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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家丑》》 · 谢泽生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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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丑》

作者:谢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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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楔子:点天灯的女人

这都与那回看点天灯有关。我恨透了这个该点天灯的女人。我那时就想,要是逮住这个点天灯的女人,我要用锥子剜她,是她夺走了我的妈妈。我对三妈说:“是那贱女人惹的祸,长大了我要杀死她,替我妈妈报仇。”三妈说:“祥子是个有心娃儿。”

我找到这个点天灯女人的线索时,已经到了大跃进时代。

那时我已是高中学生了。学校也要大炼钢铁,要超英赶美,要一天等于二十年,要多快好省,要力争上游,就在学校西南角一块空地上垒小高炉。垒高炉,需要砖,校里就给我们下死任务,每人一百块砖,办法自己生,我们就乘夜间去挖墓扒砖。城周围的墓穴庙观,早让社员扒完了,我们就找来几把小推车,扭着屁股推几十里去山里找庙找坟园。那天,到了一座山跟前,天就大黑了,看到一个大坟园,就用镢头去刨,一镢头下去,声音发灵,就挖开。为了揭砖方便,男生就跳下墓坑,也不管踩在死人头上还是身上。因为,毛主席说,鬼不要怕,神不要怕,美帝国主义不要怕。有了毛主席撑腰,我们当然就不怕了。我抠住砖,一块一块f 揭,递给女同学往车上装,抠完了,又在墓坑里摸,把那掉到底下的砖头再拣起来。正在这时,村里有人打着手电来了,女同学们跑了,我们几个刚从墓坑里跳上来的男同学,立即被社员们围住,骂我们挖坟掘墓,不积阴德,要遭报应。一个女人说:“这里埋的女人命真苦。活着遭恶霸沙一方糟蹋,点了天灯。后来又遭刀客抢,不知死哪儿了。又说是她后来也趟了刀客,解放初期被解放军剿匪打死了。哎,埋了个坟,又遭你们来掘坟。她的鬼魂在阴间也不得安宁了。”这我才知道,这个山坡就是当年我跟着妈妈和三妈看点天灯的地方。据他们说,那女人叫郑翠香,是贞德女中学生,被沙司令看上了,霸占为妾,女人不从。后来又说她偷人养汉,就点她天灯。那年她才十八岁。又说,那姑娘命大,有冤枉,惊动了天,大晴天下大雨。他们说,自那以后,这里的人们就没有安生过,年年闹鬼。这村里人早出晚归,或者正当午时回家,路过这个山口,总见一个白衣女子在这山上疯跑。有一天,这女鬼附了一个闺女的身,要银子钱,说要买砖盖房,她要住这里修行,云云。说得人们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尔后不隔三月,她又附了一回女儿身,仍是要砖要银。村里找来道士驱鬼,就说了个破解的方法。要村里人们兑钱,给女人修个庙。后来,又有人说,阴阳两相反,鬼说的庙,就是墓,修行成了神仙才住庙。有理有据。村里遂有长者出面筹集款项,在这老坟边上给她修了个砖墓。其实墓里啥也没有,只有一块小石碑,上面镌刻着:冤女郑翠香之墓。山里人迷信,逼我们把砖卸下,还要我们把这座坟再修起来。不然,那冤魂又要在村里闹鬼了。尽管我们反复强调了“不怕鬼”和大炼钢铁的伟大意义,那几小车砖还是被他们强行推倒在墓坑里。

回校的路上,都很扫兴。而我却因为找到了这个我发誓要用刀剜的女人的下落,心里很畅快。当然,这个时候的我,不是那个趴在三妈怀里哭得哽咽的小孩了,而是高中生夏德祥。妈妈的死,不会把账再记在那个女人身上。现在想来,妈妈可能死于胃穿孔或者肠梗阻,与看女人点天灯无关。但是这个点天灯女人的身上,肯定有一个惊心动魄或是缠绵悱恻的故事。我想,这是一个好题材,至少可以写出一个不怕鬼的故事。为了进一步弄清楚这个点天灯女人的来龙去脉,第二天,我就去贞德女中调查,谁也没有想到,学校已经改成菊乡师范了,由于十多年人事变动,谁也不记得有郑翠香这个人。我多了个心眼,就去文化馆查看菊乡市志,倒是市志里在民国某年大事记里有一段记载:“四月,沙一方司令姨太太沙门郑氏翠香与人勾搭成奸,被处以火刑‘天灯’,遭土匪抢劫,发生火并,死伤多人,淫妇下落不明。”云云。

文化馆里当年参加编写市志的一个老人,正好是女中校长。她说,那女学生可能没死,是被土匪劫去做了压寨夫人,还是又与那个情人混到了一起,不知道。那土匪是男人引来的或是倾慕郑翠香的女色而来的,这也是个谜。

第一卷第一章喝彩的女中学生(1 )

女中学生郑翠香被逼无奈,打算向保安司令沙一方屈服,但她绝不把自己的头茬热身子交给他。她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破烂货,让他个老驴捡破烂……

菊乡保安司令沙一方要到贞德女中视察,女中上下都忙开了。女校长左维贞安排各位班主任领着学生把教室和清洁区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把黑板报内容全换成欢迎沙司令光临之类的标语。又嘱咐严禁出现涉嫌政治的内容。但沙司令到了学校,黑板报瞅也不瞅,连左校长让人倒的一杯茶也没喝,就说要看打球。这菊乡人都知道,司令不会打球,却喜欢看打球。尤其是喜欢看女学生打篮球。左校长连忙安排一场球赛,让司令一饱眼福。司令止住了她,说今天我也上场,你也上场,就这样打一场,别开生面呀。你领女学生,我领司令部的参谋们。左校长是教会学校毕业的,对女学生向来约束很严,这一回竟要她领着一群女孩子同男兵们搁球场上挤来抗去,这成什么体统。但是司令说了,又不敢违抗。她只是轻飘飘地说:“这不合适吧?”司令哈哈一笑说:“有啥不合适的,蒋委员长还同女兵打球呢!”左校长心里那个别扭呀,没法说。她只得说:“我就免了吧,让体育老师领队。”沙司令说行,就领一干人马来到球场上。

往常司令来校,要么是集合学生训话,要么就是找左校长问事,今儿个竟是来打篮球,而且还搞这种男女混打,这可真算新鲜事。球赛开始,球场上就围了许多人。但是,沙司令的卫兵们往球场周围那么一放哨,人们都吓跑了。只留几个胆大一点的记分提茶倒水看衣服,搞服务,操场上难以见到几个女生。司令心里老大不愉快。球赛开始后,司令连军装也不脱,就那么胡乱挽起袖子。好在别人都为他让着路,他还当真投了几个球。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好球!”还拍了几下巴掌。司令抬眼一看,一个女学生,清秀、标致,个儿高挑,挺有几分俊气。司令一时高兴,又连连扔进球篮几个球。但是这个女孩子再也没有拍巴掌了。这先拍后不拍,就引起司令注意了。越注意,越发觉得这女孩子秀色可餐。打罢球,司令不回司令部,要吃饭。吃饱喝足了,司令不走,要住到学里。左校长一千个不愿意,嘴里也得说,太好了,沙司令住到敝校,就是敝校的光荣。沙司令安定下来以后,说要下午那个拍巴掌的女孩子来,他要同她谈谈打球。左校长说:“那太好了,只是——”沙司令是明白人,看出校长的心思,说:“只不过是男女授受不亲?”左校长说:“哪里,哪里。我的意思是,司令打球累了,早点休息为好。”沙司令的脸向下拉了好长,说:“蹦几下就累了,我是带兵的,还打仗不打?前些时在北山打老日,哪一天不转几个山头,不然咋能揍住老日屁股?”左校长说:“沙司令是抗日功臣,菊乡人有口皆碑。”沙司令不想听这半老徐娘啰嗦,摆摆手,说:“功臣没功劳,功劳不功臣,谁记住这些了。老蒋眼里根本就没咱这个功臣,咱只算是保了菊乡一方土地不遭劫掠而已。”左校长看沙司令有点不耐烦了,说:“沙司令还有什么吩咐?”沙司令说:“你也歇着吧,只把那个姑娘叫来就行。”左校长说:“好的,就来了。”但是,过了一个多小时,左校长来到沙司令面前时,仍是她一个人。沙司令迫不及待地要同那女孩子见面,结果却还是这个半老徐娘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有些不愉快。在沙一方的生活中,往往他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只言片语,他的部下就会尽职尽责地给他办理,以便投合他的心思,得到好处。有谁不巴结他!更不会有谁敢惹司令不愉快,甚至惹司令怨愤。惹了司令,司令一摆手,他的手下就会把那个讨人嫌的角色,拉到湍江河滩上让他吃花生米。可今天,这个女人这么不乖巧,简直就是可恶了。令沙司令感到可恶的人,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左校长给沙司令带来的是一封电报,女孩子的电报。女孩子是外省人,父母做生意来到菊乡,后来生意做赔了,就回了老家,她因为学习没毕业,没走。这一回是家里母亲病重,来电叫她速回。这个女学生留下电报给班主任,就走了,摸黑去赶火车。

沙司令静静地看了一阵左校长,什么话也不再说,径直从左校长身边走过,走到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就向外走去。走了几步,又扭回身来,对校长说他要训话。左校长不敢怠慢,赶快安排人点了气灯,挂到操场南边的台子上,又让体育老师集合全体师生员工。待人们都齐刷刷地坐在操场上时,沙司令换了便装,身着黑缎子夹袍,在副官陪同下从一辆车里钻了出来。左校长上前迎住,说:“沙司令请!”然后先一步走上台子,对着她的学生们说:“沙司令到,全体起立!”操场上上千个席地而坐的女学生,齐刷刷地站立了起来,庄重,肃静,连一声咳嗽也没有。这时就有一队散兵远远地围住了操场。左维贞校长知道这个沙司令要干什么,她简短地说了两句,就说:“现在由沙司令训话。”扭头对沙司令作了个手势,谦恭地说:“沙司令请。”

沙司令兼着贞德女中的校董,往常司令部抓了学生后,沙司令要在这儿训话,教导他的学生们要守规矩,尤其是咱们女学生,更要学好功课,保持操守,做中国当代新女性,为民主建政、和平建国出力,不要听从教唆,误入共产党的歧途。云云。可是今天,他要训话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沙一方要当场检验那个女孩子在场不在场?他肯定想到她一定躲了,不会让他找着的;那么,他大约是想借别人之口给女孩子传几句厉害话,吓吓她,或是在他绝对权威受到挑战后来一个宣泄。也许是这后一种。

左校长猜得不错。

沙司令走到台子中央,脸孔对着台下看了半天,没说一句话,坐下去,又站了起来,两手按住桌子,“嗯”了一长声,把掖在黑缎夹袍里的手枪掏出来,“啪”的一声摆到桌子上,又坐了下去,呷了一口茶,才说:“同学们,今天,本校董看到这里有这么多新女性,好,很好,很好嘛。好就好在菊乡有这么多新女性。菊乡有了你们的带头,菊乡的女子就有了楷模。什么是楷模呢?什么是楷模呢?楷,就是写大字时,学生套在白纸下边的那个老师写的字帖。什么叫模?就是工人翻沙的模子,农民脱坯的坯模子。合起来就是榜样。你们要当榜样,要当好榜样。如果有哪个女孩子不想当榜样,不想当好榜样,那就不要来上学;上学了,如果不听指教,那就别说本校董不客气了。轻则开除,重则抓起来,判刑坐牢……”他讲完了,女学生们都吓出一身冷汗。

沙司令伸手一挥,几辆吉普车开过来了,有一辆开到台子边,沙司令坐进车里,向站在车边的女校长扬了扬手,车队就向贞德女中大门外的黑暗中开去。

被沙司令的车队抛下的一操场人呆了,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沙司令威风八面而来,学校里一时就像兵营,穿军装的往来如梭,走的时候却又这样火急火燎,而又阴阴森森。贞德女中的女子们本来就胆小,这样跌岩起伏的情节,反差实在太大,令贞德女中就像晴天头顶响了一个炸雷,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一齐向女校长看。这个左校长见过大世面,是经过大事件的金陵女子师范大学毕业生。女校长很安然地用手拢了拢头发,说:“沙司令是军人,军人就是这样的性格,军人的职责就是保一方平安,有了军事行动,慢悠悠像咱们教书那么斯文,行吗?大家别风风雨雨地乱猜疑,真有什么也是我担着,没有你们的事。各人回去吧,班主任老师要把学生安顿好,早点熄灯。”

第二天、第三天,果然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女中的老师们照常挟着书本上课,女学生们照样做完作业,就叽叽喳喳地戳着别人的鼻子,质问她有啥秘密。女中明文规定,在校期间,不许带男朋友进校缠绵,结了婚的,也不许在校过夜。彼此打探课外时间的“来龙去脉”就成了女孩子们挂在嘴边上的话题。

变故发生在半月后。

第一卷第一章喝彩的女中学生(2 )

那天,左维贞校长被叫到司令部,到天黑也没有放回来。原来沙司令派人查问了邮电局,知道是左校长让邮电局给女中的郑翠香出了一份假电报。那时是旧社会,电报按四角号码从电报纸上打出符号,然后由译电员译好,转抄成汉字,再投递给收报人。那天,女校长到邮电局谎说郑翠香操行不规,有碍女中名誉,让邮电局马上给她一份假电报骗她立即回家,这样,于学生,于学校都体面一些。郑翠香接到电报,哭得三行鼻涕两行泪,连忙请假,到车站赶车回去了。临走,女校长亲自嘱咐她,没有贞德女中校务处的电报,千万不要返校,安心伺候妈妈,要尽孝道。

沙司令也是聪明人,马上摸清了底细,他不动声色地等了十多天,看左维贞能把人窝藏在何处。谁知这个郑翠香真的离开了菊乡。他就火了。“左校长,你很爱护你的学生,生怕我为难了她,是吧?”沙司令直端端地问。

左维贞知道邮电局把她出卖了,但是她并不记恨人家。她沉默着,不说话。沙司令看这个女人还挺硬气的,就冷笑着说:“你也是太娘们心思了。我找一个女学生谈谈话,是对她进行教育的,我是校董哩。一个女孩子,看打球,大呼小叫的,这成何体统。我不过想问问,你就多心了。”女校长还是不吭声。沙司令说:“你不想说话,你搁我这司令部先休息两天吧!我是喜欢同有学问的人交朋友的,尤其是想同你交朋友,你是大地方人,同你结交,可以长见识。可你这样,太令我失望了。你这几天,就在司令部里吃住,待遇同参谋一样,让你了解一下我们军人。不然,你总会把我们军人当做粗人,或是红暴野人。”

左校长这才说:“我离不开我的学生,也不想让这件事惊动我的学生。她们都是姑娘家,天生胆小。我要回去,同学生见见面。我也不会逃跑,司令随叫随到。”沙司令笑笑说:“说得太过分了嘛,好像我这个校董吓着了那些女孩子了一样。”贞德女中校长就这样被软禁在司令部大院。

郑翠香回到家,见妈妈好好的,问起电报一事,妈妈说没有这回事。妈说:“这兵慌马乱的,想让你回家,也会叫人去接你呀。”郑翠香一肚子疑问,住了七八天,也没想想左校长的嘱咐,就自作主张返回菊乡。到校后,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一场变故,她被左校长的爱心感动得热泪盈眶,又为女校长的安危心急如焚。过了几天,听说沙一方对左校长用了刑,说不是共产党没有这么硬气,贞德女中是共产党的黑窝子,把校长下了大牢。女中学生马上上街游行,反对迫害无辜,要求立即释放左维贞校长。菊乡教育界也发表声明,声援女中学生的正义斗争。接着全菊乡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人罢市。沙司令哪吃这一壶,一道命令下去,警察马上向示威游行群众开枪,造成了震惊中原的菊乡女中流血惨案,死三人,伤二十七人。同时,沙一方借题发挥,大肆逮捕进步人士,一时间白色恐怖笼罩菊乡。

这一天,天阴着。菊乡学界为死难女学生举行公祭大会,大会后,抬棺游行。游行队伍,一律按菊乡习俗,黑衣黑裤,头裹白布,上写:“争人权,反迫害。”当游行队伍到沙一方的司令部门前时,军警端枪拦住了队伍。这时,郑翠香走出队列,挺身向前,对持枪军警说:“我就是郑翠香,沙司令不就是要与我谈打球么?让他出来!”传话进去后,回话说,司令公务繁忙,改日接见郑小姐。郑翠香说:“本姑娘今日不见沙司令,绝不返校。”说着坐下,队伍也一律坐下。三口黑漆棺材头朝司令部,一字摆开。看去,黑压压的人群,黑漆漆的棺木,再加上黑狗子们黑洞洞的枪口,司令部门前就是一个黑色的世界。这时,微风微雨,气氛凄凉而又紧张。郑翠香忽然站起身来,面向女中同学们说:“同学们!老师们!这一场大祸因我而起,也只有因我而终。”说罢,她面向三口棺材三鞠躬,然后转身对持枪的黑狗子说:“请你们的后台老板出来,我有话要说。”一个挎盒子枪的小头头走出来,说:“郑小姐有何见教?”郑翠香说:“我代表女中师生抗议菊乡当局对左维贞校长和女中学生的迫害,我们强烈要求,释放被捕师生,并且为死去的学生发放安葬费,为伤残师生发放医疗费和抚恤金。”小头头问:“还有么?”郑翠香说:“撤除警戒。”小头头又问:“还有么?”郑翠香说:“本小姐立即要见左校长,然后,见沙一方!”

小头头回身进去,半个时辰后走出来,挥手让警察把枪收起,对郑翠香说:“小姐请!”郑小姐怒目圆睁,剑眉倒竖,问:“左校长现在何处?我要立即见我们左校长!就在此地。”小头头说:“司令只请小姐谈打球一事,见左维贞的事,司令另行安排。”看来不入虎穴,难救校长一难。郑翠香内心似大海翻腾:校长是为了我才触犯了沙一方,身陷囹圄,同学们也是为了我惨遭杀戮,我如今能够随大伙儿坐等沙一方发善心?那沙老狗不得到我,他是不甘心的。这个老狗,她恨不得千刀万剐了他……郑翠香忽然转身对大家说:“我感谢老师和同学们这些天来为我遭受的磨难,这里我谢了。”下了一跪,又面向三口棺材,对死去的同学跪下,说:“难为你们抛头颅,洒热血,为我赴汤蹈火,这里翠香谢了!”已是泪如雨下。她焚烧了纸钱,又祷告说:“你们的大恩大德,愿翠香来世相报。”又立起身来,向老师同学鞠了一躬:“别了!”老师同学拦住她:“郑翠香,你不能去,那是火坑。”她大义凛然地扬了一下头,把额上散发向上拢了拢,又是一跪,说:“永别了——”转身向司令部走去。后边传来同学们的呼唤,忽然一声苍凉嘶哑的哭喊:“郑翠香,你要小心!你要自重啊!”那是班主任老师的临行嘱托,她平时像妈妈一样爱护着自己的学生。老师看着自己的学生,被逼无奈而慷慨赴难,竟然放声大哭了起来。郑翠香站住了,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但她不敢再转过身来,她怕她一扭过身来,就动摇了自己慷慨赴难的决心。她稍稍迟疑了一下,又把头一扬,把辫子向身后一甩,迎着那群黑狗子的枪口,走去,走去……

她成了沙一方司令的五姨太。

“新婚”第一夜,沙司令来到她面前,问:“这里习惯么?”

她不说话。

“这里粗人多,你这个娇嫩人,要学会打交道啊!”

她还是不说话。她有啥话,也只有化做一口血水咽了。

他没有为难她,挺绅士的。他又说:“我知道,这很让你委屈……”她不脱衣,就那样在一张桌子边坐着。沙司令自己先睡了。

“新婚”第二个夜晚,司令有公务没有来。只一个厨娘给她送来了饭,劝她吃点东西,别饿坏了自己,身子是女人的本钱。她告诉郑翠香,沙一方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咱们一个弱女子哪能拗得过人家。他看上了谁,谁就得乖乖地跟他。前时,有个姑娘,听说当过八路军,掉了队,怕碰上日本鬼子,跑到这边来,谁想让沙司令手下人抓住了。那姑娘模样好,就像你,司令要收房。这些当过八路的,哪能再服保安大队这一边的人,不从,死去活来的。我给她送饭,也同你一样,不吃不喝。心疼死人。姑娘姓赵,同俺家一个姓,叫先娥,黄河那边山里的人。后来就不知道沙一方把人弄哪里去了。谁家的闺女不是娘身上的一块肉,想给她家里捎个信,也捎不上。大娘说着,直抹眼泪。又说:“对你,他还办了酒席,像明媒正娶的,说明他高看你哩。”郑翠香还是不说话,但她却把饭吃了。厨娘姓张,夫家姓赵,人喊她赵妈。她见姑娘动嘴了,高兴地说:“这就是了。”她告诉翠香,想吃啥了,就说。收拾了碗筷,走了。

一连十多天,沙司令没到郑翠香房里来,好像把她忘了。赵妈说:“这可不是好兆头。他再来,你可要依了他,咱们女人,早晚都要跟男人的。”翠香还是不说话。赵妈又说:“闺女,有啥话你要说出来呀,憋出病来不好啊!”翠香还是不说话。赵妈又劝她,“说不出来,你就哭出来。大娘知道这事太委屈你了。啊,哭出来吧……按说,你这身份比我高贵,你不想当着下人的面哭,我走了,你可要哭一哭啊!”赵妈用袖头沾沾眼角,“我走了,你可要哭。”翠香这才“哇”的一声扑到赵妈怀里哭了。她喃喃地说:“大娘,你帮帮我。我要逃出去。”赵妈吓了一跳,说:“说傻话,能逃出去么?这里是魔窟,进来就出不去了。”翠香哭了一阵,大娘劝她说:“认命吧,这是咱女人的命。”又说:“我有个儿子,在后山给人家打油,交了一些道上的朋友,我给他说说,看有没有啥法子。不过,那要多少日子呀,等那老东西一回来,你就正儿八经地成了人家的人了。”翠香说:“我这头茬身子绝不给他!”赵妈叹口气说:“那由不得自己啊,闺女。”翠香说:“我绝不!”

第一卷第一章喝彩的女中学生(3 )

第三天晚上,赵妈送饭时,因有另一个人跟着,就对姑娘使个眼色,说:“吃饭慢慢嚼,别磕着牙。”翠香就当真细嚼慢咽了。就在往嘴里扒下一口饭时,一个小纸团出来了。她看看旁边那个人,装作呛了饭,背过身,咳了几声,掏手绢擦嘴,顺手把纸团藏起来。待那人走后,她才掏出来展开看,上面写道:“我们为你这种舍身赴义的行为感动,但是并不支持和赞赏。我们正向沙一方施加压力,你要‘好’自为之。保重。”没有落款。她问赵妈,纸条是谁给的。赵妈答:“我那当油匠的儿子。”姑娘心里嗵嗵跳了。外边没有忘了她。她问是贞德学校的?赵妈答:“我咋知道那上边写的啥?”翠香答:“只说让我保重身子。”想了想,她问:“我能见见那个大兄弟么?”赵妈答:“那太张狂了。让人撞见,没命哩!”翠香就给大妈跪下了,说:“你说过,大兄弟认得道上的人,见了他,就知道纸条是从哪儿来的了。”赵妈还是不肯,说有话她可以转过去,让她那儿子来这里,太招摇了,司令公馆可是步步有岗啊。翠香跪着不起来,赵妈心软了,说:“试试看吧。不过你要沉住气,司令要你啥,可别惹他,你要稳住他。”

隔了几天,一群山里人给公馆送柴禾,吵吵嚷嚷进了大院。中午饭时,一个厨娘模样的人来给翠香送饭。翠香见换了人,想是司令发觉了什么,问:“赵妈呢?我要赵妈来。”那个厨娘把头巾一抹,竟是一个男人。她惊得要叫,马上明白了。那人又把头巾包好,说:“我叫赵大山,赵妈是俺老娘。”她看看眼前这个男人,身体壮壮实实,剑眉大眼。他告诉她,沙一方让菊乡各界闹得坐卧不安,上边派来了国大调查团要调查他横霸一方强占民女的罪行。他们要她尽快写个血泪状子,他带出去,帮她造声势,并通过民主人士交给调查团。她问:“他们是谁,是共产党吗?”他笑了,说:“你看俺们这抡油锤的能够巴结上共产党?俺有一帮弟兄,都挺仗义的。”她顾不上吃饭,也顾不得问那帮兄弟有多大能耐,就写了一纸诉状交给赵大山带出去。

谁想,赵大山刚把饭碗收拾好,司令派的人就来接翠香。就看了一眼赵大山,赵大山故意捏着娘娘腔:“五奶奶,晚上还想吃点啥?”郑翠香让这突然变故吓得哆嗦着说不成话。只听来人说:“司令部那边有好吃的。”赵大山说:“吃饭要小心,别吃坏了肚子。你这些天来一直闹肚子哩。”来人说:“用得上你插嘴!多嘴婆,滚!”赵大山走了。来人对郑翠香说:“五奶奶,请吧!”郑翠香坐着不动,来人又说:“五奶奶,走吧!”她仍是不动,来人说:“五奶奶,请给手下赏个脸吧!”她还是不动。来人说:“五奶奶,不给手下脸面了?”五奶奶仍是一副老样子。来人把手枪一抡,说:“那五奶奶逼着俺们撕破脸皮了?!”五奶奶瞅一眼那黑洞洞的枪口,转过脸,看着窗外。那里有一株夹竹桃,正开着花,几只麻雀落在上边,蹦来蹦去,几朵花瓣儿被弹落了。再远处,有蓝天,有白云,还有山鹰在盘旋。

来人说:“五奶奶,那兄弟就当真撕破脸皮了。五奶奶,别见怪。”说着,就动手去拉这个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一眼也不看他的女人。女人给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他的一只耳朵就吱吱叫起来,半边脸也就热起来。来人不顾脸上热辣辣的疼,一弯腰扯起这个五奶奶的胳膊,把她背了起来,不顾背后的女人咬牙切齿的咒骂,吐在脸上的唾沫,只管背着这个女人一口气跑到停在院子里的一辆吉普车前。车门本就开着,他转过身,把女人往车里一扛,早有人抓住她的胳膊往里一抱,把这个五奶奶就拉进车里了,门一关,发动机一阵吐吐响,“嘀”一声叫,开跑了。满院子里的人都看见了那个马弁被抓破的脸,听见那个五奶奶的哭骂。吉普车没有开到司令部,顺着山路一阵猛跑,到半山腰一座宅院前停下了。郑翠香被请下汽车,领着,过了一道大门,进了一个月亮门,是一个小院。院里有棵银杏树,树下坐着沙司令。五奶奶被送来时,司令看了她一眼,命令下人倒茶。她不坐,也不喝,怕有蒙汗药。

“让你坐,你就乖乖地给我坐下!”沙司令高声命令。也许这一声命令镇住了这个倔强的女人,她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这就是了,”沙司令马上改变了口气,“不喝茶,那就上饭!”

就在这棵银杏树下,下人马上摆好了桌子,上了饭。但是,五奶奶不吃,眼睛只管看着外边的山坡。沙司令说:“这些天,你想好了没有?你已经是我明媒正娶的八抬大轿抬来的。贞德女中学生胡折腾,说我霸占民女。我霸占你了么?是你自己走到司令部来的,要来同我谈打球。现在外边像刮风一样,说我威逼良家妇女。我逼你了么!让这阵风刮吧!再大的风,也就那么一阵,过了,也就风平浪静了。再说啦,我可以逼共产党,逼土匪,还可以杀一儆百,我从来不逼女人。女人会把身子自动交给我,自动交出来的身子才是热乎乎的,温柔柔的,光溜溜的。”说罢,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吃了一气,喝了一气,说了一气,又哈哈笑了一阵。最后,他走到五奶奶跟前,说:“你现在是五姨太太,咱家的事,也该让你知道知道。”说罢,向外摆摆手,马上进来五个彪形大汉,光裸着上身,垂手立在沙司令面前。沙一方向郑翠香看了一眼,说:“五奶奶是女学生,娇一些,别吓着她。”又对郑翠香说:“我还有公务,今晚就不陪你了。让这几个兄弟伺候你,有不到之处,回头告诉我。”走了。

这五个壮汉互相使了个眼色,为首一个说:“五奶奶,请吧!”事到如今,是坑是崖也要跳了。她扫了这几个汉子一眼,立起身,跟着他们走进一个屋子。这屋里吊着一盏马灯,屋子中央有一张很窄很窄的木板床。有人给她搬来了把太师椅,让她坐下。这一回她没有费二话就坐下了。用手拢着头发,看他们如何折腾她。她手拢头发时,摸住后脑勺发髻上扎的簪子。进司令部的时候,她就准备了一把簪子,而且特意定做了根铁簪子,尔后就梳成这样的发型。她从历史课上知道,明朝时,倭寇侵犯福建沿海地带,奸淫烧杀,当地女子为了防身,就在发髻上插了一把小剑,称为簪子,后人就把它变成了头饰。这些天,她就在头上插了这一把小剑,她准备着,一旦受到非礼,她就反抗。但是他们并没有向她看一眼,而是进到屋里,拖出一个年轻女人,把她往她面前地上一丢,像丢一件东西。然后对她说,这个女人当过八路,沙司令念她年小无知,不把她当共党要犯看待,可她并不领情,从进司令部到现在没有安分过。今天奉司令之命,对她家法伺候。她低头看看这个女人:她披头散发,脸上糊着血迹,身上衣服,这里撕破一片,那里扯掉一綹. 她像是挨了不少的打,已经连呻吟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有胸腹微微起伏,表明她还有一口气。郑翠香明白了,这是向她宣示:如果不听管教,这就是她的下场。她心里对那个姐妹说:“我马上就给你作伴了,好姐姐……”

谁会想到,那几个壮汉,并不向她身边走来,而是由两人扯住那女人的腿,两人扯住那女人的胳膊,把她扯起来,往那木板床上一放,开始剥她的衣服。先剥她的上衣,当她的红肚兜儿一扯掉,露出女人的胸脯时,几个男人“咦”了一声,两个扯胳膊的男人,一边一个就去抓摸女人的乳房:“小鸽子多灵气啊!”当女人的衣服被剥离殆尽时,她“啊”了一声,双腿双手使劲扭动,翻身,想掩盖自己的羞处。这几个男人还嫌不够刺激,又狠狠地把她的腿胯往外掰……郑翠香忽然大骂一声:“畜牲!”可这几个男人何曾怕她,为首的络腮胡子说:“反正司令赏给我们了,不玩白不玩。卖给窑子里,还不知便宜了哪个有钱男人。兄弟们,有本事尽管使!”说着向五姨太太看了一眼,说:“别笑俺们粗鲁!露丑了。”五姨太不停地骂:“畜牲,畜牲!”络腮胡子只装没有听见,对他的兄弟们说:“我是哥,尝鲜。”女人早就死了一样,这才呻吟一声,一阵扭动,但是四肢被死死拉着,动弹不得……怎奈姑娘一个处女身,竟让他糟蹋得血污满地。接着是一个男人,又一个男人……姑娘本就只剩一丝悠悠气儿了,忽然,她头一抬,“啊”了一声,眼皮一翻,头一歪,耷拉到一边,不动了。络腮胡子用手伸女人鼻子底下试试,说:“没事,还有气。”又上来折腾。

等到他们在这个可怜女人身上干完了事,扭头看五姨太太的反应时,五姨太太不知啥时就歪在太师椅里昏过去了。

第一卷第一章喝彩的女中学生(4 )

郑翠香醒来时,是在她的卧室里,赵妈在给她喂药。赵妈说:“五奶奶,凡事想开些。”翠香就趴在赵妈怀里哭,她说:“那个姐姐活活让那群畜牲……死了。死了,死了。”赵妈说,半年不见了,以为放了呢,想不到姑娘还是没有躲过这一难。郑翠香说:“我要见大山兄弟,我有话给他说。”赵妈说:“给我说不行?”翠香说:“我一定要见他。”赵妈唉声叹气地立了一会儿,端上药碗走了。这天夜里,霹雳火闪,天助人意,赵大山真的来到了郑翠香的卧室。郑翠香一认出男人是谁时,就像见了亲人一样扑到他怀里哭开了。赵大山哪里经见过这种阵势,吓得气都不敢出,愣在那儿,摊着两手,碰也不敢碰女人的身子。他说:“别这样,别这样,有话快说,快说。”女人仰起泪眼说:“我把身子给你吧!”男人问:“你……你说……啥?”女人说:“我把这头茬身子给你,不留给那老驴。”男人这回听清楚了,但他不明白啥意思,问:“你这是说的啥话?”女人说:“我把我这黄花身子给你,不给老驴!”男人明白了,但他吓呆了,连连说:“使不得,使不得。”女人说:“我不好?”男人说:“大姐好,好。”女人哭了,说:“你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跳火坑?”男人说:“我们弟兄正在想办法哩。”女人说:“来不及了。”她想起那个姐姐遭受的蹂躏,浑身抖动着,说:“我怕,怕呀。”男人这时才把她搂紧了,安慰她说:“别怕,我们有好多人,有力量哩。”女人说:“怕是没有多少时间了,那老牲口就要把我毁了。”说着,从男人怀里挣脱出来,对着穿衣镜看了一眼,用手拢了拢头发,对男人说:“你可别怕,啊,别怕呀!”男人说:“我不怕,还有啥说,说给我。”女人开始解上衣的扣子,说:“我这头茬处女身,今夜就给你。让那老驴捡个破烂。”男人赶忙说:“这是哪里话?你要还有啥,你说。你要没有啥,我这就走了。”女人从后边扯住了他的衣襟,哭了,说:“我求兄弟了……这样了一回,让老驴尝不到我这头茬热身子。我死了,也心甘了。我求你给我这一次。”男人停住了脚步,转身把女人一抱,说:“大姐——”放下女人,给女人一拜。女人也跪下,对男人一拜,说:“老天作证,我俩结拜成亲了,从此我是你赵大山的女人。”赵大山说:“不!”女人说:“你不愿,我就死!”赵大山从来没有听过一个妙龄女郎这种呢喃燕语,更没有同女人肌肤相亲的体检,想着即将到来的一刻,浑身就燥热起来。这时一个惊雷在头顶炸响,屋内的东西震得哗啦一声,灯灭了,女人惊叫一声扑到他的怀里。但是,他被这一声炸雷惊醒了,这是司令公馆,是鬼窟呀!就想赶忙逃走,然而,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他半步也迈不动了。

女人在没有亲眼看见那五个男人轮奸那个姐姐之前,对男女之事是朦胧的,甚至是虚幻的。现在她已经对男女之事有了真切的理解,并且对自己就要面临的折磨有了真切的恐惧。她已打算向老鬼屈服,但是,又不愿就那样不掺假地向老鬼屈服。她要有条件地报复性的屈服,那就是让他从她这儿尝不到鲜,让他掐下来的是一朵被日头晒蔫了的花,而不是早晨露水滋润的蓓蕾。于是,在这个狂风暴雨的夜晚,她要让自己的身体的鲜艳永远留给一个真实的男人。于是她脱掉了自己的衣服,仰身躺在床上,眼光迷离而又泪水涟涟。她对赵大山说:“来吧,你来要我……”在一道又一道闪电光里,女人的身子白漂漂地摆在那儿,女人闭着眼睛,见男人没有动静,睁开眼睛说:“来呀,就来我身上。”男人往女人身边凑了凑,一挨女人的玉腿,猛觉一阵柔软,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他说:“我,我不敢。”女人说:“咋不敢?”男人说:“我不能毁了大姐的清白。”女人说:“我不要清白。我要男人帮我忙。”男人迟疑不决,女人说:“快点呀!”男人说:“我……”一道闪电,一声惊雷,大雨滂沱,山洪终于爆发了,在滔滔洪水中,男人女人在翻滚,翻滚。只听女人说:“抱紧我……抱紧我……让那老驴捡破烂儿。”

这一天,沙司令来到郑翠香的房里,说:“想好了吧?”翠香还是不说话,不过她开始脱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了个精光,拉个毯子一盖,睡下了。沙司令先是眼前一亮,一个光洁的身子一闪就让毯子盖起来了,他走过去,把毯子揭开,笑了,说:“这就是了,早该这样的。”……但是,他在女人身上体味了不一会儿,就觉得这美妙之处不是原汁原味了,马上问:“以前同哪个男人有过不规矩?”她说:“没有。”他拿起一把手枪向她脸上一指,郑翠香吓得大叫,他说:“说实话!不说杀死你。”郑翠香说:“就跟你这一回。”沙一方把枪在女人脸前晃着说:“你说不说!”女人浑身发抖,哭着说:“你不信,你杀我吧,杀了我,谁伺候你哩。”几句话说得沙一方一阵高兴,把枪丢到一边,说:“还是我的女学生会说话,体贴入微呀,别哭了,说着玩玩的。”把女人抱怀里,说:“睁大眼睛看着我,我让你享福。”

郑翠香明显感到有人监督她,她捎信给赵大山,两人商量着逃走。一个夜里,郑翠香化装成赵妈回家,逃出了公馆。先到赵大山家里喘口气,谁想屁股还没有挨住椅子,外边已被人堵上了。

“赵大山,你他妈不看看自己啥头脸,也想尝香香。跑不了啦,把人交出来!”有人在喊叫。

院门眼看就要被踢开了,赵大山背起女人翻后墙跳了出去,钻进了一片树林,但又被围在树林里动弹不得。从这边跑,被堵了回来,从那边跑,又被堵了回来。这时,赵大山发现追兵呈扇形向他们包围过来,子弹在头上飞,被双双捉住,是在所难免了。女人哭着说:“咱们一起死吧!”赵大山把她背起来说:“有我在,别怕。”子弹越来越密集,喊叫声也越来越近。女人说:“都怨我给你惹了这天大的祸。”男人说:“可别这样说,我有了你,才知道啥叫享福哩。我活着才是个男人哩。”女人终于冷静下来,她冲着赵大山说:“你快跑,等个年二半载,找个好女人正经过日子吧,找了我,给你带来这么大个灾……”赵大山给女人跪下了,说:“死就一起死。”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翠香让老驴抓回去,那是死路一条呀!突然,女人把男人往坡下一推,说:“别再顾我……”疯一样向着另一个山坡跑去。

赵大山让一个大石头挡住了,他艰难地翻起身,远远地看见郑翠香被人架着胳膊拖着向山下走去。

点天灯的处罚在翠香抓回来的当天就定下来了,只不过是沙司令要放长线钓大鱼,看赵大山身后还有没有来头,才拖了些日子,他不能留下这个后患。

据说,郑翠香要点天灯的事,通报给她的老爹老娘,爹妈来到菊乡,一边骂女儿败坏门风,一边求司令开恩,念小女无知,给司令作牛作马,留她一条小命。可怜翠香一双父母领着翠香的小弟,在司令公馆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沙司令才出来见了他们。沙一方先向他们下了一跪,让人把他们搀起,又拱手作揖,说:“我向二位高堂谢罪了。”俨然一个知书达礼之士,又回头招手,让随从递上来一个红包:“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算我替翠香孝敬老人了。”说罢,上车走了。两个老人以为女儿有救,就找客栈住下,等着见女儿一面,把她领回家住一段再说。谁想不到三天,却等来了点天灯的消息。在客栈里,两个老人哭得死去活来,眼看当娘的就要昏死过去,忽然一群士兵冲进客栈,要抓郑氏夫妇。老板娘是好心人,马上拦住问个究竟,才知是有人劫了法场,司令传话要拿郑翠香爹妈是问,说是郑翠香的爹妈串通了土匪。也是老板娘心善,赶紧把小孩揽到怀里,说是娘家小侄儿,捂住嘴不让他叫喊,说,别怕,别怕,大姑在这儿。及至这群人拥着翠香爹妈走了,老板娘才松了手。这小孩子挣扯着要爹要妈,老板娘又把他拉住,哄着说:“娃呀,你爹妈去去就回来,你别闹,让人听见了,把你拉走,就没有命了。”又捂他的嘴。当天夜里,她就把这个小孩儿哄着骗着送到她娘家躲起来。郑翠香父母被沙一方杀害后,老板娘一副热肠侠胆,马上给郑家老家送去一封书信,说郑家还有一个根苗在菊乡,让快来人领走,要让沙恶霸听到了风声,就会斩草除根,连他们也没命了。

郑翠香“点天灯”后没出三个月,菊乡大街上来了个开刀人,郑翠香的小弟跟在这人后边。这开刀人,是旧社会菊乡的一种行当,又叫吃红饭的,介于讨饭的叫花子和土匪刀客之间的中性“职业”。他不偷不抢,也不舞刀弄棒,只不过是手提大刀,到了一家店铺前,就用大刀的刀面,拍着额门,拍得乌紫乌紫,然后用刀一拉,血流满脸。做生意的人,很是忌讳“出血”,没有等到他出血,就抓把铜钱,把他打发走了。解放后,我在老家县城上中学,是1955年前后吧,在大街上,我还见过这种开刀的。那是个初春,下罢雨,太阳暖洋洋地照着,是个午后,一街鸭子泥,我穿双木腿泥屐,到街上揭纸订大字本。正走着,猛抬头,吓了一跳,迎面一个瘦猴样的汉子,一脸血污,左胳膊上搭着褡裢和衣服,右手提着月牙刀,额门上乌紫乌紫,已经拉一道血印。我想这就是人们说的开刀人了,跟了半条街,想看他拉开额门流血的样子。到了一家药店,老板没在家,伙计们谁也不敢当家,他就站在石板台阶上,高声叫道:“恭喜发财。恭喜发财!”没人出来搭腔,他喊:“赵公元帅来来来,三阳开泰开开开,四季发财发发发,东西南北好运来。”他说了很长很长的俗套,硬是没人给他抓票子。他就又叫了:“见红运,发红财,大人不给小人怪……”只听“啪啪啪啪”,那大刀当真搁额门上拍开了,眼看就要用刀拉,店里就有人急忙给他递过来一把票子,把他打发了。他把大刀往胳膊弯里一拦,腾开手,把钱接了,往褡裢里一丢,就到另一家去了。那年我也只不过十四五岁,总想看个热闹,就那样跟了半下午,闹了个旷课两节,到底也没有见他在额门上拉一刀。

第一卷第一章喝彩的女中学生(5 )

郑翠香的小弟弟跟的这个人是一个壮汉,虽说一脸血污,但是仪表堂堂,气宇轩昂。他光着上身,把搭裢和衣服一甩背在身上,下身一条黑色灯笼裤,一条发黑的白布腰带随意一束,右手把个月牙刀棱着刀背扛在这边肩上,那刀刃就擦着耳轮儿,他也不怕割着耳朵,看了令人胆战心惊,他却全然不知。这一老一少每到一个店铺,大人就让小孩子先唱。小孩子就唱:“恭喜发财,恭喜发财……”大人就手握大刀在额门上拍,有时候,小孩子也用一把小刀在额门上拍,叫着:“一拍一,家家喜,二拍二,家家富,三拍三,钱来添,四拍四,穿绸子,五拍五,好仕途,六拍六,人高寿,七拍七,我作揖,八拍八,快快发,九拍九,我不走,十拍十,赏小儿。”往往拍不到十,人们就心疼得不得了,掏钱来赏了。

这个开刀的,就是郑家老大,叫郑运昌,从小不务正业,倒是会一套拳脚,老父就给他分了房产,让他另过,把生意留给老二郑运起。老大几年过去,把那点钱财地亩踢腾光了,屁股一拍,走了江湖。这一回,听说二弟遭了这么大的难,这还了得,就提了一把大刀,来菊乡瞅机会找仇人算账。可沙一方哪里是他这个跑单帮的能接近的。他领着小侄子在菊乡窜了几个月,才打探出八月二十一这天,沙一方要回家为他老娘过寿。郑运昌把小侄子安顿个地方藏好,花了钱,托人照料着,他早早来到沙家湾。先看好地势,退路,单等寿宴开始时,郑运昌长衫打扮,戴着礼帽,拉着文明棍,二饼眼镜,前来祝寿。通报进去,沙一方不认识,看名片,川陕泰运商行,倒是有点来头,就出来了。见了来人,正拱手相谢,那汉子一把匕首就刺了过来。也是沙一方命不该死,那匕首刺偏了,再加上沙一方拱着手,那一刀从沙一方的膀子上刺了过去,只不过把衣服挑了个洞。郑运昌被抓住了。

郑运昌也真算一条汉子,被沙司令手下押向公堂时,面不改色,气不发喘。沙司令坐在太师椅上,点着水烟袋,把长长的纸枚儿弹了几下,纸灰落在一个景德镇产的瓷烟灰缸里,又把水烟袋吸得咕噜了一阵,问:“大侠贵姓高名?为何同我这么大仇气?”郑运昌说:“少废话,要杀要剐,干脆点。刀砍,老子把脖子伸给你,枪崩,老子把心窝对着你。”沙一方嘿嘿一笑,说:“算一条汉子,自古英雄惜英雄。我放了你,跟我沙某人干,咋样?”郑运昌说:“那我杀你不是更顺当么!”沙一方说:“你不会的。除非你是共产党,江湖好汉都是讲仁讲义的。”郑运昌说:“我要不是江湖好汉呢?”沙一方走过来,把个郑运昌看了个仔细,说:“看样子你也不算个共产党,共产党动不动就是主义,解放穷苦人啦什么的。你充其量就是个职业杀手。”郑运昌说:“那我要是共产党呢?”沙司令哈哈笑了一阵,说:“想当共产党,怕是人家不要你。”郑运昌“哼”了一声,看了一眼沙一方。沙一方说:“说说看,老板一颗人头给你多少钱?我这个头又值多少钱?”两人都不再说话了。郑运昌没有必要同这个杀人魔王啰嗦,沙司令呢,是想看看这个阶下囚的反应。沙一方说:“人头没有拿到,交不上差,钱一共多少,我给你垫上,咋样?”郑运昌说:“白刃红血,雪白无情,老子的心是买不走的。”沙一方又是一笑,说:“那么你是共产党?”郑运昌心里转了转,是共党要犯,他沙一方就不敢轻易杀他,那他就有不死的余地,也就还会有报仇雪恨的机会。他哈哈大笑一阵,说:“不亏是司令,同共产党打过交道。”沙一方说:“那共产党还搞这偷偷摸摸的勾当?共产党是鼓捣穷鬼造反的,你不是。”郑运昌说:“我的朋友是共产党,十年前死在你手里。这几个月一直给我托梦,让我替他报仇,今天就是他遇难十周年,我要用你的头祭奠他哩。明白了吧!”他哈哈大笑。但是郑运昌的话,看着看着露了馅,沙一方说:“别装了,你是另有图谋。”这时有人认出郑运昌是那个开刀讨饭的叫花子。沙一方说:“不!他们这种人,装傻瓜也好,讨饭也好,都是身份掩护。”又对郑运昌说:“我没有说错吧!”郑运昌说:“算你有眼有珠。”沙一方说:“看你是条汉子,我今天不杀你,也不打你。因为今天是我老娘八十大寿,老娘吃斋念佛修练多年,不容易,不能因为我欠下的恩怨,毁了她一世所积的功德。我不管你是江湖上的朋友,还是共产党,我也给自己留条后路。是共产党,今后如若真成了气候,也望遮个阴凉,给个庇护。是江湖兄弟,今后狭路相逢,也望网开一面。”郑运昌哈哈一笑,说:“别说好听话了,你们这种人家,还修什么德,积什么善。说留条后路,倒是实话。”沙一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壮士,后会有期。”转身走了。郑运昌说:“一言为定。”沙一方说:“驷马难追。”

郑运昌真的被放了。但是他走到那儿,都有尾巴跟着。沙一方这个老儿,真把他当成共产党了,要通过他郑运昌放长线钓大鱼了。他也不走远,就在附近转悠,仍然伺机报仇。这样转悠了一二年,适逢菊乡解放,郑运昌就领着小侄子参加了革命。后来因为带着个孩子不方便,他又行走江湖惯了,没有随大部队南下过江,就留地方上搞农会,搞土改。因为同沙家有着深仇大恨,就落户沙家湾,分了沙家的房和地,娶了个寡妇,就是那个老板娘,过起了日子。

沙家湾就有了第一家外来户。

第一卷第二章俊秀刀客女(1 )

天台寨老大抢了郑翠香,死于非命,女人竟成了天台寨大把式。她率领众弟兄向解放军投诚,却被关进了黑屋。一个男人救了她,她感激他,却把他感激成了“通匪”罪,下了大牢。

女人召集旧部,重上山寨,从解放军眼皮底下抢走了仇人沙一方,残酷地折磨他后,她神秘失踪。

屋里的情形很狼藉,送来的饭菜七零八落地搁在地上,一口也没有动,都凉了,女人要绝食了。天台寨老大,弟兄们叫他大把式进来了,进门的时候,坐在地上的女人略睁了一下眼睛,扫了他一下,可大把式看到的却是闭着眼睛紧闭着双唇的女人。一盏马灯,从房梁上悬下来,离她的头不远,灯光亮亮地照着她的脸,那张脸枯黄而又憔悴。老大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好像看到了什么,他的浑身就像被什么东西点着火一样,感到自己就要疯了,他突然双膝一软,跪在女人面前。

“大妹子,我对不起你!”

女人睁开眼睛,狐疑地看着这个男人。

老大避开女人的眼睛,看着地下,又说:“我也没有办法呀,见了你……那个时候,也只有那样了。”

女人说:“你们把赵大山立马找来见我!让他来!”

男人扑闪了几下眼睛,说:“他让沙一方的人撵上了,打死了。那是他的命。”女人说:“不是!他背着我,你从背后打了他黑枪。”男人说:“上有天,下有地,我发誓。”女人别过脸去,闭上眼睛。男人抬起头,看见那张凄楚美丽的脸上滚下了一串泪珠。他说:“我该死,本是朋友,没想到成了这个样。”女人突然说:“你杀死赵大山,就为我这个身子吧?”男人愣了一下,说:“不——”女人说:“你不个啥!天知地知,你心里明白。”大把式说:“你冤枉我了……”女人不以为然地看了男人一眼,男人说:“大妹子,我也是没有法子呀,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见了你,我不知道我该咋办?咋办……”他竟然给女人磕了一个响头。女人站起来欠了欠身子,忽然一大口带血的浓痰吐在大把式的脸上。痰从老大的脸上慢慢流下来,流到嘴唇边上,他也不擦。“有气你就出吧!有恨你就骂吧!只是你不要作贱自己。大妹子,算我求你了。”

女人不再理他,只是闭着眼睛。“大妹子,”大把式又叫,“我是为了你好……”他又给她跪下了。女人说:“好,好!”她忽然笑了,凄凉,冷艳,无奈,尔后又哭了。“就为了我这个身子?”她忽然说奇Qisuu.сom书,“我这个身子就抵得上好几条人命?”

“大妹子,不瞒你说,大妹子抵得上千军万马!”

女人冷笑一声,然后就解开了上衣,她说:“我给你,给你这个把我看成千军万马的男人。”

男人惊呆了……他叫了一声:“大妹子——”就扑了上去,但随着女人一声大叫,女人扭身把他晃到了一边,接着女人就“呜呜”哭了起来。老大一个冷惊,扭头一看,迅即抓住放在身边的枪,黑森森的枪口就对准了推门进来的人。

老大说:“老三,你不该看到这些。”

老三说:“大哥,可我已经看到了这些,咋办?”

老大说:“抹去!”

老三说:“眼里抹了,可心里抹不掉啊!大哥——我闻见腥了,就也沾沾边吧!”

老大就说:“那大哥就对不起你了。你还有啥话要留个婶娘的,就说吧!”

老三说:“老娘早就让沙一方给逼死了,你忘了?”

老大说:“那你还有啥要求,大哥我尽力照办,也不枉咱们兄弟一场。”

老三说:“也没有啥说的,因为,要死的不是我,你看身后——”

老大一惊,扭头看女人,只一瞬,老三的枪响了,可老大也同时扣动了扳机。老三当场就死了,老大心窝流着血。他手捂着伤口对女人说:“抱住我吧!大妹子……”女人害怕极了,但是又想,这个男人再怎么说也是把她从枪林弹雨中背出来的人,就抱住他说:“你这是因为赵大山遭的报应。”男人说:“不,是,赵大山,赵大山,赵大……”

当时,赵大山正背着女人跑,路过一个沟坎,摔倒了,赶忙起来搀着她跑。谁想,背后响起了枪声,赵大山“妈”一声大叫,从河岸上身子一闪,跌到河里。河水不深,他又挣扎起来,指指老大:“你——”又一声枪响,赵大山就倒在水里不动了。枪响的时候,郑翠香一回头,并没有看到追兵,就向河里扑去,要救大山,谁想,身子却被这个男人抱住了。男人只一抡,就把她扛到肩上,对她说:“再耽误,就没命了。”说话间,后边就响起了炒豆似的枪声。子弹擦耳而过,打在前边的山崖上,只冒灰烟。大把式把她往身边一放,把她一推,自己爬到一边,还了几枪,又过来背起她就跑……

郑翠香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还心中打寒战,就想咬身边这个男人。赵大山没有死在沙一方手里,却死在这个男人手里,这个男人太不仗义,乘人之危,夺人之爱,太狼心狗肺了。但是,她又不想他死,因为,他也是救她的人……她抱着他说:“你不能死。这都是为了个啥?就为我这个女人,值么?”大把式说:“古今中外,为女人玩命的男人多着哩!”又对翠香说:“亲我一口吧!就亲我一口……”郑翠香亲了他一口,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郑翠香又亲了他一下,说:“难为你也是一片真情,只是我已有了赵大山的后,耽误了你的心意,我亏你情了。”男人说:“我死在你这个女人怀里,值!”女人就把他搂紧。

郑翠香这时就想:从贞德女中老师同学游行请愿到现在,死了多少人。女中三个同学,这次死了大山,还有这些山寨兄弟,还有刚才这个老三,都是为了她这个贱身子么?男人这时浑身抽搐,对着翠香的嘴唇也哆嗦着,喘着气。郑翠香忽然哭着说:“都为我这个祸事身啊!祸事身……”她从头上拔下簪子向自己的下身扎去……

男人伸过带血的手抓住了她,说:“你——山寨不能没有女人。”这时,听见响动,一大群兄弟闯进门来,个个怒目圆睁,就要对女人动手,大把式说:“老三是我杀的,他要同我争女人。”

兄弟们惊愕地看着他们的大哥,说:“就为这个女人,大哥,值么?”

大哥说:“值,为这个女人,值——”心口又冒出一股血,顺手指缝流下来。他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宣布似地说:“这是个好女人,只不过我没有福气,我死后,这个山寨就交给她了。她读过书,有学问,比咱们这些粗人强,会把山寨带到好处。”说着话,快要咽气,又强挣扎了一阵,说:“好女人,快抱紧我,我死你怀里,值啊!——”大叫一声,灭了这口气。这时的郑翠香还是赤身裸体。她流着泪把男人抱了很久,男人身子都凉了,她还那样抱着他,喃喃地说:“他这就死了,他这就死了。”老半天就这一句话。这时一个高个子汉子说:“大哥升天了,死在你怀里,那是他的福气。还是让他欢欢喜喜地走吧,咱们这一帮兄弟姐妹还等着你拿主意哩!”众兄弟也附和着说:“嫂子,我们都等着你当主心骨哩!”她这才想起大把式临死的嘱托,忽然就笑了,说:“我是大把式?”众人说:“你是。”她又笑了。“咯咯咯咯”笑了一串,又笑了一串,说:“你们都听我的?”众人说:“大嫂!你吩咐吧!”竟齐刷刷地面向她跪了一地。她说:“真好笑!”疯疯癫癫地把男人一放,拉件衣服盖住他的脸,直起身子,向众弟兄走了过来,说:“老大看不见了,他不会开枪了,我这个身子,值几条人命的身子,谁还要?来,我给!”这一群男人当然玩过不少女人,但是,当这个女人向他们走过来,他们才看见了真正漂亮女人的身子是个什么样子……尽管她的身上有些血污,手上还攥着一把簪子,她仍不失为一个天仙般的女人。

男人们看呆了,看忘了,忘了这是一个女人。她又说:“来!没有人开枪了。谁先来?!”挺着双腿,闭住眼睛,立在那儿。男人们这才呜哇一声跑开了。女人又呵呵笑了一阵,大叫一声:“我叫你这个祸事窝——”用簪子向身下狠劲扎去。

女人的手被一个男人抱住了,簪子扎在他的手上,男人不顾疼痛,跪在她面前,说:“要扎,扎我脊梁上吧!”女人扑在这个男人身上哭了。这一回她是放声大哭,她哭了三天三夜,然后,她就成了天台寨女寨主,大号香王,人称香嫂。那个抱她的男人,是二把式,就成了她的压寨先生。他当过国民党兵,是抓壮丁抓去的,逃了出来,就上山入了大把式的伙。

郑翠香对山寨进行了整顿,编了班排,并立下了五条寨规:(1 )谋财不害命;(2 )劫富不抢贫;(3 )有福大家享;(4 )有仇大家报;(5 )有难大家挡。这天台寨就很快发展起来了。

第一卷第二章俊秀刀客女(2 )

菊乡有句民谣:“圣垛南,湍江北,大山小山窝土匪,一个山窝没刀客,大人小孩都是贼。”圣垛,就是圣垛山,八百里伏牛山的主峰,在菊乡境内。刀客,就是土匪,就像东北人把土匪叫胡子一样,菊乡人叫土匪为刀客,言外之意,土匪是拿刀干杀人放火勾当的。

菊乡山里刀客多,可是有历史了。听上岁数人说,从前清到民国,人们不隔三月便跑刀客的反。有些刀客还讲点仁义,谋财不害命,有些刀客,见树不砍撞三脚,碰上就没命了。有一年,我们油房庄村东头大户夏英杰家老爷子死了,这个老爷子在前清时当过举人,名声在外。那天夜里去报庙,离土地庙有三四里路,等到一行孝子贤孙哭哭闹闹烧了纸放了鞭炮,给土地爷爷报了到回来,屋里就遭了劫。几个下人和看家的统统绑在后院,嘴里塞着破布臭袜,每人身上都戳一刀,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只剩下一丝悠悠气。自此,庄子上死了人再也不报庙了。这竟成了油房庄的习俗。人们说,土地爷说了,土匪多,地道不平,你们直接到阎王那儿去算了。尔后,连带周围十里八村也不报庙了。

这些刀客,有的占山为王,明火执仗,有的夜聚明散,黑来暗去。明火执仗的,还敢同官家对抗,还敢开仓济民什么的。有一年开春,适逢罗庄街大集,来了土匪,打开官家粮库,开仓济贫,赶集的人碰上了,就背一袋子粮食回来。三爹那一次没东西装了,就脱了布衫装了两袖筒大米,兜了一兜黄豆回来。晚上,正炒了黄豆我们吃,有人来小声告诉三爹,怕今夜要来刀客,都别睡死。这天夜里,果然来了刀客。三妈把我搂在怀里,和衣坐在堂屋当间,三爹把个铡床顶住屋门,手里拎把大刀,立在门后。大人小孩都不敢合合眼,大气也不敢出。第二天一早,听说王家油房让人抢了。三妈说,这刀客,也是有眼色的,一河冲十来座油房,咋就知道王掌柜发了大财。我们这一道河冲,据说水质好,打油出油率高不说,单那油的香味就同别处不一样,还经年过夏不走味,不坏。别处的油隔不上半年,就有滋辣味了,调菜下锅,吃了嗓子渍渍辣辣地难受。因此,方圆百八十里,都来这里打油,油房也就越开越多,还招来外乡人也来开油房发财。小河上,砰砰砰砰的打油声,震得河里的水也一晃一晃的。于是,这里的河,就叫油房河,山就叫油房山,村子也就叫油房庄。就差人没有叫油房人了。

听大人们说,那个王掌柜夜里算完了账,开了门,去解手,就有飞刀唰的一下扎到门上。他正要回身关门,就有人闪身进来,用刀把他逼住了。问他要钱,他不给,这伙人就把他吊了起来,用火香烧他心窝子,最后取出了三箱银元才算了事。还有一个伙计让刀客打拐了腿。我就跟了大人去看热闹。油房里乱糟糟的,也没有看出啥名堂。只有给我们吃油浸烤红薯的小油匠马氏,跟人们比划着在讲那拨子土匪的厉害。他特别说:“刀客头是个女的,看起来秀里秀气,说话腔调也不高,可下手挺狠,那飞刀一扔一个准。谁敢撵!我跟出来没跑几步,她飞来一刀,把我帽子切了个边儿,说:”别逼我坏了俺们谋财不害命的规矩。‘你看。“他把帽子摘了让人看,那帽子一边真的没有了耳把儿。他还把那飞刀也拿了来让人看,有识字的说,这上边打有记号,看是个”天“字,那女刀客肯定是天台寨的了。

郑翠香天台寨的人马就活动在菊乡北山一带,一面干打家劫舍、劫富济贫的勾当,一面打探沙一方的行踪,伺机杀他。同时,打听共产党的下落,想投奔共产党。这时已到1948年春天,国民党连吃败仗,逃兵上山入伙的多了,山寨弟兄一下子发展到一百来人。为增强实力,他们打算抢劫一家油房凑钱买枪。谁想,就他们抢劫的油房,是地下党的地下联络站。那笔钱是党的活动经费。

这以后,解放军开进这里。有人向郑翠香建议,这支队伍人不多,打吧,他们有好枪,有了好枪,就可以打沙一方了,为香嫂报仇。香嫂问:“他们是哪一路的?”一个兄弟说:“我看见了,不像是国民党兵,国民党兵头上戴的是青天白日,这些兵头上是红五角星。”香嫂说:“那还打啥哩,都是干劫富济贫的事,咱们不就是在找共产党么?投降算了。”于是,他们一弹不发向这支队伍交了械。这是一支解放军的武工队,队长姓王,就是油房庄油房的王掌柜。他一见郑翠香就问:“咱们有点面熟?”郑翠香说:“就是,我也觉得在哪里见过面。”王队长说:“油房庄去过吧,抢劫油房是你们干的吧?”郑翠香猛然醒悟过来,说:“是见过一面,黑夜里,看不清楚。原来你是王掌柜啊!”王队长轻声一笑。郑翠香又问:“你当掌柜是有钱人,咋也能当共产党?共产党是穷人的党,你怕是假的吧?”扭身大喊:“上当了!快跑!”王队长大喝一声:“捆了!”众兄弟已是手无寸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香嫂被捆了个结实。郑翠香后悔地骂天骂地,又骂她的压寨先生:“你们咋不侦察清楚?摆明不是共产党,你们要说是共产党。”压寨先生说:“咋不是?共产党戴的是五角星,他们不就戴的是么?”香嫂说:“是个狗屁,共产党是穷人的党,咋能找个大掌柜当首领?”她那先生说:“怕不是那次让我们抢穷了。”香嫂说:“真他妈的胡说,一座油房值多少,少三两箱银元就穷了?”吵闹着吵闹着,王队长也不理他们,只管让战士押了他们往根据地来。到了根据地,把随从教育一顿释放回家,只把她和她那先生关进了黑屋。

这支部队就是郑翠香她大伯投奔的队伍。两人在屋里还在互相埋怨着,争吵着,忽然一个看热闹的小孩隔着窗子大叫一声:“姐!这是我姐——”就哭喊起来,又往门上扑,用手打门,让战士拉了回来,他就咬战士的手。王队长把他吓唬了一顿,说:“哪里是你姐,是刀客!”小孩叫道:“是我姐,是我姐!”王队长就派人去叫他大伯。郑运昌跑来了,一看,隔窗大哭。大伯埋怨说:“你咋走了这一步?这是咱们自己的队伍。”郑翠香这才知道,沙一方那次竟把她爹妈连同赵妈一同杀死。想到血海深仇没报,反被人逮住治罪,她深深后悔不该投奔共产党。她痛哭流涕说:“我要被处死了,沙家的仇大伯要报啊!”又对小弟说:“三啊!姐全指望你给爹娘报仇了。”哭得死去活来。小弟说:“我领着你去报仇,杀沙家狗日的……”郑翠香隔窗伸出手来,抚摸着小弟弟的头说:“姐抢过共产党,共产党会杀姐,但姐不恨共产党。你们跟了共产党,就能找沙一方报仇。”小弟跑去跪在王队长面前,说:“我姐是好人,她没有抢你,她不是刀客,是好人……”哭着不起来。

王队长是眼皮软心肠热的人,听了他们叔姪二人和这个不懂事小兄弟的哭诉,说:“也是逼上梁山的受苦人……”当天夜里,亲自看管,故意放松警惕,制造机会,让他们逃走。可是郑翠香并不知道王队长的良苦用心,逃走时,她同她那先生竟打昏了队长,夺走了他的枪。王队长因此被关了禁闭。当郑翠香他们派人来动员他大伯离开武工队时,得知王队长因为她受到了连累,才悟出了其中的蹊跷。她马上聚集旧部,同这支武工队摆开了擂台,扬言要救王队长。这一“救”,王队长就被怀疑“通匪”而下了大牢。武工队指导员偷偷让郑运昌给她捎信,告诫她不要与共产党为敌,她说:“知恩不报,非君子也,我郑翠香绝不忘了王队长的恩。”又杀进天台寨,谁来了同谁对打,成了一支两不靠的别动队。

她这一折腾,就把王队长闹得罪上加罪,被判了重刑。

天台寨,传说是李自成兵败湖北九宫山后,他的后人为躲避官兵追剿退据藏身之地,位于菊乡乔端镇西北五十五公里的山上。郑翠香二次上山后,仍称香王,拒险自守。眼看菊乡解放快一年了,山上匪患未绝,一队解放军把天台寨团团围住,逼他们投降,但是郑翠香提出让共产党放了王队长,当时王队长已经押到外地服刑去了,她的要求难以答复,香王郑翠香就不投降,领着一帮人马在山上自种自吃,时不时偷偷摸摸下山打家劫舍一番。因路险林密,人地生疏,解放军不愿意为此再造成伤亡,况且又念起这个女人也是遭受恶霸迫害上山的,是同国民党反动派有着血海深仇的苦女子,就围而不打,让他们在山上很是逍遥了一段。沙一方父子被捕后,地方政府就把公审沙一方父子大会会场设在离天台寨不远的乔端镇。解放军领导和菊乡地方当局认为,也许凭这一点,郑翠香会缴械投诚,同共产党合作,携手剿灭流窜北山的沙一方残部。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竟然给她郑翠香报仇雪恨造成一个绝好的机遇。

沙一方是玩枪老手,当大会开到受迫害人诉苦时,趁那人手捣他鼻子之机,他装做晕倒的样子,身子站立不稳,后边那个持枪的战士是个新兵,上来扶他,他虽然手被反绑着,竟从身后抓过战士手中的枪,蹭住大腿,一个子弹上膛,背着身转圈子扫射。会场大乱,人们四散奔逃。台上台下解放军大喊叫人们卧倒,开枪还击,他儿子沙百建中弹倒地,沙一方跳下台子,混进人群向外逃去。

这个恶贯满盈的反革命分子漏网,会对菊乡乃至全国的暗藏敌伪人员造成不良影响,他们会更加顽固,更加疯狂地进行破坏和反攻倒算。因此,上级严令,限期捉拿归案。

就在这时,郑翠香派人给菊乡解放军警备司令部送来一封信,言说沙一方在他们手里,请解放军于某月某日在乔端河滩领人。解放军马上组成小分队,陪同地方民兵在乔端镇布防,派人同天台寨联系。但天台寨送来的是一具沙一方的尸体,并附一信。信上说,大恶霸沙一方因同香王郑翠香有着血海深仇,她已于今日早晨将其处死。望念起这种行为也是为民除害的正义之举,对天台寨所部兄弟,免于追究其已往所为。并望对当年因受她株连而进军房的王队长从宽释放。她将归顺政府,共造菊乡。云云。

这对解放军真正有戏弄之嫌,解放军下令攻寨。但所到之处,没遇任何抵抗,天台寨所有枪支刀械均捆放于燃灯祖师庙前,惟庙中一老道替人把武器交于政府,并转交一诗,诗曰:逼上梁山一红颜,千难万苦谁人怜,王师安定菊乡日,家恨已消我归田。

自此,郑翠香这个刀客从菊乡消失……

第一卷第二章俊秀刀客女(3 )

原来,公判沙一方父子那天,郑翠香早已得到消息,她乔装成农妇,带领几十个兄弟,混迹于老百姓之中,潜入会场,她要亲眼看看她的仇人的下场。如果有机会,她要亲手宰了这个恶魔,然后她就向政府投诚。谁会想到会场上出现异常。当沙一方跳下台子,眼看就要逃掉时,她和她的兄弟们上去把他打倒,拖入一条河沟,乘地形熟悉之便,穿树林,钻山洞,把他押向山寨。

这天夜里,山寨一片灯火,香王坐在香王座上,令人把沙一方押来。沙一方手被倒剪,双脚也绑着绊脚绳,嘴里塞着破布,眼上蒙着黑布。几个人把他拉到香王厅的一根柱子上绑好,香王命令把他蒙眼布扯掉,嘴里塞的破布拽掉,再兜头给他一盆凉水,郑翠香说:“沙驴,看看这是啥地方?”

沙一方是枪林弹雨中闯出来的人,看到这个场面,他连眼都不眨一下,只是那一头凉水还眯着他的眼睛,他眨巴了几下,笑了,说:“谢谢了,五姨太救了我。”

郑翠香骂道:“放肆,老娘是你姑奶奶。”又令兜头给他一盆辣椒水:“让他醒醒!”辣椒水一下子窜入他的鼻孔、眼里,他鼻子里出不来气,眼里疼得睁不开。香王问:“说,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天台寨。”他说。

“再说!”

他只得说:“这是你的香王寨。”

“你知道我为啥把你弄到这儿?”

“想让我同你携手同共产党干。”

“是吗?”

“如今你我都是共产党眼里的沙子。”

香王笑了,说:“我管你国民党共产党,我只管让你知道,你也有今天!”又说,“几十年来,你糟害了一方土地,又糟蹋了多少女人,多少百姓让你杀害!共产党公审你,斗争你,|Qī-shu-ωang|枪毙你,那太便宜你了。”

沙一方说:“那么你怎么炮制我?”

“点天灯!”郑翠香说得一字一板。

沙一方说:“你这个偷男人的娼妇!贱货!”他闭了眼睛,定了一会儿,“点老子天灯!你敢点老子天灯?”

香王冷笑一声,说:“不敢点你天灯?你是东海龙王,点不着?!”把手一挥,让把他从柱子上解下来,命令他:“跪下!给老娘下跪。”

沙一方不跪,说:“我跪天跪地跪父母,跪祖宗,跪领袖。不向女人下跪。”一个兄弟骂道:“跪你妈的领袖!”抽腿窝一脚,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但他却向外喊叫着:“列祖列宗,不孝子沙一方今日向你们在天之灵下跪,家败至此,国败至此,我沙某不忠不孝。”把头向地上猛磕,眼看额门上就要磕出血来,香王说:“磕死吧!”示意手下把他按住猛磕。沙一方反而不磕了,仰起带血的脸,说:“五姨太,给我一枪吧!我谢你了。”

“好,那选个好日子再说吧,再怎么样你也是个司令,上路要排场一点哩。”

三天后,香王在香王厅为沙一方摆了一桌子送行饭。郑翠香冷笑着问:“你想吃什么?一辈子吃喝玩乐,吃了太多的山珍海味,你拣没吃过的东西挑。”沙一方不吃也不吭。香王令撤下去,再换一桌。沙一方仍是不吃也不喝。香王说:“这些可是山里野味,你那府里少见。”沙一方的胳膊并没有绑,只是他的腿被捆绑在身边的石柱子上。但他却说:“我得你喂!”香王挟起一粒花生米往沙一方嘴里猛一塞,说:“我看你是欠吃花生米。”沙一方说:“等一会儿,活做好一点。如果没有炸花子儿,就把子弹放嘴里嗍一下,也行。”香王说:“依你。”命令把饭菜撤下,问:“有话说没有?”沙一方说:“我们沙家没想到败在你们郑家手里。”他说了他的儿子给郑运昌写信一事。他说,他同郑运昌说不定日,冤家路窄碰上了,给条生路,没有想到,我儿子沙百建写信向他问共产党的政策,郑家竟这样不仁不义,把他们出卖了。郑翠香说:“这是你们沙家气数尽了,怨不得我叔,也怨不得共产党。”沙一方长叹一声,说:“我又落到你手里,让你出这口恶气。不过,我沙家有后,三十年河东转河西,可别说你我沙郑两家,就是共产党和国民党,也难说谁赢最后一局。你说是吧?”香王说:“走你的吧,我要你沙家断子绝孙,三十年河东永远是河东。”沙一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那就走着瞧吧!”香王说:“你到阴间瞧吧!”沙一方说:“好,我在阴间等着你。”

沙一方这才说要吃。香王问到底要吃什么,他说,吃火烧馍。这火烧馍是菊乡民间小吃,香王就叫人给他炕火烧馍。他又说要吃肉,香王说:“好,上肉,要肥肉。”端上来几碗肥肉,沙一方无所顾忌地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吃得很香。几个陪饭的又给他劝酒,他也不推不挡。

“沙司令,喝!”

“喝!”仰脖到了一盅。又一盅,又一盅。三盅下去,却也不知道,他说:“这酒同水一样,没劲。”

“沙一方!你喊我一句娘,我就放了你。至于你能不能逃出共产党的手心,那是你的造化。我看你也算个英雄,在大兵压阵的情况下,绑着手,还能反手夺枪,有几分男人气概。自古英雄惜英雄,也是一大美谈。你叫一声娘!”

“我知道,你冒着生命危险把我抢上山,就是为了赢我这一回。”

“算你看得不错。”

“这一回算你赢了。我叫。”

香王说:“快叫,叫了,老娘给你盘缠,送你上路。”沙一方哈哈大笑,笑罢,叫:“我的婆娘——”

香王骂道:“把他舌头下了!”就有一个女人拿来一把厨房扒肉的铁钩子。香王说:“钩——”几个男人把沙一方的胳膊往柱子上捆绑结实,把他的脖子一勒,沙一方的嘴就张开了。他扯着嗓子大叫:“孙儿吾同,报仇——”接着,舌头就吐了出来,有人用钩子一扒,往外一扯,扯了二寸来长。香王说:“叫啊!给脸不要脸,给命不要命。”命令把钩子取了,把他脖子也松了。“叫娘!”沙一方满嘴是血,缓了一口气,忍着痛,“呸”一声把一口血水吐在香王身上。郑翠香恼羞成怒,叫人又把他脖子勒紧,他嘴巴就又张开了,铁钩子钩住他的舌头一扯半尺长,再一扯,竟有一尺那么长。再一拉,断了,血从沙一方的嘴里流出,顺下巴往下滴。香王说:“你个老驴,想叫娘也不让你叫了。”沙一方已被折磨得疼痛难忍,只能“呜呜哇哇”地叫,像是在骂着脏话。香王郑翠香盯住他的眼,冷笑一声,问:“还有啥说?”沙一方眼瞪得眼球都鼓了出来。有人就要挖他眼。郑翠香说:“留着。咱们不能给解放军交去个破了相的沙一方。”看了沙一方一眼:“放他走吧!”

沙一方被拉到山崖边,松了绑。他立了一阵儿,嘴里流着血,腿一哆嗦,倒下了,他就用手沾了鲜血在身边的石头上划了一句话:“吾孙沙吾同,定报血海仇!”香王见了,说:“你向共产党报仇吧!老娘给你留条命,还不知好歹。”踢了他一脚,“滚——”沙一方顺山坡滚了几滚,不动了。

第一卷第二章俊秀刀客女(4 )

沙一方的孙子沙吾同对祖父没有多少印象。他是跟着妈妈在老爹教书的中学里长大的。那是外省一所国立中学。爹是北京大学的毕业生,先在这里教国文,后来就当了校长。妈妈是北京音乐高等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的,教音乐。沙吾同从小就在妈妈的熏陶下,会按风琴。虽说还弹不了完整的曲子,但也能跟着妈妈唱“打倒列强,打到列强”什么的,摇头晃脑,很得意。后来又学会吹笛,拉二胡,俨然一个小音乐家。他们很少回菊乡老家,偶尔回去一趟,他也没能同爷爷呆多长时间,顶多问声安。爷爷令下人领他出去砸核桃吃,说吃核桃长大了,脑子里纹路多,聪明,能干大事,当大官。然后爷爷就忙他的公事去了。住个三五天,他们就坐车回校了。路上,妈妈说,应当劝劝他爷爷,少干些伤天害理的事,什么国民党共产党的,老百姓不管那么些,只看你干的事是好是坏。爹说:“能劝么?他是人在局中身不由己啊!”小吾同当然对大人的话听不懂。他对爷爷的印象就是长袍马褂,就是军装盒子炮,就是前呼后拥,就是摸着他的头笑眯眯。他对老家的印象,就是人来人往,就是前院后院,就是梧桐树,就是石条台阶,就是石狮子,就是厨房里好多女人做饭,好香好香。他最熟悉的是爹妈教书的学校,是球场上的你争我抢,是妈妈的风琴,是爹站在学生队列前的训话,是新年的联欢会,是校园里的男男女女,是男学生领他到小河里摸的螃蟹泥鳅,是女学生五月端阳给他缝的香布袋和带到他手脖上的五色线。啊!多么有趣的童年!可是有一天,学校放了假,学生回了家,学校里开来了头戴红五角星的解放军。解放了,学校又开学了,爹还当校长,妈妈还当她的音乐老师。所变的是,妈妈教学生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是妈妈领着学生演戏,演《白毛女》,演《血泪仇》。沙吾同在戏里就串个小孩子过过唱戏瘾。就在这时,有一天晚上,沙吾同跟随大人唱罢戏回来,屋里坐着一个人,爹同他小声说着话。那人一顶破草帽压在头上,遮着脸,穿得破破烂烂,像叫花子。他们进门的时候,那人往里间屋钻了过去,等他和妈妈坐定了,才走出来,把吾同拉了过去,说:“来让爷爷看看。”吾同才认出是爷爷。可是爷爷没有了长袍马褂,没有了礼帽文明棍,没有了皮带盒子炮,没有了高声大气。有的只是贼眉鼠眼,有的只是低声下气长吁短叹,有的只是……吾同不明白爷爷为啥现在这个模样,他说:“爷爷,你的盒子炮呢?”爷爷一听,沉默了一会儿,说:“丢了。”妈妈赶忙把吾同拉了过去,说:“大人说话,小孩子别多嘴,快去睡觉。”爷爷就在学校住了下来。不过,很少出门,常常是到了晚上才出去走走。

有一天夜里,吾同让吵闹声惊醒,屋里来了许多当兵的,把爷爷和爹爹都抓走了。

原来,爹听爷爷说过,当初放郑运昌时,爷爷曾经给郑运昌留过一句话,爹就偷偷给郑运昌写了一封信,说他老爹就住在他这儿,时间长了,纸终归包不住火,问可不可以用钱买条人命,他家藏有金条,愿意捐献给政府。他想让在沙家湾出头露面的郑运昌探个实底。

这时的郑运昌已经入了党,已经有了阶级觉悟,是无产阶级先锋队的一名战士,他当然不会把当年那一句江湖上的承诺当做一回事。他马上把这个恶贯满盈的沙一方司令的藏身之地报告了上级。

沙吾同随妈妈也被遣返回老家,原因是他们窝藏反革命,知情不报。路上,妈妈告诉他,爹坐牢了,爷爷也坐牢了。

这时的沙家大院,老爷子、老太太早就死了。沙一方的几房太太,也都是短命鬼,只有四姨太太跟了他十年,算是时间长一点,可是菊乡临近解放时,她看沙家气数已尽,就跟个唱独角戏的跑了。沙吾同跟着妈妈回老家时,沙家大院里已经住上了好多家翻身农民,他们就在靠山边的一座三间房里安身,母子俩相依为命,算是撑着沙家的门楼。

这年春天,吾同九岁吧,妈妈常常魂不守舍地哭。这天竟是哭了一整天。到了半下午的时候,有人进屋来,看妈妈哭,半天没有说话,也长吁短叹的,后来才吭吭叽叽地说:“人……你看咋个入……入土?”妈妈领着沙吾同到了门外,见地上放着一个高梁箔子,卷了一个人,一头伸出一双大脚,箔子底下有些血迹。妈妈一下子哭断了气,被人们七手八脚抬回屋里,男人们就把那个高梁捆儿抬走了。半夜,妈妈哭着说:“你爹他没有干坏事,他是护你爷才那样啊!”又哭道,“你爹不该给那个龟儿子写信,打听政策,共产党能宽大你爷么?那龟儿子把他们报告了啊!”又说,你爹教书一辈子,连个鸡都没有杀过,好人没有好报。那个龟儿子不得好死!

又过了半个多月,爷爷也这样抬回来了,人们把他同爹埋到了一起。

这以后的一天下午,妈妈领着沙吾同到坟上烧纸上香,妈妈坐在坟前哭得死去活来,吾同也哭。哭了一阵,吾同愣头愣脑地问,报告咱们的那人是谁,叫个啥。“我长大了,杀死他!”他说。妈妈用手在他手心里划了几划,沙吾同看明白了,郑运昌,他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第一卷第三章寡妇门前(1 )

一个男人不知道怎样上女人的热身子,沙一方的儿媳妇,寡妇马玉华教他成了男人,而她却成了破鞋。但是她硬是不把女人的热身子交给她家的仇人,乡农会主任,郑翠香的大伯郑运昌。于是,她遭到报复性的蹂躏、折磨。

那时,沙吾同的妈妈还算年轻,才三十多一点。爹爹死后,妈妈又生了个妹妹,妈妈随着沙吾同的名字叫妹妹吾仙。一个女人带一个十岁的孩子,又要奶一个吃奶的孩子,那日子该是咋过的。wωw奇Qìsuu書còm网妈妈自小上学,不会做针线,也没有下过地,这时就靠土改时留下的几亩岗坡地过日子,要多难有多难。难了,妈妈就坐爹坟上哭,妈哭,儿子也哭,小女孩也哭,哭着哭着,吾同像长高了一样,对妈妈说:“妈,咱们不哭啦,我长大了就要杀那个郑运昌。”妈妈吓得赶忙捂他的嘴,骂他再说嘴上长疔。“这话能是嘴上挂的?!”在回家路上,妈说:“那句话是刻在心上的。打也打不出来。”回到家里,妈妈把妹妹哄睡了,就开始学纺花,学做针线。夜深了,外边有夜猫叫,妈妈害怕,吾同就说:“我不睡,给你做伴。”听着娃娃懂事的话语,当妈的流泪了。

吾同上学了,但他经常被同学们当成坏蛋欺负。有一天,他捂着头回来了,血顺着指缝往外流。原来放学时,几个小孩子趁他不注意,把他双手背起,拽根红薯秧捆了起来,说他爷娘老子都是反动派,同美帝国主义老蒋是一条根上的。他们拉着他,像枪毙犯人一样,按他跪在一堵沟崖上,一个小家伙用一根棍子当枪,对着他的后脑勺“叭”的响了一枪,把他从崖上推了下去。他头碰在一块石头上,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他大哭起来,没有爹的孩子可怜呐!一个叫齐秋月的女孩子把他送回来,给他妈学说了一遍,妈妈把孩子搂住,说学咱们不上了,妈教你字。

那个拿枪崩他的男孩子,叫郑连三,是郑运昌的侄子,郑翠香的弟弟。

他们两家有仇啊!

那日子回想起来,沙吾同能哭上三天三夜。

也是屋漏偏遇连夜雨。谁会想到,妹妹一岁时得了羊癫风。妈妈到处讨呀借的,欠了不知道多少债,也没有把妹妹治好,这时她会跑了,一次犯病,大人没在身边,她竟掉水坑里淹死了。妹妹死后,家里就揭不开锅了,妈妈就领着吾同讨饭。在讨饭的路上,总有一个人远远地跟着他们娘儿俩。他们走快了,他也走快了,他们走慢了,他也走慢了,可就是不走近一点,让人害怕,又不知是谁,干什么的。有一天,妈妈说拼上了,坐下等他,问他为啥老跟着他们,是不是农会派来监督他们的。可那人也坐下不走了。就这样走了一天又一天,那人也就跟了一天又一天。这天,实在走不动了,想坐下歇一会儿,忽然间,沙吾同觉得身后有响动,一扭头,妈呀!沟那边有一条狼,正往这边走过来,眼看就到了身边,妈妈吓得动也不会动了,她把吾同搂在怀里,却不知道跑。那只狼看了他们一会儿,一个箭步扑了上来,妈妈大叫:“救命啊!”就在狼向他们扑来时,那个人跑来了,他手持扁担,一扁担打在狼腿上,又一下,打在狼的头上,狼嗥叫一声,跑了。他又撵了几步,赶忙过来看妈妈,妈妈已吓昏了过去。他好一阵折腾,妈妈才醒了过来。原来,他是沙家近门一个叔叔,叫沙百安。他小时候,沙家大院开办新学堂,四邻八居免费,他来沙家院里凑了几天热闹,同沙吾同他爹沙百建一起读:“来,来,来,大家来上学”、“人,一个人,手,两只手。”长大了一点,能干活了,给沙家当割草娃,尔后就给沙家扛长工,现在分了沙家房子,就住在沙家大院,屋里只有一个瞎眼老娘。他确实是农会派来监督他们的。他说:“这正好,我能保护你们娘儿俩。这不是,就使上劲了。看多险哪!嫂子你有啥难处,给兄弟言一声,都是沙字疙瘩上发的芽,别张不开口。”妈妈哭得像个泪人,说不成话。他又说,这吾同可是大哥的一条根呐,可不能出个啥差错。说到妈妈的伤心处儿,妈妈哭得更厉害了。

百安叔叔说:“回家吧,还是那句话,有啥难处说一声,别的没有,一把力气倒有。”说着话把几张票子塞到吾同手里,“不多,也是个意思吧。当初老掌柜活着,在外边干啥坏人坏事,咱们不知道,可对咱们庄户人,没有多亏待着。”又四下看了看,“这话搁村里谁敢说?”

妈妈把那几张票子从吾同手里拿过来,又还给百安叔叔,说:“我谢大兄弟了,这钱不能要。”百安叔叔说:“你们到外边伸手要,我这自己人的钱,就不能收?太外气了。”又把钱塞给了沙吾同,朝前走了。走了老远,又回头说:“回家吧!你个妇道人家搁外边跑,不好。”

妈妈搂住吾同哭了一会儿,怕狼再来,只得回家。

沙家大院,一扇门进去,有几落几进几十间。前有天井,后有小院,前边有厢,后边有楼,所以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一个门里住有长幼老少贵贱尊卑上百人。现在,沙家大院已分给十多家翻身农民居住,只有沙吾同母子俩住着一座破房。说是一座,其实只有三间破瓦房,没有院子,只有一圈向日葵秆儿围了个院墙。农会规定,晚上不得插门闭户,要随时接受农会的监督。这样沙吾同娘儿俩就等于睡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厅广众之中。每天夜里,妈妈很晚很晚不敢睡觉,外边一有风吹草动,她就赶忙把沙吾同摇醒,搂怀里给她壮胆。沙吾同大了一点,就懂事地睡到床外边,保护着妈。

妈是个读书人,真难为妈妈过这样的日子。

一天夜里,刮个小风,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下来。啪啪啪啪,妈妈以为是风刮大了,门被刮开了,起来去关门。谁会想到,她刚跳下床,一个黑影扑向妈妈。妈妈来不及叫出声,嘴让捂住了,有一只手就撕扯妈妈的衣裤。妈妈拼命挣扎,又怕把儿子踢腾醒了,看见这种丑恶。想喊叫,又怕外人听见,丢不起这个人。于是在黑暗中,她奋力挣扎,推压在身上的男人,咬他的肩膀,用手抓他的脸,又把两腿弓起,顶他的腰,都无济于事,她没有一点力气了,浑身瘫软下来,她哭了,她求他:“求你了,孩子小,改天换个处儿吧!”那人说:“不行,就现在。”她死死绞着两条腿,拖延着,拖延着。她不知道她在等着什么,她在等着儿子醒来救他的妈妈么?她又害怕儿子醒来。儿子已经懂点事了,他不该看到妈妈被别人这样。可是儿子有力气,小伙子不吃十年闲饭,他有力量把这个魔鬼从妈妈身上推开,他有力气搬一块石头砸这个男人的头,掂起切面刀砍这个男人的背。她应该喊叫,就叫醒儿子……可是她叫不出来,她害怕惊动自己的儿子,他不能让儿子砸这个男人的头,砍这个男人的背,因为他们是大地主,大恶霸,谁也不会向着他家说话。最好的办法是把这个男人推开,推下身来,但她的儿子能推得动这个男人吗?正在这时,门口又闪进一个黑影,那人一把扯住这个男人的腿,扯下了她的身。来人低声骂道:“你是哪个狗东西,咱们今儿不问,你给我滚!”他踢了那黑影一脚,那人抱住头跑了。

来人是沙百安叔叔。妈妈扯过衣服盖住身子,捂着脸哭得好伤心。沙吾同已经醒了,哭着说怕,百安叔说:“别怕,有安叔。”又对妈妈说:“嫂子,别那么老实,晚上把门栓插好。农会净他妈放屁,不让插门闭户,那不明摆着欺负人?住个玉米笼,也要弄捆玉米秆挡住门口哩!”又对吾同说:“你也大了,睡觉机灵点,你妈是个妇道人家,胆小,这屋里全靠你娃子当顶门杠哩!”妈妈已是泣不成声,她说:“我……谢大兄弟了。”就要下跪,百安叔忙用手挡住,说:“谢啥,我就怕有人起坏心眼,晚上也听着哩,出身不好也是个人,不是骡子马。”他又骂了几句粗话,走了。妈妈抱住沙吾同,哭着,再也不敢入睡。

妈妈叫玉华,姓马。按菊乡风俗,村里人长辈叫她马姐儿,平辈中年长于她丈夫的也叫她马姐儿,年幼的则叫她马姐嫂子。虽说沙一方活着时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但村里人对马玉华母子也没有太多为难。就是分了他家家产的十几家住在沙家大院的人家,也没有对他家另眼相看,看他们母女可怜,有个头疼脑热的,也都过来相帮。别看农会上叫他们划清界限,监督什么的,老百姓不管那么些事,把他们母子只当做可怜人家看待。就此而已。沙百安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因他是沙吾同家近门近支,走动上就格外勤一些。沙家老掌柜在世时霸道,曾将他家一块河滩地千方百计霸占去作他家祖坟,从老一辈上就结了怨,但是到了他这一辈,他从给沙家大院当割草娃开始而后又扛了十年长工,倒也没有再受过大气。

第一卷第三章寡妇门前(2 )

有一天,马姐嫂子问百安,现在兄弟是翻身户,正光荣,日子也美实,为啥不找个人过热乎一些?那是百安帮她把麦挑到场里晒,沙吾同坐那儿看鸡,屋里只他们叔嫂俩时,嫂子送给兄弟条湿毛巾让他擦汗,她随口搭言说的。

嫂子虽说是地主婆,可嫂子是读书人,干净,毛巾上也有一股子香气。百安擦着,心里凉沁沁的,他说:“屋里坐一个瞎眼娘,谁愿意来伺候。”两眼就把嫂子一瞥。马姐嫂子看到了男人的眼神,脸上就桃红一片,勾着头说:“会有贤惠的女人不嫌弃哩。过日子嘛,谁家没有三老四少的要伺候。”百安说:“要是都像嫂子这么明白事理,那就好了,可是哪有?”又瞟了嫂子一眼,挑起箩筐走了。看着男人那结实的肩膀,挑着两大箩筐麦,扁担一闪一闪,脚步有节奏地走着,很快拐过一道墙角,不见了。她赶忙过去把男人才踩下的脚印量量,记下尺寸。

这一天下午,突然刮起了大风,人们还没有跑得及,雨就追屁股来了。啪哒啪哒,落在地上,砸起一个个灰麻坑儿。百安正跑着回家,被马姐嫂子叫住了。他气喘吁吁地来到嫂子屋里,雨可瓢泼一样下来了,屋沿上挂着密集的雨帘。百安立在门前看雨,说:“好雨。”拉过一把铁锨,要到房前屋后看水路通不通。嫂子在里间说:“等等。”取了顶破雨帽给他戴上。百安看罢水路回来,弯腰正用破布把锨擦干,嫂子说:“给!”他扭头一看,是双新布鞋。“给我的?”他问。嫂子笑笑说:“给哪个走路的。”他把鞋接过来,接得急,把嫂子的手也攥住了,嫂子这双手也很粗糙了,但是手脖儿挺柔和,胳膊晒黑了,脸也没有才回来时白了,但嫂子生就的好水色,看起来,还算细腻滋润,洋溢着少妇的俊秀。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就像两汪清泉,看人就会把人滋润个透,她看到哪儿,哪儿就会下一场及时雨,再干旱的土坷垃垡,也能润透,发散开,铺成虚泛的田地,长一份好庄稼。

嫂子让他看得勾下了头,他就又看她的头发,她的头发也不像才回来时。那时,她在脑后挽着一个发髻,插一根银簪子,是大家女人的派头。现在也变成了两根辫子。但嫂子的头发梳得黑滋滋亮光光的,头发分开处,一道发缝,隐隐约约可见头皮也是挺细腻的。这时嫂子的两根辫子搭拉在胸前,扫住了他的手脖儿,一阵麻痒痒的,他就想把嫂子搂一下,在她那头发上亲一下,那发香已经让他醉了。但当他刚要勾下头,吾同淋得像个水鸭子,吧唧吧唧踩着一院子水跑回来了。他赶忙直起腰身,问吾同:“玩水了?”嫂子看他一眼,说:“快回去,试试合脚不?”又拉过吾同给他换淋湿了的衣服。百安把鞋往胳肢窝里一夹,说:“保险合脚。”跳进雨里走了。这屋里,妈妈给儿子擦身子,生怕他受凉生病,心疼得不得了。

她问:“在哪儿玩,淋成这样?”

儿子说:“村里要建民校,还要办妇女识字班,我去看了,我想上民校。”

妈妈听了心里不是滋味,说:“咱把书本搁家里学好,跳级上中学。”

儿子说:“村里人说,让你当民校老师,我当然头一个报名。”

“村里真的这么说?”马玉华的眼睛亮了。

儿子说:“听人说的,说你是大老师,有大学问。”

但是马玉华的老师没有当成,原因是以后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毁了她的名声,她成了破鞋。

昏黄的油灯下,小吾同已经睡着了,头枕在一个装着蚕沙的枕头上,口水向一边流着,映着灯光,像一条阴雨天里粘虫爬过去拖出的印痕。马玉华就着灯光做针线,看见娃儿流出的口水,用手巾替他轻轻擦去。小吾同面朝里又睡着了。嘴里还吧唧吧唧地像吃好吃的。妈妈看见儿子睡梦中这种吃相,心疼得不得了。吾同小时候不吃辣不吃酸,那时是在外省,当地人爱吃麻辣酸,这可难坏了做饭人。妈妈只得按老家习惯给他包饺子吃。吾同吃得香时,嘴里就吧唧吧唧地响,想来儿子在梦里吃饺子了。她不由得一阵长吁短叹。当初解放军打过来时,她组织学生扭着秧歌,唱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唱“东方红,太阳升”,迎接解放军进城,结果……她想着想着,灯光不断地跳跃在顶针上,一不小心,针扎了指头,她哭了。

马玉华出生在一个书香之家。她印象最深的是院门顶上年年都要贴的对联横批:耕读传家。父亲经常说,一个家庭兴旺不兴旺,要看有没有四声:女人纺花声,婴儿哭闹声,儿童读书声,黄牛呒叫声。因此年年的对联,父亲都贴:向阳门第春常在,龙飞凤舞人丁旺。但就在她大学毕业那一年,父母在日本飞机轰炸中死了,弟弟下落不明,她在外地读书,幸免于难。老家已经没有了牵挂,她就跟着沙百建过起了粉笔生涯。这些针线活,是她回来后才学的。才学针线那会儿,手笨得像猪脚,村街斜对面一个小媳妇就过来教她。这个小媳妇其实还是个小姑娘,十六七岁就嫁过来了,不上半年,就挺起个大肚子。按辈份,她是同族一个近门侄子的媳妇,马玉华称她周姐儿,吾同叫她周姐嫂子,她叫马玉华大妈。这女孩人很灵巧,她不管她们成份高不高,常过来串门。那时她丈夫还没有上朝鲜抗美援朝,是农会小干部。她过来就说些外边的事。马玉华是明白人,周姐儿说多是多,说少是少,她从来不插腔。后来大侄子上了朝鲜,她们俩都成了半边人,走动就更勤。马玉华就是跟着这个小媳妇学会了针线活。周姐儿说:“怪不得人们说,秀才学手艺,一天就出师。大妈可真是的。”大妈笑笑说:“我算个坏秀才,都几个月了,才学会纳鞋底儿。如今连鞋样还没学会剪哩,更不说纺花织布。”周姐儿说:“如今新社会时兴穿洋布,都是上街扯的,谁还纺花织布。”马玉华说:“哪得钱啊!”人走到哪里说哪里话,马玉华在这个小媳妇的教育下,学会了农村妇女的基本功:做鞋,绣花,纺花,织布。家里日子艰难,她就做鞋卖,不隔几集,她就提几双鞋上街卖,小日子艰难也罢,慢慢地混下来了。如今干部时兴拎抽口提兜儿,她就做提兜儿,绣上和平鸽,五角星。她绣的和平鸽,形象生动,展翅欲飞,比别人胜出一筹,一上市,别人就抢走了。

这天夜里,她在赶一批活,是小学里老师定做的提兜儿。老师们放假要到县上开会,要提上撵时髦哩。

夜深了。

门外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她赶忙吹灭了灯,听着外面的动静。寡妇的日子没有担份哪!这脚步的声音有点儿熟,她起身走到窗前,贴着窗户,向外看。

“马姐嫂子,睡了?”

“是百安,那你进来吧。”就急忙打火镰,吹纸枚儿,点灯。

“就两句话,不用点灯。”

嫂子把门打开,百安闪身进来,说:“区上要找扫盲教师,农会开会说要报你哩,我给你先透个信儿,你先去报个名,也主动向政府靠拢靠拢,不是好一些!”说着往桌子上留下两张票子,就要走。

女人马上问:“这是啥意思?”把那两张千元票(旧币,一千元相当于现在的一角钱)拿起来又塞到百安手里。

百安说:“你去报名,也能搁区上吃顿饭。”

嫂子说:“带顿干粮就行了,再说我做鞋卖也有钱。”

百安说,那添点钱给吾同买身新衣裳,娃儿大了,也该穿到人前,硬是把钱丢下,走了。这是夜里,马玉华咋能撵着拉拉扯扯呢,就收了,想着第二天再还他,要不就给他扯身衣裳。

又是一个晚上,又是夜深人静。门外又有了脚步声。马玉华这回没有吹灯,只不过是停了手中的针线,问:“谁?”

“嫂子,是我。”

还是百安,嫂子就说:“进来吧。”去给他开了门,返身坐床上就着桌子做针线。

第一卷第三章寡妇门前(3 )

沙百安立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才扭身过来坐到桌边,说:“嫂子,你天天这样熬夜,不打瞌睡?”嫂子说:“瞌睡又有啥办法!”把一个线头用嘴咬断,问百安:“有事么,百安?”百安说:“其实没有啥事,就是想来看看嫂子。”嫂子偏过脸,看了百安一眼,说:“嫂子有啥看的,天天见,还怕把兄弟的眼眯了呢。”百安说:“看嫂子说的,嫂子能进到兄弟眼里是兄弟几辈子的福。”就这样叔嫂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着看着夜深了,百安没有动身回去的意思,马玉华直了直腰身说:“是时候了,别让四娘起夜摔着。前村后营都夸你是孝子哩。”百安说:“我算啥孝,咱们屋大哥才是真孝,人们谁个不说。”这一说,马玉华就不吭声了。她把针搁额门上逼了一下,润润,扎到撑子上,又翻过花撑子,看看花样,又翻过来,就着灯亮儿看了看,勾着头。百安看见嫂子泪流满面,后悔透了,也叹息了一声,叉开话题说:“嫂子手巧,这五角星绣得多灵巧。”嫂子终于忍不住,手捂住脸,哭了。等女人哭了一会儿,百安又无话找话地问起上区上报名当老师的事。马玉华说:“区上说,得乡里开介绍信,我给郑运昌说了,他说,你急啥哩,乡里还没有研究好,没有报上去,你去,人家能认你的?”百安听了,火冒三丈,说:“农会上都通过了,为啥不报?他这是拿架子哩,想办法拿捏咱。明天我找他狗日的。”马玉华忙说:“使不得,使不得。”看了百安一眼,百安咳了一声,不说话了。临起身走,嘱咐嫂子晚上要小心门户。马玉华起身送他,看见他迟迟疑疑不想走,女人心里就动了心思,这个百安……莫不是他起啥心眼了?

又是一天夜里,百安又来了,马玉华还是问:“有事么?百安。”百安说:“说没事,也有事,说有事,也没事。有事没事就是事。没事就不能来看嫂子?”嫂子笑了,说:“谁说不让你来了?听你说话就像看那垫场戏一样。”垫场戏,又叫单出头,是戏场上人不满,后台也没有化好妆,怕场上人着急,就先来一出捣笑戏,叫垫场。往往出来个三花脸,或是出来个老妖婆,在台上扭来晃去,捣来逗去。文明话说就是搞个恶作剧。总之,拉住场上人别走。如女人出来,就是盘着一条腿,坐在凳子上,念白:“老身撇氏。”百家姓上没有这个姓,大家就笑。“生了个闺女没有屁股眼儿,眼上长个棠梨花。”大家又笑。如此等等,说完后,屁股一扭,对着观众把屁股一拍,嘴里“吃——”一声,放了个屁。上来个男的,就唱:“吃罢饭,没事干,挎个烂篮儿去讨饭。向东走腿肚朝西,碰见个老头把夜壶提。提夜壶,说夜壶,谁个家里没有壶?锅台上有油壶,床底下有夜壶,墙上爬的是壁虎,脖子骨挂的是气葫芦(指瘿)……”百安听嫂子说到垫场,笑了,搭讪着说:“垫场戏都唱了多半月了。”看嫂子没有吭声,又大着胆子说:“夜长,睡不着觉,就想来看看嫂子。”马玉华当然听出这个本分人的心声了。但她哪里敢再在他烧旺的火上添一把柴!她咽了一口唾沫说:“回去吧,百安,夜凉定了,就睡着了。”百安说:“回去还是睡不着,咋办?我怕是害了不主贵的病了。”嫂子说:“别顺嘴胡呱哒,再说我可要撵人哩!”百安说:“那我不说,让我再坐一会儿。”马玉华把吾同做的作业拿出来批改,百安问:“那当老师的事,有门么?”马玉华说:“名是报了,让等通知。”百安又坐了一会儿,女人心里害怕,催他说:“兄弟是正道人,好人。你回去吧,算我求你了,让人知道了,可要说不清的闲话了。嫂子的脸中用哩。”男人就说:“回去还是睡不着,受罪,不如咱就坐一夜。”女人说:“胡说!”男人对女人看了一眼,说:“你就能忍住……”女人说:“越说越该拧嘴了。”沙百安到了这种时候,真是欲火烧心,他就把嘴伸过来让嫂子拧,嫂子忙用手去挡,百安就顺势拉住嫂子的手叫:“嫂子。”就要哭。嫂子说:“百安,你要坐就坐一会儿,别这样啊!”抽出了手。百安说:“行。”就讪讪地把凳子往外挪了挪,只用眼睛馋巴巴地望着嫂子。

嫂子把作业批完了,把针线活也收拾了。百安说:“嫂子,你……就不能可怜可怜兄弟?”嫂子说:“别说那吓人的话了。要是说胡话把吾同吵醒了,大人的脸往哪儿搁!”百安站起来看看吾同睡得正香,口水还是向一边流着,说:“侄子睡着了。嫂子,你就心疼心疼兄弟吧,兄弟实在忍不了呀!”

百安忽然伸手去拉嫂子,手碰着了嫂子的奶子,虽说是隔着衣裳,但那一下子的柔软感觉,使得百安的身子发颤了。他觉得浑身上下像着了火,嫂子就是温凉河上的清水潭,他只有跳进嫂子的水潭里才能洗个清凉。他要扑过去,扑向嫂子那个清水潭。

但是,他没有扑向嫂子,他一动也不动,他不会动了。

男人的这一拉一碰,使嫂子也有了异样的感觉。她觉得有一股男人的气息就从男人的手指那儿向屋里弥漫开来,最后笼罩在她的头顶,又弥漫下来,把她罩在梦幻般的迷雾中,她昏眩了。她害怕这阵昏眩会把她拥倒在男人的怀里,让一双手抚摸她的脸,一个柔和的唇对吻着她的唇……这……她的心就要跳出胸膛了。但她却说:“你可怜可怜嫂子吧,你嫂子过得还不够丢人?”

“嫂子不丢人,咱地主也是个人。你咋过的日子,兄弟知道。可兄弟过的日子咋样丢人,谁知道!”嫂子说:“兄弟是贫农,正光荣哩。”百安说:“不,不,不是这。兄弟没有女人,想女人了就……就睡不着觉,就去听人家墙根,听着听着就……就……就来你这墙根,听你睡着了,就不敢惊动你,一站就是一夜。嫂子嫂子,我给你站岗吧,从今往后,只要别撵我走。”看百安说得可怜,铁石心肠也化了,嫂子背过脸趴桌子上哭了,百安就去拉她的手,就要吻她的头发。女人一下子清醒了,她推开男人的手:“你——我要喊人了!”百安说:“别——别——”一下子瘫软下来,蹲在地上,抱着头,肩头抽动,可怜巴巴。他呜呜哇哇不知在说啥,又伸手抓自己的脸,说:“我没脸了。”这句话,马玉华听清楚了。她手抖着去拉百安,百安一下子给嫂子跪下了,也不说话,抱住嫂子的腿,摸嫂子的脚,嫂子赶忙把腿往后挪,一下子把男人扯倒了,他就趴在女人脚上哭。

女人说:“百安,好兄弟,快起来,嫂子禁不住你这样!”

男人还是那么趴着,肩膀更加厉害地抖动着。女人拉他起来说:“起来,嫂子就没脸一回。不过咱们有话在先,过了今夜,你就别再登我这门边。”

男人说:“咋都依嫂子说,你救了我的命哩。”

女人吹灭了灯,男人把女人一抱,就胡乱撕扯起来。女人说:“别急。”睡下了,闭着眼,任凭男人脱她的衣服。男人说:“嫂子这奶子真光溜。”把嘴对住女人身子亲了个没有回数,亲得女人没了筋骨,瘫软成了一堆泥,她说:“你快上来吧!”男人上来后,才发觉他就像是扑在棉花团上那么软和,又像是趴在白云上那么飘乎。女人看他急急地,却只会死死地压在她身上,只得伸过手来帮他——谁想女人的手还没有伸到正经地方,男人就火山爆发了。嫂子苦笑一声说:“难为兄弟,还是童子身。”她收拾了一下身子,又躺下了,说:“你太急了,也怨我把你耽搁了那么久,一把干柴烧不了两顿饭。这一回我教你。”她就用手引导着他……过了一会儿,男人说:“嫂子,我会了,真会了。”嫂子只管把他搂紧,让他来个狠劲,他那里顾得上嫂子的教导,只“妈呀”“妈呀”地叫了几声,就天塌地陷起来。好则,外边起了大风,天助人意,他们的叫喊声被风声盖住了,才能让他们肆无忌惮地爽快了一个夜晚。

鸡叫头遍时,他起身要走。她却哭了,说:“从今往后我就成了坏女人了。”男人说:“咋会成了坏女人?好女人,天底下最好的女人。”抱住她又死劲地亲着。女人把他推开,说:“我是坏女人了。我没有了贞节,贞节让你偷吃了。”就照男人身上捶,哭着说:“你还我清白。你还我清白!”拉住男人的胳膊就咬了一下,又是个哭。男人说:“好女人哩,好女人哩。看这浑身上下多细腻多光溜啊!”女人说:“我不干净了,要它细腻干啥,要它光溜干啥?”自己朝自己身上掐。男人心疼地把她的手拉到他的身上,说:“掐我,我偷了你。”女人没有掐,她央求他说:“就这一回,今后永不再来。”男人说:“我不来了,咱说过的。”

第一卷第三章寡妇门前(4 )

说过的“就这一回”,可第一次尝出女人滋味的男人,怎能是“就这一回”能了却心头这股旺火?整整一天,沙百安的眼前就有一个女人的光洁诱人的胴体晃来晃去。他不断地在嫂子家门前走过来走过去,装做无意识地向屋里看着,寻找那个美丽的倩影。寻找不见,他慌作一团,别是嫂子想不开,寻短见了?他赶忙跑到河里看,又到岗坡上找,都没有那个人影。直到喝黑晌汤时,他才看见嫂子抱柴禾做饭,他的心才宽了下来。

到了夜深人静,他又来了。马玉华隔着窗户,咬着牙说:“还来干啥?不把人害死你心不干!”

男人说:“一天不见嫂子,怕你想不开,出事哩。”

女人流泪了,说:“我已经没廉没耻了,有啥想不开!你回去吧,你快走吧,算我求你了。”

男人说:“我回,我回。你可别把这当一回事,你好好的就好,就好。”就是不动身。女人说:“红口白牙说过的,你也应承下的,还要咋的?”

男人说:“我还是睡不着,咋办?”

女人不再理他。

男人迟疑了一会儿,只得走了。第二天夜里他又来了,立到窗外,嘴巴对着窗格子说:“还是睡不着。咋办?”

其实女人也是忍不住干渴的。以前自己的男人对自己虽说恩爱有加,但床上的事总是斯斯文文的。而这个男人竟是饿狼扑食,带有乡野的粗鲁劲儿,让人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只是她那个怕呀!怕名声败坏出去了咋办?她要活人哩,她要活着把娃儿养大,养大了吾同找那姓郑的算账哩。但她毕竟是女人,也禁不住这个野男人的几番野劲的诱惑,她又怕他立久了,一旦过来个人咋办?思前想后就开了门,把男人一拉,就给了他一巴掌,哭着说:“你说话不算话,你要害死嫂子哩!”男人说:“我也下死劲不来了,可忍不住啊!”女人说:“去死。”说着话两人呼吸都急促起来,女人说:“我再没一回脸,可真的就这一回吧!”男人说:“行,这一回我把福享尽,这一回当百回。”

事情终于败露了。

那一天夜里也该他们出事。百安又是忍不住,死乞白赖地趴窗户上同马玉华纠缠,马玉华气了,就用做活的针隔窗一戳,本是吓他,谁想真的扎住了哪里,男人不由“啊”了一声。就是这一声叫声让人听见了。

这个人也是想来寡妇门前找香香的,听见有人声,马上打了个退步,背在墙角看究竟。谁想马玉华心疼百安伤了哪里,就开了门。两人就搂住了,女人说:“看戳出眼了?”男人说:“不碍事的。”两人风急火燎地亲热起来。这个人就是那一天夜里让百安从女人身上提溜住腿扯下床撵走的无赖货,名叫狗蛋。他香香没尝上,早都憋不住了。他们的悄悄话都传到他耳朵里了。他想冲进去,又怕人家问他来干什么,打架又不是沙百安的对手。弄不好香香没有尝上,反而让人家拉到农会上,那女人又不向咱说话,咱不是干惹一屁股臊?就耐着性子等他们把事干完,百安开门溜回家。又停了一顿饭功夫,这个狗蛋儿也学着百安的样子,先对着窗户敲,女人醒了,说:“又来了,真是发贱!”外边不吭声,又敲,女人生怕夜里响声传得远,就去开门,想狠狠数落他一顿。谁想这门一开,闪身进来的这个黑影不是百安。女人吓得浑身没有了筋骨,连话也不会说了,更是喊叫不出声。这个狗蛋儿就着着实实在女人身上美气了一回。事毕,女人问:“你是谁?”狗蛋儿说:“我是盗花贼。”他是看戏学来的这几句话,“嫂子身上有香香我就来了。不过咱不是盗花,是买花。”说着拉过衣服从破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万元票(旧币),往女人手里一塞,“咱香香不白吃。”到了这时,这个上过师范的学生,当过老师,会唱歌会跳舞的女人,忽然想道,这就叫卖淫吧!自己已经破了贞节了,还正经个什么呢?就把那钱接住了。等了一会,她说:“今晚我饶了你,我不是怕坏了我的名声,就向乡里告你。这一万块钱就是证据。”狗蛋儿一听,忙跪下磕头,说:“饶了我这一回吧!兄弟再也不敢了。”又掏出一张票子给女人,女人接了,说:“我这身子就值这么多?”狗蛋在黑暗中眨巴了几下眼睛,忽然就想咬出刚才那个人,但怕把女人惹恼了,断了今后吃香香的门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而女人今夜让这个人毬不像人毬,树根不像树根的二流子欺负了,只觉得窝囊,就想狠狠地敲他,以便他再也别来缠她。就把手向男人伸着,说:“拿来!”狗蛋儿无奈又掏出一张小票子,说:“都给嫂子了,再也没有了。”女人仍然把手伸着,男人就抱了好大劲说:“那——刚才那个是谁,他给你多少?”糟了,原来他在听着墙根。女人浑身一个冷颤,这个无赖要是嚷嚷开了,咋办?她想想还是不敢把他得罪得太狠。就换了口气说:“老娘身子主贵着哩,都是十几万!”把票子往他面前一摔说:“滚!沾了老娘的香香算便宜了你,算老娘碰到扫帚星了。滚!滚远一点!”狗蛋起身跑了。

这个狗蛋是旧社会讨饭的叫花子,手脚不稳出了名。解放后,给他分了地分了房,本想让他好好过日子,可他吊儿郎当惯了,那种讨吃的日子,吃罢了,把碗一舔,刷也不刷,找个背风的地方,或是树凉阴,冬天晒太阳,夏天睡懒觉,自在着哩。碰到谁家有红白喜事,他拿钱不拿钱的往门外一立,主家就赶忙给他一把钱,打发他快走。他要是随上一千元钱,主家就得给他一万元或两万元钱。政府拿他也没有办法。这一天,是乡里土地庙大会,他挤到人群里掏包被人抓住了,送到派出所,问他发的救济款都花哪儿了,为啥还偷?他不说,有人拿出手枪吓他,不说老实话就地正法。他吓成了一滩稀泥,连连叩头说:“叫地主剥削跑了。”按他心里想,说受地主老财剥削,人家会念起他是贫雇农,把他放了。谁想政府里的人一听说叫地主老财剥削,就来了阶级仇恨,马上问:“哪个地主老财?地主又怎样剥削你?”一看政府的人抓住不丢,他慌作一团,只得实话实说,说就想尝香香,问他怎么样尝上了,他就说了听墙根的经过。这一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汇报给区上,区上指示乡里捉奸捉双,杀退这种阶级敌人的“肉蛋”进攻。这些,马玉华和沙百安怎能知道。有一天夜里,两人又是忍不住,正在床上时,农会的人一脚踢开了门,把他们两人赤条条地按在床上。

还有什么话说,马玉华都承认了。不过,她没有说是沙百安找他苦苦哀求,她说是她找沙百安帮助干活,她感谢这个老实人,就把女人身子给了他。要杀要剐任凭政府处理。

农会主任就是郑运昌,他抬眼看看这个眉目清秀的女人,问:“这么说,是你用美人计勾引贫农沙百安?”

“是。”

“你这是腐蚀拉拢翻身农民,让他们重新给你们当长工,当牛作马?”

“是。”女人说。

“让他们重新受你们地主老财剥削?”

“是。”女人说。

“你这是用最新的手段,最恶毒的心计向翻身农民反攻倒算?”

“是。”女人说。

“你这是软化贫农,让他们充当你们翻天的马前卒?”

“是。”女人说。

“当你的打手,必要时替你向革命队伍冲锋陷阵?”

“是。”女人说。没有任何辩解,但她却哭了。

凡问都是个“是”,又问:“你这是为蒋介石反攻大陆组织反革命地下军?”这一回她不敢认账了。她闭紧了嘴巴,生怕溜出一个要命的字。

郑运昌看看问得差不多了,就问她知不知道犯了这种罪该如何处罚?她回答说:“法办。”农会主任说:“再想想。”她不知道如何说,不敢吭声。

“点天灯!”郑运昌一字一板地说了这一句,眼睛望着窗外,好长时间不再说一句话。而旁边看热闹的人就一个劲地起哄:“点天灯!点天灯!”农会主任用手止住了他们,说:“如今是新社会,不兴旧例了。”他故意咳了一下,清清嗓子,才对她宣布:“念起你有个孩子,政府不法办你,就地劳动改造。咱乡上的大路,每次下雨后,由你担沙铺好。路上以踩不出泥巴为标准。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了。”她说。她被绑着的绳子解开了,但是她还跪着不能动,腿麻了,起不来,手也麻得不会动,撑不起身子,试了几下,又歪倒了。一个农会干部踢了她一脚:“滚!快滚,臭地主婆!”

回到家里她才哭出来。接着,她想起儿子,就到处叫:“娃呀!你在哪儿呀?”沙吾同大了,懂点事了,知道妈妈丢人了。夜里他被吵醒时,妈妈正穿衣服,百安叔已经让人捆绑起来,只穿个裤衩儿。等妈他们一押出门,他就哭了起来。看热闹的邻居把他劝住,他问:“我妈回不来了吧?”谁也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只是劝他别哭,有婶娘们在,别怕别怕。天一亮,他就跑了,跑了一整天,就是不想进这个家门。他在场里转了一会儿,就靠住麦秸垛睡着了。

当妈妈把吾同找回来时,天已经大黑了,妈妈把他抱住就哭。吾同问:“妈,咱当真丢人了?”妈妈流着泪说:“妈是个妇道人家,养活你难哪!妈怕把你养不大。”又说:“咱成分不好,人家这是欺负咱娘儿俩,你就信了?”吾同说:“我不信,妈是好妈。”妈妈说:“妈不好,妈没有本事让你吃好穿好。”娘儿俩哭了一夜。

第一卷第三章寡妇门前(5 )

沙百安因为是贫农,那天捆到乡农会,关了一天黑屋子,要他承认是被地主婆的美人计勾引才丧失立场上了当,就放他。可他死不承认是女人招惹他,硬说是他强暴了她。她是无辜的。农会说他没有阶级立场,丢了翻身农民的脸,丢了农会的脸,真没廉耻。他说,那我死吧!活着也是个没有脸皮的人。谁也没有想到,他真的下了去死的心。以后好些天,他就像没有魂儿了一样。半死不活的,四门不出,八门不进。他心里最感对不起的还是马姐儿嫂子,是他自己主贱,让一个好端端的女人毁了名誉。有一天下大雨,他起了个大早,把河上的沙挑了几十挑儿,把乡政府门前的大路铺好,人就没影了,扁担儿挑筐就扔在河岸上。有人说他跑新疆了,有的说他跳河了,还有的说他是让地主婆派往台湾联系去了,有的说他上山当刀客了。这时山里还有零星土匪,地方上还有国民党潜伏特务,这后两种说法也不无可能。这一下,农会对马玉华的问题的认识就升级了。说是她支拨他替她担沙,把人累死掉了河,大水冲跑了;说是她让他上新疆踩路,他们准备跑新疆,她马玉华想逃避农会监督。说是她指拨他上山组织反共地下军;说是她派他去台湾送情报。等等。哪一条罪状都能把她马玉华吓死。她被捆了起来,跪大场上挨斗争,跪了一天,不给饭吃,火辣辣的太阳晒着,她晕倒了,用凉水把她泼醒,又把她儿子叫来,名义上是扶住他妈,实际上让他陪斗。看热闹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都想来看看这个用美人计勾引男人的狐狸精啥样。女人们看着,还“呸呸”地向她吐唾沫,唾沫吐在脸上,顺脸往下流,流到嘴角,才滴到地上。唾沫发粘,拖着长长的粘液线,苍蝇就在头上脸上嗡嗡地飞来飞去,她的手绑着,不能擦,儿子胆小不敢擦。就只得任凭那苍蝇在头上脸上落来飞去。到了下午,看热闹的人更多了,农会主任郑运昌领着她游乡。先往她脖子上挂一串破鞋,拉着绳子,对她说:“你不是会做卖鞋么,卖吧,卖破鞋!”她就喊:“我卖破鞋!我卖破鞋!我卖破鞋——”又喊叫:“我勾引贫农,我收他们钱,我卖破鞋,剥削他们,我该死。”喊着喊着,来了气,干脆不要脸了。她喊着哭着:“我卖破鞋,谁穿都行。有钱给钱,没钱给粮,都听清了,我是破鞋,谁来都行,地主老财,贫农雇农,花红脓(农),我都卖呀!”农会的人看她口没遮拦,女人疯了,赶忙把她放回了家。

自此,马玉华就成了出名的坏女人。隔三差五,就有人真的去敲她的窗户,然而,她尽管要养活孩子,她要活,她要钱还债,要粮吃饭,要劳动力种地,有些男人趁下雨天,半夜去替她担了沙,把路铺好,去找她,有些男人到地里帮她做了活,晚上去找她,她也不会轻易就把热身子给他……她还看重自己的身份哩。

妈妈这样,就苦坏了小吾同。吾同知道妈妈这是为了他们娘儿俩能活下去,不再责怪妈妈。每天夜里,屋里来了人,他就躲到厨房里,拱灶窝柴堆里睡。妈妈每回事毕,就抱住吾同大哭一场。有时上爹坟上哭,嘴里喃喃地说着让爹在阴间原谅她的话。

这天夜里来了个稀奇而有权势的客人郑运昌。

这天夜里屋里闷热异常,吾同搬了张椿凳子到外边睡去了。马玉华正要掩门睡觉,有人挡住了门。她闪过身,让客人进来。男人开口说:“你不问问我是谁,是带钱,还是带粮,就放进来了,万一空手呢!”女人说:“你是农会主任,来抓阶级斗争的,敢不放进来吗?”男人说:“我要不是抓阶级斗争呢?”女人说:“那你是抓交公粮。”男人说:“也不是。今天就抓你。”女人说:“又抓我啥!?”声音发颤而又厉声,“我们又有啥可抓的?”男人笑了,说:“今天啥都不抓,就抓你——抓你这热身子!”说着话就把几个钱抓起女人朝的手里一塞,说:“我抓你这个身子。”黑暗中马玉华也不知道钱有多少,只觉得瓷实实的一叠子,她说:“我不敢腐蚀农会干部,这钱你还拿走。”男人说:“这一回是农会腐蚀你。”说着就把女人搂住往床上放。女人说:“我游街,你要陪我一起游。”男人说:“你上刀山,我也陪你上。”把头勾在女人脸前,见女人没吭声,想是女人应允了,就动手解女人的衣服。女人说:“别急。咱把话说清。”男人说:“有啥没有说清,就是那担沙嘛,从此免了。”女人说:“不能免,我要你替我担!”男人说:“我知道你恨我。”女人说:“我恨你,恨你那个阶级斗争。”男人说:“我也不想斗你,看你可怜,我也心疼死了。我也是个男人,看见你,能不动心。”

女人真想报复他,比方说让他立正站到她面前,像他罚她那样向她这个女人低下头来,或是趴下,让她这个臊女人跨个腿胯。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她也没有像对待其他男人那样,收了钱,就让他尝香香,她说:“你只要搁我面前这张纸上摁个手印,我就让你睡,不收你一文钱。”女人说罢,把男人推开,坐起身,拿过印泥盒。她写不完的交代,要摁手印,就有了这个印泥盒。她等着男人的手印,看他敢不敢留下个记号给她。但男人只把她一推,就压到她身上,要强行进入实质性内容。女人想起这个男人的“阶级斗争”,胸中忽然就憋了一股气,她双腿一屈,猛一用力,就把男人蹬翻下床。她跳下地来,抓起男人的衣服向门外一扔,说:“滚!”男人爬起身,拾起衣服,一边穿,一边说:“你个烂破鞋,连个狗蛋儿你都睡,你——”女人说:“狗我都睡,就是不给你睡。馋死你这个东西!”男人说:“你等着!”女人说:“你要敢再整我,我就给你亮今天的窝囊。睡不上身了,就报复人。”男人说:“好,好。”走了。

自此,她就不再担沙,乡农会主任也没有再逼她担沙出义务工。马玉华由此得到启示,她把每个男人在他面前的窝囊样,都记录在案。准备在这些臭男人骂她腐蚀翻身农民时,揭他们老底儿。反正她已经没脸了,她要这些男人陪着她没脸。

第一卷第四章形象天使(1 )

齐秋月同马玉华的儿子沙吾同青梅竹马,是一对恋人。但她的名声却让郑翠香的小弟,郑运昌的侄子郑连三的“痴心妄为”泼了一身污水。她们真不清白了?郑连三真是个拈花惹草的无赖吗?这事谁能说得清。

沙吾同虽说没有上成小学,但是功课并没有落下来。除了他妈妈教他,还有一个小女孩,每天都按照学校的进度给他讲课。讲好讲坏是一回事,沙吾同的学习却能够与沙家湾小学同步前进了。

这个小女孩就是那个曾经护送过他回家的齐秋月。

那时候,还是刚刚解放,齐秋月的父亲齐连清在沙家湾小学当校长,兼中心辅导区主任。沙吾同来学校上学不到两年,就不上了,齐老师去作家访,才知道沙吾同他妈妈也是老师,齐校长心疼人才,就到区上指名道姓要她当老师。又心疼这个好学生,就派自己的女儿齐秋月每天都去给他辅导功课。而后,随着沙吾同他妈妈混得越来越站不到人前,他感到再这样下去对小闺女也不好,就提出别让齐秋月来回跑了。齐秋月说不,马玉华就捎了个口信让齐校长来屋一下,她身份低,跑学校去说招人现眼对学校影响也不好。齐老师就来了。马玉华把她一肚子苦水哭着倒给这个读书人。最后她求齐校长把吾同照料好,她是死是活也就没有心事了。“就算给你当个儿子吧!”妈妈说。

听说要把沙吾同送给他们齐家当儿子,齐校长思虑了半天,觉得不妥。就说:“这样你看好不好,娃娃我照料着,名义上还是你沙家的儿,咱们作个娃娃亲,不就名正言顺了。”妈妈忙跪下给齐校长磕头,又拉儿子给恩人磕头,说:“快喊大伯!”齐校长忙伸手拦起,说:“嫂子快起来,别折煞我了,孩子磕个头就行了。”

自此,齐老师就特别关注吾同的学习,吾同不来学校上学,他就叫女儿快去辅导。考试了,沙吾同没来,也让她送卷子,真可以说,他齐连清是沙吾同的义父,他的女儿是沙吾同的义务家教奇Qīsuū.сom书。就这样坚持了四五年。沙吾同的学习当然落不下来。

但是,两个孩子到了初中,开始还像个兄妹,后来齐秋月知道出身不好的厉害了,就哭着让爸爸妈妈断了这份姻缘。她说:“我不能跳进火坑,当大恶霸家的人。”吾同妈妈听说了,心想着是不能因为这件事影响了齐校长的提拔和秋月的前途,就主动找到学校,提出断了这份姻缘。而后,两家再也没有人提说这事。

尽管沙吾同也知道自己家成分太高,配不上齐秋月,然而从感情上,他总觉得他同齐秋月之间比别人多了一层关系,他们就是兄妹。这断姻缘的事,他也知道是早晚的事,但是真来了,他还是有些伤感。但他并不记恨齐秋月,他认为齐秋月是让郑连三的好出身和他那劳动英雄大伯的光环给迷住了,再加上郑连三同齐秋月是一个班,郑连三往齐秋月的眼皮底下凑的机会当然比他多得多,郑连三从他手里抢走齐秋月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但是,哼!来日方长,他沙吾同一定要把齐秋月再夺回来。他暗暗下定决心,上高中,上大学,有了身份,有了名望,看女孩子往谁怀里钻。他在等着那一天。

其实,沙吾同冤枉了郑连三,也看错了齐秋月。不但是齐秋月压根儿就没有把郑连三放到眼里,她不喜欢他那没高没低的顽皮、放肆样,她喜欢温厚本分的沙吾同,而郑连三也不喜欢她那个娇声娇气的小姐样。

初中,他们是在乔端镇上的。这个乔端镇是个水旱码头,解放后改区为县,这里就又成了一级政府所在地,相当繁华热闹,男男女女的言谈穿着也就时髦一些。齐秋月的父亲齐连清本就是开辟菊乡北山根据地的老干部,因为他有文化,就把他派到教育工作上,当小学校长当然亏了他。乔端设县后,很快就把他调过来当文教局长兼中学校长。齐秋月一家当然就随父从沙家湾进了城,妈妈余文秀就当县妇联主任。齐秋月有了这样的家庭,每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公主一般骄傲。可她对沙吾同还是有点殷勤劲儿。一年级时,她经常来叫他去家里吃饭,或给他带个包子尝尝。而对郑连三,他俩虽说是同班,却没有这份殷勤,同学们就出郑连三的窝囊洋相。见齐秋月拿着什么上学来了,就跑回教室喊郑连三:“快去迎接,秋月公主给你送好吃的来了。”有时,还当着郑连三的面,问齐秋月:“齐秋月,给俺们也拿个馍吃吃吧,看嘴角流水了。”有人就把郑连三往前一推,说:“俺们就说嘴巴长歪了,郑连三可是你沙家湾老同学哩。”齐秋月小嘴一撇,说:“下一篦(辈)子吧!”话里透着刻薄与不屑。郑连三就来气,听见她说话就讨厌,看见她过来就吐唾沫,还要“呸——”一声。有人再开他的玩笑,他就说:“你看上小妖精了,就同她睡觉去呀!”一脸的鄙夷。有一次,校团委号召各个班级团支部组织同学学跳舞,同学们手拉着手站成个圆圈,让齐秋月教。郑连三见齐秋月的裙子一扑闪一扑闪,就鼓动几个男同学起哄,唱:“风来了,雨来了,王八背着鼓来了。”这本是乡里老奶奶哄小孩子唱的儿歌,唱到这里,就有了另一层意思,齐秋月一听,捂住脸哭着跑开了。老师就批评了郑连三,说他拉小集团破坏班级团结。第二天,郑连三的小集团在班里报复她,他们干脆套了个戏上的调子更加起劲地糟灭齐秋月,唱:“风来了,雨来了,龙王爷上天了。日落了,月出了,有一个月亮反天了。”他们虽说是小声唱,但是他们唱罢,就挤鼻子弄眼的,生怕齐秋月不知道一样。班主任又找郑连三了。那是个夜自习时间,教室里气灯太亮,他站在黑影里听训。老师说,学校号召大家学跳舞,要移风易俗,做一个新时代的新青年,齐秋月多才多艺,自告奋勇,这是多么好的表现,你不但不支持她,反而编歌儿讽刺她,打击她的积极性。这是什么思想,你这个小脑袋里装的什么乌烟瘴气的东西。不好好改造,很危险,很危险。郑连三挺着脖子不说话。老师又说:“不交代思想过不了关。”老师问,小集团是谁领头组织的,郑连三说:“没有小集团,是别人污蔑我,看我软,欺负我,捏我糅火巴柿儿。”老师就让郑连三站外边反省,反省好了再进教室。老师到教室里讲了一堂,把同郑连三走得近的同学全叫了出来,让他们承认是郑连三挑拨的。这一学期期末,老师要把郑连三的操行评为乙等。老师还在班里大讲特讲,说:“胡风集团那大柏树,都扳倒了,你们这些小柏树娃娃儿,还怕扳不倒!”那时全国正大张旗鼓地开展反胡风反党集团运动,郑连三就叫比喻上了。郑连三不服,小声抗议说:“我不是胡风,我家是雇农,不反党。”这一下,郑连三对齐秋月的仇和恨就入心了。有一天,他在他的课桌前面桌腿上偷偷钉了个钉子,他们是前后排,他就坐那儿等着看洋戏。齐秋月正同一个女同学疯着往里进,只听“吃”一声,裙子挂开一个大口子,里边的小衣服也露出来了。齐秋月哭着跑回家。郑连三坐在位子上,装着看书偷偷笑。齐秋月当然知道是谁干的。第二天,班主任把郑连三又叫了去,郑连三死也不承认是他干的。

自此,郑连三在学校里坏得出了名,齐秋月在学校里不好惹也出了名。刚好这一年国家开始搞义务兵制度,好些人对这种当兵方法不了解,害怕把娃儿送去要受大罪,不报名。郑连三他大伯郑运昌说:“国家是咱们的,咱不保卫谁保卫!”就带了个头,把郑连三虚报了年龄,从学校叫回来,让他当兵走了。这一桩齐秋月裙子公案才算不了了之。

郑连三到了部队上,才十五岁,首长看他人太小,又怪机灵,就留团部当通讯员,学打字。在首长眼皮底下好进步,很快入了党,提了干。这时他懂事了,回想上学时的恶作剧,自己也好笑,就给齐秋月来了一封信,说对不起。这时的齐秋月已到了高一,正值十五六岁花季,心高气傲,对男孩子,包括沙吾同在内,都爱理不理的。听说有信,是部队上的,三角邮戳,怪高兴。她以为是她们几个女同学给福建前线部队写的慰问信,人家回信了。跑去一看,是郑连三的,当即说了声“讨厌”,把信撕了。她对这种男孩子的套近乎,变相求爱,早都司空见惯了。就是中央首长的儿子,她都拾不到篮里,你郑连三又是啥头脸!

第一卷第四章形象天使(2 )

谁会想到,这个公主一般骄傲的齐秋月,后来竟然是同郑连三搅混在一起而弄坏了名声。那时,齐秋月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而郑连三从部队转业,安排到市委机关当了干部。沙吾同也考上了开封师范学院。她齐秋月在这两个老同学面前就自惭形秽了。齐秋月就哭,埋怨自己窝囊。她埋怨自己不该跳舞,不该唱歌,不该,不该,她想了好多不该,最不该的是她被抽调到市里服务,耽搁了功课,但都晚了。“我的青春小鸟飞走一样不回来”,她想起她唱过的这句歌词,哭得更伤心……

齐秋月会跑又会跳舞,会说话又会唱歌,是个具有音乐天赋的女孩子,从小学到高中,她是学校文工团的台柱子,领唱,领舞,报幕,就差打鼓吹唢呐了。这样显山露水的人物,一次到水库工地慰问演出,马上让市里领导看中了。以后市里来了贵宾或是上边下来了首长,就指名道姓抽她来服务,提茶倒水搞接待。她也挺勤快,嘴巴也甜,很可人意,给菊乡添了不少光彩,又长得标致,就被人称为菊乡的形象天使。抽得多了,肯定影响学习。毕业复习就那么三四个月时间,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那不太扎实的学业功底。大学当然就考不上了。她哭了几天,哭了就骂,骂市里抽她服务,断了她一辈子的前程。骂着骂着,就去找市里领导,让给她安排工作。她就是为了市里革命工作才耽搁了学习,耽误了自己大好的青春年华。不安排工作,她就不走。领导看着,她鼓嘟着嘴,泪流满面的样子,一副挑战架势,笑了。让通讯员把她安排到招待所先住下休息,找来她爸爸才把她领了回去。路上,爸爸好一顿数落,说:“你咋跑这里耍小孩子脾气,考不上大学找人家领导的不是,亏你能想得出。不嫌丢人。”她说:“我就找。”

过了几个月,市里当真把她破格招干了,当打字员。

郑连三是打字员出身` ,女孩子同他既然有老同学之谊,就经常去找郑干事请教问题。虽然说郑连三曾几何时差一点让齐秋月搞得开除学籍,但现在都长成大人了,谁还那么小家子气,记那些过家家的小儿科,就热心地帮她,几乎是有问必答,有难必帮。两人接触时间一长,郑连三就有了点说不清的想法。再加上女孩子清清爽爽漂漂亮亮,又是一声声脆甜的“老同学”、“郑哥”什么的叫着,郑连三就心旌动摇了。姑娘开始打字时,手笨,连三就手把手教她,教她怎样按键省力,要不,你这细皮嫩肉,不用几天就打泡了。那时没有电脑打字这回事,就那种机械打字机,按键挪滚很不容易把字打准确,文字校对量大。郑连三是秘书,自然经常跑打字室。有时也亲自动手替姑娘打。齐秋月很受感动,自然给他倒茶递水的挺殷勤。郑连三就觉得姑娘有意思了。一天夜里,准备三级干部会议文件,姑娘一连熬了两个通宵,郑连三也陪她熬。姑娘很是过意不去,就说:“咋谢你呢?”郑连三说:“你说呢。”姑娘说:“我请你吃饭。”郑连三问:“啥时间?”姑娘说:“会后吧!”郑连三说:“我现在就想吃。”就把姑娘搂住了。齐秋月挣脱出来,说:“咋会这个样!”郑连三说:“老同学呀,你身上有股热浪把我要淹死了。”姑娘说:“别说那么吓人了。”姑娘又不能把脸一下子拉下来,她今后少不了还要央求人家帮忙呢。她看郑连三那色迷迷的样子害怕他再做出啥举动,就急忙去拉开门。谁想郑连三把门挡住了,把姑娘又一搂,姑娘把他一推——男人没倒,姑娘自己竟跌倒在椅子上。这时的男人看到姑娘这样的姿势,更是心动神摇。他一下子扑过去,把姑娘一压,说:“想死了。”姑娘不敢大声喊叫,怕丢人,只是央求他:“郑哥,这犯错误!”郑连三见姑娘没有撕破脸皮,只这一声呢喃燕语,就感到有戏了。他说:“犯错误也值啊!”就把手往姑娘衣服里边伸。姑娘急忙按住胸脯,她真想喊:“来人哪!”但她忍住了。一个女孩子,名声要紧哪。就只管忍着,挣扎着。正在这时,门卫起来换班,听见楼上有响动,就上来了,隔着窗户从窗帘缝往里一看,妈妈呀,有个男人在欺负姑娘,就叫喊起来。姑娘知道闯了祸,哭了起来,指着郑连三骂他不要脸,耍流氓,她要告他。

尔后,两人谁都不承认有这回事,说是两人争着打材料。组织上就叫姑娘去医院做妇科检查,姑娘的处女身完好无损。这一下,郑连三就不依不饶了。说他们为大会准备材料,没日没夜地熬,有人还要泼他们污水,要领导给他们恢复名誉。姑娘也说这事要弄清白,她今后怎样做人!

领导上把郑连三叫去骂了个狗血喷头。说:“你以为组织上收拾不了你?这是为了保护女同志的名誉,才故意这样说的。那女孩身子早破了,处理你个耍流氓、强奸什么的,手马现到。”郑连三傻眼了,明明他就没有挨近姑娘的身子,咋就破了?怕不是她同哪个领导早就有这一手,才破格招了干。老天爷!差一点人家吃肉咱喝汤了,想想就有些后怕,再见了姑娘,也就没有那么惹他动心了。而姑娘呢,郑连三毁了她的名声,她见了他就视若仇敌,咒他不得好死。

男人女人都没有受处分,但是,两人从此都没有了好形象。

王贵桥,就是那个因为放了郑连三的姐姐郑翠香,以涉嫌通匪的罪名,而被关了近十年监狱平反后又在基层熬了几年才调上来的解放军武工队长。他当了菊乡一把手后,发觉这个女孩子二十大几了,人又标致,还没有婆家,就觉得奇怪。那个年代,婚姻法规定的结婚年龄是男二十女十八,二十不出嫁就是老姑娘了,何况她二十还挂了个零头。王贵桥一打听,原来如此。就宽宏大量地说:“那没有构成事实,不能当成问题影响了年轻人的前途,该提拔还是要考虑的。”齐秋月知道了王书记的宽厚和关心,就很感激,闲了就去帮书记做个小活。洗洗衣服啦,烧碗热汤啦什么的。虽说王书记是吃小灶的,有通讯员、炊食员伺候,可一个姑娘家在身边端汤送水的就格外令人惬意。后来姑娘就说了她的事,觉得在市委大院面子上支撑不住,想调动工作。王贵桥见姑娘那期期艾艾的样子,怪可怜的,就说:“换换环境也好,只是咱们这个菊乡城区就巴掌大一个地方,还能换到哪里?这么着吧,一个姑娘家总不能一辈子打字吧!有机会了抽下去锻炼锻炼,有个身份,也好提拔。”四清(即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组建第二批工作队时,王贵桥任工作团总团第一副团长兼菊乡分团团长,就把姑娘抽到四清队锻炼去了。

我第一次听说齐秋月的名字,是1964年的秋天。

这年八月,我大学毕业,分到菊乡下边一个远郊县的公社中学教书。我上了四年大学,竟要在这穷乡僻壤熬过一生,心里老大的不愉快。所幸,这一年四清(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经过两年的试点(后来称为小“四清”),要在全国农村分期分批全面展开,上级指示,大学应届毕业生一律到农村四清第一线,锻炼两年再回单位工作。这样我还没有上一天课,就参加四清工作队集训去了。所谓集训就是关门整风,叫集训大会(相当于后来的学习班)。大会以团、队为单位组织整风,编为四清工作总团,分团、工作队和工作组四个严密的阶梯式组织,分别负责地区(市)、县、公社和生产大队的总体四清工作。因此对队员的先期训练极为严格。先学习文件,武装思想,再自己主动交待问题。这称为洗手洗澡放包袱。首先把自己变成“四清”干部,才能去清别人。第三步,是背靠背揭发问题。讲的口气很粗,说是谁的问题都可以揭发,在集训的,在家里主持工作的,上至党中央,下至自己的下级和妻儿老小,只要不服合毛泽东思想,不服合党的方针路线,不服合社会公德,等等,都可以揭发。为了防止打击报复,揭发的问题对外一律保密。保密纪律是: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知道的不打听,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想的不想,等等。所揭的问题,只限于集训大会秘书处材料组几个人知道。材料整理好后只交给大会领导掌握。大会领导是上边派下来的,或是抽调参加过省试点工作队的。而他们当初也是经过洗手洗澡放过包袱审查合了格才成了“四清”干部。只有我因为大学刚毕业,档案上比较干净,有幸抽在大会材料组,负责对材料梳辫子,了解机密。一天,我看到一份材料,揭发王书记对打字员齐秋月关心太过,超过同志限度,如何如何的,也没有什么实质问题。

第一卷第四章形象天使(3 )

这一说,我就想起我在东岳庙小学上学时的一个女同学,也叫齐秋月。同学们都传说她妈是沙一方的小老婆,解放后嫁给一个大干部,把她带了过来,我们就喊她带犊女儿。她可漂亮哩!苹果脸甜甜的,红扑扑的,眼是眯缝眼,看人就笑眯眯的,很讨老师喜爱,就叫她演戏,演白毛女。我那时每天都想看她,她演戏我场场到,还拍巴掌。至今我还记得她化了装,脸上抹了油彩,画了眉眼,脑后拖一条辫子,额上一篷流海儿,跳着唱“北风吹,雪花飘”,两手伸着梅花指的样子。有一次我拍巴掌,太响,让她看见了,她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第二天,她就说我:“你神经病?没命地拍,让唱不让唱?人家群众是来听我唱戏的,还是听你拍巴掌的。真是没来头。”好个伶牙俐齿的死妞儿。那时大腿裤时髦,她就上身列宁服,下身苏联花布大腿裤,脚穿黑面扎花鞋,走起路来,飘飘荡荡的,白袜子彩色吊带儿就露出来了。我们就唱:“机器袜子洋吊带儿,一下儿吊到光膝盖儿。”她从人前走过,抽腰裤紧紧的,就把屁股兜出一道缝儿。我们又唱:“那女穿的苏联花,模样就是顶呱呱。”她跟我们同学不到两年,就转学走了。我们好伤感啊!

我就迫不及待地要见见齐秋月,不想,机会来了。到了1965年第二次四清时,齐秋月就分在我们工作组。包队时我们两队相邻,我在陈家队,她在杨家队。

那一天,我一见齐秋月,眼前就一亮。她,一张乖巧可爱的脸上,停留着旧时代的古典气息。头上一条油亮亮的辫子,拖在身后,辫梢扎一个蝴蝶结,一跳一跳,像蝴蝶在翩翩起舞,她的眼里总透露着一股柔柔的光亮。她向你走来,脚步轻盈,不带有一点点的张扬,乖巧得就像自己的小妹妹。她说,她天生胆小,总想躲在某个不被人发现的角落,悄悄地照镜子,梳头扎头发辫子,嘴里咬住头绳儿,同小弟弟做鬼脸。她就是这样向我介绍她自己。又开着玩笑说:“你别离我太近,太近了,你会忘了看我身后那广阔天地,蓝天,白云,青山,绿树……”我说:“那是光顾着看你了。”她说:“我把天地挡住了。”咯咯笑着看着你,让你就没了魂儿。

我同她正式接触是在扎根串连之后。

我的房东是赵先娥,她的丈夫叫杨兰五。女人原来的丈夫叫陈云顺,死了,她有个女儿,正在菊乡城里上重点高中,是困难户,杨兰五是倒插门过来的。屋里大事小事女人当家。听先遣队介绍说,杨兰五是东北人,解放前就流浪到这里,先给地主看家护院,后来往东北跑绸缎买卖,也上过织机,织得一手好绸锻,四十多了还打光棍儿,经过别人说合,就倒插过来。他有的是劳力,日子过得还算可以。杨兰五属于地没一分椽子没一根的雇农,其实是工人,无产阶级,根子最正了。但是兰五大叔十多天没有正儿八经同我说过话。我就住在他家当间东界墙边,放了一张小床,兰五大叔住东间后墙根儿,前窗修着锅灶。西间赵先娥大娘和闺女陈小焕住。陈小焕上学住校了,屋里连上我才三口人,可兰五大叔竟把我当外人到这种地步。一天到晚除了叫我吃饭,别的就没一句话了。眼看各队摸底工作都有了眉目,我队里的情况还是模模糊糊。我很着急,吃不下,睡不好。第十五天那天夜里,我正在辗转反侧,兰五大叔忽然从隔墙递过来一句话:“小夏,我听你也没有睡着,我只给你说一句话:”人是人,鳖是鳖,喇叭是铜锅是铁。‘咱们社员想把大树扳倒,那可是个难。你想咱社员是棵小树苗,刮了大风,干部那棵大树上随便哪一枝一扫,你就折了。“总算开口了,我正等着下文,看他说的大树有多大,啥时扫了谁。星期六回家来的女儿陈小焕说:”叔,我小夏哥白天搞三同(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晚上又开会,忙一天,该睡哩,半夜三更说啥哩!“原来他们一家这些天也没有安生过,心里有话不敢说,在观察咱工作队的本事和搞四清的决心哩。我可找到交流思想的茬口了,说:”小焕,叔叔有话想给我倒倒,你这个小妹妹看来没把我当自己人,不把我当哥哩。“她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学生,说:”我叔他就这么个脾气,心里有啥事就不管别人忙不忙,累不累,想听不想听。“我笑了,说:”我没说不想听呀!“杨兰五叔叔说:”你还别说,我看这一回的工作队才像动真格的。就小夏这个沉稳劲儿,我就服了。“接着就讲了大娘前夫陈云顺之死。”他就是叫人家大树树枝扫倒的人呐!“

有一次生产队里分棉花,队干部们都有意识地往后靠。赵先娥就多了个心眼儿,分罢了,她走到半路上把包袱一撩,又拐了回来,隔墙听他们说如何如何分。这就奇了,一个政策咋到了他们身上就要再起山沟儿?就离远远的地方,背在麦秸垛边看他们各家都是分了多少,因为棉花是按人头分的,有个比头。她一眼就看到队长家保管家背的包袱大,别的干部家她就不再看了,她啥都明白了,他们是在私分棉花呀!她嘴快,当下就嚷了出来。这一下干部们丢了人,上边也不依不饶,那时粮食棉花食油等等都是按计划按指标分的。这多吃多占,私分的性质就是贪污。干部们做了检讨,退赔,这事才算了。但是,干部还是干部,人还是人,鳖还是鳖。她赵先娥就倒霉了,人家就找他们家的问题。赵先娥是外路人,就要查她的根根秧秧。这一查就查出了叉把儿。

赵先娥说她当过八路军,一次转移掉了队,让国民党洛阳警备司令部的人抓住了,司令逼她给他做小,她不从,司令一怒之下就把她赏给他的马弁。马弁就是陈云顺,他劝她正式跟了他,一同回老家过日子。后来他们俩连夜逃出司令部,跑到洛宁一个大山肚里在她娘家落了户。土地改革时分了房分了地,过起了日子。直到1961年土地搞包产到户时,老太太已死,他们就带着女儿回到男人老家来。

要说这也是苦大仇深的人。但是,公社大队抓住陈云顺的伪军人员身份不放,又说赵先娥说的出身,调查后没有那个部队番号,肯定是胡编乱造的,怀疑她是国民党潜伏特务,不依不饶。把人吓得吃不下睡不着。一个下雨天,赵先娥上大队交代问题回来,陈云顺在家里上吊自杀了。看看逼死了人命,大队对赵先娥的问题才算放下没有再进行追究。尔后,杨兰五倒插门过来了,成了户主,就对赵先娥娘儿俩也当雇农看待,对他家的来龙去脉就不再提起。

第二天,看看屋里没有人,赵先娥对我说:“小夏,我要把党证拿出来,我也是老党员哩!”说了上边相同的话。我就想把赵先娥当做积极分子培养,看她嘴巴骨儿利索,将来是个干部坯子。谁想我到大队一汇报,工作组长把我的热情一炮打退了四十五里。他说:“这是个革命叛徒。”工作组长老马,就是当年在油房庄开油房搞地下工作让我们吃油浸烤红薯的的小油匠马氏,王贵桥当了市委书记,他就从下边上来当了市委办公室主任,搞四清他就来当工作组长。领导这么一说,我就不敢再声张了。老马又开玩笑说:“你当是吃油浸烤红薯,你个小青年搞阶级斗争可要有阶级眼光。”我悄悄放下了这个根子,扯了个理由搬出杨兰五家。后来又听别人说,那女人厉害着哩,把男人降得那个可怜样,看了让人心疼。人们都鼓动杨兰五把女人好好收拾一顿。兰五说:“惹不起呀,她双手会打盒子枪,玩飞刀,一甩一个准。”有一次,他们夫妇吵架,赵先娥把切面刀一下子向男人头上撩去,砍到了门框上。那刀是擦着男人的眉毛飞过去的。女人说:“老娘给你留条命养活俺娘儿俩哩!”听人们这样说,我真有点后怕,咋就差一点依靠住母老虎了。

但是母老虎不知道工作队对她的看法,仍是积极反映情况,又听说我老家是油房庄一带的,就托我打听一个人,说她有一个大女儿,养不起就在大王山油房庄一带送了人。“今年也该你这个岁数了。”她无限伤感地说。

尽管工作队反复告诫对这个赵先娥只可利用,不可亲密,还要保持警惕,但我看她一脸沧桑相,怎么也不能同她划清界限,对她和她家的人总有一种亲切感和同情感——她是一个女人,一个新旧社会都受尽凌辱和折磨的女人。我这么认为。

第一卷第四章形象天使(4 )

基于这种感情的折磨,我就想找个女同志替我接近接近她,了解一下她从共产党到国民党这个过程中的深层内容。她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当过八路军,属于打江山那一代人,轻易地说她个叛徒,也太武断了吧!这可是一个人乃至一个家庭的政治生命啊!我就想到齐秋月,她在邻队,对外说来我们队找人了解他们队的情况也能说得过去,不显山不露水。但我平时同女孩子接触不多,贸然找人帮忙,别让人家女孩子说咱自作多情,想同女孩子找茬口套近乎。姑娘家都是敏感的。想想又笑了。刚好,工作组大搞传帮带,我是老队员了,工作组长老马在会上宣布由我来带齐秋月,说她是第一次搞四清,没有经验,同我邻队,研究工作也方便。组长刚刚说罢,齐秋月就远远地丢过来一眼,笑了一下。散了会,她就急不可耐地来到我面前,甜甜地叫了一声:“小夏,我可全靠你带了。”一路上她都是这一句话,很会贴人。我说:“小齐,你可是有好几年工龄的老干部了。我才一年工龄。”她嗔怪地瞟了我一眼,说:“你这是羡慕我,还是笑话我没有学历?”真没想到她会这样理解,我忙说:“真羡慕,咱们差不多一般大,你可把市委大院走成了大路,我进去,连当官的门都找不着。”她说:“你笑话吧!”赌气要走,我赶忙拦住了她,把我扎根不正的过程和赵先娥的事一股脑儿说给了她。可她说,这是非组织活动她不干。见我脸上阴了,她扑哧一声笑了。“我知道央不动你。”我说。她很正经地说:“这不服合工作队纪律,最好让组织上知道一下。”我心里说,那还用得上给你说这么多话。她头里走了,我心里就气,没有想到,这第一次接触,我就小小丢了个人。哼,你啥德性。可是第三天,她主动来找我了,我没有理她,只管干我的事。她一见我就笑,说我来给你汇报赵先娥,你也不理?我才扭过身来。她说:“拿架子哩!”就给我讲了赵先娥在国民党监狱里受到的凌辱。她说:“我很同情她,都是女人嘛。可领导已经表了个‘叛徒’态,咱能咋办?况且咱们是搞四清的,调查她的出身给她甄别复议并不是咱分内的事。以后再说吧!再说,生产队没人当她是坏分子,她还是个社员嘛。”这一通话,头头是道,我不由对她刮目相看:“还真有你的。还叫我带你,你带我好了。”她笑笑说:“想推脱责任也得工作组批准。我拜你为师可是领导安排的,不是小动作。”然后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她今夜要开个根子(积极分子)会,她长这么大还没在人前正二八经讲过话,要我去帮她,助助威也行。这个齐秋月,可真会说话,我看着清秀俊雅的她,一时忘了说句啥,她忙说:“你要有事,那就不敢惊动大驾了。我自己莽打莽撞吧!”要走。她哪里知道,我是听她那甜美的声音入迷了,忘情地等她说下一句。见她要走,忙用手一挡,问:“你刚才说了啥?”她把嘴巴一噘,说:“逗我开心是吧?我可是正式邀请你帮我发动积极分子哩。我要搞不上去,你也有责任,反正你是带班的。”扭身就走,不容我解释一句。六十年代中期,女孩子的秋装是:上身贴身内衣,毛线衣,外穿一件制服罩衣,把内衣领子翻在外面,脖子下边因内衣翻领,露出一片毛衣的鲜红,袖口处也露一圈红边边。下身,浅灰色中长呢子吊腿裤。裤腿不太大,腰围紧收,把个肥臀兜得圆鼓鼓的。脚上一双方口出边黑面布鞋,浅红或浅绿线袜。头上两根短辫披肩,或是一根独辫拖在身后,腰身扭动,辫梢儿跳跳,似蝴蝶飘飘欲飞,很是惹眼。齐秋月走路姿势本就优美,加上她那一根长辫子,就更美丽动人。她双脚向外稍稍张开,小腿绷直,走起路来,灵巧轻盈,不像有些女人,外八子脚,互相踢裤腿儿,或是内八子脚,前脚掌擦着地。她走路姿势既不箩圈儿,也不外撩,恰到好处。她走路,就是一首诗,一幅画。

天哪,这样的女人同谁接触多了,谁都会情不自禁地犯错误。难怪那姓郑的小子让她抹了一鼻子灰。去年我听了她同郑连三的事,还骂那人真是个流氓,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今天一见齐秋月,哎,谁不想吃,除非他不是个男人。

我告诫自己,可要保持分寸呀!可我又想同她多说话,多看她闪动的眼神。为了让她不怕出现第二个郑连三,以便她尽可能多地找我讨教问题,我对她说了我的那个“她”。她笑了,说:“那一定漂亮哩!”我说:“与你比,勉强及格。”她说:“你们男人哪,咋说呢?见了女人就打分,不安好心。”我说:“冤枉,我可没有敢给你打分。”她狡黠地一笑,说:“你一张嘴,就把我放在同你那个‘她’相比的位置上,给她打了六十,我的分数在你心里早就出来了。你能算个好男人,鬼信。”我说:“真拐!”接着我就模仿一句戏词唱道:“这个女人不简单——”见她不乐意,我不唱了,说:“我算服你了,小齐。”她撇着嘴,不以为然地看着我,把我看得耳热脸臊。

这天晚上,我去帮她开会。刚走到生产队文化室外,就听见她那甜脆甜脆的女中音。她说:“大家都知道,我们四清队是毛主席派来的,要同咱们贫下中农手连手,心贴心,团结起来把生产队的阶级斗争盖子揭开,把干部的四不清问题查清。具体说,第一步,就是扎根串连,摸底儿。时间,二十天左右。在贫下中农中最穷的人家扎根。第二步战略目标,串连发动,重新组织阶级队伍,时间,一个月。第三步,具体说——”我赶忙推门进去。她怎能把工作队内部掌握的进度公开了呢。我喊了声:“小齐!”把她的讲话打断了。她见我来了,向大家介绍说:“这位是小夏同志,陈家驻队干部。”有人说:“知道。你们在一起商量过工作,走得近。”有一个说:“小夏先扎根在杨兰五家,后来又搬了出来。”工作队员一举一动群众都看在眼里。会后,我对齐秋月说:“咱们今后工作可得小心,咱们接触多些,就说走得近。”她也警惕地说:“是得注意点,别出不好影响。”

这陈家队和杨家队原来是一个队。三年前才分开,排序为苇子坑大队一队、二队,八十多户,老少三百九十一人。分队时,大队干部大致拿了个意见,地界没有划清,经常闹意见。今天你犁过去几犁,明天我就割你几垄麦。最严重一次,两队社员抢着割麦打了起来,伤了人,到现在医疗费还在那儿翘着。大队也来解决几次,但是,这地块,都是三扁四不圆的,这边比例算好了,那边比例也算好了,可扎过去一犁,竟把界沟弄成了斜的了,不南不北,不东不西。大队干部就随意步了步,指了一条线让扎过去一犁,倒是正东正西正南正北了。但是各队会计过后一丈量,多了的,喜不吭声,少了的,就让牛把儿往那边犁,矛盾就由此激化起来。我们进队后,两队群众都把这当成最大的四不清问题提了出来。工作组指示:分清,取信于民,便于发动群众。我同小齐领着两队干部和群众代表,到地里整整闹腾了两天,在纸上算了好多方案,可那真叫纸上谈兵。分了半天,也同大队第一次分的一样,咋也找不到扎上一犁犁过去,正好把地分得正南正北正东正西的一个沟儿。小齐对我眨了几下眼,说:“冷处理吧!”就宣布暂停。吃过饭,小齐就来找我,又说了几个方案,最后说:“你是大学生,点子多,你决定吧!”结果,又分了两天,还是没有个双方满意的结局。最后工作组指示,清白不了糊涂了,绕过这个障碍物,别耽误了四清全局的进度。小齐说:“这不说明了四清队也不怎么样吗?”我说:“两队开个社员大会。”当天下午,两队社员集合在场上,都以为工作组要出什么高招,不料,我说:“我们是来搞四清的,查四不清干部的四不清问题的,不是来搞分队的。可是那些有问题的干部怕揭发他们的问题,放出了烟雾,扯出地界纠纷来转移贫下中农的视线,混淆了阶级阵线,掩盖了队里阶级斗争的实质。我们工作队故意发话,解决地边纠纷,是想让四不清干部跳跳,亮亮相。现在大家看清了吧,他们的表演到位了吧,谁啥样看清了吧,这就是当前最为触目惊心的阶级斗争。我们一定要擦亮眼睛,把他们的阴谋诡计揭穿。”会场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对,对,还是工作组有眼力。”散了会,小齐说:“真有你的,小夏,佩服,佩服。今后我就跟着你的步子走。”半年过去,她入了党,因为工作成绩突出,她的事迹上了工作团的简报,尔后又上了省工作团、中南局和中央的简报。中南局主持四清工作的书记金昌铭同志还在简报上加了按语,中央办公厅把齐秋月的事迹加上批示,下了红头文件,号召全国四清队员要向齐秋月学习,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在三大革命运动中锻炼成长,争做红色接班人。

第一卷第四章形象天使(5 )

齐秋月一下子成了菊乡自郑运昌之后推向全国的又一个典型。而这个典型在新的历史时期,在学习毛泽东思想的热潮中被树了起来,就更具有榜样力量。

齐秋月出名了,成了红得发紫的人物。她被请到各个工作团作报告,讲她如何在四清运动中带着问题学毛选,如何同贫下中农一起同阶级敌人的破坏作斗争,等等。我因为对她最熟悉,她的材料最初是我帮她整理的,也被抽出去给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讲用团当秘书,跟着齐秋月也南北四路地跑了个痛快。

齐秋月出名了,齐秋月给菊乡工作团,乃至菊乡数百万人民争得了一份荣耀。这样,在1966年的春天,菊乡酝酿领导班子第二梯队人选时,王贵桥就点名把齐秋月推荐上去,作为副市长后备人选。

画匠不给神磕头。我知道齐秋月是怎样起步的,她的先进事迹是怎样上纲上线写出来的。齐秋月也深知这一点。每每讲罢一场,没人在身边时,她总是先喝一口水,润润嗓子,对我说:“小夏哥呀!我就像在演戏。你就是编剧,导演我想不出是谁。”她后来就喊我小夏哥,我有时也开她玩笑,叫她林妹妹。我说:“导演是你自己。工作是你做的,你工作确实很卖力。这我是瞪着眼看到了的。同贫下中农搞三同,拔花柴,手打了泡,用手绢一缠又干,晚上同五保户大娘打通铺,这对一个城市女孩子来说,难能可贵。冬天,睡觉就抱住大娘的小脚暖脚,也不嫌臭,这没有阶级感情,没有阶级觉悟是办不到的。反正我不能。”她说:“说阶级觉悟多高阶级感情多深,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我这人心肠太软,对比我难的人,就同情,要是碰上个地主老太婆,我也会暖。”我说:“胡说,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如今你不再是你自己。你是菊乡的精神财富,是咱们工作队的光荣。对我,你无疑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她说:“别把我说得那么玄乎,抬举得越高,我摔得越惨。”说到最后,她感伤地说:“贫下中农还是太苦了。”到了1966年8 月,齐秋月作为副市长后备人选已成定局,就要行文上报。齐秋月受宠若惊,也有一种成功的喜悦。一天下午,她一脸桃花地来找我,说:“小夏哥,出去走走吧!”我们就向官路河上走。站在河岸上看去,河对岸地里玉米吐缨了,想起这一年来的工作配合,她动情地说:“多亏你这个老大哥了。”我说:“这是你个人努力的结果。只是希望你当了市长书记,别忘了这一年苇子坑的生活,别忘了我这个傻哥。”她忘情地看着我的眼睛,喊了一声:“哥——”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叫我哥。她眼里就水汪汪的,转过身望着远方,眨巴了几下眼。我也动情地叫她一声:“好妹妹。”眼里就湿润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是独生女儿,碰到你这个好哥,是我的福气。只是你说那市长书记,那是大家抬举我,我知道我不会被批准的。”我问为啥,她说了她的家庭背景。原来她妈余文秀在锦西抗日根据地时,曾被鬼子抓去过,是一支土匪队伍把她救了出来。这段历史妈妈给组织上交代过,可没有旁证。后来组织上就怀疑她是求生叛变才出来的。还说她妈有通匪嫌疑,这股土匪又名气太大,同共产党也发生过磨擦。这支队伍后来被国民党收编了,妈妈的问题就更难说清了。我问:“阿姨后来干啥工作?”她说:“刚解放时当区妇女联合会主任,后来就下放到供销社当个计划股长,空衔儿。我爸也受到牵连,先是下放到沙家湾当小学校长,后来就一直窝到教育上提不起来。他可是老地下党员,上学时参加过学潮,后来到了伏牛山根据地,当政工科长。爸妈都那个样,我还能发粗长长。”我听了,感到她说得不无道理,提起她妈的政治待遇,不由得就想到赵先娥大娘。我说:“咱们这国家是政治统帅一切的。不过,也太绝对化了。”她赶忙说:“小夏哥,快别这样说,让谁听了去,咱们俩都吃不了兜着走。说点别的好吧!”这时西斜的太阳照在她的脸上,更加给她增添了一种古典气息,忧伤,哀怨。她美极了。我说:“要不是我已经有了你那个坏嫂嫂……”她问:“那会怎样?”我说:“你猜猜。”她说:“我不猜。”狡黠地眨了眨眼,盯住我看着,又问:“结婚了吗?”我说:“没有,不过已经离不开了。”她说:“我明白。你们这些男人呀!”我们到河里脱了鞋袜洗脚。河水不热不凉,挺爽人的。水清见底,有一群一群的小鱼儿游来游去,在我们的腿上这里咬一下,那里咬一下,痒痒的,她就用手去抓,抓不住,再抓,差一点摔倒在水里,我赶忙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柔柔的,手指细长。我说:“弹琴的手,该上音乐学院当音乐家的。”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说:“又笑话我了。怨我太窝囊,大学没考上。”我放了她的手说:“忘了男女授受不亲了。”这时不知道是啥把她的脚夹了一下,她叫了一声往我身边歪过来,我扶住了她,她把脚翘出水面,我盯住她的脚看了半天,啥也没见。她又坐到岸边草地上,搂住她的脚看了个没回数,才又着胆子小心翼翼跳进水来。我看着她的脚说:“男看头,女看脚。你看你那双脚。”她把一只脚提出水面,前后扭动着看了一会儿,说:“我脚咋啦?真叫啥咬了?”我说:“啥也没咬,就是好看。”她说:“尽胡说。”撩我一把水,又把脚往水深处伸,把水弄浑。说:“不让你看。”瞟了我一眼,“你说这话不嫌脸红,对一个姑娘家夸手夸脚的。亏你还是哥。”我感慨地说,女人的脚,女人的手,女人的美,只有男人才能看得出来。她撇了嘴,说:“你是想当小陈世美了。只是这里没有公主。”我猛然意识到我太忘情了,赶忙说:“光顾着说闲话了。你找我有啥正事?”她说:“四清快结束了,这一年我都习惯了大事小事找你商量,一回单位,各奔东西,见面机会就少了。想起来,心里就空落落的难受。”我说:“我也是呀!”

这是1966年夏秋之交。北京的红卫兵运动已经波动到了南平县苇子坑。四清队还没有撤离,工作组就是太上皇。队上的民兵想成立红卫兵战斗队,找一个牛鬼蛇神斗斗,造造声势,问我的意见。我对这个动向摸不着底细,不敢正面表态,只是说打击阶级敌人要稳准狠。谁想到,当我同齐秋月从官路河上带着就要分离的伤感回来,远远看见场里围了一大群人。闹哄哄的。中间好像放着一张大桌子,上边一张长板凳,凳子上站着一个女人,披头散发。走近了,看清是赵先娥。她赤脚立在上边,低着头,浑身发抖,稍有不慎就会摔下来。汗从她脸上扑簌扑簌往下掉,半个脊梁上的衣服都湿了。待我们挤到里面,又见杨兰五也被罚跪在桌子下边陪斗。我说杨兰五是贫雇农,民兵说:“同反革命母老虎睡在一起,肯定一鼻孔出气。”这时就见齐秋月一个跳跃,立到桌子上,要扶赵先娥下来。她说:“这是个女人,先不管她有没有问题,有多大问题,这样登低上高,太污辱人格了,也太不人道了。都是个人啊!人啊!”有小青年喊:“这算啥工作队,斗她!”齐秋月轻声一笑,说:“啥工作队?我是全国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谁要斗,冲我来!”齐秋月是多么稳重谦和的姑娘,从不张扬自己,今天这个样子,就像个刘胡兰、赵一曼。她把赵先娥扶下来,说:“斗我吧!我们工作队不能看着出人命。”一时间她把人镇住了。

第二天大队工作组把她叫去狠狠批了一顿。说她这是出的哪门子风头,这是给工作队惹麻烦。为了一个叛徒,你要干啥?你是内定的接班人,青年标兵,你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如何如何,丢人。接着开会,让她当着工作组全体的面检讨。会后她眼泡红红地对我说:“小夏,你说我对么?”我当然说对。她说:“如果这影响我接班什么的,我宁愿不接这个班。”我被她的人格感动了,我动情地说:“我这一年四清没有白来。我认识了你。”她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说:“说得对,我这一年也没有白来,我认识了你。认识了你这个好哥哥!”我说:“认识了我,有什么好?也许不认识我,就没有赵先娥的事,没有赵先娥的事,也就没有人打你小报告,你也就不会受这一顿霹雳火闪的批评。”她说:“一顿批评算个啥!我身上也少不了什么,怕只怕由此而来的连锁反应,那就给赵先娥一家带来大难了。”我说:“我一定要查出这个越级上告的小人,出出这股恶气。”她说:“这你就不对了。人家越过你这个太上皇,反映的情况也不是无中生有搞捏造,咱们还真的出了这个大风头。”

第一卷第五章遭遇慈母——祸水浪漫记(1 )

一个母亲为了儿子,蒙受“破鞋”的羞辱,受尽折磨而死。但却留下一份她揭发男人在她面前丑态百出的大字报,被人们演绎、润色成了一本《床上演义》而流传。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一块心病,坚决反对女儿的恋情,终于忧愤交加而病倒在床,给她的家庭罩上一团迷雾,令人难于揣摩。而这两个母亲的儿女们竟是一如既往地热恋着,并在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潮流中携手起来造反,终至走进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齐秋月虽然没有嫉恨那个告密者,但这事出在我们队里,是我的工作疏漏给她带来的麻烦,要是因为这件事影响齐秋月就要到手的提拔和远大的政治前途,我心里一辈子就不会安宁了。我对我亲自树立起来的积极分子陈述平说,要他帮我秘密找出这个人。谁想,他说,你不用找了,那个向大队工作组反映情况的人就是我。“老马问我,我说的。”他说得很随便,像喝口凉水。“你——”我手指着他,气得发抖,“你知道你这嘴巴给小齐同志带来了啥,你捅了多大的漏子?!”

好你个陈述平,我饶恕不了你!

机会终于来了。这一天有人向我反映,说陈述平看黄色小说。我就把他叫来了。我先不搭理他,把他冷落了好一会儿,才问他最近读了啥书。他说,读毛主席的书。我问读了哪一篇?老三篇(毛泽东《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读了没有?他说,对对,就是读的老三篇。我说,那么你就说说《纪念白求恩》中白求恩同志是哪国共产党员?他是受谁的派遣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他的这种精神是一种什么精神?毛主席在这篇文章中总结的五种人,号召我们去作,你对照检查自己作到了哪一条,不说作到了,能说出其中两条就行,看看学得咋样!

他傻眼了。我把桌子一拍,“啪”的一声,我所有的仇和恨都集中到这一声“啪”上了,桌子上的钢笔滚到了地上,我看也不看。他忙弯腰帮我捡起来,小心谨慎地放到桌子上,勾着头,不敢大声出一股气儿。我说:“毛主席的书你不好好读,你去读黄色小说!大毒草。有这事没有?”他先说没有,禁不住我大喝一声:“我污蔑你啦!还用我给你点明吗!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他看我牙口这么硬,瘫了,说:“小夏,我错了。我向你检讨!”我说:“你说什么?向我检讨?”他慌忙改口:“我向毛主席检讨,向党检讨,向贫下中农检讨。我对照毛主席著作深刻检讨。”他回去就把黄色小说拿来缴给了我。我一看是三本作文本订的“书”,问:“这是小说书?”他说:“就是这。”我说这是你抄的,原书哪里去了——藏哪里了?他嘴哆嗦着说:“真的就是这,我看的是人家传给我的。我在你面前还敢说假话?”我说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工作队员吗!?他说,我是你培养的,我永远忘不了你的恩。我说:“你回去先写个检查,准备在全体社员大会上检讨。检讨不彻底,上大队检讨,再不彻底,上公社。”他脸都吓黄了,说:“我对不起毛主席,我家是贫农出身,毛主席,我没有按你老人家的教导办事。我……我……我……”大哭起来。我说:“先回去吧,检查写完先交给我,我看看再说。”他走了。我才把这个“小说”翻开看,想它有多大的诱惑力,竟惹得人们传阅,还有人下这么大劲儿用手来抄!

这不是什么小说,充其量是一张大字报。“小说”开头有一段“序言”一样的文字,煞有介事地说:女人是祸水。沙家湾人说:“真是。真是。”

当沙家湾把马玉华当做牛鬼蛇神拉出来批斗时,马玉华忧愤难耐,咬了咬牙,把脸当屁股了,回去熬了几个通夜,把她记录在案的那些低三下四,喊爹叫娘,死乞百赖想同她睡觉和睡了她的臭男人,写成大字报,趁天不明,到大队山墙上糊了出来。她写道:“骂我不要脸的人,你来看看,看谁的脸皮厚。”又敲着洗脸盆喊了一圈儿。她已经没有廉耻了,还要脸干啥!

谁敢出来拦她,谁拦她,她就咬他说:“还有你。老娘这回先给你留个脸,你在这儿人模狗样个啥!”大队安排妇联会主任拉住她,把她关了起来。她就说:“你恁大本事,咋不把自家男人看看好,别让他到老娘那儿喝刷锅水,啃老娘脚指头。”一下子把妇联主任呛住了,她掩面哭着回去找男人算账去了。一时间沙家湾乱成一锅粥。

这是一场触目惊心的阶级斗争,是阶级敌人利用我们革命阵线的薄弱环节,腐蚀了我们革命队伍中的意志薄弱者,又故意夸大其词地利用这些人的言行来向我们进攻,从而给革命人民脸上抹黑,给革命抹黑。我们看了这一份反面教材,更要提高阶级警惕性,在阶级斗争的风口浪尖,站稳立场,乘风破浪永远向前!

不过,读者同志们,这张大字报却有些令人不解之处。你想,一个好端端的女人,会把自己同野男人睡觉的丑事,这么赤裸裸地,鲜艳夺目地撩到大庭广众之中,光天化日之下,除非她是疯子,或是喝醉了酒。看看马玉华不是疯子,也没有喝醉了酒,可是,这大字报当真就是她写的呀!又能作何解释呢!后来人们还是想明白了。在菊乡,甚至于更远一点的地方人们所见到的大字报,肯定不是原稿,而是经过好多人的传抄,流传,在民间流传过程中,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加工,添盐加醋,百里没真言,马玉华的大字报就成了这么一个“‘性事’床上演义”了。尽管说上级到处在搜查,收缴,但是这种男女性事的诱惑力太大了,明知是大毒草,他(她)偏偏要一睹为快。大约我们这里见到的就是这种手抄本子。

大字报标题为“看谁不要脸——臭男人殷勤记”,像《史记。列传》一样,分人记事,点了沙百强、沙荣宗等人的下流恶迹。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年轻力壮的,老不中用的,不谙事故的,老奸巨滑的等等男人,在一个女人胴体前的种种丑态,千般殷勤。因为是经过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添盐加醋,竟把个男女床上之事,写得“艳”不忍读,看了真能玷污我们纯洁的耳目。

说《床上演义》就是这么个东西,真是大毒草。可我怎么处理陈述平看毒草这件事呢?要是让他在大会上公开检讨,这种风花雪月的事,定会惹得更多人产生兴趣,反而为这株大毒草的传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本“小说”就是这样才从沙家湾跨山过水传到苇子坑,竟在这“四清”地区呈地下蔓延之势。我还敢让陈述平在大会上检讨吗!不让他检讨,不是又便宜了他。正在左思右想,齐秋月不知道啥时候来到院里,她同我随便惯了,不打招呼就立到我身后了。我赶忙把“毒草”往抽屉里边放,她伸手挡住了,说:“不就是情书嘛!看把你吓的。”我说:“没有情人,哪里会有情书?”她诡秘地一笑,说:“这口气,你同你那‘60分’分手了!当代陈世美。”我说:“这一辈子怕是当不了陈世美了——海枯石烂不变心。”她说:“那还藏着掖着,对我也保密。我看看我嫂子‘亲爱的’话是咋说的!”就把毒草夺了过去。我怕她说我低级下流,看这玩意儿,忙说:“看不得,看不得。”她看我这个惊慌的样子,问:“咋啦?不就是个作文本嘛。”很随便地往桌子上一丢,说:“写诗歌了,爱情诗?还是写小说了,革命加恋爱的?怕我揭发你小资产阶级情调?”坐到一旁,看着我的脸,又是个笑。我说:“我心里的半斤八两,都让你掂量个没回数了,还能瞒得了你学毛著积极分子的火眼金睛。”她没有应腔了,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半天半天不说话。我就奇怪了,这可不是我认得的齐秋月,我问:“咋啦?这一阵这么深沉,这么文静?”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往我面前一递,说:“你看看,咋处理!没收来的,大毒草。”说完脸就红了,“尽是下流话,低级趣味。”

老天爷,竟也是个手抄本!我把陈述平的“作文本”一拿,说:“这也是的。”她说:“原来你这也是毒草。你说这些人咋就这么……毛主席说,要我们做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做一个高尚的人,真是说到我们革命者的心坎里了。”她问我这事咋处理。我想了想,说:“冷处理。”她说那就不管不问了。我说,不了了之也是一种办法,不过,那就便宜了这些下流坯子。她又问咋办,我就把陈述平叫了来,问他检查动笔了没有?不等他回答就说:“你这问题的性质,你也清楚。本来要让你在大会上检讨的。但是,从爱护你的角度考虑,怕那样会影响你的前途。你是咱们四清队培养起来的积极分子,初步定的民兵排长。你是知道的,要把你当做‘不走的工作队’使用的。为了你将来能更好地发挥带头人作用,小齐同志和我商量,公开检讨就免了。但是你要对照老三篇,尤其是《纪念白求恩》中的‘五种人’,好好触及灵魂,在思想深处闹革命,写出深刻检查。”陈述平连说了几个“是”,又对齐秋月说了几句“谢谢”,走了。齐秋月等陈述平走远了,诡诈地一笑,说:“不愧是小夏哥,门道就是多。人也吓了,好也落了,事也了了。”她把那两个手抄本拿起来要点火烧掉,忽然又住了手,说:“这里边的地主女人我认得,这样把人家烧了,不是咒她死么!她儿子是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叫沙吾同。他要是知道他妈妈让人们糟蹋成这样,不知要咋伤心哩!”我说:“运动来了,就像暴风雨来了,啥事都会发生。就说这赵先娥一家,好端端的,叫人批来斗去,心疼死人……”小齐一听,伤感极了,说:“本来想救她,结果给她家惹了更大一场祸害。想想就该扇自己几嘴巴,太没有脑子了。”我说:“这不能怨你!”

第一卷第五章遭遇慈母——祸水浪漫记(2 )

这一段日子,队里的民兵知道齐秋月和我在工作组受到了批评,就公开成立了红卫兵,示威似地拉着赵先娥夫妇游乡。又罚她们担沙铺路出义务工。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受罪,不敢上前拦挡。一连半月,两个人都变了形,走了相。更想不到的是他们在市里上高中的女儿陈小焕也被打成小牛鬼蛇神,受不了批斗,逃回家来。但又不敢露相,东躲西藏。一个好端端的家就这样垮了。我这个曾经在他们家住过半月的人,见了真心疼啊!

一天夜里,我在大队汇报生产队新班子搭班子情况回来,很晚了。天黑,我摁着手电灯高一脚低一脚在乡村大路上走着。忽然一个黑影从一个墙角站出来,喊了一声:“小夏哥——”就跪下了。我一看是陈小焕,想着屋里出啥大事了,赶忙叫她起来,急急地问咋啦。她哭着说:“俺家这个样,还能活吗?我要上北京见毛主席。十六条(《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若干问题的决定》)上说这次运动重点是整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们一家谁是当官的!我看这个势头肯定有人假传圣旨,整老百姓。”我赶忙说:“老天,这话可别说了,让谁拾了去,不得了啊!”问她我能帮她啥。她说,他们很多同学都上北京见毛主席去了,她想借几个钱,不敢张嘴。那时我的工资一月才二十多一点,我让她到一个地方等我一会儿,回住处把二十元钱二十几斤粮票取来给了她。她激动得连话也不会说了,只叫了一声:“小夏哥——”又下了一跪,哭着跑了。

第二天一起来,小齐就来找我,把我领到村外说:“我生你的气。”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问:“我咋啦?”她一本正经地说:“你不该背着我。我可是为她家背了黑锅的。”

原来,这些天来,她一直关心着赵先娥一家,以一个姑娘家的同情心和敏感关注着这个可悲的家庭。每天晚上,她都要到他们家房前屋后转一圈,见没有异常,再回去睡觉。昨天夜里,她看陈小焕一个人出了门,怕出意外,就暗暗跟着她。我说:“那你为啥不喊我一声?”她说:“我还以为你同女孩子有啥秘密哩!”我说:“你呀,我是当哥的人。”她把嘴一撇说:“难说。”我说:“那后来应当叫一声,多凑点钱,她路上不是更宽绰!”她说:“那女孩子还下了跪哩,我一叫,她多难为情。看她那样比揪我的心还难受。”说着掏出一叠钱,递过来,说:“给,钱粮都有。这个月你吃啥喝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心肠,我一时忘了伸手接,她说:“我以前在机关省下的有粮票,姑娘家,吃得少。拿去吧!”

我接住粮票,把钱退给她。她说:“嫌少?”

我说:“嫌多。这里边包含的战友情意重如泰山啊!”

她说:“做诗吧,你。”

陈小焕上北京不到半月,四清工作队奉命撤回,各自回原单位参加文化大革命。我因为在原来的学校只呆过一星期,就趁我同菊乡组织部的同志一起搞四清,有战友情意之便,让他们帮忙把我调出来重新分配。我实在不愿意回那个乡村中学。这样我就到了菊乡市第一中学来了。这一中恰好就是陈小焕上的高中。我一进校门,迎面山墙上是一份勒令:“陈小焕逃脱批判,勒令其务必于八月十六日前到校接受批判。否则,后果自负。”旁边又一份布告:“查高三甲班学生陈小焕,因同情牛鬼蛇神被处劳动改造,但自八月三日以来,拒绝改造,逃窜在外,长期不归。现经校文化革命委员会研究,征得驻校工作组同意,报上级批准,给予陈小焕开除学籍处分。并建议南平县贾宋公社苇子坑大队对其进行监督劳动,以便对其进行改造。菊乡市第一中学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委员会,红卫兵特别行动委员会。年,月,日。”我看了,心中不知是啥滋味。往前走就是揭批学校揪出来的牛鬼蛇神的大批判专栏,有一个专栏特别引人注目,因其大,占了整个一条走廊,栏目名称之奇,让人触目惊心:“大恶霸沙一方阴魂不散,臭孙子沙吾同妄图变天。”往下看去,说是沙吾同在一次课堂上说:“我在娘肚里就决定我是反动派了,我的孩子将来也是这样。想入党入团,向无产阶级靠拢,走上革命道路,就要比别人多下好多改造自己的功夫。要想改变血统,只有太阳从西边出来。”大字报说,我们革命人民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一个毛泽东。”他要同我们革命者对着干,要从西边出太阳。这是多么恶毒啊!还有他那个狗娘,烂破鞋马玉华,专门用美人计拉拢腐蚀贫下中农,革命干部。还把这事记录在案,等着国民党打过来,倒拉一筢子,污人清白。还讲他一次照相时,故意站到毛主席光辉画像前,相片洗出来,他比毛主席还要高大。云云。反正恶毒极了。齐秋月说的沙吾同原来就在这里教书,他就是土皇帝沙一方的孙子。我马上想到在苇子坑见到的那手抄本,好心疼啊!这一家母子两个,都遭到了这么大的劫难,真是哭都找不到坟头。

这所中学,是菊乡最古老的学府。前清时是菊潭书院,民国时是省立第八职业学校,解放后为省内有名的重点中学。我能调到这所中学来教书,当然很满意了。然而还没有给我安排好住室,就在沙吾同大批判专栏旁边,也给我糊了一个专栏,名曰《夏德祥专栏》。里边没有东西,只是到了下午,里边贴了一个标语:欢迎夏德祥自我革命,自我批判。我心想,要是学生知道我对陈小焕的帮助,肯定会活吃了我。

短时间学校里腾不出住室,校长征求我的意见,先在语文教研组住一段,我同意了。一个校工把我领到教研组,语文教研组长接过我的行李,自我介绍说:“我叫伍英杰。”接着介绍了组里的情况,说是组里共十八个专职教师,已经靠边站四个了,好在,现在停了课,否则,课都排不开了。你来了,咱组里就有了又红又专的带头人了。正说着话,猛听隔壁“哈达”了一声,接着就是啪哒啪哒的跑步声,一个带哭像笑的声音传了过来,一会儿又像是唱:“毛主席呀,毛主席,我的心里想念你。”反复就是这一句。伍老师见我一脸疑惑,用手指指隔壁,摆了摆手,示意什么也别问。我就不再吭声了。工友抬来了床,我还没有铺好,隔壁又传来像是两人争吵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