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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家丑》》 · 谢泽生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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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秋月正在开会,约我晚上在菊潭大酒店见面再谈。

晚上,我如约走进她开的房间。她没有站起来,只轻启嘴唇笑了一下,尔后就迎着我的目光忧郁地看着我。她这天穿一件官场女性常见的茶色对襟布扣外套,显得干练、灵秀、清雅。我走到她坐的沙发前,她好像才醒悟过来一样忙站起来,握住我的手说:“知道你为上新疆一事心都急飞了,帮不上忙,真对不起你。”我说:“都怨我老婆是社员,生个儿子也是农村户口。”她轻声一笑,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说:“你有啥经不好念?”她茫然地看看我,摇了摇头,说:“再说吧。”我这才注意看她的眼睛,她那黑亮亮的眼睛汪了一潭水,有点忧伤,但更显风韵。我问:“今晚咋啦?你这么深沉。”她说:“是吗?我会深沉?”接着她说,没有别的意思,就想单独坐坐,在这里可以排除外界干扰。如果我这次真的上成了新疆,再找这样的机会,就不容易了。她又神秘地冲我一笑。我最怕她这女人味十足的笑,真是勾魂摄魄啊!我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点也不显老,还掐一指甲流水哩!”她嗔了我一眼,说:“是吗?我就喜欢你奉承,先是脚,后是手,这一回轮到对我整个一个人进行综合考评了。”很得意地扮了个少女相,“像个姑娘吗?老了,尤其是这里老得怕人。”她指指自己的心窝窝,说着话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生日蛋糕。“哎呀咋不早说,我也该送个礼物哩!”我说,不好意思地扭动着手指。她说:“你人来了就是最好的礼物。”擦着火柴点亮了蜡烛。火柴擦燃的气味,让我有一种温馨的家的感觉。我昏眩了。

“这些天,我很忙,知道你为应聘的事也忙。但是,我想你不会觉得我太俗气了吧,不会拒绝我什么吧?”我会拒绝她什么?她又要我帮什么忙?我是要她帮我的忙哩!我说:“你也不会拒绝我吧?”她笑了,说:“好,一言为定。谁也不拒绝谁!”烛光中,她脱去了罩衫,微微欠起身为我沏茶,我触电似的望见了她开胸不算太高的羊毛衫,粉白的脖颈上还别出心裁地缠着一条碎花丝巾,她说今天是她生日,她想把这个日子留给她和我。我的心就要蹦出胸膛了,天哪!今天是我生平中最好的一天了吧!我建议喝酒,喝红葡萄酒。

今天不会喝酒也得喝,好日子哩!

殷红的葡萄酒倒入酒杯,一杯一杯就进了干渴的胸膛。夜已深,我说了我调动的活动情况,起身告辞。她却握住了我的手,用那带电的眼睛告诉我:不要走。我不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是指今晚不走,还是上新疆不要走。她看我迷惑地望着她,就又说:“不要走,陪我。”说着把身体靠近了,喘息着……

多少年啦!齐秋月留给我的激动人心的“诱惑”,今晚就能实现吗?她说:“你要问的我家难念的经就得从这儿开始给你说。”我不解地望着她。“真的。真的。”她又说。

天还不亮,我起身要走。她抱住我轻声细语地说:“坐到天亮吧,到我家,我给你做早餐。你吃了再走。”那天早晨,她为我做了一碗又香又辣的炸酱面。我风卷残云地吃着,她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我津津有味的吃相,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说:“我愿意为一个心爱的男人做一辈子饭,就像伺候宠物一样。”我抬起头来,抹抹油光的嘴巴,问她:“你能为我做一辈子饭吗?你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一个堂堂地方官呀!”她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她流泪了。她说,在市里,表面上风风光光,同一些高官贵人推杯交盏,但内心寂寞得很呀!她抚摸着我的手说:“羡慕你……”我说:“羡慕我?一头沉的单职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告诉我,她不希望我上新疆,一走,菊乡就没有说话的人了。看着女人那带有忧伤的眼睛,我点头答应了她。

不走了,我也不想走了哇!她真傻。

但是,不想走却又必须走。

第三卷第十二章戈壁“疯”景线(3 )

因为这些年同齐秋月的交往,王书记是有看法的,尤其是这几次同小齐幽会性质的见面,让王贵桥有所察觉。齐秋月他们就吵了一架又一架,吵架的结果,姓夏的必须离开菊乡。实际上是把我赶出了菊乡。

文教局贺局长直接通知我:一、支援边疆,安家落户。终生不得返回菊乡;二、顶替菊乡每四年一次的支边任务,永久性地听从菊乡支边调遣;三、全家迁出菊乡,不留后路。

我就是这样离开了老家。

到达新疆克拉玛依油田采油六厂,是一个下午。我们跳下汽车,正是一线采油工上四点班的高峰,马路上,采油工们穿着工作服,拎着饭盒成群结队往调度室停车场拥去。我正要问路,猛抬头,看见远处路边坐着一个人,披头散发,不知是男是女。身上穿着过大的工作服,缩着头,像整个人都装在工装里了,很像戏上的武大郎。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疯子,工装油腻腻的,像油房庄那些油匠。他眯着眼睛,似睡似醒的样子,吓死人了。王记香赶忙拉住儿子往一边躲。后来见走过去的采油工还同他说话,丢给他一块馕,撩给他一个包子,他都接了,摁嘴里就吃,又扭身就着旁边浇花浇树的水管喝上一口再吃,狼吞虎咽。“像八辈子没吃过饭。”王记香说,“谁家的人也不管他,搁这里丢人现眼。”看他不是那种武疯子,路过这人身边时,我就胆大了,认真扫了几眼,觉得面熟,他虽说蓬头垢面,但眉眼不丑,也不呲牙咧嘴,文文气气。脚上蹬着一双高筒皮靴,破破烂烂,像从垃圾堆里捡了来的,活脱脱一个油鬼子。这时有个女采油工从他身边路过,他眯着眼睛瞄了一下,笑了,又哭了,喃喃着说:“陈小焕,陈小焕。”采油工们就笑了,拍起了巴掌,乱起哄:“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好姑娘,预备——起!”他就真的唱起来,那女工说:“唱《卡秋莎》!”他也听话地唱:“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歌”无伦次,他是沙吾同。

他是齐秋月让我来新疆打探底细,而我听了王记香的话,不愿意打听的沙吾同。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一身冷汗,赶忙把王记香一拉,领着孩子离开这个疯子。我不敢认他,也不敢让他认出我来。要是露了相,他被抓走是小事,我也会被隔离审查。我同这里的各种关系还没有接上,老婆孩子的户口迁移、粮食关系还没有安上,一家都还是黑人,我出了事,他们喝西北风!

听给我们带路的小师傅说,这个疯子不打人不骂人,是文秀才。谁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谁也不知道他晚上睡在哪里,多半年了,不管刮风下雨,真难说清他怎么熬过来的。他说:“你还没有见,要是丫头们给他东西,比如给他衣服啦,帽子啦,他就会立起来,敬个礼,再喊声:”坐下‘,他才坐下。看样子当过教师,婚姻不幸,疯了。“听着小伙子这样说,我心里似乱箭穿过胸膛,一步也迈不动了。吃饭时,我不知道怎样咽下,我也不知道老婆孩子是怎样让人领到招待所安顿下来的。这时招待所小毛师傅来交代,晚上睡觉把门窗都要关好,气象预报二十四小时内有十级大风,还要降温。我就担心起沙吾同来。风能把他刮跑吗?冷了怎么办?我真想偷偷跑去看看他,陪着他度过这一夜。我想给王记香说出实情,又怕把她吓坏了。她同沙吾同见面也就那么几次,还没有留下印象,她没有认出他,现在给她说了,她会害怕呢?还是会阻拦我呢?正这样犹豫不决,听见小毛同谁在打招呼:”赵厂长,来看老乡啊!“领导来了,我忙坐起身要穿衣服。赵厂长按住我说:”别起来,时差还没有倒过来,早点休息好。“就要走,我赶忙披衣而起,赵厂长扭头说:”那就坐床上,不许再动了,谨防看生了病。单这水土也得年二半载才能适应。“我说,来新疆时,带了一袋土,听说放水缸里,每天喝沉淀水就没事了。他把地上放的小布袋掂了掂,说:”老家是黄土,这里是白碱土,所以这里就叫白碱滩。“我问:”你真的也是菊乡人?“他笑了,说:”咋哩?不认我这个老乡啦?“一句老家话,把心里搞得热乎乎的。他又看看王记香和孩子说:”都来了,扎根边疆,建设边疆。好,好。“妻子接腔说:”好啥?听说老夏又让退到上边了,再退回菊乡咋办。来时就给人家立了军令状,终生不得返回菊乡。“又说:”这叫两下撩到半路上,不成了盲流?“眼睛里就一亮一亮闪着泪花。下午到组织干部科去,一个干事说:”等不到你们的消息,把你们指标退到石油局了,你们到招聘办公室去报到,看分哪儿,要是再分到六厂,我们再研究。现在你们吃住就到招待所,钱嘛,先自己掏。“妻子说:”这人生地不熟,要饭也找不到家儿。“

赵厂长听了原委,说:“别听他们胡说,一群不知道深浅的东西。调来一个人才是容易的?商调手续你来我往,调档案,发公函,双方领导磨嘴皮子,本人也不知道磕了多少头。”赵厂长说到我的心窝里了,我竟当着他的面流下了泪。我说:“想起调动,我的皮都叫剥了一层。”赵厂长扭头对小毛说:“就算是我的客人,食宿都记到我头上。”又劝我说:“老乡别介意,办公室的人就那么个水平,只会照章办事,没高没低的。前两天,来了一个英语老师姓钱,他们要听课。这个钱老师问是用英语讲,还是用汉语讲,他们说随便。这个钱老师就用英语讲了一堂,第二堂就不让讲了,说你这材料大,搁这厂里太亏,就把人家推到局里去了。这个钱老师是上海医学院1959年毕业生,上学时打成右派,毕业后不予分配工作,赶回广东惠阳老家,管制劳动。1962年蒋介石叫嚣窜犯大陆时,说他有海外关系,怕他离海边近,串通一气做内应,又把他正式判刑十年,押解到青海劳改服刑。刑满后就在当地就业,当医生。这次他是以医生名义来的,咱们厂里缺英语老师,他就改行教英语,多好的同志,硬是让这些经办人把人才赶跑了。多么叫人痛心。就那么个素质,就那么个水平。”赵厂长说了那么多,我都没有往心里去,他忽然提到沙家什么的,我才一个惊愕,灵醒过来。他问:“你在菊乡工作多年,听没听说沙家湾沙一方家还有人没有?”我说:“赵厂长真是菊乡人了,还知道沙一方!”

我就说了点天灯女人的故事,以及由此引发的沙郑两家几十年的恩怨纠葛。他听了,无限悲戚地勾下头,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这么说,她活下来了。”我问:“你是说谁?”他不回答我,只一个劲地自言自语:“她活下来了,她活下来了,她活下来了。后来哩,她人哩?”我问:“你说谁,赵厂长?”他才知道自己失态了,戚然地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说:“她叫郑翠香,就是这个名字。”听他念叨,我们才知道他就是那个赵大山。

他说,那时他本想让地下党搭救她,只是地下党力量太小,得想办法暗救,智救,不能明救,硬救。时间太紧,眼看人就要被烧了,他心急如焚,就叫上打油的伙伴去闹场子,想趁乱抢走她。“谁想油匠里有黑道上的刀客,漏了风,这些人为了抢走郑翠香,从背后向我开了黑枪。也是我命大,没有死,我爬到山坡上,藏到一家车屋里,这家男人就是地下党的交通员,我养好了伤,正式参加了革命,党组织没有计较我的过失,我就跟着部队走南闯北。后来部队改编为石油师,开进克拉玛依,开发大油田,我就在这里扎下了根。”他伤感地说,“没想到她还活着,走上了刀客路……”

他说,他们该有一个孩子。

他说,沙家坏事干尽,应当断子绝孙。

我说了文化大革命到现在沙吾同的遭遇。

我说了菊乡几十年来的人事变迁。说了郑运昌,郑连三。

就是没有敢把沙吾同就在六厂当疯子的事告诉他。这天夜里我不知道我到底睡着了没有。

第三卷第十二章戈壁“疯”景线(4 )

大风是第二天早晨突然刮起来的。没有任何前奏,我起来上厕所,只听一声尖啸,犹如高空丢下一颗重磅炸弹,一下子就铺天盖地了。我们没有见过这种阵势,赶忙窝到屋里。妻子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只怕一松手,就让大风刮了去,又怕大风把房顶掀了,墙倒屋塌,砸住孩子。这时屋子外边,像有万马奔腾,像是两军厮杀。天已经闪亮了,我挪到窗边,看马路边的树几乎被风吹得趴到地上,沙砾被风扬起,拍打着玻璃,劈劈啪啪响。招待所的小毛怕我们害怕,用纱巾裹着头脸跑到这边来给我们做伴。她说:“克拉玛依的风堪称世界之最。风多,一年只一场风,开春刮到秋后。”说着笑了,为她的幽默,我也笑了。她说,这厂区要好得多。要是正在戈壁滩上跑井,碰上大风,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你要躲不到有沟的地方,两手扒住地,大风能把你吹上天,抛到几公里之外,再吹起,再抛,你就不用活了。要是汽车,能把你掀翻,让你像驴打滚。就是在厂区,车不开进车库,那你看吧,沙子会把车身子打得连一点电镀也没有,光光的成了大白熊。前年春天,她还在第一线当采油工。原来预报有十级大风,没刮。都说预报错了,没在意,她刚刚到一个井口房里抄好压力,取了油样,看见西天边有一道白线,心想糟啦,急忙往站上跑,半道上风就来了,把她顶了回来,她只得爬回井口房里躲避。大风呼呼直往屋里灌,逼得她出不来气。她看见墙角谁撩下一个破棉袄,像是擦采油树弄脏了,不要的。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拉来捂到头上顶住墙角,包住自己,才算出来气。大风又把门推开,眼看一堆沙涌进屋来,说话不及,把大门堵死了。她说:“我这回要被大风活埋了。我就哭,可又想着哭也救不了我。我感到气喘,没空气了。我想到死。又想起毛主席的教导:”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想咱比不上泰山,但我这是为祖国献石油,死了也要比鸿毛重吧!我就念诵着:“重于鸿毛,重于鸿毛。’念着念着就啥也不知道了。是我们指导员领着人马把我救了出来,井口还是用推土机推开的。”说得王记香直打哆嗦。这时厂里的高音喇叭正在一遍又一遍播放通知:“各采油队,修井队,电气队,汽车一队、二队,特车一队、二队、三队,队长,指导员,各位职工家属同志们,凡是上八点班的,一律带上水壶、干粮,到调度室集中,整装待命。”我说:“这真像打仗。”小毛说:“这就是打仗,风一停,马上就得抢救,晚一分钟就会有人命。”窗外有工人路过,风把他们吹得一个猛扑,又一个猛趴,有的就赶忙抱住大树,有的背到墙角,等风头一过,再往前跑一截,背一下再跑。看着这些“风景”,我就想到沙吾同,他现在在哪里?

大风到下午四点戛然而停,来没有前奏,去没有尾声。我赶忙到调度室那里去找人,哪里会有沙吾同的影子?这是克拉玛依历史上最大的一场风暴,也是世界气象史上测得的风速最高的一次大风。瞬时风速达到每秒四十六米,比十二级台风每秒四十二米的记录还高出四米,堪称十四级大风。这场大风,油田四座百米钻井井架被吹倒,两座井架被吹弯,整个油田直接损失达七个亿。但是,全油田二十多万职工家属无一人伤亡,只有一个外地盲流被大风吹到新农场的渠沟里,受了重伤,没有生命危险。我看到这个消息,把报纸撕了。屁话,我们的沙老乡肯定死了。

后来听那天上班的一个老乡说,他往调度室跑去时,还见过那个疯子。他让风吹得顺地滚,风头一过,他又爬起来,唱,风来了,雨来了,王八什么的……

自那以后,我连连失眠。每每合住眼就看见沙吾同披头散发向我跑来,唱着:“风来了,雨来了,王八背着鼓来了。”然后我一惊而醒。谁想妻子到采油队上班的头一天,一回来就惊诧地告诉我,她们集油站旁边有个地窝子,里边就住着那个疯子,猛一见,吓死人了。“大风也没把他刮跑。都说疯子命大,可真的哩!”妻子说。我才告诉她,那是沙吾同。她一听,就瘫软在地,半天才缓过一口气说:“当真是沙老师?”

我忙把这一情况给齐秋月写了一封挂号信,特别注明:非本人勿拆。一个月后,齐秋月来了信,说,现在是粉碎“四人帮”的第二个年头了,右派、地富反坏都平反了,中国一片平反热潮,想来沙吾同里通外国的罪名也不会有人追究了。听说要改革开放哩,国门都要打开,大开,还要欢迎海外有识之士来大陆投资哩。沙吾同当个“羊代办”还是与海外联系的一条线索哩,里通外国罪名怕是连郑连三也不会感兴趣了。特别嘱托,先给他治病,钱,她想办法解决。只是她惋惜地告诉我,沙吾同文化大革命中定的那案子,还是平不了反。他只有还回沙家湾当个社员吧,好则总算捡了一条命。

我这才把沙吾同这个疯子的事说给了赵厂长。他听了,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几天,他派一个老乡来喊我,让我出面把疯子送到农八师精神病院,手续他都托人办好了,车在调度室三号车位等着。在去调度室的路上,老乡说,赵厂长人好,护老乡。你有事就找老乡厂长办。又说他原来是副局长哩,受了冲击,平反后,不想出头露面了,就给他挂了个副厂长,养闲。

那一天,沙吾同回到沙家湾天已大黑,他没有回家,径直进到老周嫂子家。嫂子和金丹正在吃饭,听见院里有脚步声,不像来娃,让金丹出去看看,金丹一看,又回到屋里,不吭声。老周嫂子出来一看,是同子兄弟,眼泪就流出来了,忙回身把金丹拉出来,说:“丹丹,爸爸回来了。”丹丹怯怯地看看,这才哇的一声哭了。沙吾同把她抱起来,回到屋里也舍不得放下。金丹已经懂事,她摸着爸爸的脸,喊着:“爸爸,爸爸!”头扎爸爸的怀里拱着,哭着,抬起泪眼问:“你咋不理发?”沙吾同这几年磨练成铁石心肠了,让女儿一句话说到伤心处,也流泪了。老周嫂子把金丹接下来,说:“让你爸爸歇着,我去做饭。”到厨房添了水,回来又对金丹说:“去喊你来娃哥回来,拎瓶酒。”沙吾同用手止住说:“我还没到大队报到呢,别惊动来娃了。”说着让金丹拿了镜子他看。他头发有一寸长,炸蓬着,脸成了刀条儿,活脱脱像传说中的鬼。老周嫂子赶忙对金丹说:“给爸爸说说学习,咱丹丹老是第一。”

第二天,沙吾同到大队治保主任那儿报了到,回来见老周嫂子领着金丹在他家屋里等着他。他过去拉住金丹手,问:“今天咋不上学?”金丹说:“今天红小兵去植树了,我不是红小兵。”沙吾同心里不由一沉。想当初自己是个地主娃,当不了儿童团,到如今女儿又当不上红小兵,真是“老子反动儿混蛋”了,就问:“红小兵谁评的,你学习第一名都评不上,谁还够格?”女儿撅着嘴不说话,老周嫂子说:“别再为难孩子了,她知道个啥,还不是你们牵连的,如今还是黑人,没户口。”金丹说:“爸爸,我就不当红小兵!”沙吾同心里酸酸的,拉着女儿的手说:“好,咱不当红小兵,咱当爸爸妈妈和大妈的好闺女。来,爸教你两个字。”就在她小手心上用指甲划了两个字,问她啥字?金丹说:“报仇!”沙吾同笑了,说:“好好好,这才是我的好闺女。”金丹跑去玩了。

这一年夏天,我出差到中原,赵厂长嘱托我拐到菊乡去看看沙吾同身体怎么样。我到沙家湾时,半上午时分。别人把沙吾同从地里叫回来,我一看,他活脱脱一个乡巴佬了。他头上扣一顶草帽,身上一件汗渍渍的绵羊尾巴白布衫,脚上一双补钉摞补钉的解放鞋,糊些泥点子,像是从地里才回来,他见了我,先是一脸惊喜,接着就沮丧地说:“看我这个穷酸样。”把我领到他那三间破房子里坐下。我说了赵厂长和我那个王记香让转达的问候,他激动地说:“难为他们记挂着我。我谢谢啦!”又说:“对老兄今天光临寒舍,穷舍满室生辉。鄙人不胜荣光。”我说:“还是老脾气。”他说:“江山易改,本性难易。”问起他的身体,他说没有事,问起近况,他说现在在大队学校里当队办教师,秋后就到街上公社高中去,已经办好了手续。高中把住房都给分了。虽说还是民办,那是带指标的,有补助,带着个女儿,凑合着过吧!

说着话,沙金丹回来了,见了生人,倒也大方,说:“叔叔好!”进到里间把书包一丢,就说:“我做饭了。”出去到外边抱柴禾。我忙说:“我中午不在这儿吃。”金丹就立到门口,眼望着她爸爸:“那——”沙吾同说:“粗茶淡饭吃一碗,也是我们的心意吧!俺金丹还会擀面条哩!”女儿脸上红红的,说:“说这——不怕叔叔笑话。”就去做饭了。沙吾同说:“难为孩子了。这么大还没有户口,黑人。”我问:“为啥不找齐秋月,她现在有权了,不找她找谁?”他说:“咱们这种人,谁见了都想躲得远远的,齐秋月为我们也没少操心,再去找人家,少不了王贵桥又咋想。听说你那时就是让赶出菊乡的。真这样吗?”他问起我的近况,我说彼此一样,凑合着过。他羡慕地说:“你是国家干部正式调动工作,比不得我那时当盲流。肯定好得多。”

吃饭的时候,他才神秘地告诉我,他那次闯新疆,是想打听陈小焕的下落。听大人说到新疆,金丹说:“我长大了,就到新疆工作,哪怕当盲流。妈妈埋在哪儿,我就落户到哪儿,陪着妈妈,年来节到,也有个香火。”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几句话说得大人心里热乎乎的。我说:“到新疆就找叔叔。”她说:“到时可别不认我啊!”沙吾同说:“从辈分上说,夏叔叔是舅舅哩!”见金丹迷惑的样子,我说:“你妈可是喊我哥哥哩。”

第三卷第十二章戈壁“疯”景线(5 )

我听说赵厂长的垮台就是因为沙百安,问过赵厂长,他说:“也算是吧,具体说是为一张集体合影照。”我问:“照片,同沙百安他们?”他说:“不是,那样我不也成了土匪了。”我纳闷了。他就取出一个小镜框,框里镶嵌着一张多人合影照。我看不出啥名堂。他说:“沙百安是从油田跑出去的,在油田时,是老乡,就亲近些。叫他入党,也是我动员的,谁会想到他跑到黑道上了。当时人们并不知道他上哪儿了。文革时,他忽然托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是挨斗争有难了,就到他们那儿躲避,自治区×××就在他们那儿藏着。说了他们的接头地点、暗号等等,里边就有这张照片。他不认字,信是别人代写的,有些话也说得半通不通。送信人把信给了我就走了,再叫都不回头。我不知道是谁的信,也不在意,感到稀奇,就把信当儿戏让秘书看。这下糟糕了,马上就成了我一条大罪状,通匪,现行反革命,把我斗得死去活来。”他说这是沙百安同那一帮人的合影,在骆驼圈子照的,就是那个土匪黑窝子。沙百安还说如果他那帮子人“借款”筹粮骚扰到我头上,就要我把这张照片亮出来,等于亮出了他的牌子。他让我当护身符用。难为他还记着我,可他脑子太简单,这不是明明给我栽上通匪罪,有人还说我给他们赞助过经费,如此等等,说了一大堆吓死人的罪名。这样我就彻底完蛋了,被关了起来。

我想起沙吾同说的陈小焕的事,就掏出老花镜在照片上仔仔细细找女人。天哪!还真有陈小焕!

我忙问:“现在他们人呢?”他说:“早就垮了。能活动到现在?报纸上说的是解放军围歼消灭了。可也有许多种传说。一说是为争女人,内讧了,有人给外边透了信,领解放军进去摸了底。一说是为争女人互相打打杀杀自己死光了,剩下一个女人失踪了。一说是前途无望,集体自杀的。”我问他还保存这张伤透了心的照片干啥?他说:“当时是作为罪证收走的,后来证实了,这股人马与我没有任何牵连,照片就退给了我。”他说,后来那个曾在他们那儿躲难的“走资派”×××平反了,沙百安他们都在那次围剿中死了,组织上就没有再追究。赵厂长无限感慨:“这么多年打打杀杀,毁了多少人啊!”他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档案袋,解开,说:“这个沙百安是个大老粗,可这股子盲流、土匪里边可能有大学问人,你看看他们写的这些东西,像不像书?”把东西给了我,“这是沙百安的遗物,当时也一并当做我的罪证塞在我的档案里。因为里边沙百安给我送照片和信的事也记录在案,成了我通匪的又一证据,而且比那封信的分量更重。我平反后,上边连同那张照片一同交给我,说是让我保存。说我是他的‘黑后台’,本就一家嘛!惟一的‘亲人’。真叫人哭笑不得。”

这是一卷《骡驼圈子大事记》。

得到这些情况,我给沙吾同、齐秋月各写了一封信。沙吾同回信要求把那一卷东西寄给他。但赵厂长说:“这些东西还是不扩散为好。”齐秋月没有回信,不知道是没有收到信,还是收到了,没有把这当做一回事,说不清楚。

后来,沙吾同来过一封信,几句问候之后,就告诉我,孩子大了,为了就业,他还是想来新疆,问我能不能同赵厂长说说给他找个门路。到了1985年春天,他又来封信,说了些日子不如意的话,接着告诉我,金丹马上高中就毕业了,如果考不上大学,他托我搁油田给她找个婆家,形象差一点也行,工种不好也可,哪怕是修井工、钻井工,只要能把她户口转离菊乡就好。如果考上了,他怕是也难供她到毕业。言外之意,让我心里有个底儿,到时资助闺女点钱。

又是几年过去,中原省来新疆举办中原产品展销会,齐秋月率团来开办菊乡展销厅,抽空来到克拉玛依看我们,说让我们趁中原公开向社会招聘引进人才之机,杀回老家。尔后,我就托齐秋月帮忙,通过她父亲在省里活动,我真的又调离新疆克拉玛依,不过,我对菊乡给我的通牒“终生不得返回菊乡”一直耿耿于怀,没有再回菊乡,而是调入省城郑州大学任教。由于离菊乡不远,有关菊乡的人和事,也就多了一些了解。当然,我最关心的,还是沙家湾的沙吾同和他的女儿。

第三卷第十三章沙家有女初长成(1 )

一个出身清贫而又标致极了的姑娘,在金钱诱惑面前能坚守住少女的纯真吗?这个姑娘就是沙吾同的女儿沙金丹……她竟出走了,从爸爸的眼里消失了。

沙金丹长大了,成了大学生。

她的声音甜润,充满磁力,是声乐系颇有前途的女孩子,入校时,被同学们称为希望之星,大家不喊她沙金丹,就叫她金星。

然而,爸爸却把她打了一顿。爸爸骂女儿没有廉耻,一手揪住她的头发,一手照她脸上打。父亲是接到老同学的一封信来北京的。四年前女儿来上大学时,沙吾同曾修书一封,把女儿托给在北京的一个老朋友照料,谁知女儿缺课太多,三门功课不及格,学校不发毕业证。沙吾同到了北京,安顿好住宿,就叫来了金丹,问她为什么缺课,她一声不吭。爸爸问她:“这几年来,你都学了些啥?就知道玩吗?”她两眼望着窗外,偶尔看爸爸一眼。沙吾同想起从小屎一把尿一把把她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而她这样不争气,气不打一处来,说:“你一点也不像你妈,她在一中是全班第一,第一,你懂吗?”

女儿说:“我没有见过妈妈,我没有妈……”

沙吾同骂她一声:“混账!”又厉声问,“你没有妈吗?”沙金丹不再说话,任爸爸吼叫,爸爸说:“你今天说不出个一、二、三,我非打死你不可,你让爸爸失望,你让咱沙家湾失望!”金丹接口道:“我让全中国失望,我让党中央失望。你们都可以失望,我的家庭背景,就不让我失望!”

沙吾同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就说,我就说,我失望,我失望——”女儿没有说完,父亲一个巴掌劈将下来,血顺着女儿嘴角向下流。

沙金丹是个标致极了的姑娘,在音乐学院这个百花园中,她是拔了尖的。她身上除了秉承妈妈陈小焕的所有优点外,又继承了爸爸的厚嘴唇,稍微翘翘的,这使她具有妈妈当年的恬静清秀,又具有了爸爸年轻时的儒雅明朗。她把它们融为一体,形成她甜美雅致的脸庞和鲜亮性感的妩媚杏眼。她更有着滋润白皙的皮肤,姣美匀称的身段。她一头亮丽乌黑的秀发,有时披肩而下,如飞瀑,有时双辫翻飞如蝴蝶恋花,有时盘成高髻,显得典雅端庄,有时烫成卷发,又似百花争春。她走路裙裾飘曳,轻盈如柳扶风。当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挽着书包背带,飘散着披肩长发,流动着轻纱掩映下隐约可见的身体曲线,穿着高跟鞋,挺直修长的双腿走过男同学眼前时,男同学们不由得不惊羡她的美丽。当她向你再投去羞怯朦胧的一瞥,你的魂魄会立即随她而去。

看着女儿顺嘴角流下的血,沙吾同心疼地大叫:“天哪!”仰身倒下,金丹赶忙拉住爸爸的胳膊,扶住他。沙吾同看看女儿,女儿已出落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从她的眉眼中,他看到她死去的妈妈那哀怨幽伤而又刚烈不驯的样子。但她的女儿却不像她那样争气,眼看就毕业了,却在紧要关头卡了壳,这比抽他的筋还要令他难受。他真对不起她母亲的在天之灵,他没有把她管教好,他愧对小焕的心愿,他不由喊了一声:“小焕,我咋不同你一起走了呢!你的女儿不上进啊,我没有脸面给你说……”他看一眼女儿,女儿脸色凄然,站着,微微发抖。嘴角上的血,向下滴着。他掏出手娟,轻轻替女儿擦去,迷迷糊糊地说:“爸爸打你啦?”女儿带着哭腔说:“没有,爸爸!”“不,爸爸打你了,打了女儿丹丹,丹丹,你是陈小焕的女儿吗?”“爸爸,我是爸爸的女儿,我没有见过妈妈!”沙吾同看着女儿顺嘴角流着的血,说:“你是陈小焕的女儿,你妈身上的血,她,她,她倒在血泊中,血……血……”金丹看爸爸话语颠三倒四,哆嗦着说:“爸爸,爸爸,我是丹丹,我气了你,你气糊涂了,你打我吧!”扶他到一把椅子上坐下,说:“我知道爸爸艰难,女儿上学也难哪!”扑在爸爸怀里哭着。沙吾同把女儿搂着,眼泪扑嗒扑嗒滴在女儿的脸上,说:“爸爸难,爸爸心里指望着你哩!可你,可你……”浑身颤抖得说不出话。金丹害怕,一脸泪痕不顾擦,赶忙给父亲倒杯水递了过来,父亲不接,忽然厉声命令女儿:“给我跪下,说你改了!”女儿一愣,没有跪,端着茶杯呆在那儿,叫一声“爸”。父亲用眼看看女儿,用手一指地上,说:“你给我跪下……”金丹把茶杯往桌子上放,手一抖,茶杯倒了,滚到地上,破了。茶水顺着桌边向下滴。金丹去捡杯子,水滴在她的颈上,又流到她脊梁上了,湿湿的,凉凉的。

沙吾同摇摇晃晃站起来,手扶着桌子,看着他女儿的后背,那里,有茶水洇湿的印痕,女儿的肩头一抽一抽,他感叹地说:“爸爸的指望……爸爸的指望……”忽然,老家菊乡一句乡谚响在耳边:“人没脸,树没皮,百药难治。”他狠狠地把金丹胳膊一扯,拉起金丹,盯着她的脸问:“你在学校里都干些啥?

女儿答:“上课,做作业……”

“还干了啥?”

“打工挣学费。”

“还干了啥?”

“你就别问了——”她扭头就走,沙吾同撵到门边又骂开了。

女儿扒在楼梯扶手上哭了,听见她抽抽搭搭地说:“人家的闺女咋上的学,你的闺女咋上的学,妈妈,你在哪儿呀!我想妈呀!”

“你还有脸提你妈妈……”

女儿捂着脸哭着,下楼。沙吾同没有叫住她。他说:“有廉有耻就一辈子别见我。”回身把房间门砰一声关上,女儿回身上楼来,喊着:“爸爸!”他不开门,女儿哭了一阵,服务员过来说:“我给你打开。”她摇了摇头,返身走了。到了楼下,又回身向着楼上的房间,看了一眼,擦干眼泪,一扭头,走了。

沙金丹十七岁考上了大学,在沙家湾一带可是个挣面子的事,十里八村都轰动了。但金丹上学需要钱,沙吾同脸愁得像核桃壳子一样难看。后来沙吾同咬咬牙把房后一棵枣树卖了。广全二叔找到沙吾同说:“孙女丹丹小小年纪能考上大学,可不能耽误在家里。没有路费,亲戚邻居凑一点。枣树是祖业,能是卖的?”可沙吾同不想欠下人情,非卖不可,就让二叔找下家。广全二叔就和沙吾同到房后看枣树,他把把粗细,说:“搁先前生产队时,能打几挂车轱辘,值大钱。现时怕卖不上价,亏了。”沙吾同说:“年年能打两麻袋枣哩!”广全二叔看他卖树决心已定,就摇着头走了。

听说要卖大枣树,金丹哭了,她对爸爸说:“学我不上了,咱不卖枣树!”沙吾同摸着女儿的头发,忍着泪水不让滴下来,说:“傻闺女,学咋能不上呢!上了大学,出来有了工作,爸爸就不用操你的心了。再说等你挣了大钱,不是可以买好多好多红枣回来哩!”女儿哭着说:“那也不卖。”

这棵枣树有水桶粗细,从房后宅地边斜斜向里挺起,枝枝桠桠撑起三间房那么大一片绿阴,因此,沙吾同家的夏天就特别凉快。早些年,沙吾同在外上学,后来又工作在外,妈妈又是那样一个身份,这棵枣树就成了生产队的树。后来沙吾同回家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又是低人一头,树上结的枣熟了,也是任谁家的小孩都可以爬上去,抱住树枝一摇,落下一地,拾了吃。后来,金丹大了,沙吾同一个人口粮两个人吃,每年都指望打两麻袋枣变钱,买高价粮来吃,才把枣树看严了。那日子难熬哪!到了后秋,沙吾同就同广全二叔说说情,一头挑着金丹,一头挑着被窝,走村串户卖唱混饭省口粮。才回来那几年,他为陈小焕申冤告状上省进京就是这样一路要饭去的。到了大地方,卖唱吃不开了,就把金丹围个暖和窝坐了,他给过路人钢笔上刻字刻画挣个毛二八分。而后他又硬着头皮找了齐秋月,齐秋月打了个电话,让他去见主管公检法的郑连三帮忙给女儿上户口,郑连三问:“你认为我能帮上忙,也是对我的信任,可是,难度很大。”一副官腔官调,沙吾同扭头便走。郑连三喊住他说:“陈小焕的案子,我也心里难受,但那是你们自己造成的,中央文革都惊动了,你还上窜下跳为她翻案,给菊乡大好革命形势抹黑。你要想给孩子上户口,那得等机会。但你得立个保证,不要上窜下跳了。”沙吾同说:“谢谢你。”走了。

第三卷第十三章沙家有女初长成(2 )

金丹慢慢懂事了。沙吾同就把金丹一个人丢在家里,让她看枣树。因为这一年枣子太稠,从院里向房上一望,那伸到前坡上的几枝,绿叶丛中,串串红玛瑙似的枣儿,煞是喜人,再等几天打下来,晒熟,到冬天卖了,就能给她扯灯芯绒做棉袄过年。金丹长这么大没有穿过好衣服,都是大人的衣服给她改的。爸爸不会做针线,使针弄线有几次都扎破了手,爸爸把手放在嘴里吮吸,眼泪都掉下来了,金丹说:“爸爸疼吗?我疼了都不哭。”爸爸笑了,笑着笑着把金丹搂在怀里又哭了,说:“丹丹快长大呀!……”金丹长大了,能看家守户了,金丹搬个小板凳坐在房后枣树下看着那些走过的人,看见谁的眼神不对,她就一直盯住他,直到他拐过前边那个墙角,听不见他的脚步声才放心。这是一条大路,赶集上店的人,骑车的,拉车的,挑担的,抱娃的,有认识她爸的,老远就说:“丹丹,你爸下地忘了带语录本,让我捎去,快回去拿来。”金丹说:“你骗人,想偷吃枣。”说着连凳子也不坐了,手里拿根竹竿站起来,在枣树下转了个圈儿。那人说:“你这妞儿不给拿,坏了大事你爸挨批斗可不埋怨咱。”说着就要走过去。金丹别的没听进去,爸爸有一本书,要真是那本书忘了,可别让爸爸作难受急。她对那两个人说:“你们说的是真的,骗人是小狗。”就回去找书,刚拐过墙角,只听谁喊:“打枣了!”她赶忙拐回来,骂他们是馋嘴猫,嘴上长疔,嗓子眼流花红脓……脚下一绊跌倒了,胳膊肘碰破了,流了血,她哭着爬地上,要他们养伤。正闹腾着,爸爸回来了,抱起她,问明白了,笑着说:“他们给你玩的。”说着领来人进了屋。后来才知道,是爸爸的朋友来帮助给她上户口的。那个起先逗她的叔叔,同爸爸说了会儿话,让爸爸写写,他拿起看了看,拿起笔也写一张纸,交给他爸爸说:“拿这到公社、县里去批吧!看看怎么样?”爸爸把那张纸迭好,拉开柜门抽屉放进去,对金丹说:“可不许动,这是给你上户口哩!”金丹问:“那我就不是黑人啦?”那两个人起身要走,爸爸忙拿了长钩子,要给人家打枣,带回去给孩子吃。叔叔看着金丹,问舍得舍不得?金丹看看爸爸,又看看这两个叔叔,说舍得,你们给我口粮。一句话说得大人们脸色都暗暗的。叔叔们走了。爸爸把他们送了老远,急急回来看丹丹坐在小板凳上靠着枣树,睡着了。把她喊醒,她迷迷糊糊问:“口粮背回来了?”爸爸把她抱回屋,悄声说:“这事出去可别乱讲,等上了户口,分了粮食,咱给丹丹包饺子吃。”

到这一年年底,金丹还没口粮,爸爸也没有给她扯来灯芯绒棉袄。爸爸说:“大红枣用来换粮食了,有了粮食,丹丹吃了长高哩。”金丹眼里含着一汪泪水,点点头。

现在大枣树卖了,为了给她弄路费和学费。

沙金丹上大学临走前一天,杨兰五外爷也来给她送行。外爷把他给供销社搬煤攒下的一百元交给了她,她没有接,外爷生气了,说:“你出息了,再给外爷挣回来。不过挣回的不能还是一百元,那只是小出息,应当挣回来100 万,才算大出息。”

这时,已是改革开放后的第六个年头了。沙吾同笑笑说:“挣回100 万元,盖座卧砖到顶的一个大宅院,外爷也来跟咱们一起住。”金丹说:“有了那么多钱,就盖大楼哩!”两个大人都笑了,说是哩,是哩,就记着砖瓦房,太没有雄心壮志了。沙吾同说:“还要留一间给你妈妈立个牌位,年来节到,也有个送香火的地方。”金丹说:“那就在顶楼,最高处,妈妈回来取钱顺手些。”说到这里,沙吾同无限感伤。

金丹没有见过妈妈,她是从妈妈的相片上想像着妈妈的模样。爸爸说:“苇子坑你外婆家和咱们家都被抄了一遍又一遍,你妈相片就剩这几张,你拿一张在身边,也算妈妈陪着你了。”她挑了妈妈在菊潭公园同外婆、夏叔叔和婶婶王记香的合影照,端详了好一会儿,说:“我是不是像妈妈?”又问:“爸爸,你同妈妈就没有个合影?”这一问,爸爸叹了一口气,把闺女搂在怀里,哭了。父女俩正哭着说着,有汽车响,等了一会儿,人们闹声往这边传来,说话不及,听见齐秋月的声音,金丹赶忙躲到里间,把相片锁到抽屉里。

齐秋月进来了,后边跟着马福顺,县、乡、村也分别来了几个头头。广全二叔慌慌张张赶了来,说:“沙吾同近来表现一直很好,土地联产责任制以来,交提留、公粮都很积极。在中学当民办教师表现也好。”齐秋月知道误会了,忙说:“别说那吓人话了,如今沙金丹考上首都音乐学院,分数又是全市前三名,咱市著名企业家马福顺同志提出对贫困生进行赞助,这是一件希望工程,市里很重视,咱们又都认得,马总经理就亲自来看望看望咱这好闺女。”她没说完,马福顺手从提包里取一叠钱,钱用一条红纸从中间裹着,很惹眼。有人宣布捐赠仪式开始,要人们到院里站成排。电台记者把录音话筒举了过来,电视台记者把摄像机镜头也对准了沙吾同,报社摄影记者也调好了焦距,齐秋月忽然问:“沙金丹在哪儿?快让沙金丹接钱。还要讲话哩!”

金丹在里间啥都听到了,这时一掀门帘跳出来,正要伸手接钱,沙吾同把她的手挡了回去,说:“孩子上学的钱,我已凑够了。穷人的孩子好打发,粗茶淡饭,家做布衣就可以读大学了。钱多了会惹孩子变‘修’的。”

齐秋月白了一眼沙吾同,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明明是困难户,偏要自己充胖子。再说啦,马福顺同志作为一个老熟人来给孩子送个红包,也是合乎情理的。这么多年啦,还这么固执,也该换换脑筋了。”沙吾同双手抱拳举过头顶,面向上边来的人,摇着,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光临寒舍,没有倒茶递烟,抱歉,抱歉。”

马福顺很尴尬,拿钱的手抖动着,说:“我是孩子她老伯,孩子上学,也该来看看吧!”沙吾同面向他说:“我这里多谢了。”又抱拳。齐秋月说:“好,这希望工程捐款,你可以不受,我知道你这人的脾气。老王和我也凑了份子,这该接受吧!我总算是丹丹她老阿姨吧!”沙吾同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说:“我替金丹谢谢你这个好阿姨。”金丹也随着说:“谢谢阿姨。”

那次王贵桥答应为沙金丹上户口的事因青山大字报事件而告吹了,沙吾同对此耿耿于怀。眼看着女儿渐渐长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沙吾同每到年底,就背上一把二胡走村串户卖唱,省口粮。晚上,父女俩就随便在哪个学校的前檐下铺条麻袋,盖上被子,父女两个搂着过夜。后来女儿大了,土地分到户了,沙吾同就在一个人的地上种粮两个人吃。一直到人口普查那年,沙金丹才算上了农村户口,不再是黑人,多分了一个人的地。今天,齐秋月提着王贵桥的名字,来显示“皇恩浩荡”,沙吾同当然气不打一处来,心里说:“看我们沙家又出息了,都来凑热闹了,谁问问沙金丹咋长这么大……”

齐秋月一行,悻悻地走了。

青山水库因地质构造复杂,坝基清淤难度太大,拖拖拉拉搞了七八年,竣工时已到了1976年,原来为青山服务的一些附属工程,如水泥厂、纸袋厂、采石厂等划归第二轻工业局管理。又三年,经营不善wωw奇Qìsuu書còm网,濒临破产,公开招标承包,马福顺乘机把这几个厂接过手来,遂成了百万富翁。到了1983年,他把工厂交儿子,他重返政界,成为远郊县科技副县长。如今又要同郑连三竞选市长。但他上边没有硬实的靠山,想为自己搞个形象工程,就向贫困学生捐资助学,不想在沙吾同这里最先碰了壁。

夜里,父女俩久久不能入睡,女儿要出远门,当父亲的咋也不放心,她才十七岁啊,在如今这种世道,泥沙混杂,鱼龙相掺,一个小女孩子从山乡走入城市,稍不留意就会出事。他对金丹说:“下午你咋能伸手接钱哩?”金丹说:“他说是捐资助学。这些人有钱,不要白不要。再说,咱也真没钱啊,这四年下来,要好几千元哩,爸爸一月工资才5 元,一年60元,咋能供养我大学毕业?”爸爸说:“咱还有一份庄稼哩。”金丹说:“我课余去打工吧,如今有好些女孩都下深圳打工了。为我上学,看爸爸卖树凑钱,我心里难受,我一定挣钱把枣树再赎回来。”爸爸说:“我知道你心疼这棵枣树。可是你想过没有,不栽枣树的人,吃不完的枣儿,才算有本事哩!”金丹说:“我记住爸爸的话。等我有了工作,爸爸不当这个民办教师了,我养爸爸,报孝心。”爸爸高兴地说:“爸爸盼着这一天哩。”

第三卷第十三章沙家有女初长成(3 )

这是初秋的夜晚,月明星稀,沙吾同把女儿安顿入睡了,一个人走出家门,久久地伫立着,他转向大西北的方向,看着天边的星星,心想不知哪颗星照在小焕的坟头,默默地向着小焕祷告:女儿我把她养大了,女儿争气,在全市近万名考生中,她名列第三,在乔端县排名第一,着实为咱们挣了面子,金丹的名声也轰动了十里八村。想着,他一个人坐在院里梧桐树下的捶布石上,捂着脸哭了。四周很静,秋虫唧唧,他艰难的日子总算有了一丝安慰。十七年啊!他变老了。按说,才四十出头的人正值人生盛年,可他饱经磨难,头发已全白了,像五十多岁的老头儿。他肩膀一抽一抽,像要把这十多年的辛酸一下子哭出来。

又有汽车声传来,停在院外,他走过去一看,还是马福顺,他一个人开车来的。沙吾同好生奇怪。马福顺说:“下午人太多,有些话不好说,屋里方便吗?”沙吾同看了看自己那三间房说:“有话就说吧!山里人嘴稳走不了话。再说,走话也走不到菊乡市里大人物的耳朵里。”马福顺还是小心,把沙吾同请上车,开到温凉河边,说:“在青山,你让他们抓了以后,把我也隔离审查了,说我同你走得近,是煽风点火人。惨极了……尔后,齐秋月说我是拥护农业学大寨的坚定分子,才解放出来,还让我干后勤,不过重点分管附属水泥厂、纸袋厂,还有铁匠炉啦什么的。那时,我害怕再丢掉饭碗,就下力改造自己,哎,想来也丢不尽的人,那时都四十出头的人了,见了工人、民工,都喊师傅,虚心向人家学习,不过,也好,我算学了点技术,水泥制造的流程啦什么的,我也懂些。你也许觉得可笑,我还学会打铁,铁锨、十字镐、钢钎,都学会打了。后来把我调入二轻局,改革开放后,二轻局不景气,青山水泥厂、纸袋厂眼看就要垮台。我狠狠心,停薪留职,接了过来,不想还算没有栽下去。”沙吾同没有吱声,马福顺又说:“钱手里有一点,咱这在政界混过的人,总是不甘心,好在,如今不再搞政治挂帅,抓经济成了一个干部政绩的衡量标尺。市里又想起了我。这次人代会筹备期间,有人提议让我出山竞选市长,竞争对手就是郑连三,人家有人在省里使劲,咱这没有后台的就只有取信于民了。这次拿出点钱资助学生上学,就是想塑造一下公仆形象,以便给这老脸打上一层惹人注目的底色。同时,从良心上说,咱也是穷人出身,对穷学生总是同情的。特别是咱沙金丹,多好的姑娘,我听说卖了枣树,太……太……”他没有再说下去,沙吾同也听明白了。自从当民办教师以后,沙吾同对自己的前途,已不抱任何奢望,一心一意培养金丹,天天晚上,他改作业,金丹做作业,做完作业,他再检查。他说,当老师的,没职没权,没钱没势,只有对孩子开小灶,让他们能考上学,将来好有个饭碗。如今女儿终于不负父望,竟从穷乡僻壤以高分考上了音乐学院,他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女儿读完大学。他是怀着他家要在菊乡笑到最后的心愿考虑着这一切的,如今虽说女儿是学音乐的,文化课总分竟列全市第三名,总算让人们对他沙家父女刮目相看了。在这场看谁笑到最后的竞赛中,他是把郑连三当做他沙家父女的对手来定位的。如今,马福顺讲出了他的竞赛心愿,在一个角度上,倒也投合了他的胃口,但那是政治家的事,他和陈小焕当年卷入政治斗争之中,家没家,人没人。如今他能再掺进菊乡舞台上的政治旋涡吗?

“想想也是自己不识相,已是五十多的人了,还要再去拼搏一回,同人家年轻人争。反过来一想,同姓郑的摆开一个擂台,会让他在手握大权时,不敢肆无忌惮,这个当年的黄世仁……”他见沙吾同还不应声,问:“你老弟就真的心安理得地看着你的仇人横霸菊乡吗?他可是把你家整得几进几出啊!”

沙吾同终于开口了。他说:“对政治,我已无心过问,如今是个民办教师,也无力问及。有时,我也想伸一下腰,但那只是想想而已,伸腰也得有一个伸腰的天地,我没有,哪怕伸个懒腰,轻松一下的自由空间也没有。”

马福顺说:“那就帮我伸伸腰杆吧!如果我这一下伸展成功,我会帮你沙老师找到一个广阔天地。让你大有作为一番。”

沙吾同说:“农村是一个广阔天地,我已经大有作为十多年了。还有监狱,我都大有作为过。如今在三尺禁地上,我仍在大有作为。”他调侃道。

“看来,老弟是不想帮我伸展伸展。”

沙吾同说:“感谢老兄心里记挂着我。”又说,“但我不会忘记这一场菊乡政治舞台上的大竞赛,我会拭目以待,看谁笑在最后。”

小河边,很静,流水哗哗。沙吾同站在河边,看着马福顺把车开出这片坑坑洼洼的河滩路,上了大路,鸣了两声喇叭,尾灯闪了两下,走了。他信步走回家去。刚转过身来,听到女儿的叫声,女儿哭着扑了过来,说:“爸爸,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我一定让咱们家笑到最后,替妈妈,替你们在菊乡再创一份辉煌。”沙吾同用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久久伫立,末了,说:“你长大了。”

老周嫂子给金丹套了一床被子,说她听人说过,北方比这儿冷。金丹看着老周大妈,说:“你老有腰疼病,我大学上成了,接你到大城市治病,免费。”大家都笑了。来娃亲自开了一辆拖拉机,把他们送到火车站。临分手,金丹和大妈抱头哭了一场。大妈说:“好好读书,混出个人样子,让人们看看。”金丹点点头,上了火车,火车开走了。老远,她还看见大妈在那儿站着,这时,她忽然看见爸爸也匆匆赶来了。原来说他不来的,他补习班有课。这时,她看见爸爸佝偻的腰身和大妈娇小的身影,她从窗口伸手出去挥了挥手,泪流满面。好心的大妈,辛苦的爸爸,再见了。

没想到,过了没多久,电报就来了,说沙金丹走失有日,询问沙金丹的下落。沙吾同连个安稳觉也没睡,连夜坐火车又北上京城。他先找他的那个朋友,又找到学院老师。老师说:“这是你的女儿吗?你这个当父亲的,早该管管她了。”说话的是声乐系办公室的一个女老师。她铁青脸,乌嘴唇,出口把沙吾同数落了一顿。沙吾同挂牵女儿,想让学院帮忙探寻,忍着听人家训教。这时,已是上班不久,屋里不断有人出进。有老师进来,他就连忙站起,离开桌子让座,说:“你办公,你办公。”然后掏烟递上,有客气一点的,说:“你坐,坐。”有不客气的人,爱理不理地把他的烟接住,一边同那个女老师说话。他这才知道,他们也不是这儿坐办公室的主儿,是来问事,请示,汇报工作。从这些对话中,他知道这个乌嘴头女人是系里一个秘书,不是主任。他连忙奉承道:“郑秘书,我听金丹说过,学院为了解决学生分配就业问题,曾主动同南方一些个体艺术院团联系,还联系有一些大企业,金丹是不是先去了?咱院里是不是有她同学在那儿?”郑秘书没有理他,只忙着同进进出出的人打招呼,待没人了,她去把门关上,回来把沙吾同让到沙发上说:“说起来,是我们当老师的责任,对她教育不够,也同家长联系不够。”她给沙吾同倒杯水递了过来,沙吾同接过来,又让了过去,放在郑秘书面前,说:“不能埋怨老师,怨她自己不长进,也怨我这个当爸的。哎,孩子从小没有妈,我只知娇她,宠坏了,任性,不听话。从小,她没了妈,她妈才惨哩。”郑秘书看他语无伦次,忙拦住话头说:“是个聪明女孩,人见人爱,入学时成绩很好,后来就慢慢疯起来了。你问她可能上南方了?难说。她社交面广,以前问过她,都说是她表哥什么的,这些个人私事,系里不便于深问,也不能多管。都是大学生了,又是学艺术的,一般都泼皮一些,大胆一些,谁曾想到不及格这个份上。过几天就要安排补考,你要找到她,就赶快叫她回来。补考时间嘛,我看看。”她说着,去翻找那一堆文件夹。沙吾同哪有心思听这个,他心焦火燎。这时,外边传来杂乱的钢琴声,还有老师领着学生练音的“啊——”,更有学生演唱意大利歌剧《蝴蝶夫人》中的咏叹调。按往常,这些会引起他这个半瓶子音乐耳朵的共鸣。但今天,他烦透了。郑秘书又说:“赶忙找她回来补考,误了就要到明年这个时候才给补考机会,而且就一次机会了。”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档案盒,拿出一份材料翻着,惋惜地说:“缺这三门成绩,她就领不到毕业证,咋分配工作呢?”沙吾同如今不关心女儿领不到毕业证,他急于知道女儿的下落,但郑秘书忽然说:“你能写一个沙金丹失踪的具体情况吗?要说清从校外出走的,与学校无关。”沙吾同不无生气地说:“我不是来向学校要人的,我只是想让郑秘书多提供个线索,好找人啊!”郑秘书笑了,说:“是的是的,我们也很着急。”说着递过一叠稿纸和一只钢笔,“线索是有的,她有一个朋友,叫,叫,叫肖菲菲,她俩形影不离的,是86级二班学弦乐的。”沙吾同忙起身要找肖菲菲,郑秘书说:“你先写好这个证明材料。现在正在上课,下课再叫人吧!上课找人是对老师的不尊重。你不是也教书吗?”

第三卷第十三章沙家有女初长成(4 )

好容易等到下课铃响,沙吾同赶忙向外走。这时走廊里,少男少女来来去去,叽叽喳喳,有几个女同学扒着肩膀,在说什么悄悄话,忽然都笑了,看见了沙吾同,一个女孩用手指指点点说着什么,很神秘的样子。沙吾同好没面子啊,摊上这么个闺女。待他找到肖菲菲,女孩说:“沙伯伯,沙金丹她后来就不同我玩了,原来我劝她,她还听,后来,她太任性了。”上课铃响了,肖菲菲着急地说:“要迟到了。”沙吾同忙说:“耽误了你的功课。很抱歉,沙金丹出走了,我太着急,你同她接触多,知道她有啥心事,知道她可能去哪儿了。眼看就毕业了,她不应该去打工的。”肖菲菲说:“上星期不见她返校,我才知道她出事了。沙伯伯,你也不要太生气,她太困难了,她想挣钱养活自己,就……”她没有往下说,沙吾同眼里有点湿润了,他掏出手绢擦一擦,说:“我不生她的气。只是她如今跑丢了,我急呀,你看我满嘴急出泡了。”肖菲菲看这个伯伯真可怜,思索了一会儿说:“她有一个男朋友,叫夏吉利,那是以前的事,后来分手了。他俩曾商量去南方打工挣大钱的事,问问他,看他们说过上哪儿没有?是不是早就联系过地方。”沙吾同忙问夏吉利在哪个班,肖菲菲说:“他是外语学院的,高我们一年,已毕业了。”他问夏吉利家是哪个省的。女孩子想想说:“好像是中原省的,具体地方说不准。”那女孩看这个老伯着急,又想了一会儿,说:“有一次那个夏吉利来找她,听他们说话中,提过‘郑大’、‘郑大’的。好像夏吉利他爸爸是当老师,教学的。”总算有了点线索,沙吾同告别肖菲菲,就买车票,到了中原省城,他就往郑州大学去。他想,“郑大”就是郑州大学吧,如果不是,他再找“郑大公司”什么的。他真是心急如火,“病急乱投医”,有一线门路,他都要去钻,去找,金丹就是他的命啊!

夏吉利是我夏德祥的儿子。他是我们还在新疆克拉玛依油田时,从新疆考上北京外语学院的,算新疆克拉玛依生源,如今的分配政策是谁的人谁消化,可是,新疆克拉玛依还能认咱们这壶酒钱!孩子到省城大学毕业生分配办公室报到,人家说不是这里的生源,人家不接受。托了关系,才答应让等着,先把本市生源消化完了再予以考虑。这一等就是一年。孩子没有工作,又加上失恋,终日没魂似的。一天到晚书也不看,活也不做,就是睡觉。这一天,我正在骂儿子,有人摁响电铃,门一开,沙吾同幽灵似地闪进门来,扑通一声坐沙发上,就散架了。我忙问:“咋啦咋啦?”倒杯水让他呷了一口,他才满眼泪花说了沙金丹走失一事。问我儿子是不是叫夏吉利,大学毕业。我说是。他就激动地说:“这就是了,这就是了。”让我叫儿子来让他问问。儿子出来,半死不活的样子,说:“叔叔好。”立那儿,像个傻子不吭声。沙吾同就大骂他的沙金丹变了心,把咱们儿子折磨成这样。我说还没有听说过这回事。他不容我插嘴,就急急地问儿子知道不知道沙金丹上哪儿打工了。儿子很不情愿提他同沙金丹的话题,说个不知道,转身就走。我大声训斥说:“看你叔叔急成啥样,有啥吞吞吐吐的,快拣要紧的说!”吉利才说:“她曾说过,她要到南方挣大钱,说她要挣一笔钱,到新疆找她妈,活要见人,死要见坟。要为妈妈立碑,还说要为妈妈写一支歌。别的没听她说过具体的。”

沙吾同失望急了,南方是个挣钱的地方,可也是个复杂的地方。他听说内地许多女孩子到了南方,被骗,被害,他的金丹才二十一岁呀……他心里像灌满了铅,沉重得要掉下去,又像谁用刀子在剜,一颤一颤地疼。金丹她要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没法活了。他哭着,喊着:“小焕,我把孩子丢了,我对不起你呀!”又喊着,丹丹,你回来吧!爸爸不打你啦!也不生你气啦!只要你在爸爸身边,爸爸就是吃糠咽菜,也愿意,咱不需要挣大钱,爸爸带着你卖唱上新疆找你妈……

沙吾同迷迷糊糊的,又神经兮兮,哭哭笑笑。见他这个模样,生怕他老毛病再犯了。王记香也是热心肠人,就让我陪着沙吾同先回菊乡再说。回到菊乡,当然去见齐秋月。齐秋月说:“你们这观念咋就一点也没有转变过来,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还这样守旧?孩子们自己出去打江山,才算真本事。难道就国家分的工作才是工作?打工挣来的钱就是粪土,发臭,不能算钱?真是。亏你沙吾同还当过‘羊’代办。”但沙吾同说:“沙金丹是个女孩子,要是男孩子,哪怕他去给人家车站扛麻包,给工地拉沙子我也不心疼。”说的也是。齐秋月说:“金丹是学音乐的,打工也是在文化部门,或是有音乐细胞的人聚集的地方,我通过组织上找找看。只是具体在哪个城市搞不清,那就是大海捞针了。”沙吾同问:“咖啡厅、夜总会、大宾馆搞三陪的也属于文化上管吧!”齐秋月说:“慢慢找,别急出病了。急出病了谁心疼?”沙吾同也是找女心切,竟冒出一句:“你没有养过孩子,哪里知道丢了闺女,心里真是刀子搅啊!”一句话把个齐秋月说得脸红得像鸡冠。好则齐秋月当官时间长了,经受得了话,她轻声一笑,说:“说的也是。”

正在这时,电话铃一个劲地响,齐秋月拿起电话,一听转身对我说:“你的,王记香。”我心里就骂:“又他妈小肚鸡肠了。”一接听,我也惊坐在地。我的儿子夏吉利也离家出走了。

齐秋月见我这般没魂的样子,说:“男孩子闯天下,会更有作为。他们有专业,又不是去当苦力。”当即要来一辆车,送我回省城。她对秘书说:“这是郑州大学的夏教授,来菊乡联系办班。你一路上要把夏教授照顾好,不能有半点差错。有事及时联系。”

我回到郑州大学,王记香哭得死去活来。我才知道,孩子是净人出走的,身上只背了一把电子琴。我成了第二个沙吾同,难受得要死……这事丢人,只有窝在心里呀!

一个月后,沙吾同收到一封信。

爸爸:你消消气。

我走了,我想到一个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的地方去。到一个人们都不把脸当一回事的地方去,去过那没脸的生活。其实,爸爸,脸不就是一张皮吗!人们偏把这个地方的皮叫脸,给它一个专称,把别的地方的皮叫皮,说明了人们对脸的重视,因为重视,脸就成了一个人的招牌,如今时兴广告和包装,其实脸的本质就是人的包装布或者说广告也无不对。广告和华丽的包装,甚至别出心裁的包装设计,就是为了把货卖出去。人的脸如果别出心裁的漂亮也不是为了更抢手吗!现代社会交往需要这种门面效应,感谢爸妈给了我一张漂亮的脸蛋,这是一份高价待沽的商品,我用脸面去同别人交易,这是天经地义的。请爸爸想一想,有人用头脑思考,然后写成书卖钱。头脑是什么,是个器官,他的手也是身上的一个器官,他用他的器官卖钱,我用我的器官卖钱,这不是一回事吗?为什么他的行为人们说是对的,我的行为人们看了嗤之以鼻,这不是叫人不可思议了吗?我要当今社会让人自由自在的根本——钱,这有什么错?如今有了钱就可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正像你们那一代人信奉“有了政权就有了一切”、“枪杆子里边出政权”,现在我坚信有了钱就有了一切,没钱的苦处我尝够了。而今,有人喜欢我这张脸,这是可持续发展的能源,我为啥不加以开发呢?如今大叫改革开放,人们都是在胡说八道,只有改革了旧观念,开放了自身的一切,社会才会有真正的进步。

爸爸,莫管我,我会过得愉快的。请爸爸保重自己。

女儿:金丹×月×日信上没有地址,从邮戳上看,是南方。沙吾同看完这封信,气得浑身发抖。尔后,他给我来了一封信,说:“随她去吧,没廉耻的东西!”又劝我和王记香:“想开些,保重自己。”

第三卷第十四章她,证明自己给谁看(1 )

一个女人想干一番大事业来证明自己,却投水自尽了……她是证明自己给沙吾同看吗?难说。不过,她确实在沙吾同身上奢望过,消耗过……

沙吾同这新一次教书生涯是从民办教师开始的。那时,金丹还在上小学。他先在大队的小学“戴帽”初中教语文,一学期下来,大队说他表现不错,给他长了工分,他一天能挣10分,他很满意。这年夏天,公社召开学校管理经验交流会,他给学校写了一份发言材料,为学校的工作吹了喇叭,校长发言后,受到好评,材料上报到县,尔后又报市里。特别是他提出的“狠抓一个动力——讲政治学习”、“狠抓一个落实——讲教学质量”、“狠抓一个关键——讲团结进步”,这“三讲”讲出了当时学校的新面貌,公社授意,大队又给他长了工分,12分。秋天,他就被公社戴帽高中挖了去。

说是高中,其实原本是个庙,叫白马庙,文革前是公社中心小学,辅导区所在地,文革中先是办了初中,尔后又上一层楼,再摞了一个帽子办高中。说规模,一届只有两个高中班。但沙吾同满意了,除了大队照记工分外,每月有5 元补贴,他同金丹父女两人自炊自食也算不错了。他很感激公社的重用,工作很是努力。傍晚,他领着女儿到山坡走走,向着西天,看看落日,默默祷念着小焕的亡灵。夜里他独对油灯批改作文,备课,感到生活还算充实。有时夜深人静,万籁俱静,他右手一支醮水笔,左手掌心里捂着一杯热茶,笔尖在作文本上刷刷飞动,热茶冒出的热气顺着他的脸颊和头发,袅袅上升,盘旋飘散。这时,他抬起头,揉揉眼,对窗思考,就会看到窗纸上摇晃着树枝枝丫投过来的黑影。虽然说想起这间房里曾经吊死过人,闹过鬼,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但他扭头看看女儿甜睡的脸庞,就会想起小焕,小焕虽然埋在大西北了,但她会来到这里陪伴着他们父女俩。想到小焕,又想起老周嫂子。他到这个中学后,嫂子来过几次,给金丹把棉袄拆洗好,或是蒸了馍送了来,吃了饭就回了。临走,嘱咐他,有合适的,成个家。沙吾同笑笑,当着金丹的面,没说啥。回校的路上,金丹说:“我来娃哥一成家就分开过了,大妈一个人烧锅燎灶,让大妈搬学校里来吧!我住宿舍。”沙吾同笑笑说:“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金丹就不吭声了。等了一会儿,金丹又说:“俺们叶老师,对我很关心,好几回打听我大妈是谁?”沙吾同感慨地说:“你大妈,难得的好人。没有你大妈,你怕是难以长大。”金丹说:“我知道。”等了一会儿,金丹又说:“叶老师也是好人,都给过我几身衣裳。”沙吾同看看女儿,说:“咱欠她们的情义太多了,怨只怨你是个没娘的孩子。”金丹说:“爸爸是爹也是娘——”说得沙吾同一阵凄然,说:“你妈要活着,一定是个好娘!”这一说,金丹哭了,喊了声:“爸——”就扑到大人怀里,喃喃着:“爸爸就是娘,娘——”沙吾同也流泪了,泪水滴在女儿的脸上。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哟!看你们父女俩,这是为的哪端?”沙吾同一扭头,金丹的班主任叶老师立在面前。沙吾同笑笑说:“沙金丹舍不得她大妈走,伤心哩!”叶老师把金丹拉过去,给她擦着泪说:“孩子也该有个妈了。”沙吾同苦苦一笑,没说话。

叶老师就是那个曾动员我夏德祥起来当中国的马雅可夫斯基的师范校学生叶莲。她后来为了一出小戏《向阳人家》挨了一顿批。小戏是齐秋月授意编写的。写一个大队支部书记,文革初期,被贴了大字报,受了冲击,文革后期让他重新站出来主持工作,他老伴说啥也不让他干,说他忘了大字报咋写他,批斗会咋批他。把他锁到家里不让他去参加革命委员会成立大会。老支书是长工出身,阶级觉悟高,就同老伴忆苦思甜。说旧社会,你是地主家的丫寰,我是人家的长工,咱们受的阶级剥削、压迫你就忘了?你一次给地主婆送水,走到一面镜子前,向里看了一眼,想看自己的头发梳得光不光,不留神,把茶碗没有放稳,打破了,你被地主婆揪住头发就打。解放后,这面镜子当作胜利果实分给咱家,终天放在桌子上,你每天对着镜子梳头,怎么就不通过这面镜子经常提醒自己别忘本哩!大字报糊到咱大门上,那是贫下中农和革命群众给咱们送来的一面毛泽东思想大镜子。这面镜子能照出咱们在为人民服务的道路上,在带领大家沿着社会主义道路前进上有没有偏差。我门应当正确认识,贫下中农提了咱意见是帮助咱看清缺点,改正错误,更好地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的。你怎么就为了大字报拉我干革命的后腿!老伴在老支书的教育下,认识了错误,打开大门,陪着男人去参加大队革命委员会成立大会。全剧歌颂了老支书这个老革命深明大义和虚怀若谷的革命胸怀。这出戏在当时一大批老干部站出来工作的形势下,对人们正确对待群众运动的冲击,有一定的教育意义。叶莲写好后,把剧本送给齐秋月把关,齐秋月对《向阳人家》大加赞扬,尔后交给剧团排练。谁会想到,郑连三看了市剧团的演出,提出了问题。他说,无产阶级文艺要塑造“高、大、全”的无产阶级英雄人物。这戏的主人公,也是所谓的英雄人物,是老支书,既然有人贴他大字报,大字报还糊得堵住了大门,就说明这个支书有严重的缺点错误,甚至于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你歌颂他,不就是歌颂走资派,为走资派评功摆好。歌颂走资派,为走资派评功摆好,这不等于说文化大革命贴大字报是胡闹吗!文化大革命搞糟了吗!这是否定文化大革命,是明目张胆的翻文化大革命的案。退一步说,不把“纲、线”上这么高,这种创作手法也违背了革命样板戏三突出的创作原则。这事不是孤立的,是同社会上一股右倾翻案风一脉相承的。云云。戏就这样这枪毙了。接着是找这个戏的炮制者和黑后台。矛头显然向着齐秋月。叶莲说戏是她编写的,与任何人无关,把一切责任都揽了。那时叶莲正要当做接班人来培养,这一子就算黄了,她就下来教书了,挂个副教导主任,兼初中部一个班的班主任和语文课。她因为是师范学校毕业,没上过大学,又是六五级学生,在师范也没有学几天就闹革命了,学业底子薄,教学有点吃力,她经常来沙吾同屋里请教。几乎一天三晌坐在沙金丹床上,看着沙吾同问这问那,很是大方,毫无忌讳,从不避嫌。她是女生辅导员,每天晚上查罢女生宿舍,走过沙吾同窗前,也要敲一下后窗,问:“沙先生,睡了?”她不叫他沙老师,偏叫先生,含有戏谑亲近之意。沙吾同怕惹下闭言碎语,有时听见她脚步声,怕她深夜来坐,影响不好,就把身子探过去,隔着窗户,小声说:“睡了,睡了。”其实他在改作文。她生气地绕到门前,推门而入,问:“你这是啥意思?烦我了?”沙吾同给她倒杯热茶,递给她,说:“先暖暖手,再消消气。”苦笑着坐到金丹睡的床沿上,把桌前的大椅子腾开,把她让到正位。叶莲就直直地看着沙吾同,很大胆,倒把个男人看得别过脸去。她说:“沙金丹,这么大了,还同你住一屋,不合适,女孩子没有娘照料,不行,明天让她搬我那儿,同我住一起。”沙吾同忙说:“不啦,不啦,金丹十几年没离开我一步,离开了,我会睡不着。”叶莲说:“女孩子这么大了,女娃娃的事也该来了,你这个当爹的,该有所避讳了。”说得合情合理,金丹第二天就搬到叶老师家去。把金丹安顿睡下,她又来到沙吾同这里,把沙吾同批改的学生作文看了几本,说:“到底是上过大学的,下的批语也有刀有刃的。”他这几年生怕自己再出个啥事,那就苦了女儿了。女老师抿嘴一笑,说:“你吓掉魂了。现在改革开放了,看你那个慌劲儿!”沙吾同看看夜深了,催她说:“休息吧!明天上午都有课哩!”女老师翻了他一眼,不情愿地站起来,说:“撵人了。”走了。

沙吾同倒了水洗洗脚,把煤炉火封好,过来收拾办公桌时,发现桌上丢有一封信,是叶莲的,沙吾同的心咚咚地跳了。这个女人呐……

叶莲人比沙吾同小四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三十岁的样子,身材匀称,小巧玲珑,还像个小姑娘。她眼不大,但美若丹凤,黑白分明,晶莹透亮,眼角微微挑起,眉似远山一抹,还有那轮廓分明的嘴唇,嘴角也向上挑起,这使得她在沉静时也显出一种微笑、亲近的样子。她坐桌前看着沙吾同时,有时就不说话。沙吾同问她:“笑啥?”她说:“我笑了吗?”这回是真笑了,脸颊上就露出个酒窝。叶莲说:“沙老师你来了,我就有了靠山了。你不知道我第一次上课,点名时把学生的名字念错了,出的那个洋相。”她说:“那天一进教室,见校长坐在后边听课,事前也没有打招呼,我心就有点慌。虽然说当过几年革命委员会主任,大会上讲话并不怯场,但是这不同于传达上级指示和向下级发号施令。那时你讲啥,都有人说你讲得好,领导的讲话很重要,有针对性,会后各个大队都要好好学习讨论,坚决贯彻落实认真执行,等等。这一回是上课呀,况且听课的校长是老资格。我就更紧张。谁知,我还没有开口讲一句,台下一个学生站起来说,叶老师,咱们先认识一下好不好。我说好。他就把一个点名册双手捧着递给了我。我开始点名,心想正好利用这一阵儿适应一下。谁会想到,当我点到一个叫‘杜三涤’的名字时,我念成了‘杜三条’,学生们哄堂大笑。我不知道那一节课是咋上完的。下课后,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一句话也没有说,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汉字正音正字手册》。我羞愧得巴不得有个地缝儿让我钻进去。”沙吾同笑了,说:“亏你是学师范的,就没有听说过这个诀窍。头一次接班点名时,遇到不认识的名字,就把它跳过去,等到点完了,再问一句:”谁的名字没有点到,漏了的请举手!‘如果有学生举手,你问:“你叫什么名字?’他(或是她)一报名,不就解决了。然后你再装模作样地查查花名册,说:”唔,在这里。‘特别是有些姓,最容易念错,比如说’解‘念xie ,’覃‘念qin ,’区‘念ou ,’单‘念shan,“么”念“yao ”等等,最容易让老师丢人露丑。“叶莲说:”还是大先生门道多。“

第三卷第十四章她,证明自己给谁看(2 )

这一天,她穿着蓝底洒着白色圆点的布扣大襟衫,驼灰色的围巾衬托出她那甜丝丝的笑脸,她撇嘴笑话人的样子最美,嘴角上挑,眼角下弯,鼻翼微耸,像一个小妹妹埋怨大哥哥没有给她捎回花布那般娇甜。她下身爱穿劳动布裤子,把屁股兜得圆鼓鼓的,吊着腿,黑方口绊鞋,浅红色袜子,确实很灵巧。她又爱穿毛领短大衣,整个一个人又显得很含蓄,这同她脸上的明郎构成和谐的统一。在这个公社中学里,算得上有几分姿色了。但沙吾同从来也不敢在她身上想什么。他如今算什么身份,一个吃工分的民办教师,又拖着个女儿,有啥本钱?但她却经常出入沙吾同这间住室,很随便,也很大方。那天,老周嫂子就是碰见她在屋里,犯了心病,才坚持要沙吾同找个文化人。

叶莲的信,很短,一张稿纸上,只写:“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几个字。沙吾同不由想到,这个女人有什么忧什么愁?她丈夫是公社党委书记,巴结她的人成堆,在这个学校里,她是无冕校长,她想说什么则说什么。就拿她同他接触来说,他沙吾同生怕惹出闲话,而她进进出出,高声扬气地说着话。她对沙吾同说:“怕啥,门坎踢破了,赶明儿我叫木匠给你做个新门坎。”咯咯笑着,走到院里,对几个路过的老师说:“多亏沙老师教我,要不,我把腰累断,眼熬烂,也教不了中学。”

那么,她对他还有另一番意思吗?真像老周嫂子说的那样:“那女人你提防着。不是嫂子眼尖,这女人的眼里有戏哩。”沙吾同这一夜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操时,沙吾同要到操场去,门一开,叶莲闪身进来,坐桌前,也不吭声,只管盯住沙吾同看,看得沙吾同低了头。这女人问:“你昨天夜里没睡好,是吧?我也没睡好。”沙吾同看看她那平时妩媚的小眼,如今成了肿眼泡,悄声问:“你这是咋啦?有啥话还要写个信,写信,又‘还休还休’的。大不了就是革命接班人没当上那档子事,不是早就让郑连三给‘休’了!”女人眼圈一红,没说话,盯着沙吾同只管看,她扯下沙吾同的毛巾把脸擦了一下,说:“我上早自习了。”拉开门,走了。

到了礼拜天,沙金丹和几个同学赶庙会了,沙吾同还没有刷罢碗,女人进来了,二话没说,夺过沙吾同手中的碗就刷。她很利索,是个好女人,她把刷锅水照院里一倒,添了水,换了煤球,把水壶往炉子上一坐,温那儿,扭头说:“到我屋里去。”自顾自走了,语气不容置疑。沙吾同定了一会儿,待她脚步声远了,出来锁了门,向她住的后院来。她立门口,笑嘻嘻地说:“量你不敢不来,也不会不来。”把沙吾同让了个座,说:“我应当住到你屋里。”沙吾同吓了一跳:“你说啥?”她又重复了一句:“我要住你屋里。”沙吾同听明白了。她看着沙吾同呆呆的样子,轻轻一笑,说:“吓着你了?”沙吾同冷静一下说:“不是吓着我。你知道我啥身份,再说啦,你是个公社方怀有书记的夫人,公社第一夫人,娘娘哩。”她说:“我要离婚。”沙吾同赶忙说:“别,别。”他同老周嫂子的事曾把他吓破了胆了,起身就走。那女人挡住路说:“你以为你这尖嘴猴腮的样子,我动心了。我是看你人实在困难,拉扯个女儿不容易,想帮你。”沙吾同莫名其妙,只得说了几句“使不得”、“使不得”跑回屋来,到了门口,想了想,扭身也去赶庙会去,没有进屋。

晚上,沙吾同就要插门,叶莲老师挤进门来,沙吾同张嘴要问,她把手放嘴上,示意别吭声,反手伸到外边把门钌铞儿从外锁了,上来攀住沙吾同的脖子,疯了一样亲着。沙吾同先是害怕,后来浑身就火燎燎地难受,再接着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别熬煎了自己。就想把女人一抱,放床上——但是,他终归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对女人说:“别这样,咱们都不是年轻人,还敢浪漫!”女人松了手,撅起小嘴,说:“你变得这样胆小怕事。沙老师,你造反时在大街演讲的豪情哪里去了?”沙吾同说:“不是没有豪情了,我这是老成持重。”叶莲把剪发一拢,说:“你这个样真够干巴巴的,没有味道。就像你这评语:”内容干巴,如能展开来写,不就内容丰富了吗!你想想,是不是应当这样?‘“她说着顺手把作文本往桌子上一丢:”启发式教学运用得多好,我咋就不会运用呢!对你这个笨学生就启发不出丰富多彩的情感来。太失败呀!“沙吾同说:”你启发得很成功。“停了一会儿,问她:”你知道你启发我想起了啥?“叶莲说:”想起了陈小焕。“她毫不掩饰。沙吾同仰脸看着窗外的夜色,好长时间不说话。叶莲也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往事不堪回首。后唐李后主是’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咱们是往事不堪回首灯影里。“忽然仰起脸,眼里竟是泪花闪闪,问:”我真正的心上人死了,是方怀有整死的,你知道吗?“沙吾同说:”听说过。“女人哭了。

原来她在师范上学时,与一个同学相爱,爱得死去活来。这时候解放军珍宝岛战斗英雄事迹巡回报告团来到菊乡,在迎接大会上,她们姑娘给英雄献花,她正好给方怀有献,叶莲就让他看上了。他给她写信,死死地缠她,说为她害了一场大病。因为他在珍宝岛战斗中,为国立过大功,是功臣,组织上就出面动员叶莲嫁给他。她迫于组织压力,赶紧给她的恋人写信,让他赶快来,生米做成熟饭那人就无望了。他来了,但是双方单位都不给开结婚登记介绍信。一气之下,他们干脆住到了一起。谁想还没有吹灯,就被学校捉奸捉双抓起来,说她公开欺骗组织,同领导上对着干,让她隔离反省。说男的干扰军婚,动摇前方军人战斗意志,毁我长城,罪该万死,把他交给他们单位批斗。叶莲说:“他挨了批斗后,偷偷跑来学校看望我,没有说上两句话,有人叫我接长途电话,是部队上的。碰巧他又见我桌子上扔有那个人的信——其实我心里有气,收发室拿来丢那儿,我没用眼看,连动都没动。他以为我变了心,乘我上街办事,给我写了一封信,压在那人的信上边,就上吊自杀了。”

“就是这个屋子。”她说。沙吾同不觉毛骨悚然,女人把他一拉,说:“别怕,不关你的事,死鬼不缠你。”女人说,“方怀有后来转业到这里当公社书记。他得到了我,可他天天夜里梦见他的仇人。死鬼告诉他,他要看着他戴绿帽子,才肯罢休,而且一定要在我们原来的屋里。老方就同意我找替身给他消灾免祸。就是你这间屋子。”

沙吾同听了,不由一阵羞愤,他说:“你这是要我当死鬼替身!”女人说:“你别生气好不好,我是真心要给你的。看到你,我就想……再说啦!我和你都有相同的遭遇。你有夺‘妻’之恨,我有夺‘夫’之仇。”

又是一个礼拜天,女人早早就来到沙吾同的住室里,不说话,看沙吾同批改作业。等他改够一歇儿了,她把他胳膊一拉,说:“我说了你别怕。”沙吾同说:“又是死鬼托梦。”女人说:“你现在这个样。”接着说:“有人又成立个组织,你敢挑头不敢?”沙吾同说:“不敢。”女人用指头把沙吾同额门一捣说:“如今有个组织在地下发展,叫大中原公社。”沙吾同说:“还公社公社的?”叶莲说:“就中原公社。”沙吾同问:“你参加了?”女人答:“是。你怕了?”男人说:“不怕。”他默默想了半天说:“你是想拉我下水?”女人说:“下什么水,咱们早就在水里。”沙吾同惊觉地起身看看门外,说:“这是反革命组织啊?”又问这个组织宗旨是啥。女人咯咯笑了半天,待沙吾同愣怔劲过去了,她才说:“发财。”沙吾同问:“发财与成立组织啥关系?”女人说:“我吓你哩,叫大中原公司。”她告诉他,她要辞职下海,不为别的,就为证明自己。她说,现在社会上有一种偏见,认为老三届是社会的赘痈,说他们除了会喊口号举拳头,写大字报,会干啥?我那天上课丢丑后,就一直心里不平衡,就想有朝一日,干出个样子,让人们对老三届刮目相看。这就叫以实际行动为老三届正名。她看看沙吾同的脸色说:“在这个公司里,我想用你的名声来加大知名度和轰动效应。”他马上拦住她问:“你说啥?”她说:“你们沙家旧社会是菊乡大户,你爷爷是菊乡的小老天爷。你和陈小焕在文革中又是菊乡嗵嗵响的人物。这名声一打出去,就是招牌,就能发大财。如今有句话叫‘名声是信誉资源,是金钱。’你不开发利用,不等于黄金万两埋在地下吗!?”沙吾同见她说得云遮雾罩的,说她脑子里进水了。她把他胳膊一拉,让他认真听她说:“你不当过‘羊’代办吗!应当有经济头脑,你怎么就看不准当前的时代潮流!”沙吾同说:“你越说越不着边儿了。你今天咋啦?”她说:“你今天才是咋啦!再鼓动你也打起不了精神,就像洒了气的皮球。”沙吾同说:“我是一年遭蛇咬,十年怕井绳。”女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先办个酒店,然后滚动发展,再办商场、加工厂什么的。沙吾同看她锛到墨线上,思虑了半天,问:“有钱吗?那可是硬碰硬的,连一根筷子也要钱买。”叶莲说:“先不说钱,说你出头不出头,你就心甘情愿当一辈子民办教师,一个月几块钱,这不像打发讨饭的叫花子?我想你当过‘羊’代办,有经济头脑,有商场经验,才同你商量,何况你家还有这么大的名声资源。”沙吾同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沙家的名气,一张扬,郑连三看不把我活吃了,我这个民办公助的位置弄垮了,我的沙金丹就受大罪了。”叶莲不管这男人说啥,只管说她的远大理想境界:“搞成功了,发财了,就搞个老三届基金会,既为老三届正了名,老三届谁家有困难了也能救济一下。就像咱沙金丹,上中学了,连个像样的衣裳也没有。”见她说得很动感情,沙吾同仰起头,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说:“难为你一个弱女子还有这一份爱心。”他问她咋忽然想到这个份上,你可是铁饭碗啊!她说:“随潮流哩,当初毛主席叫咱造反咱造反,可没有造出个名堂,竟是闹了一场浩劫。如今,邓小平叫咱发财咱为何不随着这股汹涌澎湃的大潮流来发财。不过咱发财不同那些个体户,咱是想同这些年冒出来的个体户对着干,坚持社会主义哩!邓小平有‘四个坚持’哩!”他问:“这搞经商,可不是举手喊口号,读毛主席语录。要步步离不开钱,处处离不开财。”她说:“贷款呗,那些个体户不都是贷款开的店。”又特别强调说:“你只要答应帮我干,下边的事我操心。”她问沙吾同:“你参加不参加?”沙吾同说:“不参加。”女人说:“你不参加也不行。”

第三卷第十四章她,证明自己给谁看(3 )

他说:“你别逼我,也别催我。这可是绝密,张扬不得。”叶莲说了声:“好,等着你觉悟。”走了。

还别说,叶莲这个女人真有一股子愣劲,大中原公司第一个经济实体,沙吾同大酒店硬是开业了。名字毫不忌讳,直端端用了“沙吾同”三个字,真够张扬的。酒店建筑布局,就是一个旧社会的沙家大院,亏叶莲有心,竟在菊乡找到这样一个院落。酒店里的布置,一如沙家大院的客屋庭堂,每一个雅间分“斋”“阁”“闺”“居”“厅”“堂”“室”“屋”“间”“门”“坊”等等各起一个名号,名字也怪怪的,如“一方斋”、“吾同室”、“小焕阁”、“叶莲屋”、“湍江厅”等等。如果是人名,就依照这个人的生活年代、个人性格布置。是山水,就按山水的特点布置,形成多风格、多色彩的庭堂氛围。比如“一方斋”,就是旧社会的黑桃木八仙桌子,长条板凳。墙上挂的是虎啸山林国画。“小焕阁”就是毛泽东时代的气氛。正面墙上,是毛主席光辉画像,画像两边是一副对联:“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振荡风雷激。”墙上张贴着油画《毛主席去安源》。不止这些讲究,还讲究雅间个性化、性别化。“吾同室”,就是斯文,“叶莲屋”就是温馨。是山,就雄伟,张贴手书体毛主席诗词《沁园春。雪》:“北国风光……”是水,就滋润,墙上挂一副画轴,是柳永词的意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更为有趣的是,在广播、电视、报刊杂志大讲高消费的今天,她在每一张桌子上还放有毛主席有关勤俭节约的最高指示牌。录音机里终天放着音乐,从旧社会沙一方搞菊乡自治时贞德女中校歌“伏牛山下,湍江之滨,优秀女儿走出一群新人”到“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到《白毛女》的“北风吹,雪花飘”,到《二狼山》的“解放军,铁打的汉”,再由《北京的金山上》到《我的中国心》,到《阿里山的姑娘》。反复无常的时代气息切换,与爱呀恨呀梦呀死呀的强烈反差,使得人们有一种新鲜感。于是,人们蜂拥而来。尤其是每天上午十点以前,所有员工一律身着绿色工装,臂戴公司红袖章,在大酒店外面的广场上,走着队形,喊着口号:“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和店训:“发展经济,共同富裕。”队伍作操后,集体背诵《为人民服务》,然后由值班经理总结头一天好人好事,接着,男女双方互相拉歌或点歌,真叫人们感到新奇。十点整,升国旗,全体员工行注目礼,围观的群众就会和着员工共唱国歌。然后,升沙吾同大酒店店旗。然后,员工整队进入酒店,顾客拥入,营业开始。营业一段后,公司竟又张帖广告:本店拟收藏历史文物,凡捐赠文物一件,如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送的上印“赠给最可爱的人”的志愿军战士搪瓷缸,刘邓大军逐鹿中原时的文告,毛主席像章,长征串连纪念章,毛主席语录、传单等等,免费供餐一顿。云云。真够刺激的。

由于创意独特,正好投合了人们在经济大潮中对精神家园的眷恋与缅怀,探寻与回归心理,一时间,顾客如云。一年下来,净赚40万元。叶莲自是高兴,马上拿出10万元对老革命和老三届的同学、红卫兵战友的亲属以扶贫名义进行了抚恤救济。同时,别出心裁地在迎门贴上一幅对联:想当年毛主席让我造反我造反,看如今邓小平叫咱发财咱发财。横批是:听党话,跟党走。然后,叶连又拿出20万元,扩大经营,办了水产养殖场、蔬菜大棚、副食品加工厂等产业,一时间叶莲现象成了菊乡的新闻话题。

这一天,下着小雨,叶莲把沙吾同叫到酒店,开了“小焕阁”坐下。沙吾同想起小焕,不觉黯然神伤,说:“沙金丹他妈活到这个时候,她能拉起一个剧团……”叶莲从挎包里取出一叠钱说:“所以,对金丹我要特别关怀,这点钱让沙金丹买身衣裳。”说着眼泪涟涟,“我这第二层意思是我对顾问的报酬。没你当后盾撑腰,我哪能这么胆大。”沙吾同把钱挡了回去,说:“这是你经营有道,与我何干何系?开始时我还拉后腿哩!要依了我,那会有今天的兴旺发达。”叶莲说:“这你就说远了,实际上是你们沙家这个招牌亮着哩,好多人还是冲着你沙家的名气来找回过去那种感觉的。”沙吾同说:“别提沙家,提多了郑连三能不上纲上线?”叶莲说:“我不管,我如今懂得了名声就是金钱,要开发。”斟满一盅酒,打开了窗户向外一扬,说:“小焕,地下有知,叶莲向你敬酒了。”说得沙吾同一阵心热,他伫立窗前,听着外边淅淅沥沥雨声,很久很久,没再说一句话。这时,一阵秋风吹来,把雨洒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叶莲把窗户关好,拉沙吾同坐到桌前,说:“沙老师,陪我喝两盅,咱发了,你沙吾同家的祖坟又该往上鼓鼓了。”又说:“咱穷老师也喝得起酒了。”沙吾同不想喝,就用嘴抿了一下,看着叶莲喝,抿一下,再看着她喝。谁想叶莲这个女人竟一下子喝了多半瓶,沙吾同看着叶莲一脸桃花样,眼神也直勾勾的,知道她喝多了,用手把酒瓶拿过来,说:“别喝,你醉了。”叶莲说:“我会醉吗?笑话,哪能像你这斯文样儿,享不了这个福。真不清楚你那羊代办咋当上的,开的啥后门?不会喝酒,能不能经商,你说?”又喝,看着看着一瓶菊潭老窖咕嘟咕嘟都灌到了她肚里了,沙吾同就死劲挡住她。她把沙吾同的手拨拉开,又去开瓶,说:“咱有的是酒,茅台也喝得起,不过,咱不喝茅台,喝菊潭,爱菊乡,爱家乡……”说着说着一个趔趄,沙吾同赶忙扶住,她就趴到男人怀里哭开了,喃喃着说:“我得敬他一杯,你替他喝,你就是我的他呀……他叫张红卫,喝……”把酒瓶就往沙吾同嘴里倒。“你冤屈我了,你死得惨,就为了我……我,你死了。喝!”趴沙吾同怀里睡着了。

沙吾同想起她提说的张红卫,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待叶莲安静下来了,他把她小心地移到沙发上,怕她滚下地,没敢走开,就坐在旁边,看着女人,心里说:“这是个重情义的女人,好女人啊!”又想起小焕,想起老周嫂子,又是一阵凄然。

这一夜,他就这样陪着叶莲……天快明时,沙金丹来找他吃饭,一开门,见他爸这样,脸红了,说:“爸爸,我大妈可是……”叶老师醒了,把金丹往怀里一拉说:“咱酒店赚了钱,我高兴喝多了,你爸怕我出意外,守着我哩!”沙金丹是同爸爸一起进城来的,昨天晚上同叶老师住一房,叶老师一夜未回屋,小姑娘心里就犯嘀咕了。叶老师说着话,把一张票子往她手里一塞,说:“拿去买件‘的确良’,大了,也该打扮打扮了。”金丹看看爸爸,爸爸说:“接住吧!不接叶老师可要生气啦。”又笑着说:“叶老师如今成了大老板了。”金丹说:“成了万元户了。”叶老师说:“叶老师挣钱是为争一口气,让人们看看我们老三届会喊口号也能干大事。所以老师不爱钱,挣了就花,花了再挣。”摸摸学生的脸蛋儿,“金丹长成漂亮丫头了,再一打扮,能赢一条街哩!”说得小姑娘红了脸,接了钱跑了。

谁也没有想到,“沙吾同大酒店”的开办,竟打破了沙家湾十多年的平静,沙吾同酒店的开业,当然要惊动菊乡上层。在市委常委会上,有人认为,在改革开放的今天,开办沙吾同酒店本身无可厚非,问题是沙家这个招牌,是对过去那动乱岁月乃至旧社会的留恋,说得明白一点,这是沙一方这个反动派和沙吾同所谓的造反派阴魂不散的又一次显灵,这是应当引起我们菊乡各级党组织重视的问题。因此,对叶莲注册的沙吾同大酒店应当勒令停业,并要调查叶莲和沙吾同等人的非组织活动。否则,遗患无穷。

另有人认为,明令取缔合法经营的商户,应当有法律依据。法律上没有哪一条规定招牌名字命名的禁区范围。如果这个沙吾同的招牌不能用,有为他反动家族张扬的嫌疑,那么这几年兴起的以西方化名字注册的工商户又怎么认识?如美国化的奥斯卡商场,英国化的伊丽沙白购物中心,还有日本的樱花娱乐城等等,难道说这是张扬了八国联军、日本鬼子?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又如如今皇上皇啦,蓝贵族啦,公主啦,太子啦,格格啦,等等,都堂而皇之地成了争相注册的商标和企业名号。如果把一个名号同一个时代一段历史联系起来横加引申联想,那不又成了望文生义的文字狱?作为一个党组织和一级政府,就“沙吾同”之名兴师动众地闹上一阵,搞个专案,那不叫人笑掉大牙,那绝不会有什么成果,那只会破坏菊乡这一方热土的稳定与繁荣。

这个时候,王贵桥虽然没有退休,但因身体不好,一直退居二线,一线工作由郑连三主持。郑连三看着发言差不多了,扭头对王贵桥说了句什么,摊开本子,就他思考的几点看法做了总结。他说,在改革开放的大气候下,一切问题应以搞活经济为中心来审视,这是菊乡党组织、政府看待一切问题的战略眼光。因此,对待个体或合资工商户,不管打着什么招牌,只要它是合法经营的,都应当保护,只要它照章纳税,就应允许存在。如果上缴利税多,就要鼓励。如有规外行为,那当然要立即取缔。但那也应当由工商、税务、公安等职能部门去管理,而不应当由政府出面去取缔。如是那样,就显得我们神经过敏了。如若由此而在菊乡闹得满城风雨,弄得家喻户晓,人人自危,那就会给菊乡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抹黑,造成投资环境的恶化,从而吓走投资者,那才是我们应当注意的。因此,我认为,对于“沙吾同酒店”的经营,要采取‘允许发展、规范经营’的八字方针。他又特别提出,以竞争对竞争,是骡子是马,让它在商品经济大潮中遛遛去,优胜劣败。如若发展了,只要他沙吾同、叶莲能上缴利税,增加地方财政收入,我们坐收渔利,何乐而不为呢?垮了,那是他们经营无能,与政府何干?他嘿嘿一笑,结束了这场争论。

第三卷第十四章她,证明自己给谁看(4 )

会后,郑连三带着工商、税务等有关部门的头头专程来沙吾同大酒店视察。他是拿了一张郑运昌上苏联时坐火车的车票来的。这车票几十年来,是他们一件避邪扶正的神物,传家宝。今天,他为了不至于在叶莲这里碰上不愉快,他知道,沙吾同胶嘴粘牙,叶莲也不是省油的灯,就拿了这个历史文物,以便在感情上能同他们近乎一些。幸好,沙吾同根本就不在这里露面,他只是挂个虚幌子在这里。叶莲一听说来了郑连三,马上想起他批《向阳人家》那回事,怕是找茬来了,迎上来说:“什么风把菊乡的小老天爷吹到地上来了?”郑连三笑笑说:“不欢迎?”说着坐下,把他的随从都招来坐到一张桌上说:“找回一点感觉,找回一点感觉。”这时叶莲拎瓶茅台出来,说:“大领导驾到,应当高招待。”吩咐放录音,先放的是《我的中国心》,郑连三拍着桌子也唱了起来。唱完了,忽然说要到“一方斋”里坐,叶莲就把他们领到雅间,说:“在这里,可以受到提醒,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郑连三说:“是呀是呀。”站起来把墙上的《虎啸山林》看了一会儿,问叶莲,常来常往的都是些什么人?叶莲说:“什么人都有。领导有什么指示,打个电话,或是让通讯员下个通知,我们自己去,还劳领导亲临驾到!”郑连三说:“如今菊乡出了你这么个女能人,我不来深入一下,不是太官僚了?”说着笑着,叶莲说:“你这个菊乡小老天爷给别人下雨时,别忘了给这儿洒几滴雨点儿就行。”吩咐给领导添酒,郑连三说:“免了,自己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叶莲说着话,眼看酒足饭饱,他从口袋掏出车票说:“你不是收集文物吗?我大伯这张车票也算久经历史磨练了,算个纪念吧!只是太小了,不起眼。”叶莲说:“珍贵文物哩,它到过苏联,比咱们在坐的人都跑得远,有历史内涵。”让服务员收下。

郑连三光顾沙吾同大酒店不久,像雨后春笋,挨住叶莲的大中原公司,一下子冒出了许多工商业大户,纷纷以怀旧为中心命名,一下子竟“旧”了一条街。只是这些商家名义上是向叶莲这个改革派靠拢,学习,骨子里借风使舵,一门心思发财,各种经营手段无所不用其极,黑的、红的、黄的,统统用上。叶莲的顾客一下子被分流了。你看,顾客一走进这些店铺,迎上来的是微笑的小姐,还有三陪、上床什么的,整个一个温柔乡。而走到叶莲的酒店,虽说迎来的是“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是“红太阳”,是“北风吹”,是“我的中国心”,可以让人有一种青春激情的昂奋感和精神家园的回归感,但是,听到的是“阿里山的姑娘”,却没有“姑娘”软性温馨的服务和呢喃燕语的滋润。于是,叶莲在残酷的市场竞争面前节节败退。两年过去,她原先赚下的几十万全部补贴进去,又紧缩战线关掉了几家加工厂,也未能救叶莲于水火。眼看银行三十万贷款到期,无法偿还,欠外地商家的货款又在催要。她真是急火攻心。一天早晨,好像商量好了一样,正当叶莲要外出时,她被几十家的业务员堵住门口。这些业务员们声称,今天必须拿回欠款,本单位的工人等着发工资。如果大中原公司不支付欠款,他们要向法院起诉大中原违约。叶莲已是乱蜂蜇头,二十多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面对这一群业务员的催逼,她说:“我一定想办法还大家的款,我这就是去筹措款项。”正说着话,出纳员回来,把她拉到一旁,告诉她银行账户已经被冻结,公司没有流动资金,如何办?她马上打电话通知养殖场,让出纳员从该场的小金库里取出十万元救急,但得到的回答是,养殖场账面上只有5000元结余。

她的大中原公司和沙吾同大酒店已经摇摇欲坠了。想当初,一腔热血,一片丹心,连赚到的钱也拿出去给社会发了救济,为收集文物保存菊乡历史的真实,免费供餐。如今面对件件破烂的旧社会穷人的衣服,土地改革时的农会公章、儿童团旗,长矛大刀,数千枚毛主席像章,几百份各个历史时期的传单,而如今,举办展览,当局不批准,向海外拍卖,又视为走私。叶莲的眼前好似看到了一片血海,那红色的波涛汹涌而来,又汹涌而去,把她推倒淹没。她好像喝了一肚子血水,一股血腥,却没法吐出……

六十多家供货商的业务员就守候在门口,她该怎么办?,她让大家宽限些日子,她一定想办法还清欠款。可这些人哪里肯听,他们拥进大厅,找位置坐下,把叶莲逼进一间雅间。他们说:“我们也不想这样撕破脸皮,但银子钱是硬头物,拿不到钱我们不是白干了,而且还要让厂里赔钱,厂里工人拿不上工资,还不活吃了我们。”有人又扬言:“你到哪,我们跟到哪。你必须还我们货款。”叶莲被软禁了。她抬眼望望大厅,整个酒店已经断电,桌椅东倒西歪,随地是乱扔的废报纸和烟头,烟雾弥漫,吵吵闹闹,简直就是一个混沌世界。她不由胸中一阵憋闷,晕倒在地。

醒来时,她看到公司的员工围在她身边,大家都流着泪。她劝大家坚强些,坚持住这个阵地,员工们点了点头。然后,她说想休息一会儿。待员工们走后,她给沙吾同写了一封信,让人送邮局寄走,又让人把她个人的一点存款取出来,作为流动资金,支撑门面。然后,她乔装清洁工,瞒过那些讨债人的眼睛,冒着狂风暴雨,跳进洪水翻滚的湍江,了却了自身。

沙吾同收到她的信已是第二天下午,她信中说,她给他留了1000元,以丹丹的名义存在银行里。她说,咱们的后代,要做有文化的革命事业接班人。信后附有两句诗:感叹唏嘘叶莲去,丹心一片谁人知。沙吾同感到不妙,慌忙进城,但叶莲已经永远走了。她当书记的丈夫生怕叶莲的债务压到他身上,声称他们早已协议离婚。无奈,沙吾同负责料理后事,他同公司员工们一起,沿着湍江找了一百多里,也没有见到叶莲的尸体。但见洪水翻滚,浊浪滔天,只在湍江大桥下边一棵被洪水冲得一弯一弯的柳树枝上,挂着一件沙吾同大酒店员工服,被水撕扯得有前襟没后襟,再远一点的水边淤泥里,发现一只红袖章。这样一个好女人,就这样走了,走了。她满腔真情要搞一个大事业,不想就是这样个下场。沙吾同伤感极了。他建议给她埋个衣冠塚,就把叶莲留给他的钱取出来,给她定做了上好的柏木棺,开了追悼会,把她安葬在一个半山坡上,同她的恋人张红卫合了墓。在追悼会上,沙吾同欲哭无泪,他续住叶莲的遗诗,写了一首七律,以表心迹:感叹唏嘘叶莲去丹心一片谁人知人说痴情女子好我为红颜薄命哭惟怨芙蓉不千金愁煞商场一弱女但愿东风凉夏日荷塘激荡安魂曲叶莲死时,我正好出差在菊乡。

这年夏天,克拉玛依教育局和新疆石油管理局教育处,派我到中原一些升学率高的中学联系交流考试卷子一事。说交流,其实是用人家的水平来检验克拉玛依的教育质量。只“流”不“交”,说白了就是易地买卷子考自己的学生,寻找差距,督促检查各个学校的教学质量。这天我同菊乡一中刚把交流试卷的有关事宜敲定,老余立在门外等着我。老余在文革时期,因为后边有外甥女齐秋月和大柱子王贵桥,虽然他在校革命委员会中只是个委员,群众代表,可他说话挺有分量,我那年重返一中教书,就是他一句话给办成的。文革后他不吃香了,可他是个做饭的,有手艺,怕啥!在学校臊面子,就到大饭店掌勺。这一回叶莲搞沙吾同大酒店,当然少不了他,他是炊事班长,掌大案,管小案,几乎是叶莲的副手。多年不见,今天两人握住手,真不知道说句啥好。谁想他把我拉到个僻静处,说:“叶莲死了。”我听了,就是一个炸雷响在头顶,呆了。

安葬叶莲那天,我早早就去了。酒店大门上挽着黑纱,黑漆棺材里装着叶莲的衣服,棺材上盖着酒店店旗。哀乐响起,酒店员工一律酒店员工服,列队立在棺材前,向他们的总经理三鞠躬,告别。简短的追悼会后,八人抬着棺材,一班响器吹打着,向北山走去。这时天阴着,气氛凄凉而又悲壮。沙吾同领着沙金丹走在前面,金丹孝衣孝帽——沙吾同是把她当做叶莲的闺女来安排女孩子的角色的。本来菊乡习俗,闺女是跟在棺材后边的,可沙吾同说,就叫咱们的闺女当成儿子吧,金丹就拄着哀杖棍儿举着招魂幡走到前面了,又怕女儿胆小害怕,当爸爸的就扶着女儿走。

叶莲下葬后,人都走了,我和沙吾同还立在坟上不愿意离开。沙吾同对我说:“走了,又一个好女人走了。”我回答说:“走了,她走得太可怜了。”想她在波涛翻滚的洪水中呛了水就要窒息时的挣扎,我的心就像刀搅一样难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金丹还在跪着给老师烧纸钱,一边哭诉着叶老师的好。沙吾同说,换个地方也给你妈烧点纸吧。她来拾钱时,同叶老师能做个伴儿,他俩都是烈女子……

金丹又面向新疆方向烧了纸,口中念诵着:“妈妈,女儿给你送钱了……”

第三卷第十五章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一)(1 )

啊,那灯红酒绿,那莺歌燕舞……她走了进去,走进去,还能再走出来吗?她没有走出来。她没有走出来,她就成了老板。“我有你没有,你有我没有。路见不平一声吼,你有我有咱全都有,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在这醉言乱语中,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睡到了一起。

音乐学院堪称“百花园”,采花的男人们可以说风起云涌。每到黄昏来临,女生宿舍楼下便停着许多轿车,如没有演出任务和作业,这些公主们便被接到各个大酒店,歌舞厅,保龄球馆等休闲娱乐场所。有一天,沙金丹刚走到楼下,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问候。她回头一看,一位长得有几分英俊的男士在自作多情地向她伸手。她随口说:“我不认识你!”那男子却笑着缩回了手,叹了一声:“相逢何必曾相识。”她听了这一句,不由抿嘴笑了笑。那男子像从这笑里捕捉到什么,马上试探说:“我想请小姐去跳舞怎么样?”金丹惊疑地瞪大眼睛:“请我跳舞?”那人却随和地一笑:“难道小姐不会跳舞?”金丹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嘴角又挂上一抹轻蔑的笑。那男人并非因她这一笑而脸红,只说:“想请小姐跳舞,也是想请小姐赏光。你不用马上回答,回头考虑好了再说。一个光彩照人的女孩子给男人匀出一点光彩也是一种善行。”说着给她留个名片,告诉她明天此时此地他来祈望她的回答。

此人叫詹绪阳,是一家时装公司的业务经理。

这天夜里,她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亢奋和奢望,第二天她便同他在一家歌舞厅相会。她从他那夸张的惊喜中,感到他有点油滑,想他是个在女人堆里混油了的人。但他的歌却让她感到他还算有点层次和内涵。他嗓音浑厚,颇有磁性。那撩人的歌声带给学音乐的金丹轻松愉快和亲近的感觉,两人一下子拉近了。“今夜我想跟你走……”他手持话筒唱着,同时用另一只手挽着金丹在舞台上疯狂地旋转。待到两人坐到沙发里时,金丹已感觉飘飘然了。这时,伴着另一曲舒缓悠扬的音乐,男人一改刚才的狂野,忽然用一种低沉的语调说:“商海多艰,我身心很感疲惫。虽然我现在已成了人们眼中的百万富翁,但我觉得我获得人生本质的东西太少了。但碰到了你,大不相同了。”

她瞪大眼睛:“有什么不同?”

“因为我认识了你!”他冲动地抓住了她的手。

其实,她脑子里也很热,但她还是理智地抽回手。这时,她看到詹经理脸上有一丝不快。她小心地问:“你看到我时,是不是有种惊鸿一瞥的感觉?”詹经理没有回答,他又一次紧紧抓住她的手,笑笑问:“你真不明白吗?还是装糊涂?”缓了缓他接着说:“我接触过的女人太多,但她们都看中我的钱,在这样的时代,你这样的女孩子是很难得的。我相信我的眼力。”她听了这一句,有点感动,视线也变得模糊了,但她牢牢记住父亲的话:“女孩儿家,待人接物要有规矩。”她把脸一扬,装得很洒脱地把手又一次从男人的把握中抽出。其实,她是在拼命抑制自己的心跳。

这时男人说:“有事请给我打电话。好吗?”

这一天,不到黄昏,楼下就传来一阵又一阵小车的“嘀嘀”声,女同学们一个一个做个鬼脸,神秘地对她笑笑,都溜出了宿舍。当一栋楼上剩了不多几个女孩时,她站窗前犹豫一阵,终于给詹绪阳打了个电话。詹绪阳开着小车来了,他们挽着手进了一家饭店,金丹稀里糊涂地喝了不知多少酒。等她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坐在这家宾馆的包房内。她什么都明白了,马上急了眼,大声说:“这是不可能的!”气得甩门而去。

但她走了一会儿,发现男人的车缓缓跟在身后。

夜色越来越浓了,风吹得她有点冷。他打开车门,走出来把她抱进车里,汽车就飞速地跑开了,说不上为什么伤心,她在车上哭得很厉害。他第一次亲吻她的额,她的唇,渐渐地她止住了哭声。他也安静地把车停在一片绿地旁,他开始讲他的事,他的创业史,他的妻子。他说他的妻子很有背景,在这个城市里,谁也不敢跟她家过不去,所以他的成功离不开妻子,离开他的妻子,他知道他的命运会是什么。他说:“金丹,在这个社会里我最相信的是爱情,最无奈的也是爱情。”他长出了一口气,说:“除了名分,金丹,我什么都能给你。”这一刻瞅着他噙泪的眼,依偎在他宽大的怀里,她第一次感觉到了男人的温暖。直到很晚,他才开车回去,不知不觉车停在他的办公楼下,她说:“我该回去了。”这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她也情不自禁地投进他的怀里。这一刻,两人都很激动,深身颤抖个不停。就这样,两个人,一男一女,摸黑进了办公室,然后在黑暗里,她把她的第一次给了这个男人。事情完毕后,她害怕得浑身发抖。她哭了,撕咬这个男人。这个詹绪阳却态度极好地让她撕让她咬,发誓他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答应娶她为妻,让她一辈子幸福……

一天,沙金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很兴奋,找到他的公司,然而詹绪阳却“失踪”了。

她懵了。

一个娇美的女孩疯狂地舞着,把坐在舞厅旁边沙发上男人的眼光,全都牵引在她身上。尽管舞池里灯光扑朔迷离,但在那明亮的一瞬间,男孩子们还是看清了,她的胸那么高,腰那么细,旋转起来,轻盈,飘曳,随着那快节奏的音响,打击乐敲击的嗵嗵,管弦乐奏出的轰鸣,像一场大海风暴那样让人震撼、刺激、恐怖而又酣畅淋漓。于是,男人们眼睛馋馋地追着她的胸部,想捕捉她那胸乳颤动时的美妙,不由想起秀色可餐的话来,巴不得品尝一口。但女孩子旋转得太快了,脚就像蜻蜓点水那样轻巧快捷,男人们刚刚看到什么,她就又转过身了,人们一阵喝采声,她旋飞起来,裙边蓬开,像一把撑开的花伞,露出了她浑圆的大腿,和那绷紧的白色三角裤,于是人们又想对那绷紧的地方多看一眼,希望她能定格那个内容,但她一瞬间就旋过去了,又旋过来了,让男人们的眼来不及眨一下。于是,这些男人,瞳仁在光影的晃动中,一会儿映出宝石般的血色,一会儿映出饿狼般的绿色。他们的喊叫声、口哨声,一会儿连成一片像海啸涌上大地,一会儿又被电子音乐的强节奏砸得支离破碎,像飞沙腾起铺天盖地。人们疯狂了,被这个女孩子旋转的裙边,颤动的双乳招惹得疯狂了,一个一个在光影里,在声浪里,翻滚、挣扎、沉浮、呼救……

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孩子走下舞池,揽起女孩子的腰往吧台这边拉。有人大声抗议,说:“这是今夜的大众情人,谁也别想独占花魁!”女孩子伸手向下一按,微微欠身示意,轻启樱口说:“谢谢大家捧场。”然后趁人声安歇的一瞬,冲着这个男孩的耳朵喊:“你要干啥?”男孩子说:“有熟人找你!”女孩疑虑地看看他,但她还是大方地跟着他来到吧台的沙发边,坐下。男孩子的手像粘在女孩身上一样,不把手移开。女孩子不觉莞尔一笑说:“过分亲热了吧!你这种人,我见识得多了。”男孩子说:“小姐贵姓,今天可是风头兴头都不错呀,鄙人佩服,佩服!”女孩说:“下边,应该说什么呢?”男孩子笑了,未及开口,女孩嘴一撇,说:“是不是这几句台词:如果小姐赏光,留个电话,本人三生荣幸。然后再问,小姐不希望收到一张名片吗?”男孩说:“这次你想错了,我只是想请你喝杯酒,让那些男人嫉妒。”女孩说:“把我当赌注了?”男孩说:“同漂亮的小姐单独说几句话,会抬高我的身份。我们老板正坐那儿看我的公关能力呢!小姐帮我一下忙,也算做好人好事吧!”女孩说:“这么说,我成了你们一道即兴考题了,即兴小品。”男孩说:“小姐是聪明人。”女孩问:“还有吗?有附加题吗?大分题?”“没有了。”女孩大胆而狡黠地盯着男孩子的眼睛说:“你的眼睛不争气,早把你的内心给出卖了,你想同我单独早点上床,是吧?”男孩说:“没一点铺垫,不是太乏味了吗?”女孩说:“像你这样直来直去,本身就没有浪漫情节,还是早上床早进入状态的好!这不是你希望的吗?”男孩哈哈一笑,说:“一语中的,见解新颖。佩服,佩服,在没有情节中出了情节,有味道呀!”

一个大胡子男青年,过来拉住女孩的手,摸搓着说:“小姐,他喝多了,说话太没水平了,说起情节,叙述四个要素是吧?中学语文老师教过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事件有起因、发展、高潮、结尾几个部分,是吧?大家都别说话,听哥哥的,听我分析课文。时间,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地点,灯火辉煌的舞厅,人物,一个俊男一个靓女。”女孩子说:“事件的起因,无赖纠缠女孩,事件的发展,靓女跟着走,走向一个树影婆娑的公园……”有人起哄:“不对,不对,是席梦思——”女孩接着说:“柔软的梦乡。”大胡子说:“高潮到来,是大海汹涌的波浪。”然后张开双手,唱道:“大海呀,大海,是我生长的地方,波里生,浪里长!”人们又一次起哄:“波里生,浪里长,搂着我的姑娘!”疯够了,大胡子把女孩揽腰抱起,说:“打个赌吧!甜妹子现在正想咱的伟哥哥呢!”在女孩脸上亲了一口,“实话实说!”女孩子挣脱下来,瞟了一眼大胡子,说:“本姑娘现在想的是,你们这些男人都是女人生的。”一语落地,举座惊讶。大胡子吃了个哑巴亏,不再闹了,连说几声:“服了,服了!”转回头,掂起酒瓶,倒了一杯,给女孩子递了过来,说:“就凭你这能耐,陪哥哥两盅。”女孩子说:“妹妹的酒量大,怕你付不起酒钱!”那大胡子说:“哥哥不怕,钱不够了有诸位兄弟,兄弟不帮忙,哥哥把裤衩脱了押上给你。”女孩说:“你那裤衩我不稀罕,你还是留着给自己当餐巾布围脖子擦嘴吧!”落了个没趣,想了想,又说:“妹妹的嘴不擦就这么利索……”趁机在女孩的屁股上摸了一把,女孩把大胡子的手打了一下,说:“痒了摁砂轮上蹭蹭。”大胡子说:“就想搁妹子身上蹭蹭。”又乘机摸了一下,向他的同伙笑笑,坐到沙发上。

第三卷第十五章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一)(2 )

这时,舞厅里响起悠雅舒缓的《梁祝》,有个高个子男孩过来邀请女孩子跳舞,女孩子用手拢了拢头发,把衣服扯正了些,优雅起身。由于她一改刚才的疯狂,人们才得以品味这个美女。只见她身材均称而富有弹性,大腿浑圆,小腿修长,肤如凝脂,舞姿融古典与野性于一身,既高雅又诱人,能给人一种持重浑然的艺术美感。一曲终了,原先那个书生模样的男孩子又走过来,说:“小姐,真的想再见到你,真的。”女孩说:“那还不容易吗!明天晚上金芭蕾酒吧。”男孩笑笑说:“约个准点,好吗?”女孩说:“太俗气了吗!心有灵犀一点通,只要心诚,就有缘。”男孩摸出个名片,搭讪着说:“认识一下吧!”女孩说:“用得着吗?”伸手把名片挡过去,说:“浪漫一些,不是才刺激嘛。”她接受了又一个男孩子的邀请,只管随着舞曲向舞池走去,当她又一次进入状态时,扭回头对递名片的男孩笑了笑,做了个飞吻。男孩怅惘地坐那儿,还想等那个女孩给他个什么许诺。但那天,他等了很晚,再也没有见那女孩子的面了,他只是去了一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舞池里再也没有那个招人心驰神往的身影了。

男孩子是第二天晚上九点钟进金芭蕾洒吧的,他看到昨天晚上的那个娇美身影时,心脏似乎嗵嗵地跳个不住,但当他认真地再看一眼女孩子时,却见女孩正同一个男青年坐在一起喝茶。他一下子怅惘地止住了步。女孩子眼尖,马上招呼说:“来了,就来了,还等女孩子邀请吗?”男孩子正奇怪她怎么知道他来了时,一昂头,看到对面墙上有一面大镜框,里边是一个半卧半仰的裸女,女孩子的眼睛正从那女人的胸乳那儿向他笑。只听女孩子又喊:“过来呀,你不是想泡妞吗?像你这样怎么泡呢?本姑娘可不喜欢这种男人。”这时,那个同她在一起的男人站起来出去了,女孩又逗他说:“吃醋吗!醋酸才刺激哩!”

男孩走过去,用手勾住女孩的肩,向镜框里的裸女看着,说:“这个姿势能做得好吗?”女孩说:“太古典了吧?”男孩说:“这么说你是现代派了?”女孩说:“你带威力了吗?我怕你银样腊枪头。”男孩说:“实践出真知。”又说:“时间就是效率……”女孩子在他怀里,仰起脸来,忽然娇甜地说:“急什么呢,夜长着呢!只怕你功夫不硬呢。”

这时,原先走出去的男青年领来一帮子男孩子女孩子,直端端来到女孩子身边的台子上,拉过椅子劈里叭啦地坐了一圈。女孩子眯起眼睛看了男孩子一眼,说:“想同我上床刺激,先把这一圈姐妹兄弟侍侯好,让他们喝个痛快,先刺激刺激了,免得争风吃醋,影响咱的情绪。”

这个漂亮妞并非仅仅一个酒吧女郎,她是有点层次的,不能等闲视之了。男孩想,如果自己不拿出点档次,今天晚上被耍的肯定是自己。他想溜掉,但转念一想,堂堂五尺男子,在这舞场上,不是久经锻炼,也算老手了,今晚输给一个小妞,太丢价了。他正想着,那一群男女起哄了,说:“啊呀,小姐姐,你没有傍上大款,算了,算了,算俺们又见识了一种沙漠风景。太干巴了,没味。”有人又说:“沙漠也长红柳,还有骆驼刺哩,显示着顽强的生命力。”

女孩子也激了一句:“傻了吧!骆驼刺了是不是?没水分了。没水分还想泡妞,那本姐姐就是好招惹的吗?”女孩子开始羞辱男孩子。男孩子哈哈笑了一阵,面向众男女说:“看来我这个姐夫哥是当定了。不过,我的水分先滋润了你,再拐回来给这些位弟妹们付账,不是更具亲情?”女孩说:“你真潇洒,佩服。拿来吧!”男孩说:“任何投资都有条件的,我敲定一个项目,得看看货的成色有几成新。”女孩说:“那就走吧!对面就有一家宾馆。”男孩两手一摊,说:“那就请吧!”又面向大家,“诸位先生女士,失陪了。”

出得门来,男孩几步跨到车前去开车门,女孩说:“我知道你是个开车的主儿,不过,就几步路,没必要显摆儿。”男孩说:“我怕降低了你的品位,这家宾馆档次不高,到钓鱼台度假村怎么样?”到了钓鱼台,男孩停下车,对女孩子说:“你下车先到服务台问一下,看有没有房间。”女孩扑哧笑了,说:“可以呀,不过你得把车钥匙给我。”男孩说:“为什么?”女孩说:“这种把戏我见多了。”男孩说:“什么把戏?”女孩说:“我一跳下车,你马上就开车溜掉。”女孩子说着把手伸过来。男孩子的鬼点子让一个女孩看穿了,无可奈何地去拔钥匙。女孩说:“好了,好了。一场戏该收场时就戛然而止吧!那样,会留给人思索余地,用一句时髦的美学术语,叫审美空白。”听了这几句颇有品味的话,男孩羞羞地红了一下脸,说:“对不起,我低看小姐了,小姐原来是有深度的。”女孩说:“有无深度,那就看你的深入程度了,你听说过没底深潭吗?”女孩又用几句街巷粗话来挑逗他,说罢,抬眼看着他笑。男孩子的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他没有说上两句话,女孩子马上猜到对方的身份,抢过手机,说:“大姐姐,你家先生今晚要展览他的‘出土’文物呢!”对方说:“你说什么?你是谁?”男孩夺过手机,刚要解释,女孩伸手把按钮一按,关了。男孩气极败坏地对女孩说:“我服了,你放过我吧!”女孩说:“吕春满,你别说翻过儿话!我先找你了吗?”她竟叫出了男孩的名字。男孩不由大吃一惊,他给她名片时,她不屑一顾,一瞥之下就扫住了我的名?不可能,但不管怎么,今晚得赶快脱身了。他不想同女孩纠缠,今晚的开价会很高的,他也纠缠不起。他从车的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孩,女孩正鄙夷地撇着嘴笑着。他从皮夹里抽出五百块钱,掂了掂,又取出两张凑到一起,给女孩子递过去,说:“谢谢你,让我有了这份愉快。”女孩把他的手推了过去,说:“你想污辱我?你自己不也掉价了!”男孩他有点生气说:“那照你们的规矩,该多少?”又反唇相讥说:“没底深潭也有底吧?”女孩马上剑眉倒竖,说:“你把我看成一只鸡,我把你看成一只鸭!”马上从坤包里掏出一叠钱,往男孩脸前一亮,说:“拿去,这是你今晚的底价!”男孩马上说:“小姐,误会了,我绝没有别的意思。”女孩仍怒气未消说:“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没想想,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大名?我排场的经理先生!”

女孩的这几句话,让他马上一个激灵,他赶忙在回忆里搜索,生怕是个什么陷阱在等着自己,要知道自己仅仅是大老板手下的一个市场部经理,万一这是老板的人,今晚就大祸临头了。他嗫嚅着说:“算我有眼不识泰山,今晚算小弟失礼了,这点小意思,只算小弟弟对大姐姐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女孩子笑了,笑得爽朗而诡谲,等了一会,她一字一板地说:“吕先生,你今天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里。”

男孩听了这句话,身上寒毛都竖了起来,这是他的一句口头禅,其实是他玩招聘花招时一句得体而又能拒绝别人的外交辞令,用这一句话他打发走了好多求职者。当他看到那些求职者落入他的圈套,被他捉弄时,他曾有一种得意和满足。

那是一年一度的人才市场供需见面会之后。他专拣政府举办的人才供需见面会后,散发招聘广告,这样更能对那些应聘者带来救人于水火的广告效应。那天,在金碧辉煌的小会议室里,吕春满气度不凡地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一个女孩子坐在他的对面。主考官两眼不怀好意地搜掠了女孩的全身后,东拉西扯地问了与应聘不能沾边的话。女孩子含羞忍垢地一一作答。话语轻柔,低眉顺眼。但最后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话:“沙小姐,以你的美貌,你会有一个很好的位置,你今天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里。”从主考官的提问起始,她就知道他们的招聘并非真的是“企业发展,另有新的项目开发,业务量增大,急需良才”,而是借招聘的架势,造成一种兴旺假象,塑造企业形象而已,说穿了,是让这些应聘者充当了一次广告演员而已。听了主考官的话,女孩子轻声笑了一声,说:“再高明的魔术师也会露出破绽的。在你们自命聪明的时候,你们自己破坏了企业形象。”她还要再说下去,主考官向旁边使了个眼色,助手马上说:“小姐,请你另谋高就吧,这里不适合你。”女孩说:“你以为我会再说几句求情话吗?”主考官说:“那你多说这几句话是为什么?是为了显露才华让我改变主张呢?还是让我加深印象呢?”女孩子感到受到了莫大的污辱,正要回答,主考官说:“你先下去吧,后边还有几百上千人等着呢!”女孩这才明白,这次竟有这么多同自己一样的少男少女来充当“广告演员”。尔后她得到消息,那次招聘没有留下一个人,纯粹是对应聘者的玩弄。她为自己充当了一次“风景”,让人欣赏了那么长时间而羞耻。自此,她就决心寻机报复。

机会终于让她等到了。她说:“怎么办?我的那帮姐妹兄弟,还在金芭蕾,他们都买不起单的。”

第三卷第十五章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一)(3 )

这次邂逅,吕春满为这个女孩子的心计和沉稳、诡谲而动了心,感到这才是公司需要的公关人才。他建议公司录用了她,但她仅干了半年,就攀上了老板,成了公司的红人,吕春满成了她的手下。她找了一个机会,让他终于滚蛋了。她对他说:“请下去吧!后边还有几百上千人等着这个位置呢!”

那是年终的员工座谈会,沙金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大衣,进屋脱掉后,露出一身搭配得体的装束,鹅黄色的羊毛衫,下面是一条褐色呢裙,看上去,比刚才纤瘦些。她的长头发衬在浅色的毛衣上,显得乌亮。额头上有一蓬刘海,额头光洁,两条眉毛又长又细,下面是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鼻子和嘴唇都长得非常细腻耐看。她还没找好位置坐下,她的绰越风姿,立刻引起了老板的注意。这人姓余,不仅在台湾有房产和公司,在大陆也有生意,是个地道的阔佬。因夫人不在身边,他不甘寂寞,经常出入几家有名的歌舞厅,找小姐玩耍解闷。这天晚上,沙金丹发现了余阔佬眼睛总扫着她迷人的脸蛋和充满青春活力的身段,大有馋涎欲滴之感,便觉得这人有“戏”。沙金丹虽说年龄不大,但曾经在高级酒吧和夜总会、歌舞厅之间穿梭过,接触过形形色色的男人,一看对方的眼神,就能猜出她给他带来了多大的震撼。于是,她也向他暗送秋波。跳舞的乐声响起时,老板向这个穿着时髦、外表秀美的沙小姐快步走来。

他礼貌地问:“小姐,跳个舞好吗?”沙金丹忙起身,连连说:“老板好!”在舞池里,老板问起金丹的工作情况,沙金丹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轻声细语向老板叙说,很快就使得余老板心旌动摇。余老板问:“怎么以前没见过面?”沙金丹嗔怪地瞟了一眼老板,又低着眉眼说:“俺是个打工妹,哪敢向老板眼皮底下凑哩,俺头上隔着部门经理,还有总经理几道衙门呢!”余老板笑了,说:“有意思,亏你想得出这个比喻。衙门,他们这些经理在打工仔打工妹面前都挺厉害吗?有衙门作风?”金丹忙说:“不,不,他们也是挺仁义的。”沙金丹说了句老家方言,意思是平易、随和、仁爱。老板听了挺新鲜,说:“说得好,仁义,仁和义,中国人的好传统。古时,讲仁讲义者得天下。三国时,刘备并没有什么本事,武刀弄棒的他不会,可他就是仁义的化身。你看他们桃园结拜的三个兄弟,刘备一个仁,关羽一个义,张飞一个勇,集中了中国人的传统美德,又来了个诸葛亮的智慧。刘备本来没有多大地盘,结果入主川属之地,硬是撑起了一方汉家天地。”沙金丹听了,不禁为余老板的博学而生敬意,她说:“余老板精通历史,是三国专家了。”余老板笑了,说:“小姐笑话了,不过看了《三国演义》而已。那时是三国争雄,现在商场上可以说是列国争雄了。看看‘三国’,对于在商场竞争的人来说,也会有一点借鉴意义。今天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就有了另一种感想。古代争天下,就能如此讲仁义,如今商场争天下,也应如此。公司内要讲仁讲义,公司外,也要讲仁讲义,企业才有了个好形象。”沙金丹说:“公司里应当开展一次形象大检查活动,对那些有损企业形象的人和事,进行反省才是。”老板马上说:“好,这建议好。”

余老板着迷了,他不仅痴迷于这个青春美貌小姐高雅的气质,更佩服她思考问题的深度。尔后,在公司举行的新年计划会上,果然就对企业形象问题讲了几点意见,要大家查找破坏企业形象的人和事。沙金丹也提拔为项目部经理,接着又提拔为董事长助理,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红人”。吕春满就是这个时候,以损坏企业形象之名给炒了鱿鱼。

按说,余先生经常出入酒吧舞厅,过手的女人,妩媚的,文雅的,清纯的,泼皮的,什么没见过,可对沙金丹,他被她的才貌弄得神魂颠倒了。但当他向他的“打工妹”提出过夜要求时,沙金丹笑着拒绝了,金丹说:“谢谢老板这么看重我一个打工妹,但是,余老板,这样若即若离,不是更有美感嘛……”她当然懂得,男人不喜欢容易到手的女人,那样就没有味道了。她要抬高自己的档次,把老板的胃口吊得如饥似渴。当老板又一次恳求她时,她娇甜地笑笑,答应了,但她说:“我不是歌舞厅、酒吧的坐台小姐,我要求我和你之间应当有一个档次。”老板说:“我明白,你这样尊重自己,尊重感情,正说明你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只要你不嫌弃我年近半百,我会处理好我的家事,让你满意。”

这天夜里,沙金丹在镜前欣赏自己的甜美容貌和优美身段,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她想,不说明媒正娶,哪怕金屋藏娇做小蜜,也可以使自己的青春资源得到正规开发,从而换取人间的一切财富。想起以前,那些游击式开发,她感到太掉价了。老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等到大规模开发自身资源的机会了。

余先生不久就飞回台湾,归来后又听说沙金丹是学音乐的大学生,觉得她身份不菲,便向她正式求婚,沙金丹又忸怩了几回答应了。余先生很快在市区豪华地段,购置了豪宅。室内欧式家具,进口家电,各种价格昂贵的艺术品,应有尽有,整个金屋就像宫殿。沙金丹在外漂泊两年,那种逢场作戏的生活使她身心感到疲惫,她也真想有个家。那一段日子,她随着余先生,出入社交场合,倒真有了一种贵夫人之感。

女老板和打工仔的故事从招聘考试开始。

他是到她的公司应聘的,他的眼睛极像她上大学时的他,黑亮,清澈,浓眉,睫毛又密又长,看人的时候眼里流动着光彩,而又有一抹似有千言万语而无处倾诉的忧郁与焦躁。于是她录用了他,她让人事部送来了他的资料,知道他会写诗,对他更有兴趣。当他拘谨地坐在她的办公桌对面时,她微笑着问他:“你会写诗?”他不知她问话的原因,嗫嚅了半天,说:“我写诗纯属业余性质,不会影响工作。”她笑了,知道他想歪了,就正儿八经地告诉他:你被聘用了。他高兴地闪了一下睫毛,说:“谢谢,谢谢 .”又问:“我可以上班吗?”她问:“就那么想积极表现自己吗?”“不,我需要一份工作,既然有了,早点投入就会早日实现我的人生价值。”她笑了,笑他初出茅庐的幼稚。“你以为你不经培训就能上岗吗?”他哑口无言了。她又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个男孩子,心里不由浮现出学生时代的件件往事。

大约是父亲会写诗的基因遗传,抑或是父亲从小就教自己背唐诗的启发,沙金丹还在初中一年级就喜欢诗了。初二时,一次作文,她一下子写了两首律诗,她那时还不懂平仄什么的,只管上口押韵就行。诗写好后,她迫不及待地交给老师当面批改。老师姓毛,据说发表了不少诗歌散文,她很崇拜他。老师看了她的诗,笑了,说很有感觉。她不懂老师的话,又问:“毛老师你感觉好不好?”毛老师知道学生没有明白他的话,又解释说:“有味道哇,如今作家爱说感觉,感觉就是我给你们常讲的灵感灵气。”老师说她的诗有灵气,金丹心里乐滋滋的,又问:“投稿能发表吗?”毛老师笑了。鼓励她说:“你应当看看现代的自由诗。你的想像力很丰富,会有出息的。”自此,她迷上了诗,老师又给她借了许多自由诗。当时,正是新诗流行的时候,舒婷“美丽的忧伤”情调,北岛“冷峻的独特视角”,顾城的“纯真的童话”,她都认真地看,虽说她不懂,但她仍是一个劲地看,看多了,她还是被他们的诗带来一阵阵感动,自己也就情不自禁地写起来。就像面对着金黄的秋橘,先是欣赏它的美,然后就摘下来,剥开,一瓣一瓣地吃。风花雪月,山水村野,她也“美丽的忧伤”起来。这些浅吟低唱,使贫寒的金丹拥有一颗诗意的心灵。同时,诗的王国又赋予她一对高飞的翅膀,让她在自由的天地飞翔。

进了大学以后,校园里社团活动热闹非凡。有一次,外语学院“热风”诗社的一个副主编,挟着几卷诗报来她们音乐学院女生宿舍推销。这个男同学很胆大,敲了门,问:“我可以进来吗?”同学们刚答“进来”他就进来了。因为是冬天,他死劲搓着手,脸上洋溢着一种光彩,金丹看去,他是一个还算不惹人嫌的小伙子,一头漂亮的乌发,一双深凹的眼睛总是带着笑意,鼻子的线条刚毅,嘴唇有点女性气,是一种天生会接吻的嘴唇。金丹刚想好给他的嘴唇下的这个定义,他自己已搬把椅子坐下,像个老朋友,说:“据不完全统计,在音乐学院女生中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喜欢诗。这也不难理解,诗与歌本就是一家嘛!”他把报纸递过来,又说:“这是我们大学生自己写的诗,挺亲切的。”同宿舍几个女同学谁也不说自己不懂,接过来看起来,男生接着就说她们宿舍的几位女士是有层次的,看布置得多有情调。他像老朋友一样随便和自然,一下子赢得了金丹对他的好感。本来男生自费印的诗报是要收费的,沙金丹说:“是朋友了,还做什么买卖?送我一张好了。”那男生真的送了她一张,她马上倒了杯水,递过去,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吧!”男孩不由对这个女生另眼相看了。“你参加我们‘热风’吧!”她就参加了他们的诗社。有一天,社里的“乞丐”沙龙聚会,大家都为文人的清贫抒发了一通感慨。金丹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她说:“文人的清贫是自己造成的,中国文人总把清贫当做清高的资本来炫耀。如今我们还停留在这个水平上来抒情,我们的诗就没前途,我们的诗社就没前途,我们的大学生就没前途,我们中华民族就没前途。然而,我们的老祖先还创造了一个词:巧取豪夺。如今的改革开放,正给我们开启了一扇窗口,让我们看看外部世界,大凡先富起来的人,无不是巧取豪夺的勇士。”她的发言引起了激烈的争论,那个吸收金丹入社的男生叫夏吉利,他支持了金丹的看法,两人逐渐成了诗友。有一天,夏吉利请金丹吃饭,金丹吃了一点就放下筷子,托着腮帮看男孩津津有味地吃。她突然问:“你会不会像普希金一样为爱人与情敌决斗?”那男孩一愣,停下筷子,随即明白了,立即表态:“那当然。我有三大理想:自由、爱情和发财。为了爱,我会像董存瑞奋不顾身。”金丹听了,咯咯笑起来,说:“你好可爱呀!”就更仔细地看了男孩几眼,他还算漂亮,潇洒,眼睛与嘴唇十分有个性,而且表达着一种男人的率真。这时她忽然想到他初到她们宿舍时,她给他下的“女人味”的定义,不由笑了,说:“你还是有层次的,不是第一印像就能概括完了的。”夏吉利被她说得激动了,就掏出一个本子让金丹给他写几句话,他说:“写什么都可以,点个标点符号也可以。”金丹真的就在本子上画了多大多大的一个感叹号。夏吉利看了,说:“你是感慨同我相见恨晚?”金丹点点头,又画了省略号。夏吉利没有再对省略号作解释,说:“一个人的感情不能省略,用你的话,要巧取豪夺来充实。”金丹没有应腔,只看着他。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光滑的桌面上写道:“做诗歌的奴隶,做自己的主人。”金丹说:“好。”第二天,金丹给夏吉利送去一封信,是夹在一本诗集里送去的。金丹要他在她离开半个小时后再看。他依约看着她走远,消失在梧桐树行的尽头,才打开信看。她说,她崇拜诗人舒婷,并幻想自己也能成为一个女诗人,比舒婷还舒婷,而且要变得更浪漫,要学会抽烟,哪怕得了肺病也没关系。林黛玉得了肺病吐血,西施心口疼,手捂心口不是更美吗?吸烟的动作要像国民党女特务;当然也要学会喝酒,戴狗牙项链,头发要染成金黄,嘴唇要涂成绿色,束身上衣,肥腿裤,总之,要浪漫,与众不同才浪漫,才抒情,才是诗……。信的最后一段,她认真地表白心迹:“我之所以问你敢不敢当普希金,是因为我有了男朋友。我们的友谊是高中二年级就开始的,他在北大学法律,但见到你之后,缪斯诗神的召唤,让我对你一见倾心,于是我想让你同他竞争,你感兴趣吗?你有激情吗?我期待你的进攻,并盼望你在竞争中获胜,我只爱胜利者。”

第三卷第十五章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一)(4 )

但夏吉利最终没有成为沙金丹的男朋友或是她男朋友的情敌,也许是因为他的懦弱,也许是因为他的骨子里流着传统的血液,崇尚古典式的爱情,也许是浪漫只能在诗里,只能在宣言里。在一个冷雨的夜里,沙金丹忽然对他说:“你现在成了没有竞争对手的胜利者,你感到庆幸吗?”夏吉利笑笑说:“廉价的胜利一文不值。”沙金丹好长时间没说话,最后扯过一张诗报,在上头写上:“你让我好失望,再见!”

正是万物苏醒的春天,梧桐树在晚风中摇曳着刚刚冒出嫩芽的枝条,路边一些花花草草也冒了出来,散发着淡淡的香草味儿。但是,作为一个清纯的少女,在爱情的道路上,她的浪漫就是这样凄凉地结束了。

今日,当沙金丹见到这个叫刘一兵的打工仔时,不知怎么就觉得他就是夏吉利。她对他说:“明天上午八点钟,请你来到我的办公室,有人会带你到你的工作岗位,并告诉你干什么。现在你可以带上你的身份证到人事部去登记一下。如果人事部问你愿意接受调整吗?答应‘愿意’就行了。”小伙子走了,她艰难地从老板桌前直起腰身,秘书小王问她需要什么,她摆摆手说,她需要安静一会儿。小王知趣地悄悄掩上门,出去了。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电话也没有,或许是小王从外边把电话都转接了过去,这时只有对面墙上一架石英钟在嘀哒嘀哒走个不停。她的心里的苦水伴着思绪缕缕,随着嘀哒声向外渗透。二三年来,她只身孤影在外闯荡,无数职业被她尝试,当过清洁工、公关小姐、酒吧歌手、按摩女郎、坐台小姐,在无数次失败的打击下,被人包月,历尽屈辱和无奈,终于被台商余先生看中,她过上了贵妇人的华贵雍容的生活。但是,余老板竟在一次家宴上,突发心肌梗塞死去,没有任何遗言,他台湾的子女马上来大陆继承遗产,同沙金丹打起了官司。沙金丹面对余氏子女,据理力争,争而不得,施以离间计,让余氏子女内讧,然后收买江湖龙头老大,绑架余氏长孙,吓退了余氏子女,终于让他们承认沙金丹对余氏大陆财产拥有合法继承权。今天,她以女人的精明和心计,使企业有了较大的发展。她成功了。但随着她的成功,她愈来愈寡廉鲜耻,进而放荡狠毒奸诈,几乎成了冷面女人。然而,今天,竟是这个刘一兵,让她的泯灭的青春之火开始有了一点闪亮。

第二天上午八点,刘一兵准时来到总经理办公室,他因为有了工作而激动异常,双颊红红的,眼睛里也闪现出一种光彩,没有等到总经理发问,就说:“我今天就算上班了?”沙金丹想笑,但她没有笑,想起自己当年找工作遇到过的白眼和冷眼,心里湿热湿热的。她只是严肃地告诫他:“本公司是独资企业,是拥有近亿元资产的工商业大户,你能够到这里就职,是你的最好机遇。本公司有几千员工,有许多文学青年,你的工作就是办一份诗报,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叫‘热带风’,你能胜任吗?”他说:“沙总,把‘带’字去掉可以吗?”金丹对这个建议想了一下,爽快答道:“好,那就叫‘热风’。”刘一兵转身欲走,她忽然又叫住他,问:“会写情诗吗?”刘一兵不知老板是何居心,不敢贸然答话,想了想,说:“我没有谈过女朋友。”沙金丹不禁为这个打工仔的率真笑了,说:“那就谈谈看吧!拿破仑有一句名言你知道吗?”刘一兵答:“知道。”沙金丹逗他说:“背出来。”刘一兵背:“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沙金丹说:“我们演绎一下,是不是可以说,见了漂亮女人不想睡觉的男人不是好男人。”刘一兵吓了一跳,不敢答话,沙金丹又改了口说:“说了睡觉就把你吓成这样,能办成什么大事?”刘一兵说:“金总说得对,我思想太传统了。”沙金丹忽然感伤地说:“不是你太传统了,是我的脸皮太厚了。改革开放,对我们这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人来说,没有任何可以遮掩的地方。你刚从学校那块净土里爬出来是没有体会的。”刘一兵木木地站着,听女老板演讲似的对他进行培训。忽然,沙总打住话头,说:“写一首情诗给我。”刘一兵惊异地瞪大眼睛,说:“沙总,我……”金丹郑重地说,一脸恳求与急切:“真的,写一首诗向我求爱,有味道,就刊发在‘热风’头版头条。”金丹说着话,深情地看看面前的这个男青年,他的皮肤很白,头发很整齐,衣服很旧,但很干净。他很谨慎和拘束,正说明他涉世未深。沙金丹带着他下了楼,坐进她的车里,沙金丹把车开上了马路,一路风驰电掣,半个小时后,到了一个住宅区。他有点害怕,东张西望。金丹看他这个样子很像电影电视里被绑架的少女,不由笑笑说:“别害怕,你一个穷打工仔还怕被女人绑票?”他的脸红了红,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手里提着行李不丢手,沙金丹不再理他,只管开车向一栋别墅走去。

这里是本市上流社会高级住宅区,一座座迥异独特的小洋楼,鳞次栉比地掩映在浓绿的槐阴中,哥特、罗马、巴罗克等式样的西洋建筑艺术风格,使此地竟具有一种异域风情。刘一兵隔着车窗竟东张西望得连嘴巴也张大了。沙金丹扭回头,见他这样,暗暗笑了。她没有喊他,任凭他傻望,只是通过后视镜欣赏这个小青年,看他能痴望到几时。这时,刘一兵转过头来,碰到镜中沙老板的目光,虽然并不严厉,他却吓得浑身一抖,哆嗦着嘴唇说:“沙总……我……”沙老板宽宏大度地笑笑,说:“先看看也好,早点适应环境嘛。”说着把车开向一座院子,摁响了喇叭。一个仆人开了门,他看见一个女人在忙着晾晒衣服,心里松弛了些,下了车,跟着沙金丹走进宽绰而气魄的客厅,闻到一股茉莉花的清香,空调的冷风无声地吹得窗帘轻轻抖动。厨娘来问:“有客人来?”沙金丹答:“开两个人的饭。”然后又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刘一兵说:“来,凭窗凝望,能有诗情吗?”刘一兵笑了一下,很快收敛了自己,规规矩矩地踩着大红地毯来到窗前,也随着女老板的视线向外看,沙老板又说:“这地方好吗?”刘一兵答:“好,像仙境。”沙金丹却揶揄自己说:“我住在地狱里。”刘一兵讨好似地说:“沙总,我才从地狱里爬上来,这里是天堂哩!”金总笑了笑,没再说话,脸色有点阴暗。刘一兵察颜观色,怕哪一句说不好,惹沙金丹不愉快,也赶忙敛紧了嘴巴。

这是一座花园式的小洋楼。院内四处芳草青青,一条笔直的甬道从大门口通向前厅,显得幽静闲适。小楼共两层,样式奇特,充满贵族气派。左侧两个廊柱拱抱着一个宽大的椭圆型客厅,身居其间可环览园内景致;右边二楼阳台向外探出,可沐春光之明媚,可浴冬阳之温暖。楼内回廊曲折,装饰典雅考究,木制地板楼梯,红漆打蜡,鲜亮照人,踩上去“咚咚”作响,使人得趣生威。刘一兵没有见过这样的房子,他不由想起一本小说里是这样描述贵族家庭的:花园式的别墅标志着主人的价位,红木家具标志着主人的地位,典雅的设施标志着主人的品位,黄铜扶手擦得铮亮的楼梯,显示着主人的富有。这大约就是了。

跟着女老板上上下下“参观”,刘一兵受宠若惊,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是唯唯诺诺,应承着,巴结着,直到午饭后,沙金丹才把他领进书房,让他坐下。他很老实,正襟危坐,好像学生等老师上课那样,金丹不由喊了一声:“起立!”他真的站了起来,金丹笑话他:“咋不说‘老师好’?”他这才知道中计了,不由腼腆地笑了笑,说:“沙总好!”坐下,然后又一脸正经,说:“我的工作……”金丹笑着说:“这里就是你的工作岗位,你的工作很简单,帮我整理整理杂务和我多年前的诗稿,有激情了就写诗,情诗。工资嘛,不会亏待你的。”刘一兵喃喃地说:“沙总,你能给我一份工作,我……我……工资我不计较,你叫干啥就干啥吧!”金丹说:“那好。”结束了这场谈话。

刘一兵并不了解沙老板的心理,工作挺认真,每天总是默默无言地把金丹的诗稿看一遍,然后酝酿情绪,进行修改。通过这些诗,他知道沙总年轻时有一个会写诗的情人,情人给她写了许多诗,分手时,|Qī-shu-ωang|她都烧了。每天看到老板忙于商务应酬,很难有心情重温过去的浪漫,于是他也心疼起女老板来了。有一天晚上女老板回来了。大约喝了许多酒,一边唱歌一边上楼,脚步声不是很规律。他听见了,出门来一看,女老板已经歪倒在楼梯上,他赶忙扶起她。当他的手触摸到女子柔软的腰肢时,似有一股电流顺着手指流遍全身。他脑子里迅即跳出一个念头:单身女人的房间里需要什么?首先他认为需要男人,其次会写诗的女人需要诗,男人的诗。想着,他扶女老板上了楼,把她放到床上,又看了老板一眼,老板微闭着眼睛,呼出一股酒气,说:“别走,我有话对你说!”他倒了杯水递过去,说:“沙总,喝水。”女老板说:“喝水?我要喝酒,来,一醉方休。”他束手无策地站着。老板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问:“你是谁?”他回答:“我是刘一兵。”金丹猛然说:“刘一兵是谁?”刘一兵想了想说:“办诗报‘热风’的编辑。”金丹问:“我的诗能发表吗?”刘一兵答:“能发头版头条。”“那我再写一首更好的,那些诗过了时代了。”刘一兵给她拿来了笔和稿纸,她说:“还用我动手?我说你记。”随即胡乱念道:“我有你没有,你有我没有。路见不平一声吼,你有我有咱全都有。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说着说着睡着了。刘一兵轻轻地把她的鞋脱掉,把腿脚挪到床上,拉了毯子盖住,轻手轻脚转身欲走,身后一只手拉住他的衣服。他一扭身,又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说:“别走了,别走了,说说话好吗?”刘一兵知道要发生什么了,浑身一阵燥热,嘴唇哆嗦着说:“沙总,你该休息了,我在这儿不合适。”沙老板没有说话,紧紧拉住他,不肯松手,摇摇晃晃下了床,当着刘一兵的面脱掉身上的衣服,刘一兵愣住了,眼睛只觉一道光亮,女老板裸着身子立在眼前,嘴里仍旧喷着酒气说:“来,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刘一兵没敢动弹,只见女老板的两个奶子一颤一颤地向他走来,腰身婀娜,步履款款,因为是赤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像一个仙女飘然而至。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女人这样一道风景,痴迷迷地忘了一切,似乎时间凝固了,他也被凝固成一个木乃伊,失去了自己的存在,等到他有了知觉时,他的衣服不知怎么也脱了个净光。只听女老板嘻嘻笑着说:“该出手……就出手……出手……”然后两人就搂在了一起。到这时,刘一兵才知道,睡在下边的不是女老板,而是一个女人,他也不是打工仔,他是男人。男人与女人就是通过这样一种方式组成世界的。女人喃喃地说:“我开放,你投资!”男娃听懂了她的话,也打趣说:“我是外商,向你注入资金……”就风起云涌了……女人这时把男娃也紧紧地抱着,指甲都抠进男娃脊梁上的肉里,说:“到位了,资金到位了。”男娃也迷迷糊糊地说:“到位了,全到位了。”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透过窗帘的鹅黄,把室内洒下一片柔和,她醒了,发现自己全身赤裸裸地睡在床上,才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穿上衣服,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描眉。刘一兵悄悄地走了进来,手里拎着行李卷,眼睛泡肿着,似乎他要哭,脸也涨得通红,黑眼睛里,朦朦胧胧有一层淡淡的水雾,嘴角微微抽搐。沙金丹从穿衣镜中看到他那模样,不经意地问:“怎么?你想得财下街?”这是她老家菊乡一句土话,意思是偷了钱财,赶紧罢手,并逃离是非之地。他没有听懂,嘴角一咧,抽抽搭搭地哭了,说:“我……我……”竟扑通一声给女老板下了跪:“我愿意辞职,请你别……”沙金丹没有叫他起来,一边用梳子梳着头发,一边坐到沙发里,向后一仰,说:“想辞职,是真心话?”刘一兵点点头,又摇摇头。金丹说:“你既然不想辞职就继续留我这儿,昨晚的事什么也没有发生,明白吗?”刘一兵似乎没有听清,带着水雾的眼睛闪过一丝迷惑,给金丹磕了一个响头。头碰在铺有地毯的地板上,腾的一声,金丹愣怔了一下,赶忙拉他起来,说:“别这样,别这样。”让他坐在身边。刘一兵眼里闪着泪花,说:“沙总,你真是如来的心胸,菩萨的心肠。”沙金丹笑了,说:“来这儿几个月了,没听见你嘴巴还挺会说的。来,说说话,我要男人同我说说话。”刘一兵才慢慢恢复了常态,对金丹说:“我从你写的诗里,知道你的心事,你追求浪漫、古典、含蓄、刺激,但你生活中仅有刺激,没有浪漫与抒情。”他看看女人的脸色,有点阴暗,不敢往下说。金丹抬起眼,长长的睫毛似扬又闭地闪动了一下,说:“说下去。”刘一兵说:“你的诗本来是有应有答的,可是看诗的情绪,你把那男朋友的诗烧了。这么些天,我冒昧摹写了几首,不知能否和上韵。”说得谦和实在,金丹就让他拿来看。

第三卷第十五章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一)(5 )

这是一间布置幽雅、迷人的女人的书房兼卧室,书架上书虽不多,但摆放整齐,每个架格上,都放一件小猫小狗或一个洋娃娃,而这些小物件的眼睛眨着,嘴巴努着,吐着舌头,还会做出各种娇憨的表情,逗人笑。刘一兵没有功夫欣赏这些小玩意儿,他时不时瞟一眼老板,想从老板脸上揣摸他的诗有几多分量,能否激起女老板感情的涟漪。女老板忽然咳了一声,打工仔赶忙倒了杯水递过去,老板呷了一口,说:“咖啡!”刘一兵赶忙冲了杯咖啡递到老板身边的茶几上。女老板扭头看看刘一兵,叹了一声,捧起杯子,品尝着这苦涩又香甜的咖啡,又下意识地用玻璃棒子搅着,看着从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热气在她面前变化着形状,就飘散了,室内有一股香味在弥漫。刘一兵不知是老板身上的香,还是咖啡的香,他轻轻地也深深地吸了一口,对老板说:“再热一下吧!”金丹说:“你也喝一杯吧!”又说,“不要用这样的眼光看我,我是个女人,你用男人的眼睛看我……”坐在刘一兵面前的是一个家财万贯,拥有几家大型公司的老板。可今天,他似乎不认识她了。她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不是昨天晚上在他面前的骚情状,也不是在公司里的那种刚毅、果断、冷傲样。她慢慢地搅着杯子里的咖啡,一言不发,眼神迷离,眉宇间有种寂寥的哀愁,屋内弥漫着张学友动情伤感的心曲《情网》,她似乎完全沉浸在里面。曲子停了,她幽幽地说:“刚来深圳,我和朋友常常去一间简洁、幽静、收费低廉的咖啡屋,那时,我认为这是清贫的打工族的好去处。”又说:“那时,过得清贫,但我觉得很幸福。劳累之余,去到那里,拥着心爱的人,欣赏着轻松的小调,品尝着清凉的饮料,觉得人生至此已心满意足了。可是这种幸福没有维系多久,外面花花世界的诱惑,女朋友们的心情再也不能平静了。从那以后,我检点了我的几次恋爱,从一次次失败给我带来伤痛中,我彻底丧失了对爱情的信心,我的‘字典’里从此失去了爱情两个字。对那些花前月下海盟山誓的人们我感到太天真了,太无聊了。但我又不甘心,于是,我抢回了我的诗,从那堆熊熊的火中。这就是你看到的这些。”

刘一兵讨好女老板说:“我这些诗打扰了你的平静,让你伤口又流血,请接受我的道歉。”说着把沙金丹手中的杯子接过,又加了热,双手捧到沙金丹面前,眼中,充满了真诚与巴结。女老板苦涩地笑笑说:“应当说,是我打扰了你的纯真。道歉的该是我。”她妩媚的眼中闪动着少女般的纯情与友谊,“我必须调整自己的人生坐标,不再怀疑这世界上的真情。请原谅昨夜我的失态。”刘一兵说:“说原谅的应该是我,我算什么身份,能同沙总相拥,这是我人生的最大幸福。从此,我的人生就多了一份珍藏。”女老板笑了:“就那么贵重,你真会说呀,小兄弟!”刘一兵也笑了,没有说话,态度自然了一些。又看了一会儿诗,刘一兵建议,搞个热风爱情诗歌擂台赛,一年一次,谁成了擂主,咱公司赞助他出一本诗集。这样,如果你那朋友真是诗人的话,他会来参赛的,如成了擂主,你就可同他再续情缘了。金丹问:“诗人们就会乖乖地来参赛吗?”刘一兵答:“听说如今诗人多清贫,诗集没有效益,出版社不出,让诗人自费出,单书号费就上万元,更不说印刷费。我看一本杂志上说,如今圈子里有一句话,叫写得成书的出不起书,出得起书的写不成书。咱给诗人赞助出书,既宣传了咱企业形象又给诗人解决了困难,也为社会文化发展做了贡献,不枉沙总为诗痴迷了一场。”

几个月过去了,沙金丹和刘一兵正式同居。金丹是干净惯了的人,每到晚上八点,她就要他洗澡。这时候,她喜欢让卫生间的门半开着,她倚在门框上看他洗。他发觉了,就转过脸笑笑,她就冲将进去,淋着温热的水,把他搂住亲热起来……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这时的金丹,依偎着男孩子,把下巴支在他的肩膀上,安静得像淋了大雨受伤的鸽子。其实刘一兵除了晚上呼风唤雨时说些逗沙老板欢心的话,平时默默不语,黑眼睛里藏有什么心事。对此金丹没有问过,她没有兴趣知道他的身世,她只欣赏刘一兵身上洋溢着的男子汉的青春气息,这使她拒绝了任何涉猎她美艳肉体的男性,她感情的倾向也从多年的发散状态开始向一个人投入,她希望这种投入能让她得到最大的性爱满足。其实,金丹接触的人,也曾有过让她心痴神迷的时候,但那些多是在玩她,或是利用她的美貌同别人联络感情,她仅仅是作为一个性的工具被人使用。她在这中间得到的是什么呢?是金钱的回报,失去的却是自尊。她有多少个夜晚,在男人的身下,任他们揉捏挤压,而她也夸张地发出一些呻吟之声,那是为了讨男人欢心,以便落实一项生意场上的交易。因此,今天,她在一种厌倦情绪中,想寻找一种朦胧的温和和惬意,她在一种自己设想的氛围中,让自己回归纯真与浪漫。

这些,刘一兵当然不知道,他只管默默地筹备爱情诗歌擂台赛,尽量在老板面前做得出色些,因为他需要钱。在中国二十世纪的九十年代,钱是万能的钥匙。以前人们有句话是“有理走遍天下,没理寸步难行”,现在却是“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他在他应当纯真浪漫的年龄,却不得不老成和现实些。这些让他总有些黯然神伤。如今他知道自己在沙金丹面前扮演的角色,虽说女人身上不乏诱人的性感和女性的美艳,也让他怦然心动,但他总感到这不过是一场梦,他在做梦,女人也在做梦,梦醒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在一场狂风暴雨后,他对她说:“你是不是该放我走了?”她默默地躺着,点点头,算是答应。她是听错了,以为他要到另一个房间去。他们虽说同居,并非同床共枕,每次完事后,刘一兵就要到另一个卧室去,如果女人还要要他,她就拉一下床头的一个绳子,刘一兵那儿的电铃就响了。这个装置是刘一兵为女人安装的。听了男人的话,她没有见这个男人动弹,问:“还要?老姐姐今天不想了。”他的脸沉浸在窗外照进的一片月色中,他试探说:“不,我想改换一下自己的角色。”女人翻身看着他,月色中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棱角分明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但她没听见他说什么。她翻身坐起,又问:“你刚才说什么?”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有一种诱人的光辉,两个奶子稍稍下垂,使两个乳头更像两个暗褐色的葡萄点缀在胸前。他忽然把她一揽,头贴在她胸前,嘴吮着乳头,像小孩吃奶那样,吸了一下,逗得女人痒痒的。女人说:“还想,就来吧!”刘一兵顺势把女人按倒,又云呀雨呀地响动起来,嘴里不住地说:“我想变成男主人公。主人公,主人公……”女人似乎明白了,她把这个疯狂的男人,从身上掀翻在地,顾不上穿好衣服,厉声问:“你想当男主人公,是不是?这出戏你不想演了,是吧?”刘一兵半卧在地下,背斜斜地靠着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抱着金丹的腿,说:“我错了,我错了。”金丹看着男人的样子,尤其看男人赤裸的宽肩膀和那一头黑发,以及一缕月光下那斜着弯在眼前的脊梁,脊梁上映出的暗褐色的光,想着多少天来,她的手指甲不知在这上边掐了多少指甲印,心软了,说:“起来吧!”男人顺从地站起来,微微弯着腰立在金丹面前,说:“沙总,我痴心妄想!从今往后,我依旧是你的仆人。”听着一个男人的表态,想起自己当年出来找工作时向主人低眉顺眼表决心,不由一阵伤感,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刘一兵认为沙老板不愿原谅他,又说:“我死给你看才信吗?”向桌子上拿水果刀。金丹一把扯过他,搂在怀里,说:“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眼泪掉了下来。他俩就这样赤身裸体地搂着,没有任何邪念歪想,好像月光下一尊双身立体雕塑。等了一会儿,刘一兵伸手拉了个毛毯披在金丹身上,说:“别受了凉。”金丹一阵感动,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顺势拉刘一兵坐在床上,说:“你的心思我明白。一个男子汉扮演这种角色太窝囊自己了。”刘一兵马上说:“不窝囊,我心甘情愿。”她说:“不,不是这样的,女儿家卖身是迫不得已,男儿家也是如此。你如今委身于一个比你大的女人,也一定有许多难言之隐,尽管说作为一个女人,我自信不丑,正值开花年龄,但像我这种身世,也确实委屈你了。”这一说,男人哭开了。

第三卷第十五章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一)(6 )

刘一兵是个山里孩子,家里很苦,他依稀记得,他小时候,他家住在一个山洞里,爹上山采药卖了,买粮养活他们。妈妈经常搂着他坐在洞外的石头上晒太阳。有时,妈妈就给他唱歌,悄声唱,唱着唱着就流了泪,泪水滴在他的脸上,他就仰起小脸,问:“妈,你大人也哭吗?”妈妈闪着泪花,笑了,说:“妈看着乖娃长高了,高兴哩!”他就从妈妈身上溜到地上,靠着妈妈肩膀或是一棵树让妈比高低。妈量完了,会拍着他的肩膀说:“长高了,长高了。”又把他抱起来,“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撑门立户建国立业哩!”有时,妈妈会用手抚摸着他的头,两眼向山下望着,唱:“娃子娃子你快点长,长大了你当县长,人家吃半斤你吃十六两(老秤,十六两一斤),人家地下跑,你坐嘀嘀响。”他就说:“我长大了,当社长,把这些大山都算成咱的。”妈妈笑了:“傻瓜,社长小,县长大呀!”“那个时候,我们单门独户,我长到八岁,没见过别的人家。后来下山时,我都十岁了,好则,妈妈教我认了不少字。我插班还能撵上功课。”刘一兵说,一脸凄然,他告诉沙金丹,日子虽苦但爹妈一心盼望他能出人头地,含辛茹苦供他读书。父亲为给他挣学费,到石材厂打工。有一次,爹三个月没回来了,妈妈领着儿子去看爹。到了马王山上,远远看见半山腰里一个点点,像荡秋千,原来那就是父亲,他在一堵悬崖上,吊着绳子点炮眼。听见儿子喊他,扭头看时,忘了摇动手里的小红旗,上边的人用系在他身上的绳往上一拉他时,已经晚了,炮声响过以后,一阵硝烟笼罩住父亲……父亲连一囫囵尸首也没有了。父亲死后,日子越来越苦了,但妈妈百般疼爱儿子,从不让儿子在学习上耽误,在生活上吃亏。而儿子也百般心疼妈妈,高中毕业只三分之差没有考上大学,妈妈要儿子重读一年,儿子却跟着妈妈去地里给玉米施肥。妈妈问:“你就一辈子玩土坷垃了?”儿子说:“那我还能玩啥?”老娘好失望,她用手沾着眼角的泪花,看看儿子,没说话。儿子又说:“我还可以写诗,投稿子。”妈妈问:“那能赚大钱养家糊口?”儿子闷闷地唔了一声。儿子看妈脸色不好,带有愠怒之色,又凑到妈妈跟前说:“到外面打工,找不到事做,连路费也搭进去了。”妈妈说:“逮个野麻雀也要费个屎渣渣的,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能干啥大事!”妈妈流着泪,数落着儿子,说得越来越难听了:“你这个窝囊虫,我真后悔不该让你爹抱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回来。”儿子一怔,问:“我是抱回来的?我不是你亲生的?”妈妈没有回答,又长长叹口气,坐爹坟上哭开了。

第二天,下着小雨,天还没亮,刘一兵到爹坟上磕了头,然后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家,心里默默地对妈说:“老娘保重,儿子混出个人样回来孝敬您……”走了。

男孩子说完了,室内很静。远处有汽车驰过的嗡嗡声。忽然,大街上一辆警车驶过,那惊人心魄的笛音,更让两个流落外乡的人儿心碎。金丹立起身来,伫立窗前,拉开窗帘,让月色涌进室内。稍顷,听见一个男人在唱:“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声音苍凉而无奈。金丹流泪了,她拉着刘一兵一起立到窗前,凄惋地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刘一兵还浸沉在往事的回忆里,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金丹看着这个男孩子棱角分明的嘴唇和人中那道印痕,那里更加显示出这个男孩子的稚嫩。她痛惜地说:“你应当上学,你不该来这里,这里每天都在尔虞我诈。你还太小,还不知道人生的深浅,陷进去就难以拔出来。你该去上学。”她颠来倒去就是这几句话,刘一兵也动情地说:“我做梦都想上学,我想上中文系,当诗人,当作家,写写妈妈,也写出家乡人的憨厚朴实,写出家乡山水的灵聪秀美。”

过了三天,沙金丹对刘一兵说:“我给这里的高中联系了一下,让你去上补习班,我已经给你交了费。”金丹看着他,那一张稚嫩俊气的脸上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就消失了。金丹补充说:“公司研究了一下,上学期间生活费由公司供给,毕业后必得为本公司服务五年,五年后方可跳槽。”刘一兵无疑看到了菩萨,他激动地说:“沙总,你是当今最好的好人。”

沙金丹神情凄惶地看了这个男孩一眼,淡淡地说:“我不愿看到公司里的青年男女再走我的路。”刘一兵别过脸来,说:“我想吻你一下,好吗?你是圣女哇!好姐姐。”沙金丹转过身来,笑了一声说:“我是魔女啊,魔女啊!”然后郑重地宣布:“从今往后,你我断绝现有的这种关系,你除筹备诗歌擂台赛外,要专心致志补习功课。”

第四卷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二)(1 )

男孩在女老板身上找回了男人的自尊和人格;女老板在男孩身上找回了自己的失落和悲凄。男孩走了,女老板哭了……

刘一兵开始每天抽空去听课(因为公司业务忙),很少到沙金丹家里来。

有一天,是擂台赛第一次大赛后,决出了个擂主,按理,该请组委会主任沙金丹当场发奖,但那天沙金丹没在公司,下午才从外地飞回来,很累,想早点洗个澡休息,第二天再接见擂主,兑现赞助出版诗集事宜。谁想,回到屋里,见客厅里亮着灯,刘一兵陪着一个男人在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见金丹回来,两人都站起身来。刘一兵介绍说:“这位是雨田先生,这次夺冠的擂主。”那人忙说:“沙总,还认识我吗?”那人说罢,一脸得意,又谦恭地笑笑说:“我来老诗友这儿借光了。”沙金丹愣住了,此人竟是夏吉利,真像刘一兵说的,大赛把他从茫茫人海中打捞上岸了。她不觉正眼看看这个“热风”副主编,那个挤进女生宿舍门一点拘束也没有的诗人。当初那个喧嚣北京大学生诗坛的夏先生,如今竟是这般酸腐,又一脸谦和讨好的表情,她不由得问道:“雨田先生,如今是业余写诗,还是以写诗为业,我记得老诗友是大学诗坛一秀呢!”雨田先生嗫嚅着说:“如今是诗坛不幸,歌坛幸,我改行唱歌了。”金丹不由一笑,心想,以前不见他有音乐细胞,如今赶潮流了。又问:“你算是又诗又歌双肩挑了。想来以歌养诗也出了不少诗集了。还有必要来这个擂台上同小青年争热闹!”她的声音和口吻不像男人们所喜欢的低沉、温柔、磁性,而是有点霸道和放荡,但它还是被一种女性的气息笼罩着。雨田先生抬了一下眼,说:“说来羞惭,我是码头歌手,自己背把电子琴,在码头、车站挂上一个点歌牌子,就算出场了。也算挺浪漫的。”金丹笑了,说:“出场费呢?”雨田先生说:“点一支歌一元。”金丹忽然想起有一次陪客户逛商场,路过车站路口的拐角处,有一个夜来香点歌台,以为是女人。远远一听是个男人自弹自唱《真的好想你》,他们听了一会,又在唱《今夜我跟你走》,那客户色迷迷地看着她说:“走吧!沙小姐,今夜跟你走哇!”金丹想到这里,不由为自己对老同学老诗友的揶揄感到不妥,缓了个口气说:“光顾着说话了,坐下呀!”

看这架势,刘一兵知趣地走开了,留下两个老情人一时相对无语。沙金丹虽是主人,但她是黑窝子里的人,身上并不是年轻时那纯净的女儿身,在一个大学时代的情人面前,自觉身价下跌,夏吉利虽说沦落街头卖唱度日,但人家是靠劳动吃饭的。想到这里,金丹叹了一口气,说:“说起来,我比你排场些,其实,我是在坑蒙拐骗中过日子。”夏吉利忙说:“不,当年你是诗坛一朵花,现在你是企业家,更是咱们这一批诗友中的骄傲。”金丹惨淡地一笑,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我是这个圈子里边的人,还不知道企业家的外衣是怎么穿上的?细究起来,都是乘改革开放初期各种制度不健全,贷了国家一笔款,然后钻了一个空子,赚了一笔钱。这些人没有经营头脑,只是泼皮胆大些,敢为天下先,如今改革开放一深入,这些人就搁浅了。除了几个真正有点墨水的人尖子,当初那些冒失鬼们,无不是负债经营,逼债的来了,能躲就躲,躲不过了,就磨,用这些人的话说:要命有一条,要钱没有,硬是把银行镇住了。反正钱是国家的,再给要账的人送点好处费,陪他们吃喝玩乐一顿,就打发过去了。这就是如今的企业家,新星。”看金丹已没有了刚见面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架势,夏诗人也随和地说:“你沙老板是那有点墨水的人。你们在现在文坛萧条的时候,也敢领天下先,为文化事业提供赞助,说明资金雄厚,发展之势如日中天,春之树。”金丹说:“不要做诗了。我们也不过是勉强对付罢了。至于说到赞助一事,那仅仅是想圆我一个年轻的梦。”她看了他一眼,夏吉利这时正好也抬眼看她,两人对视了片刻,没有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一架石英钟嘀嘀嗒嗒响着,提醒着他们时间在流失。夏吉利一改初见金丹的拘谨,站起来,踱到窗前向外看了看,扭过头来问:“还写诗吗?”金丹仰身靠在沙发上,说:“你都看见了,搞企业的人一天到晚都在应酬中生活,哪有诗情。我真想找个地方清静几天。”说到这里,她装着随口问:“嫂子呢?干什么工作?”夏吉利笑着说:“如今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沙金丹抿嘴一笑,说:“还是自由身呢,那好,咱公司里打工妹不少,介绍一个怎么样?”夏吉利没有接住话把儿,他问:“你呢?”金丹把两手一摊,两肩一耸说:“有过,现在是空白。”

敲门声,刘一兵进来了,是来向金总辞行的,他明天早晨零点二十五分的火车,他要回原籍报考。他说,他要报考一所重点大学。临走,他对夏吉利说:“沙总是外严内柔的人。雨田先生留下,跟着沙总干吧!沙总不会亏待你的。”小伙子向他们说了一声“再见”就要走,金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叠钱,说:“拿去先用吧!考上学后,给公司来个信,对别的青年人也是个鼓励。”刘一兵伸手要拿,金丹用手一挡,笑笑说:“说过的。你得给公司写个保证,保证毕了业,为公司低酬服务五年。”刘一兵尴尬地缩回手,说:“沙总高看我了,我还不一定能考上呢!”沙总看了他一眼,说:“考上考不上是另外一回事,你必须回到这里来。必须,你懂吗?”她神秘地对他笑笑。刘一兵说:“我懂,我懂……”神色很不自然地立了一会儿,又坐到沙发上,说:“我打借条,将来还上。”沙金丹说:“我要还人,还个人才,你是人才!”又看着刘一兵的眼睛,说:“我是做生意的,投入就要索取回报,公司为你已经先期投入了补习费,将来还要投入的。咱们签个合同吧!”见刘一兵不吭声,她问:“你理解我的意思吗?”刘一兵忽然站起来,走了两步,打了一个转,又走回来,看着金丹,说:“我理解你,我理解你,你也……要理解我!”又昂起头,说:“我不是包身工,我是自由身……”沙金丹一听,简直气昏了,她没想到她看重的刘一兵会想到这个份儿,那么他以前的表现都是伪装了。她忍了忍,说:“你啥时也没有卖身啊!”刘一兵硬着脖颈走了,脚步把地板踩得嗵嗵响,他走了。沙金丹猛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知道,这个小弟弟一样的打工仔已经在她的感情生活乃至夜生活中占着重要位置。夏吉利看见她的情绪在变化,试探着说:“这位是……”金丹答:“远门表弟。”又解释说:“就是他提议搞诗歌擂台赛的。”夏吉利说:“他很幸运,能到你这儿工作。”金丹眉毛一扬说:“雨田先生如果不嫌弃,那就留下,公司正需要几个有眼力的文化人,在这里不敢说能让你大红大紫,一碗饭还是吃得饱的。”

夏诗人就留下了,一方面出版他的诗集,一方面继续搞“热风”擂台赛。他对金丹说,他就是冲着“热风”两个字来的,当初的热风诗友不知都在哪儿,谁想咱沙老总还记着“热风”哩。金丹打趣说:“我只记着你哩!不然早热不起来了。”夏诗人脸红了一下,说:“真能再热起来,也不枉当年浪漫一场。”金丹说:“你说呢?”

这几年来的放荡生活,使沙金丹早已忘了情和爱的那些纯属少女的浪漫,但她毕竟是一个女人 ,女人就是需要男人陪伴才能算是美满的,尤其是夜晚,已被刘一兵撩逗起来的欲望,更是像夏天的江流,汹涌澎湃。到了这时,她才知道,他是她惟一与她同居后留下思恋的一个男人——刘一兵走了,她搁浅的欲望,有点饥渴了。她渴望男人的体恤,她渴望男人的刺激,她只有在男人的体恤和刺激中,才能成为一个女人。她是女人,她应该拥有成熟女人应有的一切,当她身心疲惫不堪时,可以倒在一个男人的怀里,享受一个男人大胆的热辣辣的注目。她可以呢喃几句什么,然后开始正式进入女人的角色——这时,她不再是总经理,她是女人,仅仅一个女人,一个需要男人的女人……

夏吉利出版了诗集《夏夜来风》,以挑战的刺激性和欲望满足后的无聊与厌倦为意象,大肆渲染男女休战状态的涅槃意识。他的诗中,人的肉身已成为一具躯壳,两性的精灵在身子上空盘旋,召唤肉身的复活。这部诗集里,异性恋、异性交、多性恋、多性交的朦胧意识,给他的诗带来多解性和刺激性。如他的诗《沉浮》:梦幻人生沉浮一个无言的故事无论怎样的诱饵与粘连空洞与充实一样恐怖我相信了日与夜的交接是必要的一种程序只为一点美丽两人交合处曾经珍惜的面具已经破碎涛声依旧呻吟依旧

第四卷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二)(2 )

诗集在金丹所属的一家商场柜台摆放,购者如潮。第四天,由作者签名售书,十天之内三千册全部售完。夏吉利感激金丹,亲自把一本诗集送给金丹,这时金丹看着夏吉利,问附录“金丹闺怨”里的诗反映怎么样。夏吉利说:“读者反映说:鲜嫩,润甜,美感有余,性感不足。”金丹问:“你认为对吗?”夏吉利说:“有一点点对,如今男人喜欢性感女人,不喜欢忸怩作态者,于是含蓄呀这些传统诗歌美学观念已经受到了冲击。”金丹笑笑说:“那么女人喜欢什么呢?”她说着进入到卫生间打开热水器,一阵“啪啪啪啪”脉冲打火后,她又走出来,对夏吉利说:“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几乎所有的诗人写诗,都是站在男人的立场上,以男人的视角来欣赏女人,即使女诗人的诗也是把自己扮演成一个痴情鸟角色,来抒发被男性欣赏的愉悦或是被遗弃的幽怨,大概如此而已。这多么不公平啊!那么诗人们能否换一个视角,女人的视角来写?”她狡黠地眨眨眼,“我要洗澡了,咱俩有机会好好讨论一下,行吗?”走进卫生间。夏吉利听着哗哗啦啦的水声,问水温可以吗?她回答:“凉,再调一下。会调吗?”他答:“会。”从外面把水温调了调。金丹说:“可以了,谢谢。”他笑了。隔着磨砂玻璃,只见一个朦胧的身影,她扬着手臂,然后又过来拉上了橘黄色的丝绒帘子。他正要离开,她把帘子又拉开了。就见一个女人赤裸的胴体映在半透明的磨砂玻璃上,她双臂上举,大概先洗头,他想里面的世界是怎样一场酣畅热烈的“夏”雨啊!他咽了一下口水,想起刚才女人留给他的话题,更感到这个金丹是个女奇人,她美丽、聪颖而又大胆,还能异想天开,他想像着,想着这个女人的神秘和神奇,想像着,想像着……又不由自主地向里边看着,水声哗哗,那双乳高耸,纤腰微束,臀部后鼓的轮廓,令他激动异常。他不知金丹为何又把帘子拉开,是因为里边光线暗?不是,里边有一盏吊灯,她的美丽的倩影就是透过灯光才映出来的啊!

他不敢在这里再看下去,说:“水好了,我走了。”金丹答:“等等。”他立住,像定身法定在那儿,又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啊……忽然明白了,他心目中一直把她作为情人来抒发倾慕之情的。有位诗人说:“情诗应当只有一个读者。”说得太好了,《夏夜来风》就只有金丹这惟一的读者。想到这里,他不由对磨砂玻璃又扫了一眼。

她出来了,身上缠着雪白的大浴巾,闪一下身,进到卧室里,换上一件香艳的粉色吊带睡衣,再笑盈盈地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使她的脸蛋分外姣美,脖颈细长,一对乳房微微露出上半,乳沟处露出一道含蓄的暗影。她轻柔地在地毯上走动时,一双修长的腿在睡衣中时露时掩,尔后她坐在梳妆台前,把蒙娜霜倒在手掌上细心地搽脸。她从镜中发现他痴迷的样子,回眸一笑,说:“想好了吗?女人喜欢什么样子的男人?你这个诗人是不是应该换个审美视角呢?”夏吉利坐到沙发上,喝口茶,说:“女人喜欢男人健壮、硬气、洒脱。”金丹说:“那叫什么感?”夏吉利说:“硬感。”他笑了。金丹也笑了,露出一口糯米白牙,衬着红丢丢的嘴唇,多柔多美啊!他是诗人,心里不知发出多少感叹号,最后,他忽然神经质地冲到金丹身后,嗅着,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舞台朗诵一样:“啊,金丹啊!……”金丹吓了一跳,一扭头,他没词了,尴尬地呆立着。金丹站起身来说:“女人喜欢疯感的男人,知道吧!”夏吉利说:“我觉得我就要发疯了,发疯了。”金丹轻声一笑:“疯得进监狱,你敢吗,胆小鬼。还记得我当年让你同情敌决斗的提议吗?我喜欢胜利者,可你胆怯了,自动退场了。甚至没有了对手,也不敢冲上来……”夏吉利听着,干咽着唾沫。金丹说:“垂涎三尺,你怎么一点一点咽了呢?我知道你羡慕女人,可是在一个美丽的女人面前,连垂涎一尺的勇气也露不出来,是个男人吗?”又问:“你有三证吗?”夏吉利问什么三证。金丹说:“冲你这句话,我就想到出土文物,三证就是本科毕业证、小车驾驶证、劳改释放证。你就一证吧,这一证现在也不值钱了。现在有句话说:教授遍地走,大学生不如狗。”夏吉利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忽然咽了一口唾沫说:“我就想当条狗,狗很自由。你还记得《热风》诗社时,我推荐给你的两首写狗的诗吗?《海外诗笺》,香港诗人写的。”接着他摇头晃脑地背诵道:第一首,题目:狗,作者,郑炯明。他运了运气:我不是一只老实的狗,我知道因为老实的狗是不吠的在这漆黑的晚上我的主人给我戴上一个口罩好让我张不开嘴巴吠叫吵醒大家的美梦——我了解大家的苦心然而,我是不能不吠的啊作为一只清醒的狗即使吠不出声我也必须吠,不断地吠在我心底深谷里吠我知道我不是一只老实的狗因为老实的狗是不吠的在这漆黑的晚上他背完了,想等金丹说句啥,可金丹脸色却暗下来了。夏吉利看金丹不高兴,马上问:“你咋了?不舒服?”金丹回过神来,凄惨一笑说:“狗叫的自由都争不到,人活得太窝囊了。女人要求男人有劳改释放证就是要求男人是个真正的男人,随心所欲。随心所欲,你懂吗?咱们人死就死在这个不能随心所欲上,连狗都不如……”夏吉利听完金丹的感慨,又兴致勃勃地背诵一首《狗自由自在地跑》:狗自由自在地跑它不必向铜像致敬它不必向官署行礼它拉屎在街头它放屁在街尾只要它高兴狗自由自在地跑它不理会拘马的围墙它不管刺网的阻挡它吐口水对土地它放狗屁对天空只要它愿意狗自由自在地跑它所看到的人都比它大两只脚托着笨重的头颅行走战战兢兢地害怕触犯法律绻缩双手在裤袋里在哨声叱喝里无依无靠狗自由自在地跑它所看到的人都比它小用眼神说话,低声下气心惊胆战贴声闭息在阴影里戴口罩嘴唇紧闭在污染空气中销声匿迹夏吉利背诵完了,说:“我真想当一只狗,甚至疯狗,对着天空叫几声,自由自在。”金丹说:“看你也不是那有男子汉气概的人。”问他敢在大街上搂住女孩亲嘴吗?夏吉利说敢。金丹抿嘴一笑,说:“有一个小伙子发誓如果三个月得不到某个姑娘,他要么杀人,要么自杀,你敢吗?”夏吉利说:“杀人不敢,亲嘴敢。”上来把金丹亲了一口。金丹故意把他推开说:“你疯了?”夏吉利说:“让你迷疯了,沙金丹,你真美啊!”听他又“啊啊”地抒情,金丹又骂他一句“出土文物”,一扭身要进卧室。夏吉利挡住她,说:“不,我不是出土文物,你不能走。”金丹说:“你是展览的文物。”夏吉利执拗地说:“我是现代机器人,我要进去——”金丹逗他说:“你进去吧?”把门推开,闪身一边,抿嘴笑他。夏吉利大着胆子说:“我要你!”

夏吉利让沙金丹刺激得真的疯了,他一下子扑上来,抱起金丹狠命地往地毯上一丢,一下子扯了女人吊在肩上的睡衣,把嘴巴向着女人的身上胡乱啃起来。金丹让他疯得浑身燥热,让他快去冲个澡再来,可男人哪里能等那么久,一下子扑上去,搂住沙金丹:“我要抒情……”沙金丹说:“你这个抒情诗人,抒情只停留在对女人的试探过程,现在女人不喜欢抒情,重结果,不重过程,有性感,就直出直入地大干快上,你还在那儿哼呀啊呀地背诗,太没味了。”夏吉利出水了,女人笑他没本事。

对于沙金丹来说,男人见得不少,像刘一兵那样一次成功的男人真是少见。刘一兵走了,她的夜晚需要有人来充实,没有层次的男人她觉得那是酒巴女郎的档次。她不需要钱,她需要的是释放、品味与充实。她的生活太需要充实与生动了。因为她现在的年龄正是绽放青春的最佳时光。

自从台湾男人死了之后,曾有一个男人闯入她的生活。这个男人健壮、洒脱、俊伟,她感到美满、幸运。这是一个有着家庭背景的知识型男人,在他的庇护下,她的生意更加火爆起来。然而这个男人竟然又和一个比她更小的女人玩上了,金丹用眼泪也没有换得那个男人回头。这一次又一次畸形的恋情和伤情,使她对爱情这个东西产生了痛恨和恐惧。“恨”屋及乌,她把这种“恨”转嫁到其他男人身上。她变得不近人情,当面取笑向她求爱的男人,并且向女友宣称:“我恨所有的男人,只会玩弄他们,绝不会爱他们。”于是,在工作中,她对手下的男员工十分粗暴,甚至动手打他们的耳光,公司里人人都怕她三分,背地里称她为“老佛爷”、“狐狸精”。然而,每到夜深人静,她独自回到她那宽敞、豪华的别墅,她就有一种抑止不住的孤独和寂寞,甚至有一种可怜巴巴的失落感、空虚感。白天,她可以用苛刻、暴戾的行为和干练、果断的手段掩饰自己真实的面目,而到了夜晚,女人的天性——柔情、娇弱就会迫不及待地让她需要痛快地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