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家丑》》 · 谢泽生 · 2026-07-25
第二卷第九章感觉○距离——撕裂的亲情男女(1 )
○距离的感觉是什么?大约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哭泣——陈小焕死于新疆,沙吾同抱回女儿沙金丹,在同本家嫂嫂的苦恋中,共同抚养自己的女儿,谁会想到,这竟给他带来一场滔天大祸。
那天,齐秋月为了一件公事同王贵桥交换意见,夜里十二点了才理出个眉目。王贵桥说:“小齐,天晚了,就在招待所住下吧!”那时节王贵桥就寄寓在招待所一楼,没有回市委大院。齐秋月临出门,忽然扭回身说:“王书记!”人们还习惯用老称呼叫他。王贵桥问:“小齐还有事?”齐秋月眉毛一扬,问:“你还记得你对我表的态?”王贵桥问:“什么态?”齐秋月说:“运动安定下来再说的事。”这一说他倒是想起那个感伤而又躁动不安的上午,在医院高干病房,齐秋月那一声呢喃燕语“我陪你过日子”引发的冲动。他惊愣地对齐秋月看了一眼,只见灯光下齐秋月那娇憨可掬的样子,正向他发出一种召唤,召唤他心中那久久压抑的冲动。他真想把这个姑娘搂进怀里,看看这个娇媚的女人身上有什么诱人之处。想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齐秋月,说:“小齐,你让我思想上准备准备再说吧!”齐秋月如今是革委会委员,政工组长,也是菊乡举足轻重的人物,她同王贵桥结成夫妻,那菊乡实际上就成了她齐家天下了。她说:“还是立竿见影吧……”
没有太多的浪漫,没有太多抒情,也没太多的矫揉造作,有的只是个过程。他们于1968年3 月结婚了。
新婚第一夜,王贵桥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了在女人身上大肆品尝的权利,他兴奋极了……齐秋月先是有点难受,难受着难受着就有一种热辣辣的快感,冲动着她不由自主地呻吟连声。这使男人更能感受到女人开放自己的每一种姿势的美妙,他看着她如花般美好容颜生动而妖娆的表情,他男性的力量和勇气都会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而她这时也感到一股美妙的热流流过全身,仿佛她的身子已经飘在半天云中,轻盈而快捷地随着身上男人的导引,向着一个极乐天地飞去,飞去……
然而王贵桥毕竟上了年纪,又受了多年牢狱之苦,精神上身体上都留下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创伤,他的这种本事没有持续稳定地增长着,而是持续稳定地减退着,没过多久,就心有余力不足了。齐秋月一边流着泪,一边等他东山再起。谁会想到,渐渐地王贵桥连这种东山再起的能力也没有了。齐秋月哭着让王贵桥上医院检查。王贵桥嫌在菊乡太显眼,就到北京去就诊。
齐秋月陪着他去北京。
他们走进北京一家妇婴健康保健中心,王贵桥头也不敢抬,走廊上多是有人搀扶着慢慢挪步的孕妇和怀抱婴儿的母亲。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甜蜜的笑。而他们俩人却是诡秘地向着最里边的一个幽暗的角落走去。那里的墙上钉着一个小木牌,上边写着“性病室”。齐秋月脸红了,说:“你去吧!我在外边等你。”就丢下他一个人快快跑出门诊楼。
看病的医生,戴着大眼镜,虽然面无表情,仍把王贵桥窘得无地自容。他坐那儿,勾着头,像他的手下人犯了错等着他训斥一样。“房事以前多不多?一夜几次?多是什么体位?女人同你配合吗?”他一一答了,医生在病历上一一记着,又问:“发现不能勃起是在房事进行中慢慢瘫软下来的呢?还是在进行时精神受到突然刺激而瘫软呢?抑或是工作过重,生活压抑时间太久而慢慢造成的呢?”王贵桥听了好多“呢”他又一一回答了。医生又问:“早晨会有自然勃起吗?平时看什么书或看男女调情的电影有反映吗?见了漂亮女人有冲动吗?顺利插入后能持续多长时间,三分钟有吗?平时身体还有其他异常反映吗?”王贵桥脸色苍白,满额头和鼻尖都是细细的汗珠,回答着医生的这几个“吗”竟觉一阵昏晕,差点跌倒。
检查完毕,医生在诊断书上写着字,一面又透过眼镜看了王贵桥一眼,说:“你的生殖系统很正常,在性能力方面,按你现在的年龄是不会有问题的。有句话说,女人五十不起兴(性),男人八十不封顶。调整心理对你才是关键。”按照医生的嘱咐,每次睡觉前,他让女人好好逗引他,抚摸他。齐秋月如此这般地给他做了,果然有效,每次能坚持一小会儿。但齐秋月正值青春盛月,哪里是一小会儿就能行的。王贵桥对齐秋月说,你可以想高兴事,想男电影明星吧,这样不就可以提高兴奋速度,在北京医生不就是这样说的!齐秋月说,我想赵丹,可是她想着想着就成了沙吾同。
她对沙吾同作为一个同学,而且是给他补课四年多的同学,是特殊情况下结交的同学,这种关系决定了她对他的关心。这种关系是不会轻易就能断了的。
那是初中升学考试的第二考场,齐秋月和沙吾同竟排在一张桌子上,那时的学生都比较老实,还没有单人单桌这样的规定。第一堂,考语文。沙吾同像做贼似的把作文一煞住尾,就交上卷子跑了,下场后才想起还有语文知识没有作,他哭了。齐秋月看见了,说:“我没有侵占你的位置,你紧张啥哩!”他仍然是个哭,齐秋月才知道原因,是因为她让人家紧张了,于是心里就不是滋味。第二堂考数学,齐秋月慌里慌张进了考场,正做着卷子,钢笔没水了。那时的考场没有备用墨水这回事,老师问谁带有墨水,谁有备用的钢笔,没人应声。齐秋月才做了一半题,她急得哭了。沙吾同见其他考生没有反应,就把自己的钢笔笔筒拧下来,亮着皮管儿推到齐秋月面前,小声说:“自己打!”而这一场考试,沙吾同却因为钢笔没水了,有一道题没有做完。齐秋月知道了,她好感动啊!
高中,沙吾同还是考上了,齐秋月也考上了,两人又成了同学,偶尔碰上了,先是招呼一声,用眼对视一下,再接着眼光一碰,都脸红红地走开,再往后,就是有意识地回避了。但是,两个人从心里说,都在偷偷地关注着对方。尤其是齐秋月,沙吾同那考场上的帮助,她牢记在心。这种互相关注,互相别扭,谁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是什么,反正就是那么些复杂的东西,让这对少男少女剪不断理还乱。有一次,两班举行篮球比赛,沙吾同见齐秋月在场观看,他精神抖擞,连连几个三分球,赢得了满场喝彩。谁会想到,正当他又一次上篮时,他的裤子被一个同学从口袋一直扯开到裤腿儿。沙吾同是穷孩子,哪里有替换的衣服,他找了针线,回到宿舍,一边缝,一边哭。人影一晃,齐秋月来了,说:“给。”递给他一件短裤和一件运动背心。沙吾同穿着齐秋月送的衣服,浑身甭说有多滋润了。但这是阶级斗争这根弦越绷越紧的年代,齐秋月对沙吾同有一百个青梅竹马的依恋,她也不敢同他接触了。她也不能让沙吾同在心上留下想头了,那样就等于是害人家。
沙吾同并不知道齐秋月对他态度的变化,他要同齐秋月考入一所大学,而且要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于是他先不报文科、理科,打听出齐秋月报的是理科时,他才报。齐秋月问他:“你一直偏在文科上,为什么报理?”他回答说:“我想同你永远在一起。”齐秋月马上说:“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你要学理我就学文。”理科教室里好在还没有来人,沙吾同好没脸面呀,他试探着问:“咱俩在一起,你追我赶不是很好吗?”齐秋月说:“请你记住,文、理是永远搀和不到一起的概念。”辫子一甩,走了。沙吾同愣了一会儿,离开了理科教室,又去改成文科。
第二卷第九章感觉○距离——撕裂的亲情男女(2 )
齐秋月知道她伤了沙吾同的心,但她也没法找他解释。沙吾同站在她面前那尴尬的样子,成了她心中永远的疼痛,反而让她更加思念着他,关注着他……
朦胧中,她的眼前出现了沙吾同的身影,他那周身迸发着阳刚之气,在球场上三大步上篮的形象,似乎成了她梦中的主角。那球场上上身半裸的体魄,那奔跑中同其他同学的碰撞,已经化作她与王贵桥相爱时的性幻想,迷茫中,那形象带着雄风扑面而来,把她融化在无限幸福中。有一次,她迷迷糊糊地竟喃喃出来了。王贵桥一下子惊觉地问:“你同沙吾同有过这事?”齐秋月惊醒了,发觉她依然缠绕在王贵桥的臂弯里,刚才的那种欣慰,一下子化为乌有,她懊恼地说:“我同别人有没有这种事,你还不清楚?”
就在这时,王贵桥到监狱看望了自己的“外甥女”陈小焕。他无可奈何地大义灭亲后,身心遭受巨大摧残——这种摧残对他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他一下子苍老了,尔后,就中风了。
齐秋月从苇子坑赶到医院时,王贵桥正挂了吊针,说话已不清楚,舌头硬着给齐秋月说了发病经过。他正在市革委会上做报告,一下子感到舌头根发硬发僵,打弯困难,接着就感到手脚无力,跌倒了。市革委来陪护的人说:“王书记为菊乡革命大事太操劳了。”齐秋月心里明白,嘴上却说:“都是派性严重干扰工作,所以下个阶段要狠狠打击派性,把那些头头收拾一下。”郑连三来了,问了一下病情,说:“咋会病成这样。都叫工作忙的。”陪了多半天,说:“王书记,革委的事,张政委和我们先撑着,你安心治病。”临走嘱咐齐秋月:“这里的医疗条件如果不行,早点送省里大医院。王书记是咱们菊乡一根大柱子,不能倒。”又对医院院长交代了任务:全力保护王书记健康。
王书记这根大柱子没有倒,他只是有中风的先兆,住了十天院,就出院了。但他的男人本事却倒了,再也没有恢复起来,齐秋月每到夜晚就哭着说她命不好,守活寡。王贵桥也只得任她哭闹。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沙吾同怀里的孩子哭了,他嘴里“噢噢”地叫着,用手轻轻地拍着,哄着,但这个小东西哭个不停,他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站起来,腾出一只手拉一件衣服铺到座上,把小孩子放到上边,他蹲下来,又继续哄她入睡,但她仍哇哇哭叫。对面座位上一个大嫂看孩子哭得可怜,说:“孩子饿了吧?她妈妈呢?”这一问,沙吾同的眼泪一下子流了满脸……
那一天,他正在地里做活,生产队长沙广全二叔来叫他上大队,说上边来人叫他去有事。
自从回来当社员,他顶不上壮劳力,二叔就把他派到妇女堆里干活。这天他因为上工太急,衣服被门镣吊儿上一个铁圈尖茬挂住了,他不知道,只管走,一挣,衣服前襟扯开一个大口子,走路就一扑扇一扑扇的。大姑娘小媳妇就取笑他,一个女人就说他扒墙头看嫂子挂的吧!这个话说得太离谱了,沙吾同实在憋不住,就扬起脸,对她说:“哪是挂的,你咋忘了,是你这个没良心的撕的。”想封住女人的嘴。谁知这婆娘野得很,一下子就上劲了,凑过来说:“你真要去嫂子那儿,老嫂子还真想开开洋荤哩,读过书的,干那事斯文不斯文?”那一堆女人就叫开了,扯臊起来。这个说:“张梅花想改胃口了。”那个说:“大兄弟,就去给她立竿见影一下,让她个臊筒子,急用先学。”那些年提倡学习毛主席著作要“急用先学,立竿见影”,在“用”字上狠下功夫。女人们不经意冒出一句骚情话,没人追究,他要是凑上去,怕要大祸临头。谁知那个骚女人大大咧咧地说:“走,到那个山沟里,嫂子可真要‘急用先学’哩!同子,就‘立竿见影’一下。”谁想就在这时,广全二叔来叫他上大队。沙吾同魂都吓飞了。他就想是这几句话犯事了,又想这‘立竿见影’的笑闹也不至于‘立竿见影’这么快。问二叔啥事,二叔说,上边找你,你就去哩。一进大队门,见革委会主任,管治保的委员都在座。他不知道人家要怎样编排他,进了门也没敢找地方坐,人家也没有让他坐,他就直挺挺地立着,等着挨训。
这时,上边来的人说:“你叫沙吾同吧!”他没有答话。那人又说:“你同陈小焕有关系吧!”他不知这话里会有啥一针见血的内容,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他心里在记挂着,小焕可别出岔呀,平平安安改造几年,缓期罢了改无期,无期了再变有期,有期了再变提前……他在等她回来,什么也不干了,老老实实过日子啊!咱起来闹造反把命都搭上了,落了个啥,再也不出头露面了,装缩头乌龟又咋的?过咱们的日子,一辈子有吃有喝就行了呀。他想着,心就跑到小焕身上了,那上边的人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忽然一个惊雷震聋了他的耳朵:“陈小焕在新疆生了一个女娃后,死了。”他一下子被打倒了,等他昏昏沉沉地被广全二叔架着走出大队时,他迷迷糊糊问:“是在新疆那样……”广全二叔答:“兴许是,没听清。”沙吾同不由大叫:“天哪!”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西磕着头,喊着:“小焕,小焕……”头上磕出了血,血流了满脸,围了好多看热闹的人。广全二叔劝他说:“你冷静冷静,有些后事还得你去料理哩。”沙吾同疯了一般,他流着满脸血,对围着他的人,一个一个地磕头。
他病了一个星期,广全二叔给他预支了分红钱,催他赶快上路,对他说:“还有个女娃哩,那是咱沙家的血脉吧!去把她领回来,小焕的事,埋那儿就算了,替咱全村老少多烧点纸,让她在阴间路上别渴着饿着。”说罢也哭起来。又有几个老辈人也凑了些盘缠。一个旧社会出过远门的三爹说:“新疆天冷,这个皮袄你带上。还有你春同二哥给我寄的粮票,正好你路上用,别饿着身子。”
……如今,他回来了,抱回来了个吃奶娃。咋办?
这小东西,是他同陈小焕的孩子,是个女孩,他叫她沙金丹。
沙吾同把小金丹从座位上抱起来,在怀里拍了拍,但孩子哭得更厉害。他拿起放在小茶几上的网兜,摸出一个奶嘴儿,放孩子嘴里,孩子咂了几下,又哭了。沙吾同不敢给她和奶粉了。从新疆劳改场回来时,有个好心的女干警,把自己家里的奶粉还有几听炼乳,都给了他,让他路上给孩子喂了吃。他是男子汉,不会计划,小金丹一哭,就急,从阿勒泰克苏到乌鲁木齐几天汽车,他可已喂下去三包奶粉。这一路火车又得三天三夜,喂完了,以后吃啥?他只得让她饿点,也比断了奶强。这时,对面那个奶孩子的大嫂,看小金丹奶嘴里没奶水,知道孩子是饿了。又问孩子她妈哩,不见沙吾同回答,不再问了,把她抱的孩子哄睡了,放座上,过来接过来小女孩,说:“饿坏了,孩子才出月,就敢往老家送,她妈干啥工作,就不能带孩子?真够革命的!”说着把衣襟一揽,端住乳头向孩子嘴里一塞,小金丹不哭了,开始咕嘟咕嘟吮吸起来。吃急了嗓,又呛了出来,把人家衣服也吐脏了,沙吾同忙说:“对不起,噎住饥就行了,你那孩子还要吃哩。”那大嫂看小女孩那又要哭的可怜相,心疼地说:“看是饿坏了,看是饿坏了。”又喂起来。
沙吾同千恩万谢,大嫂笑笑说:“养孩子是恁容易吗?这只是肚子饿了,要有个头疼脑热,她又不会说,才闹人哩。”听口音,大嫂是老乡,沙吾同就同她多说了会儿话,那大嫂又问:“孩子她妈妈是做啥工作的,把孩子让个大老爷们带,真是。”沙吾同不想再提娃她妈,顺嘴谎说孩子她妈是国家保密单位。谁知道这大嫂又埋怨起来:“保密单位就不要孩子了,就不办托儿所、幼儿园。”说得沙吾同心里泛起一阵酸苦。他这次到劳改监狱,想到小焕坟上看看,人家不允许,说是赶忙把孩子领回去吧!旅社里有人告诉他,埋在戈壁滩上的坟,外边不压上一层石头,不是被风吹得露了天,尸首让鹰叼了,就是让狼扒吃了。别人没有领你去看,领你去了,也难找到埋的地方。沙吾同听了,心里那个疼呀,就想死在这里,给小焕做个伴儿,但他想起小金丹,这小焕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抱住女儿哭了一天,就起程回家了。走前那一夜,他一夜没有合眼,抱着小女儿,望着窗外,站着,站着……默默地为小焕的冤魂祷告。
沙金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第二卷第九章感觉○距离——撕裂的亲情男女(3 )
那天晚上,沙吾同抱着金丹回到家里,已经是喝罢黑晌汤了。他开了门坐到床沿上,仍把金丹抱着,半天不动一动。还是金丹的哭声提醒他,他作父亲的应该当爹又当妈了。他赶忙哄了一会儿,哄不住,想她是饿了,把她放床上把被子窝好。开门去井上挑水,回来先看看女儿,金丹一直在哭。山区里的夜晚更是凉,他怕她冻着,又把被子掖成一个窝,就赶忙刷锅烧水。因为是两间房,东边那一间前几年队里就界开做了草屋,他回来后,又是这种身份,他只能少惹是非,广全二叔说几次,队里该把草屋挪了,他都拦住了,他说:“尽量少惹众恶,我一个人要那么宽敞干啥?”这事就搁下了。他住的这间,把当间留着,来个人能坐。这样,他只得在西间后墙根放张小床,锅灶就只有盘在西间前窗下了。靠窗而修,锅灶门坐西朝东。因此上,沙吾同坐在灶禾窝里烧火,还能看见小金丹踢腾哭闹,不大一会儿,屋里就烟雾腾腾,金丹哭得更厉害了,还咳嗽着。沙吾同每听到孩子咳一声,就像他的心被揪一下,心疼得很,他的眼泪就出来了。一个人的日子,难哪。刚开除公职回来时,忙外忙里,就够他受了,现在又多了个不会说只会哭的,他今后的日子可该咋过下去呀……
这时,一个近门嫂子进来了,老远就说:“回来了咋也不言一声。”说着就去抱孩子,“孩子没娘难养活呀!”她用手抹着孩子脸上的鼻涕和泪,心疼得连连问:“水开了没有?有这些奶,还不赶快和了给孩子喂,看饿坏了。”沙吾同手忙脚乱地开炼乳盒,急了,打不开,就用切面刀照着罐头盖上砍个口子,翘开,剜了一匙汤,和开,用两个碗赶快倒来倒去凉凉。又急着用嘴吹吹,给金丹喂下,孩子不哭了,可还一抽一抽打着噎。看看把孩子哄安生了,嫂子说:“叫个啥名?金丹。好,金丹乖,乖。”她抱着孩子抖着,走过来走过去。一会儿老王大妈也来了,说:“你能收拾好孩子?周姐抱回去,先养几天再说,你一个大男人,又是读书人,受得了这份扯劳。”屋子里来了好多乡亲,都说大妈说得对,老周嫂子就把金丹抱她家去养了。
这老周嫂子,就是土改时同他家走动最勤,教会妈妈做针线活的那个小媳妇,叫周英英。他家大哥大名叫沙官同。菊乡农村对接进门的媳妇,不叫名,一律按着她娘家姓氏叫她张大姐或李二姐,那得看他男人排行老几,是老几就叫几姐,如是独子,就直呼张姐,李姐。同辈妯娌之间,如是同胞兄弟家,喊大嫂、二嫂,远一点的自家屋或近门近支的,就喊老张嫂或老李嫂了。晚辈对长辈女人的称呼,当面直呼大妈、二妈,远门子的则呼婶娘。背后为了区分她们,就要把她的姓氏带上,称呼老李二娘,老王大妈的。解放后,强调男女平等,女人开始被长辈叫名,但民间老乡俗难改,仍这么叫着。沙官同是这个近门平辈中最大的,都叫他官子哥,对他女人就叫老周嫂子。
老周嫂子也是苦命人。可能是虚岁吧,她十六七岁就嫁到金家湾。第二年就要坐月子,官子哥报名当志愿军了。那时,老周嫂子生了个儿子,把信捎给刚到县里集训两天的丈夫,丈夫是翻身农民,觉悟高,怕见了他们母子动摇自己上朝鲜的念头,没有回来,捎回来句话说,他抗美援朝三年两载就转回来了,孩子取名叫回来吧!谁知孩子都三岁了,他也没有回来。头一年有信不断,说他们过了鸭绿江,同美国侵略者打了仗,后来就没信了,一直到志愿军全军回国,也没有丈夫的消息。老周嫂子陪着婆婆找到县里,说组织上给你打听,打听几年也没个子丑寅卯,婆媳俩不知哭了多少次。后来县上要来换烈属牌,婆媳俩死活不让换,说是没有个准信,你们咋就知道人不在了,你们这是咒人死,不安好心。哭着说着,把个武装部的人说得不敢大气吭一声,仍把光荣军属的牌子挂上。那“烈属光荣”的牌子,老周嫂子拿一把大斧劈了,又剁成碎末,一把火烧了。婆媳俩守着一个希望,艰难地活着。眼看老周嫂子就二十五六了,有人给她提亲,她都把人家骂走。她心里的官子一直活着。到了文革初期,沙吾同到一个山里公社串连时才得到一点消息。那一天,沙吾同把毛主席《炮打司令部》的传单帮他们刻好,就要走,一个身穿旧军装的人进来了。沙吾同同他打招呼,看他耳朵有点背。别人介绍说:“这是志愿军老功臣,在单位里老受压。”原来他是邮电所里的投递员,叫任学选,在志愿军时就是排长。那晚上,沙吾同他俩住在一个屋里,沙吾同听说任学选是功臣,就很敬重,问起来,老任同志吭哧了一会,说:“现在不打美国兵了,功臣连个烂杏也不值。”说起打仗,他劲来了,说他耳朵是在上甘岭叫炮弹震聋的。上甘岭啊!别看那电影上唱呀歌的,咋唱咋歌也唱不了战士们的精神,那才叫革命英雄主义。又感慨说,上甘岭死了多少人啊!战场上下来,战友见了面,哪一个不是抱着哭,说:没有把这百十斤撂到山头上。最后一仗是青沟里战役,我们一个排,上去三十多人,下来时只有四个人了,都是咱一个菊乡的。他忽然掏出烟抽一支给沙吾同,沙吾同摇摇手,他笑了,说:“好习惯。我这都是在朝鲜学会的,那时闲了就着急。”他擦着火点了烟,猛吸一口,忽然问:“你姓沙,有个沙官同不知回来了没有?”一听这名字,沙吾同一愣,这不是官子哥吗?老周嫂子老王大妈眼都望穿了呢!忙问:“是不是高挑个,白净,说话有点假婆娘腔,细声细气的?”他说:“就是,他有文化,是我们文化教员,写信都找他。”沙吾同说:“那是我近门哥,现在没消息。”任学选回忆说:“我们四个一起撤下来,跨过一个坦克路时,敌人炮弹打来了,我喊一声‘卧倒’,就势趴在一个大石头边,炮弹炸了以后,我从土里抖抖身子,没事,就开始喊人,没人应。我身旁的这一个是菊乡城根的人,已经不行了,又爬着找人,看见一个战友,从他外包牙的样子上,认出来是咱师岗人,一摸,也牺牲了,头上被炸弹切了个口子。我接着就喊沙官同,他在一个沟里,在哼,我去一看,他负了伤,我背起他,他又溜了下去,哭着喊着,听不清说的啥。我急忙跑到担架所,领了人来,人已经不见了。后来我到担架所查查,别人抬下来了,有他的名字。自此,我再也没见他这个人。”沙吾同问:“会不会是伤太重,后来牺牲了?”老任同志很负责地答:“不会,他腹部伤,要不了命的。”沙吾同问:“会不会当了俘虏?”老任说:“青沟里战役是上甘岭的最后一仗,尔后美国就在板门店签字了,停战了。”“那他会不会留到当地同朝鲜女人一起过起日子来,听说朝鲜男人死的多,寡妇多。”老任笑了笑,说:“沙官同绝不会,他恋家,想老婆,经常想他儿子。”三种情况一排除,官子哥还可能活着。沙吾同回来一说,大妈和老周嫂子马上让沙吾同领着她俩坐车去见任学选,并把这个情况上报武装部,但是过了几个月,仍是没有沙官同的准信。但这事以后,老周嫂子对沙吾同就亲近了一截,情同姐弟。
金丹让老周嫂子养了几个月,沙吾同有事没事就往嫂子家跑,有时也就在那儿吃。时间一长,有人说出闲话了。
沙吾同找到广全二叔,两人谈了半夜。沙吾同说:“这些人真是缺德,坏一个女人的名声。可我们自己身上一个血星儿也没有的。”广全二叔说:“这些事谁给你作证?好说不好听,把金丹接回来吧!有啥缝缝补补,叫你二娘去。”抱回金丹那天,老周嫂子嘴唇都气得哆嗦着说不成一句囫囵话。沙吾同说:“嫂子,啥事咱都清楚,金丹我抱回去啦,有苗不愁长,她女娃子长大也会记住她大妈的恩,我沙吾同这一辈子也忘不了嫂子。”说得凄凉悲伤,老王大妈、老周嫂子都哭了。哭着哭着就要找大队上公社,要国家把官子给她找回来,老周嫂子也寻死觅活的。眼看事情闹大了,广全二叔赶忙使眼色让几个妇女拉住她们,又把看热闹的人骂了狗血喷头。他说:“今天要是出了人命,把说闲话的嘴撕撕喂狗,还要法办他,咱沙家湾有些人心眼不正,不好好按毛主席指示办事,戳东捣西,你小心一点自己的屁股眼,夹紧点儿,今天先捎个信儿!”
小金丹不懂事,看见这么多人,一会儿给这个笑笑,一会儿又给那个笑笑,她自学会笑,有人就逗她玩。沙吾同抱着她,想孩子她妈的死活,心里似乱箭穿心,看金丹同别人笑,就骂她:“你笑个啥,你知道别人在整治咱爷儿哩!”一句话把人家说了个没趣。广全二叔赶快收场,说:“上工,上工,都到北坝上深翻土地。”
第二卷第九章感觉○距离——撕裂的亲情男女(4 )
这以后,沙吾同就当爹当妈,白天出工回来了,饭都不想吃,但也得给孩子搅碗汤喂。真难哪。地近了,就把她抱到地头,把她放坐婆椅子里,让她一个人玩。这坐婆椅,可以叫民间婴儿车,菊乡一带农村特有的东西。婴儿坐到里边,前边可以绑几样玩具,让她抓,又不怕她摔下来。好的坐婆椅,四个小柱上边旋着八宝圪瘩,坐的地方是一块板钉在半中腰,中间挖个洞,孩子坐着不挂屁股,前边斜安一个尿槽,屙尿也粘不到身上。金丹坐的,是沙吾同家老辈人留下的,不知坐了几代人。沙家排场时就没有用过,放得木头柱子都让虫打了眼,就要当柴烧,土改时没人要,就留给了他家。座板都裂口了,有时夹着孩子皮肤,金丹就哭。他听见孩子哭就过去哄,哄不住了,有些奶孩子的妇女看了心疼,就过去抱过来,解开怀给她喂上几嘴。金丹一吮住奶头就吃个没完,妇女们就又开玩笑说:“干脆认给你吧!”有的说:“抱回去当闺女吧!你养了三个带把的,有个闺女正好。”那女人就说:“同子舍得吗,命疙瘩哩!”沙吾同苦笑着说:“谁抱去,我给她作揖磕头。”妇女们撇着嘴说:“看你说的,真有人抱了去,剜你心尖了!”沙吾同说:“谁家抱去,她娃算享福了,我真怕把她养不大!”女人们忙拦住话头,说:“男人家,红口白牙别顺嘴胡说。”
有时地远了,天不好,他只得把金丹还放老王大妈那儿,在灶火窝里埋个红薯,让她饿了半晌给她喂。有时,老周嫂子她们做鸡蛋面汤给孩子喂。嫂子说:“我不怕谁说三道四,我听见,不把他嘴拧出血水才怪。咱身正不怕影子斜。”
对老周嫂子这种情义,沙吾同真是过意不去,他能帮的,就是通过任学选再联系其他人打探官子哥的消息。经过多方努力,终于找到了一个叫吴克天的志愿军转业军人。他说,沙官同住医院时,同他在一起。后来他们因伤重,需要回国治疗。沙吾同第一批先走,两辆汽车开出不到十分钟,敌机来轰炸,据说敌机闸住山口,对这两辆兵车连续炸了十来分钟。人,可能就在这里炸死了。这个关于官子哥的信息,沙吾同回来没有同老周嫂子说,问他,只说,那个人说的不是咱的人。但聪明的老周嫂子已经从沙吾同的脸上看出来了,她哭了几天几夜。沙吾同后悔不该四下打探,让她守着一个希望,总比破灭的好。
有一天,老周嫂子叫她的儿子回来叫沙吾同去,回来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他对同子二爹说:“二爹,我妈有啥心事,我没法问,你好好劝劝她,别憋在心里。”沙吾同去了,老周嫂子把儿子支拨开,没说话就先哭,沙吾同就陪着她叹气。后来他问:“嫂子,有一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我官子哥就那个样了,你也为他守了这么多年,回来也大了,有合适的人家,往前走一步,也没人说啥哩,现在又不是旧社会,还要三从四德的。”他把话说完了,嫂子哭得更厉害,一掀门帘进房里去了。他走也不是,坐也不是。鼓动嫂子改嫁,他心里也不是滋味,特别是感到对不起官子哥。那年妈妈挨斗争,到区上出工拉沙修路,官子哥把沙吾同接过去同他睡。1950年开春,他又亲自把沙吾同领到学校,交代给齐连清老师:“这是个可怜娃,别管出身好不好,齐老师要待他好一点。”虽说他在这儿没读几天书,但大哥哥这种兄弟情他却记住了。如今他说了让嫂子改嫁的话,仿佛看见官子哥那脸上愤怒的眼睛在冒火。
其实,他也不想让老周嫂子离开沙家湾。嫂子十六七岁嫁过来时,是个美人。官子哥走后,方圆十里八村,不知多少男人打过老周嫂子的主意,连沙吾同那时也想对嫂子多看几眼。有一次嫂子在河上洗衣服,坐在一堆旧衣服上,两脚伸进河里,两腿弯着叉开,中间放着一个搓板,皂角板用棒槌砸碎了,又放衣服上揉搓。她挽着袖子,一揉一揉,腰就一弯一弯,那连帽缨头发就一拨拉一拨拉,那时时兴大腿裤,又挽过膝盖,白白的大腿露在外边。沙吾同看着入迷了,过了河,穿鞋时,又弯过头来,装着无意还往那地方看。老周嫂子撩一把水过来,说:“看啥哩,狗屁不知小娃家,看了害红眼。”沙吾同被说中了心事,脸红心跳跑开了。那嫂子就在后边咯咯地笑,又说:“赶明儿书读成了,领个洋女回来,关住门好好看。”这“关起门好好看”的话,他一下子记住了,他想那关门看的东西才是好东西。后来上初中,一天夜里,梦见老周嫂子向他走来,那大裤腿一摆一摆,像蝴蝶,裤裆那个地方,随着向他走来,旋来旋去,旋成一个小黑窝窝。他一下子兴奋起来,向嫂子扑去,身下一阵颤栗,像水枪,什么东西咝咝射了出来。他醒了。他听人们说过梦遗啦什么的,吓坏了,一动也不敢动,怕身上的精血再流出来,流死怎么办。“得了相思病,要了你的命。”第二天夜里,吓得连眼也不敢眨,怕睡着了再流。一连几天下来,累极了,睡着了,“嫂子”再也没来逗惹他,才算去了心病——这是他青春的第一次。这第一次是老周嫂子启发出来的,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后来老周嫂子对他家那么好,他心里想起这件事,就有点犯罪感。但他心中第一个美人形象就是老周嫂子。现在嫂子已三十五六了,还窈窕漂亮,因此他总想同嫂子天天能见面。现在嫂子要走下一步,他也不乐意。但嫂子作为一个女人,这一二十年过得多难呀!
“嫂子要是没有这样想,算我没说。嫂子,我走了。”脚还没跨过门坎,老周嫂子一掀门帘出来了,恶声恶气地说:“过来。”他就转回身来,见嫂子一脸泪水,说:“惹你哭,我真混账,看我这张祸事嘴。”说着就要拧。嫂子说:“拧狠一点,流血水。你向我发什么威!你走,你走,永世也不再踏我家门坎!”说着又哭起来,说:“半边人难哪!这日子我咋过来的呀!”哭着说着。沙吾同摸不着底细,再也不敢说半句话,愣着,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哭。这时回来回来了,见他妈哭,问:“哭啥哩,有啥事你说嘛!”他妈马上冲他来了一句:“说你娘的尿,都是你们姓沙的让我落到这步田地。”话里不知还有啥话,沙吾同把回来拉到院里,悄声问:“你气你妈了?”回来答:“没有。”沙吾同说:“好好照看着你妈,我怕金丹醒了,找不到大人哭掉下床,先走了,让你妈消消气再说,她肯定是受谁气了。你奶奶呢?”回来说:“上我老外婆家去了。”沙吾同离开嫂子家时,已是吃早饭时分,他赶忙回家给金丹穿衣服起床。金丹前天受了风寒,一直咳嗽,他给她熬了单方蜂窝瓜篓茶喝,也不见轻,穿着衣服,她就又咳起来,一口气咳下去,小闺女的脸都憋红了。当爸的心疼呀,他连饭也顾不上做,给广全二叔捎了句话,算请了假,就骑车带着上街了。医生一边用听诊器听,一边说:“还敢用车子带着疯跑,嘴也不捂好,不是找病害?她妈妈呢?得住院,合并感染转成肺炎了。”沙吾同身上没有钱,他让一个护士替他照看一会,他马上去找熟人,找了几个都说没钱。他一急,就对医生说:“先给孩子治病吧!我把车子押在这里,行吧?”医生当不了家,叫来了院长,院长说:“先救孩子。”又对沙吾同说:“车子你自己处理,咱医院不是当铺。”
住了几天医院,花了不少钱,沙吾同没办法,让柴行经纪马京找个头儿,把他骑了几年的自行车卖了,交了住院费,还剩几个钱,他想给孩子买点奶粉,再买点高价粮,孩子没有户口,难哪!
天阴着,刮着风,怕孩子喝风犯病,沙吾同抱着金丹坐在供销社食堂里,想风小一点再走。金丹这时已经会说话了,看见别人吃饭,用小手指着说:“吃吃,吃吃!”沙吾同没有粮票,买不成,把金丹抱起对着窗子。玻璃窗外有汽车驰过,沙吾同指着说:“汽车来接咱丹丹了,咱坐嘀嘀回去,一村人都来看丹丹当大干部了!”金丹不听他说,扭着头找吃饭的人,说:“我吃馍,馍!”这几天孩子住院,沙吾同就是在自由市场买的高价粮交给医院食堂应付过去的,没有粮票有钱也吃不到饭啊!听着孩子说吃馍,他心里一阵刀搅,他一个堂堂大学毕业生,当过老师,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这算什么世道?他想不通,想不通哇,如今他抱着他同陈小焕的女儿,在这食堂里丢人。这时,那个吃饭的人过来给金丹掰了一小块馍,往他手里递,说:“拿住。孩子饿了。”沙吾同说:“怕她吃多了得病。”金丹的小手早伸出来了,接住馍就往嘴上摁去,摁得急,小手又没有准头,连鼻涕也擦到嘴里了。沙吾同好没面子,笑笑说:“饿死鬼投生的。”那人说:“小孩子嘛!”沙吾同说:“她是肚里不饥眼里饥。”
第二卷第九章感觉○距离——撕裂的亲情男女(5 )
正说着话,忽然金丹口齿不清地喊着:“妈,大,妈……”身子就往外扯。沙吾同一扭身,是老周嫂子立在身边。嫂子说:“住院了也不吭一声,我这些天头疼,连门也没出过,今早才听回来说的。”接过金丹,说:“想大妈了吧!让大妈看看,瘦了没有。”亲热了一会,她从怀里摸出一叠钱,直端端递过来,说:“给。”沙吾同说:“有钱,住院费清了。”嫂子说:“你哪儿来的钱?工分钱早就让你预支几年了。充什么光棍,我啥不知道!”沙吾同把嫂子的钱挡回去,说:“真有。”老周嫂子的钱是她攒的抚恤金,要留着给回来说女人的。为了让嫂子放心,他把钱掏出来让她看。嫂子问:“又向队上借了?”忽然她问:“你车子呢?”“别人借去骑了,我就在这儿等车子呢!”老周嫂子马上说:“你把我当外人,一定卖给谁了。”说着就要去赎回车子,问:“卖给谁了?”再问沙吾同也不吭声。嫂子眼泪急得流出来了,说:“车子卖了,孩子再有个头疼脑热,上医院跑不及咋办?”把金丹往沙吾同怀里一塞,就出去了,她说:“一定是马京干的,咱这方圆就他会鼓捣个黑市买卖,你急了三分不值二分,多亏啊!”沙吾同忙拉住她,说:“吐嘴唾沫,舔不起来的,你这不是玩我难看吗?再说啦……”他想说一闹不是又有人说闲话。老周嫂子明白了,停下来唉声叹气地埋怨了一阵,把金丹嘴巴捂了个严严实实,抱着回沙家湾。一路上,老周嫂子都在长吁短叹,沙吾同问,她说:“出股气舒坦些。”问急了,她忽然说:“嫂子就生你的气哩!”沙吾同以为那天说话她上了心了,忙解释说:“我是看你过的难哪!方圆十里八村,有好人家,走一步也是对的。谁知嫂子就气了。”老周嫂子把金丹接过去抱着,走了一段路,说:“走一步,走一步,你咋老是把嫂子往外撵呢?”沙吾同说:“不往外村想,还能窝里串。咱沙家湾,打你主意的人不是一个俩,可那些人哪个配!”嫂子说:“我就窝里串。”沙吾同有点惋惜地说:“嫂子,以你这人品,搁沙家湾亏了!”沙吾同又接过金丹,前头走着,老周嫂子就在后边逗她玩。这是河岸上的小路,赶集路在那边,两人一出街就不约而同走到河边上了。河里有水,水不大,淙淙流着,过了椿树园渡口,路更窄,河崖更陡,两人小心翼翼走着。河筒里风大,老周嫂子把头巾取下来,把金丹又围了围。金丹睡着了,两人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到水,老周嫂子说:“我小时候就喜欢玩水,老人们说,长大了找个有河的婆家。还真应了这句话,到了你们沙家湾来了。”沙吾同说,他小时候也好玩水,大人怕他水泡时间长了生病,就说蚂蝗咬,吸血,吸干了,人就要死。他怕极了。有一回在村南头大水坑里玩水,大腿上有个红点,都说是蚂蝗钻进去了,要用巴掌拍才能出来。他就打,不出来,又掂起鞋底打,腿都打得乌紫,也没见出来,这下活不成了,哭了几天。那时太不懂科学,蚂蝗吸血是真的,它哪能钻进皮里呢!再则,坑里有鸭子,早把蚂蝗吃完了。说得嫂子在后边直笑。沙吾同又说:“自那回事后,我就怕水了,长大了到河里洗澡,也不敢到深潭里去,只搁浅水里抹抹身子算了,眼睛还瞪着水,清清的才敢撩点水。”老周嫂子笑笑说:“从小就是个胆小鬼,干不了大事。”等一会儿,又说:“胆小鬼,不像个男人。”
到了离村子不远的北河滩,沙吾同说:“我打个退步,你先回。”说着就坐到一块大石头上,老周嫂子张开双手,向着金丹摊着,说:“跟大妈先回家。”金丹往外探着身子,嘴哇里哇啦地要向大妈身边去,沙吾同说:“大妈胳膊疼抱不动。”又对嫂子说:“她见了你就连我也叫不来。别逗她了,一哭,我就哄不住了。”老周嫂子冷冷地撇了一下嘴,又说了声:“胆小鬼。”才扭回头走了。看着嫂子走路那姣好的身段,他心里惋惜地想,要是嫂子有朝一日嫁到外村,沙家湾就少了个说话的人了。他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不由得又想起他少年时代青春冲动的那个梦,心里好笑,作为一个男人第一次成熟,竟是这样一个女人启蒙出来的。
河滩里,这几年搞林场,除了沿河插了好多柳树,还在两岸和河滩上栽了大片的槐树,如今已是绿阴一片,他生怕哪里藏着一个割草的或是护林的,看见他同嫂子一起赶集上店。想再坐一会儿,看那树林里,有什么动静。谁知怕处有鬼,广全二叔从树林北边扛个铁锨出来了,见了沙吾同老远就打招呼。沙吾同抱着金丹站起来,等他过河来。广全二叔手撑铁锨,起腿一跳,跨到这边,沙吾同说:“还行着哩。”二叔说:“这是咱们年轻时上学,不想脱鞋穿鞋练出来的本事。”说着坐在沙吾同身边,说:“同子,有一句话,我不知该说不该说。金丹她妈已经那样了,你不能光身一辈子。”沙吾同说:“我怕孩子有了后娘受罪。再则,我也顾不着往那上边想。”二叔说:“后娘也有好的。”二叔吸了一锅烟,思虑了半天说:“同周姐儿你们就走得近,保不住人们闲言碎语的。刚才我就看见了,她那眼神不一样呀!”沙吾同有一种剥光衣裳示众的感觉,他脸红了,说:“二叔,我这个人你还不知道?!”二叔说:“其实,那也是个好女人啊!”沙吾同忙拦住说:“二叔不说这,你扛个铁锨干啥?”二叔说:“你娃子肚里有几根蛔虫,当我不知道。”说着把金丹接过去,逗了两句,怕受凉,又围紧了下巴,递给沙吾同,说:“外贸局向日本出口洋槐叶,去年都乱拉乱占的。今年我怕叶子不老就捋,糟蹋了,先分分,各看各的。平均一个人两锨把宽,从这边对端到河那边,两岸钉个木橛,省得争呀抢的闹意见。下午你就帮我干这个事,队里有笔,你带把斧子就行。”沙吾同说:“这日本要咱洋槐叶干啥,咱都当柴烧的。”广全二叔说:“说是熬颜料染布,怕是不那么简单,日本鬼子人精着哩。”小金丹又想咳,沙吾同起身要回,广全二叔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立起身来,手拄着锨把,看着金丹说:“让二爷抱,跟二爷一家。”金丹扭头缩进围脖里,说:“不,我跟大妈一家。”二叔笑了,问:“连爸爸也不要了?”沙吾同羞羞地说:“她让我老周嫂子喂熟了。”二叔说:“所以我说,你也……”沙吾同忙拦住说:“别说啥了,二叔。”他要走,二叔认真地说:“这一回,洋槐叶子社员自己捋,自己晒,自己卖,队上不统管了,也不抽成,给大家个小自由吧!你人手单,又有个金丹,腿脚不利,我想把你那一份归到我家,你二婶卖了钱,分给你。”沙吾同说:“我哪能不劳而获,单另剔出来吧!”二叔神秘地笑笑,说:“你一剔出来,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十拿九稳是回来他妈周姐儿帮你捋,帮你晒,那又少不了让人说淡话,一旦传到你们嘴里,还不是又要生气,周姐儿那脾气,寻死觅活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这样定了,你娃子吃亏讨便宜,二叔给你包着。”
沙吾同要走,二叔忽然想起啥,喊住他说:“听上边说,大跃进时搁下来的青山水库,要上马了。那是大兵团作战,热闹些,你娃子那点墨水说不了会派上大用场,到出劳力时给你报个名吧!”沙吾同说:“这个气篓咋办?那是军事化行动,让咱带个娃儿?”广全二叔说:“是这活。”摇着头掂起铁锨,又在这边河岸上丈量,沙吾同就抱着金丹先回了村子。
修青山水库的事,是齐秋月提出的,她说:“给菊乡老百姓干点正事吧。”在常委办公会议上,王贵桥让齐秋月当个提案拿出来。齐秋月说:“菊乡青山北大坡那儿,大跃进时就有人提出搞水库,搞了两年|Qī-shu-ωang|,国家三年自然灾害时停了。我想咱们还是干点实事吧!我让人算过,效益面积一二十万亩呢!更不说发电、水产养殖什么的,有搞头。就想把它再搞起来。”郑连三笑笑说:“别让再抓你个生产党,惟生产力论呢!”王贵桥呷了一口茶,拦住话头说:“抓叫人家抓吧!我都五十了,再打倒就顺势躺地上不起来了,人反正总有一死的。”人们都笑了。王贵桥说:“我也想了,毛主席说‘农业学大寨’,我们把它纳入学大寨运动来干,有毛主席庇护着哩。”又对郑连三说:“工程指挥部我想让你上,当指挥长。年轻人出点政绩,也有一个好口碑,提拔就快哩!”郑连三说:“给俺们年轻人压压担子也好,只是怕担不起来,还得老领导使后劲哩!”王贵桥说:“在菊乡老中青三结合班子中,数你根红苗正,是个接班人。磨练磨练就成熟了。”
王贵桥从省城汇报青山项目回来,立即着手青山水库筹建工作,并且强调五点:⑴筹集地方资金,力争外援资金早日到位;⑵设立工程处,重新勘测,重新选定坝址,力争以新的科学技术水平来对青山水库的建设拿出可行性报告,提交市革委会讨论;⑶争取今年“十一”国庆节开工,改名为大庆水库;⑷这是市革委建立以来第一个形象工程,又是落实毛主席“农业学大寨”伟大号召的立竿见影工程,只许干好,不许干坏,要把工程的上马问题上升到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伟大胜利的高度来认识,是菊乡革命人民落实毛主席抓革命促生产伟大战略部署的一个新台阶,只许上,不许下;⑸忠不忠,看行动,要把对青山水库的认识与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的忠诚联系在一起来落实。要想到“忠”处,落到“实”处,眼望五大洲,脚踏青山地,把青山水库的建设与解放全人类的伟大事业联系到一起来看待,从而增强反帝反修反复辟的革命斗志和战斗豪情。三个月后,菊乡市青山水利枢纽工程可行性报告获得省革委常委会一致通过。又过了三个月,省拨资金划拨到位。王贵桥虽说身体虚弱,但他在病床上认真听取了汇报,当场拍板定案,成立青山水库领导小组,他任组长,由郑连三任副组长。下设办公室和一线指挥部,一线指挥部由郑连三担任指挥长,起用一个靠边站多年的副市长武品正为副指挥长兼办事组组长。齐秋月除了主持家里工作外,兼青山指挥部政工组长。并且起用原来的市委办公室主任马福顺为后勤组长,另有工程技术组、民兵团部等机构,也相应组建。市革委下发文件,全市总动员,宣传要点也四处张贴,家喻户晓,老少皆知。于是一个月后,各路人马到位,公元1969年10月1 日上午八点,王贵桥由通讯员和齐秋月搀扶,掘开了大坝奠基的第一锨土。一个菊乡历史上伟大的工程开始了。菊乡沸腾了。青山,这个深山坳,成了个红旗招展的海洋,也成了全市青年人向往的圣地。
郑连三自进入革命委员会又当上副主任后,可以说踌躇满志,革委会上,他成了菊乡第二代领导人的代表,人们玩笑地说,菊乡的政权要通过郑连三这一代由军人政权向文人政权过渡,也就是说由打江山向保江山、建设江山过渡。这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事,以郑连三为代表的青年领导群体就是这一次伟大长征路上的里程碑的奠基者。郑连三说:“毛主席才是这长征路上一个又一个里程碑的锻造人和奠基人,我们每一个人不过是跟着毛主席向每一个里程碑执锨填土的角色。”赢得人们一片喝彩。
郑连三成了菊乡上空一颗耀眼的新星。多少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婉言谢绝。他的心灵深处,实际上还是恋着齐秋月。他想他现在的身份,完全可以征服这个女人。但他却又知道,三日子两早晨,齐秋月是不会走到他身边的,他伤害过她,那一团阴影是需要时间才能抹去的。因此,在齐秋月面前,他不敢有半点的张狂,他在等着她的到来。然而,齐秋月却变成了王贵桥怀中的小鸟了,他的梦破灭了。他绝望了。但他又不愿接受这个冷酷而又残忍的现实。在参加王、齐二人的婚礼时,他晕眩了。他忽然之间看到齐秋月端着盘子,王贵桥执着酒壶,来向他们敬酒,他更是连正眼也不敢看齐秋月了。他说他不能喝酒,齐秋月就说给他倒红酒。当他端起那杯红葡萄酒杯,酒液荡漾,酒味沁人心脾,他就想起齐秋月身上那差一点由他尝鲜的女儿血,恍惚之中,那血就让王贵桥把它变成一片朦胧的血雾飘荡在四周,又是一阵狂风,血雾消失了,什么也没有了。有的是“陈小焕……判处死刑”几个血字。他大叫:“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晕倒在地。醒来的时候,他在医院的病床上,忽然看到床头柜上一只搪瓷缸上那个红“十”字,他的眼前又是一片血迹,他叫着说:“我不住这里,我回家。这里有血,我怕血……”医院院长只得叫医生送他回家,并且派护士对他进行特级护理。半夜里,他忽然看见齐秋月来了,一头剪发用水洗过,紧紧地贴在耳后,黑得发亮,一身浅灰色的华达呢面料衣裤,衣袖和裤缝的折痕清晰可见,脚上一双黑色皮鞋,浅口,打着亮亮的鞋油,皮面被门外的花草树木映得微微发绿。见了他,抿嘴一笑,他大惊,问:“你……来……”齐秋月说:“你以为我真的跟王贵桥过,我跟了他,给咱俩有个遮掩……”她说话的声音不太娇,娇了,就显得色情暧昧;她说话的声音也不尖,尖了,就显得浮躁;也不太响,响了就显得没修养;也不太急,急了就显得咄咄逼人没气质。声音就像音乐。他急忙拉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柔嫩,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还是那么美丽,他吻她的唇,她的唇是这么柔和,他摸她的双肩,她的肩膀竟是这么光滑。这是他以前从没有探寻过的天地,还有她那双乳,也是这么饱满坚挺,像两只白色和平鸽,成双成对,还有她那身子,竟是这么忸怩和温和,她那个处女宝呢,藏在哪儿呢?齐秋月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了,他紧紧抱住不放。秋月说:“不行啊!今儿不行,改天再说。”他说:“我都想你想死了,就今天,我还没有见过你这处女宝哩!你让我看看吧!”于是那女孩子就褪下了身上的衣服,说:“只看一眼。”可她并没有马上盖住,他就看了一眼又一眼,原来是这样的一个物件啊!他想找一个比喻,想啊想啊,啊,多么像是刚揭锅的鲜腾腾的白馍上用筷子摁进去一道印。他又问:“那个处女宝在里边藏着吧!”说着就要用手去掏,齐秋月羞羞地用手捂住,嗔怪地说:“这是用手掏的东西吗?”就睡下了,同他并膀,扳着他的身子说:“探探吧!用你那宝贝往里探,往里探……”他一下子明白了,就翻身压住女孩,居高临下地探呀探呀,探呀,探呀,原来你这处女宝是探的,不是取的。他笑了,笑了,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个童话,叫“深山探宝记”。他想,他也要当个作家,写一本新的“深山探宝记”,这才叫探宝,只管向里探,向里探……
第二卷第九章感觉○距离——撕裂的亲情男女(6 )
第二天早晨,他醒了,齐秋月不见了,一个女孩睡在他的身边。那女孩看他醒了,问:“咋办?你看!”她掀开床上的一个小薄被子让他看,床单上边有朵像梅花样的血迹。他吓掉了魂,急忙起来穿衣服。快!快!要快点离开这个家。但那女孩子拉住了他,哭着说:“你要探宝,探宝的,我……今后咋活人哩!”郑连三怕她哭声被人听见,说:“事已经发生了,你说咋办好?”那女孩轻声说:“你要了我,你是大主任,总是有办法的,倒要问我。”郑连三说:“这是我的家,你怎么来了?”那女孩又哭了,说:“你是市里领导,院领导要我来护理,谁知你要了我……”郑连三问:“你就恁听话!”那女孩说:“我不听话行吗?”又说:“反正我的宝贝让你探出来了,你看着办吧!”这女孩不好惹啊!
那女孩又在催他:“说话呀,昨天晚上恁会说,哑巴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200 元钱,说:“这点钱,你先拿着,有病了先治,改天再说行吗?”
“打发我走呀!我值200 元吗?我们得去登记!”她忽然哭着说:“我知道我是个护士,配不上你,可我也并不是丑得见不得人吧!”
郑连三看了看这个女孩,也算漂亮,终于点了点头说:“让我想想再说!”
这女孩是学医的,有点头脑,临走把用来擦污物的郑连三一件内裤带走了。两个月后,他只得草草同女护士结了婚。但是,他对她始终热情不起来,他说:“咱俩做爱,没有动力,难受人啊!”说多了,奇Qīsuū.сom书女人就往死里呛他:“你看同谁有动力,去同谁做吧!反正我不离婚。”他说:“你以为我不敢?你别后悔。”她说:“去呀!我没有拦你呀!”
话是这么说了,他也是有贼心没有贼胆。他是在同一个女青年的接触中,才胆大起来的。
就在这时,他同一个女知青的事让齐秋月撞上了。
第二卷第十章老周嫂子(1 )
到沙吾同在同本家嫂子周英英的热恋中,惹了一场大祸,而他却还要去招惹当代“黄世仁”……
女知青叫聂婉丽,是省城上山下乡来插队的,爸爸妈妈都是大学教授,这女孩长得很漂亮,气质很像齐秋月,郑连三下乡检查工作,一见就迷上了。
那是一天晚饭后,他说他想一个人走走,信步来到知青点,人不知道都到哪儿去了,只有厨房里有响声,他就走进厨房。夕阳透过窗户,照在一个女孩子身上,美极了。听见有人进屋,姑娘猛一扭身,认出是上午来过的市里领导,一激灵,碗掉地上摔破了。她慌忙去拾,郑连三也去拾,姑娘用手去挡,慌急中把郑连三的手碰了一下,瓷片竟把领导的手割破了一个口子,就流了血。姑娘吓坏了,说:“你批我吧!打我吧!”带着哭腔,“我——”郑连三一副大人不跟小人怪的神态,说:“今后干活小心点。”就要走出门去,姑娘忙用身一挡,把领导的胳膊搂到怀里,用嘴去吸吮领导的手指头,郑连三赶忙抽手,却把姑娘拦进了怀中……而后青山水库开工,他就动员她来青山工地,在火线上锻炼,进步快,早入党,早推荐上大学。姑娘很单纯,就来到青山宣传队跳舞,唱歌,演戏就演李铁梅,是放哪儿哪儿行的好苗子。齐秋月一到宣传队,就发现了,培养她,重用她。可是有一次演出,铁梅换了人。一问,说是小聂有病,回知青点了。谁知,这天演出,民工们不满意,说我们喜欢看小聂演的铁梅,看小聂跳舞,唱歌,干活有力。齐秋月就派人把聂婉丽叫来,问病好了没有。小聂哭了,原来已经有了身孕,姑娘不懂事,都四五个月了,才知道。是谁的,是指挥长的。齐秋月把聂婉丽安排到外省一个公社医院,说是工地一个牺牲民工的家属,要他们照顾,并且给她报销,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安排好这些,她找郑连三去了。把他领到招待所,开了房间,关死门,机密地问他:“有一个女知青叫聂婉丽,你可认识?”
郑连三问:“问这个干什么?那是你们宣传队的一面旗帜,全工地谁不认识!”他装腔作势。
齐秋月说:“你比我们认识得更早,也更深入!”
郑连三大大乎乎地说:“我认识的人太多了。你,我也认识得很早,很深入。”
齐秋月一听火了,说:“你别装了,那女孩哭着要告你,我劝住了。你这人不领情,还说混账话。好,你等着看热闹吧!”
郑连三这一下软了,马上挡住门,央求说:“这一回我失手了,你看在老同学的面上,拉我一把吧!”
“拉你?你知道糟害女知青犯什么罪!她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到广阔天地炼红心,这是反修防修的伟大创举,你竟打起她们的主意,不要命了!”齐秋月说着,看着郑连三的脸色。郑连三央求说:“齐秋月,这事只有你才能帮我,她在你分管的宣传队里,你做做工作,压住算了。”齐秋月说:“我能压着人家的口,压不住人家的肚子!”
自从郑连三同聂婉丽见了那次面后,他心里就一直丢不下去。到了这年春节,知青点的知青都回家了,她因为父母亲都在五七干校住牛棚,没有回,郑连三作为市级领导,借春节慰问,探望了她,勉励她扎根农村好好干,领导和贫下中农都会看得清清楚楚,会有前途的。女知青很感动,流了眼泪。他让女知青把春节不回家坚守“反修防修”第一线的事迹写写,写成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讲用稿,交给市知青办一份,一份可以直接到市里交给他,他看看能不能上报,树成典型。女知青激动得一夜没睡觉,连夜写好了,又修改了一天,第三天坐车进城交给领导。郑连三通知知青办公室不要让她急于回队里,先在招待所开个房间,有几个地方需要上纲上线认识,要帮她。晚上,他亲自来招待所见女知青,以加工材料为名,让招待所给她一个人安排一个单间。郑连三在这里一连两天都在帮女知青提高认识,最后一个晚上,郑主任忙到深夜两点才把材料提高到一定高度。这一夜,女知青扑在他的怀里,很感激他。但她说她身上这两天不干净,让他等着,她等着他……
“轻风扶细柳,淡月失梅花。”用到她身上最合适了。那天他俩立在窗前,月光如水,轻风拂面,吹乱她几缕散发,让郑连三对她有说不出的怜爱。她说:“诗人们总是把风呀、花呀、雪呀、月呀用来比喻女人,好像我们先天就一副娇弱相。”她对郑连三对她的比喻不以为然。
她走路姿势优雅,两手轻轻摆动,上身前倾,步态轻盈,颇似舞台碎步。虽说广阔天地锻炼了这么长时间,但她城市姑娘的文雅、秀气、自尊、自爱的气质仍然令她具有一种原汁原味的古典美。郑连三说你要脸蛋再黄白些,就顶真一个林黛玉。她抛过一个眉眼说:“没见过这种人,想咒我害肺痨呀。”他笑笑说:“想让你更美丽。”她说:“林黛玉哪有薛宝钗好,我是男人,我就不娶林小姐。她小心眼太多。他说:”你说错了,我就要林妹妹,不要宝姐姐。“她颇有思想地说:”真怪呀,不管唱歌、唱戏、演电影,都一个劲地往女人身上堆那些花呀、草呀、鸟呀,可堆给男人的,却是山呀、河呀、岗呀、树呀!“郑连三说:”你忽略了一个现实,全世界的视角,都男性化了,都把女性放在被欣赏的位置上,让女人穿红挂绿,搽脂抹粉,打扮得漂亮,其目的是让女人靓丽让男性欣赏哩!“
郑连三的这一见解,忘了从哪儿听来的了,用到这里,打中了她少女的自尊心,她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瞥了他一眼。又待了一会儿,忽然扭头,笑了,说:“还真有你的,说得有点墨水。”然后,感叹地说:“女孩子们就是这样被你们男人欣赏着变成女人了。我也逃不脱这命运。”
她回知青点后,郑连三竟有一日三秋之感。一天下午,他骑上自行车下乡去会她。到了她们知青点,天就大黑了。他把车子放到公路边一条沟里,掏出手电,按照原先约定的暗号,对着知青点的房子照了三次,又向天空亮了三次,再向下亮三次,表示在此地等她。又亮一遍全套暗号后,他就蹲水沟边静听着路上动静。她如约来了,背个挎包,见了他,压着嗓门数落说:“太冒失了,你这身份,叫人撞见,咋见人呢?”他说:“我顾不了那么多,只想见你。”她嗔怪地说:“这么没出息。”后来,他们俩人就往一道河堤上走。她说:“堤上有个小窝棚,晚上没人,坐那儿吧!”他跟着她,她又扭头神秘地说:“经常听队里婆娘们骂男人没出息,见了女人腿肚子都软啦什么的。你软不软?”他强打精神说:“我硬着哩,要不咋骑了六七十里山路的车子。”
到了棚子里,刚坐下,忽然什么呜呜叫,吓了他们一跳。郑连三出去搜了一圈,没人,想是黄鹌叫,他说:“这是鸟唱歌哩,你没听它说:我爱我爱——勾引恋人睡觉哩。”她说:“我也想啊!万一出事怎么办?”听她话里闪了个缝儿,他马上说:“出事我兜着,大不了早一天给黄脸婆离婚。”她迟疑了又迟疑,才脱下了上衣,躺到在草窝里。他急不可耐去摸她的乳房,她的乳房很小,像是没有发育成熟。她很紧张,说:“你这一摸它就大了。”把他的手拨了过去,说你快一点吧……一阵风急火燎,一阵波浪起伏,他们偷吃了禁果。他说:“你的身子真柔美呀!”
谁会想到,这个柔美的身子竟大了起来。
他问齐秋月:“真的?”齐秋月答道:“你以为我在讲故事,也算一个好故事,一个革委副主任,一个有妇之夫同一个教授女儿的浪漫史。”她揶揄他。
郑连三的精神彻底垮了,他魂飞魄散,同女知青发生男女关系与同军人妻子发生关系一样严重。他向齐秋月下跪,求她救他一命,他愿意今后为她上刀山下火海。
齐秋月笑了:“用不了上刀山,下火海。只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郑连三说:“别说一个,十个八个都行。”齐秋月说:“我想离王贵桥远远的,你能帮忙活动一下,让你省里的朋友从省城来个调令吗?”
郑连三为难了,他问:“你同王贵桥是一对革命伴侣,人们说你俩联手就是菊乡半个天空。怎么这样想呢?”
齐秋月沉默了一会儿,眼泪流出来了。郑连三问:“他打你了吗?他人挺和善的,会动手打人?”齐秋月摇摇头。
郑连三被她搞糊涂了,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他有别的女人,也是女知青吗?”
齐秋月说:“你就知道女知青。”支吾了半天,攒了多大劲,说:“他不算个男人,没了男人的本事。”
郑连三明白了。他说:“调动工作不好办。你知道我在上边认识人也有限,就是几个公检法上的,也只是工作关系。”
齐秋月说:“我在菊乡有苦说不出啊!我是个女人,女人就要过女人的日子。”
第二卷第十章老周嫂子(2 )
郑连三听明白了,闷头想了半天,喃喃地说:“听说人事冻结,要到省各级党委班子组建完毕才解冻。”
齐秋月长叹了口气,说:“只有死到菊乡了。”无限惆怅,起身要走。郑连三忽然抱住了她,她喊道:“你要干啥?”郑连三说:“不干啥。”他也是急中生智,想用这种办法封住齐秋月的嘴,“我让你当女人。”齐秋月骂他混账,给他一个嘴巴,郑连三用手挡住了,说:“挺烈性的。”齐秋月喊:“放下我。”郑连三用手捂住她的嘴,说:“想丢人,那就喊,大声点,让全工地都听见,齐秋月偷男人,嫌她丈夫老不中用!”说得很刻薄。齐秋月哭了,又骂他:“痒了枣树上蹭蹭,欺负老娘,好心给你办事,你还欺负老娘……”郑连三叹了一口气说:“你还记得吧,你说:”郑哥,我忘不了你的好,我会谢你的。‘隔了这么些年,还没’谢‘到这一步。你让我好失望。“他指的是那一年打字室的风波。提起那一场事,齐秋月巴不得撕吃了他。她骂道:”你个不要脸的!没有把我的脸丢尽心不甘?“郑连三说:”你应当嫁给我,却去攀上革委主任。“女人气得半天半天说不出来话,郑连三又说:”如今我是你手里的蚂蚱,不过你的名声可也同我联系到一起了。小心我口供里也把你捎带上!“女人感到受了侮辱,哭了,说:”你恶有恶报!“男人说:”报不报就看你了!“
这是个礼拜天,王贵桥等不着齐秋月回来,打电话问她,她回答说:“忙。”因为一连几个月齐秋月就没回家,王贵桥心里犯疑,亲自来到工地,先是视察,后来要齐秋月陪他回家。到了家里,他生气地说:“以工地为家,那是句口号,你就当成最高指示落实了。”她一下子扑到王贵桥怀里,捶打着,哭着,说:“都是你老不中用,让我人前抬不起头!”王贵桥听他话里有话,问:“咋啦?谁说什么了,还是欺负你了?”她只是个哭,见王贵桥那苍老憔悴的样子,不免有点可怜他,她对王贵桥说:“我算成了你的……”想不起来该说句啥比喻,只说了这半句停住了。进卫生间放水冲洗,出来的时候,头上包着一块白毛巾,脸膛红润润的,腰里缠着一条雪白的大浴巾,双肩露出上半。她轻柔地走过他身边,无限柔情地说:“走呀,叫我回来不就要我这个吗?”她想唤起男人的本事,躺到床上,把浴巾一撂,拍着大腿,说:“上来呀!”王贵桥扑过来就发狠,但越是想发狠,越是不争气……齐秋月气极败坏地说:“就这个本事还想让女人天天守住你,多亏是我,换个人,早去偷汉了。”王贵桥说:“真也难为你了。”
一天午饭时,金丹哭着要吃油旋馍,沙吾同刚刚挖了半瓢面,兑了水,手插到盆里和面,老周嫂子来了,老远就说:“谁招惹丹丹哭了,看我不打他!”抱起金丹哄了哄,说:“大妈给你烙油旋馍。”放下金丹,把和面盆夺过来,说:“看你那架势,就那一捧面,全粘你手上了。”沙吾同赶忙用根竹筷子把手上的面刮下去,看嫂子和面。老周嫂子揉面时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上身有节奏地一扑一仰,两根拖肩长辫子就随着一摆一摆,煞是好看。沙吾同看入迷了。老周嫂子一扭头,看见他那个样子,用手在和面水碗里点了一下,向他一弹:“看啥?”沙吾同笑了。老周嫂子也笑笑,说:“也不嫌丑样子眯了眼。”说着把面团翻了个过儿,又揉。沙吾同看那麻利劲儿,羡慕地说:“真不愧是沙家湾有名的好茶饭。”
这油旋馍,是菊乡的民间小吃。先和好面,放案板擀成半指厚的圆饼,再撒上油、盐、葱拌成的酱,卷成一个圆柱,再用手从两头向中间挤成一个圆团团,使原来的油层展开,再放案板上擀成一个圆薄饼,摊到抹了香油的锅里烙熟,烙好了,焦香焦香,好吃极了。菊乡一带平常来客,或请医生、匠人,都烙油旋馍,以示款待。然而,平常人家谁敢经常吃,有句俗语说:“蒸馍省,锅盔费,烙油旋馍卖了房和地。”这年月,只有那些有劳力没有累赘的单身汉敢烙油旋馍吃。有道是:“单身汉,活神仙,天天烙个小油旋。”沙吾同今日要不是心痛金丹哭,他一个人的口粮两张嘴吃,做梦也不敢烙油旋吃。
老周嫂子把面和好了,盆上、手上干干净净,和的面团细腻、滋润,老周嫂子说:“和面时,先硬一点,用手蘸水,多揉,手上和面盆上的面就沾干净了。和面没巧,越揉越好。”金丹早已等不及了,争着帮爸爸往锅灶里塞柴,还要拉风箱,弄得狼烟大冒,呛得掌锅的大妈直咳嗽,赶紧把离圈的馍渣给她用铲子铲一点到锅台上,她才不混人了。
油旋馍烙好了,沙吾同掰一块给老周嫂子,嫂子笑了,说:“我跟丹丹争着吃?”然后说:“我来有事商量。”又用手指指隔壁那一间,沙吾同说没见谁来背草,随后说到你家商量吧,就手拉着金丹相跟着到了老周嫂子家。这年正月老王大妈下世了,回来也上青山水库了。屋里只有老周嫂子一个人,沙吾同见嫂子用手掩门,有点拘束,老周嫂子说:“看你那样,总摆得像个阿伯哥,规矩成那个样,小叔同嫂子,哪个不是随随便便。”沙吾同笑了,说:“我让闲话说怕了。咱这出身,又让开除回来的,怕惹事。”嫂子说:“胆小鬼。那一年回来造反,那多大胆!”沙吾同说:“落了个啥下场,就差没有掉脑袋了。丹丹她妈……”嫂子忙拦住说:“那也是她的命。”等了一会儿,老周嫂子才小声说:“公社供销社要在咱大队办一个代销点,找一个代销员。你侄子眼看就说得人了,咱家这个样子,谁家闺女想进。广全二叔对我说了,要我到公社跑跑。我到公社找到武装部时部长,时部长答应研究时他提提。时部长人不错,说:”烈士的儿子这么大了,公社也没个啥照顾,你不说,我们就应该想到的。‘后来又说,现在大小是个事,你们大队老支书的女儿小红也在争,这事要办得有把握,能不能让县里、市里打个招呼,他在公社就好搭腔了。“沙吾同听了,一时纳闷了,他现在这个身份,认得谁谁还敢认得他。但他看看嫂子眼里那希冀的样子,不忍说些泄气话。他说:”县里我没有熟人,市里倒有,就是现在人家不认得咱了。试试吧!“嫂子高兴得眼里都放着光,把金丹抱起来,亲了个没回数,说:”等你来娃哥当营业员了,管咱丹丹天天吃糖。“金丹说:”还撕花衣裳。“”对,还撕花衣裳。“金丹说:”就跟这门帘子一样。“老周嫂子的小房屋门上挂着一个蓝底白花的门帘,图案是一个景泰蓝,瓶里长出一束蓝花,蓬成扇状。这是旧社会闺房门帘的最好面料和图案,现在陈旧得连看都没人看一眼了。金丹说着就把门帘往身上裹。两个大人看了,心里都沉甸甸的。
当天夜里,老周嫂子就上青山水库叫儿子回来。第三天,沙吾同就领着侄儿回来坐车来到菊乡市。来娃第一次进大城市,东看看,西望望,看不尽的新鲜。沙吾同催他快走,可往哪去他心里也没有个数,想找齐秋月,女人心肠软些,又想找一中的老同志,老师们都好伸张正义。正这样想着,忽然有人叫他,扭头一看,一辆小车同他并行着,是支左部队的张政委,现在的市革委副主任,曾见过一面。军队对他们这一派一直是不支持,还到处抓他们,他是到了批斗会上,才清楚地看了看这个军人。他咋能同人家搭上茬,他叫我干啥?张政委已摇下半扇窗玻璃,告诉他,他现在急着开个紧急会议,让他下午到革命委员会去。说罢招招手,车子开走了。沙吾同受宠若惊,简直是皇恩浩荡。一是来娃的事,能同张政委接上头,政委是军人,会对烈士家属关心;二是从张政委热情的邀请上看,形势肯定有啥大变化。他领着来娃到菊潭公园玩玩,又到百货大楼,帮来娃给他妈买了一盒香脂,到附近四新食堂吃了碗混汤面,就到市革委去。
第二卷第十章老周嫂子(3 )
天晴了,他同陈小焕冤案要昭雪了?他不由胡思乱想起来。
张政委、王贵桥都坐在办公室里等他。他领着来娃进去,坐到沙发上,想等领导先说“形势变化”的大事,再说来娃的事不迟。可是再等也不见两个革命委员会主任开腔。无奈,他只有先说了。两位军人出身的市革委主任听了,心里都很难受,说烈士们生命都献给抗美援朝了,儿子这么个要求我们再办不到,还算共产党员吗?张政委马上向县里通了电话。又等了半个小时,电话铃响了,张政委接了,扭头问孩子叫什么名字,多大,文化程度,最后放下电话,对来娃说:“小同志,党和人民绝不会忘记你爸爸和你们一家的。”说得来娃抽抽搭搭哭了起来。末了还说,这孩子以后有机会招工了,招他出来,让他们母子有个好日子。沙吾同领着侄儿千恩万谢。来娃小声问:“不给个执把儿吗?”沙吾同说:“领导会安排的。”话说完了,还不见领导提说“平反昭雪”,想想无望,就说要走,张政委说:“沙吾同同志,让沙回来同志先到传达室里休息一下,有件事同你商量。”看他们那郑重的样子,沙吾同激动得嘴唇都哆嗦了,他问:“是啥事?”王贵桥说:“一会儿再谈吧!”沙吾同把来娃安顿到传达室,坐好,又嘱咐他别乱跑,就急忙回来坐到沙发里,等待着惊天动地的好消息。还是张政委先说,原来是求他帮齐秋月她妈余文秀的忙。
齐秋月为妈妈在菊乡遭受的折磨感到太丢脸,她自己也早就想换换环境,她直接调走困难重重,就想走曲线。先让老爹老娘调到省城,然后把她随迁带走。她爸是老大学毕业生,老地下党员,老革命,大学里一听就不丢手,马上发来了商调函。她妈也算老八路了,也有接受单位。但是,那家接受单位是军工厂,人事上口气很粗,说他们国家机密单位,政审很严格,“叛徒”的问题,人家自己要重新审查,外调人员可能还要到苇子坑找杨兰五。齐秋月担心杨兰五这一回不一定配合。她想事先做做工作,又没有脸面直接去见兰五大叔。想找我夏德祥,也不好再张嘴。就这样齐秋月想到沙吾同,又央了张政委。张政委在沙吾同、陈小焕问题处理上都添了好言,不然,沙吾同最少要判三年。张政委就要去找沙吾同,正巧他来了,就托他的面子去给杨兰五吹吹风。沙吾同听到这里,差点起身走了。但又怕把来娃的事搞没影了,忍着把话听完,说:“你们官官相护,怕余文秀过不了政审关,但老百姓的死活,谁关心,我沙吾同如今是一个人口粮两人吃,闺女两三岁了,还是黑人,你们关心过吗?”看看他的脾气又起来了,王贵桥发话说:“就是那个从新疆抱回的小女孩吗,城市户口不好上,生产队添一份口粮不是容易吗?”沙吾同说:“你们大老爷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小小老百姓说话生产队谁听,口粮户口随女方,可她妈已经……”他说不下去,王贵桥也流泪了,说:“都是因为我这个走资派……”王贵桥如今已瘦得走了相,沙吾同也感到说重了会刺伤这个老人的心,嘴动了动把好些话咽了。
张政委插话说:“陈小焕的问题,当时就是那样个形势。如今中央已有新精神,要求对文革中处理的问题进行甄别复议。陈小焕的问题如果有了好结果,孩子的问题不是就解决了。只是陈小焕名气太大,问题具有多重性,省里挂了号的,有些事还得有个过程。至于你个人,听说公社大队都想让你当民办教师,先干着吧,有机会再说。”
一场交易终于完成了。
陈小焕案在甄别复议时,被重新认定。然而,菊乡市法院复查后定性为:“属犯罪活动,但错判,量刑过重,撤销原判。虽有罪,因本人已死,不再另判。”沙吾同接到这个通知时,一把撕得粉碎,骂道:“屁话,屁话,一纸屁话,他妈的庇话!”
总算来娃当了代销点代销员。
这一天,沙吾同给代销点写了对联,亲自拎了面汤水给贴上,上联是:身站三尺柜台服务千家万户;下联是:眼观五州风云革命千秋万代;横批是:为人民服务。人们都说写得好,一阵锣鼓鞭炮,代销点正式挂牌营业了。
晚上,沙吾同点着火,拉开风箱,正要做饭,金丹嘴里吃着糖,手里拿着糖跑回来,说:“大妈叫你哩!”沙吾同灭了火,赶忙过这边来。进了路门,走到院里,就看见嫂子在厨房忙碌,堂屋当间一张大方桌上已放了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肉片,他说:“是该庆贺一下。”又问都请了谁,嫂子说广全二叔上青山了,就请他一个人。嫂子麻利炒两个热菜,就过来说:“同子,你自己先喝,我去换来娃来陪你喝两盅。”说着已走出大门,沙吾同就抱着金丹捏花生米吃,金丹又伸手够肉片,沙吾同说:“大妈回来再吃,不然大妈就不亲你了。”来娃回来了,说我不会喝酒,二爹你喝,他端起红薯稀饭呼噜起来了,说他要换他妈去看代销点,嘴一擦走了。
天黑定了,老周嫂子扯了块花布回来,让金丹立到她跟前,放身上比比,金丹喜得不顾吃肉片了,把花布揣怀里不丢手。沙吾同说:“小娃家的话,你还当真哩!”嫂子说:“来娃让扯的,他娃子也知他二爹好。”金丹又爬到沙吾同身上疯着要他立马给她做成花衣裳,她穿着上街,疯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老周嫂子接过来,说:“放这儿吧!咱叔嫂可多喝点吧!”沙吾同说:“嫂子,你知道,我不会喝,喝一点就后脑窝发困。”嫂子笑话他恁金贵,是不是读书人都这样。沙吾同说,他六岁那年,不知办啥喜事,大人们逗着他喝酒,他就喝,喝着喝着,睡那儿了,嗓子眼里像贴个树叶一样不自在,像冒火,后来就后脑窝疼,把妈吓坏了,她哭得死去活来,大人们又灌啥水,让醒酒,半夜他才认得人。从此,就不喝酒。嫂子说:“今儿个得喝,你看我!”她一仰脖,喝下了,沙吾同没见过嫂子喝酒,怕她喝坏了身子,她却说:“没事。今日是我十多年最痛快的日子,儿子大了,当营业员了。喝!”又一杯,又一杯,最后趴桌子上哭了。
沙吾同没敢去拉她,让她哭了一会儿,才说:“嫂子,喝多了。”老周嫂子醉眼朦胧地盯着沙吾同说:“嫂子高兴啊!”又哭,哭了又说:“高兴啊!”又哭,说:“就同子你是心疼嫂子的人啊!没有你,那有今日来娃的好事!”沙吾同说:“也该咱来娃干了,这一二十年来,你这个军属没有向集体向国家伸过一次手啊,这一点社员们谁不说!”嫂子说:“说几句话算个啥,嫂子当个女人这么多年是咋熬过来的呀!”沙吾同说:“我知道。”嫂子说:“你不知道女人的难处。”
女人哭了一场,平静些了,沙吾同要走,女人身子一挡,说:“今晚我同你说一夜话。”
沙吾同说:“嫂子你醉了,早点睡吧!”
女人说:“看把你吓的。嫂子要同你说正事哩!”沙吾同没有搭腔,女人说:“这两天听说咱来娃要干代销点,说媒的就有两三家了。”沙吾同说:“先不着急,来娃还小,慢慢挑,找个好女!”女人说:“就是。”
屋里很静,外边刮个小风,什么东西扑嗒扑嗒响着,沙吾同估摸下雨了,又想走。女人勾着头说:“兄弟,嫂子也真想往前走一步。”斜着瞟了一眼沙吾同。沙吾同看着女人羞涩地说了这句话就脸红了,问:“有合适的吗?哪村的?”女人说:“我不想离来娃远。”沙吾同思虑了一会儿说:“咱村那几个单身汉没有一个人看着顺眼。”女人没吭声,灯火跳了一下,女人柔声说:“灯火结彩了。今天好日子哩,来娃开业了。”沙吾同说:“灯火结彩了,你也该找个靠山了。这孤儿寡母多少难处,也该到头了。”女人说:“你看谁合适?”男人说:“没一个能配上你。”女人说:“只有一个。”男人问:“谁?”女人攒了多大劲,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罢一掀门帘,进到里间,等了一会儿不见沙吾同有啥动静,她轻声说:“同子兄弟,我知道我没文化,又比你大,不配你,我……我不说憋得慌啊!”说着哭了。这时,金丹发了癔症,她忙用手拍着,说:“丹丹睡,丹丹睡……”沙吾同一掀门帘进来了,女人一把抱住他说:“你好好想想,嫂子心里明白,别委屈了兄弟。”沙吾同不是没有想过。但他心里小焕留给他的内容太多了,一时半时,新的内容填不进去。嫂子这几年来,对于他不仅仅是嫂嫂,还是姐姐,对丹丹,不是大妈,而是亲妈。如果嫂子真的嫁到离这儿十里八里,他的丹丹就会哭着跟了去的,他也会失魂落魄。他对女人说:“让我做个准备吧,咱们穷,也有个穷准备吧!”又叹口气说:“你知道我这身份,得把气运到才行。否则,人家可该说是阶段斗争新动向啦,大恶霸地主的孙子向贫下中农腐蚀啦怎么怎么的。大话一大堆,吓也能把你吓死。”女人一听这话,一下子扑过来,说:“好人,好人,有你这几句话就行了。”又急切地说:“别大恶霸大地主的,我情愿跟个大恶霸大地主——别准备吧!今晚咱们两家就合成一家吧!”就出去拴了大门小门,回来坐在床沿上,把头歪在沙吾同肩上,说:“下雨了。”沙吾同不知所以地问:“下雨了?”她又答:“下雨了。”沙吾同一扭身把女人一抱:“嫂子,你就是丹丹她亲妈!”忽然又仰起头说:“小焕,小焕,丹丹有了亲妈,你安息吧!安息吧!安息吧!”他喃喃着,泪流满面。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在这个雨夜里,结合了,他们是流着眼泪结合的。
第二卷第十章老周嫂子(4 )
有了第一次的门户开放,也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没有不透风的墙。一天上午,沙吾同正要出工摘棉花,大队派人来叫他,他背起金丹就走,路过代销点,金丹要吃糖,就把她留在那儿,沙吾同交代说:“吃糖牙要豁,长大了丑,不要吃了。”又对来娃说:“别老惯着她。”就走了。来到大队院子,就见气氛不对,刚要转身,从两边小屋里窜出几个彪形大汉,喝令他跪下,他不跪,上来就扭过他的胳膊,把他捆得结结实实,押到办公室里。屋里坐有公安局、武装部、公社几方面的人。一个挎盒子枪的武装干部问他:“你知道你犯了什么法?”他明白他同老周嫂子的事败露了。原商量等来娃成家了,他们再办自己的事,谁防这么快就出了事。那人问他,他一声不吭。公安局那个人好像见过面,他走到跟前看了看沙吾同,笑了,挖苦地说:“还记得‘11.2’事件吧!你带学生下乡串连的事吧!逼死革命干部,那是毛主席亲自接见过的劳动英雄郑运昌。当时就应当抓你住监,你那时自称是受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迫害的革命造反派,谁也不敢碰你,红得发紫了。红造总垮台后,应当判你,结果把你宽大了,可你不思悔改。你这个害人虫,早就在扫除之列。这次,你破坏军婚毁我长城,你还能有啥说的?”沙吾同沉默,“说!”几个大汉吼道,上来一脚把他踢倒在地,他“啊呀”了一声,想爬起,无奈手被捆着,用不上劲,挺了几下,又躺倒了。公社的干部、大队革委主任马上出来制止说:“要用文斗,不用武斗。”公安局干部手一挥,说:“带走!”一辆警车刚才不知停在哪儿,现在开了过来。人们正要把他往车上推,一声:“住手!”老周嫂子闯了过来,她拦住正要被带上车的沙吾同,说:“先问清,他犯了啥大法。”大队干部忙拉住这个女人,说:“他糟灭了你,他毁我长城破坏军婚,你应当揭发批判他。”女人马上转向他,说:“自古以来,捉奸捉双,逮贼抓赃,你们谁捉住了,现在这样糟灭我,说,谁说的让他王八蛋出来,不出来,老娘就不知道了?为来娃代销点的事,他同子二爹帮了忙,挤了人家,你们就来报复了。这样来报复,要抓他,先抓我,我到公社、县里、市里大街上喊去。”武装干部上来吓唬她:“他破坏军婚有罪,你不守妇道也犯法,你以为不敢抓你!”女人马上转向她:“我算他妈的什么军婚,我男人在哪儿?走,我找他个死男人,十七八年没有信,是死我要见尸,活要见人,问他这个军人还要我不要,不要,休了,我再找男人,死了,我也要嫁人,我这军婚算啥长城,长城上没有男人还算他妈的长城?”看看惹着了马蜂窝,上边来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时,广全二叔跑着来了,赶忙拉她回去,她一挣反而跳上汽车,坐那儿,喊叫着说:“我找守长城的男人。”一拼到底的架式。这时,来娃抱着金丹也来了,金丹哭着搂住大人的腿,说:“我怕,我怕。”沙吾同手不能动弹,只说:“别怕,爸在这儿。”眼泪顺脸向下流。这时老周嫂子弯腰把孩子抱过去,说:“别怕,大妈抱着你去找大官说理!”又对来娃骂道:“娘养你这个瞎眼的东西,你都不知道,为你那个代销点,人家眼里仇恨得滴血水啊!变着法子来收拾你二爹!你娃有种,找他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不枉你二爹疼你一场,为你娃子跑腿受累,还遭人暗算!你要报仇!”县里干部看这事后边还有这么多话,不敢贸然行事,到屋里商量了一会儿,由公社治安员出来宣布:这件事派性干扰太大,不算完,沙吾同暂时由沙广全同志领回生产队进行再教育,待调查以后严肃处理。
这天夜里,老周嫂子大摇大摆地卷了被子放到碾盘上,找了广全二叔,说她今夜要真毁一下长城,跟沙吾同合户共铺。沙广全二叔吓得连忙把来娃喊回来,劝他妈回去。他又连哄带劝说:“你这样闹是往脸上贴金吗?来娃大了要说人哩,影响多不好。”沙吾同也出来,对老周嫂子作了一个揖,说:“嫂子,算我求你,回去吧,让人笑话……”金丹跑过去,对大妈说:“走,大妈,我让你来俺家,烙油旋馍吃!”一句话把大家说笑了,大妈照她头上拍了一下,骂道:“嘴馋,馋死了你……”跟着来娃回去了。
沙吾同回到屋里,把头埋进被子里,想死。
过了几天,沙吾同去牛屋往外出粪,刚到牛屋门口,他抬眼看见谁在牛屋门上用粉笔写道:一寺对一庵,一庙对一观。
寡妇对鳏汉,阴阳要对端。
互通有和无,三八二十三。
看着看着沙吾同的脸像猪肝一样,广全二叔麻利地喊叫人们快干活。沙吾同到外边把挑筐倒罢,直直腰,掏手巾擦汗,转眼又见旁边保管室门上还有张没头帖子:“三八二十三,人人说我憨,我叫沙吾同,地主要翻天。”沙广全也看见了,赶忙去撕了。沙吾同回到干活场,人们都闷着头干活。沙吾同推说金丹快醒了,请假先回去,进了门,他把自己的脸扇了几下,抱住金丹就哭。金丹迷迷糊糊醒了,见爸爸哭,也哭,喃喃着说:“我怕,我怕,我要大妈,我要大妈……”门外身影一晃,老周嫂子,金丹她大妈真的来了。她把金丹抱起来,对沙吾同说:“亏你是个男人,寺对庵,庙对观,管他哩,三八二十三,糊里糊涂才过日子哩!”
沙吾同正要下决心同老周嫂子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上边来了一道通知:在三天内,沙吾同务必到青山水库民工团总部报到,在劳动中斗私批修,改造世界观,重做新人。
沙吾同找来一辆独轮小车,一边筐里围个被窝,坐着金丹,一边筐里放着换洗衣服,做活工具,推着上了山。
沙吾同没有推过小车,走不多远就摔了个大跟斗,金丹头碰破了,孩子哭得伤心,说:“爸爸,咱不上青山,不上青山。”沙吾同把她眼泪擦擦,说:“青山有白馍吃。”哄她不哭,继续推着走。俗话说:推小车,不用学,只要屁股扭得活。沙吾同也学会扭屁股了。扭着扭着,金丹还是哭。他索性丢了车把,抱起女儿,搂着一起哭。他一个大男人竟在这个盘山路上,哭出了声……
沙吾同推着独轮小车到达青山水库正是第二天上午,刚拐过山角就见一群人,前呼后拥的,为首的看来是个领导,正在检查工作。沙吾同放下车把,从筐沿上拉过毛巾擦汗。忽然之间,看见那人是郑连三,他赶忙把擦汗的毛巾摁脸上擦来擦去,只露半个脸孔不愿让他认出。待人群远了他才把毛巾拿开。不想,他还是让郑连三认出来了。下午,他刚刚报了到,民工团的秘书就告诉他:“指挥部通知你到指挥长办公室去。”他只得硬着头皮去见他。一进去,齐秋月也在坐。齐秋月还算客气,倒杯水递过来,拉过金丹问叫什么名字呀,多大啦,挺亲热的。郑连三坐着没有动,像个有身份的人了,半天才说:“上午就看到了你,省里领导来视察工作,顾不上招呼你。现在我正式告诉你,在这里可要变安分点,你为陈小焕鸣冤叫屈的信件,都转到我手里了,治你个反革命翻案罪是绰绰有余的。地方上治不了你,咱工地有的是办法。”齐秋月凑上来说:“你在老家的问题都反映到市革委了,常委会上,郑主任把你要到这里,其实对你有好处,要像在老家那样长期下去,后果严重不说,也破坏了一方稳定。你们县里、公社、大队、小队都对你有意见,直说了吧,恨之入骨,多次反映让上边去工作组。这次你又鼓捣一个军人妻子大闹大队革委会,影响极坏。沙吾同,你咋就不想想……”郑连三说:“道理人家比咱懂,长篇大论咱们菊乡有几个是他的对手,可立足点错了嘛,一切就错了。”二人一唱一和,说了半天,沙吾同问:“我该走了吧?”齐秋月嗔怪地瞟了他一眼:“你要听不进去,吃亏了可别说我们手下不留情。”沙吾同拉过金丹要走,说:“谢谢领导指正。”这时齐秋月说:“工作嘛,咱工地上也不缺你这个半劳力,让你去推车担挑,糟蹋了你这个圣人。你留政工组,动动笔,也好照看小孩。”沙吾同说:“不怕我塞进反革命黑货色。”郑连三说:“有胆量同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头硬碰硬的人不是没有,但下场都是可悲的。”齐秋月看他牙口太硬,怕说多了他再捞出什么稀的稠的,赶忙刹住话头说:“郑主任,没别的事,人我就领走了。”郑主任点点头,他就被齐秋月领着出了指挥部。半路上,齐秋月说:“你还是这个牛劲,还要吃大亏的。你出了事,孩子咋办?就不想想,当爹的人了。”齐秋月有点旧情故谊,沙吾同心里有点暖意,他说:“这种小人得志,看那个样子,不是那时的郑连三了。”齐秋月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不过他还是讲点老同学情义。公安局、武装部真想收拾你,有你十个八个也抓罢了,理由嘛,还不是人说的。他没有点头,把你要到这里,就是一恩,话茬硬了一点,那种场合,他那种身份,也只能这样。”
第二卷第十章老周嫂子(5 )
沙吾同叫齐秋月领着,顺着半山腰转来转去,领到一个响着锣鼓的地方,原来是青山宣传队在排节目。她把一个负责人叫了出来,介绍说:“这位是沙吾同老师,这位是丁建设,宣传队创作组组长。”丁建设握住沙吾同的手说:“久闻大名,菊乡一枝金笔嘛。”沙吾同苦苦一笑,没说什么,齐秋月交代说:“人是政工组的,在那里出头露面多了不合适,就寄放在宣传队,也可以当你们业务上的指导老师。另外,带有小孩,给他一个人安排个地方。”齐秋月走了。
宣传队住在一个小村子里,村里二十来户人家,这里一家,那里两家,点缀在半山坡上,从演员们住处到排练场,约有里把地。所谓排练场,其实是面向东南的打麦场,场边有几棵柿树,因社员们都迁到别的地方,柿树就归演员们管了。沙吾同领着丹丹就住在场上边一间屋子里,是以前生产队的保管室。东头一间,丁建设住,西头一间就安排给沙吾同,后来沙吾同嫌演员们对台词、背台词时,金丹去混人家,就搬到更上一点的破草房里。据说是大队看林场的老汉住的,老汉得病死了,几天没人知道,臭气随风熏人,才发现的。宣传队来了,谁也不敢住,沙吾同说他属大龙命相硬,不怕,就领着丹丹住那儿了,一天三顿饭下去吃,远了一点,可安静多了。这间屋说是草房,还不如说是牲口棚。墙是土打的,不知多少年了,风吹雨淋,里外都掉得疤疤瘌瘌的,有的地方就透气了。那天夜里,沙吾同睡到半夜,听到头顶处的墙上扑通扑通响,打个手电起来一看,他支床的地方原来是锅灶出烟口,里边堵一顶破草帽,草帽四边钉着个竹钉,有几个晃掉了,只上边一个钉着。他铺床时,没有风,他以为是墙上挂着个草帽,就没有在意,到了夜里山风一大,就忽扇开了。他害怕冻着金丹,把金丹抱到那头睡,勉强睡到天明,丁建设带了个民工来,把洞洞豁豁的补补,上棚也用龙须草再苫苫,才像个屋子。屋子收拾好了,沙吾同问金丹:“丹丹,咱这屋子好不好?”丹丹说:“不好,睡那儿,房上光掉渣渣眯眼。”沙吾同把她拉到外边,指指高坡上几棵柿树问:“好不好?”这时节,柿子正泛黄又红,绿叶丛中红色点点煞是好看,丹丹说:“我要吃柿儿。”爸爸逗她说:“你说这地方不好,还吃人家柿子。”丹丹闹着:“我要吃,我要吃。”沙吾同就拉着小闺女向高坡上走。这时,他眼前忽然闪过几年前他同小焕在老家坡跟儿一同吃柿子的情景。那时,他刚平反,陈小焕风华正茂,如今,事去人非,他不由得想坐这儿大哭一场。
正胡乱想,感慨人生,有人喊着上山来了,搭眼一看,丁建设领着一个人,到了眼前是马福顺。马福顺原来是市委办公室主任,运动开始,他看陈小焕、沙吾同就要成气候,主动找他们串连,在机关成立了个红色革命者造反委员会,挂在红造总旗下,公开打倒王贵桥,同郑连三势不两立。但是他们势力不大,机关的人都贼得很,生怕王贵桥打不倒,后头可要穿不完的小鞋。就在齐秋月、郑连三两大派之间徘徊。然而,马福顺掌握了市委许多内部机密,一时很得沙吾同赏识,沙吾同经常找他商量事情。于是,他也成了当时菊乡政治舞台上的活跃人物,被称为红造总的头号黑高参。在市革命委员会筹备阶段,尽管“八。一八”一派极力要抓他反革命黑手,但他这人贼得很,不知道咋样弄的,却深得军代表张政委信任,一度是张政委的左右手。后来,由于王贵桥在张政委请他东山再起时,点名把他马福顺从革委会名单中划去,他谋划多年的升官梦破灭了。他一蹶不振,出门经常把帽檐儿遮住脸,免得见熟人。谁想这次修青山水库,王贵桥起用了他,他心里莫名其妙,后来终于想明白了,是想让他马福顺作为一个砝码,来平衡菊乡政治舞台上的力量,从而在王贵桥退出第一线时,菊乡不致于让郑连三一人独揽大权,而孤立齐秋月。王贵桥要在左右波动中,玩弄平衡,他一眼就看透了。但他还是要感激王贵桥。王贵桥是把他当做一个有分量的人物来用哩。两口子带着礼物到医院看望老领导,又到家里多次谈心,又同齐秋月套红造总战友的近乎。他对齐秋月说:“王书记是如来,宽洪大量,不计前嫌,团结我这95%(毛泽东有‘干部95%是好的’的指示),正说明老领导心里有我。我这次修青山水库,一定同你配合好,不辜负你在王书记面前的好言。真是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我今天可以续上一句,还有毛主席统帅的无产阶级革命派往日的战友情深。”齐秋月笑笑,说:“你是老市委办公室主任,搞政治工作你有优势,如今把政工这一摊子扔给我,你可要多敲边鼓啊!”马福顺说:“只要老战友不嫌吵耳朵。”又说,如今是政治统帅一切,我这后勤组要你政治统帅才能办好事情,为人民立新功哩。齐秋月说:“看把我抬举到心顶门上了。”
马福顺是听齐秋月告诉他沙吾同领着个小女孩来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心绪,迫使他要来看望这个当年菊乡活跃人物之一沙吾同,并且也想看看这个陈小焕的私生女,同陈小焕打了一年交道,如今事去人非,他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伤感。他对沙吾同说:“鹬蚌相争,渔人得利;马郑相斗,王齐得益。”沙吾同不知他来看他是啥意思,他淡淡地答道:“你如今还算可以吧,既没得益,也没失什么大利,工资领着,官位还坐着。”马福顺说:“我这算个官位,充其量是个穆仁智,管管账。”听到他这个比喻,沙吾同笑了,问:“那黄世仁谁演呢?”马福顺说:“你说是谁就是谁。”“那喜儿呢,是齐秋月吗?”马福顺哈哈一笑,说:“亏你能想得出,齐秋月是什么身份?菊乡第一夫人。”沙吾同说:“那么没有喜儿,何来黄世仁?”他看看马福顺的脸,脸色红润,虽说他已是中年人了,但保养得油光光的,印堂发亮,两眼炯炯。他改了话题说:“看你这气色,心情不错。”马福顺说:“还不错呢?”沙吾同说:“比上不足,比我有余吧!”二人哈哈一笑。沙吾同感叹地说:“我是郑板桥画的竹子。”马福顺说:“真会联想,就你的德性说,太像了。”沙吾同说:“我说的是现在的心情。”接着背诵道:“四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写夜间思,冗繁削尽留清瘦,画到熟时是生时。”他昂着头,望着山坡上不远处一座竹园,马福顺没读多少书,对这诗不理解,但他也随着他看那竹园,说:“只听生呀熟的,如今咱俩应当是熟人吧?都是人下人。但这青山上还有比咱更下的可怜人。”沙吾同问:“谁?”马福顺诡秘地笑笑,说:“喜儿。”沙吾同说:“又是喜儿,这儿有白毛仙姑?”马福顺说:“有啊,不过不是白毛仙姑,是当年的红卫兵小将。”沙吾同说:“当年受迫害跑这儿山洞里的?”马福顺说:“当年没人迫害,现在也没有迫害,还让人捧为掌上明珠哩。”沙吾同明白了。
马福顺郑重地说:“沙老师呀,以咱这心肠,看不下去啊,看不下去啊,都是黄花闺女,就那样让人……”这又认真地说:“如今在这青山工地上,这可是听说的,脸蛋长得漂亮的,恐怕都有喜儿的命运。你现在是宣传队的人吧,这里就有一个喜儿。”沙吾同笑了,说:“你这个穆仁智给黄世仁找喜儿有功,就可以升官发财了吧?”马福顺又认真地说:“开啥玩笑。想给人家当穆仁智,人家也不要,说正经的,我看到哪个女孩模样周正,心里就犯嘀咕,可别叫黄世仁看见啊,一个个都水灵灵的,像花骨朵,叫黄世仁掐了,可惜了。像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当爸当妈的,心疼那些女孩啊!”
沙吾同淡淡地对马福顺说:“难怪你还有这一副热肠子,那些文革新贵们都忙着捞权拉势力,而你却在发善心。”
马福顺说:“说善心没有阶级斗争观念,我是看不惯啊!好坏也是个老党员吧!共产党不能这个样。”
第二卷第十章老周嫂子(6 )
沙吾同刺他一句:“这个样儿,你当主任时有过没有?”
马福顺讪讪一笑说:“咱们俩人如今应该有相同的地方,那就是郑连三眼里的灰糁,他早晚都要揉一揉。我今天来没有别的恶意,你对我好像戒心太重了,不像先前那样推心置腹。”说着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说:“沙老师啊,条件太差了,连个写字的桌子也没有,我一会儿就让保管室给你搬一张来,既然请到宣传队,就要当个人物来看待,这个齐秋月,挺能干,就是细节上考虑不过来。本来嘛,人年轻一点,工作摊子又乱,难免有想不到的地方。”说完,又逗了会儿金丹,走了。
沙吾同估摸这个人来看他是什么意思,想来想去也没个明白。但从他的言三语四中,倒是知道青山上竟有黄世仁。这个黄世仁大约就是郑连三了。真没想到,他竟变成一个见了漂亮姑娘就下手的害群之马。果然,第二天就听说原来舞蹈跳得好的一个女孩请长假回省城老家了。后来,一个叫乔佩佩的抽到指挥部管收发。过了几个月,这个姑娘竟自杀了,死在指挥部门口。
宣传队的姑娘们为自己的姐妹死得惨哭着,男青年们也在议论着要向指挥部讨个说法。齐秋月来了,把大家召集到排练室,严肃地说:“原来在我们宣传队的乔佩佩自杀了,这是有着阶级斗争背景的。奇Qisuu.сom书大家不知道吧,她为她家的成份还到北京闹过。请大家不要上阶级敌人的当。在这个时候我们青山全体干部民工要团结成一个人,抓革命促生产,以优异成绩迎接红五月。具体到咱们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就是加紧排练,为民工们送去毛泽东思想的温暖,革命的欢声笑语。”齐秋月前不遮后不盖地讲了一通,正要散会时,忽然一个激愤的声音从墙角里响了起来:“请大家听我说两句。”大家抬眼望去,沙吾同抱着金丹站了起来,“乔佩佩同志,我不太熟,我来一星期,她就调指挥部了。但她的死是有背景的。”他把金丹放下来,把右手握得紧紧的,在脸前晃动着,“有背景,肯定有背景。”他想起了马福顺说的“黄世仁”,但他没有敢说出来,他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只一个劲地说:“小青年们,有背景啊,有背景啊,请同志们不要再上阶级敌人的当。”这后一句,他是咬着牙挤出来的。齐秋月以为他要说啥话,原来是重复了一句她说过的“有背景”,赞扬地向他看了一眼,说:“沙吾同同志是有阶级斗争觉悟的,很好。虽说他本人家庭出身不太好,但他能从阶级斗争高度来看待一切,很好。这说明他本人的阶级觉悟、阶级立场都在发生着可喜的改变。好极了。”马上又对沙吾同说:“沙老师,政工上有个材料需要你去推敲推敲。”说着就安排一个女孩照看金丹,领着他走了。路上,齐秋月说:“宣传队是个复杂的地方,女孩子多,知青多,事情多,女孩子们不像咱们年轻时,又心眼多,你在那儿,帮他们多做点工作。就像今天,你的发言,就配合得不错。”沙吾同想一个女孩子死了,再让泼一身污水,掺和什么阶级敌人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大好形势,云云,太过分了。他问:“你们对乔佩佩之死,怎样处理?”齐秋月说:“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让我们咋处理,如今公安局正在调查她的家庭出身。”沙吾同马上说:“一个姑娘自杀了,这与出身啥关系,这是转移视线,把民工当阿斗耍。”齐秋月立住了,看着沙吾同说:“不管别人怎样看待你,我可是一直把你当老同学看。你大概这几年在乡里呆久了,跟不上形势。今天这事咱们可不要自作聪明,自找不愉快。自已管好自己的事,自己的事就够多的,让我这以前的老同学心疼不过来,你千万别搅进这案子里。那样,你想想,在青山,在菊乡,谁心疼你和金丹这孩子,小焕已经不在世了,金丹就是她的根。你有了啥不愉快的事,这条根怎样发芽长大?”沙吾同没有吭声,只出了一口长气。齐秋月说:“这话不像我这身份说的。但我是把你当自己人,可以说当自己的大哥哥劝的。听不听在你,只是不要亏了咱这小金丹……孩子不能再离开爹!”齐秋月几句话把沙吾同暖得心里热乎乎的。他说:“我知道你是把我当人看。谁把我当人看,我把他也当人看,谁不把我当人看,我也不把他当人看。对你齐秋月,我也向来把你当做女中能人看,也把你当我的恩人、小老师、小妹妹看。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女子,就是不该跟了王贵桥。”他还是想哪儿就说哪儿,齐秋月脸红了红,笑了,说:“他革命半辈子,我只当去侍候他,也是应该的。我不后悔,他很关心我。”她看了一眼沙吾同,“真的。”沙吾同说:“那是你们个人的事,我这人就这样,有啥就说,你可别见怪,我对你向来是尊重的,今天更是感激,如今还这样相信我,特别是金丹还没口粮,把我抽到工地,让我父女俩找个吃饱饭的地方,我本该埋头拉车,好好干活,但我止不住想问,那个女孩子的死都是有哪些背景,至于你说阶级背景什么的,恐怕连你也知道是胡乱吆喝的。”齐秋月说:“你老毛病改不掉不行啊!不说这,行吧!”沙吾同见她有难言之隐,不再问,就说:“好,咱说革命大事吧!你调我来有啥材料让我这个黑笔杆子插手?”齐秋月说:“青山水库如今已经在中央挂了号,作为中原地区农业学大寨先进典型,中央和省里都要报材料。这材料要有纲线高度,没有大手笔拿不下来。”沙吾同说:“你就认为我能拿下来?”齐秋月不正面回答,开个玩笑:“拿不下来,军法处之。”招着手说:“快走吧!先听听精神再说。另外以你为主还给你抽来几个小青年组成一个写作组,你是顾问吧,名称上委屈你了,这是我的意见,因为对上要让市里能接受。”说得很诚恳,沙吾同点了点头,跟着她向指挥部走去。
路过指挥部旁边的医院,听见有人在哭,齐秋月又嘱咐沙吾同:“这个事件很敏感,你今后在指挥部里出出进进,尽量不提,别人说,咱尽量回避。”又扭头问:“你理解我的意思吗?”沙吾同说:“不理解我也执行。”齐秋月马上说:“你咋还说这话,这是林秃子的话,林秃子抢班夺权,谋害毛主席事迹败露,仓皇出逃,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你的思想这两年在农村,太落后,这把你毁了。”
到了政工组办公室,齐秋月让写作组人员都来,互相认识一下,下午由领导交代写作任务,郑主任亲自接见。原来一中学生朱洪伟也抽在写作组。师生见面,感慨万千。问起他的近况,朱洪伟苦笑一下,说:“这不,也来青山当民工了。”
到了下午,指挥部会议室里,坐着沙吾同等五人,由政工组组长齐秋月陪着郑主任来到会议室里时,每人都站起来同领导握手,并由齐秋月介绍同领导认识。郑连三满面红光,同别人握一下手,点一下头,说一声:“你好!”原先就认识的,寒暄两句,再用手拍下肩膀。沙吾同一进来就拣个离门远一点的角落坐了,他不想同小青年们坐一起,他感到别扭。当郑连三走到沙吾同跟前时,齐秋月忙给他丢一个眼色,他慢腾腾站起来说:“郑指挥长好!”不喊主任,偏偏要另眼另色地称呼,齐秋月生怕他俩打别扭,圆场说:“还是沙老师脑子转得快,用现职称呼,应该,应该。”郑连三今天表现比以往都好,老远就伸出手来,说:“姜是老的辣,今天请来个大佛大神,可要出大力流大汗了。”沙吾同本不想应腔,怕被又不识抬举了,忙打个哈哈说:“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今天流点汗不算啥,只要能交上卷就行。”郑连三说:“应当说士为革命事而死。咱青山水库虽说搞的是建设工程,但这一块土地是社会主义天地里一块红色热土,也是革命的大熔炉。”接着他就讲了这次请大家来,是因为北方十三省市要在菊乡召开农业学大寨现场会。咱们菊乡人民在市革委领导下,能活学活用大寨经验,因地制宜,修建青山水库,这是响应毛主席“农业学大寨”号召的具体行动。会议定在五一节期间,届时,由到会的中央首长亲自题写水库名字,锻碑刻石,并正式将水库命名为大寨水库。这是菊乡全市数百万人民的光荣,是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对菊乡人民的无限关怀。我们所从事的事业将会写进菊乡历史。因此我们就是刷新菊乡历史的功臣。我们写作组所从事的工作就是要把这种精神和干劲写出来,以便给首长做好汇报,及时得到指示,使菊乡的无产阶级革命和建设事业得到更加迅猛的跃进。接着正式宣布成立现场会筹备小组,筹备小组由齐秋月任组长,朱洪伟为副组长兼写作组长,沙吾同为顾问,重点执笔。其余几个小青年分别任命为执笔助理和采访员、通讯员等等。
第二卷第十章老周嫂子(7 )
宣布完毕,郑连三因为很忙,离席走了,齐秋月留下安排具体工作。沙吾同说:“我要这个重点执笔的空名干啥,这是怕我不努力,给我个紧箍咒而已。”齐秋月说:“明确一下责任,也好分工合作。”几个小青年热情挺高,马上就领来笔、墨水和稿纸,采访记录本,忙碌开了。齐秋月也搬来了有关文件和青山战报,让他们先务虚,以便早日进入实质性工作。齐秋月对沙吾同说:“你是老师,他们全听你的,我走了,这一班人只许带好,不许带坏。”
任务艰巨,离开会只有四十多天,要写出一份像样的材料相当紧张,几个小青年马上分头下工地了解情况去了,屋里只留下他、朱洪伟和助理三人。沙吾同把门关上,悄声说:“这个乔佩佩你们认识不认识?”朱洪伟说:“认识。”沙吾同问:“这青山水库上真有喜儿?”两个小青年说,有。原来这水库工地基本上有三部分人员组成:一部分是回乡知识青年和上山下乡插队落户的知识青年,想把青山当跳板,招工、当兵、上大学的,喜儿就出在这些人里边;一部分是基干民兵,这是工地的主力军;另有一部分就是像沙吾同这些人,能说会道,难领导,各地方感到头疼,就派到青山,集中劳动,监督你,叫外松内紧,内部控制。这样,等于古时的流放和现时的牛棚。沙吾同听了,似有所悟,怪不得郑连三把他也收敛到这里来。他说:“我们现在给郑连三写材料吹喇叭不是叫人家当猴耍,吹得好了,是人家的功劳。吹不好了,是咱们没有本事写好,怕是还要受批判。”朱洪伟说:“这就是我们心理上难以平衡的地方。”沙吾同又提到“黄世仁”的说法,他们说:“不用想就知道乔佩佩是让黄世仁糟蹋出了事,抓不到人家把柄,人家把她一甩了之,她咋活下去,就自杀了。”沙吾同说:“心疼人啊。”就想从这里给郑连三捅一刀,小青年说:“行。只是不知她有遗书没有,如有遗书,就可以找到这个黄世仁。”沙吾同说:“不管有没有遗书,或有了被人销毁了,这姑娘死了这事本身就应当有个说法。齐秋月说有阶级斗争的复杂背景,咱就抓住这一点做篇文章。”
接下来几天,他们利用写材料调查访问的便利,串连了不少民工,经过周密的策划,一天早晨,人们起床到河里洗脸,看到工地上到处都贴上了为乔佩佩之死讨个说法的大字报和小字报。在指挥部门口的一堵墙上,一份揪出青山工地黄世仁的大字报更是醒目,其语言的犀利、推理的严密真叫人拍案叫绝。
马福顺回到家里,一边洗手,把毛巾蘸了水来不及绞干,就急不可耐地告诉老婆:“郑连三前几年招惹齐秋月没有栽倒,他那淫心不改,迟早会栽的。”老婆说:“再栽也没有你栽的跟斗大,到如今才给你个青山指挥部后勤组,这一辈子怕是难恢复到昔日的辉煌了。”马福顺说:“我这个年龄还图什么,只是难咽这口气,想当初齐秋月来当打字员,不是我把他郑连三留到办公室,他早就被下放到县了。如今齐秋月成了大气候,倒还没有多大架子,郑连三那小子倒是不怕天不怕地了。张政委来时,我极力在政委面前说他能干,满以为只要他会记点旧情,陈小焕那头翘不起来了,郑连三进不到核心,可该我往上抬抬步。谁知,这小子倒神气上去了,咱却莫名其妙被刷了下来。”老婆听了丈夫的话,不知可否地“唔”了声。马福顺说:“这一回,我把火点给了沙吾同,沙吾同不会放他过山的。”老婆说:“沙吾同都混得这步田地了,你给他烧底火,让他去蹦,不是把他往死里推?你缺德不缺?”说着就要上青山,劝沙吾同别鸡蛋碰石头。马福顺就说,一个女孩子在指挥部门口自杀的事,太可怕了。近几个月来,青山的女孩子,请假的、逃跑的、失踪的都有。那里不是人呆的地方。不戳他一下,他就太肆无忌惮了。老婆说,那也不能举死人上竿儿。
老婆催马福顺立马回青山看着点,别让沙老师出头露脸。正说着话,市革委电话来找,马福顺匆匆忙忙到了市革委。王贵桥病了,张政委主持会议,通报了青山水库大字报的事,要大家统一认识顾全大局、齐心协力筹备好菊乡现场会,对于大字报的处理意见是:把不稳定因素消灭在萌芽状态,一手硬,一手软,对人民内部矛盾,手要软,嘴要亲,不要激化矛盾,对敌我矛盾不管它出现在哪里,不管牵扯到谁,都要硬着手脖子进行斗争。现在菊乡的大方向就是迎接现场会的召开,凡破坏、干扰这个大方向的,绝不能听之任之。
会快结束时,王贵桥被扶着进来了,他坐在张政委旁边,就大字报事件发表看法,说:“这绝不是偶然的。这是阶级斗争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的新的反映,也是被镇压下去的红造总的派性势力的恶性反扑。不管他们借题发挥也好,还是蓄谋已久也好。从本质上讲,干扰农业学大寨运动,就是反对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在菊乡的进一步落实。这是反革命行为。在这个大是大非面前,我们掉以轻心,就是对人民的犯罪。全体共产党员和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同志们,必须从这个高度来衡量自己的认识。”他不断地喘着气,不断地喝开水,缓过一口气,又说:“在我们革命队伍内部,市革委会内部,也应当看到有个别人,在革命的大好形势下,不能自律,有被糖衣炮弹、甜言、美女打中的可能,这一点,在建国前夕,毛主席就告诫过全党,结果出了刘青山、张子善这些败类。现在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进入一个新的历史时期,菊乡出不出刘青山、张子善也是不无可能的。刚才张政委讲了一手软,一手硬的问题,我补充一点就一手反对左倾干扰,一手反对右倾干扰,这才能保证我市革命生产双胜利。”
会议决定,立即在全市,尤其在青山水库,开展一次揭批查运动,即揭阶级斗争新动向的盖子,批判极左思潮回流,查坏人坏事。
一个星期之后的一天早晨,沙吾同因为头天夜里梳理材料,睡得晚一些,吃早饭时,他还没起来。忽然丁建设来叫他,说到宣传队排练室集合开大会,他匆匆穿了衣服,抱着金丹就向山下走去。几个警察在门口拦住他问:“你是沙吾同?”他答:“我是。”不再问第二句,就扭了胳膊,推上警车,鸣了汽笛拉走了。
“爸爸,我要爸爸──”金丹哭喊着,追着汽车大叫。她跌倒了,顺山坡向下滚,一个宣传队的女孩子跑过来,把她抱起来,送给了齐秋月。齐秋月把她送回苇子坑,交给杨兰五。十天后,老周大妈到苇子坑把金丹接回沙家湾。
杨兰五不认识老周,当他看到金丹叫着“大妈”扑过去时,才知道她是谁了。他把她领到屋里坐下,说:“这是一家啥样的人家啊!我总是心不甘,说小焕死了,怎么死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得给个说法。”老周说:“如今又摊上一个坐牢的,这是招住三煞五黄了。”杨兰五痛苦地摇了摇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几年,有关沙吾同的消息,我知道得很少。因为我又回到市一中教书后,与王记香又成了两地分居的局面。王记香一个人在家,既忙队里,又忙家里;既喂人娃,又养鸡、鸭、鹅、猪,我就心挂两头,生怕把她累病了,总想多替替她。每到星期六下午,班会一结束,就骑车回家,一百来里,还要翻山越岭,到家天就大黑了。心就操不到沙吾同身上了。
这时节,王记香也是一到礼拜六下午,就在家里翘首以盼了。记香说:“到了你快要回来时,我就坐立不安了。”有一年,是个深秋的一天,学校里开大会,动身时,就五点了。我到了油房河渡口,正要扛起车子过踏石,只听“哇”一声,王记香连鞋带袜淌过河来,抱住我就哭:“吓死我了,你可回来了。咋才回来?”到了家里,她说:“一到这一天,在地里做活,那些嫂子们就说,工作的要回来过礼拜日啦,尽是臊话。说得人心里就想,就浑身发麻。一过了这个时候,不见你上来河坡,我就想出事了,是犯错误了,还是路上摔山沟里了。吓死我了。”我说:“这不是回来了吗!”就搂住亲她。她说:“别急。”……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可知道你攥了不少的水,就像冲锋枪。一个礼拜,你忍不住哩。”我说:“你也是迫不及待呀。”她就打我,打了一会儿,很是正经地说:“你呀,要是在外边跟人干坏事了,瞒不过我。我就能知道。”我笑了:“还有啥样?”她说:“反正我知道,我能感觉出来。”然后挺神秘地说:“蓄的水是有数的,多长时间多少,我都知道。你听着,哪一回少了一滴水,我也不依你!”然后就问:“是去找齐秋月了吧,才耽搁到这时候?”
我真的想见齐秋月,那是一个好女人。但是齐秋月如今成了有身份的公众人物了,哪能是我这个普通老师能随便搭上话的。妻子不信。说:“藕断丝连,你们肯定在心里连着。”我说:“你真会胡乱比,就没有藕,哪里有丝?”她多次像审问一样,问我们在苇子坑时,晚上开会回来,拉过手没有,没有人了搂过没有,干过那事没有;问得人心里一阵一阵烦腻。她就像得到了什么证明,高兴地笑笑,说:“反正你们两个有情,眉来眼去总少不了。”我问:“都是啥眉眼?”她说:“就这样,就这样。”我说:“看你那个啥样子!”她说:“样子不胜人家齐秋月,可人家齐秋月不伺候你,我会伺候你,给你洗衣服,拆洗被子,冬天还给你暖被窝儿。”我笑了说:“这是真的,尤其是暖被窝,还暖身子哩!你咋忘了这一大功!”她又来捶打我,说:“当女人头一条,就是这一功,哪个女人都会。”又说:“齐秋月给你暖过吗?”她前后不离齐秋月。我说:“别再胡扯了。齐秋月是谁?菊乡第一夫人,那是娘娘哩!”王记香就笑了,说:“这话里就有着心疼,起码是眼馋。只要眼馋,就说明没有得手。”
说起来,也真眼馋。当初在官路河滩,别的事不能干,搂她一下,在河里装作无意踩她一下呀,碰碰她的腿呀,也许她不会翻脸的,那就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可是现在,这样让王记香盘问,真冤枉啊!
就在这时候,齐秋月让老余给我捎来一封信,扯开一看,只一句话:“请抽空来见我。”
第二卷第十章老周嫂子(8 )
我抽课外活动时间,到街上理了发,又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就到市委大院一把手家里来了。因为我没有同她约定准点,我到了她家门口,她没在家,然而她好像知道我会来,门上贴了张小纸条:“等我。青山水库有个材料等着研究,七点半准时回来。”看看表,才六点,我就又出了大门。心里一直在想着齐秋月这回叫我来有啥事情。猜不出名堂,又急于知道齐秋月的心思,就心急火燎地骑上车子沿着市委前边这条大街骑过去骑过来消磨时间,骑着车还在想着齐秋月。她对我太具有诱惑力了。她的一个眼神,她的一声话语,都能勾起我许多遐想。这是一个神奇的女人,只可惜王记香挡住了我通向她那美丽殿堂的道路。我在她面前,只能放弃,不能有任何索取。
等到我再次回到齐秋月家中时,屋里已亮了灯。听见脚步声,门就无声地开了。是齐秋月,谁也没说话,好像我不是客人,而是外出回来的家人。进了屋,没来得及坐下,齐秋月就急急地说:“沙吾同出事了。你听说了没有?”原来如此,我心里就像喝了一碗醋,酸溜溜的难受。我“嗯”了一声,这与我的设想大相径庭。她见我没有太多的关心,淡淡地一笑,说:“都怨我,没有把他看管好。”我说:“他又不是三岁娃娃……”见她那像看透了我的内心隐秘的样子,我又说:“他不是三岁娃娃,还要大人监护?”齐秋月听我这口气,笑了,笑得“咯咯”响,就像在苇子坑我第一次见她那种笑。她说:“你们男人哪!都小家子气。”我说:“我现在是一头沉的单职工,家里还得我这半劳力回家挑茅缸、割麦、挖玉米秆、刨红薯、拔花柴。我找了个王记香,算是把我改造成社员了,哪有功夫想想别人。我小家子气,我想是小农意识了。”齐秋月撇着嘴,等我说完了,又是一声笑,说:“在苇子坑,你同我说不到三句话就把你那王记香先亮了出来,那个劲儿,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嫌弃人家了。”我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她说:“这里边就有思想问题了。我再见到王记香,先告一状,得把你看紧点。”说笑了一阵,她认真地说:“你是点子大王,沙吾同的事咋办?”我问:“青山上有没有黄世仁?”她说:“这事谁能说得清。反正他们的矛头就是对准郑连三。郑连三又是主抓公检法,又是青山指挥长,从哪个角度讲,这事犯在他手里,治他个什么罪,反革命什么的,手马现到。”人家一个女子尚且这样顾惜昔日情谊,我一个大丈夫却是这样醋心大发,还在人家齐秋月这女人身上想入非非,不免有点惭愧。我说:“小齐,你真算个好人,好战友,好领导。”她说:“你做诗哩!还是唱颂歌?”白了我一眼。我只管说:“沙吾同能在你手下工作,出了事,住了监,能有你这样一个异性领导和朋友为他操心,也算是一种幸福。我将来有一天出了事,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福气。”她见我动了感情,说:“有,一定有。”我问:“谁?”她诡秘地一笑:“王记香。”我说:“那是妻子,不是朋友。”她问:“你需要吗?”我答:“当然需要。”她问:“我够格吗?”我说:“超标准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世上没有后悔药。”神色黯然,接着她说:“别逗了。现在还是得赶快打点主意救沙吾同吧!陈小焕已经不在人世了,留下一个小女孩,沙吾同再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当叔叔阿姨的就是女孩子的亲人。”我说:“是。”她又说:“沙吾同也太不识时务了。现在是啥形势?他还搞什么串连发动那一套,不是往人家郑连三枪口上撞吗?还连带一大片年轻人跟着倒霉。”
我能有什么办法?齐秋月也太相信我的点子了。
我立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想起王贵桥,问:“那个人呢?他该有办法呀!”齐秋月说:“老王身体不好,组织上安排他到南方疗养去了。今天才走。”我让她仔仔细细谈谈沙吾同一案,看能上纲上线到多高的程度。她说:“说高,可以说是煽动反革命闹事,破坏农业学大寨,再加上他来青山前,同一个军婚的不正当交往,还有前几年批斗他时的那些问题,联系他的出身,阶级本质,一股脑儿捂他头上,定个啥罪都行。她又说:”相当初,搞‘四清’回来,别人拿我同郑连三那档子事,糊我大字报,还是在我舅那儿,找到陈小焕、沙吾同你们几个串连串连,才成立个组织,可如今我却当了官。你说说,我良心上安稳吗?你那个委员三挪两挪也黄了,就留下我在革委会,谁有了事,我能睡得着,吃得下吗?“算得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在这样的女子面前,我也要做一个有情有义的男子汉大丈夫。我说:”咱们得狡辩把案情尽量控制在就事论事的范围内。第一,有没有沙吾同亲笔签名的大字报,得有物证;第二,这是文革派性的复发;第三,这是民工对个别领导生活作风不严肃的一种告诫;第四,这是老百姓对领导带有关怀性质的一种告诫;第五,这是民工对个别领导生活作风糜烂的一种不指名的揭发和抗议;第六,这是毛主席提倡大鸣大放的自由,是人民民主权力的体现。“齐秋月听了我这么多”第“,说:”有道理。“我问:”最重要的,那天青山停工了没有?工程进度受影响了没有?“齐秋月答道:”没有。各种指标还有所增长。“我把桌子一拍:”这就好了,说破坏农业学大寨就没有根据了。再加上没有沙吾同亲笔写的大字报底稿,缺乏有力的物证,就不能判他重刑。“到了这时,齐秋月才脸露喜色。
沙吾同这次以煽动民工闹事,干扰农业学大寨运动大方向的罪名,判处有期徒刑二年,他服刑期满,感到没脸面回沙家湾,就盲流上了新疆。
第三卷第十一章黑道女孩(1 )
陈小焕死里逃生,误入黑道,究竟是死是活?魔鬼城,老风口,大漠深处有“叔叔”……沙吾同八方寻梦,历尽惊险,究竟梦醒何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沙吾同上新疆是从我这儿出发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课,教室外边有个人晃来晃去,戴着大口罩,头上压着顶破棉帽,身上一件蓝色棉大衣,整个一个人就裹在衣服里了。我就想起契科夫的《套中人》,提前几分钟结束了课,对他说:“是学生家长?”他说:“我找你。”声音很熟,到了住室他取了口罩,叫了一声:“夏老师!”我一下子呆住了。他是沙吾同。他脸颊又黑又瘦,胡子老长,眼睛有点忧郁,背有点驼,看了令人心疼。我说:“出来了?”又告诉他,齐秋月在他的案子上操了不少的心。他说:“见了她,替我谢谢她。”我说:“把齐秋月也叫来,咱们找个地方坐坐。”他说,不要张扬。他谁也没有脸见,他想上新疆,来借几个路费,不知道手头紧不紧。我苦笑了一下,说:“不瞒沙老师说,说紧,永远没有宽绰的时候。你是出远门,又是万二八千里去闯荡,再紧我也要给你筹点钱。”我到会计室预支了两个月工资,一百元,又到伙食团凑了三十斤粮票。我要送他去车站,他死活不让,把钱粮往口袋一塞,口罩一捂,棉帽一压,抓住我的手,说:“我,我混出个人样,再见江东父老。”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住监时,号子里有个从新疆遣返回来的盲流,说新疆阿勒泰一带有一股内地跑去的盲流,还有劳改场逃出来的右派,渐渐凑到一起,形成一股势力。“他们都是死里逃生,天不怕地不怕。好厉害呀!”那人告诉他,“有男有女,简直就是占山为王的刀客。”沙吾同听了,心里就想到陈小焕。那年他去领孩子,想到陈小焕坟上看看,监狱方面很是不耐烦。是不是陈小焕趁生小孩之机也跑到那杆旗下,他们没法交代。他就胡思乱想起来。于是他决心跑新疆一趟,找这股武装,大不了就当盲流,也不回来。
他没有太多的盘缠,得省着点,于是他一路扒车。不管是客车、货车,也不管是运马车运羊车,能上就上,赶下来了瞅住空子再上,饿了就讨着吃,到饭店里看谁那碗没有扒净,人一扭身他就端过来吃,累了随便一躺就睡。三十多天过去了,他终于到了新疆。转车到阿勒泰,已是冰天雪地了。新疆的冬天是不能风餐露宿的,那能把人冻成冰棍儿。他只得用箩卜刻了公章盖了介绍信,找旅店住下,暗暗打听那一股盲流的下落。忽然他想到,这股人马哪里敢闯进闹市,一定在那三不管的不毛之地或是边疆一带混日月。他在阿勒泰稍事停留,先选定了一条寻找小焕的路线,决定到大草原去。他不知道那儿有没有他要寻找的人,他只管用大衣把身子裹紧,在腰里勒了个带子,束紧了腰身,买了皮筒靴,大头帽子,把耳把儿拉下来捂上脸,就上路了。冰天雪地中,他上路了。
他怀抱一丝信念,他的陈小焕还活着,就凭着这一点信念的支撑,他走过一村又一村,走过兵团农场一个连队又一个连队,眼前的土地变得越来越荒凉,人烟越来越稀少,四野空旷,白雪皑皑,寒风阵阵,寂寥得令人恐惧,风声呜咽得令人心烦。一天傍晚,他已是数天啃冰雪,吃干馕,没有找到投宿地方,几乎晕倒在地,但他不能倒下,倒下了就意味着死亡。他听旅店的人说,在风雪中,再累再饿,也不能停下脚步,必须不停地走动,一停下来,四周弥漫的寒气就会立即把你变成一根冰棍。沙吾同实在走不动了。他实在累了,走路一步一个迾趄。忽然前边传来一声声狗叫。平时,他是最怕狗的,但是今天听见狗叫,他感到那是救星,就一步三晃地寻着吠声跑去,忽然几只狗也迎面向他扑来。沙吾同停下脚步,准备与这些救星搏斗。但他一步没有停稳,跌倒在地。这是一个军马场,幸好一个汉子喝住了狗,他得救了。那人警惕地盘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他是收皮货的供销社采购员,那人看了他的萝卜头盖的证明,放心地把他让进屋来。原来这个军马场已经停牧,冬天只留下这个蒙古族看门人一家三口,军马早赶到别处去了。他这才吃了一顿可口的饭菜,暖暖和和地睡了一夜。第二天,主人问起皮货的收购价格时,他才说了实情。那个蒙古汉子听了,半天才说,是有这么一股人马,曾来这里筹办过粮草,他们的老窝在哪里,不知道,沙吾同问是否有女人,蒙古汉子回忆说:“当时是个黑夜,好像有个女人,昏迷着,他们只在这里停了一会儿,喝了奶茶,就走了。”说得太遥远了,太迷茫了。但是,有这么一股人马,而且还有女人,昏迷的女人,是不是陈小焕生了金丹后……这也许就是希望。按陈小焕的脾气,她只要有一线生路,她会走江湖,哪怕当江湖骗子。那个狱友告诉他的消息总算得到了证实。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一拨人马还能活着吗?第二天,沙吾同又上路了。
新疆农×师医院。
妇产科病房里,一个女清洁工,正在拖地板时,忽然愣在那儿,拖把从手上掉了下来,直到啪的一声,她才惊醒。她向那个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女人看了一眼,又悄悄挪动脚步,看到床头病员卡上的名字:陈小焕。然后装作整理床铺,把搭拉在床梆上的被单掖上去,凑近床头病人的耳边,急切而低声地喊:“陈小焕——”陈小焕因为胎儿横位,监狱医务室连夜把她转到这家医院,并派了一个看守在门口守着。这时,陈小焕微微睁开眼睛,对这个姑娘看了一下,认出来了,她竟是上北京串连时结识的新疆朋友张莲凤。张莲凤老家是中原的,爹妈是兵团农工,他们俩在北京住一个接待站,一聊就认识了。尔后,两人一起到天安门广场,向城楼上毛主席巨幅画像三鞠躬,拜了干姐妹,她们说:“我们是姐妹加战友,北京结同心。”张莲凤是个机灵的姑娘,悄悄拉开门到走廊上看了看,回来坐在小焕身边,伏下身子,要问什么。小焕忙指指另一张病床,张莲凤说:“是口里盲流来的,昨天我在大街上,见围了一群人,进去一看,是个孕妇,原来在老家叫革委会一个副主任糟害了,身子大了,搁在老家遮不住,来新疆找亲戚躲躲,不想亲戚调走,她又没脸回去,想找个人跟了算了,可是一时半刻,哪儿能碰那么巧。眼看就要临产了,我就把她领到医院。”这时,那个姑娘递过话来说:“我遇见雷锋了。”张莲凤问陈小焕,她是咋来这儿的,陈小焕眼里含着泪,说:“我判了大刑,因怀着孩子,缓了二年。”张莲凤一听,哆嗦着声音说:“那可咋办?”慌作一团。小焕拉住莲凤的手,说:“我命大着哩!”莲凤悄悄告诉她,这家医院河南老乡多,看能不能想个办法。小焕说:“别惹这里的老乡闯祸。”张莲凤说了一声:“知道。”走了。
第二天夜里,陈小焕和同室那姑娘同时临产。那女人产后大出血,抢救无效死了。陈小焕被推回病房时,换到了另一张床上,戴着氧气罩,一脸憔悴,不像个人形。张莲凤把那个盲流女换上了小焕的囚衣,给她化了装,让监狱方面来验尸,以便验明正身。那女看守也只十七八岁,胆子豆子那么小,张莲凤陪她到太平室,揭开白布单子让她看,她眼睛都没敢睁开,只扫了一眼,吓得赶忙背过脸去,说:“算了。”就到院长室给监狱领导通电话。监狱领导要她把婴儿抱回,通知老家来人领走,尸体就地掩埋。女看守让张莲凤帮她把小女孩抱回监狱,寄养在一个职工家里,就算交了差。
逃过生死大劫,陈小焕身体还相当虚弱,就赶忙离开这里。张莲凤给她凑点粮票、钱,买了几个烤馕,背了一个行军水壶,就送她上路了。护士长叮嘱:“自此,你改姓埋名,远走高飞。要是露了马脚,我们都没命了,但愿小老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焕拉住护士长的手,泣不成声。她说:“谢谢大姐姐大哥哥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谢谢,谢谢……”她只会说这一句话了,激动得身子发抖,就要倒下去,张莲凤扶住了她。护士长又宽慰道:“好在新疆地盘大,口里来的人多,人员成份复杂,好隐蔽。如遇有合适的男人,跟上一个,就能过一辈子。”张莲凤怕她身子有个三长两短,陪着她走了一段路,陈小焕说:“你回吧!我会照顾我自己的,反正死了一次了,活一天都是赚的。到哪儿就算哪儿吧!”她不知道到哪儿去,看了地图,对莲凤说:“我就往边远地方去,越远越好。”两人抱头哭了一会儿,小焕嘱咐莲凤以后多打听孩子的下落,就分手走了。
第三卷第十一章黑道女孩(2 )
天还没有亮,陈小焕走了一段路,很累,就拐到路边一个大沙包后边,躺那儿歇一会儿。眼前,沙墚一道一道起伏着,成了望不到边际的浑黄和苍茫。太阳出来了,在这净明的晨光里,灰白梭梭柴的枝条上,也抹上了一层惨淡的红色,而它的影子却像一把扫帚躺在地上,沙包上的骆驼刺儿,叶子很小,不够浓密,陈小焕从躺着的沙包上看去,像一张网那样挑起在晨光里。她又艰难地向前走去,拄着一根棍子,一不小心,又跌倒了,前面是茫茫戈壁,只有红柳一墩一墩的,大约是红柳的根扒住的沙土大风刮不走,一棵红柳就是一个大沙砾堆,红柳就像是长在砾石堆上,就像内地坟园的坟包。小焕想到,她的替身“坟”,大约也就像这个砾石堆。不由一阵恐惧,好像眼前这一个一个“砾石沙包”都是她陈小焕的“坟”,就哭了,她的命好苦哇。她想起妈妈的死,叔叔还有沙老师,还有她的小女儿,她长大了,会知道妈妈是谁吗?如果是让老家来人领回去,她就是沙家的后代,但沙老师如今不知在哪里劳改。菊乡的一切“罪债”,她全揽在她身上,就是想换回沙老师的自由。但沙老师,你现在在哪里呢?我给你生了个女儿,你能亲手抚养吗?……想着,她揪心地疼,又想死,但又想,死了就辜负了医院的大姐姐大哥哥和莲凤冒死相救的情谊。她要活,活着就有见到女儿,见到沙老师,见到叔叔和小夏哥嫂他们的希望,也就有了看着郑连三、王贵桥这些人怎么个下场的机会。她的下身还不干净,她喝口水,服了片“仙鹤草”止血,又歇了一会儿,决定上路,拦上车就坐,拦不上车就走,碰上单身男人就嫁……一场大难改变了她的生活信念。她心里默默地念诵着,沙老师,沙老师……艰难抬起身,摇摇晃晃,踩着黑色砾石上了公路。
天快亮了。
这是十月的新疆,新疆的秋冬之交,是新疆多风的季节,她生怕遇上大风,那对小焕来说,也是一场灭顶之灾。大漠里的大风起来,天昏地暗,流沙涌起,能把汽车涌倒埋掉,可别说她一个弱女子。她得赶快走,得赶快找到一个落户的人家。但是,由于产后虚弱,她走了没有几里地,就喘息不止。她坐到路边休息,又感到冷,把莲凤送给她的短羊皮大衣裹紧,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猛然,前方传来汽车的马达声,她不由一阵激动,站起来拦车,手刚举起来,一阵昏眩,扑倒在地。
醒来的时候,是在一辆汽车的驾驶室里。汽车颠簸着,她的头碰到什么东西,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一张络腮胡子的脸,动了一下,发觉头靠在司机的身上,她喃喃着说了一句:“水。”络腮胡子扭过头来,一边放慢速度,一边说:“你醒了?”汽车停了下来,他拧开行军水壶,喂了她一口,她咽了,抬起头来说:“你是好人,我跟你过……”司机说:“你说胡话呢!闺女。”她听清了,这是一个多么慈爱的声音,她说:“你是叔叔。”司机问:“你说啥,叔叔?你有个叔叔在新疆,南疆还是北疆,在哪个兵团?”
#奇#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转业兵,以前在罗布泊原子弹实验基地马兰开车。陈小焕是冒名顶替那个叫许秋菊的盲流姑娘,拿了她的介绍信掩饰着自己的。司机听说这个姑娘受了那么大折腾,愤愤不平说:“那当官的该千刀万剐。”小焕没有凑腔,她不想说话,她心里像窝着一团棉套,但这个老叔却兴致很高,问长问短,问东问西。小焕说:“老叔看来是义气人。”司机说:“来新疆的人,哪个不是老家活不下去跑出来活命的。不瞒你说,老叔在新疆当兵保卫边疆,可家里你那个婶婶子让人给缠了。我回家撞上了。别人都说,这是军婚,让我告他,叫他住几年黑屋子。可我也想,这事不光怨人家,咱年二半载回家一趟,一个女人拉扯个孩子日子也难,恐怕这里边咱女人的主动劲也有哩。就没有告,住了两天,把女人带到新疆来了。”这个男人说起自己女人的事,像喝凉水一样,大约他是在劝解她这个“盲流女”,不要在意这回事。不由得对这个叔叔多看了几眼,按年龄,他同杨叔叔差不了多少,可比杨叔叔精灵些,瘦小些。他双手握着方向盘,一路呜呜开去,开得还算平稳。新疆的路上除了车,很少有人骑自行车或地下走,只有到了县城时才能见到一些毛驴车。因之,车都很快。小焕不敢同司机说话,怕出事。司机看出了这一点,就不再问这问那了。正开着,忽然一个急刹车,说:“到了。”小焕疑惑地瞪大了眼睛,她并没有说上哪儿,咋会到了,到了什么地方?司机笑笑说:“我看你身子太虚弱了。这是我那老婆开的个小店,卖卖茶水饭菜什么的,咱们歇一宿再走。我这个家也是没有户口的,找不来正式地方安排,就在这里给过路车辆开个车马店,混日子。”
#书#这是茫茫戈壁滩中一个小旅社,说是旅社其实只是几间地窝子,只在路边盖了个两间土坯平房算门面。新疆的平房都简陋得很,就像内地用泥巴块垛起来的磨房车屋一个样。里边几张破桌烂椅,坐着几个人喝茶,不像是司机,外边没见车,只有几匹高头大马。他们都是高喉咙大嗓,说着什么大事,大块大块嚼着烤馕。见屋里进来个姑娘,一下子都扭过头来,盯着她看。小焕害怕,把头巾拉紧,捂住眉眼,跟着司机来到后院,一个胖大妈迎上来看了半天,问是哪里来的。这个司机叔叔说:“别问她了,姑娘家脸皮薄。跟你年轻时一样,把握不住自己,来新疆盲流的。”几句话说得老女人没了言语。等了一会儿,才说:“留这儿给我当个闺女吧!只要不嫌弃我。”小焕同意了。
#网#小焕就开始帮大娘做个小活,又怕有人认出了自己,出来进去很小心。她问大娘:“这里常来的人都是干啥的?公安局来不来?”大娘说:“这里天高皇帝远,连吃的水都是你老叔汽车捎来的,谁来这里干啥?只是近来有几个骑马的汉子,常来这里,听口气,不是正道上的,人多处不敢去,来来回回在这儿打个接接岗。”说得小焕一阵寒心,想不到在这戈壁深处也有同她一样的沦落人。但她不露声色,只管摘菜,一边听大娘唠叨着骂男人们都不是人。末了,又问:“晚上这里查户口不查?”大娘说:“有大娘在,谁也不怕。”大娘是山东人,说话高声大气,像孙二娘。
这天夜里,小焕挨着大娘睡下,大娘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小焕心里有事,又择铺,咋也睡不踏实。本来白天颠簸了一天,又加上生了孩子没满月,身子困得像抽了筋,连个身子都不想翻,但就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有人来抓她,要不就是她被五花大绑押向刑场。猛然一声枪响,她没有倒下,又是一声枪响,接着一阵机枪声:“哒、哒、哒……”子弹穿过她的胸膛,她只觉胸中一热……醒了。
这时,外边又传来几声枪响,有吵闹声,再等一会儿,就有拍门声。大娘忙把小焕叫起来,让她不要动,这时司机叔叔已经同那些人在讲着什么。不一会儿,有人闯进门来,发现陈小焕,手电灯光向她脸上一照问是什么人,大娘说:“是老家来的,娘家侄女。”那人要查证件,小焕把证明信掏了出来。谁知信上写的地点与这里大娘说的“老家”对不上。人家一个眼色,马上有人上来把陈小焕胳膊扭到身后,拉出门,塞上一辆车,拉走了。
陈小焕想,这一回要露了相,必死无疑。自己死了,也就算了,但要连累多少人啊,不由想哭。又想跳车摔死,没有线索,连累不了谁,死得倒也干净。不想她刚要动身,有人马上喝问:“干什么?”她一不做二不休,飞起一脚,踢向那人胸部,纵身一跃,向车厢外跳去,谁知捆绑她的绳子缚在车帮上,待汽车停下来时,她竟被拖了几米远,头被撞得鲜血直流,昏了过去。
第三卷第十一章黑道女孩(3 )
一个又一个没有希望但又充满诱惑的日子过去了,转眼到了春天。阿勒泰的春天来得特别晚,时令已入五月,冰雪融化。这一天,沙吾同路过一个普通的公社,街上满是泥泞,他在这个南来北往的小镇上,听着南腔北调,知道这些人都是外来的,想来信息灵通。但是,当他把行李安顿好,就要洗洗手脚,想躺下休息一会儿时,一张糊墙的报纸吸引了他。
报纸是几年前阿勒泰的地方报纸,头版头条登有一则消息:“新生顽匪被歼,边地终归平安”,眼往下一扫,沙吾同就昏倒在床上。报上分明写着,匪众百人,全部被歼,无一生擒。他还找下去吗?他在这个小镇上逗留几天,决定先活下来再说。菊乡他不再回去了,他如果在这里站住了脚,就把老周嫂子和丹丹接来新疆过日子。好在他会刻公章,随便一个糊弄,这里人员又杂,就混过了检查。他在大街上踩着泥泞走着,心里盘算着。先入乡随俗吧,把自己打扮成蒙古汉子再说。
第二天,沙吾同从民族商店买来一顶毡帽、一双皮靴、一条腰带、一把腰刀,又从一个蒙古族男人身上买下一件袍子,顺便又买了望远镜和一把手电筒。回到旅社,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装起来。他对镜一照,浓密的胡子,乱草一样的头发,简直就是一个地道的蒙古族汉子了。
白天,沙吾同穿好蒙古装,买些烤馕,背上一个行军壶,越过布尔津河去大山里寻访流浪侠客的踪迹。大草原矮矮的灌木根本不挡风,寒风飕飕,很快把他吹了个透心凉。四野荒无人烟。在这种环境下,[奇+书+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捱下去,那滋味真是难受。因为他打听出解放军围剿顽匪时,有一个汉族少女,被当地维族老乡保了出来,说是早年盲流入疆,已经给维族老爹当了女儿,叫阿依丹娜,归入维族籍。听了这一说,沙吾同信心更足了。过了一段日子,又从一个参加过剿匪战斗的蒙古族民兵口中得知,那姑娘自杀未遂,被下了枪,抓了起来,把她移交给地方政府处理,可能遣返原籍了。听到这里,沙吾同差一点儿就叫了起来。他的陈小焕绝不会让遣返菊乡,回去等待她的是刑场,她一定会千方百计逃跑,在边疆流浪——他认定,他的陈小焕就是这个汉族姑娘。
大草原没有月亮的夜晚,墨一样黑,手电筒的光比萤火虫强不了多少。无尽无助的孤独,无尽无伴的恐惧,强烈地占据着他的心,稍有风吹草动,他便毛骨悚然,直冒冷汗。夜里最让他难受的是刺骨的寒冷和刺耳的风啸,那尖啸声比鬼哭狼嚎还要令人恐怖,尤其是突发性地一声尖叫,比抽他的耳光还要难受。偶尔随着风声再传来几声狼嗥,这一宿他连一个盹儿也不敢打了。他得时时刻刻握紧那把腰刀,以防不测。睡不着,他就仰望黑沉沉的天空,看星星的显亮与遮蔽,期待着太阳从东方山尖升起。有月亮的夜晚,沙吾同就把月亮当朋友,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他跪在地上,给月亮磕头,但愿月亮给流浪在同一月光下的小焕捎个信,我在这儿等着你,你快来呀!
一天夜里,沙吾同露宿在一间废弃的旧房子里,他刚想闭上眼睛休息,一声狼嗥从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里传出来,惊得他汗毛倒竖。他一把抽出腰刀,眼看着饿狼那蓝中带绿的“萤火虫”由远而近向他逼过来,他极力镇定自己,决定以静制动,待那狼向他扑来时,他要一刀向那狼腰猛捅进去。但是,那两条狼竟没有向他扑来,双方对峙了一小会儿,那两条狼叫了一声,逃走了。沙吾同倒抽了一口冷气,瘫软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他沙吾同就是这样,在那些牧民迁走后留下的破土房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虽然也是破得四壁透风,但他总算可以靠住墙壁睡上一小觉。
在一个土坯平房屋里,炕上坐着一个女人,只听那女人在喊她:“丫头、丫头……”她嘴唇动了动,那女人高兴得大叫:“你醒了,谢天谢地。”给她喂了一匙水,水顺嘴角流到脖子里,有点凉,有人给她擦去,她惊觉地用手去护自己的胸脯,但手却不会动弹,她惊恐地大叫一声,又昏迷了。
六天后,陈小焕才睁开眼睛,一看身边这个女人,她以为到了阴曹地府。她问:“这是阴间……”那女人说:“你活着哩。”陈小焕看看这个女人,不认识,就问:“这是啥地方?”女人说,这是骆驼圈子。她摇摇头,不知道这个地方,想抬起身来,但身上没一点劲,就又躺倒了。女人忙说:“你别动,别动,你身上还没净呢?”陈小焕眼里闪出了泪花,女人劝她说:“你咋也盲流到这里,哎,做女人难哪。啥也别想了,拣了条命就行,熬吧!咱慢慢熬吧!”养息了十多天,陈小焕气色好了些,问起这位大娘的身世,她说,这里的人都叫她沙嫂子。
她这才知道,这骆驼圈子是一个与世隔绝的部落村。在大漠腹地这一小块绿洲上,住着十来户维吾尔族男女。他们自称是前清时候,大约一百多年前,先人同清兵打仗,失败了,领着家人逃进魔鬼城,又转入沙漠,不想经过几天几夜跋涉,碰上这块绿洲就住了下来。这里有一条暗河,地下水源丰富,草茂林丰,夏秋有摘不完的野果,冬天有打不尽的黄羊,维吾尔老乡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居然在这里繁衍生息起来。
这魔鬼城是大漠边缘一座奇特的城堡,每当夕阳西下,黄昏将临的时刻,在这一座宛如中世纪的古老城堡里,堡群林立,高矮参差,重叠错落,延伸数百里。一旦风起,城堡之内,凄厉之声四起,犹如鬼哭狼嚎,这里偏偏又处于佳木河谷的下游,狭谷就是风口,每年从四月至十月,西北风从峡谷涌出,最大风力可达十级至十二级,竟把这里的一座山脉,风蚀成一座魔鬼的城堡。这里有几十米乃至几百米高的魔鬼状的石人、石马以及石蘑菇、石笋、石刀、石矛、石堡、石亭、石屋、石巷等等,奇形怪状,阴森恐怖,再加上大风受这种地形的影响,在城中转来折去,形成一股股旋流,在街巷中狂叫盘旋。人到这里,不是被大风卷起在城巷里撞死,就是被这种鬼叫声吓死,或是迷失方向,走不出来渴死饿死。当地牧民称其为魔鬼城,意即死亡之城。相传成吉思汗西征时,曾有一支部队误入城中,全军覆没。这里每年只有四至八月很少的几个月白风清之夜,尚可迅速通过,其余时日,要不大雪封山,要不风声鹤戾,让你望而生畏。然而就是这座魔鬼城,阻挡了官军的追杀,让这一群百姓得以在大漠腹地休养生息。如今,一批盲流,竟也蒙受它的庇护,在这里生存下来。
这一天,陈小焕头痛不止,沙嫂子想让她换换环境,就对她说:“孩子,你来二十多天,还没见过这一方天地有多大。这里保证比口里清静些,好些事可没见过哩!”说着两人走到一个草滩上,虽说太阳很毒,但这里的树叶子看起来嫩茁得很,红艳艳的,像花。沙嫂子说,这叫红柳,你看这一墩一墩的大沙丘,全靠这红柳根盘住,要不早就让风吹跑了。猛一看,这多像老家的大坟园,夜间见了怪吓人的。这一说,陈小焕触景生情,就马上想到她的替身“坟”,这次死里逃生,多亏了张莲凤,不由黯然神伤,说:“大妈,我不瞒你了,我是判了死刑的。要是死了,能有这么大个坟也值,怕是扔在戈壁滩上让狗吃了。”她想念沙老师,想念那像大哥一样关心她的夏老师和叔叔,沙嫂子安慰她说:“这里天高皇帝远,先避一避再说。以后有好日月了,叫你叔叔送你出去。”小焕担心说:“要是自治区革委派兵来剿,咱们退路有没有?”
“退路?有——”小焕一扭头,一个铁塔汉子站在身后。这是这批江湖侠客的首领,原来他是菊乡沙家湾的沙百安。
第三卷第十一章黑道女孩(4 )
沙百安土改那年,从老家逃跑后,先到北山讨了几个月饭,后来听说西北上有个新疆,地广人稀,招人开荒,就来了新疆。先在奎屯开了几年荒,后来到阿勒泰挖金,1955年克拉玛依开发大油田,招人修路盖房挖管沟,他就去了。他有的是力气,1958年大跃进,他一天砌砖速度创下了油田最高纪录。领导上看他人实在,干活不偷懒,就动员他入党,让他讲讲他的自传,说组织上马上去外调。夜里,他想想不对,这一调查,不就把他的鼻子眼露出来了,老家那一段同地主女人马玉华嫂子的事不说,这隐瞒出身,欺骗组织也是大罪。半夜起来就跑,路上遇见了从劳改场跑出来的一个右派和流窜多年的惯偷,就同他们结伴而行,走了两天,又碰上了一个漏网的前国民党乌斯曼别动队队员,几经磨难,这个亡命之徒就把他们领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沙百安是长工出身,会种地过日子,加上他在新疆流浪多年,种过地,修过路,挖过金,放过马,盖过房,采过雪莲,是个能大能小的铁汉子,他就被大家公推当了头头,在这里自种自吃,吃光了,就到外边打家劫舍,遂成了黑道刀客。这几年,闹文化大革命,他们又网罗了天山南北一带的盲流,人马竟上了百。
这时的沙百安不再是在沙家湾时见了女人不敢抬眼的乡巴佬了,逃亡和流浪使他变得一身野气,满脸胳腮胡子,说话也高声大气,完全彻底的一个江湖汉子,在这大漠腹地,俨然一方诸侯。那天他领着马队到一四八团农场筹集吃喝,碰上公安,交了手,把姑娘救了出来。
陈小焕扭头看看这个叔叔,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掂着马鞭,开胸解怀,腰里插一把短枪,高筒马靴,她笑笑说:“叔叔这个样子,可以拍电影了。”沙百安跳下马来,说:“那咱们的退路就是拍电影,天山武侠。”沙嫂子说:“穷开心,如今真成了江湖侠客了。”沙百安看着两个女人,说:“难为你们老少两个娘子军了。咱如今退路只有两条。一条从这儿往西走,十天十夜翻过成吉思汗山,再过五十米松土带,举一面白旗,到了国外。”小焕说:“那不叛国了?”沙百安说:“要不每人准备一颗手榴弹。”陈小焕说:“咋也没有想到我年轻轻的落了这么个下场。”沙百安眼望着茫茫戈壁说:“老家有句话,说前途路是黑的,谁也不知道谁走到那个地段算到头。”说了他的老家。小焕这才知道他是沙吾同近门叔叔,就哭着叫了一声:“叔叔!”给老人跪下了。
沙百安这些年变得铁石一样的心肠,听了沙家的遭遇和姑娘的灾祸,也掉了泪。他扶起小焕说:“从今后,你就是老叔的闺女,跟着你这个大妈先过,等有了出头那一天,叔叔和大妈送你跟吾同娃儿正式成亲。”陈小焕问起大妈的身世,大妈说,她老家出身不好,1958年跑新疆来,碰上了沙百安,两人就过到了一起。都很伤感,谁也没有好心情。这时,远处有一柱旋风向天边旋去。小焕想起老师讲过的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说:“可惜没有长河落日,也就看不见是圆是扁了。”沙百安不懂这些,说:“啥‘烟’是孤烟,孤‘燕’是死了对象的燕,为啥要‘直’起来?”大妈旧社会是大家小姐,读过几天书,老父亲在世时就逼她背唐诗宋词,听了沙百安的话,不由得笑了。
沙百安书归正传,说到如今的形势太残酷。原先这里维族老乡只有几十来个人,现在加上咱们百十张嘴,吃的喝的都紧张。虽说可以出去搞一点,但出去多了,暴露了这个地盘,政府派兵来围住了怎么办?看小焕脸色不好,又宽慰她说:“解放军根本找不到这里来,路过老风口,三百公里鬼都难过去,咱们每次进出都是在魔鬼城把尾巴甩掉的。魔鬼城,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传说那里古时是城市,蒙古大汗在这儿驻扎,当作西进的大本营,后来叫敌人连窝端了,只留下个破城烂堡,终日鬼哭狼嚎的。”见小焕听得很认真,他又开玩笑说:“那天抱着你到了魔鬼城,你掉下马来,多奇怪,我抱得紧紧的。怕不是男鬼们见了女孩也稀罕吧!”沙嫂子嗔他说:“正经点,还说认丫头当闺女哩。”他哈哈笑着走了。大妈说:“你叔叔就这么个德性,说话没深没浅的,人很仗义,鲁智深一样。”
转眼到了风季,前后不到一月时间,十级以上大风不隔三天就要刮一场。戈壁滩上天灰茫茫的,地灰茫茫,人灰茫茫,这一天风小了点,沙百安集合了十几个人,说趁老风口这会儿“歇气”,赶忙出去搞粮食、白菜、大豆。冬天马上就到了,大雪封了山,断了路,五六个月出不去,进不来,咱们不得饿死?这些浪迹江湖的老新疆,无须怎么动员,就出发了。一支马队活像电影里的土匪马帮。她心里揪心地难受,大妈看小焕脸上又晴转多云了,说:“别担心,他们会安全回来的。”陈小焕苦涩地笑笑,说:“咱们也出去转转吧!”两个人就相跟着踩着一地黑色的砾石往外走。脚下喳喳响着,偶尔惊起一只四脚蛇,从脚下窜过,开始小焕害怕,慢慢地也就胆大了,还撵着用脚踩它。
这是大沙漠的边缘,一片白茫茫,大风吹过的细沙堆上,纹路清晰,像老家官路河涨水过后,河滩上冲成的沙纹。如今踩着这软软细沙,真想躺这儿玩一阵。大妈见小焕难得一张笑脸,说:“闺女,这沙要放老家,能卖大价钱哩,如今在这儿一分也不值。”陈小焕不禁,想当初,一腔热血起来造反闹革命,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心里难受,脸上又阴暗起来。大妈问:“咋啦,看你又要下雨了?”陈小焕忽然感到自己如今没有一点巾帼豪气,这次住监把自已住成窝囊虫了,自嘲说:“我现在多愁善感起来。”沙嫂子说:“人到这种地步,可别像林黛玉,啥也别愁,能活命就是福气。”小焕说:“大妈,我给你唱两腔吧,我会唱俺们老家戏。”大妈说:“唱啥?”小焕眼睛一扫,竟看见一棵树,让沙拥得只剩下树梢,再一瞅,远远近近,像这样的树还真有几十棵,像哨兵一样,立在大沙漠的边缘,护卫着这一片绿洲。小焕就即兴唱道:“大漠茫茫一颗树,任凭风沙漫天舞,岿然不动是好汉,保我身后是绿洲。”大妈听了,说:“出口成章,将来唱戏吧!我给你贴海报。”小焕说:“只要不死。”大妈说:“死,恁容易死,活得再艰难,也要活,看这些树,多像被活埋一样,它还是活着。”两人走着,说着,小焕看到一棵树格外高大,孤零零地立着,树干弯曲,像弓背的老人。大妈说:“听维族老乡说这树叫胡杨树,其貌不杨,却耐干旱,耐盐碱,你看它长得多艰难。维族老乡说,这胡杨树,长着不死一千年,死后不倒一千年,倒地不朽一千年,叫千年树。它的日子过得才叫苦,夏天酷热,冬天严寒,它都挺着熬过来了。老乡说这种树还会流泪哩?”小焕问:“流什么泪?”大妈说:“日子苦嘛。”小焕笑了,说:“我再也不流泪了,泪流完了。”大妈认真地介绍说:“我来新疆时间长了。吃的苦也多。就像这树,越干旱,它体内贮存的水分越多。你信不信,用锯将树干锯断,就会从伐根处喷出一米多高的黄水,如果有什么东西划破了树皮,水分就会从伤口渗出来。它也伤心哩?”小焕说:“伤心归伤心,应当活下去。”大妈说:“有闺女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生怕你心里有啥憋出病来。咱们这种人活着难,女人活着更难。”到这时,小焕才知道大妈在老家受不了斗争才跑来新疆逃个性命。她的丈夫是镇压反革命那年死的。她说,人家让他男人陪法场,枪响了,别人中枪倒地,血溅到他脸上,一热,他想是自己挨了炸花子儿,就“妈呀”一声吓死了。大妈说:“我去把他叫醒,几个人把他抬回来,就一裤裆稀屎,尔后,就吃啥拉啥,治不好了,叫稀屎痨,不上半年,就死了。”她哭了,说你那个伯伯只当过三年保长,没有大民愤,那一天陪罢刑就当场释放的,可他不知道……大妈说她有个女儿叫芹芹,还留在老家。“不知道他奶奶还活着没有,要是她奶奶不在了,孩子就苦了。听说老家这几年斗死了好多人……”她是流浪到布尔津,饿倒在路上,被沙百安救了。那时,沙百安已三十岁了,是个光棍,她就跟了他。“人穷,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他人好就行。”她说。
第三卷第十一章黑道女孩(5 )
熬过了两个月,沙吾同身上没钱了。他要活下去,只得做贼。有一天,他刚得手,走出招待所大门不远,发觉有人跟踪。他扭身要跑,就见三个壮汉凶神恶煞般包抄上来,把他逼在一个墙角。沙吾同不知道这些人是啥身份,还没有等到他张嘴,他们就把他摁倒,拳打脚踢一顿,开始搜身,原来是三个流氓。他身上50元钱,悉数被抢。
几天后,沙吾同与这几个流氓冤家路窄,又碰上了,又是一顿搜身,搜了钱,他们走了。在一个早晨,他刚刚走到大街上,又被这三个家伙缠上了。他们堵住他,直说要他交出钱来,否则,就不客气。沙吾同说:“走,上饭店去!”三个流氓仗着他们人多势众,不把沙吾同看在眼里。谁想四个人到了饭店刚一落座,沙吾同猛地一下伸手扭住一个坏家伙的胳膊,又一个手指照他脑门一捣,这个东西就愣那儿了。那两个还没有转过神来,他又拔出一把尖刀,“啪”地一声稳稳地扎在桌面上。沙吾同在监狱里曾跟人练过一番功夫,不想今天用上了。三个流氓被这个场面吓呆了,半天没敢吭声。原来这几个家伙是在逃犯,他们认定沙吾同也是黑道上的在逃犯,比他们资格还老,就要跑。沙吾同马上叫来饭店里的人,把他们押送派出所。从此,沙吾同在这个地方再也没有遇到被人欺负的情况。
偷,只能解燃眉之急,生存的最根本办法是劳动。若一辈子找不到陈小焕的下落,若一辈子混不出个人样,他没脸回沙家湾,那么,眼前这个大草原也许就是他后半辈子安身立命之地。转眼夏季到了,沙吾同去找那个军马场,想找点门路。他一路走一路看,大草原的风光尽收眼底。“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多美的诗句,这多美的草原,这多美的意境,他沙吾同来新疆这么些日子,第一次体会到草原的壮美,这是雄浑博大的美。但是,他哪里知道,夏天的草原最令人头痛的是蚊子。个头大不说,咬住你就不松口。草原里蛇又多,稍不留心就会被咬一口。这一天,他正在欣赏大草原美丽的风光,一条花里透红的蛇窜上来,把他的腿咬了一口,他赶忙用嘴吮吸毒汁,往外吐着,又赶紧用手绢扎紧腿根。他不能死在这里呀!他要找他的陈小焕啊!他要找着她在大草原建个家,把老周嫂子和丹丹接到这里过日子。哪怕是野人过的日子。但是,他就要死在这里了。他面对大草原不由大声哭喊:“苍天啊!你救救我吧!你为啥对我这么不公呢?难道我的老祖先作的孽,要报应到我身上吗?老天爷呀……”他喊着,喊着,喊着,嘶哑了,喊着喊着,晕倒了。
一个礼拜后,沙百安他们回来了。虽说带来了粮食和一些日用品,但少了两个人,每个人都不说话,这种灰暗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春节。一天,一阵马蹄声响,一个一脸血污的汉子顾不上敲门,一头闯进了沙百安的屋里,说:“解放军,解放军来了!”
原来,一队解放军和兵团民兵埋伏在魔鬼城,单等着开春他们外出筹措粮草时,好一网打尽。这个小伙子过够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想偷跑出去,谁想竟碰上了解放军。沙百安厉声问:“你把他们引过来的?为什么不往北跑?”说完他大叫一声:“完了,完了。”立即叫小焕到维族老乡家里装扮成维族姑娘躲起来,他说:“吾同是个好孩子,他还等着你哩!”接着他安排:他向另一面走,把解放军引开,其余人马冲进沙漠,向国境线逃去。有人大哭:“那不是叛国投敌吗?”沙百安大声说:“这种时候还‘国’个啥!先活下来,活下来,哪怕像狗一样活下来。”这时,已经看见大漠远处有马队的散兵线向这里靠近,沙百安翻身上马,又把沙嫂子拉上去,一前一后骑着迎上前去,旷野里马上回荡着他粗犷的喊声:“解放军,我们不是匪帮,我也是贫下中农——”一阵枪响,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陈小焕不顾维族老人的阻拦,疯了一般冲向出事地点,大妈已经死了,只见沙百安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东南方,看样子,他是想跪着面向老家死去的。陈小焕跪在他身边,喊着:“叔叔,叔叔!”却流不出一滴泪。这时,周围已围上来了解放军,他们看着这个维吾尔少女,指着还在抽搐的沙百安用维族话问她,见没反应,又用汉话问:“沙百安反革命,是吗?”见她不回答,又问:“死的人是沙百安?”维吾尔少女忽然跳起,顺手抓住沙百安手中的枪射了一枪,枪口对准自己的心窝,但没容她扣动扳机,枪已被一名解放军夺下了。她被反扭了双臂……
解放军没有为难她,说她是民族丫头,骆驼圈子的维族大爷也说丫头早就给他们当闺女了。这样,关了一段日子就把她放了。
但到哪里去呢?今生今世她不能在人前露面了。她必须以“死”了的名义活着,还要以许秋菊的名义活着。但是,她到哪里去栖身呢?她想起了白毛女,她也应当找一个庙,一个洞,然后活下去。忽然,天台寨燃灯祖师庙出现在眼前。她想,如果沙老师能把女儿领回家,她到了天台寨,也会同他们靠得近些……
沙吾同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人在踢他,睁眼一看,正是那个军马场的蒙古汉子,他翻身就向他下跪,求他救救他。那汉子看看他的伤口,说:“没事的。那是无毒蛇。”然后就把他领进军马场。这个蒙古汉子,除了看门之外,他自己还放了一群羊。那汉子问他:“你的人找到了没有?”他摇了摇头,那汉子丢给他一根鞭子,又叫来一只狗,狗叫乌黑,说:“给我放羊吧!你的人我给你找。”又从墙上取下一杆猎枪,问他:“会用吗?”沙吾同当造反派那一年,跟着学生也摸过,但是没有正二八经打过,他说:“会。”按他想,到大草原上放两枪,不消几下就会了。蒙古汉子说:“好。”蒙古汉子叫腾格尔,老婆叫乌兰,有一个孩子起了个伟人名字叫成吉思汗。自此,沙吾同就成了他家的羊倌,白天去放羊,晚上回来就给成吉思汗讲故事。
这一天,他领着猎狗乌黑赶着一群羊来到一个叫布朗山的山南麓,阳光明媚,他仰面躺在草地上,不知不觉打起了盹儿。不知过了多久,乌黑的叫声把他惊醒,沙吾同睁眼看去,一只母狼向这里悄悄走来,乌黑正叫着护着羊群,头羊也在后边扎着架势准备同狼抵架,其它的羊趁这机会,正四散逃跑。他一看这架势,马上举枪瞄准,砰的一声,狼应声倒下。他和乌黑兴奋地跳跃着向母狼冲了过去。但是没有跑上几步,他突然发现从母狼后边的树林里又跃出一条公狼。糟了!这是一对夫妻狼。他来不及想别的,立马用枪托向公狼的头上砸去。公狼虽说被他的枪托砸中,但是弹力却也把他冲倒在地。公狼趁此机会马上张开血盆大口向他扑来。可以想象,这一口咬下,即使不被咬死,也得半死不活成了残废。正待他绝望之时,猎狗乌黑疯了一样冲了上来,死死咬住公狼的头,让公狼动弹不得。显然乌黑下口太很,疼得公狼长嗥一声跃起,连带乌黑也同时摔了个四脚朝天,即便是这样,乌黑还是死死咬住公狼的头皮连同耳朵不松口。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原来那头母狼并没有被沙吾同的那一枪打死,它突然从地上跃起,嘶咬乌黑的一条后腿,疼得乌黑一下子松了口。沙吾同一见乌黑吃亏,赶紧子弹上膛,谁想公狼眼尖,发现他这一举动,再次向他冲了过来。乌黑由于正同母狼撕咬,已是无暇顾及主人,沙吾同还没有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连人带枪被公狼冲倒在地上,他就只得死死抱住公狼与它撕打起来,并尽量往它身后躲,避开它的大口。他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狼,村里人也经常把从山上流窜到湾里的狼围起来打死。乡里有一句口诀,说狼怕呼哨狗怕摸,又说狼是铜头铁腰麻杆腿。吹口哨,他这时咋也吹不响了,况且现在是“交手战”,就是吹得天摇地动,狼也不会放过他。他这时就一门心思要把狼的腿扭断。他住监时,跟别人练过的手上功夫,这时又一次派上了用场。但是公狼力大,尽管拖着一条伤腿,还是把他身上多处咬伤。沙吾同感到他再怎么样也不是公狼的对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乌黑拖着伤腿冲了过来,死死咬住公狼另一条后腿,而受伤的母狼又从后边咬住了乌黑的后腿。这时,沙吾同赶紧从地上爬起,找枪,枪不知摔倒哪里了,这才想起身上还有一把英吉沙小刀,但是它套在皮套里,慌乱中怎么也解不开,眼看公狼又向他扑来,他搬起一块大石头就向公狼的头上砸去。正咬着乌黑后腿的母狼看到公狼的危险,突然松开嘴,嗷的一声大叫,向着沙吾同扑了上来。结果石头砸在母狼的腰上,而他沙吾同也随着惯性滚下了山坡。这时,腾格尔骑着马跑来了,赶跑了恶狼,听说了这惊险的一幕,满意地笑了,说:“你好样的,朋友。你拿着你的命保护羊群,模范人物,好。我不会亏待你。”他把羊群用鞭子收拢好,很讲义气地对沙吾同说:“我不给你发工资,每下一窝羊羔,有你一半。”这样,一个夏天过去,沙吾同就有了自己的几十只羊。
有了这一家人做伴,沙吾同的孤独感、压抑感减了几分。有时他同他们讲口里的人和事,他们一家就给他吃烤全羊。为了排解无聊,沙吾同每吃一只羊,就用心记住这只羊出了多少肉,多少骨头,多少皮。时间一长,一只羊从面前走过,他用手一摸,就知道这只羊有多重,能出多少羊毛,多少皮子,多少肉,多少骨头。
第三卷第十一章黑道女孩(6 )
这年夏天,大草原景色宜人,嫩绿的小草生机勃勃地漫向天边。踩着地毯似的草地,沙吾同与腾格尔一家骑马向草原深处走去,去参加一年一度的那达慕大会。他们要把他们自己养的羊卖出去。这时沙吾同估皮断肉的本事又有进步,同时有好几只羊从面前走上两个来回,他就能预测出出肉率,皮毛等级,大小只数各多少,准确率达到90% 以上。蒙古族汉子腾格尔就是让他来当个活磅,免得把自己的羊卖亏了。这样一来,许多外地的供销社、皮革厂、食品公司等单位,来草原买羊都请他去估皮断肉。每估一头报酬一元。沙吾同开始有了自己的收入。这一年夏天还没有过去,香港、澳门几个食品公司要来新疆设立土畜产品代办处,政府机构给他们安排腾格尔和另外三名汉子来竞争“代办”一职。老板当场考试。考题是:当场拉来一头牛、一头羊,让应试者当场估算出肉率多少。那头牛,腾格尔估145 公斤,另外几个分别是150 、180 、190.沙吾同作为一个旁观者也进行了估计,他估的是170 公斤。他不是“考生”,他多了个心计,就偷偷地把他估算的结果写了个纸条,交给了食品公司的人。牛宰杀后,肉被称了出来:172 公斤。对那只羊的估算,也是沙吾同的估算最为接近。结果,沙吾同以绝对优优异的“成绩”引起了港、澳方面的重视。香港、澳门食品公司方面摒弃了当地政府给他们安排的代办,偏偏录用沙吾同为香港、澳门设在阿勒泰市的土畜产代办。人们叫他“羊”代办,每月由港方支付三百元佣金,澳方支付二百八十元佣金。沙吾同一边当代办,一边自己养羊,成了当地的大红人。
沙吾同时来运转了。
时来运转的沙吾同,马上想到他的沙金丹和替他抚养女儿的老周嫂子。又想他的陈小焕,陈小焕一时半时找不到,他要把嫂子他们一家和丹丹接过来过几天舒心日子。他在一个兵团的连队盖了房子,托一个盲流汉子给他放羊,他专心筹划着接亲人一事——刻公章,盖假证明,审办户口……
他办得最快的一件事,大约是给我夏德祥寄来二百元钱。我接到他的汇款单,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他到新疆才两年,就发达了,可见新疆是个好地方。我正着手给他写信联系,把老婆孩子也领到新疆同他做伴,披他的虎皮,也发个小财时,沙吾同竟出了大事。
齐秋月慌慌张张来找我,进了门把门一关,就神色幽幽地说:“沙吾同出大事了。”我不相信,因我才取了他的汇款。“真的。千真万确。”她说,“他在新疆不知道咋搞的,竟成了港澳资本家驻当地的土畜产代办处代办,有了这层海外关系。新疆方面认为,他里通外国。以代办为掩护,行间谍之实,正要缉拿归案,他听见风声就跑了,去向不明。新疆方面已通过国家安全局要我们调查他的家庭背景,协助抓获。”
这一惊非同小可。里通外国,在当时可是个滔天大罪。所幸,郑连三上中国公安大学脱产进修去了,菊乡日常工作由齐秋月主持。我建议,拖吧,拖一拖,看看事态怎样发展再作处理。齐秋月提议让我请假去趟新疆,找不找到他本人无关紧要,主要是根据线索在他盲流的地方摸摸底,看他到底在那里干了些啥,做到心中有数。
我爽快地答应了她。
我答应了齐秋月,可是妻子却把我拦住了。
“你咋恁听齐秋月的话!她让你去吃屎,你也去吃?沙吾同如今那个样!人家头上有顶乌纱帽,怕出头露面有影响,她完全可以以组织的名义派个人去呀,可她又怕把沙吾同张扬出去,就想到你这个傻瓜货。你还像得了令箭一样。不去!你要去就把孩子带上,我不跟你过了。”妻子说得尖酸刻薄,但不得不承认她的看法有道理。我就不敢惟齐秋月之命而行了。
第三卷第十二章戈壁“疯”景线(1 )
一个男人在同婚外红颜知己齐秋月的难舍难分中,被迫离开菊乡,来到了克拉玛依。他竟在这里看到了克拉玛依“疯”景——寻梦的沙吾同,寻到了一场灾祸的沙吾同。
不过,新疆我还是来了。但是,不是为寻觅沙吾同的踪迹,而是为了我的老婆孩子的农业户口转商品粮户口。
这年春天,新疆克拉玛依油田一个老乡回菊乡探亲,对我说,白碱滩区采油六厂等几个单位正在筹建高中,解决子女就近上学问题,要招聘老师。条件是,三十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大学本科毕业。优惠条件是,给老婆、孩子等直系亲属解决“农转非”。这正说到我的要害处,我就缠着老乡打听联系办法。老乡说:“白硷滩可是茫茫戈壁,你没听《克拉玛依之歌》咋唱的:”当年我赶着马群寻找草地,到这里我勒住马瞭望过你,茫茫的戈壁像无边的火海,我赶紧转过脸向别处走去……你没有草,没有水,鸟儿也不飞。‘条件艰苦得很。“我说我不怕,只要能把老婆孩子户口转出农村,再苦我也去,当即给采油六厂招聘办公室发了封联系信。一个月后,回信来了。说我完全符合招聘条件,要求我赶紧做工作,让原单位向这里发来商调公函,行行商调。那个年月,是计划经济时代,没有人才自由流动啦,双向选择啦这回事,行政权力极大,谁都把住不放人,形成人才单位私有制,每一个单位的领导就是你头上的小老天爷,你想调动工作,离开他的掌握,那比登天还难。我们校长还算开明,说:”我理解你的家庭困难。我也是个一头沉,单职工。去到油田上,把老婆娃子换了户口,变成商品粮,这可是一个人这一辈子的大好事。可咱们学校没有人事权,人事上得找文教局。“看我心里不好受,他又鼓励我说:”你先去踩个路吧,行了,我也走。“我就去找局长。局长姓贺,土改时就当局长,威望、威严都让我胆怯,但是我还得找人家。校长给我出主意说:”找贺局头最好的时间是在早晨天不明时,局长跑完步回来。局长有高血压,多年来,坚持早晨五点起床,过湍江大桥到大堤上跑一个小时,这时你去找他,耽误了他锻炼身体,他最为气恼。等他跑完回来,心情正好时,向他说事,答应的比率最高。“我心里说,我就守株待兔吧!第二天早晨,天黑黑的,我就来到局长住的独家小院门外等他。谁想,我刚一踏上局长大门的台阶,还没有挨近那道铁栅栏,”哇呜“一声,一条黑影窜了上来。我吓得”妈“一声叫,欲退不及,摔倒在地。幸好,那条狗用一条铁链子拴着。它干叫着,就是咬不着我。我心里”咚咚“跳着,一身冷汗,发着抖,拐到墙角守着。心想,我他妈的干啥来了。正要走,忽然一声断喝:”谁?!“我又吓得叫了一声。是局长回来了。我赶忙颤着声音回答:”是我,夏德祥。“局长说:”我当是坏人。“又问:”黑洞洞的,你窝这儿干啥?“我嗫嚅着说:”有个事,我得向你汇报,想请领导表个态。“跟在局长屁股后面,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多说一句话,惹局长不愉快。到了局长院子里,局长立了一下,把花池浇了水,我赶忙巴结人家,去水压井上帮他压水提水。花浇完了。局长说:”我要吃饭啦!“分明撵我走。我不能走哇!我说:”你吃饭吧,我吃过了。“不再说第二句话,局长就叫老伴端了绿豆大米稀饭,拿了白面馍馍,剥开咸鸭蛋坐屋里吃起来,把我一个人凉在院子里,好像我不是个人,是一条狗。我只得磨磨蹭蹭进了屋,站着看局长吃饭,抽空吭吭哧哧把话说完了。局长说:”我早就听说有人不安心工作,想着就是你。还真是你!“把碗一放,很生气的样子,问:”你说说局里哪个地方亏了你?你的工资在你们那一批大学生中是最高的吧?咱们局里可是把你当人才重用哩。“我心想,什么人才,老婆娃子是农村户口,前一天我还在地里干活,累得歪倒在地头起不来,还有一点人才的味儿吗?现在成了人才了,狗屁!但是,在局长面前哪里敢露出半点情绪,我讨好地说:”我知道局长就像长辈一样,亲爹老子也不过这个样。只是,只是……研究一下,行不行,给个回答。我知道领导怕担把人放走的责任,如果不行,上报市里怎么样,让他们表态,你责任小一些。“我是想,齐秋月已经相当有身份了,报到市里,她就直接搭上腔了。齐秋月告诉我,老贺是老资格,同她老爹一个辈分,她不好直接找他放人,只要报到上边,她就可以说话了。她对我说:”什么人才外流,流到台湾,也是中国,还能帮助台湾解放出点力。“但是贺局长回答:”不予研究,也不上报。“斩钉截铁。无奈之下,我只得去找齐秋月。
齐秋月正在开会,约我晚上在菊潭大酒店见面再谈。
晚上,我如约走进她开的房间。她没有站起来,只轻启嘴唇笑了一下,尔后就迎着我的目光忧郁地看着我。她这天穿一件官场女性常见的茶色对襟布扣外套,显得干练、灵秀、清雅。我走到她坐的沙发前,她好像才醒悟过来一样忙站起来,握住我的手说:“知道你为上新疆一事心都急飞了,帮不上忙,真对不起你。”我说:“都怨我老婆是社员,生个儿子也是农村户口。”她轻声一笑,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说:“你有啥经不好念?”她茫然地看看我,摇了摇头,说:“再说吧。”我这才注意看她的眼睛,她那黑亮亮的眼睛汪了一潭水,有点忧伤,但更显风韵。我问:“今晚咋啦?你这么深沉。”她说:“是吗?我会深沉?”接着她说,没有别的意思,就想单独坐坐,在这里可以排除外界干扰。如果我这次真的上成了新疆,再找这样的机会,就不容易了。她又神秘地冲我一笑。我最怕她这女人味十足的笑,真是勾魂摄魄啊!我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点也不显老,还掐一指甲流水哩!”她嗔了我一眼,说:“是吗?我就喜欢你奉承,先是脚,后是手,这一回轮到对我整个一个人进行综合考评了。”很得意地扮了个少女相,“像个姑娘吗?老了,尤其是这里老得怕人。”她指指自己的心窝窝,说着话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生日蛋糕。“哎呀咋不早说,我也该送个礼物哩!”我说,不好意思地扭动着手指。她说:“你人来了就是最好的礼物。”擦着火柴点亮了蜡烛。火柴擦燃的气味,让我有一种温馨的家的感觉。我昏眩了。
“这些天,我很忙,知道你为应聘的事也忙。但是,我想你不会觉得我太俗气了吧,不会拒绝我什么吧?”我会拒绝她什么?她又要我帮什么忙?我是要她帮我的忙哩!我说:“你也不会拒绝我吧?”她笑了,说:“好,一言为定。谁也不拒绝谁!”烛光中,她脱去了罩衫,微微欠起身为我沏茶,我触电似的望见了她开胸不算太高的羊毛衫,粉白的脖颈上还别出心裁地缠着一条碎花丝巾,她说今天是她生日,她想把这个日子留给她和我。我的心就要蹦出胸膛了,天哪!今天是我生平中最好的一天了吧!我建议喝酒,喝红葡萄酒。
今天不会喝酒也得喝,好日子哩!
殷红的葡萄酒倒入酒杯,一杯一杯就进了干渴的胸膛。夜已深,我说了我调动的活动情况,起身告辞。她却握住了我的手,用那带电的眼睛告诉我:不要走。我不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是指今晚不走,还是上新疆不要走。她看我迷惑地望着她,就又说:“不要走,陪我。”说着把身体靠近了,喘息着……
多少年啦!齐秋月留给我的激动人心的“诱惑”,今晚就能实现吗?她说:“你要问的我家难念的经就得从这儿开始给你说。”我不解地望着她。“真的。真的。”她又说。
天还不亮,我起身要走。她抱住我轻声细语地说:“坐到天亮吧,到我家,我给你做早餐。你吃了再走。”那天早晨,她为我做了一碗又香又辣的炸酱面。我风卷残云地吃着,她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我津津有味的吃相,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说:“我愿意为一个心爱的男人做一辈子饭,就像伺候宠物一样。”我抬起头来,抹抹油光的嘴巴,问她:“你能为我做一辈子饭吗?你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一个堂堂地方官呀!”她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她流泪了。她说,在市里,表面上风风光光,同一些高官贵人推杯交盏,但内心寂寞得很呀!她抚摸着我的手说:“羡慕你……”我说:“羡慕我?一头沉的单职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告诉我,她不希望我上新疆,一走,菊乡就没有说话的人了。看着女人那带有忧伤的眼睛,我点头答应了她。
不走了,我也不想走了哇!她真傻。
但是,不想走却又必须走。
第三卷第十二章戈壁“疯”景线(2 )
不过,新疆我还是来了。但是,不是为寻觅沙吾同的踪迹,而是为了我的老婆孩子的农业户口转商品粮户口。
这年春天,新疆克拉玛依油田一个老乡回菊乡探亲,对我说,白碱滩区采油六厂等几个单位正在筹建高中,解决子女就近上学问题,要招聘老师。条件是,三十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大学本科毕业。优惠条件是,给老婆、孩子等直系亲属解决“农转非”。这正说到我的要害处,我就缠着老乡打听联系办法。老乡说:“白硷滩可是茫茫戈壁,你没听《克拉玛依之歌》咋唱的:”当年我赶着马群寻找草地,到这里我勒住马瞭望过你,茫茫的戈壁像无边的火海,我赶紧转过脸向别处走去……你没有草,没有水,鸟儿也不飞。‘条件艰苦得很。“我说我不怕,只要能把老婆孩子户口转出农村,再苦我也去,当即给采油六厂招聘办公室发了封联系信。一个月后,回信来了。说我完全符合招聘条件,要求我赶紧做工作,让原单位向这里发来商调公函,行行商调。那个年月,是计划经济时代,没有人才自由流动啦,双向选择啦这回事,行政权力极大,谁都把住不放人,形成人才单位私有制,每一个单位的领导就是你头上的小老天爷,你想调动工作,离开他的掌握,那比登天还难。我们校长还算开明,说:”我理解你的家庭困难。我也是个一头沉,单职工。去到油田上,把老婆娃子换了户口,变成商品粮,这可是一个人这一辈子的大好事。可咱们学校没有人事权,人事上得找文教局。“看我心里不好受,他又鼓励我说:”你先去踩个路吧,行了,我也走。“我就去找局长。局长姓贺,土改时就当局长,威望、威严都让我胆怯,但是我还得找人家。校长给我出主意说:”找贺局头最好的时间是在早晨天不明时,局长跑完步回来。局长有高血压,多年来,坚持早晨五点起床,过湍江大桥到大堤上跑一个小时,这时你去找他,耽误了他锻炼身体,他最为气恼。等他跑完回来,心情正好时,向他说事,答应的比率最高。“我心里说,我就守株待兔吧!第二天早晨,天黑黑的,我就来到局长住的独家小院门外等他。谁想,我刚一踏上局长大门的台阶,还没有挨近那道铁栅栏,”哇呜“一声,一条黑影窜了上来。我吓得”妈“一声叫,欲退不及,摔倒在地。幸好,那条狗用一条铁链子拴着。它干叫着,就是咬不着我。我心里”咚咚“跳着,一身冷汗,发着抖,拐到墙角守着。心想,我他妈的干啥来了。正要走,忽然一声断喝:”谁?!“我又吓得叫了一声。是局长回来了。我赶忙颤着声音回答:”是我,夏德祥。“局长说:”我当是坏人。“又问:”黑洞洞的,你窝这儿干啥?“我嗫嚅着说:”有个事,我得向你汇报,想请领导表个态。“跟在局长屁股后面,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多说一句话,惹局长不愉快。到了局长院子里,局长立了一下,把花池浇了水,我赶忙巴结人家,去水压井上帮他压水提水。花浇完了。局长说:”我要吃饭啦!“分明撵我走。我不能走哇!我说:”你吃饭吧,我吃过了。“不再说第二句话,局长就叫老伴端了绿豆大米稀饭,拿了白面馍馍,剥开咸鸭蛋坐屋里吃起来,把我一个人凉在院子里,好像我不是个人,是一条狗。我只得磨磨蹭蹭进了屋,站着看局长吃饭,抽空吭吭哧哧把话说完了。局长说:”我早就听说有人不安心工作,想着就是你。还真是你!“把碗一放,很生气的样子,问:”你说说局里哪个地方亏了你?你的工资在你们那一批大学生中是最高的吧?咱们局里可是把你当人才重用哩。“我心想,什么人才,老婆娃子是农村户口,前一天我还在地里干活,累得歪倒在地头起不来,还有一点人才的味儿吗?现在成了人才了,狗屁!但是,在局长面前哪里敢露出半点情绪,我讨好地说:”我知道局长就像长辈一样,亲爹老子也不过这个样。只是,只是……研究一下,行不行,给个回答。我知道领导怕担把人放走的责任,如果不行,上报市里怎么样,让他们表态,你责任小一些。“我是想,齐秋月已经相当有身份了,报到市里,她就直接搭上腔了。齐秋月告诉我,老贺是老资格,同她老爹一个辈分,她不好直接找他放人,只要报到上边,她就可以说话了。她对我说:”什么人才外流,流到台湾,也是中国,还能帮助台湾解放出点力。“但是贺局长回答:”不予研究,也不上报。“斩钉截铁。无奈之下,我只得去找齐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