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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家丑》》 · 谢泽生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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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我是堂……堂堂正正个革命家华子良!”

“你死在眼前,还不开口!你说!都有谁?”

“你他妈就是我发展的,还装模作样审问我?老子不保护你了,你这个为反动派死心踏地效力的癞皮狗!叛徒!”

“胡说八道,住口!”

一派胡言乱语。背台词吗?不可能。简直是出鬼了。这时又传来“踏踏踏踏”的跑步声,像是沿着一个圈儿在跑,又像是原地跑步。还“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地叫着跄。猛听一声吆喝:“老实点!”接着就是棍棒打人的声音,接着就是男人发颤的声音,男人既哭又笑的声音:“不疼不疼。女孩打人,手都轻。”一声怒喝:“沙吾同,你再污蔑红卫兵,把你嘴巴上把锁!”原来我同牛鬼蛇神住了隔壁。

吃饭的时候,我有意识从隔壁窗前走,偏头一看,就见有一个身影在跑步。门口有两个男学生站着岗,手里拿着棍棒,红卫兵袖章鲜艳夺目。他们对我看了一眼,示意快走。我用眼一扫,见门口贴着一副对联:狐狸尾巴终归现原形,牛鬼蛇神至死反革命。横批是:反动透顶。到了教工食堂,满屋生人,打了饭,看见伍老师,我就凑到他身边,问他沙吾同一案。他不敢多说一句话。“大字报上说了。”他机密地告诉我,运动一开始,他就揪出来了。胳膊也绑坏了,后来他神经了,他说他是革命家,是华子良。学生说他装疯卖傻。

门外有红卫兵往门口一站,另一个红卫兵押着沙吾同进来了。我才看清了这个邻居:高挑个儿,白净儿,背稍驼,剑眉大眼。相貌端正,仪表堂堂。走路一条胳膊前后晃动,像是挂在肩头的一根棍子。他走到炊事员跟前,炊事员胆大,给他一边打饭,一边开玩笑说:“红岩英雄华子良到。”吃饭的人,年轻的,笑了,笑罢了,大声对沙吾同说:“趴一边去!那是你的狗位子。”我才看见在一个墙角,有几张破桌子,墙上贴一纸条:牛鬼蛇神专座。沙吾同一只手端着碗,放到破桌上,再回来把馍菜拿来。来回就那一只手。吃饭时,站那儿弯着腰,就用那一只手扒着吃。炊事员走过来,拉住他那只手臂摆了摆,说:“没知觉了,好。谁再捆绑咱,就不知道疼了。”他也不吭声,吃完了,炊事员说:“把碗放那儿吧,你快去交待问题。碗筷我工人阶级收拾。”沙吾同一出门,就一路小跑,嘴里又唱呀唱的。声音怪怪的,令人恐怖。

他真疯了。据说他是因为被逼迫回沙家湾批斗自己的母亲而疯的。

第一卷第五章遭遇慈母——祸水浪漫记(3 )

那是一个阴天,他被押着走到村里,正是吃午饭时。吃饭场里,人们都端着碗,只有妈妈被反剪双手跪在场中央,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子,脖子上挂了一串破鞋。她脊梁上的衣服已经破了,露出了里边的皮肤。高帽上写着:恶霸地主分子破鞋马玉华。他的学生们对他说:“用鞭子抽她,抽她,要怀着仇恨抽她,才能同她划清界限,站到革命队伍中来。”鞭子握在他的手中,他扬了起来,可他没有勇气抽下去,那是他的妈妈,受尽屈辱磨难的妈妈,生他养他的妈妈。妈妈——啊!他叫了一声……晕倒了。他醒来时,一个学生扶着他,说:“沙吾同,你可要经受住考验!”这时老农会主任,现在是大队长的郑运昌劈手夺过鞭子照着妈妈的脊梁抽了一下,说:“就这样抽,你娃子要进步,要划清界限。你的前途别让这地主婆给搅了。”说着又抽了一鞭。妈妈的身子猛一抽搐,鞭子就像抽打在他的心上。沙吾同又一次举起了他的鞭子。吃饭场上的人,有的张着嘴巴,吃进嘴里的饭也顾不上咽下,等着看儿子打老娘的把戏。有的跑到场外,背在墙角抹眼泪,骂他郑运昌这样作践人不得好死。沙吾同的鞭子就要抽下来了,抽下来了,但他的鞭子仍举在头顶,好像凝固在头顶,凝固成一个儿子打老子的雕像。马玉华说:“沙吾同,你抽吧,我不是你亲妈,你亲妈让我害死了,她是个丫鬟,同你爹不清白生下了你,替你妈报仇吧!你亲妈是贫——”郑运昌上来给她一嘴巴,骂她:“住嘴!你这是——”他一句话没说完,沙吾同眼一闭,鞭子落了下来,竟抽在大队长身上。郑运昌捂住自己的脸,疯狂地大叫:“反了,反天了!”一群人一拥而上,把沙吾同捆了起来,把马玉华吊了起来,用鞭子抽,用棍棒打。妈妈被打得只剩一口气,被拖回家,不吃不喝,一天不到就死了。沙吾同被红卫兵押回学校,关起来,他就疯了。

他疯了。但是,他还记得那个大队长,他有一天要让大队长从他的腿胯下钻过去,他还要吐他一脸唾沫。他疯了,他还记得他的学生们是秉承工作组和校领导的旨意整治他的,工作组长就是郑连三。而郑连三就是告发他爷他爹的大队长郑运昌的亲侄子,亲手杀死他爷的那个女刀客的弟弟,他要报仇……

晚上开批斗沙吾同大会。会场就设在离语文组不远的一个空场上。全体老师都奉命参加。大会上没见学校领导和工作组的人,老师们悄悄说,这是放开手让学生整治他。

批判大会由红卫兵成立的文化大革命委员会主持。

沙吾同背剪双手吊在一棵老榆树上,脸旁边就是一支大灯泡儿,灯泡周围有各种虫子蛾子飞来飞去。会场上,老师学生有经验的,都拿了扇子忽扇来忽扇去,我没带扇子,这一下倒了大霉。不一会儿,脸上胳膊上都被蚊子叮了疮,奇痒难忍。但看看会场上的气氛,我又不敢走,就那么挨着,算是受够了罪。看看沙吾同,他被反绑着双手,头上脸上脖子上胳膊上不知爬了多少蚊子。他呲牙咧嘴,难受极了。这天批判的内容是他装疯卖傻,妄图软化革命红卫兵的斗志,蒙混过关。会上再吵再叫,他还是一副傻不拉几的样子,让他交待,他又是一阵胡言乱语:“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就像那大松树冬夏长青……”要不就是:“毛主席,我的心里想念你。”仰着一张傻脸,憨声憨气地唱,笑,哭。最后,他晕倒在地。批判会结束。这天夜里,隔壁又是一夜跑步,一夜傻语憨腔。我一夜没合眼。我想,如果陈小焕被抓回来暴露了我,我和她一个女孩子也让人这样整治,咋办?我心里怕极了。

忽然,有人敲门,我吓了一跳,颤着声问:“谁?”不应。我赶忙把后窗打开,窗后是庄稼地,情况不妙,我就越窗而逃。又是敲门声。我穿好衣服,身上塞了钱。一切准备好了,才轻手轻脚走到门后,问:“谁?”一个男人的声音:“开开门就知道了。”隔门缝看不清是谁,这学校里我又没有认得自己人啊!越想越害怕,浑身发抖,牙齿也嘚嘚响。这时有个女人的声音:“小夏,是我,小齐。”门一开,果然是她,我喜出望外:咋知道我到这儿了,我来还不到两天,还没有来得及去看你哩。心里的话还没有出口,她用手摆摆,进到屋,悄声说:“听我舅说学校里新调来个老师,四清队回来的。我想是你,还真调成了。”又指指那个男人说:“我舅,当炊事班长,吃不好了到他们那儿吃。”她舅穿着蓝大褂儿,说:“我姓余,叫我老余吧。”就走了。这里留下了我们两个四清老战友,一时竟相对无话了。他乡遇故知,我真不知道先问她句什么话。她的眼里也亮晶晶的,她也好激动啊!这时隔壁又传来疯疯癫癫的哼唱,她扬起头侧耳听了一会儿,说:“听我舅说,沙吾同被揪出来了,折磨成这样。”我说:“怕啊!刚才我以为你们就是来揪我的,我把钱粮都准备好了,看事不对,就逃跑。窗户我都打开了。”她苦笑一下,悄声问我:“能看看这个人吗?”我摇了摇头,说:“红卫兵看得很严。”她神色黯然地说:“你了解这个人的底细吗?”接着就正儿八经地告诉我,他们沙家和郑家一二十年的冤仇了,你来到这儿,千万别卷进去。听说就是那个郑连三在这里当工作组长。那就更要留神。“她看我不明白,又说:”就是泼了我一身污泥浊水的郑连三。“想我也听说过他们的传说,问:”你信吗?“我摇了摇头,说:”鬼才信。“她说:”都是沙家湾小学出来的同学,不想弄成这样。“她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我送到门外,她说:”回去吧,我是老菊乡。这次运动来势凶猛,咱们不了解底细,卷进去,就麻烦了。提防着点,说不准哪个人就是抱着私愤在借机整人。“她来就是为给我嘱咐这句话。难得她一片诚意。

正当沙吾同欲死不能欲活难活的时候,陈小焕从北京回来了。她一进校门就散发了传单,标题很长,锋芒毕露:《从菊乡一中运动的大方向看菊乡走资派王贵桥转移视线,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蒙混过关的大阴谋》。王贵桥就是四清工作团分团长,菊乡市委书记,他当时身在四清队,遥控家里运动。陈小焕当然要学北京红卫兵的榜样,锋芒所向——菊乡最大的走资派。陈小焕打响了菊乡土地上“炮打司令部”的第一炮,首都红卫兵第三司令部赴菊乡声援团马上发表声明,就菊乡的运动也发表了他们的调查报告,并庄重宣布:坚决支持陈小焕的革命造反行动。

菊乡人本就没有见过碟大的天,谁也摸不透陈小焕有多大来头。更不知道首都三司有多大实力,背景是什么,纷纷向陈小焕靠拢过来。陈小焕马上成了菊乡第一批造反者的首领。沙吾同也马上被宣布解放。沙吾同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神智渐渐恢复了正常,那条胳膊却一时难以恢复知觉。他一面求医问药,加紧治疗,一面吊着膀子到处哭诉刘少奇执行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对他的迫害,奋力声讨菊乡和菊乡一中走资派转移运动大方向,把斗争矛头指向群众迫害革命师生的滔天罪行。他也成了造反派。

一天夜里,我刚睡下,听见敲门声,是个女孩子在小声喊:“夏老师,夏老师。”开门一看是陈小焕。她一见我就说:“小夏哥,我一回来就看到你那个大批判专栏,知道老文革也要迫害你了。你这个四清老队员,彻头彻尾革命化了的,经过三大革命运动考验了的革命者,也逃脱不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迫害。可见反动路线多么猖狂。我当时就要来见你,可你回家了。这两天,又太忙了。菊乡这阶级斗争盖子难揭开,就没有顾上来看你。”我说:“我不争这个。知道你干大事,就高兴。那些天,我可真怕人家把你从北京押回来,沙老师可是遭了大罪了。”陈小焕说:“我也是冒着风险啊!谁想毛主席他老人家火眼金睛把运动看得那么透彻,他大手一挥,就拨正了航向。”她小小年纪,说得深沉,她好像浸沉在回忆中,又像徜徉在遐想里,稚嫩的脸上有一种故意的沧桑相,又有一种幸福的自豪感。我问了她妈妈的情况,她说,还没有顾上回家,想来大局一变,苇子坑局面也会变的。当前是防止反动路线借尸还魂。末了,她说你也是受迫害的老师,造反吧,老师们也可以成立组织,师生们共同作战,力量会更猛烈。

第一卷第五章遭遇慈母——祸水浪漫记(4 )

正说着,沙吾同来了,还领着一个女孩子,小焕和她认识,打了招呼,女孩子很大方地自我介绍说,她叫叶莲,菊乡师范学生,在《菊乡日报》上读过我夏德祥的诗,很崇拜。没等我递腔,就背诵了我不知道啥时写的一首诗:“围炉对坐烛结彩,共话‘毛著’畅开怀。豪情融化一冬雪,万紫千红新春来。”我听了,好一阵激动,说:“那都是些顺口溜,应时之作,不想还遇到知音了。”看看姑娘脸上羞红的样子,感到说重了,正要说句别的岔开,叶莲说:“知音我还当不上,这种革命人民学习毛主席著作焕发的革命豪情我从字里行间算是感受到了。”陈小焕问:“小夏哥,这首诗是不是在苇子坑写的?那时咋也没想到小夏哥是大诗人。”也背了一首《红灯歌》:“过新年,挂红灯,红灯笼上写革命。革命豪气贯日月,天红地红人心红。”这是我今年元旦节发表在《中原日报》上的诗。叶莲说:“夏老师,现在革命形势一派大好,形势逼人,形势喜人,可你——”我笑了一下,没有想到要说点啥话,就转身问沙吾同身体是否好点,他说胳膊怕难恢复了,得长期治疗。陈小焕说:“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党领导闹革命,不知道出了多少独臂将军,沙老师是文化革命大军的独臂将军。”沙吾同笑了一下,说:“学校里两派势力都在活动,老臭文革摇身一变,成立了‘新一中公社’,陈小焕他们几个学生成立的‘红一中公社’,还没立住阵脚,夏老师,咱教工们也打出个旗号,给学生们壮壮胆。”我说,我刚来到一中,对学校里情况不了解,还是别让我耽误了革命大事。沙老师说:“你出身虽说不算太好,但你参加过四清运动,是党的中坚力量,又刚从三大革命运动第一线回来,这牌子响着哩,也亮堂着哩!只要你领个头,其余的事我干。”陈小焕也说:“你给俺学生娃子们多出几个主意就行了。”叶莲说:“想你能写出那样革命的诗歌,思想早就革命化了,谁想……”这时我忽然想到这个师范学校的女孩曾在哪儿见过。想起来了,那还是来菊乡一中报道那天,在大街上,看见一群师范学校红卫兵押着牛鬼蛇神游行,其中一个女孩子,头发被剃成阴阳头,反剪双手,挺可怜的。问起来,叶莲说,那就是她。她是因为给校领导提意见,写大字报,就“五分加绵羊”的教育方针发表自己一点看法,被打成小邓拓。说着卸下头上的军帽让看,她的头发还没有长齐整,我不由心疼地感慨说:“真惨啊!”她却不以为然地说:“比比陈小焕遭受的折磨,还被开除了学籍,这不算个啥。”又说:“夏老师,起来造反吧,造反队伍里可需要你这样的笔杆子,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斗争需要鲁迅的匕首投枪,也需要马雅可夫斯基的革命诗歌!”又说:“陈小焕同我多次提到你,感动极了。实际上,从你支持陈小焕上北京见毛主席,你就站在造反大军的行列了。这一回,你挑头造反,只当是再帮她一个忙。”我还在迟疑不决,叶莲又说:“读你的诗歌,挺革命化的。让你真正起来造反,你就怕啦!毛主席说得对极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没有压你,你就……”陈小焕忙拉拉她,不让她说,我笑了,说:“这个叶莲,还会激将法哩!”话说到这份上,我就点头答应了。于是,第二天我们串连几个老师成立了“丛中笑”教工战斗队,还吸收了一个校工,两个炊事员,充分显示了我们队伍的工农性,革命性。

说来近乎神话。我们“丛中笑”打出旗号,“新一中公社”和“红一中公社”都写了声明,支持老师和工人同志们的革命行动。但我们骨子里却是“红一中”观点,红一中公社有了老师们的出谋划策,特别是沙吾同的现身演讲,这一派马上赢得了社会上大多数人的支持,以“红一中公社”为核心的菊乡市红卫兵革命造反总司令部成立了,又经几场同走资派的实战,红造总成了跨行业的带有集团军性质的最大的群众组织。

就在这种斗争的岁月里,陈小焕同沙吾同有了恋情。尽管恋情是在秘密状态下进行的,我还是觉察到了。那一天,打浆糊贴大字报,陈小焕先搅了一碗面糊糊,要往锅里倒,顾上顾不了下忙不过来,沙吾同帮着往灶里填柴。陈小焕从锅上下来,把沙吾同手背一打,说:“一边去,这不是老师干的。”那一巴掌打得很响,沙吾同脸色木然地缩了手,看着她强笑了一下,说:“逞能。”陈小焕说:“把衣服弄脏了,谁洗?你胳膊那个样。”沙吾同说:“有女雷锋,比如你陈小焕。”陈小焕撇着嘴说:“想得好美呀!我们学雷锋是搞革命的,不是给谁洗衣服的。”等了一会儿,浆糊打好了,来了几个同学把大字报一卷拿上走了,屋里只有陈小焕和沙吾同。沙吾同问陈小焕:“你去不去?”陈小焕说:“我等着还你债哩。”伸出一只手。沙吾同莫名其妙,问:“干啥?”陈小焕说:“让你还一巴掌。”他笑了说:“舍不得打雷锋。”她说:“不行。”就拉住他的手往她手背上打。他趁势把她那柔弱的小手握住了,突然勾下头亲了一下。陈小焕说:“流氓。还老师哩。”赶忙抽出手,又给了他一下,说:“这一下永不让你还。”就这样两人恋上了。一个下雨天,我打了把雨伞到郊外路上散步。因为我搞四清时熬夜太多,熬出了个毛病,心里一着急,就得到无人处散步,缓解一下情绪。我正低着头走着,猛一抬头,前边一把大伞下,有一男一女两个人。我感到没意思,就把伞一斜,急忙走过去。只听女的说:“你咋知道我从这条路回来?打把伞来接我。”男的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又问:“你家大娘平反了没有?”女的说:“乡里有啥平不平的,没人找你事就算平了。”这个女孩子就是陈小焕。我就注意了,故意又勾回来走,听他们说什么。“那些人找到我,说是工作组让他们斗的。还要我多回来串连串连,别再犯路线错误。”

晚上我把陈小焕叫到我住室,把门关严了说:“你们队里把批判你妈的责任推到工作组身上你信不信?你信,我就回去给你妈宣布平反。”陈小焕说:“我会信吗!”说到这里,她两眼一瞪,愣怔了一下,问:“你听谁说的?”我说:“我反正知道,苇子坑我有内线。”她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用手捂住脸说:“我不哩,你看见啥了。你一定看见沙老师了,才有这话。”我说:“我看见啥了,你这小姑娘才叫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说:“你一定看见我们俩了,装正经,其实我们没有啥来往。”她又说:“那个打伞的肯定是你。”我说:“我打伞干啥,又没有人让我接。”她一下子扑上来,连捶带打。“我不哩,我不哩。让你羞我。”打累了,她呼呼喘着气,胸脯好看地起伏着,用手把乱发一拢,说:“其实就没有啥,他急着同我商量上山下乡串连的事。”定了一会儿,她认真地告诉我,这事可别让她妈知道。她很封建,他叔更封建。“他们知道了吵我我不怕,要跑到城里牵连住沙老师,那多难为情。再则,我也怕影响到这张脸。总算是个造反派吧,人前要说话哩。”她看我不吭声,急了,央求我:“答应我,小夏哥。”眼里也水汪汪了。我笑了说:“我这人见不得小姑娘眼泪,你不哭我是不会答应的。”她真哭了,说:“你出我窝囊。”我说:“你想我那么傻!”她才起身到脸盆架上拿我毛巾擦脸,又扭头问:“你不介意吧?我没有传染病。”我笑了,起身掂起桶给她换水。她洗罢脸,说:“明天,我来给你提水。”说罢又坐我身边,神秘地问我:“都说你跟小齐好,真的吗?”我不理她。她说:“我错了。你打我一下。”就把头伸了过来。

她真调皮。

她坐着没事,就卷了一个小纸卷儿,当做香烟,用指头一夹,送到嘴边,很像样地吸了一口。闭上眼睛,仰起脸,装作从鼻孔里冒了股烟,嘴巴噘起来,像模像样地吹了一下,好像她眼前有烟雾向上飘散,不绝如缕的样子,她睁开眼睛问:“像不像女特务?”我感到她说得太离谱了,说:“亏你想得出来。”她说:“女特务吃得好,穿得好,身上有把小手枪,动不动是汽车。哪像咱们这造反派,就会拿个语录本,打嘴巴官司。”她说得太吓人了,就要捂她嘴巴。她笑了,说:“在你这儿说着玩哩。”

这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

女儿的事,妈妈不知怎样就知道了。

第一卷第五章遭遇慈母——祸水浪漫记(5 )

一天午饭后,我打算上街看大字报,陈小焕领着她妈赵先娥来了。

我很高兴,赶忙让座倒茶。赵先娥笑着说:“小夏是城里人,这礼路就多。”我笑了,说:“难为大娘在我驻队时,天天早晨给我煮荷包鸡蛋。”大娘说:“还说哩,你就是不喝,把你大叔气得光骂我。”那个时候,工作队有纪律,工作队员不能搞特殊化,要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我们是毛主席派来的人,是同贫下中农一条心搞四清的,特殊化了,就不能同贫下中农心贴心了。可大娘看我太忙,怕把我身体累垮了,每天早晨早早起来给我煮荷包蛋。可我也心疼他们困难,把荷包蛋往锅台上一放,说声“谢谢”就出门干活去了。“那时你天天晚上开会,早晨又起早同俺们拉马车。社员们起早是吃了东西的,你空心肚子要不了几天就累坏了身子。”说着话,有同学来找陈小焕有事,她先走了。临走她说:“近来形势发展很快,省军区宣布武装掌权,主持日常工作,落实毛主席关于解放军三支(支左支工支农)两军(军管军训)的伟大指示。各地的群众组织都忙着找解放军汇报挂钩。挂不上武装部门的,就找当地驻军当靠山。在这样一个大动荡、大分化、大组合新形势下,谁的步伐慢了一拍,谁就要倒大霉。”我们“丛中笑”教工战斗队,也是“红一中公社”观点,红一中又是菊乡红卫兵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的中坚力量。这样串连起来,红一中和菊乡红造总的荣辱升降,也关乎着我们老师的政治生命,以及整个红造总多少人的政治生命与前途。一旦在这个十字路口迈错了步,怎么得了。我说:“小焕你去忙吧,大娘有我陪着。”她走了。

“小焕给我说,小夏哥是个天大的好人,咱们可不能忘了他的恩。我就对她说,不管大事小事,你都要同你小夏哥商量,不能自作主张。”

“小焕如今是城里响当当的造反司令,我还得向司令汇报请示哩。”

大娘撇着嘴说:“看她那啥成色,还不是你给她操着大心。”往我跟前凑了凑,指指隔壁,似乎有要紧话说。我说都是自己人,有啥都不避的。

这时候,学校临时又把我安排住到大礼堂后边一间化妆室里。化妆室右边那间就是齐秋月她老舅炊事班长老余住着。他叫余国平,他出身好,又是工人阶级,我们就把他也拉到我们“丛中笑”,当二把手。老余会拉板胡、坠胡,多才多艺,是校文工团拉大弦的,平时就叫他住这里看锣鼓家什。这一回我也住到这里,这里就成了“红一中公社”的宣传队排练厅,有时公社一些大事就在这里商量。因此,对立面新一中公社就写大字报骂我是红一中公社的黑后台,幕后指挥。两间住室中间只隔着一道竹笆糊成的界墙,不隔音,看来大娘要说啥机密,我就喊了老余一声,没人应,她才问我:“小焕这女疯不疯?”我说:“挺好的,疯个啥?”大娘起身把门关上,还插了插销,说:“小焕大了,有你在身边支拨着,我放心。”我说:“小焕很有主见,是个好姑娘,我也挺喜欢的。”她说:“所以说,小焕我可交给你了,你要给我看紧点。”她没往下说,走了。半月后又来了。直接找到我说:“小焕这次回家,跟去了一个小伙子,说是一派的。你在她身边,这里边怕有别的意思。咱乡里人,可见不得邪门歪道。”我说:“不会有啥吧,小焕如今抛头露面多了,难免有男学生娃来来往往。你别往心里去。”大娘走后,我赶忙把陈小焕叫来,训她:“你也太胆大了,敢把沙老师领家里!”她脸红了半天,说:“哪里是我领他,我回家帮忙擦红薯干儿,前后不到五天,他拿不定主意,就来了,说是商量办学习班。”我说:“老人也不是瞎子,能看不出名堂。总之一句话,你太小了,别搅进这儿女情长里出不来。以革命大事为重吧,你们少接触一些,闹出了影响,可不好。”她说:“我听你的。”走了。沙吾同却来了,问陈小焕她妈三番两次来找我有啥事。我说:“还能有啥事,闺女大了,当妈的能不操心。陈小焕又在风口浪尖上地闹腾着。她嘱咐我多关照她,还说让我看住她。”说着,我笑了。沙吾同脸红了红说:“她怪有闯劲,就是心眼太单纯了。不过她威望挺高,三结合会有前途的。”我拦住他的话头说:“沙老师,我问句实话,你对陈小焕有意思吧?”他含含糊糊说:“还说不上别的,只是……”我说:“那我就知道了。”

事后我想我不能辜负大娘的嘱托,得把小焕的事如实相告。我去了一趟苇子坑。谁想我刚把沙吾同的名字说出来,大娘问是哪个沙吾同,是不是沙家湾的人。我说是,是沙一方的孙子。看着看着大娘脸色不对劲儿,她大叫一声:“天哪!”就晕过去了,杨叔和我好一阵折腾,她才缓过一口气。给她喂了一口水,她还是一个劲地叫着:“不,不……”看看惹出了祸,我真后悔莫及,我真不该把大娘的嘱托当真。我说:“大娘,这沙老师也是好人,只不过是成份高了一点,要不,咋会耽搁到现在……”赵先娥大娘说:“小夏,这事拴住日头也说不赢,这……”她叫大叔立马去大队打电话找闺女回来,就说她妈病重快灭气儿了。又拉住我不让走,说有话只能对我说。

天快黑时,陈小焕坐着一辆宣传车回来了,在村口把宣传车打发回城就往家跑,一看屋里坐着个我,她妈也没有像快要灭气的样子,迷惑不解地问我:“咋啦?小夏哥!”赵先娥说:“别问你小夏哥,你问问你自己。”陈小焕说:“我自己咋啦?”一头的雾水。我说:“先歇歇吧!”赵先娥骂道:“你都给我干的啥好事?”小焕说:“妈——”大娘说:“我不是你妈!”陈小焕说:“现在运动到了关键时刻,走资派和保皇狗们千方百计对造反派进行中伤,极尽造谣之能事,你都信了。”大娘骂道:“放屁!你小夏哥是走资派保皇狗?”陈小焕看看我,把脸扭向一边,不说话。大娘一字一板地说:“同姓沙的小子一刀两断!再接触,我不活剥了你!”陈小焕说:“为啥,就为——”大娘说:“为我是你妈,我说啥就是啥。”陈小焕说:“如今全菊乡两派三方的斗争到了白热化的地步,想把我和沙老师拉下马的人不在少数,他们无孔不入。咋也没有想到,这个空子会钻到咱们家里来。”眼角瞟了我一下,背过身,两眼看着门外,站着,一副傲岸不羁的样子。我知道她生了我的气,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说:“大娘的话与造反不造反没有关系。你有气,就冲我发吧,你同沙老师的事是我给大娘说的。”她问:“我做错了啥?你小夏哥啥都该知道。我忙成个啥,咱们叫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迫害成个啥!?那时咱们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是毛主席革命路线把咱们解放了出来。现在眼看就到关键时刻,就要进行大夺权了,要我同沙老师不见面,沙老师也是出大力流大汗的战友……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消耗力量吗!”她急得哭了,“妈——就因为他是男老师,我是女孩子吗?”赵先娥大娘看女儿这样,心里也热了,说:“妈知道咱们奋斗到今天也不容易,可……天哪!”大娘哭得更伤心。

那天夜里,我用自行车带着陈小焕连夜进城。临走,大娘对我说:“小夏,我把小焕交给你了,她要不按我说的做,你就用刀劈了她!”说得吓死人。路上,我对小焕说:“我看大娘有啥难言之隐。咱先别伤她老人家的心。”她说行。

隔了不几天,陈小焕对我说:“我妈病了,咋办?”神色悠悠的样子,让人心疼。我问:“就为那回事?”她点点头,哭了。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时也想不起该说句啥。她又说,三结合的事,咱红造总眼看让人挤了。他们商量要搞一次非常行动,不打下对立面的气焰,出不了这股恶气。她没有功夫陪着她妈,更不说伺候她了。她想央求我替她回去把她妈接到城里来,她接,怕大娘不来,肯定是一个劲地骂她。临走,她给我一百块钱。我问:“哪来这么多钱?”她说是战友凑的。我二话不说就去到苇子坑,赵先娥大娘已是胡话连篇了,一会儿说,沙一方这个老驴来杀她,一会儿说人家又赢了。“三十年河东转河西,我要让他妈的转不成,转不成,转不成。转呀么转不成。”人们不知道她说的啥意思,想着她说的是两派斗争,全没当回事,杨兰五大叔就陪我把她领到城里来治病。

赵先娥大娘到医院作了检查,只不过是情绪受了刺激,住了几天院,情绪稳定了些,我没有让她回苇子坑,让她搬我这儿服药休息,我搬教研室住。我对陈小焕说:“她住这儿调养,也能看看她闺女干的是正事,不疯不骚。她就放心了。”陈小焕每天晚上就到我住室里陪老娘,当妈的看女儿也是挺稳重的,同沙老师也了断了似的,就不再提说此事。倒是看女儿黑不是黑明不是明的忙,心疼地说:“造反真不是闹着玩的。旧社会,穷人被逼造反都是占山为王,如今你们搁这城里造反,人家把你看在明处,一个反扑,不就完了。”女儿笑着说:“如今是思想领域的大革命,咱又不是趟土匪当刀客。”看妈脸色不好看,想妈又要犯病,不说了,陪妈睡下。半夜里,忽然人声鼎沸,有人跑到教研室对我说:“夏老师,武斗了。市直机关臭老保把沙老师抓走了。”臭老保就是当初驻校工作组长郑连三回去后成立的市直机关“八。一八”造反兵团,死保市委书记王贵桥。王贵桥当初身在四清工作团,遥控家里运动,执行了一条镇压群众运动的路线。郑连三死保他,当然就同红造总势不两立。可人家如今得到省市武装部门的支持,正在势头上,力量一天大似一天,已经与新一中公社连手在菊乡建立了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合委员会(人称“大联委”)。但是我们红造总和红一中公社也不是无根草,我们已申请参加了全省最大的造反联合组织——中原造反公社,算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也在势头上。两军相持勇者胜,就看谁是勇者了。

这天夜里,“红一中公社”拼死力反击,把“新一中”叫来助威的大联委的人马打败了,“红一中公社”伤了十多人,但捉住了郑连三——他当时看形势不好,躲进了厕所,被红一中的尖刀军几个学生发现了。他当初在这里当工作组长,整了不少人,这一回冤家路窄,这批学生能饶了他!学生们把他嘴里塞上毛巾,捆绑结实关到老余住室。老余是齐秋月他老舅,齐秋月是他们红造总串联发动起来的机关造反派。老余又是工人阶级,交给老余看管,他们当然最放心。

第二卷第六章隔墙姐弟(1 )

陈小焕的妈妈赵先娥发现女儿的造反战友把郑连三关在隔壁,痛心疾首,泣不成声。原来她就是隐姓埋名的女刀客,郑连三的姐姐郑翠香。

沙吾同很不愿意回忆妈妈的身世和他的家史,那些往事一部分成为沙家湾贫下中农忆苦思甜的教材,一部分成为人们饭场地头的笑料。而关于他上学的经历则又是乡亲们激励后进和教育子女上学求功名的活教材。他们有根有据地说,沙吾同小学都没有上就考上了中学,考大学考了多少多少分(误传,那时考分不公开),清华大学都抢着来要他(瞎说,他是文科考生,何况那时招生保密)什么的。虽说是出身不好,可人家娃子硬是程度好表现也好,品学兼优拔了尖才让大学另眼相看。有的是传说,有的是事实,比如说,政审时老师确实写了好评语。老师说,该生表现不错。没有任何违反校规和社会公德的行为。那次湍江发洪水,抢险护堤很勇敢,不顾生命危险,下水打桩,受到市政府通报表扬。最后老师在“该生录取推荐意见”栏里写道:“该生可予录取一般院校”。于是他就上了开封师范学院,当了老师。大学毕业分配到单位后,因为还没有开学,报了到他就请假回家,把第一个月的工资交给了妈妈,妈妈抱住儿子就哭。娘儿俩到爹坟上烧了纸,祷告一番。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他家当然成了冲击对象。他在学校被批斗,妈妈在家里游街。学校的红卫兵还要他在大风大浪中接受考验,早日同剥削家庭划清界限,就把他押回沙家湾,让他批斗自己的母亲。那情景是多么的令人肝肠!寸断啊!

山不转水转,今天总算轮到他沙吾同转运了。他成了造反派,他要回家造郑运昌的反。

这是十二月的一天,沙吾同领了一批造反的学生娃回到沙家湾串联,阳光明媚,暖和的太阳照着,他的心里也暖洋洋的好舒畅。毛主席支持我翻身哩!刚走到村口,全村人一街两行来看热闹。阳光下,这一队红卫兵袖章上“红造总”三个字格外引人注目。沙吾同走在前边,一杆红造总串连小分队的队旗迎风哗啦啦地飘着,映着一街两行房上的积雪,格外醒目。串连队的后边跟着沙家湾的几个小青年,也举着一面红旗,旗上是“沙家湾贫雇造反团”几个大字。小青年也学着城里学生的样子,迈着大步,雄赳赳的样子。沙吾同很感骄傲,他要让妈妈在天之灵知道,她的儿子回来了,毛主席叫他们翻身了。毛主席万岁!是毛主席让他沙吾同成了菊乡地区振臂一呼八方响应的人物了。他从社员们的眼光中走过,从社员们的交头接耳中走过,走向他那破落的三间房子,搬了破凳子坐下,他要好好在心里消受一下衣锦还乡的荣耀,他要好好显示一下荣归故里光宗耀祖的荣光。他对城里来的学生们说:“冰锅冷灶,不能给你们烧口热茶。”说得无限伤感,无限悲壮。接着就对围拢来的乡亲们说:“告诉大家一个真理。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哩,不是整咱们老百姓,也不整像我妈那样的人。他们那样干,是转移运动大方向,是走资派的一个大阴谋。他们的这个大阴谋,伟大领袖毛主席一眼就看穿了,毛主席号召我们大家起来造他们的反,要是不造反,要是不揭穿他们这些自上而下的大大小小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阴谋,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就会走过场,滑过去。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就会把大家领到资本主义社会,让贫下中农再受我反动狗爷爷对大家剥削压迫那样的苦。今天我面向乡亲们,郑重宣布:”我背叛了我的反动家庭,跟着毛主席走造反的道路,造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反。“有人高呼:”毛主席万岁!“全场高呼:”毛主席万岁!“有人高呼:”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大家高呼:”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口号喊过后,这一队人马就耀武扬威地把大旗一摆,头前领路,先向大队部走了一趟,没有见人,马上一拐向大队长家里走去。

队长家的新宅在后山坡。听说他是找阴阳先生看了的,说在这片阳宅上住,老少三代都能出大官。因此,十年不到,有权势有头脸的都往那儿搬,那里就盖了一大片新房。队伍来到后山,抬眼望去,一条肉色的石板路弯弯曲曲通向山坡上的一块平地。那里有一个井台,架着铁柄轳辘。石板路穿过井台,钻进几桩错错落落的红色机砖瓦房,在远处的半山腰上又出现了。大队长的家就坐落在路边的小山窝窝里。

到了大队长家门前,大队长郑运昌正站在家门口,头戴栽绒带耳把儿棉军帽,披一件长长的虎皮领子军棉大衣。他古铜色脸膛,满面红光,使得他的皮肤显得颇为滋润,失去山里人特有的粗犷。他向沙吾同宽宏大度地笑笑,露出一方“诸侯”的习惯性威严。他说:“吾同娃子回来了。”伸过一只手,但沙吾同没有同他握手。他认为他是沙家湾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是整死他妈的仇人。握手,就意味着阶级调和,“在路线问题上绝对没有调和的余地”。然而,大队长今天很是谦和、仁爱,又面向人群说:“把红旗先靠那棵树上,都进屋来!”

人们没有答理他,可又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办。沙家湾的小青年赶忙躲到墙角嘀咕了几句,一个胆子大的走过来对大队长说:“跪下,向着革命造反派跪下!”郑运昌没有动,抬眼向沙吾同看了看。城里来的红造总学生马上过来把郑运昌披的军大衣一把扯了下来,甩到一边,命令:“跪下!向革命老师沙吾同跪下!”又一个学生从后边猛踹一脚,大队长像一棵大树擦地锯倒那样,在沙吾同面前跪下了。但是,他又站了起来。他在沙一方面前都面不改色心不跳,他怕他的孙子吗?沙家湾贫雇农造反团的小青年这一下子得到了启示,马上上来把他胳膊架起,按下他的头,念了他残酷迫害革命群众的罪状,勒令他写出交代。他像要说句什么,马上被一片欢呼和口号声淹没了。

沙吾同没有让他从他腿胯下钻过去,也没有吐他一脸唾沫,他只说了一句:“你也有今天!”他嘴角浮出胜利的冷笑。

这天夜里,大队长自杀了,他吊死在河对岸那棵铁栎树上。

第二天早晨,沙吾同准备把分散住在各家的学生集合起来,继续加大火力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执行者大队长郑运昌开炮,拉他游乡,有小青年慌张地喊门:“快呀!出事啦,出人命了。”沙吾同一行跑到村子北口,在山坡的羊肠小道上停了脚步,小青年用手一指:“看!”

在宁静的大山背景映衬下,一个身着军绿棉袄蓝色罩裤的身影呈现在他们的视野里。大队长吊在树上,一动不动,像生产队上工开会敲的吊钟。他死了,并不像传说中吊死鬼的模样,吐出长长的舌头。大队长面容很安详,没有平时训四类分子时的凶相。他安详地面对着他曾经统治下的这道山川。

第二卷第六章隔墙姐弟(2 )

沙吾同没有感到内疚,只是稍稍有点恐惧。他扭头看看他的战友,战友们有的漠然视之,有的紧闭双目,脸颊上滚动着两行泪珠儿,浑身抖动不停。沙吾同正要说句什么,可能是关于路线斗争的大道理,以便把这种自绝于人民,自绝于革命的反动派临死的示威,上升到路线和阶级大搏斗的高度来认识。但是,他忽然头一歪,栽倒在地,他也不醒人事了……

从那以后,沙吾同很是排场了一段。当他正要向他另一个仇人郑连三报复时,郑连三却向他沙吾同打来了。郑连三是被他大妈叫回去安排完大伯的后事,回来造反的。他说:“绝不许地富反坏右分子翻天。”他哭着在大伯灵前发誓:“有我在,沙家湾永远是共产党的天下。”

沙吾同很是后悔,他不该把在沙家湾造反成功的经验套用到市委机关来收拾郑连三。他也低估了郑连三在机关的威望。可他是为了帮助齐秋月立住阵脚,才出此一策啊!

齐秋月从四清队回到市里后,先是组织了学习毛主席著作小组,因她是学毛著标兵,参加的人很多。后来眼看造反派成了气候,她就到菊乡一中找陈小焕沙吾同取了经,回来把牌子一改,[奇+书+网]挂出了“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革命造反委员会”(简称“红革会”)的大牌子,算是造了反。虽说她亲眼目睹了赵先娥一家和沙吾同遭受迫害的惨状,但让她同王贵桥怒目相向,她从感情上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陈小焕他们只要求她能把市委机关的人马稳住,保持中立就行了,不要求她齐秋月去冲锋陷阵。可是,郑连三领一批人马造反以后,旗帜鲜明地提出保王贵桥,正同陈小焕他们的观点对立,机关里的人纷纷倒戈,齐秋月的红革会眼看就要被吃掉。沙吾同领着他的串联小分队就来市委机关声援,准备也像在沙家湾那样让他郑连三这个工作组长向红一中革命小将下跪,从而刷他一脸黑,让他的“八。一八”从此抬不起头来。那天,两个老同学在这种场合这种时候见了面,不由感慨万千。齐秋月先关心他的身体。沙吾同晃了一下胳膊,说:“能动了,就是不太灵活,还不能随心所欲。”齐秋月的眼睛就湿了,说:“你受了大罪了!”沙吾同说:“难为你在那种时候还敢想着去看我。夏老师都给我说了。”齐秋月这才说起机关里的斗争形势,沙吾同说:“你从小就心肠太软,这造反可是你死我活的阶级大搏斗,血淋淋的啊!哪里像学雷锋做好人好事,学毛著写心得一样。”说得齐秋月没法接腔,看看言重了,他换了话题,问起齐老师受冲击了没有。齐秋月说:“乔端县文教局有一派保他,可不是红造总的,是郑连三那一派。”沙吾同笑笑说:“一家两派啊!”这时几个随来的学生耐不住寂寞,竟跑到郑连三办公室门口刷出“菊乡头号保皇派罪该万死”的大标语,要揪郑连三向一中学生认罪,引起磨擦。这一批学生娃的手脚都是指点江山惯了的,怕谁?马上冲进办公室,找不见郑连三,就一阵猛砸,油印机,桌椅板凳都被砸个稀火巴烂。美其名曰:砸老保有理。齐秋月沙吾同赶来时,已经乱成一锅粥。红一中的小分队喊:“郑连三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罪该万死!”机关的人喊:“沙一方的臭孙子,不许翻天!”机关门卫同郑连三一派,马上以破坏公物扰乱治安为名把红一中学生及其黑后台沙吾同挡在市委大院,逼进一间地下室关了起来。齐秋月也让人堵在她的打字室,不许挪动一步。

郑连三到地下室去看沙吾同他们。门一开,沙吾同就说:“放我们出去!你不能重蹈覆辙,再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罪恶,镇压红卫兵造反派。”看郑连三无动于衷,他就大骂:“你个狗东西!”郑连三笑笑说:“你骂人可不像个老师。只是——况且这样教唆年幼无知的小青年搞犯罪活动,可不是当老师的职责。”几个学生马上骂道:“郑连三你看清了,老子们都是你在一中打的小邓拓。你他妈的溜得快,要不这笔债早该清了。今天就是来向你讨债来的,你快快给老子们跪下,免你一死。”郑连三没有回骂,他宽宏大度地笑笑,说:“我同你们的沙老师说两句话,你们给我个机会吧!”不等小将们再说话,就走到沙吾同面前:“我知道你恨死了我们郑家,可我也恨死了你们沙家。请不要把我们两家的恩怨搅到路线斗争和阶级斗争里去,搅进去了,也不要把你的学生再带进来。这是其一。其二,我提醒你一句,毛主席有句名言: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路线问题上绝没有调和的余地。如今的形势是,东风劲吹的大气候已经形成,你还想吹股冷风,行吗?你这个操纵一中学生犯罪的反革命黑手,陈小焕就是让你引入歧途的,你还要把其他的同学们都往死里拖。你应当深刻反省。”这时,几个学生对他又是一顿臭骂,他笑着说:“你们应当骂他,他是披着老师人皮的狼,不要认错对像。”沙吾同说:“我记得,在革命小说《红岩》里,徐鹏飞对江姐也说过类似的话。”说罢他嗤鼻一笑,傲然地立在郑连三面前。郑连三又笑了,说:“好啊!当罢了华子良,还要当当江姐。真难为老同学这么想。你把自己先变成女人再说吧!”几个小青年就喊:“骟了他!”“他们沙家就不是好种,让他们断子绝孙!”郑连三用手制住了他们,说:“让他自我反省吧!”走了,留下这几个青年看管他们。这几个人安静了一小会儿,就又拿沙吾同开心了,说:“亏得刚才没动手,要骟了你,你咋喝齐秋月的刷锅水?”另一个说:“刚才他就把学生娃们打发到前院,他俩在屋里热乎哩,让咱造反战友堵在屋里抓来的。”那一个又说:“他们这种人就是孬种,他那反动司令爷爷就是这样,祖传的坏东西。”他原是闭了眼睛的,不想正眼瞧他们,在学生面前他不能表现得太粗鲁,听听这样糟蹋人家齐秋月和自己的老祖先,他发火了,骂道:“放你妈的屁!你他妈祖奶奶起,都是男盗女娼!”这么你来我往几句,这几个小青年就把他好一顿收拾,几个学生来护老师,他们就连带把小分队的人也一锅烩了。

这时,齐秋月心急如焚,她却不能走动半步。她心里也很后悔,又骂郑连三,他竟敢派人把她软禁起来。她对看守她的人说:“你们知不知道这样限制人身自由犯法?”看守也是郑连三从街道上大联委的下属组织找来的,街道上早就流传过齐秋月的绯闻,这一回他们可算是饱了眼福。这个美若天仙的女人同他们说话,他们高兴极了,又笑了,说:“先别说自由不自由的话,都说你是菊乡的形象天使,今日一睹芳容,还真名不虚传。”又一个说:“别胡说那没滋没味的话,齐秋月同志如今是学毛著标兵,让她给咱们背背毛主席语录吧!”齐秋月真的给他们背了起来,还给他们讲了自己的心得体会,想让他们认清当前形势和郑连三的嘴脸。这些人听了,只是哧哧笑笑,就是不把她的门打开。她才知道对牛弹琴了。就不再吭声,坐桌前,用梳子把乱发梳着,想着应急之策。

也怨她心肠总是太好。郑连三造反时,曾对齐秋月说:“咱们老同学各树一帜,都是保护革命领导干部王贵桥,你暗保,我明保,也算一唱一和吧!希望不要伤了和气。”齐秋月就没有在意。谁想王贵桥跟武装部政委是武工队时的老战友,对郑连三和郑运昌的家史也有记忆,对郑运昌之死也耿耿于怀。两人通了气儿,武装部就代表解放军支持了郑连三他们的“大联委”,把齐秋月闪到一边。齐秋月的“红革会”一下子就有上百人发表声明,退出红革会,申请参加郑连三的大联委。齐秋月快成光杆司令了。红造总眼看市直机关就要成了郑连三的一统天下,也很着急,无奈齐秋月不是那种能踢能咬的主儿,再怎么努力,也撑不起这一方即将塌下的天地,沙吾同就带着他那战无不胜的串连小分队杀了进来。

齐秋月心里在骂着自己:“你一个女孩子家,造什么反。是不是学习毛著标兵的光环让自己有了权力欲望。”她深感不安,如果沙吾同再让郑连三折磨得脱层皮,那她就会愧疚一生。

怎么办?这个消息得赶快送出去。

第二卷第六章隔墙姐弟(3 )

猛然,她眼睛一亮。赶忙写了个纸条,塞进打字腊纸筒里。乘人不备,隔窗扔到大街上。她想,不管是大联委还是红造总的人捡了去,沙吾同等人被关押的消息敞出风去就行。

郑连三自从跟着大伯郑运昌在武工队禁闭室见过姐姐一面,尔后再也没有见过姐姐,姐姐后来又拉起杆子当刀客一事,一直是他档案袋里不光彩的一页。这当然影响了他的进步,再加上他同齐秋月那档子事,直到四清开始时,他还只是市委办公室里一个普通的秘书,管管杂务跑个腿儿。王贵桥调来后,才算有人正眼看他。两人也多了个话题,说起武工队的事,两人都感慨万千。王贵桥说:“你姐姐也是个烈性女子,咋能走上了那条路。听说后来还同剿匪小分队公开摊牌,要求放我出狱,难为她的仗义。哪里知道江湖上的规矩不能同革命原则相提并论。”郑连三说:“党对她也算宽大,听我大伯说,组织上一直想劝她投降归顺。后来她也算明智,放弃了抵抗。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她的消息也没有。是被她手下杀死了,还是被沙一方的残余势力杀死了,不得而知。”王贵桥又问:“就因为这一点影响了你的进步?”郑连三说:“我本人有好多缺点。不过,有这个因素。”王贵桥说:“那时你还只是个孩子哩!”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郑连三当然要保王贵桥,要保王贵桥,就必须吃掉陈小焕他们的红造总。于是想通过“新一中公社”来挖掉红造总的老根——陈小焕他们的“红一中公社”。这一天他终于逮住了杀进菊乡一中的机会,谁想,他让红一中的尖刀军给抓住了。他窝囊透了,心想,这一番折磨逃不掉了。能在折磨中经受考验,他在组织中威望会更高,在军代表眼里形象也会更好,将来进入三结合担任主要职务的可能性也就更大了。那样,他郑连三就不会像前几年这样窝囊了。

他要让人们知道,他郑连三原本就是一个根正苗红的劳动英雄的后代,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一个学生拿把尖刀在他眼前晃了晃,问:“这次围攻革命造反派,是你预谋策划的,是吧?”他说:“不是,是你们的沙吾同坏分子干的,他先到‘八。一八’搞打砸抢,向我们挑战。我们这是自卫反击。”另一个学生上来给了他一鞭子:“跟他啰唆什么?这次围攻,他就是总指挥。”他说:“我不是。我是革命造反派,真正的造反派。”学生说:“你也造反?你是菊乡头号保皇派!该死!”抽了他一鞭,又问:“王贵桥是你黑后台,他给了你什么黑指示?”他不答。“是王贵桥支持你围攻革命派?是吧?”他说:“不是。你们颠倒黑白。”这一下,尖刀军的学生们火了,一皮鞭抽在他的脸上,他“哇”一声大叫,用手捂住了脸,说:“毛主席说:”要文斗,不要武斗。‘你们——“又是一皮鞭,又是一皮鞭。有人大骂:”你这个狗东西,你姐姐是大土匪,你迫害革命师生,罪该万死。“”据揭发,你和你大伯假扮开刀讨饭,给山上你刀客姐采点,有这事吧?“郑连三不回答,再问他啥,他就跟哑巴了一样。皮鞭抽在他身上,巴掌打在他脸上。不一会儿,他就昏死过去。一盆水兜头浇下,他又醒了过来。就在这时,有人大叫:”陈小焕受伤了,前方吃紧,尖刀军,快上啊!“这群学生忽地一下子全跑走了。一个学生把郑连三捆绑结实,不管他死活,提了提绳子,一拉,拉到老余床边,绑到床腿上,叫来老余,交代说:”这可是杜聿明级战俘,看紧点。“走了。

这次武斗,陈小焕受了轻伤,沙吾同却不知让人家押解到何处。同学们马上想到用郑连三换人。但是,当陈小焕领着同学们来到老余屋里找人时,郑连三不见了。问老余,老余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门锁得好好的。

当初,老余把门锁了,拿着钥匙,来这边屋里,想同陈小焕母亲说说话。谁想陈小焕母亲正浑身发抖,呼吸急促,病得不轻。老余问:“咋啦?大嫂!”赵先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看病人就要有危险,老余把钥匙顺手往桌子上一丢,去倒水,伺候她喝了一口水,扶她躺下,问她可好一点,赵先娥无力地点点头。老余说我去叫校医来,就急急忙忙出去了。赵先娥缓过气来,不由在心里呼唤:“天哪!这是哪辈子遭的罪孽啊!”以前,小焕骂工作组时,他以为那个姓郑的是别人,今天学生们的骂声里提到他姐姐是大土匪,这就证实了隔壁这个工作组长就是他们郑家的小三儿。天哪!她脑子里不断闪现弟弟那稚气的脸。那时,他才五岁吧,父亲生意上不顺当,要回四川老家,临走,弟弟拉着姐姐的手哭着说:“姐,我不走,我跟姐姐一起上学。”姐姐说:“你还小哩,等长大了,可上学。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有本事了,挣大钱,咱爹就不用起早贪晚做生意了。”弟弟说:“不,我挣钱了,咱们还来菊乡开药材行。”那稚嫩的声音,让当姐的好生安慰。可是弟弟后来再来菊乡却是陪着爹娘来求沙一方。父母双亲被杀害了,弟弟也险些丢了性命。而后相见,竟是在解放军武工队的禁闭室。

今天,这个令她百般思念的弟弟就在隔壁,而且正在遭受折磨。也不知道女儿小焕他们会怎样处置他。她的心里似油煎,真想到隔墙问一声,又怕小焕和她的那些同学知道了产生怀疑。一旦连带出自己那一段趟刀客的身世,她自己完了是小事,小焕摊上了这么个土匪老娘,小弟摊上这么个土匪姐姐,他们一辈子的前途就都完了。

隔壁屋里有些细微的响动,一会儿传来微弱的呻吟。这一声声呻吟虽说微小,但却似利剑插在心头,她急忙又侧起身子喝了口茶,看见了老余放在桌子上的钥匙,眼前似乎为之一亮,但是,随即又熄灭了。不能啊,这不是出卖女儿吗?女儿受了多少磨难才有了今天。这个郑连三,他不是那个哭着喊叫“姐姐”的弟弟,而是残酷迫害女儿的坏人,就是今天,他还起心要把女儿这一派人打垮。当初打女儿小反革命,把她开除回家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就是他。他是工作组长,小焕提起他就骂他是刽子手,不得好死。如今小焕翻了身,站到人前了,他还想把她再踩在脚底下。这个狗东西,他这个人就是那反动路线的代表。运动开初自己站桌子,被绑着游乡,也是他们那一条路线上的人干的。我能给他们讲善心,讲姐弟情?想着,她就咬了咬牙,让他这个人和他那个路线受罪吧!

但隔壁那个男人的呻吟委实像尖刀剜着她的心。如今世上只有他这一个娘家根苗了。他要有个三长两短,老郑家这一支就断了后。他是为了替她报仇才同大伯流落到菊乡的呀!他们开刀讨饭,险些毙命,活到今天,混到今天这个地步也真是不容易。不知道成家了没有,有没有孩子,如有了孩子,她就是姑姑了。当姑姑的能对娘家人见死不救?看这仇气越斗越深的架势,红一中非要把他整死不可。弟弟,一奶同胞的弟弟,爹妈死了,听小夏说,沙一方的狗孙子回沙家湾把大伯也整死了,娘家就剩这一个亲人了……就这一根独苗了……

一边是女儿,他们应当胜利,他们应当翻身,他们应当扬眉吐气。但是,这个郑连三反对他们胜利,反对他们翻身,反对他们扬眉吐气。当妈妈的就应当站在女儿这一边,为他们的翻身,为他们的胜利,为他们的扬眉吐气,不能出力流汗,不能冲锋陷阵,不能摇旗呐喊,但也绝不能从后边放走他们的对手。她这个妈妈应当这样当。

第二卷第六章隔墙姐弟(4 )

一边是弟弟,他应当逃掉,他不能死。但却被禁闭在隔壁。她不能为弟弟遮挡皮鞭拳头,她也应当把他人放掉,让他躲过这一难。她是姐姐,应当为弟弟的生命负起责任,她如今有这个机会,有这个条件,这里的一串钥匙,这里边就有一把钥匙系着弟弟的生命。她应当把弟弟的生命解救出来。

她好为难啊!她心里在呼唤着:天哪!你咋能让我们老郑家的人自相残杀呢?你咋让我这个当妈又当姐的女人遭受这种折磨呢!我遭受折磨,为难死自己也不能向外人露出一点点真情。她只有把这一切闷烂在肚里,直到老死……

她扑通一声,栽倒了。

她不能倒下,没有太多的时间了,老余就要领着医生回来了。医生是来救命的。她的命有人来救,值钱。弟弟的命也值钱啊!那是老郑家留在菊乡的一条根啊!可弟弟的命谁来救呢?

她拿钥匙的手抖动着,抖动着,终于打开了老余的门。灯光下,她看着这个男人的脸,脸上,像是有弟弟当年那种稚气流露着,再一看,竟是一脸血迹,他的手被反绑着,侧身靠在床腿上。听见响动,他头也没有抬,说:“放我走。”声音很微弱。她说:“放你走?”声音也很小,像是发问,又像是感叹。不过他还是听到了,微微睁开眼,看见一个女人的脸,他说:“放我……”女人把他绑着的手解开,她的手抖得厉害,她打开那串钥匙链上的一把刀,刀光一闪,他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说:“你要杀我?”她背过脸,艰难地说:“我就想杀你,可我要放你走。”他问:“你是谁?”她说:“我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那一段土匪刀客生涯不仅不能让女儿知道,也不能让这个弟弟知道。她说:“我是放你走的人。”用刀把绳子割断,“你快走。”她背向着他,站在黑影里,又说:“快走!”郑连三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他说:“留个姓名吧,日后定报大恩。”扶住床腿站了起来,挪到门口,扶住门扭回身来,想看看这个救命恩人,可他看到的仍然是一个女人的背影。他说:“我谢谢大姐!”听见这一声“大姐”,赵先娥差一点就答应一声:“哎——我是那个苦命的姐姐!”但她没有说出一句话,她只不过向他摆摆手,说:“为人多做好事,别伤天害理。”

郑连三走了。

赵先娥又把门锁上,回到这边屋里,喝了口水没有咽下去,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头撞在桌子角上,碰破了,血立即顺脸流下来。杯子倒了,水顺着桌子向下流着,滴在她的脸上,和着血水,顺脖子浸湿了胸前的衣服。

沙吾同下落不明。

郑连三逃跑了,逃得莫名其妙。

妈妈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头上有打破的伤口,在流血。

陈小焕马上断定,这是“八。一八”和“新一中公社”的人,打昏了妈妈,抢走老余的钥匙,救走了郑连三。“血债要用血来偿!”她一面把妈妈安顿好,一面调兵遣将,追捕郑连三。并且要不惜一切代价救出沙老师和被抓的战友。

这天夜里,我正在语文教研组写大字报,前院有人用石头瓦砾对撩时,我听见了呐喊声。正要去看个究竟,门外进来几个学生,手里拎着大刀,拦住我,说是陈小焕派他们来保镖的,要保护革命老师,尔后就像门神一样一边一个立在外边。直到他们要组织大反击,这两个忠实的保卫者才被叫了去。我马上锁了门到前院用手电一照,天哪!遍地砖头瓦块,还有折断的棍棒、撕破的衣服片、纸屑等等。还有学生“嗵嗵嗵”地向大门外跑去,有的又跑回来,一派紧张恐怖气氛弥漫了校园。看来更大的武斗打到大街上了。我忙拉住一个女红卫兵,问她陈小焕在哪儿。她急慌慌地,嘴里不知说了句什么,跑过去了。我正要向外跑去时,有人喊我,一扭头,是陈小焕。她说她妈被老保打了,让我去照看她妈,就走了。

我来到大礼堂,赵先娥大娘已经醒了过来,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哭着说:“小夏呀,你快去拦住他们,再打,就要出人命了呀!”我劝她,不会有事的。他们是去救沙老师,沙老师让人家抓走了,还有好些同学。她说:“他们沙家前辈作孽,后辈人遭报应,不亏他!”没有一点怜悯之心。我不禁看了大娘一眼,她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人。我说:“这是路线斗争,与报应不报应没有关系。”她不再说啥了,只是一个劲地要我陪她去找陈小焕。她说,这些毛头小伙子和黄毛丫头片子同当官的斗争,怕是要吃大亏呀。我劝她安静一点。她失声痛哭说:“这里边……你不知道哇!”反反复复就是这一句话。她要我一定去劝说女儿,不要同姓郑的干部为敌。而对沙老师却不说一句暖和话。甚至于她还咬着牙咒他:“他若被打死了,沙家断子绝孙才好。”她对我说沙家是大恶霸,坏事干尽了。我说:“我能不知道?他是土皇帝,那一年好端端一个女人就让他点了天灯,我还让大人背着去看——”见大娘呼吸急促又要犯病,赶忙住了口,她用手指着门外,我急忙叫老余再去找校医。她摇摇头,摆着手,一个劲地流眼泪。我就让老余去找小焕回来,老余走了,她趴我身上说:“我要有个三长两短,小焕就托付给你了。”还要给我下跪,我拦住她,说:“大娘,你糊涂了,我是小夏。小焕的哥呀!”她才嘴唇哆嗦着说:“小夏呀,你不知道这里边的纠葛丝搅多得很啊,多得很啊!”就是这一句话。我说:“路线斗争就是复杂的,这一次两派交手,也是必然的,不打败老保的气焰,造反派咋能扬眉吐气。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阶级斗争规律所决定的。”看她心神不宁的样子,想她不懂我的大道理,就改了口说:“这就是咱俗话说的,这包脓早晚都得挤。”这时老余回来了,只捎回个纸条:“妈妈,安心养病,女儿为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不能伺候你。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这里我拜托夏老师——我小夏哥照料你。”又附言一句:“小夏哥,再次拜托。”

这次两派摩擦,引起了连锁反应,致使尔后的一年多来,两派的这种对立,由最初的打骂,进而对抓住的对立面头头(即造反派组织所称的服务员或叫勤务员)或“黑”干将进行“修理”,而后你争我夺的“遭遇战”、“阵地战”、“进攻战”不断发生,竟把菊乡变成了派旗林立、刀光剑影的恐怖而又混沌的世界。到了1967年的七、八、九三个月,随着全国运动形势的波动和影响,武斗规模越来越大,斗争不断升级,终于形成了里外多层次包围多派系参战的集团军大决战性质的大规模的武斗。在这次两派大决战中,城市乡村,工农商学,各派群众组织都卷入了这一场殊死大搏斗。各种武器,棍棒、大刀、长矛、强力弹弓、弹丸、炸药包、消防水枪、硫酸瓶、石灰粉、大吊车、推土机、拖拉机、镰刀禾叉……各派都用尽一切手段,进攻,防卫,进攻,防卫,终于使这场武斗达到空前规模,形成震惊中原的流血事件。最后是省军区协同菊乡驻军上级领导部门,强行介入,进行军管,才结束了这场武斗。

武斗结束,双方死伤惨重,国家和集体财产也蒙受特大损失。三栋大楼被毁,菊乡府衙——这个保存最为完整的古建筑群,多处受到破坏。陈小焕身受轻伤,缠着绷带忙东跑西操劳红造总的各种事宜。就在这时,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军管当局宣布红造总的核心组织“红一中公社”为非法组织,要对陈小焕、沙吾同等“坏”头头进行严厉制裁。陈小焕、沙吾同他们风闻后,马上领着一群人逃出菊乡,不知去向。有人说,他们跑新疆了,有人说他们上北京告状去了,莫衷一是。在菊乡,只有我们几个老师和学生以及社会上的几个工人、干部,支撑着红造总和菊乡分社这一方天空。

这一年来的多次事变,都没有让赵先娥大娘真切知道。她的情绪时好时坏,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我们只得一次又一次地把她送进医院,出了院,又一次又一次地送她回苇子坑。关于陈小焕,每次她出了事,我们就骗大娘说她太忙,或说上省或说进京参加全省、全国造反派什么什么会去了。这一年来,陈小焕被对立面抓住挨打两次,武斗受伤五次,住医院的时间就好几个月。有一次,被郑连三的人打得半死,沙吾同带人把她救了回来。这些情况大娘知道了,不被吓死,也要心疼死。我们就一次又一次的编谎话骗她,她也就信了。这一回小焕几个月没有消息,大娘就想到女儿出了大事,或是又同沙吾同勾搭出了啥丑事,不敢回家。她给我捎信,我还是老话老说。她不相信,就想到闺女一定让人家打死了,大叫一声,就病倒了。我把老人接到菊乡大医院住院,可是大娘是想小焕才病的呀,我想了想只得再编谎言,说这一回是大夺权战前学习班,在省里由省革命委员会主持会议,学习班是封闭式的不让出来,再说,又是大夺权前的关键时刻,各派争夺席位斗争激烈,她哪里会有个闲空回来。大娘就信了,说:“总算有巴头了,她忙吧!”但她还是不断地问起女儿,我怕时间一长,陪护的女学生露了嘴,想来想去,还是老办法,把她完全彻底地同学生隔离开来,免得哪个学生说漏了嘴。于是就把我的她找来伺候她,当陪护。

第二卷第六章隔墙姐弟(5 )

我的她,叫王记香。赵先娥大娘第一次住院,也是她来伺候的。那一回,她见了赵先娥就叫大娘,叫得大娘心里一热就流了泪。她说:“小焕要是有个姐妹,也是个伴儿。”我想起赵先娥曾托我打听她丢弃在我们大王山一带的大闺女一事,就对我的她说:“大娘其实有个女儿,逃难丢在咱们老家那一带,我让你打听,你没有找出一点线索,要找出来个闺女,大娘就高兴坏了。”大娘拉住我那个她的手说:“多好的人啊,在咱们这一方,出挑儿了。”她羞涩一笑说:“听德祥说,大娘养的小焕才如花似玉哩!”大娘就骂她的小焕,说:“要不是她小夏哥,我坟上草早就长一人高了。”她说:“应当的。‘四清’那会儿,你对他就像亲儿子照顾吃照顾喝。乡里多苦,鸡下个蛋也要攒着换盐吃哩!可你天天给他打鸡蛋茶喝。不知道‘四清’给人搞清了没有,倒惹得贫下中农这么样亲他。”说了一会儿话,我那对象忽然说:“俺们后营三队有个女孩儿,早头时候,学习毛主席著作讲用,搞忆苦思甜,她说她都不知道亲爹亲娘是谁,爹娘养活不了她,就把她送了人,她说她多么想念亲爹娘啊!哭天叫地的,可令人心疼。莫不是她?”大娘就问她那女孩多大,听她说说就说不像,年龄小。又说:“我那闺女送人时,都会笑了,她身上有个黑痣,长在稀罕处。”这一说我吃了一惊,我的“她”身上就有个痣。我凑趣地说:“还真叫大娘说着了,这就是你闺女,她身上就有个记号。”把她拉到大娘身边,赵先娥笑了。她说:“真要是,大娘这辈子就享福了。”我那对象收拾了几件衣服塞到盆里,要去河里洗,临走又过来给大娘被子掖了掖,才端上盆子走了。她很懂事的样子,让大娘好生感动。“你在哪儿找了这么个好女子,真是人们说的,打着灯笼难找哇。”

我和她相恋是在高中歌舞团。

那是高三上学期,学校重建歌舞团,我负责歌咏队。当第一次集合点名时,一声“有”,一个姑娘头一扬,同我的眼光碰了个正着,她的名字叫王记香,刚入高中一年级。

在歌舞团里她算出挑儿地漂亮了,可也出挑儿地傲气。有一个表演唱《绿叶才能配红花》,是男女对唱。我把她排在第一排,这边我是第一排,男女两列呈“八”字形面向观众。彩排时她就别别扭扭,好像不愿同我脸对脸,像是两人之间有啥深仇大恨。到了演出时,她硬是立到后排不上来,好在后排那个女同学很大方,她麻利顶了上来,才使这场危机得以消除。演出结束后,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问为什么?”我气坏了,说:“为什么不为什么?难道不为什么就可以不服从分配?”她说:“我为什么该站前排?”我说:“站前排又咋啦?脸上抹黑了?还是抹白了?让你不光彩了?不漂亮了?小资产阶级思想。”那年月,小资产阶级可不是个好阶级,谁也不想粘上这个字眼。她哭了。

真叫不打不相识,她后来对我说:“算我服了你。”我说:“那就是说,并不是完整无缺地服。”她用手把我一戳:“就是不服。”不服就不服吧,反正我们俩好上了。尔后我考上了大学。两年后,她没有考上大学,她回老家当了社员。她说:“分手吧,咱们中间有了城乡差别。”我说分手就分手。但是,怎能分得开呢?这一年夏天我回家看她,她赌气不来油房庄,我托一个姑娘去接她,她一见我就哭了,说:“不是说分手了吗?”我说:“走走再分手。”她就跟着我走。这是一个闷热的夏夜,玉米已经八大叶了,渠沟里有水在潺潺流着,有社员拎着马灯在浇玉米。走了很远,到了南河湾,才算清静些。我问她:“你怕不怕?”她说:“怕啥?”我说:“怕妖魔鬼怪。”她说:“我怕你行凶!”这一说我就把她一抱,说:“我可真要行凶了。”她挣脱开来,说:“你行了凶不打紧,你就要受我拖累了。我是个社员,做庄稼的。”我说:“做庄稼有啥不好,只要咱俩好,吃糠咽菜,走遍天涯也是幸福的。我就是怕你这样想,时间长了会憋出病,才回来看你。”一听这话,她激动得大哭,说:“有你这句话,我知足了。你还是找个有工作的吧,我不能太自私,明知不般配,就是不让位。”抽泣着伸出指头,故意把手指头弯到我手里要拉勾,说:“勾勾搭,三年不说话。”忽然哪里一声怪叫:“咕咕,咕咕……”吓了我们一跳。她吓得扑在我的怀里,气都不敢出。我仔细听听又没有声了,说:“黄鹌叫春哩!”她打了我一下,说:“夏天还叫个啥春?你真坏。”我把她一抱,就平放到一片草地上,她说:“你可别要我呀!不敢呀!”可我哪里忍受得了她这么些年的诱惑,就把她的衣服脱了。她的这两个奶子,以前摸过,今天才见了模样。她用手护着说:“可别这样,别这样。”后来就把手一丢,说:“你想看,就看吧,你看个够。”我就摸了又摸,看了又看,说:“在歌舞团时,我看你胸前鼓囊囊的,就想里边是个啥,到现在,才算全知道。以前只是摸摸,就是摸不出个庐山真面目。”她说:“我知道你想,我知道你想它想得很。给你看看吧,就是你不要我了,也不枉咱们俩好了这些年。”月光透过树影照了下来,落在她的身上,朦朦胧胧,但我还是看清了,她身上的稀罕处有块痣。开始我当是树叶,用手去扒拉了一下,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拉衣服盖住胸脯说:“我太贱,长到这个地方。丑死了。”我说:“不丑,美。”就揭了衣服要看个仔仔细细。她用手捂着,说:“你只管看看,可别招惹我。啊,你答应我。”我说:“我就看看。我忍着,我忍着……”她终于松开了手。

赵先娥大娘说到她女儿身上的痣,我就想起了南河湾那一幕。我的王记香,她身上可是有个秘密之处呢!

菊乡形成单方夺权局面。陈小焕他们保的市长兼市委副书记被当做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被打倒。王贵桥东山再起。郑连三理所当然成了群众组织中的老大,参加了三结合,并成了副主任。

富于喜剧情节的是,齐秋月和我夏德祥竟被当做红造总一方的代表,进入三结合,成了革命委员会的委员。

革命委员会建立以后,郑连三找到我,向我说了那天他从老余住室被救出的情况。“听说隔壁住着一个女人,是陈小焕的母亲。那是你的住室,你对陈小焕和她妈的情况是了解的。我怀疑,就是陈小焕的母亲把我放了出来。动机是啥,我至今还是个谜。”我说,那是不可能的,她妈只会撕撕吃了你。他“哦哦”两声,没再说什么。我想打探一下革命委员会对陈小焕沙吾同等人的态度,他说:“那次武斗伤了许多人。上面一直耿耿于怀,恐怕麻烦。”我不再问什么,他却主动对我说:“你和沙吾同关系不错吧?像他这样的家庭背景本不该跳那么高。解放后,国家把他培养成大学生,给他分自己了工作,对他们也真够宽大了。他却趁天下大乱之机,跳出来造反。这里边说不定就是怀着对共产党的仇恨起来寻机报复的。说反攻倒算更贴切。这就叫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以百倍的疯狂向人民反扑过来。毛主席说得多么准确啊!”他问我:“沙家的老根你知道不知道?”我说多少知道点。他说:“恶贯满盈,我一家几口都死在他那臭爷爷手里。我大伯又让他整治致死。想起来,都揪心的疼。”他眼泪涟涟。我说:“别太伤心了!”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我问:“运动初期,斗沙吾同是不是就因为这?”他说:“不尽然。反正他同革命人民有着杀亲之仇,他不会忘记的。说到底,他造反就是反攻倒算,我大伯之死就是一个血的例子。”

新仇旧恨,他没有忘记。

还是在赵先娥大娘第一次住院期间,我和王记香扮演了孝顺儿女角色,这一段“共同”生活,不断地诱发我们内心世界的那种欲望,使我们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男女之间的煎熬,就忘了等王记香赤脚医生学成后找个正式工作再结婚的约定,当把赵先娥大娘送到南平县苇子坑后,回到油房庄老家,我们就正式宣告:结婚。所谓结婚,只不过是买了喜糖喜烟,三爹三妈张罗着,男人们吸烟,女人们吃糖,大家热闹一阵,说几句白头到老的吉祥话,就算完成了婚礼。其实,我们连结婚证也没有领,好在,没有人来盘问这一对年轻人婚姻的合法性。因为,大家都知道,两人好了好多年了。当我们从外地回到家乡,说结婚了,谁还说个一二三呢?

第二卷第七章风雪天台寨(1 )

——刀光剑影下的“婚”礼沙吾同、陈小焕造反失败,逃上天台寨,偷吃了禁果。在革命委员会人马围捕的刀光剑影下举行了“婚”礼。赵先娥劝女儿无望,跳崖自杀。而革命委员会主任王贵桥却向她鸣枪致哀,让人迷惑不解。

陈小焕不是沙吾同的学生,他调来时,她已经是这个学校里的大学姐了。而他仅是高一的语文老师。虽说他没有教过她,但她却知道他是新来的老师中最有才华的一个。那是在新学年的开学典礼上,当校长讲话后,教导主任讲了学校光荣的历史。这些,她没有兴趣听,因为她们那一届入校时,迎门一堵高墙上,就贴着本校历年升学情况图表和有成就的校友的事迹。其中以本校所在地菊乡市为圆心辐射到北京、天津、上海、广州、西安、乌鲁木齐、武汉、哈尔滨、杭州等地高等学府的箭头最为引人注目,尤其是三条射线直指苏联莫斯科、列宁格勒,波兰布达佩斯更是让人羡慕。学生们都在暗暗发誓,将来在这些飞箭里,一定要加上我自己的一条。尤其是这年夏天毕业的郑相琳,是苇子坑一个村的,她进了北京大学外语系,更是给了陈小焕极大的鼓舞。她要进入北京电影学院编剧系,为母校再开劈一条新的射线,从而让这堵高墙再添一朵光荣花。

这时教导主任正在讲明年的跃进计划,要超省压津(天津)赶福建。这个光荣的任务既靠高三同学们的努力,也靠老师们的努力。尤其是我校新调进来的八位教师,作为新生力量充实我们的教师队伍,这将是我们取得新的教学制高点的又一支主攻力量。接着由校长介绍新老师。每介绍一位新老师,新老师就站起来向大家拱拱手。介绍到沙吾同时,陈小焕至今还记得校长的话:“沙吾同老师,毕业于开封师范学院中文系,学业精湛,颇有建树。他关于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分期问题的论文,发表于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受到国内外专家的重视。大学毕业后,曾在山东济南师范学院任教,因眷恋家乡,今秋奉调我校任教,担任高一(甲)、高一(丙)两班语文老师。另,鉴于沙吾同老师本人在音乐舞蹈方面也有所长,特任命为菊乡一中歌舞团辅导员。”沙吾同站起身来,陈小焕看到了一个瘦高个儿,就像旗杆矗立在舞台上。他没有笑,只是扬起一只手。学生可能为他的才华着迷了,掌声长时间不息。他也竟忘了坐下,傻傻地立着。直到校长咳了两声,手向下压了压,笑眯眯地向沙吾同点点头,开始介绍下一位老师,他才坐到座位上。陈小焕就记住了他。

接着到了1966年春天,陈小焕他们毕业班开始分科复习,沙吾同老师担任文科班辅导老师,陈小焕正等着沙老师来教他们的时候,批判三家村、批判海瑞罢官的潮水也涌进了学校。市委向学校派了工作组,领导学校运动。工作组提出大鸣大放,揭开学校阶级斗争盖子的新建议。具体要求是每个老师都要首先自我革命,自觉地向党交心,向同志亮心露丑,然后再轻装上阵,投入文化大革命的运动中去。一些年轻的老师和出身不好的老师,为了表现进步,向党组织靠拢,就率先给自己出了专栏,先来个自我揭发批判。沙吾同的专栏别出心裁,栏目就像个门框,两边是一幅对联:司马相如我不是,天涯何处有文君。横批:相思有罪。他写了自己出身不好,找对象多么难,自己又有资产阶级恋爱观,注重相貌。云云。并对自己二十有几的大龄还是孑然一身表示出莫大的伤感。云云。这个专栏一下子吸引了同学们的注意力,尤其是他的伤感无疑于一则征婚广告。女同学们偷偷地装作提水路过,瞟一眼,再瞟一眼,咀嚼着这个大龄才子的伤感。陈小焕胆大,她看完了,还写了一张大字报,为这样的老师得不到社会的关爱鸣冤叫屈,要求社会公正地对待出身不好的人。学校领导和团委、妇女联合会要主动为他们排忧解难才是。

沙吾同的交心本就是一颗炸弹,被定性为为自己失去的精神天堂的眷恋和对社会的不满,是阶级敌人垂死挣扎哀鸣的代言录,其目的是煽动革命队伍内部意志薄弱者的同情心,麻痹革命斗志并使之缴械投降,以达到他们反革命复辟目的大阴谋。工作组和学校领导马上组织反击,要坚决刹退这股乘鸣放之机来的反动逆流。陈小焕和沙吾同等人就被视为菊乡的三家村,于是把他们打成小邓拓,小牛鬼蛇神,强制劳动,轮番批斗。

这天,陈小焕正在打扫厕所,沙吾同挑着粪桶来出厕所,看看左右无人,他塞给她一个纸条儿:“让你受到株连,深感愧疚。对不起。谢谢你。”看看沙老师挑着粪桶走远的背影,陈小焕忽然流下了眼泪。待沙吾同第二天又来出厕所时,陈小焕也递给他一张纸条儿:“我们没错,我们不服,我们无悔,我们没输。”从此,两人就用这种办法交流思想,一直到沙吾同被关起来严加看管为止……。

湍江的上游——小湍河在远处的山谷间奔流着,响声随着山路的弯弯曲曲时而轰鸣,时而呜咽。山坡上光秃秃的灌木丛下,堆积着焦脆的黄叶,山路边上的茅草茎在尖细的西北风中飕飕地抖动着,四周的峰峦显出一派苍凉,好像这里自古就没有人迹。每每听到山谷间河水轰轰的声响,沙吾同就觉得被这群山封闭的空间是无比的深邃而又寂寥。每每听到山谷间河水的呜咽,他又觉得这群山也封闭不住人间的悲凉。他不由觉得浑身僵直,他站下,一种沮丧,一种对突然遭受的打击无力抗拒的绝望,乱糟糟的充满了他的心窝。终于,他控制不住自己,两行热泪沿着憔悴的脸颊流了下来,滴在脚下那杂乱而又焦黄的树叶上。他真想一个人到一个无人之处,到一个无人之处痛哭一场。

那天,当他被“红一中公社”的学生从地下室救出来后,军管会却宣布“红一中公社”为非法组织,郑连三的“八。一八”为真正的革命造反派。郑连三他们马上借这股东风向他们反扑过来。“揪出陈小焕”、“活捉沙吾同”的大幅标语贴满城乡——红造总的骨干力量竟成了众矢之的,他们连夜从湍江河谷逃奔到天台寨。

下雪了。

下山的同学匆匆离开了流亡山寨。他们有的要到北京告状,找毛主席,找中央文革申冤,有的又潜回菊乡,重造舆论,再举红旗。山上只留下陈小焕等一二十个人。一派萧条景象。男生们借酒浇愁,女生们打扑克消遣。他一个人就走了出来,走到小湍河上,溯源而上。他要到哪里,他不知道,他只想走走,就这样走到河的尽头,走到人生的尽头。他要看到人生尽头的风光是个什么样。

现在,小湍河两岸的河滩上已经覆盖上厚厚的积雪,往常那一堆堆牛头大小的鹅卵石不见了,一座座山头,也掩盖了往日的峥嵘险峻,披着白雪画出一道道柔和的圆弧。只小湍河的流水还在悠悠流动,水面光滑,时缓时急,碰到卧在水中的大石头,就发出哗哗的声响。除此之外,静极了。因为有山崖的映衬,他能看见棉花朵般的雪花正从高空纷纷扬扬撒落下来,落入河里,落到牛头石上,落在河滩上,悄无声息地落着,像是怕惊动这一番宁静。只有落在他身上的,由于他走路的抖动,使得它们从人的帽子上、双肩上积成新的雪团儿,重新抖落下来,发出轻微的噗噗声,伴着双脚踩着雪地发出的吱吱声,证明着他的存在,他是一个活着的人。但是,他活着干什么呢?他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他的生命还有什么价值呢?与这一片茫茫洁白融为一体倒也是个清清白白安安静静的归宿!

再有二十二天,就是春节。

往常这个时候,在菊乡,在沙家湾,都会浸沉在节日的氛围中。赶腊月集,男人置备年货,女人扯布做衣,杀猪割肉,磨面下锅,好一派喜庆的新年景象。尽管说他和母亲不能像其他贫下中农那样喜笑颜开,笙歌燕舞,但也要同母亲包包饺子吃。特别是他大学毕业后,他有了工作,有了工资,有了商品粮,他就买了白面割了大肉回去,贴上春联,放挂鞭炮,让这个多少年都冷落的家庭增添一点“总把新桃换旧符”的喜庆景象。这些年,他家的地位,在人们的心目中,也多少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特别是他进了城,教了书,人们对他那个地主妈,开始另眼相看,说她教子有方。另外,随着十多年风雨的洗礼,村里的人际关系社会结构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的当了干部,富了,就形成了一个新的富贵阶层。没有富起来,或是因故穷了下来的人家,就同他家拉到一个水平线上,成了同病相怜的新的“阶级兄弟”,原有的贫下中农阶级队伍也因经济地位的变化而分化,于是他家在社员心中的形象也就有了重新的定位。但是,现在,一切都复原了。

第二卷第七章风雪天台寨(2 )

天台寨疏疏落落的石头屋,远了。四周的山势开始更为高峻而险恶,山崖上挂上了长长的冰吊,小湍河的岸边也结上了厚厚的冰层,上边铺着白雪,只露出窄窄的水流。然而这蓝灰色的水流,仍是欢快活泼地闪动着流动着,洁净,清亮,像在召唤,像在诱惑。他听说过,在大雪中冻死的人,神情安详,面带笑容,不像上吊死了的人。郑运昌死得安详,他也要死得安详,还要刚毅,还要独特。于是,他就想到水中一块大石头上,双脚搭拉下来,就这样归去吧!尽管说有一瞬间,他觉得身上湿漉漉的,又冷飕飕的,几乎打起寒颤,但是,他认定这里风景独好——人世间的烦恼太多了,当他自己不能了却这种过多的烦恼,不能负载这种烦恼的沉重和郁闷,了却就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手段。这是不需要谁承认和批准的手段。

他从山坡上找来一根树枝,将河中间一块大石头上的积雪刮去,缓缓地将大衣下摆拦起,坐下来,一动不动地坐着,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敢想……

是陈小焕的喊声,对,是陈小焕的喊声。他抬起头,看见雪白的背景上,一个戴着棉军帽,勒着红色围巾的身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这里走来,不,连滚带爬地向他跑来。

他醒了,他四下看看。他竟怀疑自己怎么会坐在河中的一块石头上。

陈小焕的后边还跟着几个男学生。他们都在喊着:“沙老师!”像一群大人在为吓掉魂的孩子叫魂。陈小焕远远地就撩过来一句:“你想死,同郑连三王贵桥斗争时,迎着枪口冲上去,那多光荣,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是老师哩!”

这是一个学生在跟老师说话吗?责备中透着更多的亲切和关怀。陈小焕在前边领着他走,其他学生在他后边跟着,生怕他再溜掉,他们几乎把他当做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来看管着。到达他们住的山寨时,天已经黑了,其他同学走了,留下陈小焕陪着他走进他住的石屋。因为要写材料,陈小焕就给他单独号了一间屋子。

火堆上吊着一只行军锅,火已经熄灭了,只有余烬尚有热气。炖肉的香味直扑入鼻。“点灯!”陈小焕几乎是在向他发出命令。他把墙洞里的灯点着,灯亮中,行军锅里冒着白雾似的水气,仍在袅袅飘动。“这是男同学们下网逮的兔子,搁城里,酒席上叫天马。今天咱们可要尝尝鲜。”他们开始吃饭。他把一条腿勉强啃了几口,吃不下了,就要去躺床上。陈小焕说:“这大冷天,肚里不吃东西,被窝暖不热哩!”说着向火堆里添了柴。沙吾同也感到他逆违了这个姑娘的好意,又懒洋洋地把脚伸到火堆边,烤着。他说:“你知道吗?这天台寨是我爷爷受尽折磨死去的地方。听人们传着说,他死得很丢人,是让那个女寨主害死的。她就是郑连三的姐姐。她要报仇,她就让他丢尽了人。”陈小焕说:“听说女寨主也是让你爷爷糟蹋迫害才上山趟了刀客。”沙吾同说:“咱们如今就成了刀客。”陈小焕说:“这咋能相提并论,咱们是革命者。”瞟了沙老师一眼,“沙老师,你咋尽想些不上纲上线的事。你这些想法,不好。”沙吾同苦笑了一下,说:“我成了悲观主义者了。我消沉了。”陈小焕说:“毛主席在井岗山,就批评过那种怀疑红旗还能打多久的悲观论调。后来毛主席就把红旗打到北京,插到天安门广场,解放了全中国。”接着她回忆了毛主席第六次接见红卫兵和革命师生的情形,她见沙吾同仍是无精打采的样子,不说了,说早点休息吧。开开门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她又回来了,怀里揣了一瓶酒。她说:“我从男同学那儿抢过来一瓶。来,沙老师,今天是腊八节,咱们也来过个小年吧!喝点酒,暖和暖和。”

以酒浇愁——今日他真想一醉方休。醉了,正好熬过这个难耐的风雪之夜。

他们盘腿坐在床上,中间放着一快木板当酒桌,陈小焕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大把花生米当下酒菜。他先喝下一口,一股热流立刻涌上心头。陈小焕拦住他,说:“别这样猛喝。咱们也行个酒令,谁输了就唱歌。”沙吾同说:“我嗓子粗,唱不过你。我只管喝。”陈小焕说:“你是内行,血统里就有音乐细胞。”这一说,沙吾同脸色就难看了。陈小焕说:“我不该提说阿姨,算我输了。我喝一杯。”沙吾同用手一拦,端起酒杯,说:“我先敬我妈一杯。妈妈,不肖儿子向你敬酒了!”向地上一洒。然后他才喝。

沙吾同就这样喝着,喝着。酒虽然不是名酒,但却辛辣有劲,他的喉咙就燃烧起来了,他的心燃烧起来了,他的四肢燃烧起来了,他的脸颊燃烧起来了,他的咽喉燃烧起来了,他的耳廓燃烧起来了,他觉得浑身在发胀在抖动,头脑在发胀,在发麻,而压在心灵上的痛苦在缩小,慢慢变成一缕游丝在飘,飘向何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酒,好东西,来!喝!

陈小焕把他倒酒的杯子夺过去。说:“还真没看出,平常那么斯文的老师,有这种豪气,这才像个造反派。”

“造反派,造反派!如今连个屁也不值。让人,让人撵……”又去夺酒杯。

陈小焕把他夺酒杯的手打了一下,说:“别说这丧气话。造反派咋啦?造反派是毛主席路线上的。谁想破坏这个路线,咱们不答应!”

沙吾同说:“不答应,是毛主席不答应。毛主席要防止中国像苏联那样变成修正主义。”

陈小焕说:“咱们唱支歌吧,就唱苏联革命歌曲。苏联,苏联……一起唱《卡秋莎》吧,好不好?听说苏联卫国战争时,红军战士把他们的大炮就叫‘卡秋莎’,威力可大哩!”

“什么卡秋莎?那是苏联姑娘,我不要。我,我,要中国姑娘,菊乡妞妞,妞妞。”他抬眼瞄瞄眼前的女学生,她的脸上竟放着一种光彩。像春花,像夏荷,像秋菊,像冬梅……他说:“我不唱歌。我想赏花,咱们菊乡的花,妞妞,花——”忽然一个熟悉的旋律传入他的耳中,尽管不太真切,也不太流畅,歌词也不太分明,有时还停顿下来,像乡村大路上走过的牛车,滚过一段坎坷路面,咯咯噔噔的,但却是他熟悉的旋律,熟悉得令他心动,令他想起一个秋日的黄昏,一条大河的河滩上,一个亲切的身影,那是他的母亲,她在唱,唱给一队就要开上抗日前线的士兵。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面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卡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啊这歌声姑娘的歌声跟着光明的太阳飞去吧去向远方边疆的战士把卡秋莎的问候转达那个时候,他就跟着妈妈顺口溜着,有些歌词他真不知道啥意思,调也溜走了,妈妈却说:“长大了也去抗日吧,唱着歌儿上战场。”接着妈妈就向士兵们唱起了《小路》:“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往迷雾的远方。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呀,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这是他多么熟悉的歌声,混合着燃烧的酒浆,把他的心搅得翻了个儿。他忽然冲着陈小焕喊:“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妈妈——”陈小焕吓了一跳,她赶忙问:“沙老师,你咋啦?”这么些天来,压抑在他心里的郁闷,一下子翻腾起来,冲击着他,撕扯着他,他扑在床上,放声哭起来——竟是在这个女学生面前。门外,北风搅拌着雪花,呼呼吹开了破旧的木板门。陈小焕跳下床把门奋力关上,找根木棒顶好,把火堆加了柴,把火弄得旺旺的,屋里才又暖和起来。陈小焕走过来,用手扳起他的脸,说:“怨我,我不该唱这支歌,惹你这样伤心。”他想躲开这个女学生的手,但他却没有动弹的力气。只管扬起脸哭着,像在外受了委曲,回家见了母亲的小孩子。陈小焕温柔的身子已经靠在他的肩上,灼热的呼吸轻轻抚动着他的头发。他抬起头,陈小焕那又黑又亮的眼睛,正在直视着他,那眼睛里也闪着泪光。她说:“我是看你太伤感了,想让你忘掉过去,也忘掉现在。忘掉这个石屋子,忘掉外边的风,忘掉外边的雪,还要忘掉你坐过的小湍河上的石头。谁想,会是这样,我真傻,真的。”她就像祥林嫂那样,唠叨着,“我真傻,真的。我是想让你忘掉……”他清醒了一点,说:“不,不,不能怪你。怪我这个男人没有出息,没有出息。”他又掂起酒瓶,倒了一杯,一扬脖,干了。他觉得被陈小焕望着的两颊热得像着了火,接触着这个少女的身子的肩头、手臂、腿胯,也都热得像火烤般热。他呆呆地望着陈小焕也被酒气染红的脸,那双闪着泪光的大眼睛,像夏日雨后的湖泊,温热,湿润。那油亮亮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好像还在诉说着什么。这张容光焕发的脸,一下子唤起了他的饥渴和一种喷涌而出的冲动。他觉得自己就像一片微风吹动的树叶,在翻飞在翻飞,终于,它落了下来,落到一片温馨的芳草地,于是一股清爽的甜润的气流,就轻轻地抚慰到他的脸上,他的心上。

两个年轻的唇吻合了。

第二卷第七章风雪天台寨(3 )

雪花在门外飘飞,风在门外呼啸,而灯花却在屋里开了彩,火堆上的松木枝条在发散着沁人心脾的芳香。两个青春的精灵化为蝴蝶在翩翩起舞……

回味着刚才的一切,他觉得眼界突然打开了。前边好像是一片阳光明媚的草地,草地上蜂蝶恋花,远方是一片蓊郁的丛林,还有蓝色的山野,都等着他去遨游,等着他去打上一个又一个滚儿。他又仿佛腾上了蓝天,四望无垠。无论往哪里望去,都有飘飞的云朵。爱情,将给他无与伦比的力量和信念。

沙吾同就是这样贴在女孩子的身上回味着刚才的一切。他怕碰醒了她,就一动不动,一只手轻轻地滑过陈小焕身上那细腻光滑的皮肤,滑过一条条优美的曲线,他久久不能自己控制自己,他多么想再一次领略那无限风光啊!

半夜,陈小焕醒来了,她突然坐起身,拎起被子角,遮住自己的胸脯,说:“我得到那边儿去。”

“风太大,留这儿吧!”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几个人嘴巴你又不是不知道。”

回到女生住的石屋子,几个女孩子还在打扑克等着她,她想想后怕,遮掩着说:“沙老师病了,我去照料他,他心里太苦了。”第二天,第三天,她仍然来到这边屋里。做饭,洗衣服,就像一对小夫妻。

谁想,有一天,正当他们难解难分之时,让妈妈赵先娥找上了门。

我说不清赵先娥大娘是如何爬上天台寨的。那么冷的天,那么大的雪,那么高的山,那么陡的路。她又是那么个年纪,那么个身子骨。

可怜天下父母心。

陈小焕去向不明的事,我们一直瞒着她和杨兰五大叔。这一次她来一中学校里问我省里学习班咋还不结束,并要我给她说个实话,她就信我这一回,还有沙家那龟孙上学习班了没有。看样子她好像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可能是从市革命委员会成立的消息上看到了或是听到了啥问题,也许是哪个学生给她漏了风,纸终归包不住火,我就正式告诉她,郑连三他们在到处抓红造总的头头。她听了,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骂道:“这个狗东西,那次就该让学生把他打死。”我说:“他命大,自有高人救他。”她一脸沮丧,骂道:“狗屁高人。那人算汤鸡屎糊瞎了眼。”我们就谈起他那次脱险的离奇。王记香说:“肯定是他自己背着手磨断了绳子跑的。解放初期,斗争沙一方,在台子上,他手被绑着,背着手还能从后边把解放军的枪夺了,摁腿上一个子弹上膛扫射起来,死了好多人。”我怕她枪呀炮呀死呀活的说多了,老人担心闺女犯心病,呛她:“你见了?”她说:“听说的。”大娘走了,王记香要跟大娘一起走。大娘说:“你们热乎乎的小两口,亲热着哩,陪我干啥?”硬把王记香赶了回来。这一段日子,王记香一直住在学校,因为在村里她站的那一派组织是少数派,老受惊吓,她跑学校躲难来了。送走大娘一进大礼堂,老余一见就机密地告诉我们说,山上下来了学生,有人病了。小王当过赤脚医生,让她去看看吧!我这才知道小焕他们上了天台寨。见了学生,看他们脸上手上都是冻伤,有的还发着高烧,心里就很难受。问起沙老师陈小焕他们的情绪,他们背诵了陈小焕写的诗:“志在高山看世界,乐在天涯战恶风。不倒‘王、郑’非好汉,指点江山红造总。”看着他们吃罢了饭,我嘱咐老余,把他们藏好,千万保密。回到大礼堂那间住室,妻子把我一搂说:“要是你也被撵到山上,我就会哭死的。”我说:“太夸张了吧!”她撅了嘴说:“算我是虚情假意。”直到晚上,也不理我半句话。碍着隔壁就是老余,我又不好意思向她说软话投降,更不敢有所响动,就这样别扭到天明。猛听有人敲门,我没好气地问:“谁?”以为是学生,想想不对,赶忙起来开门。是齐秋月。

她说:“我来早了。打搅你们休息。”

妻子装作啥事也没发生一样,给齐秋月倒水递糖,说:“起这么早,黑咕隆咚的,不怕?”

小齐说:“我急得一夜没睡好。紧急情况,昨天下午,有一个神秘女人给郑连三送了一封恐吓信,暴露了陈小焕他们的藏身地,天台寨。不管是陈小焕他们故意声东击西,还是另外什么人出于啥目的,革委会很快就要作出反应。王贵桥上省里开会,现在是郑连三主持日常工作,他强调恐吓也好,转移视线也好,有人要弃暗投明也好,即便是假的,也要当真的看,宁扑空山而回,不给红造总任何喘息之机。她特别嘱咐,赶快把这一情报送给陈小焕他们。并要他们清查一下内部,别是内部出了叛徒,变相告密。说罢,匆匆忙忙走了。连口水也没顾上喝。她说,她再注意着大院里的动态,又说王记香没人认得她,让她多往市革委大院跑,装作看大字报。一有新情况,她就找王记香捎信儿来。

天哪!

小齐头脚走,我还没顾上安排人上山报信,又有人敲门。一看是大娘,她一闪身进门,就说:“我去找郑连三了。”我一惊,问:“找谁?”她说郑连三。“我没见他本人,我把一封信扔他屋里了。劝他别把事做得太绝。”原来神秘女人就是她。王记香说:“谁帮你写的?大娘识字?”大娘说:“能连成个句子。”我想了想,说:“这样也好,也算表达一下民意吧。”大娘说:“我想着不对劲呀,眼看就要过春节了,他们东躲西藏的,也不是个长法,就想吓吓这些新当官的人。让他们抬高贵手。否则——”,“你说了啥?”她说,她只问问他家有几口人,能经受几把飞刀!大娘年轻时当过八路军,会甩刀,会打枪,我在苇子坑时就听人说过。不想她搁这里亮了相。我问:“你还写了名?红造总?”她说:“我胡乱写了个名:天台寨。”事不宜迟,我赶忙去安排人上山报信。等我回来,大娘正在扇自己的脸:“我咋就想了这个名!”王记香说:“王贵桥郑连三一会儿半会儿就上去了。”大娘哭着说:“小焕她个女娃子要担多大风险哪!受多大罪呀!”王记香劝她说:“山上又不单是她一个人,还有老师,沙老师。”我使了个眼色没拦住,她可把话说了个透亮。大娘一听,脸上就有些不对劲儿,她骂道:“他沙家龟孙儿,不把小焕缠死,他心不甘!”就皇天老娘地哭,“这是哪辈子造的孽,现时报应来了。”

大娘抹着眼泪走了,谁想她回到家坐卧不宁,竟上了天台寨。

我是杨兰五大叔来找我说的,他说:“她要大闹那姓沙的死货,她怕小焕吃那男人的亏,她要一刀捅了那龟孙!”大叔说,只有我们俩能劝住大娘,他求我们上山拦住她。

这还得了。

我赶忙同杨兰五大叔找个学生领着一起上山来,王记香说,我走了她不放心,也要跟着我们。想想大娘还就是她能劝得醒,就也来了。我们生怕“新一中”的人兜屁股跟了来,绕了个大圈子才爬山。山高雪大,风又刺脸,上到山上,见赵先娥大娘哭着骂着,要上去抓扯沙吾同。陈小焕对娘说:“有话给我说,你有气冲我出,关别人啥事?”大娘说:“从根上说,都是他这个东西把你引到这一步!”女儿说:“这是两条路线斗争的大是大非问题。你胡说啥呀!”大娘说:“啥路线。这是他们地主恶霸报复咱们哪!”看看劝不住,小焕给妈妈跪下了,说:“我求你了,别说了。”沙吾同一直傻瓜似的立在一边,这时他凑过来要说话,我忙拦住他,他却扑通一声也跪在老人面前的雪地上,给老人磕头:“大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给你老人家赔不是了。从此,我远走高飞……”又磕了个头,立起身来,向小焕看了一眼,说:“我,走了。”

沙吾同踩着脚脖子深的雪,艰难地向前走去。摔倒了,爬起来向后看了一眼,又向前走着。陈小焕喊着说:“你到哪儿?”就去追他。我叫王记香把她拉住了。又劝大娘,说:“现在是啥时候,你们这样闹,谁能经得住这样折腾?”陈小焕从王记香怀里挣脱出来,哭着说:“我完了呀!完了呀!”然后把头一扬,不知向沙吾同喊了句啥话,往前撵了几步,又一扭身,大声喊叫着说:“红造总,红一中公社,战友们,再见了……”一头向山下跳去。

这时,山下人影绰绰,革命委员会的人马上来了。

齐秋月在老中青、军干群这种特殊政治成分构成的革命委员会三结合要求中,她既是干部代表(曾经内定为副市长后备人选)、青年代表,又是红造总一方的群众代表。她这些身份和她当初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的光环,以及她形象天使的姿色、王贵桥的推举,使得她在学习班众多学员中脱颖而出,成了军代表的左右手。她既是学员,又是勾通各派意见,协调各方关系的联络员。有时甚至还代表军方主持会议,组织学习。一时间成为进入三结合常务委员会班子呼声最高的当然人选。眼看常委会七个名额中一名群众组织代表的位子非她莫属,郑连三那个急呀,那个气呀,那个眼红呀。于是在学习班上,他就经常给齐秋月出个难题,打个别扭,想出她的洋相。齐秋月当然看出他没安好心,就想报复他一次,让他收敛些。

第二卷第七章风雪天台寨(4 )

这天上午,大会组织学习老三篇,先是背诵。齐秋月第一个就点了郑连三。郑连三背了《为人民服务》开头一段,就傻眼了。齐秋月说:“你当年可是市委机关学习毛著标兵,市委还下了红头文件,号召全市青年向你学习。造了一年反,把‘老三篇’造丢了。下午再背。她学着最时髦的话说:老三篇,不但战士要学,干部也要学,老三篇,最容易读,真正做到就不容易了。要把老三篇,当作座右铭来学,学了就要用,做到思想革命化。”郑连三在下面听着,心里在想着咋样才能出出这股窝囊气。

回到家里,大妈看他心里有事,就问他,他先是不说,大妈说:“咋啦?把我当家属看了,上纲上线的事对老娘保密。你大伯在世时可是把大妈当参谋哩!”郑运昌死后,大妈整天哭哭啼啼,眼看哭坏了身子,郑连三就把大妈接到城里来住。见老人家话说到这个份上,郑连三叹了一口气,说:“我一想起人家齐秋月成了红人,就上火,她齐秋月眼看成了气候哩!”听他提到齐秋月,大妈就想起他大伯曾说过的上初中时他俩闹意见的事,问:“你想收拾齐秋月,还是心疼人家?”郑连三说:“我心疼她!?看她没有把我往水里推!”大妈问:“你想听听我这妇人之见吗?”就给他献计说:“这可是听来的,你琢磨琢磨。齐秋月她老爹齐连清同沙吾同他老爹沙百建是大学同学,一个是共产党员,一个入了国民党。当时国共两党谁胜谁负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两人就搞连环保,拜把兄弟。说定共产党胜了,齐保沙,国民党胜了,沙保齐。可是解放后,齐连清对沙百建没有保住,齐连清心里就有愧疚。于是他就主动要求到沙家湾教书。你想,堂堂大学生,老地下党,不当县长也当个区长,可他去当小学校长。那是个啥级别?”郑连三想想,对,对。在沙家湾上学时,齐秋月就护着沙吾同,还去家里辅导他,走动特别勤。到了中学,还经常叫沙吾同到她家吃饭。大妈说:“亏你也是沙家湾人,以前就一点风声没听到?听说上高中时,齐秋月还给沙吾同买过衣服。”

郑连三如获至宝,到了学习班上,马上串连几个人写了一封密信,交给了军代表,把这颗炸弹撂了出去。

那是赵先娥大娘一次住院期间的下午。我上街看大字报回来,一进礼堂,就看见老余屋里坐着一位姑娘,身影秀美。走近了见是齐秋月,我高兴地跳上舞台,就要同她握手。她说:“男女授受不亲啊!”那是在苇子坑我说的话,她这会儿拿来取笑我。我见她一直把眼向我身后瞄着,才想起了还有个王记香。忙把王记香往前一拉说:“老家搞派性,她来这里躲躲。”王记香说:“我可不是逃避阶级斗争的。他叫我来伺候大娘,我也捎带取经哩。”听说齐秋月是市里干部,王记香马上说:“那我们老家有人来告状,就好找人了。到时候可别装不认识啊!”齐秋月说:“等我当了市长书记,就一定深入基层,不让老百姓跑腿受累。”王记香连说:“好官,好官。”我说:“你可别以为是说着玩的,小齐就要当革命委员会常委哩!”这一说,小齐脸上就阴住了,她说:“我找你就为这事。这两天,你请了假,不知道。人家就在往下拉我哩!”

这天,她是专门来告诉我这一消息。“手段恶毒啊!连我老爹也捎带上了。”她神情黯然地说。我问:“那些话有证据吗?”她说:“到了这个关键时刻,抛出这些莫须有的问题,有没有证明,谁去调查。再说,调查一拖几个月,把你问题搞清了,革委会早建立了。况且没有人操心给你调查,先挂起来再说,这一挂不就完了。”我想想也是,为她惋惜,就宽解她说:“来日方长啊!”她装出一副笑脸说:“小夏是红造总的智囊团哩,咋也没辙了。是不是有人管住了,思想上不大胆了?”眼睛只管看着王记香。王记香说:“我能管住人家,那不也吃商品粮了!”我生气地白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小齐,怕她脸上吃不住。可齐秋月却大大乎乎地说:“我听妇女联合会的人说气管炎(妻管严)是咱们中国人的光荣传统哩!”临走,又说:“我也是没处说呀!才来你这里倒倒。记得我在苇子坑给你说的话吧,现在应验了。不过不是组织上搞你,是对立面整你。”我把她送到大门外,回来就见王记香一脸不高兴。我说:“看你那小家子样。”她说:“我就得把你看紧点。”说着搂住我一个猛亲,“谁也抢不走我的夏德祥。”我笑笑说:“你看我这样还有人正眼看!”她不无醋意地说:“齐秋月就想看。我们女人看女人,一看一个准。”这以后没几天,齐秋月又来找我,说咱要为红造总争名额,要得来要不来是一回事,要不要是另一回事。要来个什么名额又是一回事。反正必须伸手要。这不是要官,这是要公道,要革命的公道,要三结合的代表性。要了,要不来于心无愧。她特别强调,要,就要常委,反正红造总一方得有人进入常委会。我说:“咱们谁能进?就你有希望。”她说:“你就是第二个希望。就你那本事,主任也能当。要!”我还真叫她说得动了心,说:“要,不要白不要。”齐秋月也立起身来,有点慷慨激昂,说:“小夏,我是不行了。咱们来个革命自有后来人吧。”齐秋月走后,王记香笑了,说:“就你们家祖坟上那风脉,你能当常委?别是让齐秋月迷住了,为人家作嫁衣裳。”说的不无道理,但我能听她的?就说她是妇人之见。她说:“齐秋月不是女人?她的话是男人之见?”我说:“齐秋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女人。”她醋性大发:“哼,她齐秋月比谁多了一巴掌?”我赶忙指指外边,老余回来了,问:“秋月多了一票?”我俩都笑了。

这次争的结果,我真的进了革命委员会,当个委员。齐秋月也进了革命委员会,不是常委,是委员。不过,因她本来就是干部,她分工抓政工组,当组长,相当于市委办公室主任和宣传部长、组织部长、人事部长等职务的综合,相当有权。而我只是挂个空名,纯粹的群众代表,没有任何实权。

赵先娥大娘的信,就是被郑连三当做齐秋月的报复而大作了文章。那天郑连三他堂妹郑改春来接她妈回沙家湾,娘儿俩正在屋里说话,听见门外有人走动,一个女人的声音问:“这里是郑连三家吗?”她们刚说了声“是”,一封信从门底下塞进来了。她妹妹忙开门去看,见一个女人正往街上走,再叫也不回头。她想是情书,就不敢拆,又怕耽误堂哥的好事,她连饭也顾不上帮妈做,急忙去找郑连三。郑连三看了信,一口咬定,这是齐秋月干的。她要利用陈小焕他们的手来吓他,他不怕。他说:“那个女人是齐秋月装扮的,故意问一句这是郑连三的家吗,这就叫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她身在革委会,心在派里,她通‘匪’。”郑连三马上召集常委开会,提出了行动建议:宁可信其真,不可信其假。大造舆论,重拳出击,敲山震虎,组织围剿。

陈小焕让沙吾同拉住了,沙吾同差一点让陈小焕也带下了山崖。他说:“要死一块死!”两人抱头大哭。赵大娘背过脸不看那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嘴里还在骂天骂地。我就有点气,大声说:“都到啥时候了,都给我消停点!”话音刚落,革命委员会的人马上来了。来人中没有见王贵桥,也没有见郑连三。但却是一队荷枪实弹的武装!陈小焕这时倒显出少有的冷静,站在山垭口,正面迎向解放军。陈小焕扭过身来,说:“大家别慌,他们来了,我挡着。其余的人,能从后坡走,就走。让抓住了,可没有好沾的辣椒水。”同学们没有动弹。她又说:“小夏哥,你带上我妈和大叔、我嫂子快走,这里人多了,目标大。也用不着这么些人都来挡枪口。”说话不及,退路就没有了,后坡竟响起了枪声,同学们又慌慌张张退了回来。王记香胆小,拉住我和大娘就往屋里躲。大娘这时忽然变了个人似的,说:“谁也别怕。跟我来!”就像个指挥官。说着说着解放军的喊话声就传来了。赵先娥大娘对我说:“祖师爷屁股后面有一个地道,搬开大石板就是。通小湍河。你领着他们先走。”说着把我们领到庙里,指挥我们几个男人掀开了大石板。果然有一个洞。我正诧异,要问,大娘摆摆手说:“先走,有话以后说。”我们正一个一个往下跳,陈小焕和沙吾同也来了,大娘把小焕往洞里一推,小焕掉到我怀里,我问沙老师来了没有,小焕没顾上回答,就见大娘把守住洞口,说:“这里没有姓沙的份,你走,你远走高飞吧!”陈小焕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扒住洞壁就上去了,同她妈吵道:“你太过分了!”然后又跳了上去,说:“走,一起远走高飞——”听见大娘在上边同他们吵叫,我们也一个一个又回到上边。这时赵先娥大娘正追着小焕在外边的雪地上撕扯,哭着,骂着,一塌糊涂。

一队军人已经控制着制高点,端着枪,虎视眈眈地面对着我们。有的,趴在大石头后面,架上机枪,枪口对着我们。沙吾同把陈小焕挡在身后,疯狂地笑了一阵,两手抱拳,扬了扬,对军人说:“同志们,看见了吧,我们赤手空拳。”他说:“十八年前,我那臭爷爷死在这里,今天我也会死在这里。这没有什么可怕,我家里没人了,我没有什么牵挂。只是她是我的学生,还有这些学生、亲人,都是因为我的株连,走到这一步,请你们不要为难了他们。我这里就先谢了。”一个负责干部走上前来,沙吾同对他说:“请你告诉郑连三,当年我爷爷杀死他们父母两条人命,逼走他姐当了刀客。尔后他叔郑运昌检举立功,抓了我爷我爹两人。去年我妈抵上一命,今日我再抵上一命。让他郑家彻底赢了这一回。”陈小焕说:“你说错了,怎么这样说,这能是你们两家的家仇私恨,这是真正的毛主席革命路线同冒牌的毛主席路线的殊死搏斗。这是最后的斗争——”说罢,她领头唱起了《国际歌》:“……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耐雄纳尔就一定要实现,这是最后的斗争……”歌声在山寨里回响着,持枪的军人也愣了,有的不由自主地随口应和着。还是那个领头的军人干部说:“请同学们谅解,是是非非不是我们定了的,我们只管执行任务。你是老师,那就还像个老师的样子,带个头,免得流血,请吧!”沙吾同回头向我和同学们扫了一眼,又看看陈小焕,说:“永远——”山风把他的话刮得支离破碎,他扭身跳向山崖。但是,他竟让赵先娥大娘拦住了,他说:“你——”赵先娥大娘一改往日那慈祥唯诺畏葸的农妇形象,像一个江湖女侠。把她女儿和沙吾同往身后一挡,走到军人面前,说:“谁也不许动,我有话说!”

第二卷第七章风雪天台寨(5 )

山寨很静,连一声咳嗽也没有,人们都在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只有山谷刮过来的风,吹动着人们的衣襟,一掀一掀,吹动着女孩子们的头巾,一摆一摆。偶尔刮起一阵雪粒,打着人们的脸。

雪后初晴,阳光明媚,阳光洒在雪上,耀眼。

军人那个干部挥了挥手,军人就捅了上来。见是一个老大娘,停了下来,只听她说:“刚才这孩子说他爷爷沙一方死在这里,不错。但是,不是郑运昌领着解放军杀死的。是让山寨女寨主杀死的。她把他从解放军眼皮底下抢了出来,又亲手杀了他。为了什么,大家就该明白了。她就是被他霸占作小的五姨太,郑翠香。沙一方要把她点天灯的女人。那年她才十八岁,贞德女中学生。”

人们不再向前挪动,好像也不再是对垒作战的双方,而是开大会听老大娘作忆苦思甜报告。我看了一眼大娘,正奇怪她如何了解这些底细,她又说:“请你们坚持一会儿,再受一会儿冷。”她接着讲了郑翠香没廉没耻地活着,在山上称王称霸,就是为了报仇。她怀孕了,是赵大山的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就送给一个山下的穷教书先生。托付他们把她养大,他们赵家没人了,这虽说是个女娃儿,也是半条根呀!解放军打来了,他们弃寨逃走时,曾想把孩子接回来,但是兵慌马乱的,那教书先生也不知道跑哪儿了。后来,这个孩子就不知下落。她是个女人,孩子丢了,她那时就想死。后来她想起沙一方临死前说的话:“三十年河东转河西。沙家有后,定报大仇。”就活了下来,她也要有后,让他长大,到沙家湾看看,三十年河东让他永远转不成河西。

她说了那天一中的武斗,她发觉挨打的就是她女儿们的对立面郑连三,就偷偷放走了他,是她乘老余叫医生之机,开了门,把他放走的。“我不想让你们结怨太深。但是,你们还是势不两立。他郑连三今天为啥不来,也该让他听听,我为啥放他。可他——”

这是一个传奇故事,大娘又是一个古怪女人。我不由想起她那女八路的历史,她可能同那个郑翠香打过交道。或者说她就是郑翠香,但又觉得不像……

这些话,从这个普通农村妇女嘴里说出来,谁也不相信是真的,但她说的放走郑连三是真的。她把陈小焕拉到身边说:“妈妈为啥不让你跟沙吾同,你该懂了吧?!”陈小焕含着眼泪说:“我懂啥?”妈妈说:“坏透了顶的,大恶霸!他家——”还要说什么,欲言又止,“根子太坏。”

沙吾同说:“我知道我家庭出身不好,同小焕不般配。我不再为难她,也不叫大娘生气。我走,我走……”给大娘一跪:“大娘——”哭了。又站起来,面对来人站定,说:“来。我跟你们走!”

赵先娥又是一步上前,说:“慢着!”对小焕说:“当妈的不为难你。”又对沙吾同说:“我把话说在前边。小焕要跟你,我不拦挡,你们远走高飞,永不见我!”沙吾同叫了一声:“大娘!”跪下了,陈小焕也叫了一声:“妈——”跟着沙吾同跪在老娘身边的雪地上。

大娘叫了一声:“天哪!”泣不成声。她哭着把沙吾同、陈小焕往那当官领队面前一推,说:“你如今官位在身,身不由己,你带走吧!”她背过身,掩面而哭。有人上来要给陈小焕沙吾同戴手铐,那当官领队摆摆手,拿手铐的人讪讪地立到一边,手铐的银白色链子,一晃一晃,映着白雪,映着阳光,一闪一闪。

小焕是大娘的心肝儿,小焕是大娘的精神支柱,小焕是大娘生活的希望。她走了,女儿跟沙家的后人走了。女儿走向监狱,走向政治上的毁灭。

大娘的信念大约彻底毁灭了,只听她不住声地高喊:“天哪!天哪!”刚才那身把洞口指挥若定,疾恶如仇的侠女形象不见了,那痛说郑沙两家恩怨情仇的形象不见了。我们见到的是一位母亲,是一位就要失去女儿的母亲,是一个萎靡不振,涕泪横流的可怜无助的母亲。她嘴唇哆哆嗦嗦,连连说着:“想不到这样啊!想不到这样啊!想不到……”浑身颤抖,我赶忙让王记香扶住他,可是王记香也浑身抖个不停。我赶忙脱了大衣披在大娘身上,她就扑在我的怀里,哭着,说着。我劝她:“这样也好,沙老师对小焕好,就是成份高了点。”她说:“小夏呀,小夏呀。”我说:“大娘有话就说,别憋在心里。你年纪大了,少操小焕的心,她也是有心劲的姑娘。”她说:“眼看小焕她……”大娘拐过来就骂沙吾同:“天打五雷劈的沙家,从老到小,没一个好东西。”骂了一阵,忽然说:“三十年河东转河西,真转过去了。转过去了,转过去了,郑连三,你要再转河东啊!”前言不搭后语。这时候,有人上来拉她,说她疯女人想煽风点火,想闹事,干扰大方向。她上去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那人就捂住脸叫了起来,马上围来了一队人,枪口就顶住了大娘的胸口,杨兰五大叔上前挡住说:“同志,她是妇道人家,不懂事理,请原谅,自古男不跟女斗。”那个领队的用手摆了一下,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他走上前来,面对赵大娘站定,说:“这位大娘,一起走吧!”大娘也上前一步,几乎就同那个干部脸挨脸了。她说:“倘若说我们犯的法天理难容,我这条老命全顶了。够不够?”笑笑,又说:“不够,再搭上他!”拉拉杨兰五大叔。赶他醒过神来,只见大娘的腰身一闪,没听见她喊了句啥话,她跳下了山崖。

陈小焕大叫:“妈——”就扑过来,被我一把抱住了。

杨兰五大叔爬在崖顶,大哭:“先娥呀,你咋这样走了哇!”

山下一片白雪。山涧,飘荡着岚气,什么也看不清。

人们站在山顶上,呼喊着……

陈小焕、王记香和几个女同学哭成了泪人儿。沙吾同向前挣扎着,头要向山寨上碰,被来人扯着胳膊动不得。他大声哭喊着:“领队的!给我一枪吧!给我一枪吧!”小焕扑在我怀里哭着说:“小夏哥,这可咋办,妈妈她——”一阵山风把她呛得说不出话,她咳了半天,又哭:“我不活啦!我不活啦!”

我这时忽然有一种大丈夫气概,对兰五大叔说:“大娘走了。小焕她马上也要被抓走,不如让他们俩……”大叔明白了,对我点了点头。我去给那个领队的负责人说了我的意见,他迟疑了一下,说:“好吧。不过,你得体谅我们,快一点。”

我让王记香扶住陈小焕和沙吾同一起面向兰五大叔站好。我说:“大叔,请你先节哀。”又对这两个年轻人说:“大娘已经走了,有大叔在。我当家,让你们举行个定婚礼。”吾同看看小焕,小焕走到山崖上,哭喊:“妈,妈!妈——”记香把她劝了过来,她仰起泪眼向我点点头。我就向着大山喊道:“大娘大叔,沙吾同、陈小焕向你们二老磕头了!”两人跪在雪地上向着大山磕了头,又向大叔磕了头。我喊:“向着北京,向毛主席致敬!”两人面向北京方向,举手敬礼。

礼毕。老少两代人搂在一起大哭,我们也不由自主地放声痛哭,我喊道:“大娘!我和记香也向你磕头了。你是好大娘啊!”

在省革命委员会召开的各地(市)“抓革命、促生产经验交流(汇报)会”上,王贵桥正要上台做“清除红造总派性势力干扰,建设红彤彤的新菊乡”的大会发言,郑连三把电话打到会场里,要找王贵桥,向他汇报陈小焕专案组的工作进展情况。当王贵桥一听说陈小焕、沙吾同这些坏头头就藏匿在天台寨时,他轻声一笑,夸奖郑连三说:“好!终于让你们捉住了狐狸尾巴。”又说:“天台寨,那过去是土匪刀客窝。他们藏到那里,正说明他们是一股反革命逆流,这是他们反革命面目的真正的彻底的大亮相。要立即采取行动。”郑连三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这一句话。”王贵桥说:“这会给咱们的大会发言增添最新的材料,爆炸性材料。咱们菊乡这一段工作省里领导本来就很满意,安排大会发言,你这一补充,材料就更生动了。”他就要放下听筒,忽然一个惊雷响在头顶,又好像菊乡的惊雷通过电话线击穿了他的全身。他一下子瘫软了,拿电话的手差一点把听筒扔掉,他慌慌地问:“你说什么?赵先娥?是谁……谁……母亲?”当他彻底听清了郑连三的话,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半天才有气无力地说:“赵先娥的原籍一定要搞清楚——你……你……在天台寨,寨,等……等着我。”

赵先娥是王贵桥妹妹的名字。

第二卷第七章风雪天台寨(6 )

革命委员会做出对陈小焕、沙吾同等坏头头进行通缉的决定,为了查出陈小焕走上反革命道路的阶级根源,以便尽快结案,连带对陈小焕的家庭成员也要进行调查,这就牵连出了陈小焕母亲赵先娥文革初期被批斗的事。郑连三主管公检法,一个指示下去,专案组会同苇子坑大队的有关人员,顺藤摸瓜又一次摸到了赵先娥夫妇给人家当女作婿的那个大山里。老太太早就去世了,有关赵先娥的身世,村里人说,老太太的丈夫是这里的老门老户。她的儿子参加了八路军,老爹被抓去,死在监狱里。她有个女儿,那时还小,逃出去找她哥,一去就没有了音信儿。快解放时,一个女人领着个男人回来了,说是老人的女儿女婿。这么多年,小女孩长成大人了,兵慌马乱的世道,她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谁还会问问他们这些年在外边干了些啥事,顶真认一认这个女人是不是赵家人?再说啦,看看老人有了亲人,热乎乎的一家人,谁还没事找事去调查个啥。据她自己说,她迷了路,逃到黄河北,碰上八路军,说她要找她哥,部队上就动员她参加了陕北公学,当学员。后来公学在转移路上遭到鬼子伏击,跑散了,她就被国民党驻洛阳警备司令部抓住了,一个国民党兵救了她,他们两个逃了出来,她就跟他过起了日子。他们伺候老人下世,就领着一个小女孩回了男人老家,人家嫌倒插门不好听,这里又没有啥挂心的,要走,谁会拦他们。直到一九六二年,老人的儿子回来打听自己家里还有谁,只把老爹从乱葬坟里认了出来,取回来同老娘合了墓,立了碑,就走了。对于那个妹妹,听说从共产党那边跑到国民党这边,也没什么光彩,就没打听下落去认亲。现在屋里倒是住了个女人,是他们家的童养媳,早年因为丈夫当八路没有消息,跟一个做竹活的篾匠跑山外了。解放后,篾匠男人死了,她就守着一个儿子过日子。后来不知道是谁给她透了风,当八路的男人又有了信儿,官大官小,也是个干部,她就又回山里来,要同原来的男人破镜重圆。问起这个干部在哪儿工作,干啥的,村里人说:“他哪里敢说?童养媳妇前后撵着要跟他破镜重圆,他怕纠缠不清,就赶忙跑了,还敢把工作单位留下!”又说,看样子他在外边混得并不是很好,好像是犯过错误,才平了反。按他参加革命的年代,应当带警卫员了,县里也要派人陪着的,可他是一个人回来了。

郑连三给王贵桥汇报罢,王贵桥一面做大会发言,一面在心里祷告:“这个女人千万别是自己的妹妹赵先娥。”他还在油房庄时,妹妹来找他,说爹让敌人抓走了,她嫂子也跟一个做竹活的外路人跑了。妈担心爹的死活,吃不进,睡不下,又碰上嫂子的丢人事,就病倒在床,妈叫妹妹来找他,说是日子眼看就过不下去了,让她出来逃个活命。妹妹说,有钱了,她带点回去赶紧给妈妈治病。因为这里土匪抢劫不断,又传说日本鬼子就要打菊乡,妹妹住了两天,他就把她送走了。谁知那天早晨他刚把妹妹送过油房河,还没有扭过身,几个国民党便衣警察拦住了他,说话不及,用枪口顶住了他的胸口,把他抓走了。是地下党通过民主人士多方营救,说他是生意人,他才出了监狱。有了这一回同敌人的正面接触和地方乡绅的掩护,他的身份就更隐蔽了,他就还是回油房庄。此后就再也没有打听到妹妹的下落,想来妹妹受了多少苦难,才保住了个性命,即使她跟了国民党兵过日子,也是无奈之举。那个年月,兵慌马乱的,她一个女孩子难活人啊!最后一次见妹妹,妹妹是个穿着红棉袄留着毛盖头的小女孩,如今该是中年妇女了。老娘是妹妹夫妇俩伺候下世的,自己作为儿子应当给老母养老送终的,由妹妹做了。自己作为哥哥应当为妹妹做点什么……记得妹妹上了河坡,回头见哥哥被抓,喊了声:“哥——”就跑回来,哭着说我哥是好人,向警察求情。这些国民党禽兽就要连她一块带走。一个油匠跑来说这闺女是村里谁谁家妹子,她哥同他拜过把子,所以她也叫他哥,就把妹妹拉着往油房庄走,妹妹走上河坡,扭头看看哥哥,绊住了啥,摔了个跟斗,爬起来,拐进一片树林,不见了。

他不认为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妹妹赵先娥,但是,郑连三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山村却是自己的家乡,家里现在还住着一个童养媳,也是真的。赵先娥,这个陈小焕的母亲,就是自己的妹妹吗?这时,他真想快点见到这个阔别多年的妹妹,同妹妹说说话,说说小时候的人和事,哪怕是说说家里那个童养媳。尽管说这个童养媳是他摆脱不掉的一块心病。然而,他妹妹竟是这样从茫茫人海中浮现了出来。而且,她还是通缉要犯陈小焕的妈妈,而陈小焕也会是他王贵桥的亲外甥女?

郑连三说完了,请示专案组下一步工作如何开展。他才从回忆中醒了过来。他说:“不要纠缠旧账,对陈小焕专案的性质,要多方调查,多方取证。定性一定要准确。”

其实,王贵桥的妹妹赵先娥就是郑翠香看着被折磨死了的那个八路姑娘。她离开油房庄,流浪到黄河一带,参加了八路军的陕北公学,当了几年八路军,一次部队转移遭鬼子埋伏,她死里逃生,同组织失去了联系。她又来到菊乡,想打听她哥哥的下落,竟让沙一方的人抓住了。这些情况,郑翠香是从赵妈嘴里和那些禽兽折磨姑娘时的只言片语里摸清了的。当她同陈云顺逃下天台寨没处藏身时,他们就冒充老赵家的女儿女婿,混了下来。

大会发言一结束,王贵桥就直接坐车往天台寨赶来。郑连三在山下一辆吉普车里坐着等他,王贵桥一跳下车就问:“陈小焕哩?”他说不清他是要来认这个外甥女还是不认这个外甥女。他只是想见到她,他急切地要见见她。他能救她吗?他有没有胆量和权力,撤销对陈小焕、沙吾同等人的通缉?当初,“红一中”的问题,是他王贵桥亲手起草报告,报省革命委员会,经中央文革批示定性的一桩大案。他王贵桥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动一下手脚啊!

“陈小焕,她人呢?咹,陈小焕呢?”他一个劲地追问。他不知道他如此急切地要见这个通缉要犯,他能给她说些什么话。“她人呢?她还是一个女孩子啊!”他颇具感情地追问和感慨wωw奇Qìsuu書còm网,令郑连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赶忙把从山上下来的一个干部叫来,让他给王贵桥汇报。谁想,这里一个更大的炸雷正等着他:赵先娥跳崖自杀了!

王贵桥长时间沉默不语,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雪地上丢下的烟头哧一声响,然后就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寂静得令人发指令人费解而又令人深思。半天,他长啸一声,说:“上山——都上山!”领着一队人马上山来了。

在四清队时,我因给齐秋月写材料,而后我又陪着讲用团四下风光,就同王贵桥就认得了。那是一个晚饭后,我们随便聊天,他得知我是油房庄人,就同我说起了当年油房被劫一事。我说我当时也去看过热闹。他笑了笑说:“你一个揩鼻涕的小孩子都大学毕业,我们这一代咋能不老哩!”齐秋月取笑说:“小夏同王书记是老乡哩!”但是,今天他只是同我这个老乡握了一下手,没有寒暄一句。他脸色非常阴暗,非常难看,走到倒塌的那个寨墙边,伫立良久。山风呼呼刮着,掀动着王贵桥的军大衣的下摆,拍打着他的腿胯,他身后一堆雪被风猛乍吹起来,拥在他的脚边,渐渐地埋住了他的军用翻毛皮鞋,他全然不知,只管那么站着。郑连三说:“王书记,这儿风大。”他向后摆了摆手,又扭回身招了招手。郑连三马上走过去,他又摆手让他下去。人们不知他要干什么。待了一会儿,他扭身招手让陈小焕过去,陈小焕望望我,我点点头,她踏着积雪走了过去。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摆动着,她面向大娘死去的山寨口,又要下跪,王贵桥一把拉起女孩子,颤抖着声音说:“闺女,这就是你娘走的地方?”陈小焕大声哭喊:“妈妈你咋就走了哇!妈妈……”王贵桥仰天长啸:“都为什么呢!毛主席,你说说,就为我这个走资派吗?!”把陈小焕往身边一拉,用军大衣裹住,低头问:“你冷吗?”陈小焕从军大衣里挣脱出来,怔怔地立在一边,不知这个走资派要干什么。王贵桥说:“闺女,我是走资派,我有罪,我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大罪!是不是?”陈小焕没有回答,像是没有听见。这时,郑连三走过来说:“赵先娥是畏罪自杀,用不着你这样!”王贵桥扭头看看他,骂道:“混账!这是人……”然后命令:“举枪!”人们不动,他又吼道:“举枪——”郑连三说:“举枪干啥?”王贵桥说:“为这个母亲送行!”郑连三说:“这……这,怕不合适!”王贵桥说:“这是一条人命,是一个母亲的生命!”革命委员会第一把手说了这些不革命的话,人们都愣住了。有人劝王书记冷静,王贵桥说:“我很冷静,也不糊涂。”从身后战士手里夺过一杆长枪,举起,向着大山,连发数枪,他在心里喊着说:“妹妹,哥哥给你送行了。”

王贵桥放完了枪膛里的子弹,扑通一声,跌倒在雪地上。头碰在寨墙上,破了,血流在雪地上,雪白血红,分外鲜明。

第二卷第八章婚外相思(1 )

第八章婚外相思——深夜葡萄并不真酸齐秋月嫁给了革命委员会主任王贵桥,惹得一个男人在黑暗中煎熬;夏德祥心甘情愿帮齐秋月的忙,惹得女人吃醋,她质问男人:“我弄不清齐秋月到底给了你啥好处?犯得着你这个样。你说!”他后悔当年没有同齐秋月真有一手,也不枉让妻子“批斗”一场。

从天台寨回来,王贵桥就莫名其妙地病倒了。

齐秋月到房间里问寒问暖,端茶送水,就像一个小妹妹。王贵桥说:“我要有你这样一个妹妹该多好啊!”感慨万千。齐秋月说:“我不是吗?”王贵桥叹息了一声,待护士打罢针后,说:“我那可怜的妹妹死了,死了。”齐秋月看领导很伤感,就不敢多说一句话,只过来把被子角掖了掖,说:“我走了,今天大街上发现有写郑连三的大字报,我去看看动态。”王贵桥问:“说了些啥?”齐秋月说:“一个劲地说郑连三是插进革命委员会的一只黑手。说他的姐姐是刀客,抢过党的地下联络站,干扰过对沙一方的批斗。他本人,开刀讨饭,恶习难改,混迹江湖,流氓成性。运动中,他多次挑起事端,并亲自指挥武斗。等等。”王贵桥说:“郑连三是苦出身,关于他姐姐的问题是我亲手处理的。这不是戳他心里的伤疤吗?红造总这一举动是对抓陈小焕、沙吾同的一种必然反应。只是来得这么快,怕是上边有啥背景。你不要轻易表态,处理此事,一定要慎之又慎。在敏感问题上,千万小心,别让事态恶化。”循循善诱,像个兄长,又像是师傅带徒弟。齐秋月对老领导的关心,很是感激,说:“我会照你的话做,捅不了漏子。你安心养病。”就要走,王贵桥又把她叫回来,说急啥,再坐会儿好不好。当然好,齐秋月就坐到沙发上,对王书记说:“王书记的心真善良。听同志们说,在天台寨,你还为陈小焕的母亲鸣枪致哀。”王书记说:“我估计有人会在这上边大做文章,糊我大字报。”齐秋月说:“糊让人家糊吧,只要自己心里好受就行,别人要干啥,那是他的事。”说到这里,齐秋月就讲了她在苇子坑搞四清时,对赵先娥两口的庇护遭到的批评。“当时我不上前制止,怕是很快就要出人命。批评就批评吧,我心里无愧就行。”齐秋月自己笑了。王贵桥说:“都怨上边刮起的那股风,让我昏头昏脑的就整起小邓拓,打起小反革命,结果——毛主席说犯了方向路线错误。这以后的打打杀杀就从那儿起。是是非非谁说得清啊,赵先娥就是这样走了。走了。”很伤感,好像眼里也闪着泪光。见领导这个样子,齐秋月也不知道怎么样凑腔好,一时没话。王贵桥又是一声长叹说:“赵先娥应当说是个刚烈女子。”齐秋月说:“只是忘了路线斗争了。路线斗争是残酷无情的。”看王书记微闭着眼,似有睡意,她不吭声了。王书记好一会儿不听齐秋月说话,睁眼一看,齐秋月正蹑手蹑脚往外走。他说:“你干啥呀?做贼似的。”齐秋月说:“我看你睡着了。”王贵桥说:“我能睡着吗?我在想我几十年的人生路。”齐秋月拐回来把杯子里边的茶叶倒掉,换了新茶叶,沏了水,放到王贵桥床头的桌子上,说:“别想了吧,恐怕不会是有趣的童年,愉快的青年……”

王贵桥五岁时,家里怕他长大了说不来媳妇,收留了一个逃荒的女孩子,给他当童养媳妇。女孩子比他大五岁。他十四岁时,家里大人就给他们圆了房。他同她没有感情,就出来参加了革命。开始,只是在地主家当割草娃,暗地里跑交通,送情报。后来大了,又因他读过两年书,识得几个字,就让他到油房庄开油房,给党筹措经费,搞地下联络站。尔后他虽说回家几回,家里仍是没有一点温暖,最后那次,就因为同女人吵闹,暴露了身份。第二天保长就领着保丁堵住了门。他翻后墙跑了,再也没有回去,他逃走后,县警察局把父亲抓了去。那时父亲也就是四十几岁,在警察局关了两年,想引诱他回去救他老爹,再抓他。他没有回去。那年妹妹才十二岁吧,跟一个来菊乡起运药材的乡亲来找他……他说了那次回家,说了童养媳。他说:“我的问题甄别复议后,又当了国家干部,女人不知道怎么听到了消息,就回到山里,说这个儿子是我王贵桥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赵家老屋收拾收拾住了下来,赖在赵家老屋不走,我就不再回家。好则,我参加革命后,改名换姓了,这个女人乃至家乡人谁也不知道我的下落。女人再怎么想同我闹复婚,也找不到我。”他无限惆怅地说,“从此我也就没有老家了,老爹老娘的坟上也见不到他们这个儿子的香火。”

就这么伤心的事,运动初期,还有人糊他大字报,说他就是当代陈世美。他有个童养媳妇的这件事,是他向组织上交代的,档案里填着,竟有人把它公开在大街小巷。真是不可思议呀!王书记说完了,不由长吁短叹。齐秋月说:“这事我知道。”说了些宽解话,很是体谅人心。王书记感动得忘了自己的身份,竟当着齐秋月的面流下了眼泪。齐秋月是一个女人,眼皮儿就软,也陪着流了泪。又坐了一会儿,她说:“王书记,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陪你过日子。”王贵桥一愣,明白了,他说:“这是哪里话,这成什么体统?”王贵桥同齐秋月的父亲曾在一起叙过旧,两人都是开辟菊乡北山根据地的老人员,属一个纵队,是老战友。“我是叔叔。”王贵桥又说。齐秋月勾着头,向王叔叔斜斜地瞟过来一眼,轻声细语地说:“我愿意。”没有听见王贵桥应腔,她猛一扬脸,说:“你不该这么难……”扭身走了。王贵桥看着姑娘的背影,说:“运动安定下来再说吧!”他真想喊她回来再说说话。

郑连三来了,见了齐秋月那羞答答的样子,不知道为啥,想问,又停住了,他今天没有闲心问她别的,他只说:“就要找你哩!”齐秋月用手拢了拢头发,定住了神,说:“我也有话对你说。”郑连三说:“待一会儿再说吧,你有事先去忙,我先看看王书记。我到政工组找你,好吗?”齐秋月说:“啥时候都恭候主任驾到。”走了。到了快十二点时,郑连三来到政工组。他一进门就把别人抄回来的大字报底稿和捡到的传单,放到齐秋月面前的桌子上,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说:“小齐,说说你的看法。”齐秋月说:“当老师啦,考试我一样。”郑连三说:“我成了众矢之的,乱箭穿心哪!”竟当着齐秋月的面流了泪,他擦了下眼睛,说:“你抓动态的,多帮帮我。”齐秋月心里想,今天这是怎么啦,竟有两个大男人,而且还是两个革命委员会主任,当着她一个女人的面掉泪。她扑哧一笑,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不到伤心时。你大主任就这么几张大字报,就伤心到这个地步。当初多少活捉油炸郑连三的大字报,你咋熬过来的?没出息。郑连三说:“我想起了我姐,那可怜的姐姐。现在有人拿她来污我清白。”齐秋月看他一脸伤感,不再开他玩笑。她也一本正经地说:“女人难,做女人往往比男人多受恶人欺负凌辱。”郑连三说:“我想起我爹我妈领着我跪在沙家门外三天三夜的情形。三天三夜呀!有好心的大叔大娘,给端碗汤,没有人端了,就饿着。那时我才四五岁,撑不住饿,就哭。妈妈把我搂住也哭。我家就我一条根哪!”郑连三上边有个哥哥,十岁出天花死了。爹妈把他当宝贝看,一步也不让他离开大人。这次来菊乡,也没有把他丢在家,大人不放心。他说:“尔后,大伯为了报仇,领着我在菊乡流浪。开刀要饭,那是好受的吗?那是拿刀割自己的脸哪!就这样活了下来。可现在大字报上说我从小就是流氓。谁知道用刀子割自己的脸面的滋味!小齐,老同学!”他竟呜呜哭出了声。

小齐是个女人,她又一次被感动得陪着郑连三流了泪,忘了当初怎样整治她了。她说:“老同学,请你放心,不管是大字报,还是小字报,我们政工上一定会把它当做一个新的动态来对待。”

“我谢谢你。我虽说也伤害过你,可我——”

齐秋月拦住话头:“别说这,说这前朝古代,我就翻脸了。”郑连三闭紧了嘴巴。齐秋月表示,这次红造总炮轰革命委员会领导成员,只要上边没有背景,他们政工组一定配合公检法,进向严肃查处。

郑连三又说:“谢谢。”

这一年春天,齐秋月同王贵桥结婚了。

我去送了礼物。回来那天晚上,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少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不好受。见我情绪异常,王记香说:“咋啦?我惹你生气了?”我没有吭声。她又问:“咋不说话,有啥话还不给我说,看憋病了,谁心疼。”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齐秋月结婚了。”她说:“这我知道呀,小齐还亲自来给咱送了请帖哩,没有外咱呀,礼路上也没有亏了咱们。是不是没有请咱吃酒席,你不乐意?那是咱不去嘛!”我说:“多好的女人哪!毁在两个男人手里。一个是郑连三,毁了她青春的名声。一个是王贵桥,毁了她作为女人,尤其是清纯姑娘对潇洒青年追求的希望。她永远没有这个资格了,她不再青春,不再清纯,不再冰清玉洁,不再……王贵桥有前妻,离婚不离家,还有个孩子。她不该去填这二房,她,可惜——”妻子拦住我的话头,说:“够了!你唉声叹气的,像掉了魂一样,原来是心疼人家。那依你说齐秋月就不该结婚,让菊乡的男人都存个想头。”忽然又说:“我明白了,原来你心里就存着想头哩!”

第二卷第八章婚外相思(2 )

真还让她说中了。我明明知道齐秋月不会也不可能走进我的生活中来,可她永远保持着姑娘的身子,就是我心目中一道靓丽的风景。可是,现在这一道美丽的风景就要被污染了。多么可惜啊!郑连三想死想活,没有得到,多少男人梦中呼唤不来,而王贵桥这个同她并不般配的老东西,却要把男人心目中的这一朵鲜花掐了。她应当永远鲜嫩,永远鲜明,永远鲜红,永远鲜美,永远鲜艳夺目啊!

妻子大约见我这个痴痴呆呆的样子太过分了,大声说:“你咋不早说哩!我情愿给你们腾位。”我把她一掐说:“你胡说啥?”她倒认真起来,问:“你们在苇子坑四清队时,有没有不清白的?我觉得你就是贾宝玉,见了女人就发痴,就想入非非。你说你高中时见了我就这样那样的,我信。贾宝玉嘛!”尖酸刻薄,带刺拉挂,这就是我的王记香。我没好气地说:“贾宝玉咋啦,上有宝姐姐,下有林妹妹。有福,女人福,又叫艳福不浅。咋啦?”我也尖酸刻薄几句。她一掀被子就坐了起来,说:“可惜你的齐妹妹这时就已经变成臊筒子了。”这话太粗俗了,用来说齐秋月,比污辱我还要令我难受,我说:“别说那么损,讲点卫生好不好!”她说:“咋一说齐秋月,你就护着,捂着。你现在去帮她把那一巴掌捂住吧!”竟伤心地哭起来。

幸亏老余这天回家了,要不,让老余听见我俩为齐秋月吵架,我的脸往哪搁。

我也许太没城府了。真是俗话说的,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我竟想些没有来由的事,操些没有来由的心。我们就这样别扭了一夜。

天快明时,想她气消了点儿,我说:“今天好日子。让咱们也汇入这股革命洪流吧!”她说:“做诗吧,你。”正争吵着,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齐秋月。我说:“新婚大喜的日子,你起这么早?”齐秋月说:“别耍嘴皮子了。有正事。”原来革命委员会内部有人上书省革命委员会,要求在菊乡设立特别法庭,对沙吾同、陈小焕等红造总头头进行特别审判。省革命委员会打电话征求王贵桥意见,老王问有那个必要吗!搞得那么紧张干啥?接着就有人联名写了致菊乡革命委员会的公开信,敦促市革命委员会尽早、尽快、从重、从严把陈、沙二人绳之以法。情况相当不乐观。她说:“咱们得做个思想准备。”这两个月,没有他们的消息,我以为冷处理了。哪里想到又要拿他们开刀!我愤愤地说:“批也批了,斗也斗了,还要咋的?还能把他们枪毙了!?”

齐秋月说:“也许——要判重刑哩!”

我说:“我好坏也是个委员,为什么啥事都背着我们?”

齐秋月说:“委员,群众代表只是个聋子耳朵。你还拾个棒槌当根针哩!”

我说:“你政工组长,专案组也受你管哩!”

齐秋月说:“不说那没用的话了,心里要有个准备就行。”

最后商定,开庭审判时,我代表他们出庭辩护。我要特别申明一点,轰轰烈烈的红卫兵运动是特定时期一股特定的政治风暴,陈小焕、沙吾同不过是风暴中心的一棵小草。社会应当理解他们,原谅他们。齐秋月说:“你这话分量太重了,把你上纲上线了,说你攻击文化大革命,贬低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意义咋办?”我说:“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能减轻他们的责任,把我搭上也值得。不这样,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和死去的赵先娥大娘。”

但是,并没有公开审判,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

这个时候,山东省梁山县有两个中学老师,一个姓侯,一个姓王,他们联名在《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发表了一份建议书,被称为“侯王建议”。建议:各地家在农村或是农村有亲戚的中小学教师,一律回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改造自己的非无产阶级世界观,把自己变成又红又专的革命知识分子,再由贫下中农推荐任教。

这又是一股政治性的“强热带风暴”。偌大一个菊乡,一个礼拜不到,每一个教师回家接受再教育的各种手续均已办好。我就在这种形势下,被赶回老家油房庄,当社员,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对此,愁眉苦脸的有,担惊受怕的有,兴高采烈的有,无所谓的有。我属于无所谓的这一批人。因为我可以同在家当社员的王记香常相厮守了。但我心里也很不服气,我上了几年大学,一个建议,《人民日报》一个按语,就把我们视若粪土了。回家后,生怕贫下中农不推荐,那我就永远变成农民了,我的商品粮也要取消,太可怕了。我老老实实,出工,累活、重活、脏活抢着干,出工埋在队里,回家埋在家务里,对原来慷慨激昂的政治呀路线呀就少了一份关注。我想,我们不过是被政治家利用了的工具,用过了,没用了,弃置一边,谁还正眼瞧你!想当初,何必那么投入?!惟有陈小焕、沙吾同的命运很是让人惦念。就在这时,齐秋月跑到乡下。专程来告诉我们:陈小焕被判死刑,沙吾同开除公职。

天哪!

太惨了……

陈小焕才十九岁啊!半夜里,我梦见她被五花大绑,背上插一个木牌子,上写“反革命分子,武斗凶犯……”,我一惊而醒。

据说齐秋月回家见王贵桥瘫软在沙发上,以为他病了,要他去看医生,他却像小孩子一样扑在齐秋月身上痛哭流涕。齐秋月不知道为什么,再问也不说,问急了,他才说他去监狱了,那女孩子才十九岁,正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齐秋月冷笑一声,说:“你还有点人性!还知道陈小焕才十九岁!”好一阵数落。王贵桥让齐秋月数落得疯狂了,高声喊叫:“这是怎么回事啊!”待他喊够了,齐秋月说:“你喊叫什么?你就是刽子手!”王贵桥说:“你——”就昏倒了,齐秋月不管他是死是活,扯住胳膊把他拉起来,说:“你还有点人性的话,就行使你的权力救救她吧!”

王贵桥回到市革委立即召开市革委常委扩大会议并吸收公检法系统军管小组有关人员列席参加。会议决定:鉴于陈小焕身怀有孕,建议最高人民法院在对陈小焕的死刑进行复核时考虑这一因素。他说:“这是人道,这是革命的人道主义。这是任何社会,任何政党,任何国家,任何时候都要知道并执行的人道主义原则。我们共产党人,我们无产阶级的革命队伍向来就是文明之师,文明就包括革命人道主义。”最后,他指示,此次会议纪要以简报的形式,抄报省革委会和省高院军管会、中央文革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军管会等有关部门。

一个月后,最高人民法院被告人陈小焕武斗的死人命罪的部分犯罪事实不清,证据不是为由,将此案发回菊乡市中级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依据法律程序,陈小焕从死囚监房押回看守所,接受中院的重新审判。

1968年5 月26日,菊乡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第二次向囚禁中的人犯陈小焕下达:被告人陈小焕犯反革命罪、指挥武斗致死人命罪,判处死刑,缓期2 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陈小焕第2 次返回她的死囚监房。

1968年6 月12日,中原省高级人民法院刑事裁定书下达,核准菊乡中院对陈小焕的死缓判决。一个月后,她被押到新疆××农场劳动改造。在这里,她生下一个女儿。

沙吾同因为没有直接参与武斗,以反革命煽动罪和与现行反革命分子陈小焕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罪,开除公职,注销城市户口,回原籍交由贫下中农进行再教育。

那一天,他收拾行李,先到小焕家里,同杨兰五叔叔见个面。杨叔叔拉把椅子让他坐下,很长时间两人都说不出一句话。

门外起风了,怕是要变天。杨兰五起身把门掩了掩,说:“我这几天听说,齐秋月他妈余文秀,清理阶级队伍被清出来了。”沙吾同听说这个新闻,不觉心里有一丝忧伤,说:“连齐秋月也不能平平顺顺地过几天好日子。”又说:“那好,看郑连三敢不敢抓人家!”站起来踱了两步,阴险地笑笑说:“好,好,我要见见郑连三,戳他鼻子窟窿一下,看他怎样去招惹齐秋月她妈,那可是菊乡一把手的老岳母哩!我想看看郑连三这个人能狂到哪个地步。顺便见见齐秋月,探听一下小焕的下落。”又向外看看天色,说:“老天爷你要讲公道哇,该给郑连三个惩罚吧!革命委员会成立这近一年来,他小子风光了。”话刚落音,大门外有汽车声响,接着有人进来了,两人起身一看,是齐秋月。

齐秋月是来找杨兰五的。

原来,正像他们所知道的那样,齐秋月的母亲余文秀在清理阶级运动中,被当做革命叛徒查了出来。疑点还是老问题——余文秀在东北抗日根据地时,被派往山里去做一股地方武装兴龙救国军的工作。那股势力占山为王多年,头头是个女的。但她刚到山寨下边,同地下联络员接上头,日本鬼子捂了村,她同村里二十几个姑娘媳妇一起被抓了去。后来她被兴龙救国军的一个兄弟救了出来,那个背他出来的汉子,很勇敢,同日本军官夺刀,大拇指一个关节都切掉了,硬是把刀夺了。这话在十多年后又被人翻了出来,说她有叛变嫌疑。现在惟一能证明她清白的是那个兴龙救国军的汉子。齐秋月为妈妈的事正焦头烂额,忽然想到夏德祥提到过杨兰五是半截大拇指的事。她就来打探杨兰五的虚实。

第二卷第八章婚外相思(3 )

正说着齐秋月她妈的事,忽然公社来人,急急巴巴地说:“齐秋月同志,王主任出事了,市革委通知你马上回城。”齐秋月问:“啥事?”脸色也变了,“政治上的,还是身体上的?”镇上人说:“不清楚,郑连三同志电话里只说要你火速回城。”

齐秋月匆匆对沙吾同、杨兰五说声“再见”出门上车走了。汽车扬起一阵灰尘,顺街筒扬了过来,沙吾同看着远去的汽车说:“王贵桥应当得急症死了。”杨兰五说:“悄声点……”扯了沙吾同的胳膊回到屋里,坐下,掏出旱烟袋,在里边装了一锅,擦根火柴点着,“吧嗒吧嗒”吸了半天,对沙吾同说:“我去给齐秋月她妈当证人。”沙吾同莫名其妙地看着杨兰五,问:“你说的啥话?”杨兰五把他那半截大拇指伸出来,让沙吾同看,说:“看像不像同日本鬼子夺刀的壮汉?”沙吾同好像听小焕提说过,杨叔叔年轻时闯过江湖,人很仗义,但没有听她说过叔叔夺刀一事。沙吾同看着叔叔短了一截的大拇指,问:“这么说,你当过兴龙救国军?叔叔是抗日英雄哩!”杨兰五说:“英雄不敢当,同日本鬼子打过交道是真的。”沙吾同说:“我说哩,叔叔说话办事有股子仗义劲儿!”杨兰五说:“那也是穷人的一条吃饭门路嘛。”说了一会儿话,又扯到背八路军女战士的事。沙吾同说:“你能记着那女战士啥样?”杨兰五说:“这么多年了,恍惚记着是个剪发头,圆脸。”沙吾同说:“哪里会这么巧,就是齐秋月她老娘!”杨兰五把烟灰磕了磕,说:“不是也说是,帮他们点忙,小齐对咱们有恩。再则,要真的是我背出来的女八路,那是多少条人命换来的干部,让人砸了黑锅,冤枉了,亏情啊!”又仰脸看着门外的天空,像是回忆往事,说:“兴龙会的弟兄死了二十几个呀!”

杨兰五祖籍山东,那是义和拳的老窝。义和拳运动失败后,爷爷被杀,父亲携妻带儿下了关东。他自小就习武练拳,十二岁,跟着父亲,聚拢一帮江湖义士占山为王,号称兴龙忠义会。父亲死后,父亲的相好叫桃花的女子成了当家人,他叫她桃大姑。这个桃大姑有点文化,给兴龙会定下十条戒规:一、不许抢拿老百姓财物;二、不许糟蹋妇女;三、不许无故杀人放火;四、不许临阵脱逃;五、不许出卖弟兄;六、不许折磨人票;七、不许抢劫僧、道、医、学、鳏寡孤独、小贩、邮差、喜车、丧棂、匠人、穷人;八、抢来的东西要归公;九、要扶危济贫,打抱不平;十、要同甘共苦,平等大同。有了这十条戒规,兴龙会发展起来,到了抗战时,已有了三百来弟兄,百把条枪。当时国共两党都看在眼里,想收编过去,但兴龙会坚持山头自立、抗日救国的方针,对谁也不亲近,只管自己招兵买马,壮大势力。尔后竟自己打出了兴龙救国军的旗号,在辽西一带也算有了声望。

一天夜里,一队日本兵突袭了山下一个村子,掳走了二十几位大姑娘小媳妇,其中还有一个八路军武工队的女战士。这个村子就在兴龙会进出山寨的山道边,是山寨的一只眼睛。村庄里的乡亲找到桃大姑哭喊着跪倒一片,这天正是兴龙会揭竿十周年纪念日,众兄弟看到这种场面,也顾不得大庆酒宴了,个个心似油煎,发誓救出这些姐妹。第二天夜里,兴龙会出动二百多个兄弟,配合八路军武工队悄悄向日本兵占领着的马鞍坨靠近。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解救这些姐妹几乎是老虎嘴里拔牙,但谁也不是软蛋,硬着头皮往套子里钻去。大家鼓劲说,只要钻进去,死了也要挣个鱼死网破。——就在杨兰五他们刚刚靠近关押姐妹的大院时,哨兵听见大院后边麦田里有响动,刚踅过身来,向外探头,还没看出究竟,就被飞来的石子击中眼窝,昏倒在地。这时,杨兰五如攀树的猴子,挺身一跃,攀上高墙,放下绳索,同时村前的麦田里起了火。这是麦熟季节,麦粒在烈火的炽烤下已发出鞭炮般的噼叭声。日本鬼子正慌忙提枪拎刀向火海跑去,这里,杨兰五他们用挎包里的鹅卵石,一石一个地击昏看守人和游动哨,迅速打开牢房。然而晚了,狡猾的日本兵迅速调回头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了,占住有利地势向他们疯狂射击,把他们逼进一个巷道和几间民房里动弹不得。这时,留在村外接应的武工队又将日本兵围住,开枪射击,转移了火力,杨兰五他们才得以向外移动。但,很快蜂拥而来的日本鬼子和伪军又将这个马鞍坨从外包了饺子。一场恶战就这样开始了。

这是个阴天,没有月亮,一切朦朦胧胧。按事先安排,三个男人救一个女人。冲进大院,杨兰五背起一个女人就往外冲,那两个兄弟,一个前边开路,一个后边掩护。谁知还没冲到巷口,前边的兄弟“哇”一声被打倒在地,背上的姑娘马上溜下杨兰五的背,爬过去,抓过那个兴龙会弟兄的枪开枪还击,压住敌人。杨兰五同另一个兄弟爬过来,问:“你是八路?”那姑娘来不及回头,只顾开枪还击,嘴里叫着:“快救人!”这时巷口左边的房上一阵机枪压了下来,杨兰五把姑娘往身后一扒,开了两枪,将那个日本兵打下了房来。杨兰五喊一声让那个兄弟背这个八路姑娘逃走,借着枪弹的火光,发现滚下房坡的日本兵还在挣扎着拔他身上的匕首,就上去一刀剁下了他的臂膊。这时,杨兰五发觉这条胳膊上勒着白毛巾,再向前看,发现伪军、日本兵的臂上都勒白毛巾,占着有利的地形疯狂地射击,并且还不时向机关枪扫不着的墙角里扔手榴弹。杨兰五觉得这样硬冲必死无疑,不但自己要吃大亏,这些姐妹也怕难逃一死,只有近战混战才有冲出去的一线希望。这时,村外战斗更激烈,喊杀声响成一片,这里的火力一下子减轻了,想来是武工队在解救他们。杨兰五从尸堆后面迅速向发白的地方扔了一通手榴弹,趁着敌人火力被压下去的当儿,大喊一声:“弟兄们,跟勒白毛巾的玩刀!”像猛虎下山一步跨过墙头,举刀向一个正在换子弹的日本机枪手扑去。开枪已来不及,那日本兵忙举起枪杆挡刀,只听“喀嚓”两声,枪被劈成两截,连同小日本的一只胳膊也劈了下来,又回手一刀,劈在这个机枪手的脸上。他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看见一个伪军正用刺刀向一个兄弟刺去,这个兄弟正背着一个姑娘往外猛冲,刺刀竟刺进姑娘的腰里。杨兰五“啊呀”一声,一跃而起,夺过那伪军手中的枪,一连向他肚子捅了三刀,第四刀竟连人带枪把这个家伙钉在他身后的那棵树上。他捡起自己的破刀,正待挺起,一个日本军官高举战刀奋力劈来,他闪身躲过,回手抓住对方的刀刃,就如同拔河般同那个日本军官较劲夺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他的大拇指,他竟一点也不知道,刀子一点一点割着,大拇指掉在地上,那军官惊疑地一瞥,想看清那是什么,还没等他收回目光,杨兰五一声吼叫,夺过战刀,银光一闪,那日本军官的头已被砍落在那根大拇指旁。这时,杨兰五举刀冲进白毛巾堆里见白就砍,就像疯了一般,竟连墙角歪靠着的死鬼子,他也砍了十几刀,把他砍得体无完肤,“呀呀”叫着向前冲去……

这一仗过后三个月,兴龙救国军被国民党整编,杨兰五没有跟过去,就改名换姓,流浪到苇子坑给地主家看家护院当了长工……

沙吾同不由得对这个杨叔叔另眼相看了。以前只是感到他是个好人,心肠好,又正直,是个好长辈。今天听他讲的江湖往事,才知道他本就是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硬汉。叔叔好人啊!如今他又要出面为一个受难人作证,他的心地纯朴而又善良,他怕他救的女战士受难,他认为那个女战士的政治生命值钱,应当让她清白无辜。想到这里,他对这个叔叔满怀深情地说:“杨叔叔,你的心里想的都是别人,可你想过没有,姑且不说那个女战士同余文秀是不是一个人,即使是,你去给人家作证,你自己有啥影响没有?”杨兰五不假思索地说:“我见不得别人可怜,那比我受罪还难受。再说还是那句话,咱被批斗时,小齐为咱家报不平,受了批评,还操着咱家的心。后来听小夏说,她每天夜里都要来咱家转一圈,怕我们一家想不开出意外。”沙吾同死活不让他去作证,他怕齐秋月她妈余文秀过了这个沟坎,一旦有人再抓住杨兰五的匪事不放,那就又惹了一场祸。他不愿提说“土匪”这两个字,他只是反复强调,不能给他们作证,也没有打过日本鬼子,大拇指断了一截是年轻时割草叫蛇咬了,怕毒攻心,叫人剁掉的。沙吾同千嘱咐万叮咛,直到杨叔叔点头答应了才放心骑车回沙家湾老家。

让齐秋月去找杨兰五大叔,从根子上说,是我点的捻子——我办的一桩罪该万死的事。

杨兰五大叔五十来岁,黑红脸膛,高个头,背有点驼。我入队时,只知道他是倒插门,是小焕的继父,可比亲爹还亲。后来不再发展他家当积极分子,当骨干力量,就没有对杨兰五大叔的出身进行进一步调查。他带外地口音,跑过大地方。后来才知道,他是流浪到这里,土改时就落户到这里。这苇子坑自古就是出产绸缎的副业之乡。进村就听见啪哒啪哒的织布声,家家有织机,人人会织绸。人民公社化后,织机集中到队里,成为副业组。上工后,一溜儿男女,脚蹬手动,煞是好看。因此,跑买卖销绸缎也就成了男人的一条活计。同时,南北东西四路客商也来这里进货,有的开办绸缎庄,落户苇子坑;有的跑单帮,结识了当地女子,也就入了户。因此这里人员复杂,老门老户有,外来户也不少。杨兰五旧社会在地主家看家护院,也跑过绸缎买卖,地没一分,椽子没一根儿,纯粹的无产阶级。因此从土改到公社化,再到文化大革命,谁也没有想到对杨兰五的出身历史来一番调查。谁能想到我给齐秋月出主意多说了一句话,就当真挖出了一个大土匪。其实,对大叔那断了一截儿大拇指的事,我是无意间看到的。也没有问过,谁曾料想齐秋月拾个棒槌就当针(真)了。

那一天,我正在面对面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几个老贫农正在总结我如何如何表现好,提出让我担任大队戴帽中学东岳庙学校的教育革命领导小组负责人,大队革命委员会还告诉我,把王记香也安派到学校里当民办教师。我一时高兴,正想站起来表个态,有人来说,家里来客了,是坐小车来的。赶忙回去一看,是齐秋月。我笑着说:“领导来检查我这个臭老九改造情况?”她却一脸正经地说:“有正事,进屋再说。”还没有坐下,她眼里就泪水涟涟了。她把情况没说完,我就懵了。

我说:“那要王贵桥干啥,这不是臊他面子吗?”

她说:“越是这,他越没法插手。他也气得光骂娘。这两天,血压也升高了,我就不敢提这事。”

我一时没法插腔。咱算个啥嘴脸?一个赶回老家接受再教育的臭老九。不过我还是在动着脑筋。齐秋月不是别人,她是我可心的婚外红颜知己呀!“有人要清算阿姨的旧账,怕是有啥背景吧?”

齐秋月说:“那还用说,后边肯定是郑连三。”

王记香说:“这个郑连三,狼心狗肺。不得好死。”

第二卷第八章婚外相思(4 )

齐秋月说:“所以说,这次我妈的事,不找个茬口把他拦住,后遗症多着哩!”她急得流泪了。王记香也流泪了。

我见不得女人流泪,尤其是齐秋月满眼泪花的样子,令人爱怜,令人心疼。我把头一拍:“只有这样了。”王记香说:“快说,小齐急着呢!”我就说了让杨兰五大叔充当一下兴龙会的事。“他那手指头是半截,怕人看,经常就攥着个拳头。那个姿势,习惯成自然了。我也是那天拉马车他抢着替我驾辕看见的。”

齐秋月急急地说:“那——小夏,陪我去趟苇子坑吧?”

我正要张嘴,王记香一个眼色丢了过来,我忙改口:“我下午有课。改天吧!”

齐秋月一脸的不高兴,说:“我就想着不行。有人管着哩!”

齐秋月走后,王记香把我好一顿埋怨。她说:“你怎么想到让大叔去充土匪。你想帮齐秋月的忙,我不反对,哪怕你去充刀客,让人拉去枪崩了。咋能让小焕她叔顶上去呢?你看这一家人还能过吗?”我也后悔了。这个年月,政治上稍稍有个污点,就打入另册,不是批就是斗,给革命者当活靶子,没完没了,让你死不死活不活的受罪。齐秋月去找兰五大叔,大叔即使不同意帮忙,这个名声一旦敞出风去,公社大队也要把他调查又调查,折腾个半死。我真混蛋!王记香说:“你怎么见了齐秋月就迷了?啥歪门邪道都能想出来。”不再理我。我也自知办错了事,想想事不宜迟,别让小齐跑到我头里,大叔那脾气,一旦出头露面了咋办?我推上自行车,就往苇子坑跑去,让兰五大叔千万别认这壶酒钱。谁想,半道上正碰上齐秋月的小车。齐秋月一见我,高兴地跳下车,说把我那破车找个地方存起来,就要拉我同她坐车去:“我想王记香就把你个男子汉管住了?还是老战友感情深,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不敢说出真情,怕齐秋月说我耍她。但我死活不坐她的车,我说学校里一个老教师得了紧病,我上公社叫医生,不能耽误。再多耽搁一会儿就要出人命。

她走了。我的心就悬在半天空。但我又不敢回家,我真怕看见王记香那寒着脸的样子。一个整天我就在外面浪荡。直到喝罢黑晌汤,才溜溜儿地进了家。王记香在厨房里吃饭,我走过去,她就没使眼瞅我。吃完了,把锅盖一盖,抱起儿子就去串门,我一个人凉在家里。半夜回来了,把孩子放床上哄睡了,没头没脑给我一句:“你真该同齐秋月一家。感情近得很哩!”我已饿了一天,窝了一肚子火,我一掀被子坐了起来,说:“就同她一家又咋的?”她说:“让她给你过日子。”我说:“哼!在苇子坑只要我透个口……”她一下子上来把我从被窝里拉下了床,说:“你总算说了实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嘴啥脸,一个土坷垃堆里爬出去的乡巴佬,还想开人家齐秋月的洋荤!”我也是让她气疯了,就捡稠的说:“不是你跑得快,齐秋月早来了。我也回不了大队。”她一愣,说:“这才是你心窝子里的话。我走,给你腾位。把齐秋月叫来填位吧!跟你有啥好,反正没领结婚证,没手续,我走!”就翻箱倒柜收拾衣服,用床单一包,哭着就要回娘家。我赶忙把门一挡,服了软。哄了半夜,到天快明时,才算安生下来。她还是哭闹:“那姓齐的哪儿好,把你魂都摘跑了。我算瞎了眼,跟了你这个缺心少肺的。”我听听她不哭了,就往她身边凑凑说:“我这人心太善,想着为小齐帮个忙——”一听提齐秋月,她拦住话头说:“我弄不清,齐秋月到底给了你啥好处?犯得着你这个样。你说!”我让问住了。我真不知道齐秋月给过我什么好处,什么恩爱。妻子说:“说呀!”我哑口无言。妻子说:“不说话就是心里有鬼。你俩谁欠谁的?”我说:“谁也不欠谁。”妻子说:“看你这个样,是齐秋月给过你啥好处,你欠人家!”我说:“算了,算了,批斗会该结束了。睡觉吧!”我去搂她,她扭了个脊背给我:“想得美气。心里尽是人家姓齐的,来搂我!”

怕处有鬼,痒处有虱。果然,杨兰五一从城里回到苇子坑,就叫批斗了,理由是“漏网土匪”。

得到杨兰五大叔被抓的消息,我把自己的嘴扇了个没回数。王记香说:“再狠一点,扇得流血水,省得它好说话。”我就扇,王记香上来把我搂住说:“还扇!?”哭了。我不由得一阵莫名的忧伤,又是一阵激愤,转眼又是一阵羞愧。我大声说:“我去见齐秋月!为啥不把大叔保护好?”过了一小会儿,王记香一字一板说:“又有借口去找齐秋月了。”我一听,想发火,但是,干咽了几口唾沫,没吭声。转身到窗前拉过学生的作文,批改起来。

王记香梳好了头发,把两条辫子扎好,掂手里看了看,往脑后一甩,说:“走呀!我陪你去。”我不理她,她说:“为大叔,咱们必须去。”我说:“你去,我不去。”她撇着嘴,把我手中的蘸水笔一夺,说:“明明心里想去,早就有条蛆在蠕动了。”把一件新衣服一抖,说:“换上吧!别让人家城里人笑话。”

先到王记香娘家,把孩子留给岳母,这一耽误,到菊乡时,已经半下午了。先到政工组,没见齐秋月,人家在开会。办公室秘书听说我也是市革命委员会委员,马上给齐秋月挂电话,约了晚上在她家见面。看看才四点多,我俩就到一中老余那儿坐。老余是工人阶级,还当过我们“丛中笑教工战斗队”二把手,就进了学校三结合领导班子,挂了个委员。老余对他这个小委员可是挺在心的,他说:“毛主席让咱们工人阶级管理学校,干不好,对不起毛主席的信任。”见了我就问:“大队推荐了没有?贫下中农推荐了,就还回一中。”好像他就是校长。又说:“你想回来不回来,想了,学校出面,通过政工组给下边做工作。别让大队公社县里把你卡住,你可是个人才哩!”又用眼瞄住王记香,“小王,先说你这领导放不放人?”王记香就说:“我领导人家!那我不成了太学生啦?就这,动不动就是我这个社员连累,才下放回家。多大的学问,搁乡里亏了。赶快让他走,我巴不得他走得远远的,上北京,上上海,我耳朵眼子也清静清静。”我问起齐秋月她妈的事,他说:“我这老妹子也是够苦了。从小家里给她定了个娃娃亲,十六岁那一年,肺痨,就要把我妹妹娶过去冲喜。老妹子正上中学,我就给她透了信,她就跑到辽西根据地参加了革命。不到一年,就让日本鬼子抓去了,险些丢了命。解放后,她安定下来,就把我们一家都接到菊乡,可该过几年安生日子,这件事硬是叫扯捞个没完没了。这一次,多亏你帮了忙,把这事可拦死了,谁想——”他两手一摊,说不下去了。

市革委大院的西北角有一条长廊,廊上的葡萄藤交相缠绕,虽说现在已是初冬,葡萄架不再翠绿成阴,但走在长廊里,仍是让人有一种爽心悦目的感觉。廊两边是一块块花池,正开着菊花。王记香小声说:“这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天色黄昏,有人拉根长长的皮管子,正给花池浇水。齐秋月的家在这条长廊的尽头,一道花墙进去,向左拐,是一个老式四合院。听见说话,齐秋月就迎出来了。她接过王记香手里的篮子,很是埋怨了一通,说:“我到油房庄都是空手去空手回的,你们这是咋哩?”王记香说:“谁给你送礼,王书记是老革命,来看他哩!”进了客厅,王书记站起来同我握手,说:“来了就来了,还要破费。”记香说:“都是自留地里的,没啥金贵东西。”坐下后,一时没话。王贵桥官腔官调地说:“按说你这革委委员,要经常来革委会反映反映下边情况,商量商量大事。可这一下放回老家,就断了线似的。这组织手续应当理顺一下。人回老家了,这职务也应当随档案走。”齐秋月说:“这事有人提出过,政工上准备拿出个意见。”王贵桥说有个材料,几个秀才在小会议室等着统材料。“我不陪了,让齐秋月陪你们。”走了。我说:“王书记身体还行。”齐秋月摇着头说:“刚刚出了院,硬撑着呗。”

齐秋月就去端饭,四菜一汤:蒜苔炒肉丝,小葱拌豆腐,西红柿炒鸡蛋,凉拌猪耳朵,莲子八宝汤。很家常,也很讲究。齐秋月从一个玻璃酒柜里取出一瓶菊潭老窖,要开瓶,我拦住了。吃着饭,说起兰五大叔,齐秋月眼睛一红,说:“我对不起大叔,也对不住你。总想找你再出个主意,可是没脸见你。”我说别这样说,把阿姨的事拦住了就好。末了,我说:“说阿姨不是叛徒,要兰五大叔出个证言材料就行。要定杨兰五当过土匪,打家劫舍,那也得有证明人。我自己说是土匪就是土匪,我自己说不是就不是土匪。我自己说我当时是打入山寨做地下工作,帮助他们抗日的地下党员,不是也行!我后来同组织失掉了联系。顶多一个脱党。兵慌马乱的,我有啥责任?”停了一下,我又说:“找一个从东北过来的老干部,让他给杨兰五出一份材料,说那时是他派杨兰五去兴龙会长期窝底,做地下工作,影响兴龙会,兴龙会才打出抗日旗号。那时是单线联系,后来因为什么什么的短了线,云云。不是也可以吗?!”两个女人听了,都停下了筷子。齐秋月更是喜形于色,用筷子指着我说:“真有你的,我要当书记市长,就把你调到政策研究室,搞个智囊团。”王记香说:“他那半斤八两我还不知道,能把你研究到茄子棵里。”我说:“至于说到土匪,也不能一概而论。被敌人反对是好事不是坏事。杨兰五干的土匪是打日本的土匪,肯定是好的。”

齐秋月不断地用筷子给我夹菜。王记香说:“小齐真是短把镰刀,他出主意,就给他夹菜。我没有本事,就把我闪一边。你可看错了秤,他是受我领导的。”齐秋月笑着说:“这一把手得罪不得,得巴结。”掂起菜盘儿就扣在她的碗里。王记香说:“你要撑死我,你想夺权哩!”齐秋月就去撕她的嘴。

当天晚上住在招待所,齐秋月、王记香两人说了一夜话。第二天,回家路上,王记香说:“那女人才真是女人,把你卖吃了,你还帮人家数钱哩!”

这以后没两天,在王贵桥默许下,由齐秋月他老爹出面,找了个曾在东北辽西根据地工作过的老八路,按我出的主意,做了证明。杨兰五大叔也就放回苇子坑。

然而,做梦也没有想到,杨兰五大叔的事刚捂住,王记香娘家又出了大事。

那天,我正同王记香商量着去看看杨兰五大叔被折磨成啥样,把他接到油房庄住两天,王记香娘家王家堡来了个近门兄弟,说记香她爹出事了,人已经押到公社了。这一惊非同小可,王家出了事,不但王家人受罪,我夏家也要受连累遭殃。这年月,亲戚邻居不管谁家在政治上有些许的污点,都会“株连九族”,何况是自己的亲岳父。我和王记香就不说了,不长了也长不粗,但我的儿子将来上学要受到说不清的影响了。档案上写上“外爷什么什么”的,他娃子一辈子在政治上就算判了死刑。我忙问啥问题,来人说,具体说不清,好像是在山里教书时的事,有人揭发他“通匪”。王记香一听就哭起来。

第二卷第八章婚外相思(5 )

事不宜迟,我跑着上大队给齐秋月打了电话,让她赶忙给县里、公社打个招呼,要文斗,不要武斗,免得老人都一把年纪了,遭受皮肉之苦。又找郑连三,没有找着,我不敢再耽搁,回来推出车子带上王记香就向王家堡骑来。王家堡的人都知道我当过市革命委员会委员,对我还算客气,领我们到了公社见了老岳父。老人已经被关在一间黑屋里,见了我们就哭了。我问了问情况,他说,解放前,也就是1942年到1947年吧,他在天台寨山下的湍源小学校教书,说是个学校,其实只有两个班,都是复式办,两个老师,加上王记香她妈做饭,后来有了王记香也才四个人。因为离山寨不远,山上的人出山进山都在他们那儿歇脚吃饭。不单天台寨,就是其他山头的人路过,也在这儿留宿过夜。有一次他外出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了,路过一个山沟,听见有人在商量“出手”。啥他都听见了,走也不是,退也不是,土匪发现了他,为了封口,肯定会宰了他。他急中生智,硬着头皮向前走,土匪跳上来拿刀逼住他,问他听到了啥,他摆摆手,又指指自己的耳朵,耳背。土匪很能,待他走了没有五步远,大叫一声:“站住!”他差一点儿就立住了,很快一个激灵,只管自己走。土匪说:“十聋九怪,不碍事。”没有管他。这一回他们得手后,回来路过湍源,认出了他,说你前天夜里,咋就装聋卖哑?他说:“怕耽搁了你们的好事。”土匪说:“怕丟了你的小命。”他笑了。那几个土匪说:“你老弟口紧,好样的。”以后他们出山回寨就不再避他。抢得顺手,高兴了,也给他丟一些吃食和银元。山下的一些底线也把信儿捎到他这儿。有一次几个山寨还在他这儿商量联合打老日,让他给他们写征讨檄文。山寨闹矛盾了,也在他这儿摆平,他又成了公证人。这事王家堡没人知道,解放初期,还让他当了乡财粮委员,是一个土匪拉到王家堡乡批斗,认出了他。土匪说:“王先生原来是王家堡人!不知道是老乡哩!”这一说,当下就把他财粮委员撸了。而后他就当互助组会计,生产队记工员,后来公社成立民办公助中学,他先去管伙,后来就教书。他一直很老实,办事牢靠,教书也认真。谁会想到,他也同齐秋月她妈妈一样到这时给人咬了出来。

听了这些,我无话可说。以他说的情节,湍源小学校起码是天台寨的一个窝点,他能是个干净人?岳父见我一筹莫展的样子,说:“你们也别为我着急。我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又没有个啥官衔,怕丢了个啥!顶多民办老师不干了,回家当四类分子。”王记香就呛白他:“当四类分子就是喝凉水!你不想想德祥,还有你外孙娃儿,他们还上进不上进,你外孙将来还上学不上学!都陪你受连累。”老人不吭声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我那时就是有千里眼,也看不到现在!”又说:“山寨上下来人,我敢不管吗!要命不要?就连那开刀讨饭的,把个小孩子央求我看,我不也给看了,我明明知道他是去杀沙一方,惹了祸会连累我,我……”我猛然想起郑连三当过小乞丐,问:“你说啥?你还能记得那小孩子的模样吗!”他只顾说他的,说就连沙一方也在他那儿歇过脚。共产党打菊乡,还在那儿扎过营。我听他说得越来越多,越有漏洞,急忙止住他:“别说那么远了,你只给我说说那小开刀的啥模样。”他说,那小孩子叫三儿。

好,我眼前一亮,这个三儿可能是郑连三。

我和王记香连自行车也顾不上骑了,出了公社院门,拦上一辆长途车就上菊乡来找郑连三。见了郑大主任,我顾不上客套,就问他可否记得天台寨?郑连三看看我,不知所以地说:“记得呀!你不也去过天台寨吗?”我说不是去抓红造总沙吾同、陈小焕那回,旧社会,你讨饭去过那儿没有,可记得山下有个湍源小学,学校里有个王先生?你还记不记得他?尽管郑连三不想提他那不光彩的开刀童年,但是对我这个“革委委员”也算客气。听完了,问我:“夏老师,你要给我写家史?”我说:“不是我要给你写家史,而是求你给王记香改写家史。”他笑了,问:“这,让我越听越糊涂了。一会儿说旧社会,一会儿说家史。夏老师今天是咋啦?”我给他说了王记香她老爹一事。他听了,不说话了,接了一会儿电话,又有人来请示工作,他又下了一会儿指示,才说:“你们难为我了。”又是一会儿电话接罢,让秘书过来给我们倒了水,他坐到对面沙发上,喝了一气儿茶,说:“这通匪一立案,就得有证明人的证明材料,才能撤销。齐秋月她老娘就是那样办的。我能另立山沟儿?谁一句话就敢把人家的揭发撤销了。”王记香泪眼巴巴地说:“郑主任,你手眼大,你救救我爹吧!”郑连三说:“这是给我出了道难题。”我看他不提他小时候开刀那一回事,想他是不会出面了,就说:“你还是帮帮王记香吧!”给他留个余地。临走,说:“耽误你办公了。”就拉了一下王记香,说:“郑主任忙,走吧!”我想,他只要说要旁证,那还不好办,真的没有,造假还不容易!出门就来找齐秋月。齐秋月听了郑连三的表现,骂道:“这个白眼狼,那小开刀的一定是他个狗东西,他忘本了。”齐秋月让我们先回来,说她已经打了招呼,起码老叔眼下没有人敢为难他。回到王家堡,老岳母一听没门路,就大哭起来,说:“这可咋办啊!你爹要劳改啦!”王记香说她妈:“哭啥哩!哭能哭出办法?德祥不是在操着心吗!”又对我说:“咱们这一找,郑连三怕露出他的老底,对爹下了毒手咋办?”我说:“没那么严重吧!他当小开刀的,红造总大字报早就揭发过,不是才冒出的新问题。”一家老小正愁得水米不进,大队治安保卫主任领着老岳父进了院子,治保主任说:“上级领导指示,王书法身体不好,叫领回大队交贫下中农监督改造。”又对我们说,你们可都听清楚了,要帮他老老实实交代问题,不许乱说乱动,免得我对上级交代不了,搞不好也伤了乡里乡亲的和气。看着这个官不大,却官腔官调的样子,我不由得一阵恶心,想想算了,不管咋说,老岳父是人家给领回来的,就说:“谢谢你了,让你操心。”刚把治保主任送走,大路上有汽车刹车声响,想是齐秋月来了,忙走去一看,是郑连三,我扭头就走。谁会想到,我们头脚进门,他后脚就跟到了院里。他说:“我知道你们两口子生我的气。可夏老师你也是在外多年的人,你不想想,在革命委员会,有些话我能咋说!”扭身对着老岳父就是一拜:“大叔,让你受惊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忘了你和大妈收留我那十来天。谁会想到,你就在王家堡!还是夏德祥同志的老爹!”又对记香说:“老父亲我给你们保回来了。老叔对小弟的大恩大德,今日总算找到了报答的机会。只是还有些后遗症,得夏老哥操心,我眼下插不上手。”他告诉我,已经立上的案子,嫂子和老哥赶快想个办法,趁热打铁把它销了。

郑连三走了,这一场劫难暂且告一段落,我对郑连三的看法有了一些改变。王记香就说咋去谢谢人家。我说今后再说吧,眼下先顾老爹,他眼下在王家堡丟了面子,人还是到油房庄住几天,等把“通匪”一事彻底解决了再排排场场回来。

在油房庄把老父老母安排停当后,三爹三妈就过来同他们说话。我听着他们又在说解放前解放后,猛然想起老岳父说的共产党也在他们湍源小学扎过营什么的,就问他那些旧事的详细过节。听着,我就想到了齐秋月她老爹齐连清住过北山根据地,马上来菊乡找齐秋月。齐秋月听了,就开车把我和王记香拉到乔端县文化教育局。齐老师听了我们的来意,回忆了半天,对王记香说:“你就是那个小妞妞,那时才这么高。原来你爹就是那个王校长。”写了证明材料,说王书法同志是党的外围组织,给地下党送了不少情报。虽然说同土匪有联系,那是工作需要,党组织同意了的。云云。材料报给公社,又报给县上,老岳父的通匪嫌疑总算给销了。王记香对齐秋月好一个感激,就说要做双棉靴谢谢齐秋月。齐秋月听了,说:“我可不谦让,嫂子做的针线,我一定穿,就是进京上省也穿。”

问题解决了,老岳父老妈妈高兴,在女婿家一住就是半月。一天,他俩翻看我们的相集,忽然指着一张照片说:“这个跟你们合影的女人是谁?”一看是我、陈小焕、赵先峨大娘和王记香四人合影,是红造总正在辉煌时,在菊潭公园照的。他们说:“好面熟,在哪儿见过。”王记香说:“你们说胡话了,你们谁去过苇子坑?”老妈问:“她娘家是哪里人?”王记香说:“外路人,黄河北太行山。当过八路军。跟了个国民党兵来到咱们这儿。你们俩谁当过八路?还是当过一中央军?”这一说,老人不吭了。定了一会儿,他们又把相片看了半天,说:“世界上还真有带相的人。”老妈妈就一口咬定她像天台寨女土匪郑翠香。王记香没好气地说:“赵大娘给捂上个叛徒帽子就够了,文革初期斗得死去活来。你们还嫌不够份儿,人都跳崖死了,你们俩没事干,还想再给她加个罪名‘土匪’,叫她在阴间咋安生?真有你们的。”又说,我老爹差一点儿就成了土匪,俺们都成了土匪家属,你们心里就丢不下土匪?敢情是同土匪有感情,土匪没有当成心不甘?几句话把老人呛得无言以对。

有一天老父亲感慨地对我说:“那时的湍源小学,真像沙家浜,国民党、共产党,土匪、走江湖的,三教九流,都在那儿歇脚。德祥,你有空了,我说说你写写,演成戏,准保轰动一时。”王记香一听就恼了,说:“这话只有我当闺女的说,你知道这些天德祥操的啥心,事情销了,你也该安分守己一点。脑子咋尽想稀奇古怪事,好端端的又想啥沙家浜,你还当阿庆嫂哩!土匪没当成,心不甘咋的?!”女儿这一顿数落,老人彻底哑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