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民国小儿女》》 · 沙与泡沫 · 2026-07-26
“小秋有活动?是和男朋友出去了吗?”琉玚惊讶之余不禁乱猜,看到艳春的脸一僵,他连忙说,“我只是猜测,猜测而已。”
艳春瞟他一眼没有接话,走进小客室给自己倒了杯茶,轻抿一口。
琉玚跟进来,小心翼翼地观察他云淡风清的脸,半天才斟酌着说:“小秋有了自己的交际圈子,是件好事。可是,我怎么看艳春老弟好像不太高兴,有什么问题?”
艳春又喝一口茶,将茶杯放回茶海,靠进椅子里合上眼睛显得有些疲倦:“春现在总算体会到嫁女儿时双亲的感受了。”
“哈,”琉玚失声笑了出来,然后见艳春脸沉,赶忙咳嗽几声当掩饰。他这才明白向来平和温润的艳春今天是为什么这么古怪了,原来是心里在失落。
艳春不理他,喝过一杯茶就告辞回到学校继续用功。
外国人建在长沙的教堂只有一座,在城南靠近城门处。雪白的外墙,尖细的拱顶,不少信仰基督的信徒们坐在一排排的木椅上,虔诚地做着弥撒。
素秋她们陪朱秀颖坐在门边,刚坐下就有信徒见她们没有带福音书将自己的从旁边递过来,神情亲切。
女孩子们谢过对方,翻开书好奇地看。
牧师正在布道,教堂里气氛肃穆,所有信徒都在认真听讲。女孩子们被感染不敢交谈,都学朱秀颖坐得笔直。
弥撒结束,女孩子们随人流走出教堂,看信徒们相互道别彼此似乎相识,态度都很亲切。
一个老太太将一本只有手掌大小的福音书塞进素秋手中,慈祥地说:“愿主与你同在。相信吧,然后才会有福。”
素秋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个老人,目瞪口呆地见她走远,才低头看向手中那本已经被翻卷边的小书,不明所以。
过了片刻她环顾四周,发现同学们也都在困惑地望着她,似乎对方才那一幕完全不能理解。
“拿着吧,她是个孤老太太,看见年轻的女孩子就会误以为是自己的孙女。”朱秀颖淡淡地解释,将自己的福音书放回书包。
“秀颖姐,你认得她?”
刘娣感到奇怪地发问。朱秀颖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而老太太则衣着破烂,不大可能和她是亲戚。
朱秀颖摇摇头:“不,只是听其他信徒说过。你们没有发现吗?在教堂做弥撒的人贫富都有,彼此却都很客气。这是因为,在上帝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在现实社会中,实现不了的平等,其实在上帝面前一直都存在。”
女孩子们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有些羡慕又有些好奇,还有点儿怀疑。她们相互看看,没有人接话。
上帝太虚幻了,他再强大,能够管尽天下不平事么?很多西方列强都信仰上帝,但向无辜中国人挥起屠刀的也正是这些人。
她们没有将心中疑问提出来,因为朱秀颖信仰。她是她们的姐妹、同伴,这些疑问过于尖锐,很可能会伤害到她的自尊心。
女孩子们徒步向刘娣家走,一路上注意保持距离,不使任何人离得太远。
路过鼓楼一家饭馆,几个客人正准备进去用餐,其中一个身穿酱紫色团花中式绸袍、戴顶龙须草帽的瘦长男子忽然扭头看到人群中的巴想云,就停住脚步请其他人先行,自己立在饭馆阶前等她。
巴想云也看到了那个人,原本快乐的脸僵了一下,快步走上前行礼,没有说话。
“和同学出来逛街?”男人随口问,平板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女孩子们,在金小小身上停顿片刻又转回低头的巴想云身上。
“是。”巴想云低声回答,仍旧没有抬头。
“早些回去,世面不太平,你不要乱跑。”男人淡淡地嘱咐。
“是。”巴想云顺从地说。
“有空家来看看,小冬一直很想你。”
提到“小冬”,男人刻板的脸柔和了一点,瞅她一眼最后说:“就这样,我还有几个客人。”说完,他撩起长衫下摆走进饭馆去了。
女孩子们都围上来,刘娣抢着问:“那人是谁?脸板得像铁皮。”
何欣然听到她的形容有些想笑,可是看到巴想云的脸色就忍住了。其他人也没有笑,只是关切地望着巴想云。
一向干脆利索风风火火的巴想云,此刻反常地沉默,脸上表情几乎可以说是失魂落魄。
她僵立片刻才勉强说:“他是我夫家的大伯。”
女孩子们都惊异地瞪大了眼睛,没有料到那个男人身份竟会是这样的,也没有想到巴想云已经有了婆家。
“你,大姐,你已经嫁人还能出来读书?”刘娣好奇地问。
“不,只是订婚,还没有成亲。”巴想云低声回答。
“那,你是自愿订的婚?那个大伯好可怕。”刘娣继续追问。
金小小暗暗捏刘娣一下,痛得她直咧嘴。素秋皱起眉头,何欣然和朱秀颖、黄秋云也是表情凝重。
巴想云没有再说话,独自出了会儿神才想起什么似地抬头说:“咱们快走吧,不是去刘娣家吗?别迟了,让伯父母等咱们。”
大家听了都转身向前走,各自想着心事。
刘娣家是临街的一处房子,面积不大人口却多;家里也不富裕,难得地关系却都好得令人羡慕。
刘娣母亲本来担心她的同学难伺候,谁知一见之下,都是些聪明灵秀的女孩子,难得地都还很懂事,开口闭口叫“婶婶”还抢着做事,喜得她合不拢嘴。
刘家几个大姑娘都已出嫁,家里剩下的只是包括刘娣在内的五个女儿和最小的儿子。刘娣的妹妹们也都在念书,她们和来作客的素秋们相差不了几岁,一群女孩子很快笑闹在一起。
刘小弟只有五岁,白白胖胖很是逗人,不幸沦为这些大姐姐们的玩具。他被搓来揉去却不哭,只是憨笑,笑容和刘娣很相像。
在刘娣家用过午饭,又陪她家里人坐了会儿,素秋她们就告辞了。
刘母包了一大包红苹果让她们带回去吃。女孩子们一路上轮流抱苹果,都热出一头汗。
九月底的阳光依然很好,落叶在地上堆积得很厚,反射出明亮的金色。
草坪的小草部分开始发黄,可是仍有几块绿得可爱。
何欣然望着正在草坪上休闲的同学,兴奋地提议大家都不要急着回宿舍,晒会儿太阳再回去。
其他人都同意,刘娣更是抢先迈向草坪。巴想云没有说话,不过也跟了来。
作者有话要说:唉唉,巴想云也是个苦孩子,小小年纪就有婆家了。亲们庆幸长在新中国吧,不必早早地就要出嫁。
六十三
刘娣躺倒在毛茸茸的草地上,舒畅地伸展四肢感叹:“真舒服!这样晒着太阳,所有的烦恼好像都没有了。”
“你也有烦恼?我还以为你只知道吃饱了不饿。”何欣然开玩笑,用手帕擦擦额上的汗。
“能知道吃饱了不饿也是件幸福的事,现在有多少人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呢。”刘娣反驳,脸上忽然变得惆怅,“我们现在正在上学,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地笑看人生。可是将来呢?长大以后呢?我们自己的人生又会怎样?只怕那时烦恼会越来越多,人也会越来越不快乐吧。”
听了她的话,大家都有些惊讶也有所触动,没有人接话,只是各自思索。
黄秋云想了一会儿,扶扶眼镜难得地提出自己的意见:“我们不能阻止时间停止,长大虽然无奈,可是谁也逃不掉啊。”
“说什么丧气话?为什么要逃?有烦恼就有好了,反正人活在世上是不可能没有烦恼的。只要我们将它们都解决掉,又有什么问题?”
何欣然白她一眼,黄秋云咬住下唇,不敢再开口。
“大家长大了,都想干些什么?”素秋不满意何欣然对黄秋云的态度,岔开话题问。
“当然是上大学,然后做一番事业。具体的,我还没有想好,不过肯定不会碌碌无为就是了!”何欣然马上爽朗地开口,意态踌躇。
“我想嫁人!”刘娣坐起身,语出惊人,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羞不羞,你才多大,就开始想嫁人的事?”何欣然羞她。
刘娣却面不改色,从容地继续说:“虽然事业成功会让人有成就感,可是一个女人最幸福的不是这个,而是有一个体贴的丈夫和温暖的家庭。我母亲大字不识一个,我父亲却一直敬重她。我们家虽然谈不上富贵,可是家里人彼此间很亲近。在这样的家庭里,我觉得很幸福。对于我来说,一个美满的婚姻最重要,也更实际。”
女孩子们被她的解释弄得哑口无言,觉得她的想法不无道理,可是又不全对。
“表妹,你的理想是什么?”何欣然转头问黄秋云。
黄秋云胆怯地望望何欣然,向金小小那边挪了挪小声说:“我,我想当教员,像顾校长那样。”
何欣然大笑:“就你那个老鼠胆儿,还要当教员?学生会把你吓死!”
黄秋云咬住下唇不说话,坚决不让自己哭出来,脸却开始发红,这是她哭泣的前兆。
“我将来要出国留学,当个医生,医治所有现在国内治不了的病人。”金小小白何欣然一眼,出面为黄秋云解围,又推一下素秋,“你呢,素秋?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刚刚开始想,还没有定。”素秋善解人意地开口,想了想说,“我一直有个愿望,就是想要每个家庭都像我家、刘娣家一样,家人相亲相爱,永远不要忍受生离死别的痛苦。”
女孩子们都被她的理想所吸引,露出向往的表情。
刘娣问:“你是要学金小小当医生吗?”
“不,医生只能治身体和心理上的病,治不了思想和社会的病。家庭的幸福和社会的安定是分不开的,只有社会安定家庭才有幸福的可能。没有办法想像每个人都朝不保夕却会有幸福的家庭。”素秋低声说,想起父母双亲、艳春、还有卫家的人,心情有些沉重。
“不得了!咱们培华七侠里出来个哲学家。”刘娣吐了下舌头。
大家都失笑,素秋也笑了,拉住朱秀颖的手问:“二姐将来有什么打算?”
朱秀颖愣了一下,然后平静地回答:“我就只是随遇而安,没有你们那些远大的理想。”
“二姐这个‘随遇而安’说得好。”刘娣插嘴,又开始侃侃而谈,“刚才咱们说的,都还只是幻想。要知道,事物是不断变化的。当环境不允许时,咱们有再多想法都是空的,只有根据实际情况做出最正确的反应,才能最终达到目的。不强求,不执念,能做到哪一步就做到哪一步,能得到什么结果就接受这个结果。不后悔,不去想如果,此乃人生一大真谛耳!”
“哎哟,刚跑来个哲学家,七妹又想当佛门子弟了?”何欣然叫,表情夸张。
“佛岂是随便参的?我只是就事论事。”刘娣横她一眼反驳。
闹过一阵儿,大家忽然发现从刚才开始巴想云就没有出声,不由都将目光投向她。
巴想云微微苦笑:“是问我的理想吗?我的理想就是在培华读书期间尽量去做想做的事情,不要留有遗憾。”
“从培华毕业了呢,大姐有什么打算?”何欣然追问。
“毕业后,我,”巴想去停顿了一下,轻声说,“嫁人,相夫教子,作一个贤内助。”
“咦?为什么要这样?嫁人也可以出来工作的,何况大姐的学习那么好,不上大学太可惜了。”刘娣纳闷地喊,很为她的决定诧异。
巴想云望着天边的浮云,声音无波地说:“我已经没有其他的机会了。在培华读书,是我夫家最后的施舍。”
“施舍?!”女孩子们都惊讶地反问。
“对,施舍。我父亲早逝,母亲是妾室被大娘赶出了婆家。母亲走投无路时,是现在我的夫家收留了我们。后来母亲也去逝了,又是他家抚养大了我。虽然小冬是个傻子,可是很乖,从不闹人。我能嫁给他,其实并不是很坏。”
她看着浮云的目光渐渐模糊,整个人虚弱得似乎马上就要瘫倒在地上。
“傻子?!”女孩子们再次惊叫,都不敢相信。
“是,小冬找不到肯嫁他的女子。他大哥说只要我答应嫁给小冬,就可以来上学。”巴想云继续轻声回答,伸手擦了把眼睛,低下头。
金小小不赞成地说:“可他是个傻子,怎么可以娶亲?谁知道会不会生下不正常的孩子?你不可以嫁给他。”
“不,”巴想云徐徐摇头,镇定了些抬起头,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我必须嫁给他。我们蒙他家收留,母亲也是他家安葬的,我没有什么可以偿还这份恩情,唯有我这个人是我自己的。”
素秋被她的话和表情感染,握住她的一只手诚恳地劝:“不是这么说,你要报恩还有其他办法。将来你有了工作,可以将过去欠他们的一一偿还。你要是同情小冬,可以把他当成弟弟养一辈子,没有必要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
“对哦,办法可以有很多。要是他们家不出钱让你上大学,我们可以帮你凑学费。”刘娣急忙赞同素秋意见。
其他人也都点头,恳切地望着巴想云。
巴想云微微笑了一下,坚定地摇头:“不行。我已经答应他家了,说出的话怎么可以再收回?这是我的命运,我不会逃避。而且,小冬他,很可怜。他什么都不懂,却很听我的话,对我比对他们家里其他人都要好。也许,他的病还可以医治……”
说到后来,她的眼神温柔,目光里透出怜悯,看得女孩子们暗暗摇头。
“可是,你又不爱他。他也不可能明白什么是爱,更不会爱你。这样的婚姻你可以接受吗?”何欣然冷静地分析,不同意她认命的态度。
“可,什么是爱呢?”巴想云反问,不等大家回答又说,“‘五四’运动后,男女自由结婚似乎都有提过这个字,但是又有多少人懂得它的含义?今天结婚,明天就可以登报宣告离婚。休掉发妻,只为要娶时髦的女同学。这样做的人,真的懂得什么是爱吗?”
“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小冬是个傻子,你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傻子?”刘娣尖叫,强调这才是问题关键。
“呆病是疾病的一种,许多这样的病人都有家庭,不能因为小冬有病就歧视他。”巴想云严肃地看了一眼刘娣。
刘娣简直要被她的固执气坏了,高声说:“傻病和其他病能一样吗?肢体上的疾病不会让人失去理智,可是傻病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也不能和人正常相处。小小刚才也说过,傻子会生下不正常的孩子,你难道想要制造这样的孩子吗?”
“刘娣!”
素秋捂住胸口,阻止她再说下去。巴想云是否愿意嫁给一个傻子,从她的表情就已能够明白了。但是她决定履行诺言,也是她的选择。巴想云不是一个轻易就可以说服的人,刘娣的话只能让她去钻牛角尖。
刘娣没听过素秋这么大声说话,吓了一跳,转头见她脸色苍白,不由和大家一起慌了手脚。
“素秋,你别吓我,我不说了,不说了。”她扶住素秋连忙安慰。
其他人也都急声询问,脸上全是忧色。
素秋觉得心跳得有点痛,不过仍可忍受,就说:“咱们回去吧,天凉上来了。”
女孩子们都同意她的提议,小心翼翼地陪她走回宿舍。
作者有话要说:女孩子们的理想千奇百怪,可是小巴……太可惜了,被旧式的报恩心理左右不能自拔,将来堪忧啊。她那么努力地在学校里担任各种工作,就是想要让她最后的快乐时光更加充实,不留遗憾。
六十四
素秋代的第一堂法文课是周一下午第一节的二年级一班。
事先她曾参考顾校长提供的课本和资料详细地做了笔记,记下重点和难点,并在无人时的水房将讲课内容过了三四遍。
可是当她站在二年一班的教室外时,仍旧不可避免地开始紧张。
顾校长特意陪她来上这节课,见素秋不敢进门就鼓励地冲她笑了一笑:“保持平常心就行,不用太紧张。来吧,余教员。”
说完她率先进入教室,平和地对满教室学生说:“大家想必已经知道了,法教员和培华解除了聘任关系。今后一段时间的法文课将由本校的余素秋同学暂代,大家表示欢迎!”
二年级的学生们早已获悉法玛露被辞退的消息,但并不知道新的教员是什么人,上课前她们还在猜测。现在见顾校长领个可爱的女孩子进门,开始她们还以为又来了个插班生,听完介绍才知道她就是新的法文教员。学生们对此都是既惊讶又疑惑,鼓掌声并不太热烈。
顾校长也不以为意,冲素秋笑着点点头,然后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一个空座位上坐下,将手中笔记本放到课桌上准备听课。
素秋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望着下面一张张不熟悉不信任的脸,紧张的情绪忽然就松弛下来。她顿了片刻开始讲课,神态变得平静自如。
学生们的疑惑在素秋漂亮的板书、软糯标准的发音、解答问题时的体贴态度中逐渐消失,每个人都将注意力渐渐转移到她正在讲解的内容当中去,没有人再对素秋的年龄及个头感到疑问。
顾校长的面容始终平和,目光中带着鼓励和欣慰。
素秋的第一堂课,虽然学生们挑不出大毛病,可是对于有着十年教龄的顾校长来说,仍能从中找到很多不足。
但让她惊喜的是,素秋讲课时那种坦然优雅的气质,以及随时根据学生需要对教案进行临时调整的应变能力。
这一切大大出乎她的预料,素秋的表现实在是好过一般头次上讲台的新人。
下课铃声响起,班长喊“起立”,学生们集体起身向素秋行礼。
方才还镇定自若的素秋蓦地红了脸,连忙摆手说:“不用行礼!我是你们的学妹,学姐们不用这么客气。”
“可你既是我们的学妹更是我们的教员呀,向你行礼是应该的。”
那个班长笑着说,学生们也都跟着笑,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顾校长走到显得更加窘迫的素秋身边,瞟一眼班长笑道:“就你调皮!专会欺负学妹。你们年纪差不多,余素秋同学又是你们学妹,的确不必行礼。尊不尊重也不在这上头,以后你们别再逗余素秋同学就好。”
班长做个鬼脸,素秋忍不住莞尔,跟着顾校长来到院子里。
“顾校长,我刚才讲得不好,有几个要点因为时间不够没有来得及讲。”素秋抱歉地仰望顾校长,大眼睛幽深乌黑。
“第一次讲课,你的表现已经很好了,不必太过求全,下次注意就行。”顾校长温和地将她肩膀上一片落叶拂下,说,“你缺的课,我已经和舒教员讲过,会给你单独补,你不用担心。快回去吧,上课别迟到了。”
素秋抿抿嘴唇,向她深鞠一躬:“谢谢校长。”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见顾校长仍旧站在原地在目送她。
那棵茂盛的桔树洒下浓浓的阴凉,站在下面的顾校长,笑容和煦而慈祥,令人内心温暖无比。
素秋心里不由一动,又走回去。
“顾校长,那个,巴学姐的事儿您知道吗?”素秋低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巴想云?嗯,她的情况我知道一些,有什么问题?”顾校长沉吟,有丝诧异。
“她毕业就要嫁给一个傻子的事情,顾校长也知道吗?”
顾校长的神情阴郁下来,微微点头:“知道。她执意要嫁,我劝了几次都不顶用。那个犟丫头!”
听她这么一说,素秋不由灰心地塌下肩蔫蔫地苦恼:“我们的话她也不肯听,原本以为顾校长能劝转她的,可是……”
“我会再试试,至于成不成可不好说。”顾校长这才明白她回来的目的,点点她的脑袋,“听说她加入了你们培华六侠,这么快就开始替大姐着想了?”
素秋红了脸,正不知道怎么回答,上课铃声响了。她慌忙鞠个躬跑开,再也顾不上害羞。
跑回教室,自然教员已经站在了讲台上,见到素秋知道她刚代过课就示意她回座位,并没有再多问。
同学们都好奇地望着素秋,培华七侠的人更是满脸询问,黄秋云羡慕得两只眼睛直放光。
素秋被这么多目光注视,略有点不自在,赶忙坐好了听教员讲课,不敢四下乱看。
临睡前,素秋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写了封短信给艳春。
由于培华内没有邮筒,学生的书信都是交给舍监,再由舍监转交给校工每天一次送到邮局,本市的信件一般当天就会寄到收信人手中。
艳春接过校工转来的信,见是素秋写来的,不顾饭堂已经开饭独自留在宿舍看信。
余父事务冗沉,余母体弱多病,素秋的字是艳春手把手教出来的。可是现在看着素笺上秀丽漂亮得如同绣花一样的簪花小楷,他仍是喜爱地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很是为素秋骄傲。
他的妹妹,不过十四余就可以在培华这样的重点学校里代课,这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
顾知繁端着碗一边吃饭一边踱回宿舍。看见艳春正冲着一封信出神,脸上是个宠爱的笑容,他不由打个哆嗦,问:“你妹妹来信了?”
见艳春点头,然后仔细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顾知繁大摇其头:“我真服了你,看妹妹的信也会看得忘记吃饭。你快去,今儿菜不错抢的人多,待会儿准完了。”
艳春笑着取碗对他说:“你的艺术解剖笔记待会儿借我看看,上午孙教授的课不好请假。”
“什么孙教授,该叫他孙古董才是。成天抱着那些前人的老古董当成宝贝,因循守旧、食古不化、毫无创新,学生有点想法就受打击。你干脆也转到我们系来好了,省得被他荼毒。”顾知繁坐到铺位上一边吃饭一边抱怨。
“教授是有自己的想法,其实他人还不像你所说得那么不堪。”
艳春温和地一笑,然后指指门背后顾知繁刚才挂上去的人体解剖图,说:“你挂在这里是方便了你我,可是刘同禹未必高兴,还是移到你那面墙上去的好。”
顾知繁不屑地哼了一声:“管他高不高兴,反正让他不高兴的事儿多了。”
艳春摇头,无奈开门去饭堂。
宿舍里四个人就是四个脾气,顾知繁最看不上刘同禹那付自命不凡的模样,连带地也看不上他因循古风的画法。刘同禹也见不得他眼高于顶、狂放随意的个性,同样对他转学西洋画的事多次嘲讽。俩人不碰面则已,碰面必定要吵上一番。
禀生嫌他俩烦,几乎只有到就寝才回宿舍,平时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艳春不得已充当调解角色,才使得四人勉强相安。
饭堂里果然没有剩下什么菜,大师傅过意不去,送给他两块红腐乳。艳春用咸腐乳拌白饭,照样吃得有滋有味。
用洗过的碗接了点饭堂供应的开水,晾凉了先漱口再喝上些,艳春精神饱满地准备下午用功。
走进楼道里,艳春就听见顾知繁和刘同禹在吵架,导火索果然就是那幅解剖图。
刘同禹遣责顾知繁自私,挂这具肉块纯粹是在谋杀他的眼球和神经。顾知繁嘲笑刘同禹是井底之蛙,只会画有意无形的山水,现代美学一窍不通。俩人唇枪舌箭例无虚发,都实实在在打到对方身上。
几个外宿舍的同学拥在门口瞧热闹,谁都插不上嘴。
艳春走到门外轻咳一声,那几个同学回头发现是一向和气却也令人不易接近的余大才子就都溜了。
顾知繁和刘同禹看见艳春回来,不好再吵,同时也吵累了,俩人都坐回铺位生闷气。
艳春从容地关上门放好碗,这才对顾知繁说:“那图挂在门后的确有点不妥,且不说门口人来人往的很容易弄脏弄破,就是瞧起来也得关上门才行,实在是不便。而且天冷还好说,夏天不开门怎么受得了,我帮你贴到墙上?”
听他说的有理,虽然因此改挂似乎在气势上不如了刘同禹,不过顾知繁个性豁达也不计较这些,他主动起身和艳春一起将图贴到自己铺位的墙上去。
刘同禹得意地瞟顾知繁一眼,发现他已经不生气正在给艳春找艺术解剖笔记。他不由气馁,撇撇嘴出去了。
“艳春兄,我听教授讲下个月咱们要开人体素描课。”顾知繁望着解剖图说。
“噢?是吴教授讲的么?”艳春随口问,翻过一页纸。
“对,吴教授其实也有点吃不准,要不要这么早就开始画人体。”顾知繁靠到被子上,黑亮的眼睛若有所思,“二年级是在下半学期才开人体课的,说是当时模特不好找。现在世风开化一点,模特来源比从前丰富,所以学校才准备提前开”
艳春点点头,一边继续看笔记记要点一边心不在焉地说:“我听说广东那边的美院在国画系也开设素描,将东西方绘画技巧融合在一起创出了一种新的画派,号称岭南派。北平、上海也都有美院在做这方面的尝试,比较起来,咱们学院在这方面意识还不够强。”
“所以说,咱们应该转学到广州国立美院去,才能将绘画水平提高到一个新的层次。古画和西洋画虽然各有所长,古画甚至在意境研究领域优于西洋画,可是西洋画法中的写实、透视法更贴近现实,也更能为普通民众所接受。”他有些沮丧地皱眉,“我的素描在画店就比国画有客源的多。我真想走遍大江南北,甚至出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艳春停下笔,沉思地望向他说:“读万卷书不若行万里路,对于咱们作画的人来说尤其如此。可是咱们刚开始接触西洋画,对它的技法了解得还不充分,现在就去游历恐怕得不到太多的收获。知繁兄可安心在此学上两年再作离开的打算。”
顾知繁认真思考半晌才点头同意:“艳春兄所言极是,我是有些冒进了。不过,咱们西洋画系的教学进度实在太慢,等学到想学的东西也不知道会是哪年哪月。”
“磨刀不误砍柴功,知繁兄天纵奇才也要注意根本。春以为你上次素描作业有个地方,我不敢苟同。”艳春安慰他,将话头转到作业上去。
顾知繁果然精神起来,马上翻出那张素描。艳春指出不同意的地方,也拿出自己作业。
两个人相互比较效果,热烈地讨论技法,很快将种种遗憾和不快抛到了脑后。
作者有话要说:讲课了,素秋还真有当教师的天分,学生们都很满意呢。当然,这和顾校长的帮助是分不开的。
六十五
周末琉玚早早地开车接艳春和素秋回卫家,卫老太太吩咐管家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午饭,庆祝素秋当上教员。
经过一周的实践,素秋已经可以比较有经验地讲课。她越工作越是感到自身能力的不足,课余常抱着法文啃。因为过度用功,她略有些清減,看得艳春大为心疼。
“素,学校这阵子伙食不好吗?为什么廋成这样?”开饭前,艳春拉住素秋的手上下打量,目光中满是痛惜。
素秋瞟一眼自己仍是胖出一个个小涡儿的手背,抿嘴笑着安慰艳春:“哪里有瘦?哥哥不要乱猜,我们的伙食不知比你们那里要好上多少倍。”
卫家奶奶戴着老花眼镜歪在躺椅里正在看翠环绣的裤腿,听见兄妹俩的交谈点头接口说:“秋儿是廋了,一会儿有鲍鱼海参,好好补一补。”
翠环坐在卫家奶奶旁边,小腹突出身体已显不便。
“表小姐嘴有点紫,脸色(shai,三声)儿也不好。敢是又犯心疾了?家里有现杀的嫩鸡,鸡心要不要吃?”她捧着裤腿子也关切地问。
艳春早就发现素秋脸色苍白,却一直强忍着不敢问,现在听翠环帮他问了出来就盯住她的脸看,眼睛一丝也不肯离开。
“没有犯病,就是有点累。有鸡心的话就吃,没有,可千万别麻烦。”素秋被大家,尤其是被艳春瞅得尴尬,赶着回答。
翠环急忙起身要去吩咐,看得众人吓出一头冷汗。她的胎一直不稳,这两天正在喝汤药,如此猛烈的动作实在不相宜。
“你歇着去,好容易这么些日子了,让别人去就行。刘管家!”卫老太太摘下眼镜,生气地对翠环说,扬声喊来管家亲自吩咐了。
翠环红了脸,低头默默退出。小梅在外面接住,扶她去休息。
“奶奶,翠环姐这回能行吗?”素秋忧心忡忡地问,目送她们走远。
“难说,孙医师说她是什么……习惯什么的,最易小产,头几个月最好躺床上别动地儿。可她心实非得到这儿来伺候,比儿子都孝顺,让我怎么不疼她?”
卫老太太叹气,把裤腿子折好放进针线簸箩里。
卫二老爷正在帮卫老太太捶腿,听到这话手不由一滑,然后急忙坐端正了继续孝顺不敢争辩,心里却一阵阵发堵。
他总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在家外面也是多余。
学校那班离经叛道的师生从来不理他的岔,他这个训导主任其实谁也训不了,导不成。
而家里呢,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和他亲、敬他是老爷。女儿是从不指望能听话,两位夫人只想讨婆婆欢心,对他爱理不理的。下人仆役表面对他低眉顺眼,其实都明白他是面捏的,用不着当真。自己母亲更是打小儿就看不上他,只喜欢他大哥,连银楼都不让他插手,倒在他大哥死后托给侄子去打理。
最让他受不了的也是那个侄子,好好一个男人还偏要去喜欢男人!成天打扮得不伦不类招摇过市,在他眼里纯粹是洪水猛兽躲都躲不及。
他觉得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让他瞠目结舌,难辩好坏。辫子说剪就剪了,女人说放脚就放了;长裙高领越来越少见,女人露着脚踝手腕脖子满大街地溜达;学校更是乌烟瘴气,居然让女人进学校,居然让女人和男人在同一所学校读书!这成何体统,这是?!
感慨之余,他唯有在学校生生调皮学生的气,挥挥其实从来打不到人的戒尺。回到家就躲进小书房喝喝茶翻翻线装书,偶尔到母亲面前露个脸儿。
日子就这么充满无奈,却也一步步地过来了。他暗暗叹口气。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自怨自艾。在旁人眼中,他只不过是卫家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谁都不会对他认真。
午饭时,素秋面前被摆上了一碟子鸡心。
厨子不知道鸡心要烧给谁吃,为求原汁原味只拿白水煮熟再洒上调料,依然保持心脏的原貌未变。
“怎么是这样子?”素秋嫌恶地将碟子推开。
艳春抱歉地望望其他人,凑过去小声哄她:“鸡心当然是这个样子,乖,吃掉它。”
“不要,样子好奇怪。”素秋噘嘴,不肯下筷。
“可是,心脏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怎么会奇怪?素,听话,不要挑食。”艳春耐心地劝解,满脸认真,旁人却听得忍俊不禁。
“小秋不吃奇怪的东西,艳春老弟别劝了。我让它们变得正常一点。”琉玚忍笑说,招过来个仆役在他耳边低声吩咐几句。
那仆役端着鸡心退下,脸上略有诧异。
艳春扭头看琉玚一眼,又责备地瞟素秋。
素秋别开头吃葱烧海参,装作没有看到他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完完整整的一颗心唉,让她怎么能伸出筷子去?
不一会儿,那个仆役端着一盘菜上来,放到素秋面前。
“这是……”素秋望着这盘花花绿绿的东西发怔。
“鸡心、鸡肝、鸡肠、鸡胗、鸡舌加豆干、豆腐、芸豆、黄豆、青豆炒在一起的豆鸡十样锦。怎么样,好看吧?还很好吃呢,小秋快尝尝。”
琉玚热情地介绍,大家都想笑却都忍住,生怕素秋因此不好意思。
素秋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斗鸡”,实在无法下筷,噘嘴不满:“卫大哥戏弄人家。”
“我怎么敢戏弄小秋?这真的是我家不传的菜肴,不信你问奶奶。”琉玚一本正经地辩解,笑容很是英俊。
卫家奶奶童心忽起,也笑着回答:“玚儿所言不假,秋儿快尝尝,好吃下回再做给你。”
素秋僵硬地点头,挟了一筷菜送进嘴里。想要说不好吃,可是菜的味道十分可口,让她没有办法将那个“不好”说出口。
艳春爱怜地帮素秋将一络散发挽到耳后,再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秋儿明年将笈,好找婆家了。”卫家奶奶大有深意地说,又瞟了瞟琉玚,“我家玚儿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正经考虑娶亲的事情,莫要错过好姻缘才是。”
她的话刚一出口,饭桌上所有人脸色就都悄悄变了变。忽然将两人的婚事放在一起提及,卫家奶奶的用意实在太过明显,连卫二老爷都听出点眉目,何况旁人?
艳春没有接话,坚持食不言的习惯,可是他的饭下得很慢,菜也几乎不动。
琉玚偷眼瞟艳春脸色,后背无端地竖起一片汗毛。他不敢再看,一心一意吃饭。原本他是打算餐后和素秋练习法语的,被卫家奶奶一席话吓得躲进书房再也没敢出来。
素秋扒拉着饭粒,悄悄看一眼默默吃饭的的艳春,再瞅瞅一脸平静的琉珏、眼珠乱转的琉璃、像抢饭吃的琉玚,觉得可口的饭菜忽然就失去了所有的诱惑。虽然喜欢卫琉玚,但那是全无儿女私情的喜欢,让她嫁给他,实在是难为。
见说出的话让大家反应如此,卫家奶奶有些后悔这事儿提的不是时候。素秋不过盈盈十四,再过两三年提才合适。现在讲出来,没个下梢不说,倒让俩人因此有了嫌隙,对将来发展反而不利。
想到这里,她又说了些别人家孩子的婚事,显得方才只是顺口念念其实并无其他意思。两位姨奶奶也在一边帮衬,总算是将马虎眼打过去了。
午饭过后,素秋不想去找琉玚练习法文,就和艳春、琉珏留在大厅里休息。
“秋妹,你有阵子没练琴了。现在没有什么事,弹一会儿吧?”琉珏见素秋不大有精神,就温和地建议。
艳春若有所思地沉吟,似乎没有留心琉珏说的话,素秋看了看他,起身坐到钢琴前掀起琴盖。
她先是弹了几支短的练习曲活动关节,然后翻开乐谱弹起江南名调《茉莉花》。她的手指灵巧地在琴键上起落,神情专注而安静,显得比平时似乎成熟了一些。
从素秋开始按下第一个琴键开始,艳春就停止了沉思抬眼望着她,眉目间的隐忧渐渐变得浓重。
“春哥不必担心,只要我哥哥和秋妹两个人都不同意,奶奶也是没办法的。”琉珏看出他的心事,轻声安慰。
艳春点头,没有看琉珏,眉头仍是紧锁。
“春哥不要这样,秋妹马上就会长大,就算不嫁给我哥哥,也会是旁人,这是谁也阻挡不了的。不如趁现在还能照顾她时多体贴些,将来想这么做都未必会有机会。”琉珏明白他爱护素秋的心理,满怀同情地劝他,帮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艳春再次点头,冲她勉强笑了一笑,接过茶杯。
恰好此时素秋抬头看见了这一幕,不久前艳春和琉珏跳舞的情景忽然又浮上了她的心头,指下立刻乱了。
她索性停下来合上琴盖,问:“珏姐姐,你们的那个文明戏排得怎样了?有找到合适的男主角吗?”
提到戏剧,琉珏立刻精神一振,转头笑着回答:“找到了。上次和你们说完不久,振兴男中的几个同学不知怎的就找上我们要和我们剧社搞联谊。双方见了面才发现,上次请愿时大家都是见过面的。他们对文明戏也很有兴趣,我们就顺势邀请他们参加了剧社。现在我们剧社人才济济、士气很高,下个月会准时上演《玩偶之家》,到时候你们都要来捧场呐!”
最未一句,她转向艳春,脸上洋溢着信心十足的笑容。
“那是自然,到时我和素一定去。”艳春也露出惯常的微笑,对琉珏说。
艳春上身穿件白色学生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苛,温润的笑脸如皎皎明月宝光熠然。
琉珏的校服也是白色的,配上泛着健康光泽的橄榄色皮肤,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
俩人坐在一起犹如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看上去格外般配。如果卫家奶奶见了,一定又会将他们两个配成一双。
素秋望着他们,脸上仍在笑,嘴角却微微向下塌,心里隐隐作痛。
明白艳春终会娶妻,感情也将渐放到妻儿身上,但并不代表她在看到这种现实时不会心慌和失落。虽然琉珏曾说过不会嫁人,不过那是在没有好的对象时的无奈选择。然而现在,艳春的才华人品都是千里难寻的,这样一个人出现在琉珏面前,她真能不动心不动情?
六十六
艳春一扭头发现素秋脸色苍白,他不禁吃了一惊,急忙走过来揽住她,急声问:“素,怎么了?”
“没事,哥哥别着急。”素秋安慰艳春,看一眼琉珏,“你和珏姐姐在这儿再聊会儿,我去房间躺躺,有点困了。”
“我陪你去。”艳春不假思索地回答,准备背她上楼。
“不用。”素秋阻止住他的动作,柔声说,“哥哥最近也很累,我自己可以的。”
琉珏注视她的脸,忧心忡忡地说:“秋妹,你脸色很差,一个人怎么可以?春哥,我陪秋妹上去好了。”
艳春正在踌躇,素秋已经很快站起来,琉珏扶住她,俩人一齐向楼上走去。
这几天艳春一直在和顾知繁研究素描技法,经常睡得很晚,功课又紧,的确是感到有些吃力。
他目送俩人上楼,又逗留一阵才回房间休息。
琉珏送素秋上床躺好,帮她盖上薄被。
素秋向床里移了移,让出个空位望住琉珏请求:“珏姐姐也上来,咱们说会儿话。”
“等你身体好些再说。我不走,就在这儿陪你。”琉珏不答应她的请求,含笑回绝。
素秋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用黑漆漆的眼睛注视她。
琉珏只觉头大,苦笑着躺上去,叹气:“你学你哥哥这样子,让人怎么拒绝?”
“所以珏姐姐早早上来不就好了,干嘛非得等到我去学他?”素秋满意地笑了一下,把被子搭到她身上去。
琉珏眨眨眼睛看向帐顶,没有回答。素秋也停止说话,和她同望一个方向。
房间内很安静,浅粉色的纱帐在半开窗中吹进的秋风中徐徐拂动,飘忽而轻盈。自鸣钟“嘀嗒”的声响能够很清楚地被听到,院子里喷泉的哗哗声也隐隐可辨。
“珏姐姐喜欢我哥哥么?”
过了半晌,素秋低声问,语气平静,表情也很安祥。琉珏猛地扭头看她,动作过快闪到了脖子,令她不禁咧了咧嘴。
“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个?”她揉了揉闪到的肌肉,奇怪地反问。
“因为……我觉得,哥哥似乎喜欢珏姐姐。”仍是安静地回答,素秋望着帐顶,心里有一种钝痛在漫延。
仍然是舍不得,可是对方如果是琉珏的话,她勉强可以接受。
初来卫家,她就觉得如果艳春非得结婚不可,琉珏其实是个很好的选择。
只是在看到艳春和琉珏对视时,她这才发觉这个选择对她而言是那样艰难。
“春哥?喜欢我?”琉珏又吃一惊,英气的浓眉皱到一起,摇头,“我不觉得。秋妹怎么会认为你哥哥喜欢我?”
“我哥哥他从来都不喜欢和女孩子接近,可是他和珏姐姐在一起时很……,没有特意保持距离。而且,”素秋转眼不信任地望着她,“珏姐姐有喜欢过人吗?怎么可能了解喜欢的感觉呢?为什么会觉得我哥哥不喜欢你?”
琉珏被她的目光看得来气,轻轻一点素秋额头:“没喜欢过就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我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这个都不知道不是白活到十七岁!”
“恼羞成怒了啊。男子在珏姐姐眼里全是猪么?再说,你从小生活在这样的家里,真的见过猪跑吗?”素秋捂住头,忽闪着眼睛噘嘴。
琉珏气结,扑上去想要拧她的脸,可是看着这张粉白的小脸怎么也下不去手。她只好恨恨地躺回原处,合上眼不理她。
见琉珏真恼了,素秋有点后悔,凑到她脸前小声央求:“珏姐姐,我错了,你别睡啊。”
琉珏睁开眼睛,里面全是无奈的笑意:“你个小鬼头,惹了人家又来哄,都是你的事儿。”
“我只是觉得珏姐姐不喜欢我哥哥有些不可思议,随口出出气,哪里是真想惹你生气?”素秋委屈地说。
琉珏的表现不太像对艳春有意,了解到实情后的素秋心里奇怪地有点轻松又有点不悦,弄得她自己都糊涂起来。
“秋妹不用生气。春哥是君子加才子,我哪有不喜欢的?但那和男女间喜欢是根本不同的。我当他是个好朋友,一个可以诉说苦恼的兄长,就像秋妹对我哥哥那样的感觉。”
见她表情困惑,琉珏轻声给她解释,头枕到曲起的胳膊上望着她,目光诚恳而坦率。
素秋听她说了好几个喜欢,不由好奇地问:“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表现呢,怎样才能明白自己的喜欢到底属于哪一种呢?”
“我也说不好,可是我的同学、朋友里有许多都有恋爱的经历,我在旁边看也看明白了。嗯,喜欢就是心里无时不刻不装着对方,想要见到对方,想要将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只表现给对方,也想要了解对方对自己的想法。遇到什么事情都将对方放在第一位,哪怕牺牲自己也要让对方幸福。”
琉珏思索着说,神情变得温情而庄重。
素秋听她解读爱情,感觉这样的喜欢也不过平常的很。哥哥艳春永远将她放在第一位,永远温柔地呵护、爱怜她,为了她能快乐他做出了很多让步,而且现在正在拼命赚钱准备带她到国外就医。
如果这样就是喜欢,就是爱,男女之情和兄妹之情又有什么不同?许多人为什么要寻寻觅觅地辛苦,只为找到一位知心的爱人?
“秋妹不同意我的看法吗?”琉珏见她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有些纳闷地问道。
“珏姐的看法未免太普通了吧。我看《上邪》,见有写‘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多有气势!这样的喜欢才是真正的喜欢,才是伟大的爱情。”
素秋眼睛里闪烁着憧憬的光芒,脸忽地变成了粉红色。
琉珏哑然,对这个陷在幻想中伟大爱情的妹妹实在是无话可说。这样的爱情不是没有,但是太稀少。平平淡淡、默默相守的爱情才更加贴近现实,也较易为普通人所接受。浓烈的爱情,并不是所有人都消受得起。
“说了半天了,秋妹快睡吧。等下你哥哥来看,又要挨批了。”琉珏勉强劝了一句,帮她又向上拉了拉被子。
说了半天话,现在经她一提,素秋果然觉得神思困乏。
“珏姐姐也睡。”她打个哈欠,含糊地说,然后就睡着了。
琉珏也合上眼睛,鼻息细细,紧跟着进入了梦乡。
在房间躺了一会儿,艳春心里始终放不下素秋,整理好衣裳去看她。
素秋房间的门紧闭,考虑到琉珏可能还在不好直接进去,他曲起手指轻轻地叩了两下门板。
里面静悄悄的,半天没有人应声,想来素秋应该睡了。
艳春踌躇一阵望门叹口气,转身下楼去找琉玚。卫老太太意思再清楚不过,他得找琉玚商量个对策,防患于未然。
刚刚走到二楼走廊,忽听卫家门房大喊着一路跑上楼来:“信!秦五爷的信!秦五爷!表少爷!”
艳春停住脚步,眉心微蹙。
卫家的仆役,无论男女都很守礼安静,他还是头次见有人这样大呼小叫地乱跑,喊叫声高得几乎将整幢房子都震得乱摇。
“表少爷,你的信!秦五爷给你的信!”那个门房看到艳春,急忙高举着信奔过来,神情惊惧。
“谢谢,你去忙吧。”艳春礼貌地冲他点点头,接过信。
门房愕然转身离开,目光呆滞地频频回头,似对艳春的反应诧异到了极点。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盖邮戳,应该是由私人送来的。上面的浓墨字迹透着一股匠气,很像是一般师爷的手笔。不过,除了“余素秋小姐兄长亲启”这几个字外,封皮上再无其他,连个落款都没有。这种写法又实在是不符合正常书信的格式,让人完全看不出头绪。
艳春狐疑地拆开信,从里面抽出一张薄纸,草草扫了一眼就不禁怔住。他又仔细看了两遍,神情变得凝重,却仍有些疑惑。
琉玚听见门房喊叫,赶忙系好松掉的上衣出来察看。打开门他就看见艳春正站在他门口不远年发怔,右手执着一纸拆封的信件。
他走上去从艳春手中拿过信,从头认真地看了一遍,面色也是越看越严肃。
“想不到这个法国女人倒有点门道,居然可以请得动秦五爷帮她出头。”琉玚嘀咕一句。
“秦五爷是谁?看信里语气似乎颇有些权势。可是春来长沙两个月,都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个人。”艳春不解地问。
“你当然不会听说,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地下军阀。长沙城内外黑道上的老大,一般老百姓轻易招惹不得的人。”
艳春恍悟,点头说:“他约我见面,恐怕用意不善。琉玚兄以为如何?”
“他的用意当然不会好。不过也不用过于担心,让我去会会他。艳春老弟在家静待消息即可。”琉玚正了正领结,转身就要离开。
“不可,对方指明要我去,怎好由琉玚兄代劳?不可,不可。”艳春急忙拦住他,不让他走。
“你以为他是真的想帮那个法国女人吗?如果是那样,他会直接将信送到你们学校,或者根本不用费这事,干脆绑了人就走,岂不方便快捷?他只不过是找个由头,打算敲敲竹杠而已。咱们再怎么地也比那个法国女人有钱吧?再说,信上只说兄长,又没有指名道性,我也算小秋的哥哥,怎么去不得?况且对方的目标本来就是我。”
艳春想不到其中会有这样的弯弯绕绕,凝神思索一阵说:“琉玚兄的话春想来确有道理,不过,怎好让琉玚兄涉险?素的事情,理当由我去才是。”
说到后来,他看向琉玚的目光已经变得坚决。
琉玚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他看了眼艳春,含糊地说:“你去就很险,我是不妨的。”
“琉玚兄此话怎讲?”艳春微蹙眉,被他打量的目光弄得浑身不爽。
“因为,”琉玚踌躇一阵,终于说,“秦五爷他,嗯,喜欢男子,特别是像艳春老弟这种身材长相的。”
艳春一怔,转眼上下瞅琉玚,表情再次变得坚定:“既如此,春就更不能让琉玚兄前去!万一他对你产生邪念,春将有愧于心。”
“艳春老弟!”琉玚哭笑不得地拦住欲走的艳春,叹气,“你以为我也喜欢男人,就会被他看上么?我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以前因为生意关系我同他见过几次面,他根本瞧都不瞧我。所以,你不用杞人忧天。”
艳春的表情有丝讪然,低声说:“春没有以为琉玚兄喜欢男人就一定会被秦五看上。只是琉玚兄人物俊美,此为有目共睹之事实,难保秦五不动心。”
“有目共睹?可惜偏有人视而不见呢。”琉玚忽然意态萧索,低头望着信出神。
艳春注视他片刻,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就这样吧。我得先去备份礼。秦五爷虽是个地头蛇,却好面子,直接送洋元他还不收,真是让人头痛。”琉玚收起信,冲艳春略一点头向楼下走去。
“我去。”艳春再次拦住他坚持。
琉玚的表情变得凝重,他盯住艳春沉声说:“我明白你不想将小秋的事情假手于人的心情。可是,明知什么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却不去做,这是否是真对小秋好呢?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小秋该怎么办?艳春,不要认为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才是关心小秋,也不要认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试着接受别人的帮助,试着相信别人,不可以吗?这不是在示弱,而是更理智。”
艳春慢慢垂下拦他的手臂,沉默良久才艰难地说:“如此,有劳琉玚兄。”
他让开路,琉玚叹口气走向楼下。艳春忧心忡忡地目送他离开,然后回去三楼。
路过素秋的房间,艳春忽然有些害怕起来,担心那道门后其实并没有素秋,她已经在他离开的时候被绑走了。
他轻轻推开门,见粉色纱帐里素秋和琉珏正在熟睡。
素秋的神态很安详,浓浓长长的睫毛遮住下眼睑,纯真得令他心脏不受控制地疾跳起来。
这是他的妹妹,血浓于水的至亲。他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她。为此,他宁愿付出自己所有的一切。
快傍晚时分,琉玚回来了。艳春正和素秋、琉珏坐在大厅里下棋,他担任裁判。
听见脚步声,艳春抬头望向琉玚,见他表情还算轻松,心里这才悄悄松口气。
他站起身温润地微笑,问:“银楼的事忙完了?”
琉玚会意地回笑,一语双关地说:“忙完了,事情还算顺利,以后也不会有麻烦。”
艳春轻轻点头,走到他身边说:“坐下歇歇吧。”
俩人坐到离女孩子们稍远的沙发里,状作随意地低声交谈。
“秦五爷果然如我猜测的,见到我送的礼马上说中国人只管中国人的事,外国人怎么说都是外人,他才不会当真理会他们的麻烦。”琉玚说,冲扭头望过来的素秋笑了一下。
“他的话可信吗?”艳春不放心地问。
“黑道上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何况我们卫家在长沙总算有点名气。他的那些内宠也是银楼的常客,必不会为个没什么名堂的外国人轻易同我们翻脸。”
“内宠?”艳春询问地看向琉玚。
“对,男人。”琉玚回答,有点要笑不笑。
艳春假想满身首饰、娇滴滴说话的男人形象,不由恶寒。
“琉玚兄大恩,春不敢言谢。他日若有机会,春定当涂地以报。”他停了停说,目光坦荡。
“至亲兄弟,说什么恩不恩、报不报的?只求艳春老弟不要因玚喜欢男人而疏远才好。”琉玚苦涩地咧了咧嘴,算是在笑。
“男女之情,人之大欲;男男之爱,也出乎自然。春怎会疏远琉玚兄?唯愿琉玚兄心想事成,与李兄终能深情有归处。”
艳春淡淡含笑,雪白的脸上肌滑色明,看得琉玚慌忙移开眼睛不敢再看,心内只说,色即是空。
作者有话要说:哇咧,不得了,素秋的爱情观好伟大……
琉玚够义气,艳春不想当他妹夫他还这么帮衬,人还不坏的。
六十七
琉珏的新戏马上就要公演,她忙着四处送票,给家里也留了几张,力邀素秋和艳春去看。
素秋很高兴地收下票。艳春却因为周日那天美专临时加课无法成行,令素秋大失所望。
琉璃也不去,她要参加化妆舞会,早已经约好了周浩然。卫家奶奶和姨奶奶也不去。卫二老爷就更不用说了。所以算来算去,卫家只有琉玚因为要充当素秋的护花使者必须得去外,竟无一人能去助阵。
素秋对此十分同情琉珏,为她家里人不关心的态度而苦恼。
琉珏却完全不以为然,只嘱咐她不要去晚了就匆匆提前赶回学校去做准备,似乎这种结果早已在她意料之中。
原本排在周五上午的人体素描课,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改到了周日,地点也由一楼常用的画室移到二楼一间平常不太用的小教室,学生们还被要求不得宣扬改课的事情。
普普通通的一节课,被这样特意安排后显得神秘兮兮的,教室里的气氛紧张而压抑。学生们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等待吴教授和模特儿,没有几个人讲话。
“艳春兄,你听说了没?这次的模特儿是个女人。女人哎!”顾知繁全不理会肃穆的气氛,大声对旁边的艳春说,一边满不在乎地半倚在沉重的木画架上,打量陌生的教室和拉严的窗帘、头顶明亮的电灯泡,脸上带个讥讽的笑意。
艳春略感惊讶,不露声色地轻轻冲他点头,表示明白了教室里怪异气氛的由来。
美专的人体模特儿大都是男子,各个年龄段的都有,启用女模特儿还是创校以来的头一次。艳春有些好奇学校是怎么找到敢于担任这种工作的女子的。
那些男模特儿里有些在工作时都还要遮遮掩掩,更有些人会紧张到肌肉变形,让学生们不能很好地把握最自然的人体形态。他实在难以想像换成女子又会怎样。
上课铃声响过了一会儿,微胖的吴教授才领着个女人走进教室。
那女人三十左右,头发烫成时髦的大卷儿,画着很浓的妆,穿戴粗俗不堪。她眼睑低垂快步穿过画架群,走到帷幄后面去做准备。
“这个模特儿看上去不像是好人家女子。学校不会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就去找那种人吧?”
顾知繁皱眉望向帷幄自言自语,其他同学也有类似猜测,纷纷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
“大家保持安静。”吴教授敲敲讲桌,把教室门反锁后走回帷幄外,问,“可以了么?”
帷幕稍微动了一下又停住,模特儿没有回答可不可以,似乎突然间就成了哑巴。
“好了没有?时间已经过了。一切都已经按你的要求办妥,快出来吧,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吴教授有些不耐烦地掏出怀表看一眼又放回去,提高声音催促。
帷幄又动了动,模特儿仍旧没有出现,却从里面传出压抑的抽泣声。
那声音清晰地敲击着教室里众人的耳膜,令他们无端地感到尴尬,似乎他们是逼良为娼的恶人,正在强迫她做一件大大违背她意愿的坏事。
吴教授眉毛皱成一团,焦急地说:“你哭什么?当初不是讲好了么?我们连预付金都已经让你拿去救急了,现在你可不能打退堂鼓。这是为艺术献身,和……是不同的,快出来吧!”
学生们在座位上开始坐不住了,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不耐烦,有人“啪”地合上画夹准备走人。
“我……不行……我做不了……我不要你们的钱了!我宁可回去,被……一个男人看,总好过这么多男人……我……我要回去!”
模特儿哭泣的声音回响在教室,所有人都停止动作,转头去看那幅已经抖成筛糠的帷幄,面色凝重。
吴教授的脸变成了紫色,气得胸口大起大落:“你说的什么话?学生怎么可以和你那些……相比!他们只是在追求艺术,又不会对你做什么?总比那些……要好的多吧。至少你现在要挣的钱是干净的!”
他已经快要失去理智,话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
帷幄忽然停止抖动,模特儿掀开幕布走了出来,身上的衣服仍旧穿得好好的。
她的妆已经哭花,黑色的睫毛膏黏糊成一片,染得眼泪也是黑的,挂在脸颊上显得有些恐怖。
“怎么不能相比?我不懂什么艺术,可还不都是要用这个身子?我要卖也一个个地卖,才不会一下子卖给这么多人!”
模特儿扫视教室里穿戴整齐干净的师生,目光仇恨而绝望。
吴教授没有料到她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气得嘴哆嗦着手指她,只会倒喘气。
“对不起,我们对你卖不卖的不感兴趣,更没打算一个个去买。你可以走了!”
顾知繁站起身打开身后锁着的门平静地说,脸上毫无表情。
模特儿捂住脸飞奔出去,丢下一串压抑不住的哭泣声。
“顾知繁!你,你怎么私自放她走了?”吴教授回过神,气不打一处来地瞪向他。
“不放怎么办?她一付好像我们要□她的架势,也太可笑了,传出去外人还以为咱们美专全是些色情狂。另外,我要抗议,抗议学校还没有搞清情况就让我们在这儿白白耗了半天。今天这种事我不想再遇见第二次!”
义正词严地说完,顾知繁背起画夹离开,丢下一室被他的话说到呆滞的师生。
艳春默默地收拾好带来的东西跟着离开画室,心情无比郁闷。
他不是不理解校方的苦心,不过对于这种结果仍旧不满意。校方在聘用模特儿上实在是太不谨慎和失策,知繁的抗议不无道理。他们追求的是艺术,怎可让人指责为下流?这次的课实在令他呕心。
回到宿舍,顾知繁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并不在。艳春看看时间还赶得及,就略收拾一下,匆匆去找素秋。
素秋在琉玚陪伴下进到琉珏她们演出的礼堂,因为座位及门票都没有号码,他们就随便找了两个位子坐下,只一会儿戏就开演了。
琉珏是编剧并不上台,所以素秋没有期待能够看到她的表演,安静地看戏。
礼堂的观众很多,唯余不多的几个空位。观众都是本城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及其男伴,个个打扮得珠光宝气,在黑暗中不时亮光一闪,不知是宝石还是钻戒。
素秋见男主角身材粗壮声音低沉,果然是个男子。娜拉的扮演者似乎很面善,不过素秋想不起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曾去过卫家。
娜拉和男主角的扮演者演得都很入戏,台下的观众也静悄悄的,整个礼堂只回荡着演员们清楚的台词声。
艳春来时,戏已经演到近一半,台上的娜拉正在跳土风舞。他躬下身体,一排排地在黑暗里努力辨认,寻找着素秋。
找到右侧前排,他看见素秋正仰脸看戏,粉白的脸在人群中很是显眼。她身边恰有个空位,搁着琉玚在来时路上买给她的一纸袋葡萄。
艳春低声道歉,弯腰穿过几个观众坐到那个空位上,将袋子抱在怀里。
素秋完全被台上的表演吸引,根本没有发觉身边忽然多了的那个人就是艳春。
等了一会儿,素秋仍是没有反应,艳春实在忍不住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提醒:“素。”
“哥哥!”素秋惊讶地转头看他,脸上绽开个快乐的笑容,“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有课吗?”
坐在另一边的琉玚听见声音扭头冲艳春点点头,笑了笑就又将注意力转回台上。
“因故取消了。嗯,你的手有点凉,冷么?”艳春怀疑地问,两只手合握住她的手帮她暖着。
“不冷,刚才卫大哥买冰糕给我吃,拿在手里冰的。”素秋撒娇地笑,将头偎在艳春肩膀上。
艳春爱怜地亲亲她的软发,埋怨:“天又不热,吃那个做什么?你……”
“麻烦,两位要谈情请到外面去谈,不要影响别人看戏。”后排一个男青年忽然凑过来低声对他们说,口气生硬冷淡。
素秋闪电般坐直身体,窘迫地涨红了脸想要辩解。
艳春不让她动,自己轻轻说声“抱歉”就也坐好,再也没有同素秋讲话。
素秋气恼地瞅瞅艳春,又扭头去看琉玚,发觉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刚才那幕正在认真看演出。她不由泄气,噘起嘴也乖乖继续看戏。
艳春用眼角余光瞟到她所有的表情和动作,悄悄勾起嘴角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模特问题是个大问题。当时这还是新生事物,出现那种尴尬实属平常。
六十八
演出以娜拉毅然出走,离开那个把她当作玩偶的家为终结。
素秋激动得泪光莹莹,和大家一起鼓掌,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插曲。
礼堂厚窗帘一幅幅拉开,傍晚淡淡的夕阳投射进来,室内变得明亮了一些。
艳身回身冲刚才那个青年礼貌地欠了欠身体,道歉:“适才打扰了,实在抱歉。”
那青年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挺拔面目冷冽,穿一套白柳条西服,显得英挺不凡气势逼人。
他看清艳春样貌不禁怔了怔,也略弯了弯身体:“多有得罪,还请仁兄见谅。”
艳春刚要再客气,素秋却惊讶地对青年身边女伴说:“秀颖姐,你也来看戏啊。”
朱秀颖仍是一身上浅下深的学生装,对于会在这里遇见素秋显然也很感意外。她顿了一下,才解释:“我陪父亲的客人来看演出。这么巧,你也来了。”
“是呀,真是巧。我们这就回学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搭车回去?”素秋热心地问,完全无视那个所谓的“客人”。
艳春暗自好笑,同那个青年站在一边看两个女孩子攀谈,都没有再说话。
“不了,我还得先回家一趟。”朱秀颖很快回绝,瞟青年一眼,扭头对略显失望的素秋说,“我先走了,学校见。”
她向艳春点头示意,和青年一同离开。
见他们走远,素秋忽然纳闷地歪头说:“秀颖姐父亲的客人,为什么她要陪?真奇怪,是不是,哥哥?”
艳春抱着葡萄含笑说:“子女代父款待客人是很平常的行为,你这个小脑袋又在乱想些什么?”
“小秋,要不要去后台见见珏再走?”琉玚也接口提议。他觉得刚才那个冷冽青年有点面善,不过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可以吗,可以去后台?”素秋马上兴奋起来,忘记纳闷急急地问。
“当然可以了,我带你们过去。”琉玚在前面带路,引他们从边上一个小门进到后台。
后台光线昏暗,四处堆着道具、服装以及各种杂物,根本没有素秋想像中的神秘和华丽。
琉珏和剧社的同学们正在喝汽水庆祝演出成功。看到他们,她很快跑过来,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红晕,微黑的脸蛋因此显得格外容光焕发。
“你们来了!秋妹,你喜欢刚才的演出吗?”她拉住素秋的手着急地问。
素秋高兴得使劲点头:“喜欢的!到后来,我都感动得哭了。珏姐姐,你真了不起。”
“不,不是我了不起,是易卜生了不起!他写出了女人也可以选择,给所有有相似经历的妇女指明了道路。”琉珏并没有被成功冲昏头脑,冷静地分析,目光明亮。
“娜拉出走以后会怎么样呢,她还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吗?”素秋很感好奇地问,还有一点点担心。
琉珏一呆,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另外两个男青年也是微怔,被素秋的问题给问住了。
这时,一个男生手里拿着三瓶打开的汽水走了过来。
他先含笑冲三人点头,然后对琉珏说:“琉珏同学,这几瓶汽水给你的朋友。”
琉珏暂时抛开素秋的问题,谢了一声接过汽水分给素秋他们,一边做介绍:“他们不是朋友,是我的亲人。这是我表哥,世伯家的余艳春和素秋。这位是徐子良,振兴男中的学生,也是我们剧社的导演。”
徐子良长相斯文,身长玉立,书卷气很浓,显露出很好的教养。他和三人打过招呼,转头对琉珏说:“咱们收拾一下,早些结束吧?我们晚上还有一节英文课要补。”
“是吗?那可要抓紧点了。”琉珏说,回头望望素秋他们,抱歉地笑,“我得去帮助了,你们……”
“珏姐姐别管我们,你忙你的。我们这就走。”素秋急忙回答。
互相道别后三人离开后台,每人手里还拿着汽水。
坐到汽车上,素秋喝口汽水,若有所思地说:“那个徐子良才刚加入剧社没多久,就可以当上导演真是了不起。他好像和珏姐姐也很熟悉,都不用称呼她姓的。”
琉玚仰头将汽水全灌进肚子,将空瓶子丢进一个纸袋,说:“是不简单,看他举止像是个世家子弟。这样的人怎么会和珏他们混在一起,真是奇怪。”
“卫大哥,你不要用‘混’这个字好不好?卫大哥说话真是粗鲁,明明也是世家子弟,差别怎么会这么大?”
素秋不满意琉玚的用词,噘嘴白他一眼。琉玚瞠目。
艳春微微含笑,将葡萄执在左手慢慢喝汽水,也不去劝解。反正这两个人不一会就会和好,他是不用担心的。
朱秀颖快步走出礼堂,停在开来的汽车前,低头等那个青年,脸上平静无波。
她的相貌只是中人之姿,五官没有特别令人惊艳的地方,固然不及明艳动人的金小小,在班上也只属平常。可是她的性格沉静,柔中有韧,能给人以异常安心的感觉。
青年望着一身蓝衣的短发少女低头等待的姿态,忽然地就有些迷茫。
汽车是黑色的,车旁的树木正在落叶,一片片金黄的叶子随意在暮霭中飘坠。所有事物都是朦胧的,眼前的一切是那么地不真实。
唯有那个等待的身影静立不动,如兰铃草般秀丽安宁,一如他梦中常见的旧居后园里的那一株。
脸上冷冽的表情柔化,他的目光带上了点点温度。但在不熟悉他的外人看来,他仍是那个如岩石般冷硬的男人。
他放慢脚步,停在朱秀颖面前一步之遥,冷淡地说:“对不起。”
朱秀颖抬起头沉思地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回答:“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过错。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这是我同家里一早讲好的。”
“所以,也请不要对我父亲的安排生气。”她深吸一口初秋微凉的空气,平静地继续说。
听到她那么漠然地说出“别人”,青年的目光暗了一下,转头看向落叶:“承蒙大帅错爱,陈某怎么会生气?即便没有朱大小姐的出现,陈某同大帅的合作也不会有问题。”
“陈先生能这么想,那就再好不过。天晚了,咱们回去吧。培华是有门禁的。”朱秀颖垂下眼帘,语调平和。
陈先生没有回答,只是帮她拉开车门,礼貌周到地又替她关好。然后他才上车,将车开出学校。
素秋抱着葡萄,心情愉快地推开宿舍门,发现除了她和朱秀颖,大家都在,连巴想云也来了。大家围着桌子不知在吃些什么,笑语盈盈很是热闹。
“六姐,你总算回来了!快来,我娘让我带了些炒花生和板栗,四姐、五姐买了苹果,我们正在聚会呢。”刘娣跳过来,拉住素秋往桌边拽。
“别急,我这儿还有呢。喏!葡萄。咱们聚会内容又可以增加一项。”素秋向后躲开她,扬起纸袋。
刘娣抢过去打开一看,“哇”地叫道:“个儿真大!紫得都泛黑了,保准甜。我洗去!”
她找到一个平时洗水果的小盆,将葡萄放进去走出宿舍。
“素秋,今天你上哪去玩了?”何欣然递给她一把花生,随口问。
“看了出戏,又吃了顿饭,和平常差不多。”素秋接过花生,坐在凳子上剥来吃。
女孩子们吃着干果水果随意聊天,讲讲功课,谈谈趣事,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将要就寝的钟点。可是朱秀颖仍然没有回来,她们不由有些担心,猜测她这么晚还没有回校的原因。
素秋刷好牙沐浴毕,坐在床铺上梳头。听大家议论,她很想将白天看到朱秀颖和一个男青年在一起的事情说出来。可是回忆朱秀颖当时的表情,似乎不太乐意她过多了解那个青年,于是到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门禁前一刻,朱秀颖终于回来了。她似乎很疲乏,招呼都没和大家打就上床放下蚊帐。
刘娣举着一盆特意为她留的水果,呆立在宿舍中间,亲亲热热的一句“二姐,吃水果。”就此卡在喉咙里。
大家都有点奇怪朱秀颖的表现,不过见她一付不想讲话的模样就都没有再去发问。
黄秋云从刘娣手中接过盆子放到搁架上,何欣然凑到她耳边嘀咕几句,刘娣才闷闷不乐地也上床睡了。
素秋本想问问朱秀颖白天的事儿,现在没有机会只好通完头后放下帐子睡觉。
自那天后,朱秀颖表面上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和她共处一室的同学却发现她明显沉默了,有时一整天也不见她说一句话。
而且每逢周末,之前很少回家的她开始准时回去,来去都有一辆黑色的汽车接送,开车的似乎是个相貌冷冽的青年男子。
培华七侠的成员由此都怀疑朱秀颖在谈恋爱,可是刘娣挑头问了几次都问不出所以然。看她的神情也不大像沉浸在热恋中,大家不禁都疑虑重重。
作者有话要说:新人出场了,他们会是琉珏和朱秀颖的良人吗?比较难搞……
六十九
午后的阳光被乌云遮去了,校长室显得阴暗而沉闷,墨绿色的窗帘一动也不动地低垂着。
舒兰副校长坐在顾校长对面,拿起一份报告说:“经过调查,学生们普遍对余素秋同学的教学表示认可。只有个别学生对学校聘用初一新生当代课教员这件事有点意见,情况基本令人满意。”
她放下报告,又说:“当初请她代课,原本只是病笃乱投医,没想到这孩子倒有些为人师表的天分。现在我们已经收到三名专学法文的大学毕业生请职报告,可人准备什么时候对她们进行面试?”
顾校长安静地听她讲完,靠进椅子里沉思:“当然是尽快。余素秋虽然不错,可是毕竟只是学生,还有自己的功课需要分精力。何况当初讲好只是暂代,现在既然有了更合适的人选,当然要让她专心学业才是。不过,我很喜欢这个孩子,真希望她毕业后能够留在学校帮忙。”
“可是她有心疾,体育教员说稍微做点儿剧烈运动,她就会体力不支。这样的孩子虽好,但要留在学校,对学校长远的发展并不利。”舒兰就事论事地说,脸上显出惋惜。
“这倒是一大缺憾。不过,她哥哥曾说要带她去国外就医,将来不至会有什么大的问题。”顾校长想起那个温润的青年,期许地笑了笑。
舒兰点点头,表示此事的讨论到此为止。她又拿起一份报告,继续汇报:“为改善学生伙食,降低学校成本,咱们在饭堂后院养的鸡鸭目前长势良好。不过担任清扫的金小小同学提出工作范围扩大,酬劳也应该增加。可人意见怎样?”
“金小小?”顾校长念着这个名字,努力回忆了一下,想起什么不由微笑,“就是那个报名时要求只付一半伙食费,说她一天只吃一餐饭;又问可不可以买学姐用过的旧书,不愿意付新书的费用;闹着要在学校当兼职的那个学生吗?”
听顾可人娓娓道来,舒兰的表情古怪地有点不自然。她将报告用手握紧了些,说:“对,她好像很缺钱,家里似乎也没什么人。学籍簿上只写着家乡,家里人的情况没有填,所以不好去调查。”
顾校长不在意地挥挥手:“不用去调查,这样的女孩子咱们从前也不是没碰上过,肯定又是个反抗封建旧家庭偷跑出来念书的。”
她思索片刻说:“她的要求也算合理,鸡舍、鸭舍比教室难清理多了。你安排在这周开个校务会,讨论一下她涨酬劳的具体数目,务必要合理。”
舒兰用钢笔在记事本上写下一行备注,将那份报告放到一边,拿起下面一份类似公函的东西递给顾校长:“这是大帅府发来的函,也是有关学校养家禽的事情。他们要求咱们按照《工商法》纳税。这些军阀简直是无孔不入,为了敛财这样的理由都找得出!”
顾校长迅速看了一遍内容,将函文放到桌上,轻击扶手:“岂有此理!舒大姐,你马上回复说我们只是为了改善伙食,没有卖钱,《工商法》不适用。”
“对,再也不能说邀什么就邀什么!咱们这是学校,本来就是个清水衙门,哪里禁得住他们三天两头来要钱。”舒兰低头快速作记录。
“先这样吧,可能也不抵什么事,只盼能拖一阵是一阵。学校资金现在实在是太紧张了。”顾校长叹气,揉了揉太阳穴。
舒兰写好回信,顾校长看过一遍,取出公章、私印各按了一次,又在其他几份报告上也盖了章。她忽然皱眉,手扶住后腰。
“怎么?腰痛又犯了?”舒兰关切地问,将一个软垫放到她后腰上,“劝你常去针炙按摩,你总是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得了,这个病可马虎不得。”
顾校长抱歉地笑笑,谢过她,说:“总想着忙过这阵儿就去,可是一年到头总忙不完。大姐放心,我以后一定注意,这几年倒是好多了。”
舒兰不相信地瞅瞅她,板着脸说:“别光顾保证,你得真行动起来才行。”
顾校长笑着点头:“一定,一定。麻烦大姐把那几封信交给校工,让她今天就发出去,着急着呢。”
舒兰无奈,拿起那几封信走出校长室。
卫家老太太的七十大寿恰好在周末,她高兴地嘱咐孩子们都回家,先办家宴,再接受外客的祝贺。
琉玚为了办好奶奶的大寿忙里忙外,将一切都打点得妥妥当当。他还央陌阳制作了套红宝石首饰,准备当作寿礼。
艳春和素秋也准备了礼物。兄妹俩商量几次,决定由艳春作幅画,素秋题贺辞。卫家富贵,不会稀罕珠宝首饰,他们也拿不出,唯有亲手做份东西略表心意。
办寿宴那天早晨,琉玚先开车接了素秋,再和她一起去找艳春。
艳春换了一身新夹袍,将头发整齐地梳好,整个人愈发俊逸清雅。
禀生有点着凉,没有到画室去用功,喝过药和艳春讨论飞白技法。那两个早早出门,不知去了哪里。
琉玚敲开宿舍门,和素秋走进去。禀生是第一次见素秋,不知道她是谁,只觉眼前一亮,痴呆呆地不住看她。
艳春轻轻蹙眉,揽住素秋的肩向禀生介绍:“这是家妹,素秋。这是我的同学,何禀生。”
“何大哥好。”素秋乖巧地冲何禀生笑着点头,觉得他眼睛一眨不眨看人的模样很好笑,身上那件不伦不类的紫花夹袄也有点可疑。
何禀生好似没有听见他们的话,仍旧目不转睛地望着素秋。
艳春的不愉更加明显,眉心显出个川字。琉玚嘴角直抽,转头东张西望,忍着不去看艳春古怪的神色。
素秋被禀生看得莫名其妙,低头打量一下自己,没有发觉有不妥之处。
为了祝寿,她也特意打扮了一番。长发梳成一根独辫,发稍插着陌阳打的那支簪子,粉白的脸周围有几络微卷的碎发,轻灵而俏皮。上身是黄地绿碎花的短夹袄,下面着条白夹裙,明亮的颜色使她更显娇憨可爱。十四岁的少女,青春掩不住地流泻。
“何大哥?”她歪歪头噘嘴,不太乐意被人这么盯住不放。
禀生总算是听见了她的声音,慌忙用手压压睡得翅起的头发,脸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打招呼:“余小姐好,请,请坐!这里乱得很,也没有准备什么,你……”
“禀生兄!”艳春忍无可忍,出言阻止他,“我们这就走,你不必招待他们。”
说完,他拿起包装好的画轴,拉住素秋的手走出宿舍,步子迈得略急,似乎在躲避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琉玚冲又开始发呆的禀生点点头随后跟上,忍笑忍得肌肉都僵硬了。
“哥哥,那个何大哥好奇怪,他是不是听力有问题?为什么我叫他两遍他才反应过来?”素秋琢磨禀生情形,越想越觉得他不太对劲儿。
“他的耳朵的确有点背,素以后尽量和他少说话,以免他辛苦。”艳春淡淡回答,嘱咐素秋一句。
素秋不过才十四岁情蔻未开,否则怎会看不出禀生目光中钟情的意思?不过也幸好她不懂,艳春可不愿意素秋小小年纪就去学人家谈恋爱。母亲固然提过要他帮素秋在外面找个好婆家,但现在还为时尚早。
在艳春看来,最早也得素秋过了十六岁才可以稍微考虑,而且至少得将她的病治好了才可以。
“情”之一字伤人不浅,害人无度。他可舍不得抱病的妹妹忍受这种痛苦。
素秋同情地答应,觉得禀生还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耳朵竟然不好,那要错过多少美妙的声音啊。
走在后面的琉玚听他们一问一答,忍不住用手捂上脸,不让面部肌肉抽搐得过于剧烈,以免吓到路人。
卫家奶奶的寿宴很热闹,琉玚琉璃分别弹了几支曲子,素秋和琉珏合唱了首歌,琉玟也唱了段《五女拜寿》。大家皆大欢喜。
趁素秋和琉珏躲到一边说悄悄话,琉玚忍不住踱到艳春旁边,要笑不笑地问:“那个何禀生倒有点意思,艳春老弟以为如何?”
艳春没搭理他,喝一口杯中白水,目光追着素秋跑到喷泉边看她和琉珏说笑。
见他不回答,琉玚明知艳春心里不快,却仍是不怕死地继续问:“你说,他至于吗?小秋自然是长得好,但又何至于美到让他发呆?他不会是有什么痴病,而不是耳病吧?”
艳春仰头望天,唇边忽然绽开个笑意轻点头:“难得,天已冷了,还有这么好的月亮。明天一定是个好天儿。”
碰了个软钉子,琉玚灰溜溜地又踱开,觉得艳春护妹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不过,虽然是对他不冷不热,人物照例清雅脱俗,让他不得不叹息老天不公。
宴会结束,送余家兄妹回校后琉玚回到银楼,让司机将车开回去。
银楼已经打烊,他打开边门,小心翼翼地上楼。
因为最近工作较忙,陌阳晚上常常很早就上床,而他睡觉又特别轻,很容易被惊醒。琉玚猜测他这会儿可能已经睡了,所以才放轻动作以免吵到他。
上到顶层,琉玚站住,熟练地脱下皮鞋拎在手里,只着线袜悄悄地走到陌阳门口。
走廊的地板没有铺地毯,皮鞋底子硬,再小心也会发出声音。每次晚归,琉玚总是这样提前脱掉鞋子,再来看陌阳。
陌阳嫌关门闭窗憋闷,睡觉时房门也一向不关。
琉玚探头看看,见卧室内床头灯仍亮着,人却趴在床上睡熟了。被子只盖到后腰,露出他背部结实却不夸张的肌肉。
窗户果然开着,夜风不停地刮进来,吹得高悬的蚊帐不停摇晃。
琉玚轻轻摇头,将皮鞋放在门口,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将窗户关严。
宴会结束时起风了,艳春赞叹的明月躲个干脆,现在眼看就要下雨。吹一晚凉风,这人明天肯定会嗓子疼。然后会因为身体不适而脾气很差,接着他就会倒霉地成为出气筒。弄不好,这人还会发烧、拼命抗拒去医院,急掉他几根头发。
关好窗,再拉上窗帘,琉玚走到床前伸手将被子帮他向上拉到肩部。
本该立刻熄灯去休息,琉玚却望着陌阳的侧脸开始发怔。
陌阳的脸形轮廓分明,鼻梁很挺。睫毛不长也不浓却微微上翘,和他那头短发一样显得柔软而可爱。
琉玚觉得睡着后的陌阳给他的感觉和白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白天的他,冷淡、嘴巴坏,脾气也很糟,令人难以接近。可是现在的他,安静、平和、带着一点点脆弱和娇气,让琉玚完全移不开目光。
他的视线滑过陌阳的额头、眉眼、脸颊,最后停留在他淡色的嘴唇上。
陌阳的嘴唇稍厚,显得很富于质感。他生气、紧张、愤怒时,经常会习惯性地咬它们。咬过的嘴唇鲜润嫣红,每每看得琉玚冲动地想要去亲吻。
凝视陌阳的嘴唇很久,最终琉玚并没有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吻他,虽然内心极度渴望。
不是两情相悦的亲吻,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也不愿意在陌阳睡着时搞偷袭。陌阳明明知道他的那份心思,睡觉、沐浴却从不刻意提防他,让琉玚有一种被信任的自豪感,虽然也许陌阳只是认为他不值得自己去费心提防。
他站起身,放下蚊帐按灭灯走出房间,拎起鞋回自己卧室,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趴在床上的陌阳忽然睁开眼睛,双目在黑暗中忽闪着点点清光。
“笨蛋!穿皮鞋再注意也会有声音,一直响到自己房间好了,干嘛要停在走廊?害得我一直在等那声音。还一直不说话盯着人看,搞什么搞?闹得我都不敢翻身。猪头、缺心眼、大少爷……还关窗!想闷死人吗?”他在黑暗中望着什么也看不清的门口,闷闷不乐地嘀咕。
骂了半天,他想下床打开窗户透气,又担心那个发神经的家伙指不定哪根筋不对又中途跑来看门户,被他发现自己之前没有睡着就不妙了。那个人,噪聒得要死,他可不愿意再次被荼毒。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开始担心了,禀生盯着人家小女孩看,还真是……
还有琉玚,怎么那么婆妈?陌阳那么大个人了,难道不会照顾自己吗,要他去费心。唉,命啊。
七十
头天晚上落了一夜的雨,早晨起床时,素秋感到有些凉丝丝的。
她蹑手蹑脚穿好衣服,洗漱整理完毕就拿着一本法文诗集到宿舍楼前的亭子里去早读。
距离最初学习法文已经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了,《巨人传》在她不懈的努力下终于可以通读。那种一泻千里的阅读方式,令她心情畅快之极。
代课的工作也已经步入了正轨,她现在可以用法文很好地讲课,和同学们的关系也处理得很不错。
然而越是一切顺利,她越是更多地发现到自身现存的不足。为了尽快弥补这些不足,不断提高法文水平,她又向琉玚借了不少法文原版书,利用一切空闲阅读、背诵,如饥似渴地学习着。
整个校园仍在沉睡,除了偶尔的鸟鸣,什么也听不到。亭子上的藤蔓经霜染过后变成了深红色,叶片在清冷的晨风中微微颤抖。
素秋拉紧了大衣领子,一边念诗一边踱步,不敢坐到冰凉的石凳上去。
远远地出现了一个人影,裹在黑色薄呢外衣里的廋弱身影慢慢从薄雾中显现出来,原来是顾校长。
她的头上围一块白纱巾,戴着黑丝绒手套,黑色半高跟皮鞋底子边上沾着少许红泥,脚步庄重而平稳。
“余素秋同学。”她停在路边,向亭子里的素秋打招呼。
“顾校长早!”素秋惊讶地鞠躬,快步走出亭子抬眼含笑问,“顾校长起得真早,在散步吗?”
顾校长唇边也噙着一抹微笑,面色带着少许红润。她轻轻点头:“是啊,我喜欢在清晨和傍晚四处走走,这些时候学校里比较清静,可以顺便想一些事情。”
素秋似懂非懂地点头,用手卷着诗集。
看到那本书的封面,顾校长不禁顿了一下,脸上显出沉思:“年青时我也读过这本诗集,我记得有一首诗是讲社会不公的,大概是这样……”
她慢慢背诵出那首诗,声音深沉而优雅。
素秋惊讶地翻到那页,边听顾校长背诵边对照,最后满脸不可思议。她没有想到顾校长的记忆竟会这样好,竟能将那么久之前读过的诗随口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她自忖如果换成是自己肯定做不到,对顾校长的崇敬又增加了三分。
顾校长背诵完毕,注意到她仰慕的神情,不禁摇头失笑:“不要这样。对于我们感兴趣的东西,能记住是很平常的事情。我听说你很努力,常常在别人还没有起床就开始用功了。这样很好,不过也要注意身体,你最近有犯心疾么?”
“没有,一直都很好。谢谢校长关心。”提起自己的病,素秋略害羞地低下头去,小声回答。
“这样就好。”顾校长放心地笑了笑,又想起什么笑容慢慢隐去,注视着她浓浓的额发温声说:“余素秋同学,有件事我想事先和你打个招呼。新的法文教员已经找到,是富于经验的大学毕业生。从明天开始,你就可以专心地念书了。”
素秋一怔,抬起头望向顾校长,神情茫然:“这么快?我刚刚才习惯……”
她顿住话头将目光移开,低声说:“我听学校的安排,顾校长不必为我担心。”
顾校长轻点头,说:“今天舒教员会正式通知你,这些天你的酬劳学校会在下周……”
“不!顾校长,我不要什么酬劳。我的课代得并不好,而且我是自愿的,怎么可以要学校的报酬?”素秋急忙打断她的话。
“你的课代得很好,有劳有酬是应当的,你不用推辞。”顾校长慈爱地拍拍她的的肩膀,“拿劳动所得,你应该高兴才是。再说,学校也不会白让学生出力,这个头可不好开。你在吧,我先走了。”
素秋向她深鞠一躬,目送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眼神中满是惆怅。
下午放学后,舒曼果然请素秋到办公室去,向她介绍了新来的法文教员。
新教员大概有二十七八的年纪,打扮得朴素无华,脸上也没有化妆,对素秋的态度和气温和,让素秋稍稍放心。她主动将每个班的情况讲述一遍,还把自己的法文备课本等资料送给了新教员,使她可以更加清楚地了解授课进度。
看到本子上漂亮的毛笔字,新教员大感意外,对面前这个娇憨的学生教员立刻另眼相看起来。她郑重地谢过素秋,并表示如果有疑问,请她不吝赐教。
素秋不习惯这种很正式的谈话,红着脸点头又摇头,窘迫地说有事情尽管问她,赐教什么的实在不敢当。
舒曼在旁边欣慰地看着两个人客气,觉得教员问题终于可以圆满地解决了。
第二天下午,同学们发现素秋没有如往常般去代课,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准备上自然课。她们都有些惊讶,暗暗猜测这是什么原故。
趁上课铃声还没有响起,刘娣凑过来眼睛里闪动着困惑问:“素秋,你今天不用代课吗,怎么还不去?”
“已经有了新的法文教员,我以后可以不必再代课了。”素秋没有改变表情,轻声回答。
刘娣一怔,然后一喜:“那多好啊,你不用费心备课了,也不用成天喝胖大海润嗓子了。素秋,我跟你说……”
素秋低下头,额发滑到前面,挡住了她的眼睛。
坐在后面的金小小一直在注意听她们的对话,现在她伸手在刘娣辫子上一拉:“别说了,马教员来了!”
“哎哟!你干嘛这么大劲儿,马教员不是还没进来吗?”刘娣捂住头,不满地回瞪金小小。
金小小不理她,坐直了身体准备上课,目光中有一丝隐忧。
下课后,金小小拉素秋躲开刘娣的纠缠,俩人站在院子里一棵大桔树下悄悄谈心。
“学校有没有说给你酬劳?你不能白代课。”金小小担心地问。
素秋有气无力地点头:“有,不周会付给我。”
“有多少?别随便给几个大洋就算是酬劳了。”金小小追问。
“这不是关键好不好?”重要的是,她刚刚开始喜欢上的工作没有了,那些刚熟悉了的同学也不能天天见面了。素秋惆怅地想。
金小小被她反驳,气不打一处来。她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刚想要好好开导素秋,可是忽然看到她的表情,金小小又愣住了。
她默默拉住素秋的胳膊说:“这没什么的,我其实一开始就不赞成你去代课,太辛苦又影响学业。现在一切都回归正途,不是很好吗?”
素秋没有回答,头低下去额发又遮住了眼睛。她比谁都清楚现在这个结果是最好的,而且也明白让自己代课只是学校没有办法的办法。可是即便这样,她仍旧无法完全释怀。
金小小见她不响,知道自己的劝说无效,心里有些急,暗想一定要另想个办法再劝她。她喜欢爱笑的素秋,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就感到不安。
素秋闷闷不乐地过了两天,对什么都打不起精神,连一向喜爱的法文课都似乎消减了魅力。
这天她刚回到宿舍,就见“培华七侠”的那六个人正在齐齐地等她。一见她进来,大家就将一块白绸布递了过来,每个人脸上都是神秘而得意的笑容,连最近不大快乐的朱秀颖都重拾了微笑。
素秋挨个儿打量她们,感觉一定有古怪发生了。她有些纳闷地展开那幅绸巾。注视着那上面的东西,她的眼眶渐渐潮湿,最后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她流着眼泪,脸上却在笑,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是三姐出的主意,我和大姐挨个儿找的同学,白绸是二姐的围巾,图样是秋云和七妹画的底子。”何欣然笑眯眯地解释。
“是啰!本来我们是想让每个愿意的同学都在上面绣朵花,可是三姐说那样会绣不下,因为人太多了。而且也慢,等绣好了,你也郁郁而终了。”刘娣快嘴地接话。
金小小狠狠瞪她一眼,然后转头对素秋说:“这是大家的心意,你好好收着,算是个纪念。”
素秋笑着点头,擦干眼泪,将那块白绸珍藏进大木箱里去。
白绸用绿色丝线绣着“余素秋,感谢你,我们喜欢你!”几个大字,针脚不太匀称,有的细致、有的马虎,没有两处地方是相同的,一望而知是多人协作而成。
在大字旁边的空白处,用毛笔、钢笔签着各种字体她所教过的同学名字,密密麻麻地连边角都写满了。
这是一件贵重的礼物,因为包含了众多同学对她工作的肯定以及对她本人的深厚情谊。连日来的失落,在这份礼物面前显得多余且无足轻重,似融化的雪花般消弥了。
何欣然一拍手,大声说:“难得大家现在都这么高兴,后天又是周末,我们让余大哥请我们吃米粉好不好?他就知道疼素秋,自从上次请我们吃过东西后,就再也没和咱们好好说过话。真是个偏心的哥哥!”
“不用我哥哥请,下周代课费就下来了,我请大家吃米粉!那家米粉真的很好吃呢。”素秋心情愉快,爽气地说,粉白的脸兴奋得泛红。
大家都点头,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马上尝到美味,只有金小小没有吭气。
“我就不去了,你们别把我算在里头。”等大家的说笑告一段落,她才淡淡地说明。
“你也差不多些,怎么这么不合群?本来就说好了是集体活动,你想开小差吗?”何欣然拧眉瞅她一眼,批评道。
金小小根本不买她的账,只看向素秋说:“每次都是你们几个出钱请客,我自问没有这个能力回请,怎么能总是参加?我不想占你们便宜。”
巴想云笑了笑说:“这么一说,倒像我爱占别人便宜似的,那我也不便去了。”
何欣然气势汹汹地瞪着她们两个:“你们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吃亏占便宜的?咱们‘培华七侠’情同姐妹,要共同进退,这么点儿事也要计较。你们到底在干嘛?”
“大姐,我只是在说我自己,没有影射你的意思,你别生气。”见巴想云误解,金小小颇觉意外,连忙抱歉地解释。
“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你讲的有理,你道什么歉?”巴想云也有些意外地回答。
未婚夫家每月都有给她零用,不过数目很少,刚够她买些女孩子必需的东西,所以巴想云也没有余钱。不过她心思单纯,没有金小小想得周全,现在经她提醒才感觉自己过于实在了。
“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见俩人相视而笑,就是没有人理她,何欣然怒气更甚,眉毛都竖了起来。
朱秀颖冲何欣然摆摆手示意她少安毋躁,然后扭头问金小小和巴想云:“虽然住校平时用钱的地方不多,但总会有。你们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有两个酬劳不高的工作,你们愿不愿意去做?”
金小小和巴想云都有些心动,齐声问:“什么工作,会不会和学业冲突?”
“不会,”朱秀颖温和地回答,“一份是抄写,可以在学校抄好再送去。一份是描绣样,也可以拿回来做。本来是我找的,可是最近事多就耽搁了,现在正好转介绍给你们。”
大家回忆她最近似乎很喜欢写信,有时还会冲着信纸发呆,这一呆就会呆上好半天,均想她的事儿本不多,只是效率太低。而且最近也没有再见那个冷冽青年来接送她,她们不由偷偷猜测俩人是不是正在劳燕分飞两地伤情。
金小小和巴想云都愉快地接受了兼职,巴想云将报酬较高的抄写工作让给金小小,自己挑了更费神的绣样。至少学杂费她是无忧的,不像金小小每一个银角子都得自己去赚。如果不是这两份工一个人全兼忙不过来,她那份工也愿意让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嗯,素秋的工作结束了,她得到了意外的珍贵礼物。
七十一
周末的早上,艳春晨练完毕去培华接素秋。
出门时天就是阴的,快走到培华时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下来,青石板的街面慢慢被加深了颜色。
出门前艳春在校服里面套了件夹衣,现在虽然校服被淋得有些发潮,身体却仍然是温暖的。
他到的略早,培华还没有开门。往常那一大群等候在校外的青年们因了下雨到的不多,校门口显得很冷清。
艳春并不着急,立在沈记米粉店的檐下避雨。他用手扫了扫肩上的雨滴,再跺跺脚。他脚上穿的是双皮鞋,这个季节雨多,布鞋洗后不易很快晾干。而皮鞋没有这方面的缺憾,还可以部分代替雨鞋。他脚上这双皮鞋还是被素秋监督着在皮鞋店里挑的,艳春平时很是爱惜。
时间尚早,米粉店里还没有客人,不过勤快的沈家夫妻已经收拾好店面,正在一边摘菜一边等候主顾上门。
沈家娘子见那个长得格外好看的男学生又来接他妹妹,有感于他们兄妹感情深厚,热心地邀请他到店里来等候。
屋檐窄小,雨细风斜,零星的雨点仍在不时落到艳春身上。他道了谢,犹豫片刻才走进店子,坐到靠门的一张椅子上。
沈老板坐在灶前剥青葱。碧绿的葱叶雪白的葱杆搁在红木盆里,那色彩就异常地鲜活起来。他听着艳春和沈家娘子寒喧,黑红的脸上是憨厚的笑意。
不久,培华校门开了,男青年们撑着伞拥上前接走女孩子,校门口人数渐渐减少。
素秋打着一把绿油纸伞,半低头从几个青年旁边走出校门。
她穿着校服,外面加件墨绿薄呢半大衣,脚上是双淡绿帆布鞋。那鞋可以防雨也很轻便,是她最喜欢的样式。头发则被分成两股,编着麻花辫搭在肩上,发梢系水色丝带。
在阴沉沉湿淋淋的环境中,她这身清丽的装束令旁人纷纷回顾。
她站在马路边上,左右望望没有发现艳春,就移到一盏路灯下耐心等待。
艳春忍不住弯起唇角,远远欣赏片刻才打算出去招呼她。可是他扬起的手忽然放下,笑容淡化,有些疑惑地望着素秋的脸轻轻蹙了一下眉头。
素秋粉白的脸上难得地没有即将见到艳春时那种惯常的笑容,而是板着脸,眉目间含着些忧郁,似乎满腹心事。
艳春又仔细端详她一阵儿,才向沈家夫妻道了扰,穿过马路向素秋走去。而她想事情想得入神,并没有发现艳春的出现,双目仍旧茫然地望着街对面。
撑着的伞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素秋眨了眨眼睛回头见是艳春,不由噘嘴:“哥哥,你干嘛悄悄跑过来?吓我一跳。”
“哥哥明明是面对着你正大光明地走过来的,是你不理我,怎么反倒怪起哥哥来了?”艳春笑着接过伞,揽住她的肩,“今天怎么出来晚了?”
“嗯,有点事。”素秋被他说得理亏,闷闷不乐地回答。
“噢?”艳春转而拉起她的手,俩人沿街道向前漫步,他一边问,“今天打算怎么过?”
素秋乖顺地任由艳春温暖的手引她前行。环顾冷清空旷的四周,她想了想说:“天下雨,咱们不要把卫大哥家的地板弄脏了。去哥哥的学校吧?我想到你们图书馆去看书,吃过午饭如果还下雨,我就陪哥哥画画。如果雨停了……”
她拿不定主意地仰脸看艳春,眉尖微蹙。
“如果雨停了,哥哥就带素到湖边坐坐。”艳春温柔地紧一下她的手,说出素秋一直向往的事情,眼睛里闪动着笑意。
“就是这样!”素秋终于笑了起来,卷曲的睫毛弯成两弯细月,模样异常可爱。
艳春忍不住松开素秋的手,去摸那两道弯月。素秋觉着痒,扭开头不让他碰,笑得更响。艳春就重又牵起她的手,将伞越发向她的方向伸过去,也笑了出来。
素秋发现了他这个动作,将伞推回去些,又很快被艳春推过来。兄妹俩人互相推让,心情都变得轻松愉快。
美专管理图书室的教员已经认识他们兄妹,所以虽然素秋不是本校学生却并未受到阻拦。
余家兄妹向那个大度的教员行了一礼,得到她的一个回笑和两块读书牌,然后放轻脚步走进去。
因为下雨,美专的学生们都被困在了校内。一部分学生待在寝室、画室,剩下的都聚到了图书室,宽敞的室内满满当当坐的全是正在用功的学生。
艳春陪素秋找了本法文版的《茶花女》,再帮助她找到一个空座位,这才放心地去美术图册专区寻找。
等到他夹着一大厚本《自然史》从书架间走出去找素秋时,竟发现刚才坐在她身边的那个男生正在同她说话,打开的书被丢至到了一边。
艳春站在原地仔细打量那个男生,见他长得清秀干净,好像是西洋画系二年级的学长。
图书室里禁止交谈喧哗,那个男生说话声音虽轻,但在一片翻书及抄写的沙沙声中,仍旧显得很突兀,已经有学生在向他们那边不满地瞟。
艳春眉心微蹙,几步就绕到俩人身后。
那个男生正热情地和素秋搭讪,忽然感到背后如芒在身,同时听见管理教员很响地咳嗽一声。他下意识地闭嘴,回头一看,正碰上二道安静得令他发毛的目光。
男生缩了缩脖子,抄起书匆匆溜走,头都没有再回一次。
艳春坐到男生离开后空出的那个座位上,平静地打开书,眼睛盯住书页,理也不理素秋。
见艳春那张温润的脸上纹丝不动表情缺缺,素秋心知他在生气。她心里无限委屈又不好讲话,只得赌气埋首在书上,也不搭理他。
翻过几页纸却完全不知所云,素秋望着书页发了会儿怔,噘嘴拉住艳春放在膝上的手。
艳春没有甩开她的手,可是也没有像平日那样握紧,仍是不看素秋只顾目不转睛地盯着书,似乎发现了什么令他大感兴趣的东西。
素秋嘴噘得更高。她看得很清楚,那本书这么半天了艳春连一页都没有翻过,他明明就是在装样,摆脸色给她看。
再坚持一阵,艳春感到素秋摊开他的那只手在掌心里写到:“他问我名字。”纤细微凉的手指划过他的皮肤,能清楚地感觉到手指主人的委屈。
他的心一软,将目光从书上移开,转脸去看素秋。
素秋满脸严肃,用口形无声地说:“我没告诉他。”
然后她丢开艳春的手扭头去翻书,也学他先前的模样不理人。
艳春被她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见她一脸绝不妥协的赌气表情,只觉她可爱又可怜。他暗暗伸出手,不顾素秋又甩又挣硬将她的那只手握住和自己的手一起塞进口袋,帮她暖着。
素秋不再闹脾气,憋了半天的怒气忽然就跑个干净,眉目舒展地开始专心看书。她的手就那么一直留在了艳春衣袋里,丝毫没有取出来的打算,直到还书为止。
艳春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摸摸她的辫子,笑了笑,掉头也开始认真阅读。
中午天已放晴,在用过素秋坚持的美专饭堂午餐后,兄妹俩相携去流光湖边漫步。
经过一上午雨水的淋洗,空气格外清新。本已有些干燥的柳树叶子竟也回复些夏天的模样,片片闪亮鲜嫩,令人看了心情这之一畅。
兄妹两个沿着湖边的小石子路走了半圈,感到有点疲倦就坐到一张长椅上歇歇脚。
刚下过雨,长椅的木头有些潮,艳春将准备的一个硬皮本子垫在座位上面才让素秋去坐。他自己仍是坐在光秃秃的椅面上,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个小包打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几只蜜桔。
素秋捶了捶腿,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那片老荷莲蓬,静静地出神。
半晌,她才有所感触地叹气:“哥哥,你们这个湖里为什么不养些鸭子和鹅?白白闲着多可惜?”
艳春剥桔子的手顿了顿,然后几下将皮剥掉一半递到素秋手里,笑着问:“可惜什么,为什么有湖就得养鸭子?这里是学校,又不是镇上。”
素秋接过桔子,不急吃,扫他一眼噘嘴:“当然可惜,我们学校的鸭子都没有池塘好放,小小每天打扫鸭舍很辛苦的。而且为了它们,顾校长都快急坏了。哥哥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噢?你仔细讲讲。”艳春用手帕擦擦手,摆出一付洗耳恭听的模样。
“就是那个朱大帅!他说我们学校养鸡鸭违反了什么《工商法》,非要我们交税。顾校长怎么解释都不通,眼看再不交钱那些鸡鸭就要被抢走了。”她忿忿地说,脸上有些红晕,神情既无奈又气愤。
她狠狠地分瓣桔子塞进艳春嘴里,又往自己嘴里也放上一瓣,起劲地咬着泄愤:“顾校长想另找个朱大帅管不着的地方把鸡鸭移过去接着养,可是哪会找到?明明只是为了贴补伙食,倒闹出这种枝节。哥哥,你说气不气人?”
艳春微微含笑听她述说,觉得这样的素秋娇憨得令他想紧紧搂在怀里哄着宠着,不让她的眉眼再染上愁云。
这么想着他也这么做了。揽住她的肩,艳春轻声问:“所以你早上在校门口发呆就是在想这件事?”
“嗯,顾校长都是为了我们才这么费心的,可是遇到难事,我们却一点忙都帮不上,你说愁不愁?”素秋依偎在艳春怀里,将剩下的桔子递回到他手里,又皱了皱眉头。
见素秋对平日上学难得吃到的水果都因此没了兴趣,艳春不禁也恼恨起那个无事生非的大帅。
他仔细考虑一番,没有想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只得心里叹息一声,摸摸她毛茸茸的头发:“素,想开些。现在是个强权决定一切的时代,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
素秋无力地点头,闷闷不乐地说:“哥哥说的我都知道,可还是会难过。为什么世道这样乱?校外是这样,学校里面也如此。我们学校里有许多社团和派系,彼此间争得很凶,常有人会因为立场不同展开辩论。本来我们也想加入一个的,可是她们居然不要小小,说她是她们斗争地对象。小小有什么过错?唯一的错只在她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而已。其他一些标榜进步的社团也大多是这样。一听说小小家世,立刻将她划为异类。有时候我真的很苦恼,明明讲的都很好,可是做起来又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个社会到底是怎么了?”
艳春安静地听她述说苦恼,神情变得异常温柔,目光里是满满的怜惜和理解。这种苦恼也时常在折磨着他,想要社会变得安宁,想要国家变得强大,可是却找不到报效的途径。政府软弱,军阀割据,一介文人想要报国的心愿,终久只是虚幻。
“素,你知道吗?从辩证的角度去看,所有的事物都有其发生发展直至灭亡的过程。那些党派社团也是同样的道理。现在它们还刚刚形成,很不成熟,将来它们的主张肯定会有所改变。只是这些改变,能否使它们发展壮大,并为更多人所接受就是个未知数了。何禀生,你见过的,也被一些社团拒绝接纳,原因据说也是因为他是压迫阶级。但他只是个一心沉醉于作画的普通人,这是谁都知道的。所以说,素,你看到的不公平不是唯一的。现在有许多不公平的事情正在我们周围发生,而我们却完全不知道。”艳春沉思着说,面容有些悲戚。
素秋垂目沉思半晌,才抬头问:“哥哥,你有参加什么社团吗?”
“目前还没有,我还没有遇上能令我心悦诚服加入的组织,所以不着急。”艳春轻捏一下她的耳朵,“你呢?有没有成为什么社团的成员?”
“哥哥明知道我没有还来问。”素秋躲开艳春的手,撒娇地靠回他肩上回答。
“哥哥只是想提醒你,咱们先看看多了解一下情况再说,不必急在一时。”艳春解释,微微带笑,“不过,你珏姐姐如果知道咱们的想法,肯定会批评咱们落后。”
“才不会,珏姐姐才不像那些人动不动就拿大道理教训人,也不会简单地用有钱没钱来区分人的好坏。可惜,她们那个社团只招收女生,要不然对哥哥倒是个好的选择。”素秋反驳说,心情复杂地望向他。
可惜艳春根本没有多想,不知道她目光里的含义究竟是什么。他只是笑着回视素秋,为她暂时放下心事而松了口气:“你呢,你又为什么不参加?”
素秋露出惊吓的表情,睁大眼睛说:“我才不要,她们十天里有九天在活动。里面的姐姐都好可怕,会骂人,说不定还会打人呢。我不要去!”
“不去,不去。素乖乖地在学校里念书,不要让大家担心,哥哥就千恩万谢了。”艳春搂住她失笑。
素秋受不了地噘嘴,艳春笑得更舒畅。
宁静的湖水似受了他们欢乐的感染,湖面上泛起了层层涟漪,在秋高气爽的时节里呈现出最美的风情。
七十二
培华那群家禽最终没有上成税。朱大帅大张旗鼓地索税几次被拒后,居然一反常态,没有强行拉走家禽不说,还找了个有人诬告的台阶顺溜溜地下去了。大帅府办事人员下来还肯请培华务必要再多养些家禽,以保证在校师生的身体健康。
顾校长根本不相信帅府的说辞,也不认为这是朱大帅自己忽然想通了,才网开一面。她怀疑另有热心人在暗中帮忙,代学校说了情,否则以朱大帅一惯吝啬的脾性断不会这么轻易就罢手。只是,这件事情调查起来漫无头绪,到最后学校也没能搞明白真相。
学校里的家禽可以光明正大地饲养,师生们的心情也逐渐恢复平静,又投入到了紧张的教与学中,没有人注意到那几天朱秀颖特别轻快的脚步。
进入十一月份后,气候慢慢变得寒冷,学生们的室外活动锐减,大家都穿上了薄棉衣。
培华在这个季节开展了丰富多彩的室内活动,其中有一项是举办英语竞赛。
每个班级都被要求成立一个由三名英语口语能力较强同学组成的竞赛小组,然后不分年级进行全校大抽签分组淘汰赛,每个小组第一名将进入决赛,经循环赛后再决出最终的前三名。
初一一班的英语代课教员为此即欣喜又苦恼,原因是班上报名要求参加的同学太多,为选谁不选谁大家都快吵起来了。没办法,她只好在该班先期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选拔,这才定下了参赛小组。
素秋、何欣然,还有金小小分别排名前三,顺利入选。她们又惊又喜,课余加紧练习,誓要为班级争光。
何欣然和素秋的英语都是家传的底子,金小小则完全是靠刻苦学习得来的好成绩。她自知比不过那两个,每天起得很早对着小镜子练习口语,从而避免成为那个拖后腿的。
素秋同何欣然见金小小这么努力,也不好意思偷懒。三个女孩子常常一人抱个汤婆子,躲在无人的水房里相互比照着练习对话,纠正发音提高听说能力,直看得刘娣她们既惊讶又好笑。
淘汰赛开始后,三人一路顺风,竟冲进了决赛。班主任舒曼惊喜交加,特许她们每天下午大自习课自由活动,让她们临阵再磨磨枪。
培华很注重学校的形象和声誉,除定期邀请校董、学生家长来校参观外,此类竞赛也会经常在最后公开进行,届时校董及家长们都会来旁听。
得到素秋即将参加英语竞赛决赛的消息,琉玚比艳春还兴奋。他兴冲冲地通知琉珏、琉璃,然后开车带着两个妹妹及艳春赶到培华竞赛的礼堂,还搬出各种零食请他们品尝。
“表哥,你不知道这里是不允许吃东西的吗?”琉珏委婉地提醒,将一袋零食推回去。
“那有什么?只要不弄脏地面,吃点东西能怎么的?”琉璃不以为然地丢进嘴里颗胡豆,故意很响地咬了一下。
琉玚讪讪地将零食收进袋子,嘀咕:“在法国上课都是可以吃东西的,这里不过是礼堂,何必?”
“琉玚兄,你看看,这里坐了多少学生?她们都还是女孩子,哪个吃东西了?咱们好歹痴长几岁,不要让人看见闹笑话。”
艳春对琉玚的举动也颇为头疼,温和地提出意见,不致让他太尴尬。
琉玚四顾,果然看见不少身穿培华校服的女孩子正安静地散坐在家长中间,没有人在吃零食,而且已经有人在扭头看琉璃,脸上显出不耐烦。
他赶忙将零食一包塞到座位下面,然后坐直了身体摆出一付正经的模样,瞧得琉珏他们暗暗发笑。
不一会儿,两组竞赛选手和裁判员都相继上台入座。铃声响过后,首先开始的是必答部分。
素秋她们这组的竞争对手是六年级二班的学姐。两组选手分左右坐开,一组比另一组看上去明显要成熟,场面略有些滑稽。
“咦?不公平嘛,怎么可以让年纪相差这么多的学生同台竞赛?小秋她们不是吃亏了吗?”琉玚小声对艳春说,满脸不平。
艳春不置可否地摇头,没有回话,只管注视台上的素秋。
素秋坐在金小小和何欣然中间,脸上神情专注,气色还好,不像是身体不舒服的样子。看得艳春总算是放下一点担心。
他正在代素秋捏汗,虽然深知她的英文其实是好的。让不同年级的学生参加同一个竞赛项目是培华的传统,这样做的目的是要消除人们学习好坏以时间长短论的旧观念,强调“闻道有先后,学业有专攻”的理念。对于这一点,艳春很是赞同。
台上的三个女孩子着统一的校服,腰杆笔直地坐在桌子后面,凝神听学姐答题,谁都没有向台下瞟一眼。
轮到素秋她们这组回答问题时,何欣然是第一个,很顺畅地答对了。素秋起立,认真听教员提问,也很快回答完毕。
及待到金小小,她已经紧张到白皙的脸庞更加白上来,连手指都在痉挛。好在必答部分的问题并不是很难,她也过关了。
艳春轻轻吁口气靠回椅背上,感到自己真的是过虑。素秋的英文水平对待这种程度的提问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他关心则乱,竟然忘记了。
参加竞赛的学生英文都很扎实,虽然教员的问题有一定难度,可是两边都是没有出任何差错,顺利地完成了必答部分。
当台前记分牌上出现相同的得分时,台下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短暂休息后,竞赛进入第二阶段的抢答部分。由教员先念出问题,然后两组选手举手抢答,答对得分,答不对扣分。
几番提题下来,两组得分终于出现差距,六年级组比素秋她们多出了10分。
金小小脸通红着低下头,刚才她一心想为班级争分,连着答错了2个问题,致使已方被扣了20分,反而让对方领先了。现在她心里极其负疚,再也不敢贸然抢答,有时能回答的提问也因为信心不足而略一犹豫后错过了抢答的机会。
素秋在竞赛间隙,凑近金小小耳边悄声安慰她,鼓励她不要气馁。何欣然也没有因为比分不利而焦躁,她全神贯注于比赛,无暇分心去想其他的。
教员的提问语速逐渐加快,问题也开始变得刁钻。
六年级组有个选手回答出错,两组比分拉近一些。
素秋顾不上再同金小小咬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教员的嘴唇,生怕漏听一个单词致使理解错误。
两组比分咬得很紧,持续赶超,台下观众也紧张起来。原本有人在说话,现在全部停止交谈,只是在比分出现变化时才或叹气或欢呼。
形势对素秋她们这组很是不利,六年级的学生年龄较大,心智也较成熟,在这种关键时刻仍能做到镇定自若,即便回答错误情绪也不会受到过大影响。
而素秋们这边则完全相反,回答对了会止不住高兴,回答错误又会哀声叹气。何欣然的脸绯红,金小小则脸色苍白。素秋额上也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她不时拿手帕拭汗。
比赛进入白热化,教员的提问语速极快,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明白。问题所涉及的领域更广,难度也加大了。
六年级组选手的情绪终于开始波动,擦汗的人已经不止素秋一个人。教员的问题刚一提出,两组选手就几乎同时齐刷刷地举手,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回答机会。
素秋平时在家喜欢看杂书,和艳春一样无不看的类型。在这个紧要关头,那些杂书起到了很大作用,她连续为已方夺得了40分。台下观众都将目光聚焦在了她的身上,暗暗赞叹。
琉珏学的也是英文,她的功底也很不错,必答题部分她听得很轻松,到此刻却感到了困难。
琉璃的英文是用来交际的,务求吐字语调的优雅华丽,其实并不求精。所以刚进入抢答部分,她就听不懂了,现在只顾捏块手帕看比分上下交替。
琉玚法文很好,英文却极烂,必答部分都听得一知半解,现在更是不知所云。他和琉璃一起关注记分牌,不时大惊小怪地轻呼。
“艳春老弟,想不到小秋的英文会这么棒,她是怎么学的?”琉玚由衷赞美,稍微思考一下,迟疑,“不会是像学法文那样,生生背来的吧?”
艳春没有回答,他现在比素秋还要紧张,手心里都渗出了汗水。他只是略一颔首,就又盯向台上。
琉玚郁闷地合上嘴,不明白素秋怎么只用这个笨法子就学会了外文,还这么出色。
坐在他们前排的是几个培华学生,她们忍不住也议论起台上的选手。
“那个中间的同学是谁?真是出风头呀。”一个女孩子说,语气中满是羡慕。
“这你都不知道?她就是培华七侠里的小六,叫余素秋。那两个也都是七侠里的。”另一个女孩子诧异地回答。
“什么七侠?叫七夜叉才对。她们凭什么号称‘侠’?我最清楚了,那个金小小仗着自己比别人生得好,眼睛一向长到天上去。还有个叫刘娣的,一股子小市民的俗味儿,就只知道吃穿。还有个黄秋云,有只老鼠过去都能把她吓晕,这样的人……”第三个女孩子不屑地撇嘴。
“你说话也太刻薄了。”第二个女孩子反驳同伴,脸色通红地说,“何欣然、余素秋和刘娣带头赶走了大家都讨厌的法玛露。巴想云主办的校报,登了多少大家喜欢的文章?黄秋云虽然胆子小,可是善良勤快,下课就帮教员擦黑板、清理讲台。还有朱秀颖,平时话不多话,对周围的同学却一直都很客气。金小小是有点傲气,那是人家有那个资本。再说了,人家傲人家的又没妨碍到你,你干嘛这么不忿?”
第三个女孩子的脸也蓦地涨红了,反唇相讥:“你又干嘛这么维护她们?难道你也想加入她们那个笑死人的组织,去当老八?”
“我就是想加入,可惜和她们关系还不够好,没有资格。”前一个女孩子生气地甩了下辫子。
艳春被她们吵得皱了下眉头,不乐意她们这样背后议论素秋和她的伙伴。他向前低了低头,小声说:“再说下去,就要错过精彩的部分了。”
女孩子们都在气头上,一齐怒目回首想要训斥这个突然插话的人。可是看到艳春,她们都是一呆,然后脸红着慌忙回头坐好,再也不敢讲话。不过她们的注意力也没有再回到台上,而是一直竖起耳朵听着后排的动静。
琉玚被这一幕逗得想笑,他捂住嘴低下头,以免真笑出来惹恼了艳春。
双方比分又追成了平局,最后一题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将目光集中在出题的教员身上。
她问的是上个世纪法国一位著名博物学家的重要作品。素秋恰好上次在艳春学校图书室看到过这个,她急忙抢先举起了手。
听完她的答案,教员满意地点头,记分员快速加分,宣布一年级组胜出。台上台下一片掌声,六年级组的三名选手也鼓掌向素秋她们表示祝贺。
何欣然拉住素秋和金小小的手向教员、六年级组学姐及观众行礼后,几乎是跳着回去后台,每人脸上都是喜悦的笑容。
比赛将在休息二十分钟后再次开始,这次是在两个六年级组间展开。如果刚才这组获胜,素秋她们将自动成为冠军。如果失败,她们将会有第二场比赛。
观众们陆续起身活动腿脚,有的去礼堂外透气,有的则去学校小卖部买汽水喝,礼堂内一片乱纷纷的。
艳春想到后台去看看素秋,可是学校为避免闲人进入后台影响选手比赛,在通往后台的门口设了校工阻挡观众进去。他只好回到原位,暗自担心素秋的心脏会承受不了刚才过于激烈的比赛。
第二个六年级组水平明显要比第一个高出一筹,再次开始比赛后不久赛场就几乎呈一边倒的局面,很快就决出了胜负。
作者有话要说:怀念单纯的学校生活,什么时候天都是蓝的,哪怕是在最无奈的时刻。
七十三
琉玚看得不住皱眉,趁比赛休息问艳春:“这组似乎很强,小秋她们能吃得住吗?”
艳春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听他这么问,就轻轻点头:“困难。”
琉玚了解艳春,得到这样的回答心里顿时明白了八九。他靠回座位不再说话,默不作声地等待最后的决赛开始。
素秋她们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更带着得胜的自信,情绪高昂地投入了新的比赛。
这场比赛在许多年后都有人津津乐道,认为那是培华历史上最精彩的汇报演出。双方选手都发挥出了最大潜能,台上妙语连珠,台下掌声雷动,全场□迭起,场面异常火热。
虽然尽力了,不过缺乏经验及学习深度的一年级组最后仍是以微弱比分败北,仅获得了亚军,素秋们都沮丧地哭了。
艳春他们终于获准进入后台去见比赛选手,培华七侠的其他成员也拥到了素秋她们三人身边。
三个女孩子手捧奖状,眼圈都是红的,看到来看望的人群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女孩子们纷纷围上去劝解,十分同情她们三个。
艳春站在外围靠不到素秋近前,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心里只觉得一阵阵发疼。
素秋被大家围着,一边回答安慰一边扭头找艳春。
俩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艳春温润地微笑:“亚军也很不错,难道你们非得争个第一,让六年级的学姐们灰头土脸吗?”
女孩子们都是一怔,然后惹有所思地沉吟,倒是都平静下来了。她们一心盼望胜利,却没有想到过得胜后对培华的影响。
在培华学习了六年的学生却不如刚入校不久的新生,别人不会说素秋她们原有底子,只会认为培华教育有问题。不以学习时间长短论收获的理念,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的。
素秋她们明白了其中关键都释然地笑了,觉得没有成为第一名忽然就成为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琉玚本来订了桌庆功宴,刚才见女孩子们哭得凄惨不敢提,现在马上说:“为了祝贺你们取得好成绩,咱们上馆子去大吃一顿。大家同去,要热闹些才好!”
女孩子们都见过琉玚,知道他和余家兄妹关系密切,略一推辞也就答应了。因为人太多汽车载不下,琉玚索性也不再开车,徒步和大家一齐走到酒楼。
订好的雅间早已布置妥当,他们一到马上开席。大家欢声笑语随意用餐,连一向不大瞧得起平民百姓的琉璃都很愉快,在席上不住劝七侠吃菜。
席间上了一瓶陈年花雕,酒装在白瓷瓶中,醇香一阵阵地飘出来,引得人馋涎欲滴。不过女孩子们年纪都还小不便多饮。艳春也不擅此道,最后大半酒都进了琉玚的肚子。
琉玚虽是海量,可也禁不住这许多的美酒。席罢会过钞,他已是眼花耳热行走不便了。
此时天已黑透,艳春作为唯一清醒的男子还肩负着护送女孩子们的职责,无法再□去送琉玚。他思忖一下,叫来伙计取纸笔写了张字条,请他送去“银楼”。
不一刻,李陌阳就风风火火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艳春凭这个速度知道他定是接到字条就立刻乘黄包车赶过来的。而以陌阳一向节俭的习惯,这个结果颇令艳春诧异。
“李兄,有劳了。”艳春冲他拱拱手,含笑说。
“李大哥,麻烦你来接卫大哥,真是不好意思。可是卫大哥不听我们的劝,硬是把那瓶酒全喝尽了,现在才会走不动。”素秋担心地指指歪在椅子里的琉玚说。
陌阳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就走到琉玚身边,伸出手说:“走吧!”他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琉玚虽然醉意朦胧,却也知道陌阳是来接他的,心里一喜又一怕。喜的是,他还是关心自己的。怕的则是,自己这付模样,被他看见肯定又逃不过一顿骂。
然而陌阳只是伸手扶住他什么也没有说。琉玚心虚,不敢和他搭讪,乖乖地靠在他身上下楼,看得深知他们相处方式的艳春暗暗摇头。
艳春陪女孩子们出了酒楼,两人一组坐上等在楼外招揽生意的黄包车。他和素秋坐了最后一辆,先送较近的培华女生,然后是卫家姐妹。
素秋靠在艳春肩上觉得头晕得厉害,心脏也在乱跳。她从未喝过酒,刚才却好奇喝了半小杯,现在酒意上来身上不太舒服。
艳春担心地摸摸她的脸,感到手下一片滚烫。他不由叹气问:“难受么?不听哥哥的话,非要逞什么能?”
素秋不回答,感觉艳春的手微凉挨上去很舒服。她抓住艳春的手,不住用发烫的脸去蹭。
艳春不去阻止她的胡闹,反而又叹口气,低头以额贴上她毛茸茸的头发:“素,比赛结束时哥哥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唔。”素秋含糊地回答,将他的手翻过来按在脸上,“哥哥是要我韬光养晦么?”
“嗯,也可以这么说。”手下是素秋火热细滑的肌肤,艳春怜爱地揽住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哥哥希望素学有所成,却不希望你因此惹人非议,更不希望你被虚名俗利所扰。”
素秋脸发烧地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幕,感到一股股冷风从车帘外吹进来,让她越发体会到艳春怀抱的温暖。
“哥哥有这样的苦恼么?”她向艳春那边再靠靠,低声问。
艳春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只是专心地抚摸她的发辫,似是若有所思。
“世人都认为大儒的孩子家学渊源,学业优异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我们除了是爹爹的孩子,更是自己的主人。哥哥希望素不必因为怀了为爹爹争气的心思学习,相信爹爹也是同样的想法。娘、爹爹、我,甚至吴家阿婶都希望素可以一直这么快乐地生活,而不是当一个只知道用功的乖乖女。”
“我知道。”素秋小声地回答,搂住艳春的腰,仰头孩子气地问,“所以哥哥执意要学画,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吗?”
素秋身上以往甜丝丝的气息现在混合了酒香,构成一种奇异的香气,令艳春感到些微的沉醉。
他撩起素秋软软的刘海,轻轻亲了一下她光洁的额,笑着说:“有一部分是,不过更多的原因是哥哥的确喜欢绘画。素呢,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被第二次问到理想,素秋没有立刻说出第一次的答案,而是凝神仔细回忆了一遍这几个月的经历,眨着眼睛回答:“想当个外文教员或是翻译家。现在的译本好些不知所云,对照原著一看真真是风马牛不相及,让人气闷得很。”
她噘起嘴,摆出一付生气的模样。
艳春忍不住失笑,揽住她从善如流地说:“好,素当翻译家,让那些译员都羞愧到脸红。”
素秋被他哄劝的语气激怒,坐直身体不理他。
艳春不以为意,握住她的手轻轻嘱咐:“天冷了,你每天沐浴要尽量缩短时间。先洗好头发,快干时再去沐浴,洗完马上钻到被子里暖和着,千万别着凉了。最要紧的是,那身换下的衣服,素要……”
“要记得留给哥哥洗。”素秋没好气地接口,打个哈欠,“我困了,先睡一会儿,到学校哥哥记得叫我。”
“不行,不能睡。”艳春将她从自己膝上捞起来,“外面冷,睡着了被风一扑会生病的。哥哥陪你猜谜,好不好?前面就到了。”
素秋睡意朦胧地揉揉眼睛,再次打个哈欠,不太情愿地点头。艳春松了口气,开始琢磨谜语。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的理想具体化了,让所有家庭都幸福的想法并没有改变,而是付诸于行动。
七十四
花雕的酒精浓度不是最高的,后劲儿却大。路上琉玚被冷风一吹,酒意上涌,七分醉成了十分。原本出酒楼时只是有些脚步虚浮,等到要上银楼的楼梯,他已经是头晕脑涨,腿都抬不起来了。
陌阳用力半扶住他上楼,一边怒声喝斥:“喝不了那么多就不要硬灌,你当自己是酒桶么?还这么重!想累死人是不?笨蛋,猪头,缺心少肺……”
他越骂越是起劲儿,力气仿佛都因此大了许多,拽着琉玚走得很顺利。
挨了责骂,琉玚却心情一爽,身边人熟悉的气味也让他高兴。他嘻嘻笑着嘟囔:“阳,我,我喜欢你。”
陌阳正骂得痛快听了他这句忽然就被楼梯绊了一下,差点和琉玚一起滚下楼去。
他气极地敲敲琉玚脑门,怒声喝道:“少在上楼梯当口说这些浑话!想摔断脖子吗?”
“我是,喜欢,阳嘛!哪里是浑话?”琉玚大着舌头反驳,只觉生气的陌阳竟是异常可爱。
他的心头忽如撞鹿,控制不住地想要做些什么。因了酒意,他的胆子也大了许多,一边想着一边就情不自禁地真抱住了陌阳,头凑上去吻他。
陌阳被他的举动弄得惊怒交加,不及骂他急忙挣扎。
两个人在狭窄的楼梯拐角扭成一团,剧烈地撕扯推拉,不久都累得气喘吁吁,身上出了汗。
仗着身高体壮,力气在醉后又失了尺度,琉玚最终将陌阳压在了墙上动弹不得。
他高大的身体靠上去,迷迷糊糊地不住嘀咕:“让我亲亲,阳。我真的是很爱你……”
陌阳被压得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眼睁睁地看琉玚合住眼睛慢慢向他凑过来。
昏暗的灯光下琉玚面现薄红,几络黑亮的乱发耷拉在俊秀的前额,嘴唇丰厚红润,整张脸竟忽然间变得魅惑万分。
下意识地扭头闭上双目,陌阳心脏乱跳羞愤不已,恨不能将压住自己的这个大块头一脚踢下楼去。
炙热的呼吸越靠越近,他可以闻到琉玚口中呼出的那股浓烈酒香越发清晰,虽是气极他心里却仍旧忍不住一阵紧张,脸更加烧上来
那气息以慢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一点点在接近,热度终于到达了他的面前。然后,忽地一滑擦着他的嘴唇过去了,停留在肩后。
“呼。”陌阳不禁庆幸地吁了口气,然后奇怪地睁开眼睛一看,发现琉玚居然就这么靠在他身上睡过去了。他双目紧闭,呼吸粗重,脸上是一种不正常的红色。
“笨蛋!”陌阳恨恨地骂,不知怎的心底竟有一丝一闪而过的失落。
他收回原本准备琉玚如果真敢亲他就狠踢的兜裆一膝,躬腰用肩膀顶住死沉的琉玚一步步向楼上挪。
陌阳虽然清廋,力气却不小。不过琉玚实在太过高大,上次他是将琉玚硬拖上去的。这次琉玚睡着了,不同他闹脾气,反而省了些力气。
只是他的肩头正顶在琉玚的胸腹,他又刚喝过酒,胃里不舒服。所以没有任何预兆地,就在他们刚登上六楼时琉玚就呕吐了,陌阳后背被他吐满了秽物。
陌阳一向喜洁,这时感到背后湿热一片,不由就是一呆。
随即他大怒,一肩膀将琉玚顶到木地板上,跟上去就是一顿脚踢在他腿肚子上。
琉玚没有吐完,躺在地上又吐几口,弄得自己也是满身肮脏。
他抱住吃痛的腿打滚,一边难受地直嚷嚷:“疼,疼!阳,阳,水,我要喝水!疼,疼!”
泄完愤的陌阳本想转身就走,可是眼见琉玚一身狼狈,又喊得凄惨,不由停下脚步。
低头望着仍在翻滚的琉玚,他目光闪烁不定地僵立片刻,这才脱掉自己身上那件被吐脏的外衣,再蹲下身用力按住琉玚乱扭的身体将他剥个精光拖到床上去。
烧开一壶水,兑得不冷不热,陌阳端去卧室帮琉玚擦洗。
琉玚皮肤白净,身材健美,胸腹的肌肉十分发达,双肩的形状也近乎完美。
陌阳帮他擦净头脸转到身上时,不禁有些羡慕地浏览他健康的体魄,后来竟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他的肱二头肌。
手下肌肉结实而富于弹性,比之自己的不知要有力量多少,让陌阳更加羡慕。
擦洗完毕,陌阳帮他盖好被子,再按琉玚习惯关窗拉帘,然后又坐回到床前,若有所思地望着琉玚。
这个平时在主顾面前殷勤精明,在生意对手面前强势从容,在自己面前温柔体贴的男人,现在头发凌乱面颊绯红地躺在床上无声无息地酣睡,怎么看怎么无害而纯良。再想到他对自己那份惊世骇俗的心思,陌阳不禁迷惑了。
室内很安静,只有自鸣钟单调的“嘀嗒”声持续不断地响着。陌阳望着琉玚的睡颜不知不觉地沉思了很久,目光始终意味不明地变幻。
当宵禁的锣声突然响起才惊醒了陌阳。他跳起身,微黑的脸有些发红,虽然并没有人看见他。
他急忙拉熄灯,关门回去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琉玚头痛欲裂地醒来,只觉意识一片模糊,完全忆不起昨晚的事情。
他扶头从床上坐起来,忽觉身上微凉,低头一看,他的上身没穿衣裳。再掀被子一看,琉玚不禁吓了一跳:他居然全身光溜溜地像一个婴儿般坦白!
正在发怔间,陌阳给琉玚送替换衣服来了,他撩起蚊帐就看见眼前这么一付春光乍现的模样。
陌阳的脸一僵,使劲将手中衣服掷到琉玚胸前,怒声说:“一大早的你晾什么晾!有暴露癖么?”
突然受到惊吓,琉玚慌忙用被子将自己遮个严实,只露出头脸。
他半含羞地对陌阳抱怨:“你干嘛凶人家?虽然人家不介意做下,可这好歹也是人家的第一次,怎么地也得让人家知道嘛。就这么糊里糊涂要了人家,人家会少很多美好回忆的。阳……”
陌阳被他的话恶心到,怒气更盛,伸手在琉玚额上凿个暴栗:“淫虫!你发什么痴,还没起床这脑子里就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昨天吐了自己一身,我只是帮你脱掉脏衣裳而已!我连……那个都不知道,怎么会对你怎么样?少在这儿自做多情了!”
琉玚咀嚼他的话,再感受一下无恙的身体,知道果然是他误会了。再听他最后那句“自做多情”, 琉玚只觉得满嘴满心地苦涩。
他是想歪了不对,可是被陌阳这么明确地否认,到底让他心里难受。
“可是,我都被你看光了……再说,内衣也会被吐脏吗?都不给人留点遮羞的东西。”琉玚低下头小声嘀咕。
陌阳的脸可疑地一红,好在他皮肤黑,琉玚又没有看他,这才没有更加尴尬。
他恨恨地瞪视满心不乐意的琉玚,忽然点头,然后不顾琉玚惊愕的眼神快速脱去身上所有衣物,祼身在琉玚眼前转了一圈冷然说:“现在你也看过我的了。我不会对你负责,也不需要你负责,咱们扯直了!”
说完,他抱起自己的衣服转身离开,再不回头。
琉玚看得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鼻腔中似乎有热乎乎的东西正在往外流。他用手一摸,竟然是鼻血。
他急忙捂鼻仰头,内心在呐喊:第一次!第一次啊,第一次看到陌阳的身体,而他竟会没出息地流鼻血!实在是太窝囊了。
艳春担心酒醉的琉玚,买了些水果去银楼看望他。
琉玚坐在椅子里,正在长吁短叹,神情委顿,看到艳春来了也没有提起多少精神。
“琉玚兄身体不舒服么?”艳春见状有些纳闷,将水果放在桌上沉吟着问。
“身体没什么,可是心里难受,陌阳又生我的气了。”琉玚摊手,眼睛无神。
“噢?”艳春奇怪地上下打量他,猜测,“琉玚兄昨日醉酒,没有糊涂到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我哪里敢?”琉玚脱口否认,说完又觉尴尬,讪讪地笑,“就是吐了而已。”
他将事情始末向艳春说了一遍,连早上的误会都没有隐瞒。
艳春听完微微点头,劝他:“琉玚兄不必心急,李兄不是个偏执的人,只是一时没有看清自己的心意。琉玚兄终有守得铁树开花的那一天。”
琉玚古怪地打量他,不解地问:“艳春老弟不觉两个男人间的事情太过诡异吗?”
“春是难于理解。”艳春承认,在琉玚黯然的眼神中诚恳地接着说,“可是春也同样看得很清楚,琉玚兄对李兄确是一片拳拳之心。况春一向认为,只要是真爱就无所禁忌,又怎会因为你和李兄同为男子而歧视?”
琉玚目光变得明亮,他凝视艳春低声说:“余家艳春,惊才绝艳,果然不假。你这个朋友,我卫某人是交定了!”
“岂敢,春荣幸之至。”艳春含笑向他伸出右手。琉玚握住,俩人互握一下分开。
又谈了会儿话,艳春见琉玚情绪稳定,心境比他来时开阔些,这才放心地告辞而去。
陌阳在工作室听见艳春来去,没有出去和他招呼,手中的工作却迟迟无法继续。听到艳春离开,琉玚送他下楼回来,他才打了件首饰。
将新打的首饰放到搁架上,他忽然想到:余艳春人物丰美才学过人,和琉玚平时来往亲密多不避嫌疑。如果他继续不理会琉玚心意,琉玚说不定会转向艳春。
这么一想,他的心情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感到了一阵压抑。
他随即察觉到自己的心境,不由愕然,立在搁架前竟是发了很久的呆。
作者有话要说:总觉得陌阳太别扭,明明就是喜欢琉玚,还故意装得凶巴巴地不让他接近,自己也不走近。唉,可怜的琉玚为什么就会喜欢上这个别扭?
至于艳春,那是不可能了。他喜欢女性,而且暂时除了素秋外,别的女性也引不起他的兴趣。
七十五
一系列的竞赛告一段落后,培华进入了期末考试前的复习阶段。学生们白天仍在学习新课,晚上则用功复习,自习室里的灯总会亮到就寝前一刻才会被关闭。
女孩子们都很紧张于入学以来的首次大考,抓紧一切时间看书、背单词、做习题,相互请教疑难问题。
培华六侠每天回到宿舍在就寝前都要交流一下学习心得,有时说到兴奋,就开始一人提问大家回答,学习氛围相当浓厚。
金小小却有些愁闷,期末考试就意味着这学期即将结束,新学期开始又得交一笔学杂费。她兼职所得的钱距离这笔费用还差一半之多,这让她很是着急。
素秋发现了她的异样,询问下知道她的困难,也代她发愁。她没有打工经验,想帮金小小出主意却是力不从心。
她只好劝金小小再去找顾校长谈谈,看可不可以从学校先借些钱。金小小不同意,说学校只是学校而已,能给她的资助都已经给了,她不愿意再给学校添麻烦。
朱秀颖也很关注金小小的生活,又给她介绍了两份寒假的工作,报酬虽然因为时间短不会很多,却是唯一有效的帮助。
培华七侠在紧张的复习之余,曾私下商量过金小小的事情。
刘娣说实在不行,大家凑钱也要帮她上完中学。可是何欣然反对,说金小小自尊心很强,一定不会接受这种资助。商量几次都没个头绪,女孩子们都有些灰心。
期末考试很快到来了,学生们全部精力都用于应对考试,暂时将其他事情都放在了一边。
成绩出来后,大家交换着成绩册,有的高兴有的沮丧,但都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年。
刘娣邀请金小小寒假去她家过,被她拒绝了。其他人试着邀请也都没有成功。培华有个别学生寒假也不回家,学校为便于管理将这些学生移到一处居住,倒是不用担心金小小放假无处可去。
素秋和艳春早就计划好家去过年。一俟学期结束,他们先去卫家道了别,然后开始收拾行李。艳春坚持先去素秋那里,素秋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离校学生多,来帮忙打点的人也多,舍监很大度地没有阻拦,只是让外来人员进行登记。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几本未读完的书和一些小零碎,素秋一个人就理清了。
艳春将她的铺盖拿到户外净了灰,然后装进木箱中。蚊帐也拆下来抖净,用布包了放在铺盖上面,准备返校时再拆洗。小书架上的书和其他东西都没有动,只是蒙上块布防止落灰。
拎着小小一包行李来到艳春宿舍,兄妹俩一齐动手整理艳春的。艳春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唯有那百来张素描画稿需要收集归整。
素秋自告奋勇地担当了此重任,艳春则忙着打理铺盖。
将画稿按上面标注的日期一张张仔细叠好,素秋一边欣赏一边和艳春说着话。理到后面,她忽然手拿一张画惊异地“咦”了一声。
艳春探头一看,原来是张人体素描。他不禁有些失悔,伸手过去说:“剩下的哥哥来,素歇一歇。”
“不,让我看看。”素秋躲开,站到一边取笑他,“这是作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哥哥画都画了,这会儿倒紧张什么?”
艳春顿了顿没有再去抢,转而继续去收拾。他本来对于画人体素描就没有过多的想法,只是担心素秋会不好意思才想要自己整理。现在见她神情自若,他不禁觉得自己多虑了,就由着她看,偶尔还解释几句。
一时,素秋将画稿整理完毕,用绳子捆扎好放进箱子里。
她若有所思地问:“哥哥,你画的怎么都是男体,没有女子,不需要吗?”
“怎么可能不需要?只是人言可畏,女模特儿找不到。现在天天在喊男女平等,可是遇上这种事,对女子就特别不宽容,男人倒是无所谓的。”
艳春解释,语气中有些无奈。在他们画者眼中,人体就是人体,根本没有一般世俗的奇怪想法。可是这种想法却成为了他们目前学画的障碍,令他烦恼不已。
“这样……那哥哥,你会不会画出长着男子体魄女子脸的怪物?”素秋担忧地问,眉头紧锁,倒把也是满腹心事的艳春给逗笑了。
“嗯,有这个危险哦。”艳春故意按了下额头,装作在发愁。
素秋继续严肃地望着艳春,思忖片刻后毅然决然地说:“让我当哥哥的模特儿吧!”
艳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上下打量素秋半天,见她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不由也端正了神情郑重地回绝:“不行。素,虽然画不到真人模特儿,但有石膏像也是一样的。”
“哥哥在骗人,怎么可能会一样?用别人的眼光、别人的经验、别人的技巧塑造出的形体,和真人能完全一样吗?如果是这样,学校为什么还要让你们画真人,不是只要画石膏像就可以了吗?”素秋反驳,大义凛然地仰头看艳春。
艳春哑然,觉得素秋已经被他熏陶得过了。他的那番解释放在其他人那里能行得通,到她这儿却全成了托辞。
见艳春无言,素秋自觉话说重了,就又撒娇地抱住他一只胳膊,眼睛乌黑闪亮地凝视他的脸央求:“我想帮哥哥,哥哥不要拒绝我。”
“……”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艳春再也找不到回绝的理由。他握住素秋纤滑的手,一时没有说话,只顾和她对视。
“就是这样!等从家来,咱们就开始。”素秋见艳春满脸心疼爱怜,知道他正在矛盾,马上补充说,语气是绝无回转余地的坚持和娇憨。
“素,妹妹,你这样让哥哥……”艳春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千言万语哽在嗓子里说不出口,只管一遍遍地看她稚气的脸庞。
“所以哥哥以后要加倍对素好哦,将来当了大画家要记得有素的一份功劳。”素秋明白他的心思,故意撒娇地说,卷卷的睫毛似乎更浓郁了。
艳春满腔感动化成无奈,手上微用力将她抱进怀里,叹息:“有素一大半的功劳,以后哥哥挣的钱都由素来管。”
“真的?!哥哥不许反悔!”素秋又惊又喜,满眼孔方兄,兴奋地问,“哥哥将来会挣许多钱吧,都归我管么?”
最近受金小小影响,素秋有点觉出金钱的重要性,所以一听到“钱”字就格外敏感。
她有零用钱,都是艳春给的,不过她不肯多要。不是不好意思,只是觉得艳春挣钱很辛苦,心疼他而已。在她看来,向最亲近的亲人要零用,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而且双方都不会认为有妨碍,这是一种异常亲厚的表现。
艳春微笑着摸摸她毛茸茸的头发,脸上洋溢着疼惜,点头答应:“对,很多钱,都归素。”
素秋黑漆漆的眼睛快活地大放异彩,一边猜测数目会有多少,一边不自觉地开始分配用途,似乎已经收到了艳春不菲的报酬。
艳春只是微微含笑看她动脑筋,不去打断她过早的如意算盘。‘
盘算了一阵,素秋忽然想到刚才她并没有提到钱的事情,而艳春竟然会先她一步想到并提了出来。
她不禁奇怪地瞟了一眼艳春,见他神情温柔地注视着自己。她再想一想不由恍然大悟:“哥哥,你说,咱们算不算心有灵犀?我一说要哥哥对我好,哥哥马上说把钱都让我管,还真是默契。”
艳春的笑容僵了一下,无力地同意:“算,要不咱们怎么就是兄妹呢?想法自然是一样的。”
听了这话,素秋没有如艳春预期的那样高兴,反而皱了皱眉心,闷闷地说:“可是,我和家里人没有一个长得像。珏姐姐他们和卫大哥还是堂兄妹,都有点相像。”
她停顿一下,垂下眼帘小声说:“我想像爹爹,娘和哥哥。”
艳春凝视着她的发顶,心里有丝疼痛。他将素秋更加抱紧些,柔声说:“不管像不像,素永远都是哥哥最亲的妹妹,谁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素秋抬起头,眼中含着一弘清泪,显得可怜而无助:“哥哥要记得今天说过的话,将来不许不理我,不然,我……”
“不会有那么一天!”艳春打断她的话,目光坚定而温柔,一字一句地说,“哥哥就算丢了自己,也不会丢了素。”
得到保证,素秋却没有多少开心。她努力冲艳春笑了一下就将头埋进他怀里,不再说话。
世事无常,她虽然刚进入社会,却已经感觉的到。艳春的话只是个美好的愿望,如要实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艳春担忧地亲了亲她的头发,目光变得深邃。
凡是见过他们兄妹的人都会说他们长得不像,他从未放在心上过。毕竟世上不相像的亲人很普遍,外貌并不能说明什么。
原本他以为素秋也是如此想的,今天才知道自己错了。她不仅很在意这件事,而且将之放在了心里。他暗暗责怪自己粗心,考虑一定要想办法打消素秋的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还真素急公好义……呃,可以这么形容吗?不过,为了艳春的绘画她是准备献身了……呃,好像沙又形容错了。不过很CJ地说,素秋是挺大义凛然的,倒是艳春心里有那么一点点不自在。他现在已经将素秋当成有性别的女孩子了……唉,又说错了,素本来就是女孩子,不过之前艳春一直当她是个孩子,没性别的那种。
七十六
兄妹俩回到分别半年之久的故乡,和家人在已经充满年味的老屋里团聚,笑语声不时在小小的庭院里响起。
看过他们的学期成绩单和评语,余父很是褒奖了兄妹几句。对于艳春选修西洋画的事情余父没有责怪,只是嘱咐他莫要贪多求进忘记打好基础。
艳春点头称是,神情恭敬。
在余父对两个孩子讲话时,余母一直坐在旁边含笑打量,瞧他们是胖了还是廋了。等余父讲完话,她第一时间拉住兄妹俩的手不住摩搓,问些日常起居又催他们去沐浴,换上几个月前就缝好的过年新衣。
身着母亲和吴婶一针一线缝好的衣裳,浴后的兄妹俩粉嫩漂亮如一双下凡的金童玉女,看得另三个长辈都频频点头。
吴婶欢喜异常,端出好吃的起劲儿劝两个孩子多吃。兄妹俩不辜负她的期望,努力吃了好些,喜得吴婶连念阿弥陀佛。
晚饭后,余父将艳春单独叫到书房谈心。
余母则和吴婶监督素秋吃点心,弄得她哭笑不得,担心自己过完寒假恐怕会多长出许多肉。
余父先问了些艳春绘画方面的情况,得到满意的回答后才似不经意地问:“魏教授常和你见面吗?”
艳春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里,双手搁在膝上恭敬地回答:“不常见,一学期也就见了几次。儿子谨遵父亲意思,不敢去打扰他。魏教授是师长,平时事情很多也没有空闲去找学生。”
自从他带琉珏在学校走过几回,魏华年那边已久无动静,所以艳春讲的都是实话。
余父点头,沉吟:“其实他人不坏,只是和咱们不是一路。”
“是。”艳春平静地答道。
父子俩人都不是喜欢将话说透的性格,将此话题只点到即止。虽未说明,俩人却都明白他们议论的究竟是什么。
余父转而说些别的,和艳春又谈了一阵就让他去休息。
就寝时,素秋硬要和余母挤一床睡。
余父虽一向严肃,但对这个女儿却是出了名的溺爱。他挟起枕头去睡客房,由着素秋胡闹。
母女两个挤在一床被子里,说些白天不便讲的悄悄话。
素秋把头扎在余母脖颈处,像小兽一样蹭了又蹭,舒服地直叹气。余母长年与药物打交道,被褥、身体上都有一股淡淡的药香,素秋觉得这比什么味道都要好闻。
余母笑着摸摸她的头:“怎么了?刚才我还说你出去一趟懂事了,现在怎么又撒起娇来?”
“我在外面,天天想娘。”素秋含糊地说,又蹭蹭母亲。
“嗯,娘也想你们。”余母叹息,宠爱地笑,容色绝代。
“娘,你怎么又瘦了?咳得厉害吗?”素秋摸了摸余母廋已及骨的身体担心地问,抬起头审视她的脸。
“没事儿,咳得比往年轻,只是没有胃口。”余母按回她的头,将被子向上拉严,不太在意地回答。
“那怎么行?娘要念着我和哥哥,没有胃口也要多吃几口。”
“娘记得。”余母答应,转而问,“娃娃在学校苦不苦,有没有人欺负你?”
“才没有人这样。他们都喜欢我,和同学们相处得也很好。哥哥很照顾我,我所有的衣物都是他在洗,养得我更懒了。”素秋努力安慰母亲。
“难怪,娘摸你这手怎么也不像是干过粗活的。嗯,你哥哥比你大,多做些事是应该的。只是,娃娃,你有没有……嗯?”余母转头瞅她,脸上是个奇异的笑容。
素秋明白她所指,脸红了红轻声说:“嗯,去年八月就……”
余母不是很惊奇,似乎早已料到,她只是轻叹一声:“苦了娃娃了。发生这件大事娘都不在你身边,当时很害怕吧?”
回忆那时的混乱,素秋忍不住抿嘴笑:“没时间害怕,哥哥……”
她想了想,打住想要说事情的念头认真地解释:“那几天的东西我不敢让哥哥洗,都是自己洗的。”
“这才对,你哥哥毕竟是个男子,在学校里洗那些东西,难免不被人看见闲话。娘想嘱咐你的也是这件事。看来娘是多虑了,我的娃娃真的长大了,会替哥哥着想了。”余母欣慰地叹气,然后若有所思地问,“卫家老太太对你们可好?”
“老奶奶对我们很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惦记着我们,卫家的哥哥姐姐都排在后面。其他人对我们也很好,我们常去他们家玩。”素秋毫不迟疑地回答。
余母放心地笑了笑,沉思片刻又问:“卫家大小姐……”
素秋明白母亲意思,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才说:“哥哥不喜欢她,亲事已经退了。卫家也没有说什么,可是将来的事还不好说。”
余母仔细地考虑一阵,最后头痛地说:“娘也不想了。现在的年青人对婚姻都讲个自由,你哥哥那性子就更是如此,若非真心喜欢怕也难勉强。倒是你,翻过年就十五岁了,虚岁十六,也到了……”
“娘!”素秋涨红了脸,用头顶母亲,不让她再讲下去,“我不要嫁人,我要和爹爹、娘、哥哥在一起一辈子。”
“傻话,难道你想当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纵然你肯,娘还不答应呢。我家的娃娃,又聪明又漂亮,还有学问,一定要找个好女婿来配。”余母骄傲地说,摸摸她乱蹭的头。
“娘你坏,故意打趣我。我不管,将来赖也赖在家里不出去。”素秋被说急了,撒娇使赖,搅得这个话题再也进行不下去。
余母笑了两声,忽然咳嗽,手按上胸口脸现痛楚。
素秋吃了一惊,急忙拍抚母亲后背,又下床端来杯温水递到她嘴边。
喝过水,余母咳嗽平复,神色倦怠,半合上眼帘一时没有说话。
素秋不敢再闹,拉拢床帐挨母亲躺下,满心疑虑。
青色的幔帐沉重地垂在床侧,安息香的味道透幔而来,令人昏昏欲睡。烛光将帐内映得青萤,模糊着所有的外形。
室内安静得很,除了烛火轻细的“哔剥”声,听不到其他的响动。
素秋听母亲的呼吸渐渐平静,气息徐徐,竟然什么也没有再说就睡过去了,显然已是疲惫不堪。
她心里的担忧一层层漫上来,全无睡意。不敢翻身也不敢移动,生怕惊醒一向睡得极轻的母亲,素秋僵直地躺在母亲旁边到半夜才慢慢入睡。
后半夜余母醒过几次,没有惊动已经睡着的女儿,只是静待再睡过去。天明她只觉头晕眼沉,如平日般起不得床。她吩咐素秋去用早点,不必再来陪她。
素秋见母亲面色不太好,知道昨天定是又累着了,连忙答应,回自己房间去梳洗。
早餐后,余父到卧室去看望妻子,吴婶在灶间煮余母午间的粥和药。兄妹两人则去艳春房里说话。
“娘比咱们走时又廋了。”素秋低声说,满脸愁容。
“今年比往年干冷,最易犯咳。爹也说娘睡眠不好,也不喜欢吃东西。”艳春也轻声说,目光里是隐约的沉痛。
素秋心疾有恶化倾向的事情,兄妹俩已经说好要瞒着双亲。余父有能力让两个孩子读书,却没有余力再送素秋去国外就医。兄妹俩早已清楚家里的情况,自然不愿意再给父亲添愁思。
昨夜余父已经告诉艳春,余母的病已经确诊为肺结核,那是目前在国外也治不了的病。
之前艳春想尽一切办法挣钱,如今却知道有钱也未必能有机会让亲人恢复健康,所以他现在倍加珍惜和家人团聚的日子。
他没有劝慰素秋,她也不需要艳春的安慰。俩人都是一般的心思,唯愿母亲在有生之年可以快快乐乐地看着他们健康成长、学业有成。
兄妹俩默默无言地坐在桌旁,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惊讶地发现天空里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大团大团蓬松的雪纷纷扬扬地飞舞着,将地面的一切都染白了。
素秋走到窗前,认真地望着漫天大雪,慢慢说:“哥哥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也是下雪,咱们两个在院子里堆雪人,爹爹边喝米酒边作画,母亲帮爹爹磨墨。吴婶在炒年糕,家里到处都是笑声,那时的我们真是快乐。”
艳春也走到窗前,将手搭在她肩膀上:“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年纪小,却非吵着要给雪人安鼻子。哥哥只好抱你去安,结果鼻子没安好,咱们两个却摔在雪人身上。雪人坏了,你哭得很伤心。爹爹心疼你,帮你又堆了一个。可是你哭着说不对,不是这一个,你要你原先的那个……”
他的嗓子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素秋的眼泪缓缓流出来,淌在新衣的绣花上:“那时真是固执,不是原先的就不要,爹爹都没办法了。娘就逼他画了幅原先雪人的图,哄我说外面冷,雪人住进纸里去暖和。我信了,把画挂在帐子里天天看,忘记雪人那个红萝卜鼻子其实我们并没有安上。”
“素!”艳春抱住素秋,将头埋进她颈弯里,“不要再说了,也不要再想。母亲的病会好的,爹爹一定会有办法。”
他的声音凄然悲切,已经带上了哭音。
素秋还不知道余母的病已无治,她只是直觉母亲的病难愈,现在见艳春如此伤心,心里又可怜起他,轻声说:“我不说了,哥哥别难过。娘一定不会有事,爹爹也不会让娘有事的。”
艳春想起昨夜父亲在说起母亲病时,语气仍如平日般淡然,却几次端茶来喝,根本没有发觉那杯子里的水是滚烫的。
他的心里更加酸楚,紧紧搂住素秋,不让她发现自己满眼的泪水。
作者有话要说:一言难尽,泪沾巾……
七十七
寒假匆匆过去,余家兄妹依依不舍地离开温暖的家,回到长沙。
因为艳春已经同意素秋当他的模特儿,所以在上学期离开长沙时他就托琉玚找房子。这学期开学他退了美专宿舍,由住读变成了走读。
当时琉玚没有多问,只得艳春一句“美专太吵,不利于静心学习”的理由,就在他们回长沙前一周找好了房子。他还替艳春添置了必要的家俱,连房子都粉刷过一遍,所以虽然是旧房倒也还干净。
艳春在琉玚帮助下将美专自己的东西尽数搬到租屋,准备长住。
顾知繁和禀生奇怪艳春忽然搬出去住的举动,都曾询问过。得到和琉玚相同的答案,禀生释然。知繁却联想到艳春那个只见过几面的女友,暗自猜测他们可能是在同居,于是送了两个新的暖水瓶权当祝贺,倒让艳春不解地愣怔了片刻。
开学第一个周末,艳春仍同往常一样到培华接了素秋,带她去租屋。素秋头次去那里对什么都很感好奇,不住地四下张望。
租屋按照艳春要求位于培华西面的一片旧民居中,石库门里住着十几户人家。房子很旧,院子里胡乱搭建着各式各样的小板房,每户的炉灶也在外面,触目皆是凌乱不堪的杂物。
狭小的天井里有个自来水笼头,几个妇女围着水管在洗衣物,大木盆几乎将天井占满了。看见余家兄妹相携进来,她们都扭头不住地打量他们,目光里是满满的讶异。
被这些探寻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素秋半低下头紧紧挽住艳春的胳膊,边躲避着脚边的盆子边向里面走。
艳春镇定地冲妇女们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右侧一扇新漆的木门。
不大的一间独屋,屋顶及四壁雪白,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左手一张单人木床,上面是艳春的铺盖。迎面是个大竹书架,摆放着满满的图书画册和一些零星的杂物。一只藤椅搁在床旁,看上去结实耐用。窗下有张书桌,桌上的一盆水仙花已经发出了娇黄的花骨朵儿。
屋子当中还摆着个小火炉,上面烧的一壶水正在冒热汽,熏得一室如春。
“这花儿是哪来的?真好看。”素秋惊喜地凑上前去闻花香。花盆是浅底白瓷盘子,水仙叶子碧绿,花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是你卫大哥帮咱们拾掇这房子时李兄送的。”
艳春将黑色薄呢大衣脱下搭到衣帽架上,随口说。然后从书架上取下一只茶杯加了些茶叶,拎起白铁皮壶往里面注水。
“喝点热水,素。虽然已经立春,天气还是很冷。”艳春将茶杯放在书桌上,体贴地对素秋说。
素秋点头,不舍地又闻了闻花香才起身脱下身上的厚绒大衣。艳春接过去,也帮她挂在了衣帽架上。
“素,昨天我买了些柿饼,你要不要尝尝看?”艳春从书架上又拿下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五六只色泽红亮的柿饼。
素秋两手捧着白瓷杯暖手,看到柿饼马上嘴馋。可是她没有忘记来这里的目的,忍着口水摇头:“等哥哥画完再吃吧。”
艳春温润地笑,将柿饼递到她面前:“不着急,刚从外面进来身子还是冷的,先暖和暖和再说。”
“好吧!”听艳春说的有理,素秋再也忍不得拿起一个柿饼递给他,自己也拈起一个咬了一口仔细品尝,然后高兴地夸赞,“好吃,又甜又韧。哥哥就是会挑东西,买的吃食都这么好吃。”
“慢点吃,这东西有些沉,吃快了不易消化。”艳春宠爱地摸摸她的头发,将手里的柿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不是他会挑东西,而是想着那是要入素秋口里的,所以宁肯多跑几个地方也务必要买到最好的。
素秋正在长身体,个子眼看着一节节地长,光靠学校那些伙食营养是跟得上,可如何能满足她嘴馋的小毛病?所以虽然在存钱,他也要多买些素秋平日喜欢吃的零食哄她高兴。
吃好柿饼,素秋又喝了几杯热茶,感觉身上热乎乎的都有点出汗了。她站起身提议:“开始吧,哥哥。”
艳春点头同意,先打开屋顶的白炽灯泡,再将双层的厚绒窗帘拉严,这才开始支画架。
在这个石库门里居住的人员很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却没有懂画的。艳春不愿意他们知道自己在画什么,更不愿意他们看见素秋的身体。
素秋手指停在领口布袢上,奇怪地瞧了瞧紧得不透一丝光亮的厚窗帘,又想了一下才明白艳春如此作为的原故。
她不由扭头去看艳春,正巧艳春支好了画架也向她这边望过来。
四目在空中一对,素秋的脸忽然红了一下,竟对自家哥哥生出些羞意。她噘嘴说:“哥哥不许看!”
“可是,不看素,你要哥哥画什么?”艳春被她说得无奈,指出她这话的矛盾处。
素秋自觉理亏,一时也怔住了。当模特儿本是她逼艳春答应的,现在又这样要求他,实在是没有道理。可是她心里到底不自在。
自素秋六岁起,艳春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的身体,现在忽然要她在艳春面前脱衣,还要让他临摹。素秋是女孩子,脸皮薄,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到心无芥蒂。
“现在不许看,等脱掉衣服再看。”她半低下头小声说,脸上的红色退下去些。
艳春笑摇头,依言躲到画板后面去,不忍心指出她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是不可取的。
室内很安静,可以听见轻微的衣服摩擦声,素秋特有的体息慢慢在小屋内弥漫开来。
艳春目不斜视地盯住画板,脸上神情淡然,耐心等待。
过了一小会,摩擦声停止了,然后他听见素秋不太情愿地说:“现在可以看了。”
艳春依言慢慢抬头望过去,及看到立在床前的素秋他却几乎立刻笑出来:幼年曾多次为她洗浴过的,成长了近十五年的身体,除了体积有变化外其余的竟然与幼时没有任何明显的差别。
素秋尚未发育的身体如去了皮的莲藕圆润可爱,肤光则似映雪般湛然,然而却曲线缺缺,和个小胖孩子不差上下。
他这付忍笑忍到快要内伤的表情落入素秋眼中就是十足的挑衅了。她睁圆漆黑的眼睛,喝斥:“哥哥笑什么笑,我的样子很好笑吗?”
“不,不,哥哥只是忽然想起件有趣的事情。哥哥怎么会笑话素?嗯,坐下吧。”艳春努力调整面部肌肉,自觉找的理由很不硬气,赶忙转换话题。
素秋完全没有被艳春骗过去,但也不愿意因此和他吵架,于是恐吓地又瞪他几眼这才坐到床上去,问:“要怎么做?”
艳春嘴角仍在向上微挑,看了看她说:“素觉着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坐卧都可,不要紧张。”
这是素秋第一次当模特儿,艳春不愿意累着她而去摆一些特定的姿势,又担心地补一问:“冷不冷?”
素秋摇摇头,看着床直觉地侧卧上去。说到底,她仍是有些羞涩,不愿意将身体过多地呈现在外面,虽然观众只有艳春一人而已。
在明亮的灯光照耀下,粉白圆润完全没有成熟的娇嫩的少女身体半卧在一床半旧的葱绿棉布床褥上,呈现出一种玉雕般晶莹剔透的效果,令人面对着此景忽然间就丧失了所有的语言能力,唯愿能将它永远保存在记忆的最深处。
望着这付情景,之前隐隐盘旋在艳春心头的少许不安忽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是针对绘画对象本身的专业关注。他的目光变得严肃和敏锐,认真的观察着素秋。
停了片刻艳春执起炭笔准备下笔,手指却稍微滑了一下,他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居然紧张出了一手的冷汗。
他平静地用手帕擦干手上的汗湿,重新拿起笔开始忠实地记录眼前的光与影。
素秋安静地枕在自己手臂上不敢乱动,生怕艳春会画不好。
她是背对艳春,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见炭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她的心跳渐渐平和,也可以分心去想些其他的事情。
“哥哥,你说我和你从前画过的那个老爷爷,哪个画起来更好?”
艳春正在凝神画她的后背,听了这么一句,其实很想照实说皮松骨塌线条感十足的老人实在比眼前这支胖莲藕要有画感的多。但是再看看虽然不动,却全身充满威吓意味的素秋,他实在没有那个胆子去捋虎须。
反正对素秋示弱已经是家常便饭,他也不争在这一次。于是艳春马上随口说:“自然是素画起来要更好些。”
听到夸赞,素秋却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哪个画感好她自然知道,这么问只是不忿。毫不意外地得到这个回答,只会让她心里更加不忿,还有些委屈。
她认真赌气地想了想,嘀咕:“其实我们班里有很多同学身材和我的也差不多。”
“嗯,所以?”艳春漫不经心地搭腔,手中不停,素秋的身影已经在稿纸上初具雏形。
“所以哥哥不该……反正是哥哥不对。”素秋说不出艳春究竟哪里不对,而自己的解释又实在是底气不足,不由恼羞成怒地指责艳春。
“嗯,是哥哥不对。素一会儿想吃什么?今天素帮了哥哥的大忙,哥哥请你吃好吃的。”
艳春哄她,几笔勾完剩下的线条开始打阴影。小屋里有火炉虽然不冷,可毕竟温度不是很高,他要再快些以免素秋着凉。
素秋满腹的心事在听到“好吃的”后,立刻全飞到了爪哇国,她喜滋滋地盘算吃什么才好。
想了好几样,不过在考虑到艳春的荷包后,素秋就气馁地放弃了。
最后她万分勉强地说:“一会儿哥哥请我吃‘和记’的臭豆腐干儿。要两串!”她加紧补上一句。
“好,还想吃什么?别替哥哥省,这次爹爹又给了咱们一些钱。”艳春怎会不了解素秋的心思,半是开玩笑半是怜惜地说。
素秋听了大喜,几乎要翻身欢呼。可是再想想,她脸上的笑容就慢慢消失了,仍旧坚持说:“我只想吃那个,上次还是卫大哥请的客,让我惦记了好久。哥哥买给我。”
艳春听了,停笔凝视素秋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答,目光里是隐隐的伤痛和无奈。
他的妹妹能不能不要再这么懂事?能不能就此停在这里不要再长大?她的无知去哪里了,她的无忧无虑去哪里了,那个总是缠着他要背要抱的素去哪里了……
素秋听不到绘画的声音感觉有些奇怪,仍是不敢随便乱动,望着眼前的葱绿床单问:“好了么?”
“好了。”艳春轻合双眼低声说,脸上恢复了平静。
他放下炭笔走到床前,展开半旧的被子盖到素秋身上,俯身轻吻一下她毛茸茸的头发:“暖和会儿再穿衣裳,素。”
说完艳春回到画架后,认真将剩余的部分补完,手下动作娴熟不带一丝迟疑。
画稿上一个小胖孩子侧卧着团成一小团,两只小小的脚线条柔软,毛茸茸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拖在身后,可爱而无辜到让艳春险些因此流下眼泪。
他的妹妹仍然只是个孩子,却已经开始懂得了爱护自己的哥哥。如果没有她,他该怎么办?
后来,素秋在那天不仅吃到了‘和记’臭豆腐,还有一顿内容丰富的晚餐。原因是她正在和艳春买豆腐时,琉玚也恰巧闻味跑来了,他是代喜欢这个的陌阳买的。
当下琉玚拉住艳春和素秋就上了他开来的车,先将豆腐送给冲他白眼的陌阳,才又颠颠地跑下楼开车回卫家。
卫家老太太见到余家兄妹很高兴,叫人连琉珏、琉璃都喊回来,一家人凑在一起快乐地享受了一顿大餐。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勇敢地成为了艳春的私家模特儿,让艳春感动得鼻酸且生出离开她,他应该怎么办的感慨,呵呵……沙很HD的说。
七十八
金小小的学费终久没能在开学前筹齐。学校主管财务的副校长了解到她的难处,建议她有多少缴多少,其余的先欠着,只要在学年结束前缴清即可。金小小这才能够继续念书,只是心情始终抑郁。
培华七侠听说她的学业暂时无虞,都代她高兴。家在本地的朱秀颖和刘娣更是不遗余力地替她想办法找工作。
只是现在市面不景气,许多青壮男子都失业在家,一个女孩子想要找到合适的工作就更难。
所以金小小仍只是做校内清理和抄写,所得报酬微薄,缴费成了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这天何欣然和黄秋云从外面回来,脸上都带着些惊疑不定。黄秋云更是似乎受到了很大惊吓,两只眼睛发直,进门后就一言不发地瘫在了铺位上。
“怎么了?”素秋这个周末回学校比较早,刚坐下就看到她们两个变颜变色的模样,不禁奇怪地问。
“我和表妹刚才看到件奇事。”何欣然压低声音说,冲黄秋云使个眼色。
黄秋云接收到她的目光,虽然身体无力却仍是勉强支撑着关上门,将走廊里来往的同学隔绝在宿舍外。
其他女孩子见俩人举动神秘,不由都停下手头事情注意地望向何欣然,不明白究竟会是什么大事能让一向大大咧咧的何欣然也谨慎起来。
“我们刚才路过‘逍遥宫’,就是那个有名的舞厅。”何欣然坐到女孩子们中间,语速很快地说,“我们看到几个打扮很,嗯,艳丽的女人,都穿着跳舞衣裳从边门进到舞厅里去了。听人说,她们是舞女,就是陪客人跳舞的女人。她们不光陪舞,还陪酒,还……”
她难得地羞红了脸,对下面的话感到难以启齿,就没有再讲下去。
女孩子们也都羞怯得脸上发红,知道她没有说完的内容是什么意思。
“真是不知羞耻!好好的人,怎么去做这种龌龊事情?”刘娣啐一口,不屑地说。
“她们也是没办法。如果不愁吃穿,哪有好人家的女孩子去干那个?”朱秀颖不同意刘娣说法,温婉地解释。
“为了吃穿,就要去自甘下贱吗?”何欣然一扭脖子,脸涨得通红问朱秀颖。
“那是大小姐你从没挨过饿,活都活不下去的人要尊严干什么,又不能拿来当饭吃?”金小小冷笑,讽刺何欣然不通事物。
“可是,没有尊严地活着,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我宁可选择有尊严地去死!”何欣然激烈地反驳。
金小小也有点生气,回嘴说:“人首先要活着,才能够谈其他。大家都像你这种想法,世上一多半的人不是都得去死吗?”
“活着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就是为了活着本身吗?为了活着就什么事情都可以去干吗?小小你也很困难,可是你就不会因此像她们那样。我们看得很清楚,你一直在努力用劳动来赚钱养活自己、完成学业。她们也可以,为什么不去做?说到底,就是没有自尊、自甘堕落!”
何欣然口不择言,竟拿金小小同舞女作比较。其他人听了都皱起眉头,觉得她这话大是不妥。
金小小愣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何欣然涨红的脸,神情变得凝重。她慢慢说:“那是因为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如果……”
“好了!不要再争论下去了。”朱秀颖难得地提高声音打断金小小的话,轮流望了眼争吵的两个当事人,“为了几个舞女,培华七侠就要起内讧吗?如果是这样,不如解散算了,还提什么姐妹情深?”
大家从来没有见过朱秀颖生气,现在见她沉着脸,都不敢再吭气。
何欣然看了看金小小,想道歉又觉气不忿,就一头钻进蚊帐不肯出来。
黄秋云早已吓得脸色苍白,又开始打起哆嗦。
素秋想安慰胆小的黄秋云,可是再瞅瞅脸色更难看的金小小,终于还是拉住金小小离开压抑的宿舍。
刚立春的校园仍很肃杀,没有新叶冒头,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和枝繁叶茂的夏天相比有着天壤之别。
素秋和金小小慢慢沿校道向前走,一时谁也没有说话,仍都沉浸在方才的争执中。
关于生存的意义,关于尊严和下贱,是她们首次谈论到的内容,谁也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突然地开始,又突兀地结束了。
又走了一阵儿,俩人停在操场边上。操场上没有什么人,开阔的平地冷清寂寥。有风开始慢慢刮起来,吹到脸上寒噤噤的。
素秋拉了拉衣领,轻声问:“小小,为了钱,你真的肯……?”
她没有说出“当舞女”这三个字,只觉那是很可怕的词。
金小小心烦意乱地点头,觉着身上冷,转身想回宿舍。素秋赶忙又拉住她的手,急切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金小小戒备地注视她,准备一旦听到鄙夷的话就离开。
“小小,你,嗯,愿意当人体模特儿吗?”素秋踌躇一阵才试探着问,一面担心地低下头去。
“人体模特儿?就是让人画的那种?”
金小小有些意外她提的问题,这和她的想象差了十万八千里。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素秋低垂的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对,可,是有些特别……是不穿衣服的那种。”素秋抬起头望着金小小,生怕她会误会,急急地解释,“不是给很多人,就只给我哥哥一个人当模特儿。他们美专很需要女模特儿,可是没人肯去,我哥哥……我想帮哥哥的忙,可是我的身材……。小小,你肯帮这个忙吗?”
说到后来,她越来越没有信心,头又低下去,声音也越说越小,却不肯松开紧拉住金小小的手。
金小小美丽的脸上慢慢现出一个戏谑的笑容,她反手握住素秋的手说:“素秋,你这是在帮我吧,怎么反而说得像在对不起我一样?我愿意的。”
素秋语塞,实在没有想到金小小会开明至此,答应得这么痛快。
莫名其妙地,她心里有一丝后悔,脑海中涌出“引狼入室”四个字,随即又被这个想法惊愕得脑子里更加乱成一团糨糊。
“小小,你不用再考虑一下吗?”想了想,素秋不死心地继续问,一面眼巴巴地望着金小小。
“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你哥哥哦,又不是美专那帮下流男生?我一定会去的。”金小小会错意,以为她在担心自己会反悔,连忙信誓旦旦地保证。
素秋听了就是一呆,不明白美专的男生怎么就成了下流坯。她很想提醒金小小,其实她哥哥并非不是美专的学生。不过由此让她承认艳春下流,却是她根本不能认同的,所以犹豫了半晌终久什么也没有再说。
俩人并肩走回宿舍,都是各怀心事,没有再交谈。素秋是心事重重,既高兴又有些后悔,说不出的矛盾。
而金小小则一直在暗暗后怕:“幸好,幸好!不然真要去当舞女了。”
她心里庆幸,平时有些冷傲的脸上现在全是舒展的笑容。
本想立刻写信告诉艳春这件事,可是素秋又担心信如果落到别人手上,事情就麻烦了。于是她决定暂时搁下,等周末再当面和艳春说明。
到了周末,艳春画好素秋的素描,正在收拾画具,素秋就吞吞吐吐地将自己介绍金小小给他当模特儿的经过讲了一遍。
她担心艳春会不同意,最后还郑重补充:“小小身材很好的,比那个老爷爷有画的多。”
艳春听了有些讶异,却没有再多问,也没有改变表情。他只是望了素秋一眼,微微一叹:“下个周末素约她出来吧,哥哥先跟她谈谈。”
那一声叹息直落进素秋内心深处去,让她无言地挽住艳春,满心的愧疚委屈都在这声包含了宽容与理解的叹息中消弥了。
素秋自知身材不够好,帮艳春的忙有限,自是着急。可是让艳春去画其他年轻漂亮的女性,她又不甘心,总觉别人都会来和她分艳春,他就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哥哥了。
这个想法一直在苦恼着她。然面现在,她才知道艳春早已明了她的心思,并且怀着善意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理清想法,这怎不让她感动?
艳春搂住素秋又香又软如冷糕般的身体,亲亲她毛茸茸的头发心里充满了宠爱与无奈。
他的妹妹平时千伶百俐,可偶尔又迷糊得可爱,小脑瓜里净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让他这个当哥哥的有操不完的心。但也却,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介绍小小当艳春的模特儿,艳春会怎么想呢?
七十九
下个周末,金小小果然在素秋陪同下和艳春谈了次关于当模特儿的话题。
原本素秋是要回避的,因为她觉得艳春既然已经如此宽以待人,她也应该大方些。可是艳春说,金小小是个女孩子,单独和一个男子在小屋里谈话,让外人知道好说不好听,不能因此给金小小带来困扰。
素秋回想方才院子里那一双双闪着好奇目光的邻居们,勉强同意了在一边旁听。
谈话的结果,金小小并没有当成艳春的私人模特儿,而是由他介绍到美专去当普通模特儿,每次只要穿着衣服坐在教室里就好。
这是上周艳春同系主任交涉的结果。美专普通女模特儿也不多,金小小底子好气质佳,在艳春的努力推荐下系主任已经同意她今天先去面试。
顾校长那边,艳春曾抽时间周到地亲自去做过工作。因为金小小的情况特殊,培华方面也已经同意金小小每周可以有两个下午离校兼职。
得知这一切,金小小感激万分,差点当场流出眼泪。
金小小没有想到素秋的哥哥竟肯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妹妹的同学。从前的几次见面只让她感觉艳春仿如画中人,如今才知道他是有血有肉的热心人。当一班人的普通模特儿自然比只当一个人的人体模特儿要少许多顾忌,收入却要高出许多。有了这个兼职,她的学费将不再会是个问题。
这个结果让她不再去追究为什么事实会和素秋当初说的不一样,而是急着想要马上去面试。
素秋听完艳春的安排,有些愕然,这同她的初衷是不同的。可是她也很惊喜,为金小小能有更好的工作选择。
然而在看到艳春温润的笑脸时,她才慢半拍地想到,艳春的模特儿又没着落了。
听了她的忧虑,艳春煞有介事地说:“求人不若求已,素快快长大,哥哥的模特儿不就不愁了么?”
素秋始而点头同意,继而大怒。
艳春自知失言,他刚才那句话等于间接承认素秋这个模特儿不够格,而素秋忌讳的就是这个。他千防万防,没想到会一不留心自己说了出来。
他连忙打点起精神,温言软语许下无数承诺才哄得素秋转怒为喜。
金小小一直在旁边看着,感觉这对兄妹实在是让人无语。作哥哥的哄妹妹花样百出,当妹妹的呕起气也是千奇百怪。
想起家中幼弟小时也常围着自己转,她也是这般哄着的,如今天各一方,怎不让她黯然神伤。
余家兄妹闹了阵别扭,忽然发觉金小小很久没有说话,不由转头去看她。待看清她忧郁的表情,俩人都是一怔。
素秋冲艳春吐了吐舌,跳到金小小身边拉住她的手说:“小小,我们陪你去美专吧。”
金小小勉强笑着答应,艳春将自己的长围巾绕到素秋颈上,三人一同出发去美专。
他们先去见了西洋画系主任。系主任见金小小貌美如花、谈吐高雅,不由对艳春的推荐十分满意,当即拿出合同请金小小在上面签字。
余家兄妹和金小小将合同条款逐条细看,都觉比较合理,金小小就在乙方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从系主任室告辞出来,他们又在美专四处转了转。
走到艳春原宿舍楼下,他停住脚步对素秋说:“禀生问了我几次,说是自开学就再没见过你,不知你怎么样。今天他可能仍在宿舍,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真的吗?何大哥真是热心,每次都给我准备那么多好吃的。咱们去看看他吧,开学还真是没来过这里呢。”素秋有些想念地回答,回头挽住金小小的胳膊央她,“小小陪我去看个哥哥,然后咱们再回去学校好不好?”
“好吧,反正时间还早。”金小小点头,两个女孩子在艳春陪同下一齐走进宿舍楼。
艳春跟在她们身后,对素秋的迟钝感到十分无奈。
何禀生那种朝思暮想的状态,怎么看怎么像是少男怀春。若非他原本不坏,而且虽然每次素秋去宿舍他都会殷勤地拿准备好的点心请她吃,也会很热心地和她攀谈,但除此外倒再没什么逾越之处,让艳春勉强可能接受,所以才不阻止他见素秋。
禀生果然在宿舍,仍穿着紫花棉袍,头发上抹着膏脂从正中间分开倒向两边,紧紧贴在头皮上,显得头部更加浑圆。
他正魂不守舍地翻着本画册,见艳春三人来到,不由惊喜万分地迎上来招呼。
看到金小小,他微微一呆,随即满脸笑意地对素秋说:“余小姐好久没来这儿了,今天怎么会有空?我今天早上赶早买了些新式西点,叫蛋糕。你来尝尝。”
“何大哥,你叫我名字就好了,怎么还这么客气?”素秋笑着说,然后拉过金小小介绍,“这是我同学,金小小。这位是我哥哥的同学,何大哥,名字叫禀生。”
金小小和何禀生听了她的介绍都是一怔,四目相对满面困惑疑虑,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只管不住地彼此打量。
素秋奇怪地看着他们,想问什么却被艳春拉到顾知繁铺上坐下,不去打扰他们。
“你是湘潭何家庄的那个何禀生?”片刻后金小小开口问,美目中似有怒火在闪烁。
“你是湘潭金家堡的那个金小小?”何禀生也惊讶地反问。
“是你说我貌比无盐,脚大牙黄见不得人?”金小小逼问,向前迈上一步。
“是你说我吃喝嫖赌不务正业,誓死逃婚的么?”何禀生越来越惊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金小小使劲瞅她。
“我哪有说!不是你先跑到这里来念书,还留下退婚信的吗?”金小小气愤,声音拨高,雪白的脸泛起了愤怒的红云。
“你,我也没说你……再说,你不也在当天逃婚了吗?”何禀生终于感到气氛不对,嗫嚅着辩解,小心后退一步同怒火冲天的金小小拉开些距离。
两个人互相问完胸中疑问,谁也不得要领,不知道再怎样继续下去,僵在了当地互瞪发怔,都是又惊又气。
艳春拉素秋起身,说:“看来两位有些误会,不如详细谈谈解开为好。我和素到楼下去等,你们不必着急。”
说完他和素秋走出宿舍,而剩下的两个人谁也没有移动脚步,继续当雕塑。
素秋和艳春来到楼下,顺脚走进花园。花园里叶片凋零,清清冷冷地没有人。他们嫌石凳凉谁也不去坐,只在游廊里踱步,一边谈论着金小小和禀生。
“哥哥,原来小小的逃婚对象就是何大哥。他们讲的话好奇怪,都不承认说过对方坏话,那到底是谁在说谎呢?”素秋将手放进艳春大衣口袋里,想不明白地歪头看他。
艳春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帮她暖着。听了她的问话,他轻轻笑了笑:“这不过是媒人的老把戏,倒把一个大学生、一个中学生都给骗住了。”
“什么把戏?”素秋更加好奇,拉住艳春非让他说明白。
“其实很简单。媒人大概对这两家联姻有些看法,或是嫌谢媒礼少,或另有出价更高的别家也想攀这两门亲的。所以媒人故意两头说坏话,让婚事不成。”艳春淡淡地说。
素秋睁大眼睛,拍拍胸口:“好险!幸亏小小逃婚出来,不然不知道会被嫁给谁。这个盲婚哑嫁真是害人不浅。”
艳春被她的反应逗笑,摸摸她的头发,嘴角轻轻上扬:“什么好险?他们两个现在见了面,就不险了?”
“当然了,何大哥忠厚老实,还会讨女孩子喜欢。小小漂亮泼辣,人很能干。两个人虽然因为媒人破坏,没能结成婚。可是现在他们见了面,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也许会有可能相互喜欢,进而结婚哦。”素秋满怀憧憬地说,十分希望事情能按她的期待发展下去。
“不过,”艳春仔细想了想两个人的差异,有些担心地说,“金小小太漂亮了些,禀生未必能被她看上。你看她刚才张牙舞爪的模样,恨不能打禀生。就算成了亲,禀生也多半会受气。不好,不好。”他摇了摇头。
素秋白艳春一眼,不高兴地说:“小小只是性格直爽,哪有你说的那么凶?再说,女孩子被人骂成无盐,发点脾气是很正常的。哪会那么严重?”
艳春忙点头,哄她:“是哥哥想错了,素了解金小小,一定不会错。”
素秋正要同意,可是回想刚才金小小的模样,的确是有些可怕。她不禁顿了顿,迟疑地说:“那也说不定哦,哥哥。”
艳春忍俊不禁,微笑着又摸摸她的辫子,没有说话。
等了一阵子,金小小闷闷不乐地从宿舍楼里走出来。何禀生远远跟在后面,悄悄从楼门口探头目送她,脸上表情怯怯的。
艳春和素秋对视一眼,各自想着心事,会合了金小小一同离开美专。
走进培华校门,素秋小心地瞟了几眼面沉似水的金小小,努力半天才小声问:“小小,那个,何大哥和你……?”
“嗯。”金小小点头,皱眉说,“我们是从小订的亲。”
后来俩人年纪相当,开始谈婚论嫁时,却有人从中作梗以至弄成现在这个结果。
“你们,你还会不会……?”素秋再问,小心翼翼地和她保持一定距离。
“谁会知道!”金小小没好气地回答,然后有些奇怪地停下脚步看素秋,“你怎么了,干嘛问话总问半句?吞吞吐吐的,一点儿也不像平时爽快。”
素秋见宿舍就在眼前,估算着跑到舍监那里会不会来得及,然后她悄悄挪动脚步,谨慎地问:“你刚才有没有,那个,打何大哥?”
金小小愕然,美目中燃起怒火,狠声:“我有那么粗暴吗?那个死胖子就是挨几下打也死不,你干嘛这么担心他?”
“我哪有担心他?再说何大哥是个好人,不是什么死胖子。”素秋开始拔脚往宿舍跑。
“你别跑,我不追你。看摔着了!”金小小在后面又急又气,大声喊。
被她一喊,素秋跑得更快,一眨眼就跑进了舍监室。
舍监吓了一大跳,火炉上煮的面都差点打翻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小和禀生因旧式婚姻离家,又因新式教育而碰面,真是缘啊。
八十
禀生自从知道传说中奇丑无比的未婚妻其实是个大美女后,就成天神思恍惚,连画都吸引不了他了。
不过,虽然那天已经将事情说明,但是金小小并不谅解,令他始终郁结于心。
平时禀生也没有什么朋友,同学们都嫌他木讷,又嫌他出身不高不低,谁都不把他当成已方的一分子。唯有艳春始终待他很平等,所以他的心事也只愿意同艳春讲。
艳春听了禀生的苦恼有些同情,建议他先想办法解开金小小的的心结。原本就没什么,不要因为有人从中作祟而致使俩人结下怨恨。至于其他的,还得看他们以来相处的情形再定。
在遇见金小小之前,禀生本以为自己喜欢的素秋,也准备很用心地对待她。
可是自从得知金小小和他间的误会后,他的脑子里竟然全是金小小的影子,怎样也拂不去了。
此时他才恍悟:原本那种对素秋的感情其实并不是爱情。因为他对素秋始终是疼爱大过迷恋,只希望能够陪伴在她身边保护她就足矣,而不是那种对等的渴望得到回报的爱恋。
禀生不是一个聪明人,唯有的优点就是执着,一旦弄清楚自己心意就会百折不回地一直向前。因此在想明白后,他开始给金小小写信,再次将误会详细解释了多次。
不过这些信都如石沉大海般没有任何回音。禀生也不灰心,转而在金小小来美专兼职时主动接送她。应该解释的都已说尽,他就找些其他话题和金小小搭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