔关切地询问。
“没什么。”素秋漫不经心地回答,用手抠着窗框边的泥土,停顿一下才纳闷地说,“我刚才有看到卫大哥和李大哥。”
“嗯?”艳春怀疑地应了一声,走到她对面准备好好听她解释。
“他们……卫大哥和李大哥坐得很近。”素秋不知道怎样才能准确地说出当时她感到的怪异,只好单讲看到的景象。
“那有什么?坐得近是很平常的事情,这样聊天比较不会累。”
艳春温润地笑,眉心却不易令人察觉地皱了一下。他觉得有必要和琉玚谈谈他的举动以及由此会引起的麻烦。
素秋抬头,停止手指动作,睁着迷蒙的大眼睛说:“可是,好奇怪的,哥哥。你不觉得吗?李大哥一向不大理卫大哥,怎么会忽然靠得那么近?而且,他……嗯,还在脸红,好像害羞的样子。害羞的李大哥唉,这就足够让人奇怪了。”
她望着艳春,完全无法理解所看到的事情。两个大哥哥虽然各有各的性格,可都不会是像方才那样露出奇怪表情的那种,这让她感到极度诧异。
李陌阳会脸红?艳春想像一下也感觉身上汗毛凛凛的。
他努力调整面部肌肉,微笑着说:“天气这么热,脸会红很正常。至于害羞……素,你不会是看错了吧,你李大哥的害羞样子会和一般人一样吗?”
素秋困惑地想像一脸冷然的陌阳害羞的模样,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神:“看错了?”
“肯定是看错了。天太热,素不要再乱跑,回房间喝点儿绿豆汤,以免中暑。”艳春暗暗吁口气,然后帮她擦掉额上渗出的汗珠,有些担心地嘱咐。
“哦。”
素秋呆呆点头,呆呆回房,呆呆喝完绿豆汤后才忽然想到艳春方才的表现也很奇怪,仿佛在竭力帮琉玚和陌阳开脱什么,好像那俩人间的确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似的。她不禁又多了份疑惑。
余母病弱不能操持家务,余父则忙于照顾她,除了偶尔陪卫老太太说话解闷,再无余暇去管旁的。招呼客人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艳春身上。
艳春不负父望,将卫家人日常起居打点得妥妥当当。他相貌原本出众,这时又刻意要扮好主人角色,让客人们住得都很舒心。
卫家人原本是来避祸的,却意外地享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和美景、美食,都说早该有这祸事,否则会白白错过这么个好地方。
话传到卫老太太耳中,老人家哭笑不得,骂说话的人好了伤疤忘了疼。骂的时候她脸上却也带笑,引得满屋子人也开始凑趣开玩笑。
艳春和素秋陪琉玚他们去的最远一次是凤凰,那是个山青水秀、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之前众人只是闻名,真正见到时仍是大吃了一惊。
是坐船去的,镇上的摆渡水伯夫妻很乐意有人包船,这比成天风雨渡口等着收取那几个铜板的收益要丰厚的多,也更有意趣。
考虑到同行的女孩子们不习惯长时间坐船住宿,艳春提前多给了水伯些钱,请他将船上的竹席都换成新的。船舱中另挂了幅竹帘,将男女铺位分成两部分,卧具是他们自带,食物则由水伯供给。
一共有二女四男六个人,女的是琉璃和素秋,四男分别是琉玚、陌阳、周浩然及艳春。
事前素秋曾去邀琉玟,却被她以身体不适而婉拒。至于其他人,也有不能去的理由,
不过余家兄妹谁都没有提李仰泉,因为实在是讨厌他的两张皮,不晓得他会不会忽然再变出第三张脸来。
上船出发,大家观看两岸风景。明明在来时已经见过,并没有觉得怎样,可是现在抱着游玩的心态再来看,却觉山是灵秀山、水是无尘水。一路看去,只觉江山如画,不同的心境使自然景观也变得迥异起来。
清新的空气一股劲儿地袭来,吹得竹帘轻摇,衣角生凉,暑气也消退不少,众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琉璃和素秋凑在窗口一边贪婪地向外面望,一边指点交谈,不时赞叹。男子们则大马金刀地坐在舱口的阴影里,躲避着火辣辣的太阳,喝茶闲聊兼看风景,也在点评呼叫。
水伯立在船头撑船,每一篙下去都带起半筒泥,强健的四肢被太阳晒成古铜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边掌船边带笑寻思这些人真的是城里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在他眼里看到的是贫穷和饥饿,他们却只看到美丽和新奇。
水婶蹲在船尾淘米,身边搁着洗好的青菜,根本顾不上去想客人的话是否有理,只顾干活。她发髻很大地盘在脑后,发际被绷得紧紧的,光溜溜的脑门上都是热出的汗滴。
中午水婶在船舱里的小矮桌上摆好饭菜,请客人用餐。
船上人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食物只是清淡新鲜,鱼虾全是现捞的,却仍让城里来的客人赞不绝口。
艳春挑了一块刺少的鱼肚放进素秋碗里,热情地招呼其他人:“大家别客气,趁热吃,渔家饭在城里可尝不到。”
琉玚紧挨陌阳坐着,心情很好地笑着回应:“艳春老弟不要自夸好不好?浩然已经快连碗都吃下去了。”
周浩然从碗里抬头,嘴边沾着饭粒含糊地说:“见笑,见笑。艳春兄,你们这里的妇女手艺怎么都这么好?吴婶是这样,连这个婶子也是。这虾到底是怎么做的,比城里大酒楼的也不差什么。”
水伯听他们夸赞水婶,忍不住也停止咀嚼插话:“这位先生说的硬是对头,我家堂客做的饭菜凡是吃过的人谁不赞上一句好?”
水婶从后稍进舱暗暗踢水伯一脚,脸微红地捧上盆新做好的菜,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大家谈谈笑笑,船上第一餐居然宾主尽欢。
琉玚剥好一只虾放进陌阳碗里。陌阳吓了一跳,急忙悄悄扫视众人。
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饭菜上,没有人发现琉玚不同寻常的举动。
陌阳这才松口气板脸将虾吃了,然后用眼角瞟琉玚一眼,以示警告。
琉玚却全无懊悔表现,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老猫。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两岸丛山中升起团团雾气,村庄及其四周也渐渐笼满了悠悠的炊烟。
于朦胧中不时响起低沉的水牛叫声,还有呼唤小儿回家的声音。水色变深,水流却越发清透凉爽,手伸进去只感柔腻轻无。
傍晚的水乡美丽得如梦如画,飘渺得亦如梦如画。
周浩然扼腕长叹,说出来得匆忙没有带他的照相机,否则拍出的照片肯定绝佳。
琉玚嘲笑地说如果他真带了那个破匣子,这船只好当货船了。浩然惆怅,众人失笑。
两岸景色慢慢隐藏进黑暗里,潺潺的水声更加清晰,迎面吹来的风也不再炙热。
水伯点起一盏煤油灯挂在船头,他还要趁夜船少再赶一程。
船客们就着河水略微洗漱一番,放下帘子,展开铺盖准备休息。
艳春从竹帘下递给素秋半截燃着的艾草绳,素秋熟练地抓在手中甩了甩,将烟气布满船舱。待草绳将燃尽她才将其扔进水里去,船舱前后布帘也被放下了。
“那是艾草,可以熏蚊虫。河上蚊子多,不用那个明天早上大家准都得被叮得满身是包。”素秋对好奇的琉璃解释。
“还是春哥细心出门想着这个,我哥就没这个心肠。”琉璃大方地表扬艳春,却把琉玚捎带脚批评一句。
那边琉玚很响地咳了一声,惹得大家乱笑一阵才纷纷躺下。艳春和素秋靠着帘子两边,浩然挨着艳春,舱口处是琉玚和陌阳。
琉玚和陌阳间的感情刚有了些进展,正想一鼓作气将两人关系更加拉近一些。奈何平日俩人见面多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进行,艳春又提醒过琉玚几次,所以他们已经多日没有好好聊过天。
如今机缘巧合,竟能挨着躺在一处,令他们都是又惊又喜。只不过在琉玚这里是喜大过惊,而陌阳则是惊远远大过喜。
俩人各怀心事不能入眠,别人都睡了,甚至连水伯水婶都已休息,他们却还是醒着,只是不敢说话。
闻着从陌阳身上散发出的熟悉气息,琉玚心情激荡,忍了很久终于没有忍住,悄悄伸出手碰到陌阳的手。
陌阳闭着眼睛急忙移开手,琉玚的手却追过来重新握住他的手,硬拽着放到俩人体侧。陌阳不敢太用力挣扎怕惊动旁人,只得将手握成拳不去碰琉玚。
琉玚察觉陌阳不再躲避,立刻喜不自胜,只当他已默许自己放肆的举止。
于是,他将手包住陌阳的手一遍遍地抚摸,再用食指写下无数个“阳”。
作为一名技艺高超的手艺人,陌阳曾受过严格的训练,其中一项就是蒙眼刻字,全凭手感刻出整版的《快雪晴贴》、《兰亭序》是他学艺生涯的顶峰成就。
琉玚在他手背上写的那个字早就让他读懂了,他原本很想嗤之以鼻,但嘲笑声出口却只是轻轻的一声“嗯”,似乎在下意识地回应琉玚无声的呼唤。
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冷下脸不去理会琉玚。
听到陌阳的那声回应,琉玚心花都快乐开了。他喜滋滋地以手为笔,将陌阳手背做纸,写下一句句绵绵情话。
这些情话有的会令陌阳羞恼得脸发热,有的则让他不胜唏嘘。
他的手臂平平地搁在船板上,早忘了琉玚书写时已经松开他的手,他不必再受琉玚的挟制。
情话像船下的河水,虽平缓却长长久久,一遍遍萦绕在俩人间。
漫漫长夜,偶尔的鸟鸣,轻轻的风声、水声,树木草丛的沙沙声,隐隐的花香似乎都在顺着琉玚的手指点点滴滴地流入陌阳干涸的心田里,再从里面发出翠绿的嫩芽,转眼长成参天大树开放出大朵大朵的花……
陌阳慢慢松开拳头变换角度,在琉玚再一次落下手指时和他相触,紧紧地握住。
琉玚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一个从未有过的快乐笑颜。他合眼用力回握住陌阳的手,另一只手将被单撩了撩覆盖在俩人交握的双手上,然后安静地呼吸。
陌阳也没有再动作,唇边流露着一个淡到极点的微笑。
他早就应该这么做,如此这个聒噪的人才可以不再说那些令他脸红心跳的酸话、疯话,耳根终于清静了。
不知何时睡去的俩人,相握的双手仍未松开,隐藏在被单下一动不动,就仿佛他们这段不能公之于众的恋情,只能隐藏在众人背后进行。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去过凤凰吗?沙没敢去,生怕破坏了心中的想像,永远听景胜于看景,可素……貌似沙明天就要去破坏云南了……
九十一
艾草烟气在黎明时失去了功效,花脚蚊子从帘缝飞进船舱扭扭捏捏着觅食。它们别人不叮,专咬仍睡得迷糊的艳春。
艳春被扰得睡不踏实,虽然头昏眼花睁不开眼睛,却还是不情愿地醒了。
微挑眼帘望了阵舱顶,他才大概想起他们在出游。目光呆滞地转到竹帘,才又记起素秋就在帘后。然后他目光下滑,眼皮渐合又要睡过去。
眼睛将合未合之即,艳春瞥到帘下搁着一只手,他没在意昏沉沉地闭目将睡……
忽然他睁开双眼,注视着那只手,吓出身冷汗。
那只手是素秋的,纤细雪白五指微拢,指甲颜色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她的手一动不动地搁在黄绿的竹席上,如冰雕玉砌,看不出丝毫活气。
艳春半撑起身体,强咬牙忍住迷糊,伸手摸了摸素秋的手。手虽微凉却是热的,他的心放下一半,手指改去按她脉搏。
手下的跳动细微平稳,不似犯心疾时急促混乱。他的另一半心也放下了,忍不住隔帘低唤:“素。”
素秋模糊觉出艳春在给自己把脉,只当是在做梦。现在听见他的声音方知是真的,她勉强答应一声,困得睁不开眼睛。
艳春听素秋应了一声就再没动静,不知她到底怎样。他很想掀帘去察看,但又顾忌到那边还有琉璃才勉强忍住。
重又倒下假寐,他却再也不肯松开素秋的手。
捱到天光大亮,陌阳和水伯水婶先醒了,随后众人纷纷起床,一个个哈欠连天。
艳春见素秋面色尚好,就是同其他人一样有睡不足之态,知道换了个地方她睡不安稳。艳春心里怜惜,话就说得更加体贴。
用过早饭,艳春建议大家补眠。中午船才到凤凰,沿途的景物和昨天差不多,不会耽搁什么。
仿佛为了支持艳春的意见,天上忽然下起了毛毛细雨,山水只隐在一片白茫茫中,根本看不清远处。
琉璃第一个躺下补眠,素秋也支撑不住。琉玚和陌阳昨晚睡得更少,也打起盹。
艳春精神倒还好,本是不困的,可是他担心素秋左侧无人挡风易着凉,仍躺在了旧处充当人肉屏风。
周浩然昨夜睡得极好正想同人闲聊,忽见他们都卧倒不禁大为扫兴。他跑到船头,一边四顾一边同水伯搭话,倒也不寂寞。
中午船到凤凰,天色放睛,雾也散了。
凤凰是个古镇,地方却不大。窄窄的青石板街道两边是竹屋竹楼,有民居也有店铺。整个小镇宁静而祥和,空气都像滤过一般格外清新。
从大城市喧嚣的热闹里出来的人们,到了这里都有一种回归自然的惬意。
古镇民风淳朴,虽然也见过来游玩的人,但仍对琉璃的打扮,浩然、琉玚的衣服样式及艳春们的相貌感到诧异。他们好奇地打量这些年青人,店主人试探地招揽生意。
几个人沿街闲逛,丝毫没有被镇民的目光影响到情绪,碰上喜欢的东西也会尝试讲价。
可是往往一讲就会被告知,本店童叟无欺不接受还价。店主人似乎还有些生气,觉得还价的客人是在怀疑他的诚信。
于是进过几家铺子后,没有人再还价。好在货物确实都物美价兼,也不需要再向下压价。
艳春给素秋买了块蜡染头巾,深蓝底子上开放着一朵朵白色的小花,素雅而古朴。兄妹俩又给余父买了套竹根茶具,给娘买了个竹枕,都挑最精致的。
素秋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个小巧的竹笸箩,准备送给吴婶。
浩然和琉璃看什么都好奇,结果没用的东西买了一堆以至到后来拿不了,只得再买个大竹背篓,将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去。
琉玚见他一身雪白的洋纱衫儿,却背个木头木脑的大篓子,连连摇头:“不像,不像。”
浩然没敢问他什么不像,知道总不会是好话,只当没有听见,追着琉璃片刻不离。琉玚摇头又点头,似有叹息的意思。
逛了半天,琉玚也没有相中一件能够送给陌阳的东西,就只买了些小手工艺品打算回去送家里其他人。
陌阳嫌累赘,袖手旁观并不买什么,对琉玚甚至给小家乐也买了个拨浪鼓却什么也没有买给他的事实也不动气,只觉琉玚实在婆妈的厉害。
琉玚他们住不惯船,商量好当晚宿在镇上客栈里,第二天游玩时再乘船。
小镇唯一一家客栈冷清的大堂立刻被这几个精力充沛的年青人吵得热闹起来,连掌柜带伙计三四个人围住他们递手巾、上茶水、报菜名、抹原本就已经很干净的桌子。
大家抢着问掌柜特色菜,讨论要点什么,连水伯水婶也一起邀来乱成一团。
正乱间,陌阳忽觉掌心被塞了个小纸包,里面硬硬的不知是什么。他斜眼打量身边的琉玚,见他一脸坦然,似乎私递东西的并不是他。
陌阳无语,觉得这人不去当戏子真是可惜了材料。然而心里究竟好奇,避开众人目光悄悄瞅了一眼小纸包里的东西,见是琉玚的一个泥塑小像。
也不知是他什么时候请街角那个捏泥人的手艺人捏的,虽小却十分传神,连他挑起一边眉毛夸张的笑容都惟妙惟肖。
陌阳忍不住撇嘴,却小心翼翼地收好,勿使人瞧见。
菜一样样上来摆了一桌子,众人举箸礼让,只觉菜的味道不及水婶做的,虽也算是美味新鲜,和长沙酒楼的大不相同。
大家平时饮食有度,男子们虽然比女孩子们饭量大些,每样菜也只尝了尝就放下筷子准备退席。
水伯水婶见一桌子菜只动了一点儿就没人再用不由大感诧异,十分费解这些城里人的浪费举动。
琉玚等在水伯水婶略带责备的目光中逃也似地回到二楼客房,聚在一起喝茶,面上都有些尴尬。
周浩然回想水伯脸色,不禁叹气:“咱们是否真的太不知劳动大众的疾苦了?我看水伯快揪住我硬塞了。”他后怕地摸摸脖子。
“都是大哥,没事显摆!你还当这里是长沙酒楼要买一看一吗?”
琉玚举手抗议:“怎么能全怪我?菜是大家议的,还就数你点的多。”
“错在我。这里菜量大,刚才我忘记提醒你们了。”艳春见琉璃瞪起眼睛要同琉玚吵闹,抢先一步将责任揽了过去。
素秋不乐意地噘嘴:“才不怪哥哥。我和哥哥也是第一次来这儿,哪会知道量大量小?长沙饭馆每样菜都只一点点,照长沙的标准刚才那些根本不够。如果不是掌柜的好心提醒,恐怕剩的会更多。”
浩然急忙点头称是:“秋妹妹说的是,怪只怪咱们对各地情况了解不足。刚才掌柜不也说了,由于客人少,点的菜材料都是从街上现买的不好退,所以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大家都别自责了。”
陌阳没有吭气,只是看琉玚一眼。明明是冷冷一瞥,琉玚居然能从中品出安慰的意思,不由又痴了。
琉璃有气没出处,想起源头不由哼了一声说:“都是那个朱什么不好!他在咱们这里这些年,弄得到处鸡飞狗跳民不聊生,谁还有心情出门游玩,又怎么会了解各地情况?就说咱们这次出来,不也是他逼的?”
浩然急忙嘘了一声,压低嗓子说:“小声些,朱什么还没倒,小心被人听去。”
“听去就听去,谁怕他!前线战事节节败退,我看他也没几天蹦达了。”琉璃撇嘴,声音却放小了。
宁安虽偏远,遇到大事消息仍可传到。
早几天朱帅和丛帅已经在岳阳交火,朱帅的士兵平时只知欺压百姓、喝酒抽大烟,遇上丛帅训练有素的部队马上告败,竟有一夜撤退百里的罕见记录。
如今丛帅军队正逼近长沙,朱帅完全乱了方寸。他向程、刘两帅求助,却只得了个落井下石的回应。他在恼怒及无奈下狂抓壮丁,妄图和丛帅在长沙城外决一死战。
大家听了琉璃的话都有些意态萧索,再聊一阵分头休息。
客栈不大,客房也少,琉玚和艳春为安全计只要了三间双人间。
水伯水婶要看船,也住不惯客栈,坚持回船上去了。
九十二
古镇客栈简陋,没有先进的洗浴设施,琉玚颇感不便。
陌阳虽是被琉玚惯出来的习惯平时只使用高级沐浴用品,现在却从容地用客栈的木盆洗脸洗脚,对他的噤若寒蝉不屑一顾。
琉玚感到不便其实主要还是为了陌阳着想,见他毫不迟疑地使用粗笨木盆、粗糙的肥皂,自觉讪讪,也忙忙洗了上床。
客房不大,当中摆着张方案,上面一灯如豆,在从窗缝吹进的山风中明明灭灭,屋内黑黝黝地看不清事物。
俩人分躺在两张竹床上,白天睡足了现在一时倒没有睡意。
陌阳闭目安稳假寐,琉玚却侧卧大睁着眼睛凝视他,脸上挂个心痒难奈的笑容,左右难安。
两张床相隔不远,中间只有两米左右。这个距离在琉玚眼里只视作零,数次跃跃欲试想过去陌阳那边,却又在最后一刻想起艳春那句“好事多磨”的告诫而放弃。
只是意中人在侧,又是长夜漫漫,让琉玚如何忍耐得下去?
他望着陌阳的背影,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轻轻问:“阳,你睡了吗?”
“睡了!”陌阳冷淡地回答,眼睛都不睁一下。
“咦?睡了还说话。阳,我过去咱们说会儿话好不好?”琉玚作小伏低哀求,却只得到陌阳的一声冷哼,不由顿感委屈。
他不死心,继续把“阳”叫了几十遍,只是换不回陌阳的回应。
琉玚拧眉苦苦斗争一番,最后渴望意中人的心思大过了恐惧。他掀开被子,也不着鞋,光脚悄悄移向陌阳。
手刚摸到床沿,陌阳猛一翻身一脚将琉玚踢到地上去,同时喝斥:“谁让你过来的?老实回自己床上去!”
琉玚跌坐在地上,身上虽没受伤心里却凉了半截。
他十二万分委屈地控诉:“阳,你打我!昨天才拉住人家的手深情款款,转过天就打人家。你,你始乱终弃、郎心似铁、负心薄幸!”
说到后来,他越演越真,声音都哽住了。
陌阳被他气得火往上撞,刚要再骂他一顿身上却是一凉。原来他光顾着踢琉玚,被子被踢开了都没注意到,现在被风一吹才觉出凉来。
他望一眼半开的窗户,再瞄瞄窗下琉玚的床,最后瞟瞟仍坐在地上赖皮的那一大块,心里忽然就是一动。
这个大少爷也了解山里的夏夜其实是凉的,所以才争着选择了窗下那张床,并半开窗户来迁就他的习惯吗?
陌阳默默起身爬到琉玚床上关掉窗户,再下地摸摸他的光脚丫,已是冰冷了。
“摔疼了没?”他低声问,声音完全可以算得上是温柔的了。
琉玚大喜,以为自己的苦肉计终于奏效。他拉住陌阳那只手在自己身上乱动:“疼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疼死了。”
这些部位是根本不会被平地摔到的,陌阳脸微热甩了手回到床上,狠狠咬牙,后悔搭理了那个色坯。
知道陌阳心已软,琉玚欢喜地轻松起身,也自觉地挤上陌阳的床。
陌阳刚才已经同琉玚说过话,不好再踢他下去,只得将被子卷得紧紧的,不留一丝缝给琉玚,只当自己是粽子。
琉玚失笑,伸出手臂将陌阳还人带被子抱住,凑到他耳边笑问:“可喜欢我送你的东西?”
陌阳不响,只当他在唱歌,将头又向被中缩了缩,连脖子都隐在里面,只露个头出来。
琉玚对他这种态度司空见惯,并不气馁,继续甜丝丝地作陶醉状:“没有什么配得上阳,我将自己作礼物送给你可好?”
听了他的话,陌阳只觉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忍不住将被子卷得更紧,心里不住骂他肉麻。
琉玚见他一直不理自己,眼珠转转想到个主意。
他故意哆嗦一下,抽了抽鼻子装作已经着凉,继续扮情圣:“阳,虽然我没有什么权,钱也是家里的不算是我自己的。可是我会让你一生衣食无忧,快快活活的。阳,我爱你。”
陌阳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冷笑一声说:“你这人,又自大又鲁莽,还一肚子花花肠子,哪里招我喜欢?少又来骗人。”
他话虽说得刻薄,倒是调侃大过责问,嘴角也带了丝笑意。可惜屋内实在太黑,琉玚又侧对他,所以没有看到。
琉玚听陌阳语调冰冷,很看不上自己的模样,虽然他讲的并不完全符合实际,仍让他沉默了一下,心里真的感到委屈起来。
停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两个问题,又凑上去好奇地问:“你是因为这些才不喜欢我的吗?不是因为我是一个……男人?也不是因为咱们俩阶级不同?”
陌阳也是呆了呆,这才想到如果真要拒绝琉玚,只前一条理由就足够了,而他居然从未想到过。至于后一条,本是横亘在他内心的一块挡路巨石,谁知不知何时已化成路边的野花,只令人感慨了。
见陌阳不作回答只是出神,神情清冷而可爱,琉玚心一热,不由将他抱得更紧,轻轻吻了一下他宽大的耳朵:“原来阳也喜欢男人啊,怎么不早说?害得我一个人胡思乱想了那么久才敢向你表白。”
他是喜欢男人的么?陌阳迷惑地自问,以至忽略了琉玚的举动。
在琉玚之前,他对男人女人都没有什么感觉,只是醉心设计打造首饰。师兄们谈到花楼娇娘眉飞色舞,他在一旁只觉乏味。虽然知道师妹有意于他,他却从未生出除师兄妹感情之外的心思。
后来琉玚来了,不管他乐不乐意拼命缠上他,让他每天疲于奔命。再后来他更是莫名其妙地喜欢上琉玚,实在没有机会去想自己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这么一个本不应该是问题的问题。
正在琢磨,陌阳忽觉耳朵被琉玚吻得麻痒生热,被子也在不自觉中被扯开一角。
他刚想抓回被子,琉玚已经趁机钻了进来麻利地抱住陌阳温暖的身体,叹:“真暖。”
陌阳感觉后背微凉,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也满是寒气,想赶他出去的话不由咽了回去。他默默向外移了移,手也松开压紧的被子,默许了琉玚同眠的举动。
琉玚喜不自胜,拥紧陌阳亲吻渐渐向下,在他细廋的脖颈上流连,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
陌阳一凛,低声斥:“别乱动!信不信我再踢你下去?”
琉玚果然不敢再动,满腔想法渐渐熄灭。
“阳,我不乱动,你也别赶我走,咱们好好睡一觉。带这么一大家子逃难,我真的是有点累了。”他轻轻叹息。
陌阳一向见琉玚肩挑重担面不改色的模样,从未见他主动示弱过。现在听他语意疲惫,竟是已经累到不行的表现,不禁若有所感。
他默默转身将被子给琉玚盖好,平静地说:“那就睡吧,别想太多了。”
话未说完,唇上忽地一热,竟是又被琉玚飞快地亲了。
陌阳不由大怒,正想赶琉玚下床,琉玚却已将头埋进他怀里装死。
低头看胸前那颗黑乎乎的脑袋乖乖地扮可怜,陌阳不禁气得笑了。他用力隔着被子拍琉玚一下,再将被子向上提提盖住琉玚的肩膀,这才闭目寻眠。
琉玚挨了打,虽然不痛却故意叫唤,又被陌阳斥责几句这才满意。他趴在陌阳怀里,闻着他的气息心里慢慢平静如水,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陌阳却失眠了,仍在被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弄得心情烦乱。双手被琉玚抱在怀里无法动弹,他只好悄悄舔了舔嘴唇。
冰凉软滑,似乎还残留有琉玚的气味,有些怪异,总之和从前是不大一样了。
怔怔地想了半夜,陌阳才倦极而眠。
琉玚睡着后,手脚都巴到陌阳身上,像只八爪鱼箍得他动也动不得。琉玚却毫无所觉,只管做着美梦。偶尔他笑出声,声音在午夜寂静的房间内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第二天六人早早起床用过饭上了水伯的船,由小船带他们游山玩水。
凤凰的水不深却清可见底,山也不高却满是树木花草。山上有高大笔直的金丝楠木、茂盛浓荫的樟树、凤尾森森的毛竹,几乎每转过一个水道就是一片不同的风景,引得大家惊叹赞美。
船头微摆驶入一片水域,众人都觉眼前霍然开阔。目力所及,水面开宽且水波轻缓,小山在稍远处。右侧山脚临水建着一幢三层木楼,在阳光下显出一种年代久远的深红色,倒影在水中随波沉浮,流光溢彩,宁静而深沉。
天空是睛好的,晨起的岚烟轻轻飘浮在山顶,随风任意变幻形状,整个画面美得令人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只怀疑是在做梦。
几人呆呆地凝视忘记交谈,只愿可以将此情此景永留在心中。
“啊……江山如画……啊!”周浩然忽然大声喊起来,眼睛都看直了。
素秋捂住耳朵,转头笑他:“周大哥,你的底气真足。”
周浩然得意地回头对她说:“那是,我在学校鼓乐队是吹贝司的,肺活量比一般人要大得多!”
素秋嫣然一笑:“真的?哪天周大哥表演给我们听好不好?我都没有听过贝司呢。”
浩然见素秋粉白的笑脸映着美丽的风景,美得令人神弛,不禁脱口赞叹:“秋妹妹,你越长越漂亮了。”
素秋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说出这种话,脸不由一红,扭过头去没搭腔。
“哼!嗓门再大又能怎样?还不是牛吼。”琉璃见状心里有气,故意冲浩然一句,然后神清气爽地向前伸出双手喊,“温山软水岚烟聚……”
几人都忍笑望向别处,不去看浩然青绿交加的脸色。
周浩然被无端骂成牛,很想解释他其实并非草食动物而是更爱吃肉,不过在看到琉璃不悦的表情后就惴惴地打消了这个主意。
琉璃见浩然竟然没有立刻向她陪不是,反而木呆呆地站在一边发愣,她更觉生气,索性不再理他。
其他人是见惯他们相处模式的,见俩人闹别扭都不很在意,只顾贪看风景。
作者有话要说:销假,恢复更新!亲们别来无恙吗,呵呵……
这个,咳,琉玚追求陌阳可谓花样百出,就这样成功上了陌阳的床……咳咳,只是同睡而已,呵呵,沙让他们很CJ地同床了说。
九十三
在凤凰山水间流连了两天,他们才尽兴而归。
回到余家,几人将礼物拿出,家里每个人都有份。卫老太太更是得了好几份,她最中意那根楠木手杖,把琉玚大大夸赞几句,当即赏他块上好的暖玉,惹得琉璃直说奶奶偏心。
他们回来时是半上午,余母尚未起身。素秋将竹枕搁在昏睡的母亲枕边,又和她轻轻贴了贴脸,然后仔细端详母亲睡颜,脸上笑容渐渐消退。
她退出母亲卧房来到艳春屋里,伤心地问:“哥哥,娘今年起得比去年还要晚。你不觉得娘躺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久了么?”
艳春丢下整理了一半的房间,走上前拉她坐到桌前,给她倒上杯凉开水:“素,慢慢说,先喝口水。刚回来水都没顾上喝就跑娘那里去干什么?吴婶不是说了么,夜里娘醒了几次,正在补眠。”
听了他的解释,素秋的心情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更加郁闷。
她呆呆地注视手中茶杯,害怕地说:“哥哥,我有点怕。娘躺在那里不动,我真担心她会再也醒不过来。”
艳春一惊,默默将素秋搂进怀里,面色凝重:“娘本来就病着,咱们作儿女的只有盼她早日康复,哪能这么口没遮拦地乱讲?素,你别吓自己,娘这样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不也好好过来了么?”
素秋听着艳春有力的心跳声,虽然挨了训仍觉心里略安。
她摸着艳春衣袢,出了会儿神不确定地提议:“哥哥,咱们明天去大宫寺给娘祈福吧。也许佛爷爷能保佑娘。”
艳春轻轻皱眉,侧头去看素秋的脸,见她是当真这么想就苦笑一下:“素,你是胡涂了么?如果真有所谓神佛,又怎能眼看娘那么好的人受苦而无动于衷?咱们一家什么时候信过它?连娘都是不信的,去寺里的事若是让爹知道了……素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哥哥……”素秋原本是因为六神无主才病急乱投医,现在听艳春不允,急得哭出来,呜咽着拉住艳春不肯撒手,“我不要再陪卫大哥他们去玩了,我哪里也不去了!我要留在家里陪娘,守着娘。”
艳春听得心如刀绞,眼泪忍不住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素秋觉得头顶凉丝丝的,知道艳春也在落泪,心中更加惊慌。她急喘一口气,突然哽住,身体止不住发起抖,手捂到胸口上去弯下腰。
察觉出素秋有异,艳春虽是伤心,仍快速擦掉泪水扶住她急急地察看。素秋面白如纸,嘴唇发青,已是犯心疾的先兆。
艳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她搂在怀里哄劝,一面用手去揉抚她的胸口。
素秋无力地靠在艳春身上,心跳得一阵比一阵厉害,隐隐作痛。她也知道不好,勉强压抑住悲伤分神去想那些快乐的过往,不愿因自己犯病而惊吓到家人,特别是病弱的母亲。
艳春的手碰到素秋胸口,才觉那里温软柔腻、曲线宛然。他的手一抖,忙将她贴向自己,转而拍抚她背心,方寸大乱。
素秋觉得心跳缓些,费力地抬头见一向温润淡然的艳春满脸冷汗,神色大变,心里可怜哥哥,心惊更轻。
她软软倒在艳春怀里,叫声“哥哥”,只觉心力憔悴,心疾却是过去了。
艳春见她无恙,这才惊魂初定。他知道素秋已是倦极,就轻轻抱她到自己床上休息,动作尽量轻柔,以免令疲惫的素秋更累。
素秋平躺在床上乏力地合眼,脸色仍是白得吓人。
艳春用手摸摸她的脸,只觉冰冷,心里更加难受。他低声说:“素,乖乖的,以后不许再这样吓哥哥。你若有什么,让哥哥还怎么……”
他的声音嘶哑,话未说完已是再也讲不下去。他低下头将脸贴在被面上,只觉热泪汹涌而出,打湿了棉布夹被。
素秋勉力伸手摸艳春搁在被子上的手,轻声说:“哥哥,我不哭了,你也别再难过。我们都乖乖的,不让爹娘操心。”
说到这里,她心里越发凄凉,竟是茫然无措地开始出神。
艳春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软弱,徒增素秋忧愁,可是心里的痛实在太过于沉重,让他好半天才渐渐止住泪。
他取出手帕胡乱地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再细心地帮素秋试去残泪,柔声问:“要喝水吗?”
素秋闭了一下眼睛,表示想喝。她刚才耗尽了力气,现在实在没什么力气再说话。
艳春倒了水,试过温度才端过来喂素秋。素秋喝了半杯,摇摇头。艳春放下茶杯,帮她拢拢被子,说:“睡会儿吧,素,等饭好了哥哥叫你。”
“嗯。”素秋勉强应了一声,迷糊过去。
艳春怜爱地摸摸她湿漉漉的眼睫,放下床帐。
家里他心爱的两个人偏偏身体都是这么不好,让年青的艳春过早地懂得了忧愁。素秋的病还有希望,然而母亲的病已是回天乏术。
他有些怨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对绘画过于痴迷,如果早早选择学医,或许仍是无法治好母亲的病,但至少可以让她少受些折磨,不至于像如今眼看着亲人受病痛折磨而无能为力。
余父曾说他心思过重,生老病死纵使神医在世也不能勉除,那是自然之力,人类谁也躲不开。还劝勉他看淡,不要因此放弃自己真正的理想。
可是艳春曾不止一次发现父亲独自一人怅然若失、望月长叹。如果不是为着母亲、妹妹的病,一向虚怀若谷、气度超然的父亲又怎会有如此表现?说到底,他们父子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院子里琉璃在大笑,惊醒了艳春的沉思,他这才惊觉自己在床前站了太久,脚都有些隐隐发麻。
他轻轻走出卧室,小心地关上门。琉璃正在和琉玚打羽毛球,见到艳春热情地邀请他也加入。
“兄妹俩好兴致,才回来就运动起来了。院子狭小容易打不开,屋后那块空地大,不如叫上浩然,咱们打双打。”不想让他们惊动素秋,艳春建议。
琉璃听到浩然的名字不乐意地扭了下身子。她前天同浩然生气,到现在都不理他,害得浩然天天欲哭无泪。
琉玚见艳春笑容依旧,只是眼眶微红倒像是刚哭过,心知有异。他对琉璃说:“我真的乏了,这几天实在是没休息好。璃也歇歇,当心中暑。”
琉璃正玩在兴头上,听琉玚这么说,还咒她中暑,不由来气将拍子一丢回房间去了。
琉玚摇头,上前拣起拍子问艳春:“小秋怎么没见?”
“素说累了倒在床上就睡,我只好出来。”艳春淡淡地笑。
琉玚盯了他一眼,叹气,劝:“艳春老弟,你去洗把脸吧,免得被别人看出你哭过。”
艳春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摸脸:“有那么明显吗?我明明擦过。”
被琉玚看破,艳春并不以为异。琉玚深知他们兄妹感情与别家不同,艳春并不想刻意瞒他。
“去我房里吧,我去打水。刚才玩出一身汗,我也正想洗洗。”琉玚笑着说。
艳春点头,觉得自从和陌阳有进展后,琉玚更加会关心人,心情也是一日好过一日。
不一会儿,俩人都洗过脸,坐在桌边喝茶谈心。
“艳春老弟,小秋的病还是及早医治的好。若是缺钱,我可以先借给你。”琉玚诚肯地提议。
艳春一向爱护素秋,刚才又说她在他房里,那么能引起一向泰然的艳春哭泣的,除了素秋的病再无其他。琉玚不知道余母病的严重性,所以只猜对了一半。
“多谢琉玚兄慷慨,不过素不愿意用别人的钱,春也想用自己的力量来照顾素。”艳春婉言回绝。
“我也算是别人吗?”琉玚失望,不满地嘀咕。
“琉玚兄自然不是外人。只是,现在为素治病的钱春已筹到一半,顶多明年秋春就可以带她出国就医了。所以真的不需要再劳烦琉玚兄。”
艳春诚肯地解释,虽然心知琉玚并不真的认为余家兄妹在拿他当外人。
“想好去哪国了吗?”得到艳春的话,琉玚不好再抱怨,关切地询问。
“听说德国医术在世界都是一流的,我打算去那里。”艳春沉吟着说,有些不太确定。
琉玚皱眉:“不妥,不妥。德国人素来歧视有色人种,你们去那里能不能治好病还两说,不要再遇上什么危险就得不偿失了。”
“依琉玚兄高见,我们应该去哪里就医呢?”其实艳春心里也在担心这个问题,现在听琉玚反对,想法更加动摇。
琉玚认真思考,手指轻叩桌面:“你们不如去法国吧。那里我很熟悉,还有几个故交,你们去了也有个照应。关键是巴黎的圣保罗医院是世界上著名的大医院,小秋的病在那里应该能得到很好的医治。”
“巴黎?”艳春低声重复,目光中渐渐显出决然。他冲琉玚庄容说:“能否请琉玚兄与故交联络,了解圣保罗医院在心血管方面是否有专长?”
“这个包在我身上!”琉玚很高兴他能够考虑自己的提议,立刻一口应承,又安慰面容仍不显轻松的艳春,“艳春老弟,你不必过于担心。小秋的病在国外医治成功率很高,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艳春感激他的情谊,微笑点头:“借琉玚兄吉言,素一定会没事的,春不胜感谢之至。”
琉玚大笑:“你就别再一点小事也谢个不停行不?咱们还不都是为了小秋好,怎么的我也算是她半个哥哥,你可别不想承认。”
艳春被他的话说得失笑,轻轻摇头喝茶,不去理会他的自以为是。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的病不及时医治真的是不行了,琉玚现在身心舒畅连脑子和心地都好起来,居然出了个好主意。
九十四
进入八月,从长沙传来朱帅兵败、率家眷及残部北上投靠张作霖的消息。
卫家人一片欢呼,立刻打点行装准备回长沙。可巧这时,多日不见的琉珏也在卫家派去的那名男仆陪同下来到了余家,令两家人都是惊喜交加。
一个多月不见,琉珏的个子似乎又长高了些,微黑的肤色更黑,泛着健康的红晕。她的气质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是端庄温和的性子,现在则注入了一股陌生而新鲜的活力,令她整个人都散发着异样的光彩,将余家狭小的客厅都似乎映亮了。
琉珏看到卫老太太和母亲,目光中忽然流露出一丝不舍,眼圈也红了。她上前行礼,姿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恭敬郑重。
得到消息的余卫两家人不停地涌进客厅,不一会儿就将屋子挤满了。艳春从别的房间搬来几把椅子才让长辈们都坐了。
卫老太太本想好好责备琉珏一顿,为她给卫家惹下这么大的祸事。可是见到这个一向不轻易流露感情的亲孙女眼含热泪向她深鞠躬,身上穿的仍是去时那套旧衣,老太太心里又忽然忍不住疼惜起来。
她冲琉珏招手让她近前去。琉珏顺从地上前,任祖母拉住她的手打量,压抑住激动,微微含笑。
陈氏思女多日,骤然见面眼泪早就止不住滚下来打湿了前襟。怕人耻笑,她急忙抽出腋下手帕捂住嘴怯怯地瞧琉珏的侧脸,生怕她看见会伤心。
感受到母亲的目光,琉珏含笑扭头瞅她一眼以示安慰,却又让陈氏将手帕从嘴移到眼睛上去。
卫家其他人望着琉珏的目光却要复杂得多。宁安风景如画,余家人热情好客,的确是让他们都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可是,这里毕竟没有长沙繁华,也不如长沙旧宅方便,光只用水就得每天自己到河边去挑,更惶论其他了。他们都只静观,一时无人接话。
卫老太太将琉珏瞧够了,才叹口气说:“瘦了,手上也长了茧子,那彬州的水土果然不如咱们长沙养人。珏儿以后不要再跑那么远,也别再闹那些自由平等的闲事。以前奶奶不管,到底弄出现在的事,这些天我实在有些后悔。你也都改了吧。”
众人均想老太太是糊涂了,女权主义已经植根在琉珏骨子里,她怎么会只因为这件祸事而轻易转性?
谁知,琉珏居然很爽快地点头:“奶奶说的是,从前的珏是太天真了,总以为演演文明剧、游游行、散发些传单就可以解决当今妇女乃至社会现存的问题,其实这些根本就触及不到根本。珏是再不会那样去做了。”
众人愕然,老太太和陈氏欢喜。陈氏也顾不上旁人在看,拉着琉珏的手就一个劲儿地说好。
琉璃早在乡下住腻了,格外怀念旧日的多彩交际生活,因此心里对琉珏很是不满。现在听琉珏貌似在洗心革面,她不喜反怒,冷哼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要是早点醒悟,我们也不会跑到这个穷乡僻壤来活受罪!”
浩然早已同琉璃和好,现在听她气怒下口不择言,甚至连余家都捎带进去了,急忙出来打圆场:“也不全怪珏姐,都是那个老不羞巧立名目,自己想要娶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却将罪名都推到珏姐她们身上去。”
“就是,仗着手里有几杆枪就到处欺男霸女,连好人家的女孩子都不放过,实在是可恶。”琉玚也赶着帮腔,一边偷偷瞟艳春。
艳春抿着嘴唇没有搭话,面上无不悦,可也不见平日温润的笑容。素秋站在他身边,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
“可恶也是事实,现在还不是谁手里有枪谁说了算。如果朱某人能年轻些又没那么令人恶心,让我嫁他我还就真嫁了,才不会像现在这样逃跑。”琉璃气呼呼地回嘴,全不管满屋子人的震惊。
“璃,你别再说了,再说下去也全是气话。你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军阀?”浩然第一个回过神儿,满脸无奈地央求。
“怎么就嫁不得,现在光有钱顶什么用?还得有权有势!你们都忘了绸缎陈家么?当年他们家是长沙首富,生意都做到东洋去了,后来不就是因为得罪了朱某人,不到一个月就闹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陈家姐姐还被迫嫁给某人的马弁。吓,马弁!只想想都让人要去撞墙。所以说,有枪才能保住想要的东西,否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那么与其被迫嫁个不喜欢的军阀,莫若挑个喜欢的军阀来嫁,才能保住荣华富贵、身家性命!”
琉璃侃侃而谈,忘记再生琉珏的气,转而宣告自己的理想丈夫应具备的条件,让一屋子听众都听得合不上嘴。
周浩然大受打击,联想起自己的五姐更觉悲痛。他再也顾不上仔细考虑,大声反问:“军阀就那么可你心意?咱们在一起这么久,你怎么都不能为我考虑考虑?”
“切!什么叫不考虑你?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考虑你?从没说过喜欢我不说,还见到漂亮的女孩子就花心!”琉璃不屑地回答,还瞟了素秋一眼。
“爱不是用嘴说的,是要用行动来表达的!”浩然激动地申辩,脸都涨红了。
“喛?那你是怎么表达的?我和麦克乔跳舞,你怎么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一点都没有吃醋的表现?你的所作所为,让我怎么能猜到你喜欢我?”
“那,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喜欢跳舞,看你玩得开心才代你高兴。我怎么还会去吃……吃醋,你,你……”
浩然终于感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头,四顾见大家的嘴都是半张不张满脸呆滞,他这才慢半拍地醒悟现在同琉璃谈论的是多么私密的事情,而他们居然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了出来。他口吃得讲不下去,怯怯地后退,不敢再去瞧众人的表情。
琉璃尤不自觉,只当浩然理屈,竟然同情地叹口气劝他:“浩然,咱们从小在一起,要说合适,你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可惜你不是我想要嫁的军官,这辈子咱们只能算是有缘无份了。”
周浩然被她的话说得伤心,再也顾不上旁的,红脸恨声:“不就是当兵,有什么大不了的。回头我就托人去当兵!还要当个大官,看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如果你当了大官,我就嫁给你!”琉璃用手指他,开玩笑似地说。
浩然呆住,一时骑虎难下,不知道如何回答才更合适。
寂静中,忽然有人鼓掌。琉玚举步走出已经笑作一团的人群,脸上也带着笑说:“好!我们都是见证。浩然,努力吧,璃等着嫁你呢!”
听到他这话,琉璃方反应过来,她环顾四周“呀”了一声,捂住脸就跑走了。
“快去追呀,还愣着干什么?”琉玚忍笑冲门外努嘴对浩然说。
浩然的脸也红成了红烛,慌慌张张地朝长辈们鞠个躬就追了出去。
卫老太太用手帕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嗔道:“璃儿这丫头,平时鬼精灵,碰上终身大事却这么鲁莽,到底还是心性单纯。大媳妇儿,你得好好教导她才是。”
卞氏早为琉璃臊得面红耳赤、坐立难安,现在听婆婆说话,连忙起身答应。
卫老太太坐了许久有些累起身回房去休息,旁人也都散了。陈氏拉琉珏回卧房,先忙忙地再瞅她半天,这才重新哭起来。
琉珏叹气:“您怎么又哭了?您这动不动就哭的毛病什么时候也该改改,不然,让我……”
她顿住话头,默默帮母亲拭泪,神情有些恍惚。
“你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就哭哭有什么打紧?”陈氏低声反驳,倒收了泪开始反复盘问琉珏出门在外的情形。
和母亲絮絮地述说了阵别后离情,陈氏才平静地休息了。琉珏转而到素秋卧房找她说话。
素秋正在托腮沉思,小脸绷得紧紧的,明显还在生琉璃的气。
琉珏揽住她的肩劝导:“别再生气了,琉璃没别的意思,只是说的话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璃姐姐的性子我当然知道。可是为了接待大家,我哥哥每天都要比从前做好多事,人都累瘦了。我娘虽然病着,也常过问大家的起居,她的病……”
话说到这里,素秋的嗓子哽住了再也讲不出话,只是拼命眨眼不让眼泪落下来。
琉珏心疼地扶住她一起坐到床上,轻拍素秋背心帮她顺气,一边关切地望着她。
在琉珏的目光注视下,素秋郁结的心情略微好转,开始感到些羞愧。琉珏一个人在外地帮助灾区民众护田,又曾在兵荒马乱中颠沛流离过。如今好容易和家人团聚,自己却一句安慰都没有,反而还责怪她的家人,更要她来劝导自己,实在是太不体贴了。
“珏姐姐,你在外面还好吗?”素秋歉意地问,脸上带点笑意。
明白素秋的心情,琉珏拉过她的手轻拍两下,微笑着回答:“我很好。在彬州我们遇到了之前没有见过的人,经历了从没有经历过的事情,现在我的心胸开阔了,目标也更加明确。这一趟,真的是去对了。”
素秋回想起她刚才回答卫家老太太的话,觉得很奇怪,小声问:“真的不再去做同盟会的工作了吗?”
琉珏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睛变得异常明亮:“是不再做同盟会的工作了,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我。”
“更重要的?”素秋困惑地问。
“对。”琉珏坚定地点头,迟疑片刻才压低声音含笑说,“这次我见到了些很令人惊奇的人。他们像是农民,对农务很熟悉,指导农民种田,也亲自下地去劳作。他们又是知识分子,在村里办农校,白天忙完田里的事情,晚上就当教书先生,脚上的泥巴都还没来得及洗掉。他们让我明白了为什么会存在剥削,为什么有些人天生饿肚皮,有些人却可以坐享其成。”
作者有话要说:浩然恼羞成怒要去当军阀了……琉璃为什么这么不体贴呢?算他倒霉吧。
九十五
素秋更加困惑地凝视琉珏突然显得容光焕发的脸:“然后呢?”
“然后就明白了前进的方向!”琉珏斩钉截铁地回答,又凑到她耳边轻轻说,“秋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先不要讲出去:我,要去广州报考军校了。”
“什么?!”素秋一惊。
广州有军校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有想到琉珏会去报考。她焦急地问:“还有一年你就可以从现在的中学毕业,不继续上大学太可惜了。为什么忽然要去报考军校,他们收女孩子吗?”
琉珏不以为然地笑笑,沉吟:“秋妹,你知道么?刚结束的这场战争,你们这里因为偏远没有受到波及,所以无法了解到在战火中挣扎的民众日子有多么艰难。国家如此动荡不安,我们作学生的哪里还能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消灭军阀、打倒土豪劣绅、取消一切不平等,我们的国家终将国将不国、民将不民。那时,就更没有读书人的立锥之地了!璃方才的话其实有一点是对的。那就是,只有用枪才能让军阀土豪洋买办们都老实、才能有一个全新的中国、四万万同胞才能有出头之日!所以我才要去广州。”
素秋呆呆地听她侃侃而谈,忽然很羡慕有这样远大理想的琉珏,也对她理想的社会万分憧憬。
“他们真收女生吗?我也想和珏姐姐去。”她急切地追问。
“军校有护士班,专门招收女生。可是,秋妹,”琉珏顿了顿,爱惜地望着她粉白的脸颊,“你身体状况不适合参军,当兵要经受很多危险,你的心脏会受不了的。一个人有爱国之心就可以了,不必一定要参军来表达爱国之情。我会连你这份心情也贡献出去的,所以秋妹你不必灰心。”
知道琉珏说的有理,但素秋到底很失望。她琢磨片刻,从发束里拔出那根金银花簪塞进琉珏手里,勉强笑着说:“带上它吧,出门不便时可以当掉。虽然不值几个钱,可是我身边留下的只有这个了。”
素秋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去年卫家人给的见面礼,她一早就交由母亲保管了。现在也不是不可以去要回,便势必会受到询问,而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母亲隐瞒。她既然已经得到琉珏信任就不会失信,虽然母亲是绝对不会外传的。
琉珏常见素秋戴这只簪子,心知是她的爱物本想推辞,可是眼见她一付生怕会被拒绝的可怜模样,只好收下:“好,我带着作个纪念。”
素秋欢喜,抱住她一条胳膊亲热地靠上去。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犹豫片刻仍是问了出来:“徐子良也去吗?”
“去,还有其他的人,我们也算是支小队伍呢。”琉珏笑着说,微黑的脸上焕发着青春的红晕。
“他,”素秋小心地问,“他好像喜欢珏姐姐,你们会结婚吗?”
琉珏脸上的笑容收敛,思索片刻轻轻摇头:“不知道。他喜欢我,我自己当然能够感觉得到。可他早就订了亲,对方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现在和他一齐在长沙读书。他并不讨厌她,更加不想去伤她的心,但是又不想和她结婚。他很矛盾。”
“怎么会这样?”素秋诧异。
“嗯,我很同情他却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愿意他退婚另娶。所以,此事……”琉珏微喟,望向窗外那棵桔树出神。
素秋理解琉珏的心情,知道她的担忧不是为个人,多半倒是在那个表妹身上。如果那个表妹坚持要嫁徐子良,琉珏不但不会阻扰,反而会主动退出。因为琉珏是那种宁可舍弃自己也不愿意别人受伤害的善良女孩,断不会同伤害了别人的徐子良结婚。
她暗暗叹气没有再追问,靠回琉珏身上开始发愁。琉珏也没有再解释,室内一时静寂无声。
这了片刻,琉珏一摆短发爽朗地说:“不想这个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想也无用。秋妹,我现在要去镇上了解民生收集第一手资料,为了新世界打基础做准备。”
素秋被她的乐观情绪感染,拉住琉珏央求:“我陪珏姐姐去,镇子里的情况我比你熟悉。”
琉珏考虑片刻后同意,和她手拉手走出余家。
八月底,卫家人和余家兄妹共同回到了阔别二个月之久的长沙。
未进长沙城前,他们每个人的心情都有些忐忑,生怕会见到满目疮痍的故园。
谁知出了火车站,却见眼前一派车水马龙、灯火通明,比战前还要繁华。
此时已是往常快要宵禁的时间,但几乎城里所有的店铺都在开门营业,还不时地从戏院、舞厅、酒楼及茶馆里传出阵阵喧闹,这些声音同走街穿巷的小贩呼声混合在一起,震得刚出火车站的旅客们都睁圆了眼睛。
街上时常可见持枪的小队士兵走过,一个个都是衣着整齐、神情严肃。他们没有象朱帅的部下那样随意抢拿店铺里的货物,也没有见到好看的女子就调戏,倒像是在努力维持社会秩序。
店铺里同兵士们相熟的老板偶尔和他们中的某个人打招呼,那人也只是点头回应,并不离开队伍一径朝前去了。
见此情况后,卫家人惊愕毕内心稍安,一起直奔老宅,急切地想要知道家里的现状。
一路之上,他们的所见所闻,都和之前的想像相差甚远。丛帅虽然也是个军阀,但治军严明从不允许手下扰民。他还鼓励农商,取消了宵禁,使长沙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了战前的繁华并有了更迅速的发展。
众人越听越奇,均没料到军阀中也有这样的仁义之师。
来到卫家花园,众人见垂花门仍是依旧,园内树木也很茂盛。不过因为天黑,里面又没有亮灯,所以看不清具体的情形。而铁门已经上锁并贴了封条进去不得,再看那封条上的日期是在半个月之前。
卫家人半是心安半是茫然,只得敲开右邻古玩赵家。
那赵家门房认得卫家人,知道赵老爷同琉玚曾有过生意上的来往,所以也不去通报,先忙着将卫家人一直引到客厅里坐了,这才去找主人。
不过片刻,圆胖半秃的赵老爷就整衣从楼上下来了。
见到卫家老太太,他急忙拱手行礼,高兴地说:“老太太、两位太太、卫老爷,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回来就好,如今咱们再也不同提心吊胆地做生意了。”
卫老太太笑着冲他点点头,说:“深夜还来打扰赵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只不过现在我们是连门都进不了了。”
赵老爷一怔,这才明白卫家人合家造防的原因。
“是赵某糊涂了,老太太一家定是还没去民事办领钥匙,我倒忘了。不急,不急,今日天太晚了,请老太太和几位贵眷暂在寒舍歇一晚。赵某这就陪琉玚侄儿跑一趟民事办,此事不难。”赵老爷用手帕擦掉额上热汗,慨然承诺。
卫家人之前从未听过什么“民事办”,此时听了赵老爷解释不由猜测那可能是个新成立的政府部门。心里虽然狐疑,倒也没人发问,只听凭赵老爷安排留在了赵家,自有赵家女眷接下来照应。
赵家司机开车送赵老爷和琉玚去民事办,琉玚趁机向赵老爷打听别后自己家里情况。
原来卫家人逃走的第二天就被失职的守卫发现并报告给了朱帅。朱帅虽然正在忙着部署同丛帅作战事宜,却仍是暴跳如雷地命令一个副官带领一个排的兵力实行追捕。
那副官带人查了好几天也没什么结果,恰此时前方战事吃紧,朱帅也没了那个花花心思就将追捕的人手调回去了。
战事不利,朱帅本就焦躁,偏他那几个小妾却照常时时闹内讧胡闹。他一气之下将几个不太喜欢的小妾迁到空了的卫家,落个眼不见心不烦。
那几个小妾到得卫家,见房屋精致装潢高雅,之前对朱帅的满腔怨恨立刻化做一片欢喜。
她们先将卫家留下的值钱摆设瓜分一空,接着就每日招了人来开舞会、打麻将,弄得卫家乌烟瘴气。有时麻将打输了,她们就将瓜分到的卫家财物变卖抵押以充赌资。这是卫家遭到的那一次洗劫。
后来朱帅兵败连夜逃出长沙,临走前又将卫家能搬走的东西抢走一些。这是卫家的第二次损失。
战后城内秩序混乱,不少流氓混混趁乱行打砸抢骗之恶事。他们见卫家无人竟将它作为据点,将抢骗来的财物存放在此,好好一个卫家就此成了贼窝。
好在不久丛帅的部队就进了城,进城后他们第一件着手的事情就是四处张贴安民告示,组织士兵巡逻,严惩打砸的恶徒。那帮流氓见势不妙,席卷了抢来的财物偷偷溜走,卫家在那时又遭到了第三次破坏。
丛帅针对战后长沙内人心惶惶、社会秩序混乱的现状,成立了民事办,抽调一批得力的手下从事户口调查、封存无人住宅及店铺、鼓励商人开门营业、控制日用品及粮食物价、惩治扰乱治安违法乱纪等种种工作,卫家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封的。
琉玚听了脸色阴郁,内心更加焦灼。
赵老爷劝导他:“琉玚侄儿,不必过于难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总算是安定下来了,银楼也还在,东山再起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银楼还在?!”琉玚惊讶地反问,听到家里状况他只当银楼会更糟,说不定已经被朱帅烧成白地也未可知,却没想到能听到这个好消息。
赵老爷也有点吃惊:“自然。你那些伙计一直守着银楼,虽然没有营业,但里面的东西都还是好好的。琉玚侄儿不知道吗?”
琉玚摇摇头,心情开始明朗了起来。
“如今这世道,遇上这种事能不背主私逃的伙计可不多,难得啊。”赵老爷感慨,又用手帕擦擦额头。
那些伙计是琉玚千挑万选又经过专门培训的贫苦人家出身的老实孩子,对于他们的表现琉玚倒是没有多少意外,不过也颇感欣慰。
作者有话要说:嗯,琉珏要投笔从戎了,不过徐子良已经订婚,他们的将来堪忧哪。
九十六
汽车停在原朱帅府前,丛帅本着节约的原则也将这里设为了大帅府。不过现在这里一改往日森严气象,大门口处进进出出的人很多,里面有军人也有像琉玚他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
赵老爷领琉玚进门后向右转拐进一个偏院,院门侧挂个木牌,在两边挑的黄灯笼照耀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写着“民间事务办理中心”。虽已近十点,里面却仍是灯光明亮,人影憧憧。
走进大厅,他们见里面已经站了一群人,多是全身戎装的士兵,一个面容冷冽的年轻军官正在问讯。琉玚觉得那军官很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名军官听完巡逻士兵的汇报,目光转向一个半老的长衫男人,冷淡地问:“他们说的是实情么?是不是这个败类硬要用二十块大洋买你价值二千元的玉镯子?”
半老男人用白丝手帕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水,偷偷瞅一眼被绑住跪在一边的一个士兵,再看看冷面军官,脸色发青不敢回答,只管低了头哆嗦。
冷面军官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一下桌面,提高声音追问:“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儿?如果是事实,我们一定会禀公执法关他禁闭,东西也会退还给你。”
男人被声音吓了一跳,惊惶地抬头摆手:“不用,不用!长官,只要他能把东西还给鄙人即可,不敢再罚他。他肯出二十元总比朱帅的手下一分不出强抢要好的多,鄙人也不是贪心的人。”
冷面军官拂然不悦,厉声斥男人:“胡说!朱明忠手下那帮混帐和丛帅的仁义之师怎能相提并论?他们是什么人?明着是兵暗里是匪,我们岂是那种混帐!”
“长官说的是!鄙人一时失言,还望长官千万不要生气。”半老男人急忙道歉,腿软软地就要下跪。
冷面军官厌恶地一挥手:“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不必再问。东西在哪里?还给他送出去!”
汇报的士兵将收缴的证物交还给中年男人,推着不断道谢的男人出门。
“执法队!把这个败坏军纪给兄弟们脸上抹黑的混帐关进禁闭室,三天不许给饭吃,罚饷银一年!立刻执行!”军官再次下令,目光威严地横了一眼那个委顿在地的士兵。
“饶了我吧,长官!我上有六十老母下有没成年的弟妹,他们都在指望我养活啊!求求长官了,关禁闭可以,罚饷就免了吧!”
那士兵被拖出去时大声肯求,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冷面军官无动于衷,旁边侍立的士兵却有人脸上流露出不忍。军官扫视室内,想了想掏出钢笔写张字条递给自己的勤务兵,又轻声向他交待了几句。
那勤务兵面露惊喜,拿着字条郑而重之地也出厅去了。
赵老爷拉着琉玚上前行了个礼,冷面军官打量俩人,平静地问:“什么事?”
“这位是卫琉玚,玉喜路十七号的主人。他家刚从外地逃难回来,想请长官解封开门。”赵老爷赶忙再行一礼说明来意,琉玚也向上拱了拱手。
冷面军官点头,命令:“拿第三本帐册来,还有钥匙。”
另一勤务兵快速从旁边书架上取下一本帐册,再打开下面一个抽屉取出把钥匙,然后将两样东西一起放到军官面前的办公桌上。
军官要来赵老爷户籍证明,仔细核对后对琉玚说:“请在这里登记领取钥匙,过后我的部下会陪同你们一块过去清点封门前登记的财物。如果无误,再请你签个收据。”说完麻利地点了几个勤务兵的名字。
琉玚没有料到事情竟会办理得如此顺利,依他往日经验不被刁难压榨就办成事的先例还从未有过。
他道谢签过字,注意观察那名军官,试探着问:“鄙人是否有幸见过老总?”
军官点头淡然回答:“去年年底我来过长沙,曾在培华中学礼堂和卫先生有过一面之缘。”
琉玚猛然回想起那次同余家兄妹发生过摩擦的年轻人,不正是眼前这个军官吗?只不过那时他一身便装,如今却穿着笔挺的军装,冷冽中透着英气才让琉玚没有联想起来。
琉玚内心惊疑,不明白这个丛帅的手下为什么当初会便装来到朱帅的地盘活动,猜测这其中肯定大有内幕。
赵老爷见琉玚神情变幻不定也不说话,急忙轻轻拉他一下,随那几名士兵离开了帅府。
陈忻然一直在民事办处理纠纷至天色微明才回到帅府后院。虽是一夜未眠,他的脸上却不见被惫,双眼依旧炯炯有神,脊背也是笔直挺拔的。
他看见丛帅正在跑步,上身只穿一件白衬衫,却已经被汗水渗透。
“大帅真是老当益壮,这么早就开始锻炼了。”
丛帅停下脚步,取过亲兵捧着的毛巾边擦汗边哈哈大笑:“彼此彼此,忻然不也很早吗?”
陈忻然无所谓地耸耸肩,掏出烟盒取一根香烟点燃,随口问:“刚和老黑他们讨论完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不错。刘、程两个匹夫近日蠢蠢欲动,似要对我部有所行动。我们讨论了一个晚上也没能订好万全之策。忻然非要去民事办管闲事也不肯参加会议,害得我没个商量的人。”丛帅笑着回答,套上军装,一粒粒地系扣子。
“有大帅主持大局,忻然才敢去处理些具体的事务。忻然怎敢偷懒?”陈忻然知道丛帅在开玩笑,也含笑回答,和他并肩往后头走,俩人一边转而讨论些近期军务。
帅府庞大,不少军官乃至丛帅都将家眷安置在后院,以便公务家事两不误。
俩人停在内宅岔路口,丛帅望一眼站了两名卫兵的陈忻然所居住的小院子,忽然想起件事,就笑骂道:“你把朱明忠的女儿拐来放在这里,又不说娶人家,到底想怎样?”
陈忻然脸上显出丝苦恼:“哪里是我想怎样?而是她想怎样。明明在信里互剖明过心迹的,可是自从知道我不是军火商人,而是丛帅你的副官后,她的态度就来了个大转变。不仅不同意嫁我,连话都不肯再同我讲。忻然也是无奈。”
“活该!谁让你一开始就骗人家,后来更骗她背离父母留在长沙等你来娶她。你也该有此一劫。”丛帅毫不同情他,继续笑着损人。
陈忻然也不生气,他是丛帅最得力亲信的左右手,彼此私交也很好,笑骂都是无忌的。丛帅这种程度的取笑只属平常。
“当时我是深入敌后收集情报,怎能向她表露身份?后来又要准备交战,就更不敢泄漏底细,怎么可以全怪我?”陈忻然瞟丛帅一眼,暗示他也是有点责任的。
丛帅收起笑容,认真地注视他:“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打算怎么办?”
陈忻然思考片刻,脸上显出冷然:“不管怎样,忻然今生是不会再娶别的女人了。她若一日不愿意我就关她一日,一辈子不愿意我就跟她一起下地狱。实在不行,就先下手为强让她成为我的女人,到时候她不愿意也得愿意了。”
丛帅眼神变得尖锐,从牙缝里迸出句话:“要不是知道她对你也有情,就凭你这话我就该把你送交军法处了。”
陈忻然立正低头不语,面色恢复冰冷。
又看他一阵,丛帅才不耐烦地挥手:“你自己好自为之!你们这些文化人婆婆妈妈的事我个老粗不懂,也管不了。随你去闹吧,只要别闹出人命就成。”说完甩手走了。
陈忻然目送丛帅进了自家院子,这才迈着略微沉重的脚步走回自己的家。
卫兵看见他过来急忙行了个军礼。陈忻然目不斜视地走过卫兵,推开东厢房的门。
朱秀颖已经起床,正坐在窗下出神。她仍穿着培华校服,身形比之放暑假前廋损了很多,下颌尖得像锥子。对陈忻然的到来,她置若罔闻,继续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
陈忻然扫一眼桌上未动的晚餐,眼底闪过丝怜悯。他摘下军帽挂在衣钩上,然后慢慢走到朱秀颖背后和她一同望向窗外的天空。
“颖颖,何苦难为自己?你再气我也不该不吃饭。这一向你瘦得厉害。”陈忻然徐徐说,不看朱秀颖,面容冷冽依旧,眼神里却闪动着丝丝柔情。
朱秀颖没有任何表示,一动不动地坐在硬木椅里沉默。
陈忻然伸手托住朱秀颖的下颌,让她的脸面对自己,冷静而轻柔地问:“想饿死自己?你不是相信基督的么,自杀的人将会下地狱,你怕不怕?”
朱秀颖抿着失血的嘴唇,回视着陈忻然的眼睛如岩石一般沉默。
陈忻然弯下腰想要去亲吻她,朱秀颖缓缓避开,仍旧一言不发。
“颖颖,你要折磨自己和我到什么时候?明明说过爱我,明明说过非我不嫁,为什么又要这样?你爱的是那个投机商人,还是这个叫陈忻然的男人?”
陈忻然温柔地搂抱住朱秀颖喃喃低问,目光在她看不到的角度茫然而痛楚。
朱秀颖仰着脸被动地任他拥抱,灰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她只是一具人偶。
“是,我是骗了你,可是你也知道我有自己的苦衷。我们陈家十年前被你父亲弄得家破人亡,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去……这个仇蔫能不报?我参加丛帅的部队打败你父亲又有什么过错?”
他涩然责问,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生疼。陈年旧事的伤痛早已化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任何时候想起都会让他恨得发抖。
但他不可以伤害怀里这个少女,因为她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她痛他也会痛,虽然她身上流动着的是仇人的血液。
朱秀颖面上终于显出凄然,却固执地仍旧不肯开口。
她不原谅,这个怀着报仇心理接近朱家的男人。朱明忠再坏,终久还是她的父亲。她无法再去爱逼走父亲的敌人。
陈忻然紧紧地搂抱住朱秀颖,不住地亲吻着她。朱秀颖不挣扎不出声,抿紧了嘴唇僵硬地待在椅子里。
俩人的动作构成一幅奇特的画面,如狂风席卷顽石,风自狂野,石自岿然,谁也奈何不了谁,动摇不了谁,谁都仍只是自己的谁。
仇恨令相爱的两个人在爱情之路上走失了,再也找不回从前爱着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有猜到吗,朱秀颖是朱明忠的女儿?而陈忻然就是上章琉璃所说的绸缎陈家的小少爷,他为了复仇当兵,又因为复仇来到朱明忠身边刺探情报,却和朱秀颖命运地相爱……现在是互相伤害,将来呢,唉,难说啊。
九十七
琉玚随士兵回到卫家,揭去封条打开铁锁,走进花园。
赵老爷见自己的责任已经尽到,再加上年纪老迈精神倦怠就提前回去休息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看不清四周的景物,琉玚急步走进洋楼按下一楼电灯开关。
刺眼的灯光让他半眯起眼睛。稍微适应后,他环顾大厅,待看清后不禁倒吸了口冷气。
往日装潢华丽的大厅面目全非,所有物品都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真皮沙发、三角钢琴、大幅壁画、镀金自鸣钟、象牙电话,以及一大批当初花大价钱购置的物品都不见了。
脚下乱堆着瓷器、玻璃碎片,到处都是破布、木片,连大理石地板都被砸得残破不全。楼梯上的木扶手也被拆掉了,一面小家乐来不及带走的小鼓扔在一边,也是破的。
不敢细看,琉玚生怕会看见让他更加忍受不了的情况,他只匆匆瞥了几眼被破坏的大厅就向后面的老宅跑去。
几个士兵拧亮手电紧跟着他,大声提醒:“后面的灯全坏了。”
琉玚略一停步,仍是奔了过去。
老宅在昏暗的手电筒照映下现在唯余一片残垣断壁,连一幢立着的屋子都没有,卫家承袭了百年的宅子已经全毁了。
琉玚呆在当地,只觉一股冷气自脚下突然升起。
士兵们见他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均理解他的心情,不过帅府那边正等着复命,他们不能久待,只好提醒琉玚去核对物品。
其实卫家早成空室,基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核对的,所以他们很快就离开了卫家。
琉玚失魂落魄地走出洋楼立在水池边。明月当空,他的内心却是一片凄然。
陌阳和艳春担心琉玚事情办得不顺,所以一直等在赵家客厅。赵老爷回去后,他们就赶到了卫家,却只见琉玚独自一人望月失神。
俩人原本轻快的心情立刻沉淀下去,匆匆瞟了眼大厅便明白了琉玚如此异样的原因。
“琉玚兄。”艳春唤他,微微蹙眉。
琉玚呆滞地扭头,脸上是个似哭非哭的表情。过了好久他才认出俩人,向前移动一步,脚下却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艳春和陌阳急忙抢上去扶住他。
看看艳春,再看看陌阳,琉玚忽然就抱住了陌阳。陌阳紧紧回抱住他,无声地拍抚他的后背。
艳春迟疑片刻悄悄退进洋楼里,打开所有的灯逐一查看房间,越看越是心惊。
陌阳搂住琉玚静立良久,才轻声说:“玚,坚强些。东西没了可以再添,人在就行。卫家老祖宗刚来长沙时还不是两手空空的?先人们能做到的事情,咱们一样能做到。”
停了这么久,琉玚的心情已经不再如初见卫家被毁时那般沉痛。现在被陌阳抱在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又听见他提到“咱们”两个字,心境逐渐开阔。只因贪恋他的怀抱不肯马上松开陌阳,只默默听陌阳继续劝导。
“玚,有我在,一定可以重建银楼,让卫家生意做得更大。”陌阳只当银楼已毁,目光坚定地向琉玚作着保证。
琉玚心里热乎乎的,再也忍不住抬头轻轻吻了吻陌阳的嘴唇,低叹:“阳,我爱你。”
冷不防被亲又被再次告白,陌阳不禁有片刻怔忡。他瞅琉玚一眼,见不知何时他的神情已经恢复正常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
陌阳的脸一热扭开头去,没有推开琉玚,但也没有回应他的告白。
见陌阳这种反应,琉玚知道他在害羞,更觉他可爱,吻不停歇地向下亲着他柔韧的脖颈,内心喜忧参半。
艳春察看完毕逐一关灯,心情沉重地走出洋楼。他刚想去询问琉玚下一步的打算,却见他正抱住陌阳在亲吻,而陌阳也是半推半就。艳春脚步一顿,移开视线轻咳了一声。
陌阳被琉玚搂住亲吻,只觉脖子上的皮肤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想推开他又觉不忍。正在迷惑间听见艳春咳嗽,他急忙推开琉玚,后退一步。
艳春装作没有注意到俩人尴尬的表情,上前对琉玚说:“家里被破坏得太厉害,我看至少得重新装修上一个月才能住人。为免老夫人伤心,琉玚兄就不要让他们再过来看了,暂时先将他们安置在哪里,等咱们弄好了再接人回来。”
琉玚点头同意,郑重地说:“艳春老弟所言极是,玚也是这个打算。”
说完,他转头望向陌阳,声音温柔地问:“你刚才的话可是当真的?”
陌阳脸一僵,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虽然艳春已经知道他们的关系,但当着他的面琉玚用这种语气说话,仍是让陌阳不自在。
“银楼完好无损,这些天我可能顾不上那里的生意,暂时就辛苦你了。”琉玚目光明亮地注视他。
听说银楼未毁,陌阳不由惊喜交加,也顾不上再生琉玚刚才有意隐瞒他的气,严肃地再次点头应允。仍旧没有说话,可是他的表情却把琉玚看得恨不能再搂定了好好吻一回。
艳春转头淡笑,觉得琉玚还真是急性子,倒难为了一向冷情冷性的陌阳同他耗。
第二天,琉玚向卫家长辈汇报了老宅情况。不敢回得太实,只说有些破损需要修葺,请他们不必担心。
卫老太太情知不妙,虽然内心伤痛却不多问,只回答一个“好”字。
赵老爷虽然是卫家近邻,但平时关系并不亲厚,长住在此实是不妥。虽经赵家人竭力挽留,他们仍是婉拒了。
卫家在长沙有不少亲朋好友,他们正商量要去投奔谁家,浩然却来拜访了。
那天他先回了趟家,在家里略听到卫家情况就想立刻赶过来。周父觉得天太晚,一家人又不见了儿子二个月,舍不得放他出门,所以现在他才赶过来。
得知他们正在商量的事情,浩然马上邀请卫家人去自己家住。周卫两家是至交,在老一辈就是换过贴子的老交情,卫老太太略一考虑也就同意了。
一家人到了周家,两家人见面不胜唏嘘。
卫家人见周家的那个五女婿也赫然在座,不由都是一愣。刘副官神情倒是很自然,和卫家人寒暄态度也比从前和气很多。
琉璃捅捅浩然,小声问:“他是怎么回事?”
浩然高兴地低声回答:“我五姐魅力大嘛。我姐夫对她的话惟命是从,她不高兴我姐夫跟着朱大头跑,他就半路开小差跑回来了。现在在丛帅那里又挂了职,还是当副官。”
琉璃惊讶地睁大眼睛上下打量浩然五姐,怎么也没能看出那个温婉的女子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追查咱们出逃的也是我姐夫。要不是朱大头先将你家派了用场,定能将你家像银楼一样保全下来。”浩然邀功似地再解释一句。
“咦,是他?”琉璃原本就好奇银楼完好无损的原因,现在才明白是谁在当中出了力。
琉玚坐在一边听俩人低语,心里也是着实惊讶,瞧向刘副官的眼光不禁就带了感激。
卫家人在周家住下,一应用度无不周全。因为尚未开学,艳春又天天泡在卫家帮琉玚的忙不能陪素秋,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在那个大杂院里,所以他们兄妹也暂时栖身在周家。
浩然为了用行动证明自己对琉璃的爱慕,每天不着家地帮琉玚重建家园,让卫老太太颇为满意。
天亮再看卫家更加凄凉。花园里的花草全部荒芜了,小天使半边翅膀也跌在那池发黑的水中。幸而埋藏的宝物没有被人掘走,总算是卫家不幸中的万幸。
卫家现钱不多,多半钱财都存在宝通银行里。而银行和邮电大楼又是丛帅第一批派兵银行的机关,所以损失并不大,已经照常营业。
琉玚取出存款,和艳春、浩然分工协作,带领家中仆役开始艰苦而心酸的重建家园的工程。浩然负责泥瓦工,艳春负责木匠、铁匠及裁缝。琉玚是总负责,所有采买都归他经办,老宅修复也得他亲自指挥。
抽空琉玚去了趟银楼,发现银楼在陌阳主持下居然已经开始恢复营业了。伙计们都很尽职,对他这个大老板的归来报以热情问候,让琉玚嗟叹不已。
趁着没人注意,琉玚悄悄握住陌阳的手。
“阳,辛苦了。”
陌阳每天除了制作首饰,就是接待大宗客人,只几天就忙得瘦了一圈。他不愿意让外人发现他们拉扯,手一甩转头去接待顾客,脸上却可疑地红了一下。
琉玚满意地微笑,越看忙着和客人说话的陌阳越觉得心爱,竟然忘记了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正在等着他去决断,只顾瞧着他出神。
陌阳羞恼,趁人不备踢琉玚一脚,将他赶出银楼。
九十八
琉珏这段日子一直和家里人待在一起,再也没有同旧日同伴联系,只扮乖乖女相。
卫老太太心中残存的一丝疑惑总算打消,觉得卫家是因祸得福,将来的日子必会安稳下来了。
素秋却是知道琉珏开学那天就要去广州的,所以看到老太太他们欣慰的笑容总代他们难过,却又不愿意阻止琉珏。
改变旧局面,开辟新天地,也是她的愿望。
不久,学校陆续开学了。
琉珏去报到那天,表情始终如往常一样平静,虽然内心里已是翻江倒海了。她随便拎只小箱子,去向家人告辞。
卫老太太和陈氏都只当她要去学校并不十分在意,一边同周家太太打麻将一边随口嘱咐琉珏几句就不再多说。
素秋见琉珏深深注目老太太和陈氏,眼中已经隐有泪光,她不由哽住了喉咙。这一别,也许就是永别,而琉珏的亲人却只当作平常,这是多么残酷而又无奈的离别啊。
琉珏缓缓转身,拎着皮箱在周家留声机时髦的歌曲声中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迟疑,她眼中燃烧的激情已经将方才残存的泪水完全烘干了。
素秋不敢让别人发觉她的异样,也不能去送琉珏。她只能默默地目送琉珏离开,离开长沙到广州那个革命的大熔炉里去。
当天半夜,艳春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周家。
这些天连日在卫家辛苦,让他感到十分疲惫,几乎每天刚一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再也不似从前天越晚越是精神的习惯。
楼梯角落有一团黑影忽然直立起来,一个声音说:“表少爷,您回来了。”
艳春顿住脚步,有些诧异地望着小梅:“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表少爷。”小梅小声回答,脸上显出异常忧虑的神情,“我在外间听表小姐不知怎的哭了半夜,我问她,她又不肯同我说。刚刚表小姐才睡着。我怕有事,特意等着表少爷回来告诉一声。”
艳春一惊,眉头也紧皱了起来。
这些天他早出晚归,和素秋已有好几日未曾讲过话,只是在每天临出门前去看一眼仍在沉睡的妹妹,竟然没有发觉她这几日的异样。
“谢谢你,小梅。你这样做很对,我最近有点忙,表小姐还需要你多照应一点。”他温和地嘱咐。
小梅受宠若惊,急忙回答:“表少爷别客气。您放心好了,我一定好好照顾表小姐。”
艳春点点头,吩咐她去休息,自己穿过外屋进去素秋的房间。
室内只点着一盏小台灯,光线很昏暗。素秋面向外侧卧在软床里,脸上通红,鼻子、眼皮也都是红的,模样很可怜。
看着梦中的素秋仍是紧锁的眉心,艳春不禁暗暗自责,为这些天对她的疏忽而怅恨不已。
他轻轻摸摸素秋的脸,手下肌肤虽比平时稍热但不像是在发病,大概只是刚才哭热的。他将被子帮素秋盖盖好,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浅浅的一吻。
“素,对不起。”他低声道歉,万分怜爱地凝视素秋的脸。
小梅立在门口望着艳春的表情,脸上露出迷惑不已的神色。
第二天,艳春分别在中午、傍晚和素秋临睡前各打了通电话询问她的起居。素秋虽然很高兴能听到艳春的声音,不过对此却感到很奇怪。
“哥哥怎么会忽然打电话给我?明明自己都忙得顾不上吃饭,还问我吃的什么菜、喝的什么汤?又提醒我睡觉别开窗,说是晚上怕有雨。他这是怎么了?”
她坐在椅子里托腮寻思,满心不解地问小梅。
小梅帮她拍松枕头,笑眯眯地回答:“表少爷心疼表小姐呗。说实在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像表少爷这样疼妹妹的哥哥。”
他那种恨不能挖出自己心脏换回妹妹笑容的表情,真是让人感动到想要哭泣。小梅心想,没有泄漏艳春半夜来看望素秋的事情。
素秋点点头表示认可小梅的判断,然后起身收拾自己上学要用的物品。培华两天后开学,她也得去住校了。
琉珏所在的中学新学期报到结束后,有少部分学生因战乱暂时未能返校。校方组织人手调查登记这些学生的姓名班级,逐个落实情况,外地的寄信,本地的则亲自走访。
这天琉玚正在指挥工匠安放新的小天使塑像,一个自称是琉珏学校训导处的教员找到了他。
“什么?!珏没去报到?这不可能吧,她几天前就拿着行李和家里人辞行去了学校。你们有没有可能弄错了?”琉玚困惑万分地反问。
在卫家忙乱的工人都停下手头工作围上来听新奇,艳春和浩然也从后院过来了。
“的确是没回学校,我们已经反复核对过了。”那名教员显得很无奈,“你们这也不是第一家出现这种情况的,前面已经有两家说女儿去报到了,却是找不见人。我看你们应该立刻报警,走失人口可不是件小事,何况还是女孩子。”
听了教员的解释,琉玚面现惊疑地和艳春浩然互视,三人都感到了浓浓的不安。
再也顾不上修复房子的事,琉玚一行人赶回周家将琉珏失踪的事情如实告知了长辈。陈氏当场哭了,卫老太太也怔在那里半天无话。
卫怀承这几天一直窝在周家,老宅重建的事情谁也不来问他的意见,他早觉憋闷,现在听见女儿失踪,慌忙就向门外跑去。
“回来!干什么去?”卫老太太喝止他,拐杖一顿地,面色凝重。
“当然是去报警。我闺女没了,我这个当爹的总得出面把她找回来。平白一个大活人呐!”卫怀承扭头回答,似乎觉得母亲多此一问,语气头一次强硬起来。
“事情还没弄清楚,报什么警?老实坐好。”
卫老太太喝道。卫怀承不甘地张了张嘴却没敢再接口,只得回来,却气呼呼地没坐下。
“你去她房里找找,看有什么东西留下来没有?”寻思片刻,卫老太太对陈氏说。
陈氏不解,虽然心乱如麻仍不敢违抗婆婆命令,扶个丫头去内室。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老太太在打什么主意。见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卫二老爷就泄了气,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擦汗。
素秋悄悄握住艳春的手不敢插话。琉珏是去参加军校打倒军阀,如果让丛帅知道了,那可是大罪,所以她不能泄漏琉珏去向。
察觉出素秋满手冷汗,艳春心里疑惑,转头去看她。见素秋脸色苍白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他微觉诧异却仍是搂住她的肩膀扶她坐下,紧紧挨着以示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