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月蚀》》 · 镜中影 · 2026-07-26
“是,待王爷回,奴才定将驸马盛情禀报……”
“既然你们主子不在……”翟煌立起身,身向外行。
乌达开以为贵客要告辞,遂拱手弯腰,作好了恭送姿态。 r
“本驸马就一个人逛逛这南院大王府罢。”
呃?乌达开讶异,眼瞧贵客径自远去,按了按一大早就跳个不止的右眼皮,赶紧跟上:老天爷保佑,别处什么差错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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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巴掌掴时,若以理智,樊隐岳会呆呆不动,挨上一记。而她也的确依据理智行事,静立原处。但在对方指上即将触上自己颊肤的刹那,习武者的天性仍使她侧首一避, 避过了最重的一击。
那指根上的尖利指甲划过她的颊,划破了皮肉,带出淡淡血痕。但这并没有什么要紧。
要紧的是,这根手指划过之际连带车罗了她头顶的书生帽。这,还不是最坏的。
最坏的是,书生帽被扯落同时,挂上了发髻间的木簪。于是,木簪掉地,长发散落。
女子的发,宛若花朵的瓣,任无瓣之蕊如何娇嫩新鲜,也难绽娇艳。当墨丝般的长发包裹住那张精致脸孔时,刻意隐敛的清丽彰显无余。这时,若再说樊先生那副样貌是因为男生女相或伶人粉气,未免牵强。
珂兰一时愣住,其他人目瞪口呆。而刚好行至此厢的另外两人也恰恰给瞧在眼里。
“乖乖,敢情是个雌的?”翟煌怪叫一声,三步蹿了过,勾手就要挑起樊隐岳的下颚,在后者撤身避开之际,立马阴下脸,张口骂道。“狗奴才,给你脸不要脸是不是?”
“你……是女人?”珂兰惊喘一口气,手紧握住胸前垂珠,无措而恼火。“你竟然是个女人,难怪,难怪……”
“原珂兰妹子也在这边儿,巧了不是?”不愿再南院大王府闹大又不想放过这个自个儿心痒了好一段时日的尤物,翟煌在睇见珂兰公主妙影刹那,主意成形。“其实,本驸马早觉得这个教习先生有些古怪,只怕南院大王着了她的道儿,没想到竟是个女人,她易装进府,居心不议呢。依公主殿下之见,该如何发落?”
若在平时,珂兰不会屑于理睬这龌龊之徒,遑说被他有心利用。但此刻,她心神早教眼前这张清丽绝尘的面容搅散打乱,眸光觎他,冷问:“依驸马之见又如何?”
“公主言下之意是,本驸马意思就是公主意思了?好,本驸马这就依了公主的建议,将这人带回府中替你好好审问,走!”出手箍了猎物手腕,粗蛮拖着就走。
“放开先生,放开!快给我放开先生……乌达开,给我救先生!”楚博如一头小牛般撞了过去,两手扯住掳人者胳臂,捶打踢咬骂轮番上阵。
这一点,翟煌始料未及。纵再借他一个包天色胆,也不敢对南院大王的小王爷施暴,遂向从旁的乌达开眙目叱喝:“乌总管,还不快护住你们的小主子,难不成你想让咱们两府因为一个下贱人坏了交情?”
面对这突发之事,向以成妥稳重著称的乌达开一时难有周全法子,但护住小主子却是当真紧要的。“小王爷,您先放手,别伤了您,让奴才……”
“滚开,你不救先生拉我做啥?快给我救先生!先生……人,华丹快,救先生啊,有人要抢我的先生!”
劝声,骂声,嚷声,吵声……在这一团乱声织成乱麻的当儿,一道断喝如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刃劈入,断了所有乱结——
“这是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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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远漠湛眸内迅速累积着风暴,且风暴蔓延至全身。随着他高大身躯一部一部迫近,诸人俱按相应礼数见礼。当他一眼瞥见发丝未绾的樊隐岳时,遽然微怔,眸际添了阴冷,
“谁能告诉本王,这里发生了什么?”
“王爷……”
乌达开跪伏于地,刚要回禀,楚博挺身而出,截了话去,“父王,是他们要欺负先生!在我们的王府欺负博儿的先生,就是在欺负父王和博儿……”六岁的孩童,尽管词汇缺乏,叙述繁迭,却能口齿清晰,字字达意,将前事后因一一道。
翟煌听这小王爷还在编排自个儿的罪名,讪讪笑道:“楚兄莫信小孩子的意气话。其实,我是早早看出你这个教习先生存着古怪,这不一进府就替你抓个正着,敢情还是个女人?你这王府是什么地儿?扮成男人进图谋不轨,哪能容她,是不是?”
“真是有趣,翟驸马。”楚远漠亦笑,眸与齿寒光相映,直教大地回冬。“本王府里的事几时劳烦驸马爷这般操心了?你是不是认为本王的眼睛瞎了,连男人和女人也分不清楚了?劳动得驸马本王的府里替本王抓不轨之徒,是认定了本王无能料理么?”
“这……”天底下谁敢说眼前男人无能?“楚兄说笑,说笑……”
“不然,就是因着本王不在府里,这一府的妇孺可任你驸马爷欺负了?”
“这哪里话?凭你我的交情,怎么说到那一步去……”
“若本王不是得正巧,翟驸马今日必定不能空手而归,而本王的世子必定要因驸马爷的强夺人师伤心了不是?”
“你……”翟煌也是处尊养优的人,哪受得住面子一再被人削刮?胆气一壮,脖梗一挺,豁了出去。“南院大王,明人不说暗话,本驸马今儿个明着问,本驸马想王爷你要这个奴才,你给不给?你给了,本驸马承你这个人情,早晚得还了你;你不给……”
“如何呢?”楚远漠声线轻柔,“本王很想知道,如果本王不给,驸马爷会如何处置本王?”
翟煌横眉眦目,“你为着一个奴才,要与本驸马结怨?”
“本王极不喜欢受人威胁。”
“……好!太好了!”翟煌硬撑起的自尊还不足以使他敢与南院大王真正毁诋相见。“王爷的话,本驸马记住了,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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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乱剧,并不会因翟煌的拂袖而去随之落幕。南院大王治府如治军赏罚分明,令行禁止。
乌达开身为府内总管,领得是处理不当、应对失职之责。华丹身为幼主贴身侍卫,领得是护主不利之责。就连搅扰其中的公主珂兰,也受了一通严辞厉叱,叱出了坚强公主的委屈热泪。
作为诸人眼中的始作俑者,樊隐岳呢?
此刻,她置身在南院大王的主书房内,覆眉低眸,静聆示下。
她面前的宽案之后,黄梨圈椅上,踞坐着双眸沉如深海的楚远漠。
“樊先生,本王说过,要和你做朋友的罢?”
“王爷说过?”
“可是,仅是朋友,现今并不能保护你了。”他看着她。目光掠过她不经妆饰而含翠纳幽的黛眉水眸,任北地之风吹了一年也不曾变得粗糙的瓷肌玉肤,娉婷腰身,贞静仪容……这样一个人,他若想保住,只有一个方法……“做本王的女人罢。”
她遽然扬眸。
他微呈强势的视线抵望进她的眸里,“你该明白,你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及待翟驸马将你是一个女人的事实传出去后,你会成为延定城达官贵人们势必得之的存在。今日之事必定还会不厌其烦的重复上演,纵算不是翟驸马,也会有其他人。而只有做了本王的女人,这延定城里方没有一个敢动你一毫。”
“对不起,王爷。草民……”
“别急着拒绝。”楚远漠冷峻颜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樊氏也曾是天历皇朝望族,因开罪位高权重的良亲王被驱逐出朝堂,继而败落。几年前举家迁居元兴城外的一处小镇落户,原以为能逃过生天,不想又惹着了镇上恶霸,吃了官司,惹牢狱之灾。如今樊家的老老小小尚在狱中,却有一男二女在逃,樊家长子樊无尘,次女樊慕星,幼女樊 慕月。樊先生应该就是那个号称‘京城第一才女’的樊慕月了罢?樊慕月,樊隐岳……你改了名字,隐了女儿身份,是为了有以立足之处,不负你家人所望的活下去罢?”
她妙目波光明灭,长睫随之覆落,玉样容颜看似风拂未动。
“本王可有说错什么么?”他问。
错与对,这是很难分际。樊慕月虽不是她,确有其人,且是母亲的亲姨表妹,与她渊源颇深。论辈分,她该叫一声“表姑”。樊家当年为了母亲被逼为妾之事,与父亲对上,致使家道败落,如今囚得囚,逃得逃,门庭早已不在。他借用这个“樊”字,亦借用了樊家身世。
“草民不会傻到追问王爷从哪里探听了这些。但王爷可否明示,您所指做您的女人,指的是什么?”
“指的是什么?”他复述,一时不解冰雪聪明的 她何以听不懂这句最直白的宣告。
“你要草民做您的妻子么?”没有任何羞怯游闪,她双目坦迎他两道深邃眸光,问。“您要娶草民么?”
他微顿,随即颔首,“未尝不可。”
未尝不可?她黛眉挑起,“做南院大王王妃?”
他浓眉條拢。
她牵起秀薄唇角,淡哂,“还是草民误解了王爷的言下之意?您只是想给草民一个庇荫之所,草民只须顶着您赏赐的‘名’,使那些人不敢轻易冒犯即可?在私下,王爷和草民依然是朋友?”
楚远漠在她的眼底,捉着了那团不驯倔冷之火。他低估了这个女子的傲性,流亡落魄到今日田地,她竟还有这份自信,自信到可平声静气地问及他的正妃之位。
他替她感觉危险。她这份傲性,让人激赏,更容易激起男人的摧毁冲动。如果他再恶劣一些,她会很危险。
“樊先生。”他语气似叹似喃,“以你的聪明,不会不明白本王的意思。”
“还是请王爷明示。”她偏是无意不言自明。
“你在生气?”
“王爷认为草民该对您的提议受宠若惊?”
他没要她受宠若惊,但也不该如此拒人于千里之。“你认为本王的提议辱没了你?”
“若本王先前当着把草民当成了一个平等相待的朋友,您的提议所辱没的,不止是草民。”
“若本王的提议,是指侧妃之位呢?”此话出口,惹得她自己先是一愣,继而感觉亦无不可。她值得他为她破例。
他从不与女人交朋友,交了她。
南院大王侧妃之位不可能给予平民,给她又如何
隐五五
侧妃之位。她回到独居小院,想着男人说出这四个字时微微愕异又如释重负的神态形容,无声莞尔。
也许,出身皇族的她,完全可以理解一个皇族男子对一个平民女子许以“妃”位时所彰示出的看重和厚待。
皇家的男人,撇开无需多提的最高上位者,那些亲王郡王侯公的府内,从无名无分的侍寝,至给了微薄名分的侍妾,再至妾至嫔至庶妃至侧妃,直至正妃,这中间的每阶隔坎,不知有多少女人耗尽一生想要跨越迈过,而终能如愿以偿者,寥若晨星。
于是,女人们永不可能觉醒的酸风醋语,滋润了男人们永不可能断绝的骄傲恣意,使得更多的女人置身其中,持之以恒地以娇媚争荣宠,以血泪祭青春,游戏不止,残酷不息。
所以,她不会对一个手握权柄的男人将侧妃之位赐予她这介草民的“恩重”心怀感激。
“王爷,请恕草民不能应允……不,草民不必考虑。纵算今日您给草民的是正妃之位,草民也难以从命。草民若要嫁人,只能有一个理由,而那个理由绝不是王爷给草民的理由。”
她如是拒绝,即揖礼告辞,未去看被拒者的表情,遑论去猜测他的心情。
她不爱楚远漠,所以楚远漠的心情不在她的计算之内。但,她无法讳言,这个男人的英雄气概,磊落胸怀,以及那份睥睨天下的狂放,具有征服天下任何一个女人的魅惑。若与他产生关联不是起于那样一个开始,若她的心理不曾有一个人稳稳住下,也许……她口上还是会拒绝,而心中必定要拼力抵抗他的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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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曾指望一个面临逼迫不加迟疑推窗跃下的女人对她的提议受宠若惊,但,也不必是如此没有任何婉转的直言相拒罢。拒绝虽是意料之中,挫败感还是不可避免呢。
楚远漠苦笑暗忖。
“王爷,您当真要纳樊先生么?”乌达开偷眼察看主子神色,问。
“嗯?”楚远漠凛眸瞥去,“你听见了?”
“……是。”适才命他立在门外候传,不就是为了让他将室内话听得分明?“王爷对樊先生说的话,是当真的罢?”
“当真如何?不当真又如何?”
“您若是当真的,奴才也便明白该以什么样的礼格筹备。”
“筹备什么?”
“迎樊先生进门。”
“你认为她配得上怎样的礼格?”或者该问,怎样的礼格配得上她?
“这……这个,要看王爷的定夺。”
“你认为,她会接受本王的定夺么?”
乌达开一笑,“那要看王爷对樊先生用了多少心思。王爷很清楚,想必樊先生也很明白,若王爷非要不可,樊先生根本逃不了,您询她意见,已经给足了樊先生尊重。但若王爷认为樊先生值得您再动用一些心思,做些风花雪月的事也未尝不可。”
这位乌总管,倒真是越越解事了呢。楚远漠长指闲敲桌案,“那依你之见,本王应该做一些什么样的风花雪月之事呢?”
“奴才会命人将樊先生的住处迁往芙蓉阁,从此后吃住用度比照侧妃规格;樊先生是位才女,王爷不妨搜罗一些名琴古画墨纸砚亲送到佳人面前;王爷若得暇,也可邀樊先生赏花赏品品茶;王爷不会弹琴,总能听琴;王爷不喜欢诗词,总是佯作喜欢。反正,这风雅事做多了,不就成了风花雪月?”
“你认为她会喜欢这些?”南院大王不是怀疑,而是求知。
“奴才不是樊先生,不敢说。”乌达开叹一口气。“奴才担心的是别的。”
“……珂兰?”
“珂兰公主对您的心全羲国除了还呆在娘肚子的都给知道的一清二楚,视今公主还住在府中,您若公然向樊先生示好,会不会太伤了公主的心?而且,也会给樊先生带一堆可想而知的麻烦。”
这话说得中肯,楚远漠亦认同。珂兰不是个骄纵蛮横的人,但身为公主,某些习性出生那时始即一点一滴养就。当年能与娇娜公主夺夫,只是因为娇娜的光辉与之旗鼓相当。
当类同情形换为一个辛苦讨生的汉家女子时,自觉尊严受侵的珂兰,必有激烈反弹。在他看不到的身后,一个公主想要一个人消失,是件太容易的事。
“王爷,奴才多嘴说一句,您该迎珂兰公主进门了罢?您娶了公主,遂了公主多年的心愿,王府有了新的女主人,至紧要的,也能将眼前的困局化解开。”
困局?楚远漠傲挑的眼角透出薄薄冷光。
“汗王虽然相信您,但架不住天长日久的枕头风,这不就应到眼前了?把您从军前调回,又以庆典的名义把您留下。虽然说三岁孩子都知道咱们羲国要开疆辟土必定非您莫属,但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发芽茁壮是早晚的事,今后此类事只会多不会少。而如果您迎娶了珂兰公主,太后那边儿先给宽慰下,到时给汗王递话的人就不只有玉妃一个了。何况,若届时玉妃还是张扬得太过,太后自会出面整治她,于您和汗王的兄弟情、君臣义也毫无折损。”
乌总管的话,入情亦在理。此回由军前回转,汗王言谈俨然多了些冠冕堂皇的矫饰辞令,笑颜显然有失由衷,留他暂不能返回军前的理由也流于牵强,在在表明为王者疑根已种,疑芽已发。此当下,若想将事态从速改变,乌达开的谏言无疑是上策。
但,他尚不能确定:他楚远漠是否当真需要以娶一个女人的方式挽救势局?
“珂兰很好,不是妻子,也会是本王所看重的妹妹。本王若娶她,不该是这个理由。”
“……是。”
“樊先生的事本王会作打算,暂时你什么也不必做。”他想,想使她身上贴上南院大王的印记,想使外人不敢再生觊觎,着实是因为心底滋生了欣赏与喜欢。但这欣赏与喜欢应该尚值且浅且淡时,尚可暂时搁置罢。
这般自析自问的当儿,那张清丽无尘的颜容穿过胸衣丝缕疑思,定定浮于眼瞳之前。让人想要攀折的美丽,让人想要摧毁的不屈,美丽中透着不屈的人儿,恁是危险的并存呢。
樊隐岳,还是樊慕月,你想要本王如何理会你的存在
隐五六
“……姐姐。”
樊隐岳微愕,初以为误闻,凝眸向他,得到了他更加肯定的确定。
“姐姐。从今后,我要叫你姐姐。”
“……为什么?”叫过她姐姐的人并没给她什么欢欣愉快的回忆。
“我是该叫你师父,但你这么年轻,又是个女人,叫老了怎么办?”
这少年以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情,是在向她撒娇么?樊隐岳清眸光澜漫闪,唇角绽出一朵清浅笑花,“随你。可是,我不会因这两个字就对你手下留情。我所留的功课,所授你的武功,你一刻也不能疏怠。不管是习文还是练武,你已经错过了最佳起步时光,只能以勤补拙。”
“知道了。”楚远陌闷闷道。“我也没打算偷懒,叫你姐姐只是因为我想叫……今日事讲韩信点兵不是?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不就是‘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子团圆月正半,除百零五便得知’……”
这少年,别扭得可爱呢。忍不住,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发。
不知在几时间,两人之间多了一份亲人般的融洽。尽管这融洽如同两个处在寒冬中的行路者依偎一处取暖的迫情迫势,但总是有这样一个人,让自己不至于完全孤援无助。
“我姨娘前两天问我,想不想离开这府里?她可设法放一把火烧了这处,就算对那个毒妇有个交代。”
做过了几道用磨练派兵遣将之术的算学题,再端围棋练习着三十六计里的围魏救赵、声东击西……将那些枯板字符想像成精兵强将,将这张纵横棋盘想像成万里疆场,楚远陌眼底的倔光渐去,替而代之,是两团昭烈欲出的火焰。只是,这火焰触及面前那张淡若秋霜的面颜时,立时浮躁尽去,藏到了冰层之后。
面前这个人,对他有言传,有身教,明明离得如此近,却是如此的不想让他亲近。他却是如此想要亲近,想要将心头血多话儿一股脑对她倾诉。
“你如何答她?”
“我不想走。姨娘并不知道我已经能够行走了,我暂时也不想让她知道。”
“你的确不能走。南院大王府二少爷的身份你不能丢下。”
“你以为那个毒妇会容许我用这个身份?”
“她不容许,另一个比她更能做主的人会容许。”
“谁?”楚远陌捏着棋子的手指收紧,工整的眉峰,向眉心蹙拢。
“你的兄长楚远漠。”
“他?”他冷笑。“你怎么会指望一个过去四年不曾想到我的人替我出头?”
“他会。”她说的笃定,探手,一根根打开他收紧的五指,将他攥在掌心中的石质棋子取出,放在棋盘上。“少了这枚棋子,你要如何走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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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那日书房过后,和她已经有半月未见了罢。
在踏着满地落叶,楚远漠远远看见了那道修长身影,待其转身,那张清若秋月丽若朝花的颜容进入眼帘,胸间郁积顿作稍减。
“见过王爷。”那人影,落落大方、有礼有节的一如往时,彷佛不曾受半月前那场曾论及婚嫁的谈话困扰半分。
“樊先生。”即将错身时,他把她叫住。她想天高云淡无事人样,还要看王爷他允是不允。
“是,王爷。”
“本王想告诉樊先生一事。”他面色紧正,语气沉凝。
“王爷请示下。”她神情亦端得郑重。
“本王的提议尚有效,欢迎樊先生食言而肥。”
“嗯?”她面浮惑色,不明其意。
“本王说……”他顿了顿,要笑不笑,几分揶揄,几分坏意。“本王娶樊先生的心意尚未过期,樊先生若是后悔错过本王这等天下第一好的夫婿,不妨请早。”
她明眸怔瞠,一时间无从应对。
难道见清心淡颜的樊先生有这等可爱表情,不由得南院大王煞觉新鲜,好心情地低笑出。好呐,这一笑,将这些时日沉压在胸际方寸的些许烦绪荡轻涤薄,甚觉松快呢。
她眉颦了颦,一抹恼意掠过眉心。“王爷这么说,草民是不是可以认为王爷另一个提议也是尚未过期呢?”
“另一个提议?”
“王爷曾说草民是您的朋友。”
“当然。”
“朋友之间,若某些话说重了,应该不必吃罪罢?”
楚远漠失噱,“本王记得樊先生从都是不畏权贵视死如归的不是么?”
“这件事,关系到别人生死。”
“哦?”楚远漠挑眉。“既然这般严重,就找个僻静地方从头说起罢,樊先生,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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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远漠以为这场宾主对谈,是她有求于自己。
这些天,他一直等着。
她很聪明,应该想得到他有能力使她家人逃脱困厄。他不会卑鄙到以此相挟,却也不会圣洁到分文不取。毕竟,若当真异国救人,必定要大耗气力。至于会取些什么,端看届时心情罢。
乌达开将她身世挖掘时,他方明白了她身上那股无形傲气源自何处。出身望族又负有才女之名的女子,的确该有几分孤芳自赏的清高。但,一个人被迫背井离乡,任是再多的傲骨,也要在风霜侵袭下扭曲变形,正如黄钟毁弃,又似瓦釜雷鸣。而他家的樊先生犹能清贵如昔,清脱到彷佛不沾俗尘,难怪会让色中魔王翟煌化身水蛭,为之不惜与他弄僵了交情。
万万没料到,她所说事关别人生死大事中的别人,是他的弟弟。
“……怎么可能?”
“草民也觉不可能。也是在近日,他才告诉草民他是王爷的兄弟。”
他蹙眉沉颜,“带本王过去!”
一前一后,行走了约摸有两刻钟工夫,打亭台楼阁处行至林深草藏地,楚远漠豹眸厉扫四遭,“本王怎不知道府内怎会有如此偏僻的地方?”
“您的王府太大了。”
“你是在嘲讽本王么?”
“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他條伸长臂,将她攫入臂弯,两目多多距她清丽颜容不足寸处,“樊先生,坦然告诉本王,你到底在打着什么样的算盘?”
“草民不是商人,不会打算盘。”
他方唇扬起危险弧度,脸再向前欺近,“又要和本王卖弄先生的口舌了么?”
“又是草民说是错不说亦错的时候了么?”
“樊先生的口舌,实在是妙,妙到想让人……”他眸光一闪,蓦低下头去,顺从此下心地渴望,将那两瓣秀唇撷入口中品尝……
隐五七
这个“品”尝,短促匆忙。
并不是因为品尝者不满入口滋味。相反,南院大王满意极了唇间细腻温润的触感,浅尝辄止已不够,及待欲攻占深尝之际,被突外事所扰,不得不中断。
“你在做什么?”
闻得这声粗哑断喝,他移目睇去,迎见一双敌意深浓的冷眸,那冷眸瞳心深处,隐有金光灿动。“……远陌?”
楚远陌眸抿唇不语。
“当真是远陌?”楚远漠端量着这少年,从他眉目间,依稀寻到些许幼时行迹。“远陌,你一直在府里?”
楚远陌甩开脸,倔声道:“不在府里,我能在哪里?还是你希望我在乱葬岗?”
“你……”楚远漠不喜被人顶撞拂逆,眯眸生恚,却在睨见他举身褴褛、满面疤痕时,火气稍偃。“带我到你住所看上一眼,有些话,你慢慢说给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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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一次兄弟重逢,樊隐岳事先加以铺排。
将近越发洁净的陋室布置一旧,使得腐气重现,破旧返归;给楚远陌面上颈上涂惨黄之色,重生累累疤迹;将爽落姨娘送的几件新衫消影灭迹,令他旧衣新穿,褴褛裹身……
“居然……这些年,你居然当真被人扔到这里无人过问?”楚远漠环视周遭,良久,问。
“当然不是。”楚远陌讥笑。“若没有人过问,没有逼着我吃剩饭喝剩汤,我哪能有命活到这一时?如何见到微风八面的你?” '
“远陌……”楚远漠寒声。“莫要更激怒我,我现在,已然很生气。” ,
他生气,当然生气!在他的南院大王府内,王府二爷所处的境地连一个奴才都不及,且还要经年累月受恶奴所欺,这等事,匪夷所思,偏偏在他眼皮下发生。
延定城原位南沿部落首府,这座王府属原部落主大兴土木修建的豪宅,墙外有墙,门外有门,俨然宫殿格局。他入住王府之后,为不让偌大宅院分散了府内侍卫的守卫精力,以内墙为界,内墙之外外墙之内除前后大门外俱弃之不顾,内墙之内则严加守备,为真正王府区域。这间座落于内墙之外最偏荒之地的陋房,远离王府警戒范围,所以,瞒过了他的眼,致使数载未觉。但,这不足以成为他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王府内毕竟还有奴才晓得这桩事不是么?南院大王的威严何时容许这些不知谁是主子的奴才漠视到这般田地?
“你说,你是在去年冬天时候发现了远陌?”
樊隐岳言中讲道,去年冬时访友夜归,寻近路由后门进府,因着光线幽暗偏离了主径,愈走愈是偏僻,直至听加了粗嗓辱骂之声,寻声见着了呗粗壮奴妇辱打着的楚远陌。彼时这位王府二少右腿扭曲,满体褥疮,较当前情形狼狈百倍不止。她初以为是受惩的府内下人,出于恻隐之心施医疗治。直到近期,对她有了信任之心的楚远陌讲出自己的身世。
“你既在那时便发现了远陌,不管是否直到了他的身份,都该知会本王,不是么?”
“原因有二。”樊隐岳从容道。“一,草民那时并不确定王爷晓不晓得二爷这般处境;二,草民尚无从确定置二爷如此境地的人是否王爷。若王爷一直晓得二爷处境,或王爷有意对二爷施以惩罚,草民贸然向王爷禀告了,只是给二爷和自己徒惹麻烦而已。”
这个才被自己吻过的女人,一张脸儿淡若秋霜,没有半分他所期待的娇羞也就罢了,还要这般有条不紊是不是?“你没有想过若惩罚远陌的人是本王,你为他出手医治,是在与本王做对么?还是樊先生压根就不在意与本王做对?”
“草民若有那个胆量,该救他逃出贵府才是。初时救他只是出于医者天性,何况既然被扔到这一处自生自灭,草民拿他权当习医练手有何不可?”
“樊先生……”他目光锁住她,身势逼着他,气息笼着她,他想试试,这女子可有面目失色惊慌无措时候……
“你不想把我带出去么?”
又是这道倔强声嗓,饶进了南院大王的思绪。他不得不回头,望着自己一父同生的兄弟,“你随我!”
“你前面走,我腿脚不好,可能要慢一些。”楚远陌拿起门后顶棍,一手扶住,一手探向樊隐岳,仰颔傲道。“你扶我。”
她纤手方伸出,便被他牢牢握住。握紧的力道使她眉心几不可察的一颦,脚尖轻抬,重辗过他脚背,“二爷,您慢走。”
暗光粼粼,隐潮涌动。谁在暗,谁又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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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过去,柳持谦终确定,若他不先开口说第一句话,眼前这位不介意和他对坐整日,甚至更久。
一个怪人。
几日前的深夜,灯下读书的他若有所觉的抬头,此人便坐在了自己对面。鬼魅般的行径,谪仙般的形容,此怪一。主动约他到了这间茶楼雅座,却半响无声,此怪二。
“阁下约本王,是为了和阁下相对无言么?”他不介意先言,虽然这会让他有输人一分的厌恶感。
关峙淡笑摇首,“不是。”
这个不及弱冠的少年王爷,将当年的自己给比了下去。纵使在夜深人静时见到房内突兀多了一人,也只有微微一愣,淡问一声“阁下何事”。约他到茶楼一叙,他便当真独身赴会。处变不惊,安之泰然,王者之风已见雏形。
“兆郡王与在下并不相识,何以赴约?”
“奇怪了,阁下邀约,是希望被人爽约么?本王就了,难道还须向阁下解释本王心迹?”摇一柄素面纸扇,玉冠锦带的柳持谦自在悠闲,直让扮小厮立在关峙身后的吉祥暗叹:好一个光鲜皮囊,可惜能看不能吃。
“阁下,有话请早,本王兴许下一刻便有要事上门,无暇奉陪了。”
“你还记得令姐的相貌么?”既然有话请早,索性直入主题。
柳持谦扬眉,“本王的姐姐?”
关峙加以注解,“你那位据说死去了有四年之久的姐姐。”
素面纸扇條然顿在锦质衣襟前,幽冷光华一点点从微微上挑的眼角散出,柳持谦仍在笑,笑中含锋,“阁下何不一气讲话说完?”
“你认识她么?”关峙从胸前暗囊里取出一叠丝绢,抖落开,是一张浅勾淡描的工笔小画。
目光落在画中人的芙蓉面,柳持谦瞳孔遽张。
兆郡王少年早成,内涵城府,早练就喜怒不形于色。若非关峙两眸定定,在其瞬眸里捕捉到了那一线微变,将无从揣测。
“为怕兆郡王识人不清,这一张是她四年前的样子。”关峙料定对方在明了自己意图之前不会再发一字,径自道。“如今她变化极大,与这副样儿相差颇远了。”
柳持谦额头一突,“如今?哪里的如今?”
关峙长指勾了杯耳,端起清茶,覆眸浅啜。
吉祥嘴儿一噘,“但是叔叔,月儿姐姐不管怎么变,都是个美人胚子,不像我,照照去,总是这一张脸,好沮丧,好嫉妒……”
“月儿姐姐?”
“各人资质并不相同,你又何必徒劳羡人?”
“叔叔什么意思?您是在说我永远及不上月儿姐姐?永远这样丑下去么?”
“什么月儿姐姐?”
“月儿有点,你没有。你有的,月儿亦无。”
“这是在宽慰我罢?虽然我看不出叔叔这话是真是假,但还是受用……”
“二位。”兆郡王忍无可忍,将手中茶杯重声砰在桌上,眸光森厉。“你们是在告诉我,你们画中的这个人仍然活着,可对?”
“当然,月儿姐姐费了恁大的力气才逃了出去,当然要活着!”吉祥举手,不无愤慨道。
柳持谦蓦地立起,“她在哪里?”
吉祥双手抱胸,“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们找我,不就是为了告诉我的么?”
“非也。”吉祥摇手指,晃脑瓜,好整以暇。
“你——”
“她是你姐姐,柳夕月?”关峙举眸淡问。
“你们之所找上本王,想必事先做足了功课,何必废话多问?”柳持谦甩衣回座。“说出你们的目的。”
吉祥轻嗤,“我们哪里做什么功课?只不过从街上听了一堆杂七杂八的闲话,归归拢拢就找上了你。你当我们愿意找你么?闯你一趟王府摆平你家那些侍卫费了我不少事呢… …”
“只要知道了她是你的姐姐,便足够了。”关峙从取了一块碎银掷在桌上,长身站起。
“不准走!”
那两人听若罔闻,举足依旧。
“站住!”柳持谦箭步闪身,阻在两人面前,白面朱唇的俊美容颜森气凛然。“我不知你们是什么路,抱有什么目的,但你们如果认为能在本王面前想就想走就走,那就错了。”
“哼,我们偏偏就能在你面前想走……”
关峙瞥去一眼,掐腰扬颔不耍泼辣的吉祥便住了口。无奈呢,明明晓得自己纵算再怎样撇泼使悍峙叔叔也不会出手教训,但就是不自觉地不敢尽兴放肆。不止是她,整个村子哪个在峙叔叔面前不是如此?
“兆郡王从不曾怀疑过令姐尚在人世么?”
“她在哪里?”
关峙再瞥一眼。待命的吉祥立时道:“她被人活生生丢进地宫,要给活活埋了!她怎么逃出的咱们不清楚,但不用脑袋想也能知道历尽万般艰难!你呢?光光亮亮地享受你荣华富贵的时候,压根从不不曾怀疑自己的亲姐姐死得蹊跷罢?还是你总算有疑心,为了不误你的锦绣前程,也给忽略不计了?”
这次第,兆郡王如遭雷亟,冷静表相骤然打破。
亲姐的死,他何尝没有疑惑?但他想过千种可能,却从未想到过……她被人丢进了地宫?!当初皇后薨逝,他为负责操办皇后葬仪的官员之一,亲自走进过地宫。在一座炼狱般空间内,她是如何熬过?又是如何逃脱?
“她……”他抬眸,哪里还有半条的人影?“人!”
“王爷!”隐伏在楼下权充茶客的诸属下当即條忽现身。
“方才两人向哪个方向去了?”
“……哪两个人?”诸属下茫然相顾。
“你们……”柳持谦欲怒还抑。他了解自己这群属下的本事,没有发觉只能说那两个人超出他们太多,力有弗棣,又作奈何?
“速去暗中调查近京城中客栈可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异样人物入住,找到了不得打草惊蛇,报与本网。”
“是。”贴身侍卫王纳上前,俯在主子耳边,“适才苏相府里的王拐子进过茶楼,还想掌柜伙计打听了和您见面人的长相形容……”
柳持谦朱唇边凝笑如冰,“苏相爷德高望重,本王敬老尊仪,随他折腾。”
同时间,茶楼后窗下的一道长长窄巷里,关峙与吉祥悠闲就步。
“峙叔叔,为啥不让吉祥多骂那个兆郡王一下,他很不讨喜呢。”
“他非池中物。”
“他既然聪明,凡该想得到樊……”
“今日我们说得再多,也无法从他嘴里得知更多。等到他主动找我们的那日,方可得悉所需探知的一切。”
“他会找我们?”
“会。”
“知道了来龙去脉,就能找得到樊姐姐么?”
“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寻。”
“可还是不过瘾呢,你瞧他那副样儿,樊姐姐受那些苦……”
“吉祥。”他面色條沉凝。
“什么?”
“别喜欢上他。”
“他和月儿是一种人。”
吉祥张口结舌,呆呆望着峙叔叔颀长背影愈行愈远
隐五八
又一个冬季临了。
一场浩大的初雪过后,延定城也未见放晴的好天气,满目尽是沉雪压枝,浓霾蔽空,也如这气候般低低沉沉,重寒袭人。
会如此,有外因,亦有内情。
外因。延定城人都在传,他们的大英雄南院大王失去了汗王信赖,打初秋返回便被一各类名目羁留府内,远离了万里疆场。不能纵马驰骋的没格族之光,不啻没有天空的雄鹰,失却旷野的悍狼……难道,英雄尚未迟暮,已将至末路?
内情。王府二爷的归宛若平天而降,给府内诸人加了诸多私底下的噱头,但只能在私底下。台面上,主子们高深莫测的脸色,足够让每个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谁会是天生的傻瓜呢?常年生活在这座王府深宅里,主子家的内幕不敢听不敢问,不代表一无所知。祸从口出,慎言,慎言。
当然,说话乃人之本性,本性难移。
“听说,王爷在太妃面前命人鞭笞了爽落,实打实的的杀机给猴看呐。”
“那可不?自个儿的老娘囚了兄弟,不能打老娘出气,只打能受老娘支使的奴才。说说去,不管主子们怎么斗,最后倒霉的还不是咱们当人奴才的。”
“嘘,这话你们也敢说?嫌屁股没开花是不是?走走走,干活去了……樊、樊先生?你早?”
几个端着果盘点心的丫头因一时畏寒,趁四下无人挤到打着帐子的亭里,又按捺不住嚼了几句,不想刚一出,迎头正见樊先生踽踽走过。
随着后者浅微颔首未作停顿地行远,几个丫头又咬起了耳朵。“不说这位樊先生是个女人么?怎么还在府里当先生?”
“说得就是。难道真如别人传的,王爷看上了她?”
“啧,这汉家女子有什么好?除了一张脸能看外,哪里还能入眼?没准连个孩子都生不出……”
前面的话,后面的话,樊隐岳都听得分分明明。梁上君的轻功心法不止轻身,还可令耳聪目明,即使不欲****,有些话想拒之耳外都不行。
那些花,她大可当成闲话置之。
但话虽闲,亦点出了一个事实——
她在这府里的处境,已然尴尬。
她是女儿身,原本只管听好曲赏佳戏的太妃并不在意。而如今,她将府中二爷引了出,招了南院大王对太妃身边人的雷霆迁怒,太妃对她再无以往的宽容喜爱,昨晚叫了她去,灯下一张少了粉饰的脸好似猝然间苍老十年,说:“听说那个孩子的状况很糟,幸好有小樊救他方保得住一命。你是他的恩人,太妃却不想把你当仇人,只是没有办法再疼你了。我这辈子总是活在戏里,总是在戏里寻找生死不渝的挚爱专情,可是,戏就是戏,人生如戏,戏非人生。我想,我以后还是不要听戏看戏了罢。”
太妃隐喻地下了逐客令。
是以,今日一早,她去向乌达开辞工。
岂料,乌达开坚称自己不敢作主,死磨软劝,亲自领她到了主子书房外,要她直接向王爷请辞。
此时,门扃中开,红衣如火的珂兰公主亮丽步出。
“樊先生?”一眼见她,丽颜立时微冷。“听说是你救了远陌。”
“是二爷命不该绝。”
“救了人就是救了人,何必还多绕个弯子?别把你们汉人的习性用到这里,我们没格族人最不喜欢的品质就是虚伪。”
“公主教训得是。”
珂兰蹙眉,眸似冰针,“为什么你明明对本公主一脸恭敬,言辞间也尽是卑微,仍让人觉得你高不可折?”
樊隐岳淡哂,“公主想折什么呢?”
“本公主想折的东西太多了。但折了你,并不能让公主获益,劳而无功的事,本公主不屑为之。去见远漠罢,希望你可以让他的心情好一点。”言讫,公主殿下,扬螓首,傲岸离去。
“樊先生请进。”无声观望的乌达开引臂。
“……不必了。”她摇首。“草民还是向乌管家辞工就好。乌管家不会做不了一个教习先生的主。”
“樊先生何必为难老奴?”乌达开讪笑,“您若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习先生,便不会有今日的麻烦了不是?”
她一怔,“乌总……”
“进罢,樊先生,难道本王会吃人不成?”一句含冷长喝穿过厚实的梨木门板,传到耳边。
她颦了颦眉,缓上门阶,排闼而入。
主书房内三面为书,一面墙前无物,墙上悬一副绘制精细的绢质地图,每笔每划皆是高山长河。一身黑色丝质长衣的楚远漠阔背向外,长驱伫立,凝盯其上。
“樊先生想走?”他问。
“草民……”
“别再说那些虚辞套话,本王今日心情不好,不想更糟。”他回身,两目如电。“告诉本王,为什么要走?”
“草民很难确定哪些话不会让王爷心情更糟。”
他眉峰一动,忍不住摇首失噱,“樊先生还是好口齿,不见锐利,却暗藏机锋,这四两拨千斤的功夫很是高段。”
话说当儿,两足已将彼此距离缩短至寸许,“本王很想知道,你要离开王府,与本王那个尚未过效的提议有无干系?”
“……有。”
“做本王的侧妃很委屈你?”他眸内金光跃动,深热凝觑。“莫打迂回,你只须回答是或不是。”
“是,不是。”她从善如流。
“……”他微愕,继而纵声大笑:这个小女子实在是、实在是妙!“樊先生,你让本王已经不能放手了呢。”
他欺近,她后退,被他铁臂箍住纤腰,“你说过你要嫁人只能有一个理由,那个理由是什么。”
她迎着他近在盈寸呃攫视,“我爱他。”
“什么?”
“我要嫁人,那个人必须是我爱的。这是惟一的理由。”
“所以,你不嫁本王,是因为你不爱本王。”
“是。”
“好坦率。”他方唇微扯,“可本王已经喜欢上了樊先生了,这该怎么办呢?”
“谢王……”
“嘘。”他冷刻俊颜此时彷佛被一层轻纱包覆,柔化了每道线条,唇间热息喷薄蒸薰着她颊上肌肤。“别说本王没有告诉你,如果你这张小嘴里冒出本王不乐听的字儿,本王可会把它吃掉。”
她当即闭嘴不语。
他低低笑开。
适才见,珂兰出门,她进门,这一出一进,却使他心情截然迥异。
珂兰良久的柔言宽慰,未使因着朝事政局积累气的沉郁稍有消减,而她,仅仅是立在那里,便使气氛生变,他不会迟钝到觉察不出这其中改变的,其实是自己的心间之境。
“隐岳……慕月,是么?”他曲起食指,指背轻轻摩挲着她鬓角颊际,声嗓柔若呵哄。“听从元兴城回的商人说,京城第一才女除了才情出众,还精通骑术,在你们兄妹三人中,你完全承袭了你那位曾任军中参赞的父亲的兵韬战略本事,曾指挥三十名家丁,与乌合之众打退围攻你家园的百号匪人,是么?”
她低眉,仍是不语。
“你很像替你的家人报仇罢?”
她條扬水眸。
“本王说中了?”他扯唇浅笑,“那么,你就更该走到本王身边,不是么?”
“我说过,我所嫁的那个人……”
“必须是你爱的?”他拇指的粗糙之处划到了她秀美下颚上,瞳心金光如矩,满写势在必得。“本王会给你时间,让你爱上本王。但在此之前,你必须站在本王身边,眼睛要看着本王。”
“我……”
他两眸危险浅眯,拇指盖在她浅色柔唇上,“本王说过,别让本王从你这章小嘴里听到教人不喜听的话。本王不想让你认为,本王想要的,只是你的人。纵算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本王想要有一夕之欢也非难事,你不是最美丽的,本王要得也不只是一夕之欢。本王更贪心,我要在得到你的人同时,占有你的信。在那之前,若本王违背了这份初衷,肯定是你的错,是你激怒了我,明白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颦眉。他却展眉又笑,臂间力道渐松,缓缓地将自己退了半步,“随本网出征罢。”
“出征?”
“对,出征?让本王看看你到底和你的父亲学了什么,也让本王知道,你值得本王为你付出更多。”
隐五九
北国之冬,天封地冻,冰封千里,是冷酷道极致的严寒。
今载尤甚。
加剧这严寒的,除了天公,还有羲国的朝局政象。
汗王主理国政,南院大王主负军战,本是羲国行之多年的治国气象,这也使得羲国疆土扩张之时,未误民生财贸,双管齐下,羲国泰兴。
但近,汗王对南院大王若有若无的扼制,似驰还张的限止,在在昭示着他们的没格族之光即将失去汗王恩泽。因之,朝中百官姿态各异。欲为南院大王仗义执言者有之,欲趁虚而入落井下石者有之,欲事不关己超身事外者有之,欲两下观望视风而向者有之……又因这各样姿态,形成各自派系。
暗石惊得暗浪生,乱欲起。
楚远漠对这乱象有所察,亦有所感。从初秋到深冬,他的麾下得力干将先后调职各处,多是明升暗降。门人故旧尽遭贬诋,致使门前冷落。在伊始,他尚不以为意,屡到泰定城,进大庆宫,向太后请安,与汗王叙兄弟情。而当汗王脸上的笑容愈愈热情,手段愈愈冷狠时,他不得不痛定思痛,思考下步取向。
“汗王当年将王后打入冷宫之前,朝野多方求情,连王爷您也为王后说过话,汗王曾云,定会念与王后的结发之情上网开一面,但王后所犯过错又不得不罚,只待一年半载风声平息,再放凤还巢。但直至今日,王后仍居冷宫,且听闻凤体违和已久,怕已时日无多,也不见汗王怜惜。汗王本性多疑,一旦疑人,便永不再信。王爷此时所遭困境,固然是有心者的有意挑拨,但也在在表明汗王心中对网页原本就有一线的猜忌。一位王者久居王位之后,便不会容许这个国家有第二人可与他分庭抗礼。显然,王爷您在汗王心中扮演了那个角色。王爷若想平安度过此关,依属下见,有两个法子。”善谋的王文远是南院幕僚中惟一未遭贬降者,因他早汗王旨意一步向上锋递了请辞文书。既为平民,
自然不受瞩目,行动自由。是以,他可到主子面前,献出计策,畅所欲言。
“第一,王爷交出兵符,自请削爵,永不涉朝政,远离庙堂。”
楚远漠眉间一紧,“第二?”
“第二,王爷您只交兵符,不请削爵,做一个闲职王爷。”
“第三呢?”
“第三?”
“依本王看,文远最想讲的,是第三罢。”
王文远恭首黠哂,“王爷就是王爷。这第三……”他眼角向周遭稍作瞥视,俯首前凑,翕语沉语,“起、兵。”
楚远漠眸光凛冽,“文远讲这话,不怕本王杀你?”
王文远一笑,“王爷,其实您比任何人都明白,不管是第一还是第二,您当真那般做了,纵算汗王放得过您,您那些政敌呢?单说一个北院大王,奇-书-网他会做些什么事已经不言自明。汗王从未将北院大王放在眼里,王爷也从没将他视成一个对手,可是,有些人成事不足,偏偏败事有余。到时,离开了疆场厮杀的您,要将精力韬略放在对付那些蛇鼠虫蚁上么?”
“……本王需要考虑。”君臣义,兄弟情,是他二十多年为之努力的标的,他不能确定自己当真可以摒之弃之。
“王爷……”
王文远尚要施言再劝,书房门外乌达开高嗓透门,“王爷,翟驸马在前厅,要见王爷。”
“翟煌?”
“他说……王爷若能把他想要的东西奉上去,他或许会让公主在太后面前美言……”
“连他也敢威胁到本王头上?”楚远漠不怒发笑。
王文远冷哼,“是呢,一个连条蛇都算不上充其量一条臭虫的东西,也敢到王爷跟前上蹿下跳。”
“也好,本王的剑好久没有喂血,拿他开开刃未尝不可。”
“不行。”珂兰推门而入,“远漠,你不必这么抬举他,我去把人打发了。”
楚远漠刀锋般的浓眉锐起,“你想如何打发?”
珂兰莞尔,“你以为我会把小樊给他?你认为我会为了你把自己下作到那种地步?”
王文远颔首,“眼下由公主去应对他,委实最合适不过。”
“远漠,我听说翟煌了,立刻赶帮你,你担心得却是我会把你的樊先生送出去。”珂兰似真还假,似笑还嗔,撇首出去前,佯怨回眸。“你呀,真是很会伤我心呢。”
佳人芳踪完全不见,王文远叹道:“珂兰公主泱泱大度,气态雍容,有国母风范。”
楚远漠睇他一眼,拧眉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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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兴城,一家普通客栈,一件普通客房,正当晚膳时分。适才贵客访,客走茶未凉,有人火气已冲天。
“那个狗皇帝,竟然要拿樊姐姐做礼物,稳固他的江山,狗皇……”
关峙以软布精心擦着一根银簪,对身边跳跳去的人温声道:“你这些话要让外面任何一个人听见,都可能拿你下狱。”
吉祥挥臂,好似势不可挡,“下狱就下狱,谁还怕他?就算站在那狗皇帝面前,我也干指着他的鼻子骂!”
“作为一个帝王,他此举不算什么大的过错。”
“什么?”吉祥圆眸瞠得老大,悻悻然道,“峙叔叔你认为狗皇帝没错?”
“他这么做,谈不到对错。处于那个位置上的人,都想以最小的代价,收货最大回报。”
“那不就跟奸商一样。”
“天下事,本就小异大同。”
“峙叔叔说得您好像很精通里面道理似的,难道峙叔叔做过皇帝不成?”
“没有。”擦到泽泽生亮,关峙将银簪细细包裹起,放进了胸前暗袋。“吉祥骂了半天,不饿么?”
“饿什么?我听了那个草头王的话,气都气不过了,还吃?”
桌上晚膳已凉,关峙持箸就餐,细嚼慢咽。
“峙叔叔你一点也不气?你不气那个狗皇帝,也不气草头王么?他任皇帝将自己的姐姐许给他人做小老婆,逼死了自己的亲娘,他却还在那里安心做他的草头王,您不生气?”
“你想他怎么做?拿把剑刺死皇帝,让举家上下几百口人陪葬?”
“那……”吉祥结舌半响,“那也不能什么也不做呀……”
“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没做?”
吉祥抿唇,怏怏不乐,“吉祥不知道,难道峙叔叔知道?”
“我不知道。”关峙撂筷,取巾拭唇,温润如玉的面颜转向船外。“但我想,我知道了她的去处。”
吉祥大喜,“真的。”
“如果,你想报复一个人,会想杀死这个人么?”
“……嗯?”怎么又突然跳转话题?“那要看这个人惹了我什么,我又恨这个人恨到什么地步。”
“当初,你想过报复你父亲么?”
“……想过。”
“想如何报复?”
“把他最宠爱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弟弟偷走,把他最倚重的三亩好地弄成别人的,把他住的房子一把火烧掉……”
“总之,是想他书区他最看重的每样东西,而不是杀死他,对么?”
“那当然。杀死他,还要担一个弑父罪名,明明是他的错,我为什么要惩罚自己?他死了,他去投胎解脱,我还要留在这世上自我谴责,那样的事,我才不干!”
“她也不会。”
“樊姐姐?”
“也许,她想然每一个人失去他们最看重的东西。”关峙黑眸凝如此时窗外夜空,墨深浓重。“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谁?”
“狗皇……不不不,是那个什么他国的王爷!”
“明日,我们动身罢。”
“动身?离开这里么?”
关峙睐向少女,意味深长。“吉祥,我说过,不要喜欢上他。”
“啊?”吉祥的脸儿刹那红个彻底,连耳朵根上也像是抹上了一层浓浓彤色,急道。“谁、谁、谁喜欢他?我才不会,那个草头王……”
“喜欢上他,你会受苦。”关峙到里间收拾行装,悠悠递话。“你已经长大了,可以不随我走,自己决定罢。”
隐六十
火舞金龙,天舞年庆,犹是岁末年初。虽风劲雪大,寒彻肌骨,仍挡不住人们佳节娱兴的热情。泰定城里,高歌欢舞响彻天地。大庆宫内,黄钟大吕经夜不息。
而在这有歌有舞有风有雪的夜里,羲国天地骤变。
“王爷,您回去罢。汉王说,今儿个是大年三十,您还是回去和太妃、小世子好好过一个年,有什么事,年后再说。”
第十次被拒见。太监传完了话,汗王寝殿外的楚远漠仍屹立不摇。在廊下宫灯的光线中,风雪互为狼狈,扭曲裹挟着,一径向这道高阔背影上侵袭肆虐。
“王爷,依老奴见,您还是走罢,汗王与您是自己兄弟,有什么话早晚都能说开,您先回去,赶明儿再也行呐,您瞧这大冷天的……”
老太监苦口婆心好言慰劝,跟在后边的一个人新近高升的小太监可就大大不以为然了。其实,他若眼睛好使仔细看过南院大王面上的表情,或者心眼够使察觉出南院大王举身的威冽,也许,他的命运不致如此。
“计公公您这操这份子心做什么?有人不识相要在这大好时候败坏汗王的兴致,就让他站着去!还当自个儿是什么呼哧一时的大英雄呢,也不瞧瞧这天儿早就变了,合该着……”
楚远漠半阖的湛眸條然扬起,金芒乍现。
小太监一颤,下面的话儿像是被冷风呛住,噎在了喉口。
“你这个小奴才,这哪儿有你吠话的地方?还不快跪下给南院大王赔罪,磕几个头让王爷饶了你这条小贱狗命!”
老太监的尖厉叱骂令得小太监回魂,让他想起了自个儿是玉妃娘娘的心腹,是刚刚升迁到副总管位置上的宫廷得意人物,像玉妃娘娘交代,把眼前人踩在脚底下市他责无旁贷的活计!
有念至此,他猛力甩开老太监压在后脑上的巴掌,眦目道:“计公公,左右您也是这功力活了几十年的主儿,胆子怎么比老鼠大不了多少?您就算想保住你这太监总管的位子
,也别拜错了菩萨!您瞅瞅眼前这位连自个儿都保不住了,哪有功夫顾您呐?要说这天下还不是汗王的天下,汉王一句话,英雄都变了狗熊……”
“贱奴才!”伫在楚远漠身后的楚河遽然闪出,人到脚落,将小太监整个人踢了出去。小太监后背撞上寝殿宫门,吐一口血,当场两眼翻白,气绝身亡。
“这这这……”老太监立马慌了手脚,“这是怎么话说的?这……”
楚远漠眉平目静,“去禀汗王,说本王替汗王教训了一个人不听话的奴才。”
“是是是,老奴这就……”
“南院大王在汗王寝殿面前杀人了,南院大王要反了,保护汗王,杀反贼啊!”忽然间火光大亮,喊声震天,宫廷侍卫如潮般四涌而至,将楚远漠主仆二人围在央心。 楚远漠冷觑四遭,再望向仍严阖的寝殿大门,“汗王,您不出说句话么?”
殿门关阖依旧,杳无人声。
“汗王,你呢不出,是想这些人将远漠斩杀至此,为您的大年三十添一笔浓墨重彩?”
不见回音,包围圈愈收愈紧。
“汗王,您认为他们杀得了远漠么?”
“远漠。”门仍未开,声透门。“在朕的寝殿面前杀了朕的奴才,你是给朕看得罢?”
“这奴才在汗王的寝殿面前奚落您的南院大王,是给汗王看得么?”
“这奴才犯错,朕自会重重罚他,民间俚语有话:打狗还要看主人。对不对?”
“臣今日,是想如在过去几年里的那般与汗王在大年夜促膝长谈,将汉王与臣弟的心结误会一一解开,回到过去君臣兄弟为羲国为我没格族的未来戮力同心的时光……”
“远漠。”楚远垠出生打断,叹息道。“朕何尝不想?可是,远漠,你当真还是过去的远漠么?”
楚远漠低首,“只要汗王不弃,臣弟永远是汗王的不二臣子,生死兄弟。”
“证明给朕看。”
“请汉王示下。”
“杀了你身边的这个奴才,刚刚是他杀死朕的那个奴才的罢?”
楚河面不更色,空手入白刃,夺了一侍卫弯刀,架在颈上,只等主子一句话下。
楚远漠举眸直视殿门,“杀了他,汗王当真能出气么?”
“不错,杀了他,朕这一口气也就出了。”
“杀了他,出了气,汉王便会与臣弟促膝长谈,把酒言欢,将过去的不愉快尽数抛开?”
“远漠,你是在跟朕将条件么?”
“远漠只想确定汉王是否还是当初的汉王。”
“哈。”门后,传出一声有声无形的谐音。“看看你,远漠,你这样,还能算得上是一个忠贞臣子么?汉人的三纲五常里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挺有道理的不是?杀死你那个奴才,你再跟着侍卫们到天牢里,在里面过个几天。如此一,符合了律法,又让朕有堵上大臣们嘴的说头。到时你再出,你我君臣仍是君臣,兄弟仍是兄弟。”
楚河瞅见主子面色怔忡,急道:“王爷,您千万不能进到天牢里!当年王后被打冷宫,汉王也是这么说的,可王后进了冷宫再也没出,您去了,也是有去无回啊……”
“狗奴才!”寝殿门打里被人踹开,龙袍裹身的楚远垠龙颜大怒。“把他给朕拿下!”
侍卫们响应,攻势发起。
“狗奴才们,朕说得是拿下那个奴才……”
“汉王。”娇躯偎,娇声低语。“趁这个机会把南院大王拿下有何不可?”
楚远垠一愣。
“臣妾已经把臣妾从娘家带的铁弩队布置在了四周了。若南院大王对汉王还有一丝忠心,绝不会殊死顽抗,自然是下到天牢。若他有一点的二心,何不……”玉妃善睐明眸秋波荡漾,胭脂饰得娇艳的红唇一抿。“汉王,您还要心疼一个有反意的臣子么?您可别忘了,这是一只老虎,放虎归山可是大大的不智呢。”
楚远垠眸光明灭不定,“你布置了铁弩队?”
“对,铁弩队,每只弩上都抹了强力的麻药,任他有天大的本事,中了弩,射不死,要擒住也不是难事。”
这女子竟在自己完全不曾觉察的情形下调了铁弩队,心机如此之深,手段如此之高,这事过了,留她不得……楚远垠略作沉吟,“计福,命令他们,活捉楚远漠!若楚远漠执意拒捕,伤之无罪!”
隐六一
活捉楚远漠,伤之无罪!老太监抖瑟着颁了汗王口谕,殿前状况陡转激烈。
“汗王!”进宫门之前,为示忠诚,楚远漠主仆俱是卸剑徒手。此刻为示没有顽抗之心,他亦为急于夺刃自御,一掌挥开一攻侍卫,他大喝。“您当真要置咱们二十几年的兄弟情十多年的君臣义于不顾?”
“远漠,你错了,先有君臣,后才有兄弟。可是,显然你总是弄错顺序。去天牢罢,去天牢反省几天,朕会去看你。”
“王爷快走,快走!”楚河砍翻几名侍卫,推着主子魁躯。
“”汗王……楚远漠犹欲回首,突地一声冷嚣破风之声,他左臂一扬,将一支铁箭攥在掌中,豹眸眙出熠熠寒芒。“汗王,你竟然真要杀我?”
“远漠,你总归不能束手就擒是么?”楚远垠沉痛摇首,一手扶到了玉妃臂上。
玉妃美眸流闪,玉手條挥,“射!”
“有人要杀南院大王,兄弟们,保护王爷!”随着铺天盖地的呐喊,殿前宫门匐然大开,耀耀火把之下,穿羲国兵服的兵士以训练有素的分潮队型攻入。
“保护王爷,杀,杀,杀!”
论单打独斗,宫廷侍卫是技高一筹。论群起攻之,这些报经沙场的兵士绝对占得先机。以阵法将诸侍卫割据,五六人围一人,长矛刺胸,长钩削足,一人若殒,立时有人递补。侍卫们前仆后继,兵士们涌涌不绝,直战得血染积雪,尸铺宫廊。
这场战,直至达旦。
羲国军队对南院大王的敬服,远胜过总都督兵符的认同。纵使四分各处,也能最速集结。王文远以平民之身,暗中游走于秦定城各处防营,劝得了被分化其内的南院大王旧部近千人,于除夕之夜,潜大庆宫四周伺机而动。
楚远漠进宫,是他为君臣之义与兄弟之情所做的最后一次努力,是他给自己与汗王留下的最后一步。这一步若成,君臣重拾同心,兄弟重归于好。不成,他也无法坐以待毙,引颈就戮。
宫内侍卫曹冲昔日曾是楚远漠麾下虎将,玉妃调遣自家铁弩队到汗王寝殿设伏,身为负责宫内侍卫之首岂会毫无所觉?隐而不宣是为一举擒获。至于楚远漠捉到手里的那只铁箭,乃曹冲示警所发。
这场战结束,楚远漠未与楚远垠照面。
十五日后,上谕发出。
汗王急发重症,由玉妃侍奉,共进幽微宫轻休慢养,责由太子监国。又因太子年幼,责由丞相晁岩任辅政大臣,南院大王为摄政叔王,共为羲国未。
时光又向前推一个月,南院大王走上操练场,亲讯兵马。
两个月后,全兵整装开拔,又一年的征伐开始。此次征伐,除却那些重新召回身边的旧部,尚多了一位汉人参赞。
“樊先生,好巧,没想到你也在行军队伍中。”珂兰打马凑,红色软甲,红色帽盔,英姿勃发,神采飞扬。“樊先生这惯常在柔软曲儿里作柔媚身段的身子,吃得消这戎马征程么?”
身穿深色戎装的樊隐岳恭眉敬目,答:“草民的sheng体绝对比公主想象得结实。”
“本公主很湿奇怪,我是费了一堆口舌,好不容易方拗得远漠准我同行,你又是如何说动了远漠呢?”
“南院大王的意图非草民所能窥测。”
“好没趣。”珂兰颦了颦眉,以惑然目光深深凝视于她。“你这身戎装是远漠特别为你定做的罢?这一次我是真的不明白了,远漠不是个好色的人,而你除了这张脸还能看,还有什么呢?再说言语呆板表情呆板的你,毫无风情可言,远漠为何会喜欢你?”
“关于这点,公主可以去问南院大王?”
“你……”珂兰笑涡微现,“这句话,倒是有那么一点意思了。这一路,本公主要好好看看,看看你是不是陪坐本公主的对手。”
珂兰的笑声话声恁地清脆响亮,顺着风,从徒步跋行的兵士头顶,吹到了队伍最前方。
王文远与楚远漠并辔同行,回头望一眼,哂道:“要成为咱们王爷的红颜知己,必须要做巾帼英雄才成,否则哪能近得了王爷一步?”
泰明拢着眉头,好大不解问:“王爷的两个女人都跟着了,要是两个人打起,不是干增一桩乱心事么?咱这可是行军打仗呐。”
“这就不劳你费神了。”梁烈嗤他,“你少拿你家那两个打成一窝的大小老婆比,你当王爷和你一样,连自己的女人也摆不平?”
楚远漠冷哼一声,诸人当即打住谑语。
一路行军,浩浩荡荡,二十余日后,偶遇伏击。
万和部落察际先发制人。
爱女与自以为靠山依恃的汉王女婿皆遭软禁,消息传,察际寝食难安。楚远漠先前已经是最强大的劲敌,现今连惟一能束囿他的王权都不复存在,还要如何应付?
称降称服绝不可能,纵使他愿意睇一回头,楚远漠那只独狼也绝无放他一马的道理。唯今之计,只有一战,或还有一线生机。
所以,他不能退反进,将人马埋伏在楚远漠北进必行途上,猝发强攻。
此当儿,乃暮色四合之时,羲国骑兵下马,步兵止步,正要扎营落宿,埋锅造饭。在兵家上,可谓上佳偷袭时机。而察际的猝攻,也的确一度使羲国呈现乱势。
但一只铁狮的成就,除却战场上的所向披靡,尚有应对突变时的机敏迅疾。不消半刻,羲军便整合完毕,形反攻之势。
战到两刻钟过,驻马高处的楚远漠飞跃入厮杀圈内。宽剑寒利到处,如入无人之境,两目霍霍如炬,似一只鹰凖直攫猎物。
南院大王的猎物,舍察际其谁?
警伺察际四遭的骑卫左右冲出护主,头前两人一招尚未用劳,人头已滚落黄沙地上。随后两人的剑只及递到半路,连剑带臂即断落在宽剑锐锋下。越过鲜血与惨嚎,楚远漠与察际仅有两马之距。
“主爷,快走,快走!”几名属下拽着主子坐骑缰绳,向另一方向拼死开路逃遁。
二十几名骑卫一涌而上,围堵楚远漠,先后以身殉主。
“莫追了!”楚远漠遥望大漠深处,喝止了手下儿郎,挥手招段际。“察际最喜欢弄一些龌龊伎俩,天色已黑,追上去,说不定就吃了他的亏。吩咐扎营,让察际再多活一些时刻。”
“便宜了那个秃头老儿!”段烈啐骂一声。
“把这些人全给掩埋了罢,土挖深一些,别让野狼野狗吃了。”楚远漠跃下马,指了指地上骑卫尸体,“忠诚的人值得我们的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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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一刻,在墨染般的深沉黑暗里,一道人影飘入樊隐岳一人独宿的营帐内。
樊隐岳坐起身,问:“你看到了?”
“看到了?”人影坐她身侧。
“你今年十四岁,你认为自己再多少年,可以和他匹敌?”
人影闷声不吭。
“丧气了么?”
“……没有!”
“他很强大,莫说整个羲国,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及得上他?”
“你……喜欢他?”
啪!一声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的拍打落在人影的后脑,“你想到的只有这些么?我让你跟着,就近观察他,揣摩他,是为了什么?”
“我会强过他!”
“只是说话,改变不了什么。你没有看到么?就算是察际那个狂躁暴徒,也有死忠的属下誓死护卫,方使其在近日逃得一命。你想成事,必须拥有属于你的死忠跟随者,单是跟随还不够,重要的是忠诚。”
“……知道了。”
“快回去睡罢。”
“我要再坐一下。”人影将身子偎靠上。
“去。”樊隐岳一指将他推开。“你睡得是大通铺,若离开太久,很易被人察觉。”
“去就去。”人影耸着脑瓜,闷声起离。
樊隐岳拉住他,掌心揉着方才打过的那处,细声嘱道:“记住,别让人发觉你能够夜中视物。莫忘了南院大王府的二爷此刻正在母亲的部落休养,而你的兄长是晓得他的弟弟可以在黑夜里看见东西的,这是属于你母亲部落的异能。”
“我知道。我此刻行事不只是关乎我一人,还有一大群人的身家性命。”
她奖励地抚了抚,“接下若没有紧咬的事,不要随意找我。”
“为什么?我的轻功……”
“听话。”
“……好。”人影怏怏答声,掀了帘,似轻烟隐去。
隐六二
“我说,关先生,我们这到底要去哪里?”
梁、冯、乔、邓两个人百无聊赖,问着对面若不是多了一头长发外几乎如老僧入定般的男人。
他们近日最主要的消遣,一是走路,二是赶路,三是行路……这走着赶着行着,虽然见得着市井人群,看得见武陵江湖,但一不能兴风作浪,二不能挑拨是非,三不能打架骂,四不能……这就如明明有一块油滋滋肥滋滋的肥肉在眼前打晃,他们却要硬逼着吃糠咽菜一般,怎一个痛苦了得!
“关先生,拜托您出个声。请您告诉我们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京城不待,又向往北边走,咱们可是从北边赶过的,这要回折几个弯子才行?”乔三娘发挥妇道人家作风,缠问不止。
“找她。”关峙道。
“怎么找?无头苍蝇般地撞撞去就能撞上?还是你有了什么线索没告诉我们?”乔三娘忽觉大有可能,遂掉转矛头,“吉祥,你说,你们在京城到底找到了隐岳丫头的什么消息?你说……嗯?”
她狐疑锁起黛眉,“吉祥,你很不对劲。平时你这个丫头小嘴像只雀儿般的总要叽叽喳喳,怎么三娘最近觉着你一下子清净起?”
吉祥垂下一双迷蒙大眼,低头猛饮茶水,“三娘多心了。”
“多心?”乔三娘把脸逼近。“你确定是三娘多心?”
“是,三娘您多心。您与其看我,不如看峙叔叔。您瞧,明明是这样低劣的茶叶,在这样简陋的茶棚,经峙叔叔一喝,这茶却像是成了极品冻顶乌龙,连那只粗茶碗彷佛变得如青花瓷一般的精致……”
“这话说得有理,关峙他原本便……臭丫头,敢情你是在转移老娘的话题?”
“走了。”关峙甩衣旋身。
“哎,你——”
梁上君拉起她,“走罢走罢,明知道关峙不想说的东西一个字也逼不出,何必做徒劳功。”
六人离开歇脚茶棚,骑上两个时辰前经过的小镇上买的逮捕马匹,将上官道。
便在这时,一记长亮宏远的击打之声迎面撞。
声音源于一行尚在半里外向此方行近的对仗,远远看去,一行人有红有绿,有车有马,颇有些热闹。
“这什么声音?”邓玄学拨了一下耳朵。“从没听过。”
“说得就是,像锣不是锣,像钹不是钹。那些人是要出殡还是迎娶,敲得这是什么东西?”
“估计是鼓破了,或是锣烂了,才敲得出这怪声……”
“银巴。”早在闻那异响时,关峙目间微荡波澜,下了马,远远避在路边。听身旁几人猜得实在离谱,又一径地交语不休,忍不住吐露真实答案。
“什么银什么巴?”乔三娘瞟他。“你连这个也晓得?”
觑着那对仗逐渐行近,关峙掉身面向他处,口中未望答人疑问。“银巴,质为铜,外涂银色,行如锣,大小如钹,两片相击作声,声长且远行时驱邪逐祟。”
“这是哪家的怪异风俗?两片铜就能驱邪逐祟?”乔三娘不以为然,但盯着队的目光却热切起。“啧啧啧,虽然响声不入耳,女人们衣服穿得可真是很有见地,把女人最
“你怎知道?”乔三娘以话问,关峙则以眸问。
邓玄学耸肩,“简单,他们的牌子上写着呢。虽然那弯弯曲曲的咱看不懂,旁边标注的大方块字总不会错罢。”
乔三娘怪喃,“奭国献礼队?什么意思?文不通,语不顺的……”
关峙不转身,不睇目。只须这行对仗行过,便各奔前程。他与他们的瓜葛,早在许多年前即已斩断,无需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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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累了,还有多远才能赶到驿站?”
“照这张图上看,顶多再赶一个时辰,天黑前准能到了。”
“可咱们的水喝干粮全被主子留给那些贫苦人了,主子口渴要喝水呀。”
“我去周边瞅一眼,看有没有河流……前面像是有一件茶棚,问主子一声能不能在那儿买点水喝干粮?” “那茶棚也忒简陋……”
“可以了,出门在外,没有太多讲究,绛春,去买些水让大家都喝一口罢。”
耳闻这一语时,关峙左胸微怦,长眉收紧。
连梁、冯、乔、邓连带吉祥也都一脸的讶愕,五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那位走下车轿的绝代佳人身上。虽然对方一张无暇美颜上,眼睛以下以一层绯色的面纱蒙罩,但那身段婀娜,眉眼风流,凡是有生之年瞧过一眼的,很难再失记忆。
“这……也太巧了罢?走到这儿都能遇上?”乔三娘感叹。
关峙也作如是想。遇到奭国人,已是上苍之手拨弄出的巧合。遇到有她的奭国人,便成了上苍之手的戏弄。自古冤家多路窄,他们不算冤家罢?何以在各自的行路途中有此相逢?
“关先生,你不准备和人家打个招呼么?”梁上君掩口窃问。
“不管他想不想打都不成,人家看到咱们了……九二姑娘,这么巧,在此都能遇上,咱们真是缘分不浅呐,哈哈哈……”
冯冠武自作多情,紧走几步前去寒暄。谁知人家压根不作理睬,一双妙目,在不经意扫见路边几张不算陌生的脸孔时,先是诧异,后有疑怔,继之迷惑。转而,被一道魂牵梦系的背影夺去所有心神,晶泪盈浮,“关……”
“不得随性。”她凛声。
佳人紧动纤足相随。随从跟上,“主子……”
随从不敢上前一步。
行至野间几棵高木之后,关峙停下。
“关郎,你怎么会在这里?是……”等我么?虽知如斯可能太微茫,还是想要奢望。
关峙半侧身,问:“你应该是天历朝太后的寿辰而罢?”
“我不能确定他们中有没有人认识我。”不说话,她不会走。若那些人中有识得自己者,则有麻烦上身。
“关郎……”晶莹珠儿滑落眸眶,“我们那么久没有见,你……”
他浅发长叹,“你现在代表得是奭国,去做你摄政王妃当做的事去罢。”
隐六三
“如果是你,会如何出兵?”
楚远漠此问,问得是樊隐岳。
察际虽猖狂无谋,但毕竟是在沙漠中横行了几十年的霸主,偷袭未成,即弃以硬碰硬之法,遂策五万骑兵、三万步兵万和部落,占领红雀部落,霸红雀部落主的泥荒城,高筑
工事,遍步暗桩陷阱,以逸待劳。
羲军初跋至城下之初,因求胜心切,未探虚实,吃亏不小,遂退兵三十里驻下营地。诸将群集中军帐,樊隐岳与珂兰公主亦位列其中,共谋破城之策。楚远漠的发声一问,将诸人目光尽集樊隐岳。
“属下……”在诸道意味不一的凝觑视线下,樊隐岳淡然道。“属下赞成王参赞所言,不宜对泥荒城采以强硬攻势。”
“再坚硬的城池我们也给它踏平过,这一座小小的泥荒城为何就不能强攻了?”梁烈嗤声,眉目间轻鄙之色。“都督给末将五千兵马,一日内必把它夺下,拿察际老儿的人头给都督祭旗!”
“哪用得着副都督,交给末将就好!”程光亦是未掩不耐。“要说这战场上,归根结底还是男人的天下。到今儿个惟一能让咱竖大拇指的女人,只有咱们王妃,那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上场杀敌,刀起人头落,痛快!”
楚远漠未语。
属将对樊隐岳的排斥早在意料之中,他也从未打算施以援手。若想在着男人充斥的世界里讨得一席之地,想让这些刀口舔血的男儿们一视同仁,她必须证明她拥有足以在此生存的能力。当年娇娜也是经过了数次的战场搏杀,方收获他们的由衷敬重,她亦要走过这一步。
王文远暗瞥樊隐岳一眼,道:“泥荒城墙外涂本地特产的一种黑泥,耐温防火。内则以青石铸就,极其坚固难摧。就算以炮火攻之,怕也无法再短时内破墙而入。且不说外二十里尽埋机关,目前我们只知地下埋着火药,有无其它尚未可知。若强攻,是要以咱们兵士儿郎的血肉之躯去铺路么?”
程光皱眉,“那你说以什么法子最好?”
王文远拱手,“樊参赞的意思呢?”
“可……”
梁烈巨手响拍桌案,“珂兰公主,不如您说说,您可是王妃最好的姐妹,好歹也该有王妃的三分风采罢。”
从戎之人直性直肠,他这句话,打断了樊隐岳,开罪了珂兰,本人尚浑不自知。
“既然梁将军抬举,珂兰也就直说了。”公主殿下虽不悦,仍能侃侃而言。“我幼时与红雀部落主的大女儿是很好的朋友,曾在泥荒城住了有一年之久,这座城南与东面都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北边是沙漠,西边则是绵延的红雀山脉。因为山势巉岩,有天险之说,西门也是四道门中防卫最松的一环。”
楚远漠眸生熠亮,“所以呢?”
“那时我与婉琳镇日到山中打猎,识得一条通向西门的小路。当时是我们两个仅知的秘密,婉琳早已在几年前嫁了人,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对旁人说起过那条路,但一个孩子的话,就算说过,也引不起足够的重视。”
“你如今还能找得到那条路?”
“应该不难。”
“泰明,明早趁着晨间大雾,带精兵五十,保护 珂兰公主前去探路。”
此堂议至此告罄。
诸人陆续出账,督案后的楚远漠睐着樊隐岳向外行走的精致侧影,欲把佳人叫住,但唇张了张,终是作罢。以她的性子,他若出言安慰,反而是令她难堪罢。何况,那类事他并不擅长。
“樊参赞。”中军帐两丈开外,儒冠儒服的王文远在少人经过的僻静处候立。
“王参赞。”她微礼。
“在下想请问樊参赞不曾出口的妙计。”
“草民也想请教王参赞成竹在胸的良策。”
“不如你比我效仿先贤,各在掌中书字如何?”
“等珂兰公主回再写不迟。”
“樊参赞已经料定胜负了么?”
“没有。”樊隐岳摇首,“在下初历战场,不比王参赞的神谋善断。”
“唉,此乃战场上的无奈,有时明知结果,亦阻拦不住一场必败的尝试。因无此小败,便无其后大胜,只能把它当成胜利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聊作安慰。”
“隐岳受教。”
王文远眸闪激赏,敛衽一礼,“樊参赞,有时间你我不妨互作探讨。请早作歇息,告辞。”
翌晨,珂兰寻到了记忆中的那条路。
隔日,羲军队泥荒城作两次炮火轰击,发起几次佯攻。
夜幕笼罩,子正之时,梁烈、珂兰两千兵士轻装向后急跋十里,再绕行北边沙漠,进入红雀山脉,沿那条形成在山峰林木间的小路到达泥荒城西门,破城而入。但,攻进城中,遭遇殊死顽抗,一场激战在黑夜中展开,泥荒城城头始终未如事先部署的那般竖起南院大王王旗以溃敌军士气。
是夜,樊隐岳一直在无灯的帐中盘腿静坐,将近寅正时分,帐内多了另一个人的气息,而且,带着鲜血的锈腥之气,令她不适颦眉。
“你杀了人?”
“对,我杀人了,杀人了,杀……”
樊隐岳将处于亢奋、限于愕惑一时不能自处的少年揽进怀里。
少年紧紧将她抱住,在她肩头颤栗,“姐姐,我杀人了,杀人了呢,杀……”
“你当下是一个兵士,踏的是一条征途,,杀人时你无法规避的。”她突然羡慕起他。他第一次杀人,竟然有人给他一个怀抱。
“姐姐,你明白别人的血喷到自己身上的感觉么?那一瞬间,我几乎要吐了出,如果不是不想被扑上的人杀掉,我当真会吐……”
“现在还想吐么?”
“现在?”他惶惑摇头。“回见到姐姐,不想了。”
“败了么,由原路退了出。若非这边东门有攻城之声,那些人不会这么容易逃回。”
“你可知他们为何会败?”
“兵法上说哀兵必胜,还有破釜沉舟。泥荒城是察际最后一道屏障,除了拼死相抗,他没有退路。你没有见那些人当真是疯了般的拼,每个人用得都是要与人同归于尽多杀一 人是一人的疯狂打法。”
“想不想让那支强悍的兵马成为你的?”
“成为我的?”
“替察际而代之
隐六四
虽然时值春暖花开之时,但因取向北方,一路所受寒气,不减反增,梁、冯、乔、邓四人亦愈是怨气深重。
“你们想晓得什么?”一家食肆内,茶足饭罢的关峙扫一遭以食肉般目光盯着自己的四人,问。
“真是无量天尊,阿弥陀佛,关先生总算看出咱们有话要问了。
”梁上君拱手谢过往神灵。“咱们想就算累死在这赶路途中,也得死个明白,你告诉咱们,这到底是去哪里?回村子?”
“找她。” 已经决定了去向,遇见我们只是把时间向后拖延了几年而已。樊姐姐毕竟和吉祥不同,吉祥会放弃,樊姐姐不会。”
“黄毛丫头。”乔三娘轻啐,“你在几时也变得这么通透了?” “吉祥早该通透了,但这时也不晚。”甩了甩头,似是下了什么要紧决定,吉祥面朝关峙,端正了脸色。“峙叔叔……”
关峙抬眸淡睨,“想好了?” “是。”吉祥重重颔首。“吉祥不想像峙叔叔?”
“不要忘记你还有一个 村子在后面。”
“吉祥不会。峙叔叔会继续找樊姐姐直到找到么?”
“会。”
的确长大了。关峙凤眸收回,心湖轻掀波纹。小小的吉祥,不去管与柳持谦的门第之殊,不去问成败得失,为了向自己的心情做一个交待,毅然迎着全然不知的未走去,这
“这丫头……”乔三娘颦着眉,歪着螓首,叹道。“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呢。”
“去走吉祥自己要走的路。”吉祥做个调皮鬼脸,取了包裹,头未回,足不停,一径独踏前途。
“……你要去哪里?”四人齐声讶问。坐一边儿听了这半天,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楚且明白,但为何经这两人的言语往,就变得云濛濛雾茫茫起?
楚远漠方唇上扬,要笑不笑,“不知二位参赞何时养出这等默契?”
王文远微凛,垂首默声。
“樊参赞,你认为王参赞所谓‘许以前景’,该许以怎样的前景呢?”
“名分。”
“谁的名分?”
“那位夫人。”
“什么样的名分?”
“这自然要由都督考虑。”
“要大过本督许给樊先生的名分么?”
帐内人尽是一怔。
此些人追随楚远漠多年,可谓知之颇深。这位主子治军严,律己亦严,从不曾在中军帐这等军家庄严之地论及私事,纵算当年王妃长年随行,也从不曾见主子与王妃在诸人眼前有任何僭越上峰与下属的行止言谈。方才那句话,是误听不成?
“怎么?”偏偏,诘人者追问又起,“为何不说话?还是你认为,侧妃之位足够了?”
“……这事,当全凭都督作主。”樊隐岳不得不开口。
他一眉高挑,近于轻佻问:“你也全凭本督作主么?”
她霍然抬首,迎他调谑眸光,“都督,您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了么?”
他扯唇浅哂,“本王不会忘,若非这是中军帐,本王还真想即刻娶樊先生进门呢。”
漂亮豹眸环睨四遭,笑道,“各位都惊着了罢?本督公私不分,自罚三月薪俸。”
这样的都督太反常,诸人皆不敢语。其中,又以珂兰心境最为艰涩辛苦。 “就按两位参赞的意思行事,本王会给红雀部落的女人一个庶妃名分。”
“是。”诸将应声。
“樊参赞留下,其他人去做当做之事。”
今日的都督不是都督。诸人皆作体认
隐六五
留在帐内的樊隐岳,反没有离去者的忐忑。“都督有何吩咐?”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不知他方才的失常源于何处,但可以断定,他将她留下,定非离帐诸人脑中所猜想的。
楚远漠视疆场为生命,视军旅若神圣,他比外面的任何一人都尊崇这座中军宝帐,他不会让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予以亵渎。连他层忠诚的羲国汗王有意使他远离中军帐时,他的反击速度亦是迅不及挡。这是他在任何时候俱不可能为任何人出让的底限。
“你不害怕?”他魁伟身形站起,军帐内偌大空间立刻显得局促。
“属下需要害怕么?”
他嘴角玩味扬起,“王参赞都替你担心了,你竟然不怕?莫非……”声转狎昵,“你很喜欢本王对你做一些事?”
她平声淡气,“都督并非轻浮狎佻之人,何必自毁形象?”
“哈哈哈……”这个樊先生,即使在如此正经呆板时,也都赏心悦目起了呢,好。
属于男人的磅礴笑声由他喉内源源涌出,实在是惬意至极。笑意方歇,笑形犹在,他道:“再在帐内待上两刻钟。若与本督独处会不自在,那边有兵书。”
“两刻钟后呢?”
“两刻钟后,这营内从将军到兵士,都知我楚远漠色心迷,与你在帐中贪欢了。”
她凝眉转瞳。
他又被笑染了眸,“在想原由?”
“难道您的军中有……”奸细?后面两字,她无声翕唇。
“我希望没有。”他面色沉下,一边耳听八方,一边道。“但察际这几回委实是太能干,使本督不得不怀疑。第一次偷袭,所选时辰与路段,实在适合偷袭,察际的猪脑袋若能想到那里,这些年他不会只有一个万和部落而已。不过,本督尚可将之归于巧合。第二次,本督欲借红雀部落取万和部落的后院,他竟然先我一步占领泥荒城。第三次,我问过梁烈,他们刚刚闯过进城门即遇伏兵,涌出之势俨然伏埋已久。你认为,这三次都仅仅要归于巧合?”
“也许察际身边有高人指点。”
“本督也曾怀疑是‘他’从中指点。而若是他,应该会找上本王才对。”
樊隐岳心中一动,顺口问:“他是谁?”
“先不谈。”
不谈也好。“都督故毁形象与查找奸细有何干系?”
“我同察际也算打了十年交道。他若获悉本督一反常性纳美于军帐之内,说不得就要寻个机会与本督对阵沙场,极尽嘲笑一番,不正将他从泥荒城里调出么?此其一。”
“还有其二?”
“我们去登高望远。”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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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高望远。楚远漠吹灭帐中灯火,避走后帘,一手挟她纤腕,身如巨凖展翅,从无数帐顶踏掠过去。
“就在这罢。”
驻营之地虽在宽阔草原,总有地势呈高之处。他们脚下所在,是一片长着几棵矮木的土包。俯望月光下的营地,军帐如穹,间有火光粼粼,幽幽清辉荡涤去杀戾之气,此时此刻,或可以“美丽”形之。
“很好,今天的月色不错,应该可以看得清楚。”
“看什么?”
“耐心等上片刻。”以矮火为蔽,他按她伏低身形。
片刻有多久?她不知,但感觉得到他贴在自己身后的宽阔胸膛。她想,他把她拉此处,不应是为了占这片刻的便宜罢。
“了。”他眸闪疑芒,道。
她也看到了。
月色下,一道人影如离弦之箭,急行向泥荒城方向。
他携起她,飞身直追,却并不急于缩短彼此距离,轻起起落,若即若离。
在前方人行至泥荒城的二十里外,他贴她耳边低语:“记住他的步法。”
她蓦地了悟用意何在。
二十里处,前方人快走如昔,脚下步法以葫芦状交替行之;至十里处,改以回梯状行路;一里处,戛然止步。该人仰首发低低哨音,城头火光一闪,取下肩头背弓,射向火光起处。
“为何不拦下他的消息?”
“那些消息是我希望他送到的……走!”忽见前方人有回身之势,他携她向左方條跃,隐进一高坡之后,眼睁送该人从眼前疾去。
“也不想知道他的谁?”她犹问。
“……不急。”他略加迟疑,道。
她一怔。睇他面上表情,应该已经猜出奸细是何人了罢?隐而不发,不仅是为不想打草惊蛇,还有作难。他为那个出卖军情的人作了难,宁肯先佯不知。谁能想到,这样的男人也有形同逃避的时候呢?
“盯着本督这半天,是不是发现爱上本督了?”
她眨了眨眸。
“不说话,是默认了?”他挑眉,眼角流出几分邪气。“这样的情形之下,本督讨一个吻不为过罢?”
她启唇欲语,本聊玩笑的他心神一荡,当真覆唇索吻……
遽然,他抱她翻身一滚,避开了由后袭的一剑。
“你敢杀……你不是他?”以为是先前内贼发觉他行迹去而复返,但对方一身黑衣到底的粗圆体态,绝非方才人。
对方不发一字,两手握剑,咄咄又至。
楚远漠将怀中人推向身后,挥掌相迎。
“……东瀛剑术?是你?!”
混账!樊隐岳在暗里破口大骂。这个混账小子,怎敢在这个时候偷袭?他将她的话尽给当成耳边闲风了是不是?连她都非楚远漠对手,学艺时辰尚短的他又想讨得什么便宜?
十招过后,偷袭者亦意识到了这一点。若不是对手手中无剑,他今日想全身而退都难。而且,因自己这鲁莽,回去必有一顿排头好吃,好不心甘,不如提前要些补偿……陡然间,踪影不见。
楚远漠凝神屏气,严阵以待。
飘忽人影从樊隐岳右侧摹现,剑刃抹向她颈喉。
“小心!”楚远漠扬掌,以掌风将她排到地上。
混蛋!偷袭者大骂,方待回剑再战,脚踝却受狠狠一拧。不得已,他隐没身形,乘乘离去。
“姐姐……”
“你住嘴,今晚不想和你说话。”
“姐姐……”
“住嘴!”
“我住嘴,我偏要说!那个楚远漠并不是真正喜欢姐姐,我刺向你时,他没有极力救,没有以身替你挡剑,他的喜欢太浅,你不要上当!”
“我要你做的事呢做了多少?”
“我……”
“若你十日内没有任何进展,不要叫我姐姐!”
“十日就十日,可是,我还是要说,千万不要上了楚远漠的当,不要喜欢上他……”
“……出去!”
“我出去了,你就不会喜欢楚远漠?”
隐六六
南院大王府。
南院大王乃真孝子,虽因二弟之事与太妃龌龊,但其后为不使母亲触景伤情,准许庶太妃部落将二弟接去休养,摆明了在母亲和兄弟当中,他最终选择的,是自己的母亲。
然而,心毕竟被伤过了。兹那日亲睹儿子在鞭笞了最得力的大丫鬟爽落始,叶迦氏连最爱的戏曲也给戒去,镇日怏怏少乐,郁郁寡欢。
因之,整个府里的大小管事又开始为给太妃操忙起。反正这大千世界,不是只有戏曲能为人抒怀解闷。今日敲书,明日评弹,再写惊险杂耍,热闹把式,纵不能使太妃欢颜大绽,至少不见眉头深锁。不求有功,但求无功。
今儿个,有幸赚取王府赏银的,是一位评书先生。
“察得明,记得你几天前已经为太妃叫过一回评书了,今日又叫,不怕太妃听厌了?”话者,浓眉大眼,宽额方颔,戴蓝翎罩帽,裹云绒披肩,戴着翡翠指环的纤指端着一碗顶级乌龙茶,涂着明艳兰蔻的丰唇吹着茶面的浮叶,凉凉道。
这可是大羲国里顶难伺候的主儿呢,察得明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子,答:“这一回是个新人,听说在福泰茶楼刚说了三天工夫,便打响了名头,现今儿人去福泰楼喝茶,有一多半是冲着这位评书先生去的呢。”
“你这嘴像说书的了,福泰楼何时要指着一个说书的赚客了?”
“奴才不敢打诓语,奴才昨儿下午去试听了半堂,着实不错,才敢把人叫进府里给太妃解闷。”
“行了,珂莲。”叶迦氏兴味索然,“不过是解闷而已,把人叫进罢。好,给赏;不好,赶紧给打发了就好。”
察得明紧着称“是”,撩开门上垂帘,招手,“进罢,咱们太妃说了,你说得好,会给打赏,赶紧着门外的说书先生并没因这催促声快上一分,照样是步履闲适,姿态从容,进门,微施一礼,眼观鼻鼻观口,长身而立。
“这是……说书先生?”叶迦氏讶声。
“是,人都叫他关先生,虽然才撂了几天的摊,在延定城已经有不少的熟客了……”
“好啰嗦。”珂莲不耐挥手。“察得明,把人领进就没你什么事了,赶紧下去看着奴才们把我的燕窝给炖好,那可是上好的金丝血燕,一点都不能大意了。”
公主殿下与其说惦记着那盅燕窝,不如说忙着以目光吞噬面前男子风流姿态。
羲国的男人里,千个万个也挑不出这么一个罢?看那张脸皮,全无她举眼所见的男人们坑巴粗糙样儿,细致得连做女人的她也要自然弗如,更莫说那每一样都好看到极点组合到一起更是精妙绝伦的五官。整人望去,这男子就似一块散着浩泽的美玉,又如一棵初初沐过山间清泉的玉树。这样的男人,她若放过,是一种罪过罢?
“你会说什么?说正史,还是野史?”叶迦氏问。
“草民不会说史。”
可怜一手支颐,先让眼睛饱尝秀色,问:“那你说的是什么?”
“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草民行走风尘,耳闻目睹,总有些怪事趣事,稍作编写便是一段故事。”
“这个好!快说给咱们听,听好了,本公主带你回泰定城享荣华富贵。”
叶迦氏颦眉,沉了声道:“珂莲。”
“婶婶生气了?”可怜不以为意,冁然粲笑。“婶婶什么都好,惟一的不好就是太认死理,要不然也不会到今天还为叔叔伤心。”
“你——”叶迦氏气结,拂袖。“这故事留给你自己听罢!”
“是,婶婶,您尽管回去对着无人的屋子做您的怨妇弃妇,可怜我一人在这边儿及时行乐。”
叶迦氏气得色变,“你……你实在是……”
可怜磕一口瓜子,闲闲道:“我有说错么?这些年,您不是让自己或在戏里,就是把自个儿摧残在一个不可追回的梦里。叔叔负了您是他的错,您放不开是您自己的事,天底下没人欠您什么,您折腾折腾去,折腾得也只您自个儿,况且,如今您已经把最能得您心意的伶人给驱走了,您连戏也没有了,要怎么过呢?要不您干脆把那位让翟驸马得 了相思病的小樊先生从南院大王身边儿叫回,好让您继续活在戏里?”
“你……”
“还是坐下听故事罢,有这么养眼的说书先生,何必自己钻在牛角尖里出不去?”珂莲美眸有媚有魅。“说书先生,快讲故事,本公主不要什么才子佳人,最好将一些偷情私奔的,那才合公主胃口”
风流倜傥的说书先生,就此入了珂莲公主的眼。本想要一段露水姻缘,不意兹此错入情爱歧路,只落得个神痛心碎,万念成灰。
知觉回笼,先袭提后脑上的麻痛。樊隐岳张开双眸,尚未适应的瞬间,一声尖叫就要逼出——
四遭黑暗充斥,她以为,自己又陷进了地宫的梦靥里。
“醒了?”男人的声音沉稳渡进耳内。“我方才为你粗略察过,并未受伤。自己活动一下手脚试试”
“这是哪里?”她颤问。
“关押我们的地牢。”
她喉间抽紧,“……地牢?”
“你……害怕?”男人语透笑意。“原要樊先生失态,找一间地牢就好。”
她切齿,“闭、嘴。”
“嗯?”他愣了愣,“你真的害怕?”
她环抱双膝,把头埋入,一时间,柔弱彰显无余。
他隐约见得她当下姿态,心臆不由一折,缓声道:“不怕,我在这里。”
她不动不语。
“唉……”不妙了。似乎,他比自己想得还要喜欢她呢。他伸臂,将她拥入胸廊,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个拥抱,不见丝毫情欲,之间怜惜无数。“放心,我们很快便会离开这里。”
她没有挣扎,仍以那个最能给自己安全的姿势,静静靠他怀里。
“早知道你会害怕,我不会任他动手。”他道,语内懊恼与恚俱在
隐六七
我料定他会在今夜动手。你走出中军帐时,他目光曾在你背上停顿。本王稍顷出账,果然就见他大与你说话,且引你行向偏僻处。”
她遽然一惊。
今夜,出了中军帐,在她走到自己营帐时,等在帐侧的是……
“樊参赞,在下有事请教。”
“请讲。”
“有关用兵之道,樊先生似乎颇有见地。”
“阁下虽都督南征北战,临战经验非隐岳能比。就算想讨教,也不该找我。”
“在下这些天听樊参赞献计献策,实在是教在下称服。在下不好去打扰都督,只得麻烦樊参赞。关于樊参赞所说从内着手,在下第一步该从哪里着手呢?第二步又……”
以话作诱,以身为引,有意无意调她远离军营。随后,她察觉身后有突袭动迹,按捺住不作应击,脑后受手刀劈中。让自己保有一丝浅微一时,任凭外力辗转。
“……他便是那个内奸?!”
“对。”楚远漠不想点头,却不得不点。
“可他为何要抓我?”
“想牵制本王。”
“以我牵制阁下?”
听她怪异口吻,他笑,“是呢,至少他认为你能分散本王的一些心思。”
“也就是说,我会落到此处,与王爷故毁形象大有关联?”若他不给人错觉,别人又何以错觉?始作俑者,还是这位兴致突的南院大王。
“唉。”他皱眉佯叹。“连本王也没有想到,本王的一反常态,收获不止其一其二,还有其三。让樊先生吃苦,本王很湿过意不去呢。”
她反唇相讥,“王爷忘了,还有其四。”
“其四?”
“王爷也做了阶下囚。”
他轻笑,“多谢提醒。”
“草民不明白的是,他如何掳得了王爷?他在王爷身边呆了已非一日,若能掳,为何不早早动手?”
“本王中了他的迷 药。以受到对付樊先生,以迷 药对付本王,看他还有些良心。”他勾唇,半是讥人半作自嘲。“那时,本王见他要把你带走,忽然间一时兴起,现身问他发生何事。他当事表情可谓丰富极了,言樊先生突然晕厥,可能是中了沙漠上常见的寒症,然后……一股异样香味钻进鼻孔,本王清醒过,便是这处。”
“一时兴起?”她垂眸,唇角乏笑。“王爷这一生,应该有很多个一时兴起罢?您可为您的一时兴起后悔过么?”
“为什么要后悔?”他浑不经意。“本王现身,不止是为了樊先生,还要试他是否敢对本王出手。”
“结果呢?”
“结果本王身陷此处,有一日杀他时不必心软。”
“他背叛你,你仍要找个理由放下得手去杀他?你不怕他趁你昏迷时,取了你的性命?”
“他不敢。”
“如此笃定?”
“若无这份笃定,本王不会以身犯险。”
“是啊。”她颔首,喃喃浅语。“王爷为试部下忠诚,以身犯险,在王爷心里,大义重过大情。”
“……什么?”
“没有。”她轻甩螓首。她和她永远到不了推心置腹的境地,今日这席话,概因周遭惊了她一记的黑暗罢,令使一时溺于薄弱。她推开他揽在自己肩上的胳臂,直了背脊。
“好了?”她藩篱重置,他虽不无惋惜,在此时只作挑眉暗笑。“如果樊先生已经恢复到原的樊先生,我们也该离开这地方了。”
“王爷有法子离开?”
“在你醒前本王已察看过。门上有两道机关。一道是明锁,一道是暗锁。明锁好理,暗锁须费些功夫。”
“王爷还会开锁?”
“何妨一试?”他一跃起身,阔步拾级而上,从怀里取了火摺打亮,交给紧后跟至的她,右手那把拳头大小的巨锁攥住,聚力于掌,“喀嘣”声响,锁扣应声而断。明锁亦有两层锁头坏了,尚有锁链。他扯了几回,手腕粗细的锁链尚是完好。
“锁链像是以精钢制成。”她垂睨自己左腿,靴子内那把挥金断玉的神兵利器或可毁之。
“没错。”他自袖内抽取取出一物,芒闪锋下,锁链一分为二。
她微讶,摸向左靴的手截然顿住。
他会受一笑,“自从大庆宫那次突变之后,我习惯在自己身上多备一把剑。说起,这还是汗王赐给我的宝物呢。”
一把汗王赐物,不但开了精钢锁链,亦毁了暗锁,铁门吱呀得开。
然而,门外天地也不是自由世界。门前两守卫惊见门开,吹响胸前警哨,挑枪刺,伴有高声呼喝:“人犯外逃,快堵截!”
夜色下,他们陷身重重包围。
他执她手放到自己后腰带上,道:“抓紧!”
然后,是南院大王的杀戮时间。
他左手持御赐匕首,右手为夺的长枪,匕首取近,长枪攻远,凡匕首闪落,定无活人;长枪撩出尸横尘埃。
在他身后的樊隐岳,躲避的不是长枪,而是淋淋血液,他制造出的自别人身上的血液。他挡在自己前面的那截宽背,嶷如高山。
尽管这样的时刻不该神驰思分,但樊隐岳仍豁然悟到,身高气傲的珂兰公主何以不惜荒废青春也要痴情等待。愈是强悍的女人,愈想拥有强大的男人,渴望zF,亦想被征服 .
“楚远漠,你以为你一个人可以杀出我的千军万马么?”
围攻兵士被楚远漠震骇住,攻势大失英勇,只敢远围,不敢近攻。正当此时,察际现身,置身前簇后拥内,火把照耀下的面孔笑得恁是得意。“小儿你若此时跪下给你察际爷爷磕几个头,爷爷会考虑留你个全活尸首。”
楚远漠眉峰傲扬,眸光以睥睨投去,“你终于出了么?本王还以为你把泥荒城当成了你的王八壳,要一辈子缩在里面不露头了呢。”
“楚远漠你这个王八蛋!”在两人中,禁不得一点挑拨的绝对不是楚远漠。单是他递的眼神,足以使察际恶向胆边生,怒心心头起。“你这狼崽子,本主今天就让你死在这里!弓弩对,对准他,狠狠射,射中他一箭,本主赏十两金子!”
登时,步兵撤下,弓弩登场。前为弓队,后为弩队,前蹲后立,蓄势待发
隐六八
楚远漠扔了那把已经甩钝了的长枪,以袖擦着匕首上的血迹,道:“本王记得,你的弩队作为陪嫁,已经给了你的女儿。你以为这些属于红雀部落的人会听你指挥?”
“哈哈哈……”楚远漠的话成了提醒,察际恣意捧腹狂噱,重拾心中的优势。“都这关口了,你还想挑拨离间?你不会还记得你那个把女儿送给你当女人的内应罢?可惜了的,就在昨儿个,本主把你这位无缘老丈人的脑瓜切下挂上城头,好凄凉呐。不过不打紧,本主这就送你去找他,让你们这对翁婿到阴曹地府相亲相爱去,他要是知道你是为了别的女人让她女儿做了寡妇,一定会更不开心罢?哈哈哈……”
“是么?”楚远漠眉梢一动。“你认为本王会在明知身边有内奸的情形下,仍会写信给自己的岳父,给你去捉人杀人?”
“你早知你身边有……”察际丕然色变,“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杀的那个,不是本王的岳父。”
察际面颜铁青,“楚远漠,嘴硬并不能让你死得舒服一点……”
楚远漠摇头,一脸的痛心疾首。“让本王说得更详尽些罢。本王写了明暗两封信,明的那封,送到了红雀部落里的和你最交好的辛哲手里。其实,你当时杀他时只须多听他一句话,也许情形就会有所不同。可惜,你性子太急,下手太快,杀了人,却不知他的女儿是给北院大王为妾。暗的那封,不消多说,在该收到它的人的手里。”
“……你少给你察际爷爷虚张声势!”在他自信的睥视下,察际愈发失了底气,向四边狂吼。“你们还不放箭,是想让他把你们的家人砍尽杀绝么?放箭!”
弓队、弩队排列凛然,无响无应。
楚远漠长笑,“快点动手罢,免得察际大人心浮气躁,伤了shen体。”
“放箭!”另一道自于察际身后的命令,令得箭翎蝗飞,矢如雨下。
弓弩齐发,却是方向骤转。仅是瞬间,原围攻楚远漠的诸兵士即殒地一地。
“……撤!快撤!”察际在亲兵卫队的护卫中,仓惶逃蹿。到此时,他倘若犹不知自己中了别人技高一筹的连环算计,也枉顶了一颗人脑五十多春秋。
楚远漠岂能再给他机会?
愤起反击的红雀部落人将万和部落人击得七零八落,他未费上太多气力,便锁准了呗三五人架着向外奔逃的察际,那颗被撞击得没了盔帽的秃头,实在是惹人眼珠。
“察际老儿,本王还未送你一程,就急着走么?”话落,人落,匕首亦落,结束了挡上的两人性命,缝刃架到了那截肥硕颈上。
“……你不能杀我!”一生中从没有比这一刻更靠近死亡,察际脸如灰烬,仍自硬撑刚强。
“为什么不能?”
“我的女儿好歹也是汗王的宠妃,你杀了我,全羲国的人都会看明白你的狼子野心,你这‘没格之光’的……”
“好天真的察际大人。”楚远漠无意听他废话,运力至腕,便要了断了这条在自己统一草原沙漠道路始终如一块绊脚臭石的废物性命……
察际发出濒死的嚎叫。
然而变化往往突生肘腑,一条自房顶隔空驭的救命索,扯他离开了黑白无常的索命链。
“又是你?”楚远漠噬望着那條忽如鬼的形影。
人不作丝毫停顿,扬手洒一灰粉障人眼目,带庞然重物跳上备在墙下巷间的高头大马,纵缰而去。
“关先生,您在里边么?珂莲公主的礼又到了,小的给您放到门口。”
多日下,店里伙计也学得机灵乖滑,将礼盒置到门槛前,扭头做自己的营生去了,想一开始,伙计可没这等眼力。只以为公主送的东西是人都会跪着爬着哭着喊着感恩戴 德地收了,是以说书先生闭门不纳之际,他便欲替公主给个教训,对着门又踹又骂半响,哪成想回头就像公主派的大爷搧了个眼冒金星,真真个事拍马拍到了马蹄上,枉做小人好冤枉。
“礼又到了?梁上君子,你猜今儿个这礼盒里装得是好吃好喝还是好花好用?”乔三娘兴致盎然问。
“拿看看不就知道了?”梁上君开门取了东西进门,两拳三脚粗暴拆了,两块雪色丝质衣料静躺其内,当即一人一块,分配完毕。
乔三娘好生不悦,“真是,公主殿下今儿个的礼物可真不讨人欢心。咱们都不喜欢穿白色衣服,拿它做什么?”
梁上君在身上比了比,也嫌恶皱眉,“做什么不行?实在用不上,撕着玩也成,当抹布擦桌子给自己开心也成。”
“这倒是。”
可怜可怜公职的一腔美意,尽让两人如此糟蹋。
而自始至终,关峙只专心拭着手中银簪,眸睑低覆,全然不理。
乔三娘看得有气,“关峙,你想好了没有?我们是在这里等隐岳自己回,还是到那个什么疆场去找她?”
“找她。”
“万一我们这边找,她那边正好回,两边错开了怎么办?”
“会有人带路。”
“谁?”
关峙瞟一眼他们两人手中的雪色丝料。
“这位痴情公主?”乔三娘瞠目,突生不平。“你竟然要利用人家的纯情女儿心,让她带你去找另一个女人?”
“我没有利用。”
梁上君嗤声,“利用也就利用了。依我看,这位公主未必痴情,更谈不上纯情。她眼下只不过把关峙当成一样开心物什玩玩而已。”
“不行么?兴你们男人拿女人开心,不兴女人也有这风光时候?”乔三娘自诩帮理不帮亲。“关峙你不利用人家,又如何说服堂堂公主做你的领路人?”
“是她自己的提议。”公主殿下要看行军打仗,又不想沿路枯燥,出一百两黄金要他伴行,何乐不为?
“她自己的提议……”难道又是一个飞蛾扑花的傻女子?
乔三娘感慨未完,门外人声哗起。
“公主殿下,您小心脚下,您……哎哟!”言者噗通摔倒。
“关先生,本公主接你了!有车有轿有马,你要哪一个?”
隐六九
随着察际败逃,万和部落人马士气大靡,溃如山倒。驻守四门者不作恋战,尽数逃去。泥荒城重归红雀部落执掌。小小红雀部落,原本是人尽可欺的弱部,今多了南院大王这座巍峨靠山,不由精神抖擞,追剿万和残部之势汹涌澎湃。
这场战,于羲军上下,近于兵不血刃。
但此刻,诸将面上并无多少喜庆颜色。
“内奸是他?怎会是他?怎可能是他?”段烈眉攒成川,头一摇再摇,脚一跺再跺。
梁光亦不能信,“他跟咱们东西南北打了那么多年,他竟然是察际的奸细?那以往收拾察际部落时的身先士卒都是装出的?”
“他不是察际的人。”楚远漠淡道。
“可方才都督不是说他……”
楚远漠将面前留书推出。
“旧主恩难负,无奈负都督……什么东西?诗么?”梁光读得通,悟不通。
“是他的留书。他料定本督此趟不管能不能回,他都难作自处,所以留书走了。”
“他……所说得‘旧主’不是察际?”
楚远漠眸光隐暗。“是汉王。”
诸将皆作抽息。
“原本,当年便是汉王把他荐给本督的。这些年,他随本督南征北战,忠正英勇,让本督几乎忘了他的历。”
“明白了。当年汉王荐他,定然是为了监视都督。而长久以都督对汉王一片忠心,他也就监无可监。如今他必然又是受汉王指派,方作了察际内应。”王文远叹道。
沙场征战者过得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最重同袍兄弟情谊,突然间,同生共死的副将泰明竟成叛敌,诸将皆唏嘘无语。
“此事对外只说泰副将被调回都城,另有重用,不得泄露一字。”副将泰明在军中威望不弱,楚远漠不想因一人影响了全军士气。“段烈率五千人马占领万和部落,梁光率五千人马协助红雀部落追击万和惨部。余下人马在此调息休整半月后,随本督开拔至辽远部落,降服跖跋江。”
“得令!”诸将高亢以应。
“辽远部落?那不是要去远东草原了?”珂兰讶然脱口。
楚远漠听得不解,“有何问题?”
“珂莲说要这里看都督,她若是赶晚了,不是要和我们岔开了么?”
楚远漠浓眉蓦地紧锁,“她如何得悉我军驻营所在?”
“我和她通信,是我在信中告……”
“胡闹!”楚远漠巨掌击案,面色骤厉。“竟然泄露军机?”
“这……”哪里算泄露军机?受男人怒气所摄,珂兰虽不服,也只得噤口收声。
“你随伍之前,可读过军规?”
珂兰低垂螓首,无语。
“说!”他两目厉眙,喝。
“……读过。”
“泄露军机,该当何罪?”
“该、该当……”珂兰咬唇,在诸目睽睽之下,实在不胜难堪,气羞交加,娇喊。“这哪里算泄露军机?从伍之人不与家人通信么?外面的兵士哪个不写家书?都督身为带兵者,不晓得于生死一瞬的兵士们讲,一封家书抵万金么?”
“他们是普通兵士,而你不是!他们只知服从于厮杀,晓不得核心机密,而你不是!你问问在座的每个人,除了平安,有谁向家中报了自己所在之地?你执意随行从伍,便该以军人姿态自我约束,否则尽管回家做你的公主!”
“你……”珂兰珠泪满颊,委屈满腹,在男人冷峻目光之下,说无可说,诉无可诉,呜咽一声,掉头跑出帐去。
王文远缓颊道:“都督,公主毕竟是公主,的确不能太严苛了……”
“她若不是公主,早该挨上五十军棍!”
樊隐岳悄然退出,随在前方哭跑皆不停的公主行路,直至公主帐内。
“……不管是谁,都出去!”珂兰埋首在蓬厚毛毡之内,闻身后跫音,叱道。
“公主。”
“你?”珂兰豁然转身,三两下抹去脸上泪迹,擦掉软弱,重拾冷硬外装。“你跟过,是想看本公主的笑话么?”
樊隐岳不请自坐,怡然道:“我若当真是赶看公主笑话的,公主想必就放心了罢。”
“什么意思?”
“如果我是肤浅到那般地步,又如何成得了公主的对手?”
珂兰冷哼,眯眸觑,“你敢说你方才没有一星半点的兴灾乐祸?”
“没有。”
“你以为我会信?”
“公主信与不信,非草民所能左右。”
“那你跟过做什么?”
“想陪陪公主。”
“本公主可不记得何时与你了这等的好交情!”
“有也好,无也罢,同赴战场,等于命悬一处,这份交情,不想要也不成。昨日我若死在那个地牢里,公主可会称心如意?”
“你当本公主是什么人?”珂兰嘴舌仍硬,眉眼却渐渐有了松软。“本公主若想让你死,还怕没有手段么?本公主不屑做那等事。”
“是啊,公主殿下行事光明磊落,不喜拖泥带水。战胜对手,喜欢以硬碰硬的对撞,真刀实枪的拼杀,做不暗箭伤人的勾当。”
珂兰撇唇,“说得好像你有多了解我……”
樊隐岳莞尔,“这军营就你我两个女人,虽然上场拼杀轮不到你我,但军营仍是军营,应当遵循的规矩一样也不能少去了。这里没有男人女人,只有军人。”
“敢情是教训本公主的?”珂兰眯了眸,本想要佯作狠霸之气,不成想扑哧笑出声。“谁说这军营里就你我两个女人?那两个不是么?”
她指的是守在帐外的那两个膀阔腰圆的粗壮妇人。
樊隐岳亦忍俊不禁,“那两位有那梁文的事,而公主的月事了,不好对军医言明,草民或可设法减轻公主不适。”
“……啊?”爽朗开阔的珂兰公主,当即面赧如霞。“你看出了?”
此时,两个女人虽仍各有心结未去,已挡不住惺惺相惜。
男人结交,需歃血为盟,需肝胆相照,需生死相契,需豪酒阔肉……
女人为友,只消刹那的心领神会。
樊隐岳前安慰,全无心机安排,只不过是为同为女子,比旁人更能体会到女子在战中的艰难。始料未及的是,经此事,她与珂兰交成朋友,一生获益匪浅。
隐七十
远东草原。
作为羲国一处最广阔的肥硕草原,远东草原向來是各家觊觎之地。十年前,历经旷日持久的纷战,辽远部落与东鹤部落分土而治。其后,东鹤部落率先向汗王称臣,辽远部落 "
为不致孤立,随后校之,却犹存把自家版图扩至整片草原之心。经数年休养,辽远部落渐形兵强马壮,企图大张,近两载來两部之间多起战争,概因远东部落寻机发难,径将分境线一再向前逼推,且屡递朝奏,求汗王封赐整片草原为己所有。
是以,楚远漠早早便把野心勃勃的辽远部落主跖跋江排在了察际之后,登录上必歼名单。这一回,终于排上日程。
“报——”前沿哨探飞马驰來,单腿叩地。“东鹤部落主在前方二十里处设队迎接都督!”
梁光嗤之以鼻,“撇尔这老家伙也实在是够老奸巨猾了。由着那个跖跋江欺负,装熊包不睬,却留着咱们來给他收拾清理,眼下又來装孙子扮孝顺。比起察际,这家伙更教人讨厌!” 1
王文远哂道:“示弱之计,多分两种,一是能而视之不能,一是不能而只能视之亦不能。东鹤部落实力的确不及辽远部落,撇尔为保族人,对人卖尽恭顺与笑脸,也实在是不容易了。梁将军何必一味挤兑人家?”
“我是气不过咱们大老远赶來替他撇尔打仗!察际那老儿还没逮着,咱们这就放过了?” “你是第一天跟随都督么?都督怎么会任由察际就此逍遥?他苟延残喘不了多长时候了。”
“说得好像真的似的。”梁光轻啐。“你们文人就喜欢故弄玄虚,你索性快与那位樊参赞念词对诗去……”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当无际草原眼前绵延展开,樊隐岳的确诗兴偶发,出口低吟。
“这酸里酸气的是什么?”侧旁的珂兰听见,立时大加挞伐,“我们没格族的儿女可不稀罕这些软趴趴的东西……听着……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 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仰螓首,张嫣唇,公主殿下引吭而歌。声线开阔而亮丽,高亢且明朗,穿透天际,响彻草原,远远地,彷佛天野相交之地,传來更为粗犷的男子应歌声,浑厚且宽广。行军中的羲军将士,因这歌声精神丕振,步伐在霎间变得有力坚定起來。
一方水土,养这一方风情,大漠草原的雄浑壮美,养出了珂兰这等艳丽逼人的女子,也成就了楚远漠那盖世英雄。
此念滋生,樊隐岳水眸不自觉扫向前方巍巍阔影,不意他正好甩目回望,两双视线仅是须臾交集,静默间,宛若风生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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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救我,救我,快救我!”人之濒死,对生的渴望达至极致,一双平日混沌不清的浊眼,此时异热如炬。
楚远陌扫一眼他周身的几处伤口,又号过脉相,摇首:“晚了,我來晚了一步,你已经无救了。”
“不,不是!你用兵像神一样,这一次也一定可以救我,救我……救我……救我!”察际两手向前伸张,想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无奈人明明晃在眼前,却恍若天边。到末了,就如他正在消失的生命一般,什么也不能抓住。“我的儿子……儿子……报仇,报仇,报仇!杀楚……”“我已经把他放到安全处了,看在我和他拥有同一个敌人的份上,我会帮他,让你的万和部落重新强大起來。”
“报仇……万和部落……强大……要强大!”察际眼珠暴凸,声嘶力竭。
“除了这些,还需要我告诉你儿子什么?”
“金印,金印……”颤指摸入胸怀,摸出一三寸见方的染血小盒。“交给他……杀死楚远漠,杀死他!”
楚远陌接过來,撕其战袍内一截白里,握其血指。“你最好能把这些话写下來,让你而自己牢记杀父之仇。”
“写……杀父之仇,报仇,要报仇……”
杀死楚远漠,报仇!报仇!报仇!
恨浸其上,仇融其内,以血为墨,以指为笔,血肉交融,触目惊心。最后一个“仇”字的最后一笔,尚未能完,一位也曾在草原上风光了许多时日的昔日霸主咽下在这人间的最后一缕气息。
楚远陌将金印收归怀内,血书纳于袖中,抬指合拢上那双暴睁双目,站起身,“好歹你也把万和部队送给小爷,小爷就发发善心把你埋了,不让你做了秃鹫的饲料。”
趁乱救出察际。第一步。一路保护,使其与家人相聚。第二步。
楚远漠所派杀手杀來时,护察子安全撤离。第三步。
拿捏时间再救察际,令其尚未全死,也已无生还可能。第四步。
使濒死察际交付托孤信物,写成誓仇血书,以取信于万和残部。第五步。
第六步,他将护察际幼子召集溃散各处的万和残部,重新聚集为一股复仇力量。
还有第七步,第八步……
按部就班,步步精准,姐姐会夸他的罢?更有那日,他眼睁睁看姐姐被人偷袭都能按捺不出,姐姐定然会夸他定力飞速提升,城府挖凿日深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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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草原的另一方,一位娇客姗姗來迟。
“咱们來晚了?怎么会來晚了?珂兰为何不写信告诉我一声?这个珂兰,尽顾与远漠哥亲亲爱爱了是不是?”珂莲公主满靴顿地,埋怨不止。“本公主不信找不到你们的新营地。”
侍卫建言道:“公主,咱们还是回泰定城罢?太厚也说了,今时的南院大王已非往日的南院大王,您若去了,只怕……”
“那是母后心眼太小!兄汗心胸狭隘不容人,她老人家也看不透这一点?羲国不能没有远漠哥,他们怎么想不明白?”珂莲挥退侍卫,笑颜丽对一边无尘男子。“关先生,对着这块还散着硝烟味的草原,你又要衍生些什么故事來呢?给本公主讲一段罢。”
“……公主!”
“咋呼什么?滚一边……”
侍卫已是面色惊变,架了她就走。“公主,快走!” 原來是草野之上,涌现近百散兵游勇。他们发现对方时,对方业已将他们锁准。“旗子上写着羲国公主,是羲国公主,杀,杀了他,给主公报仇,杀羲国公主!”
隐七一
这一拔散兵,已于幼主重逢,惊闻了老主子受楚远漠伏击离世噩耗,正是哀兵最哀时分,此当儿与珂莲公主一行狭路相逢,直应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俗话,四方嚎叫着,咒骂着,扑了上來。
珂莲公主的随行卫队也是个个晓猛的勇士,但此番遭遇,己如犬,人如狼,犬虽勇,难如狼之恶。仅仅一刻钟过去,百人的卫队折损泰半。 “公主快走!”两侍卫护着主子,拼开一条血路。突然间,一只冷箭射來,末入右边侍卫的小腿,令其颓力跪到地上。左边侍卫则是肩头为抢所刺,趔趄间挥剑还击。
少了两方护持,珂莲也无惧色,拔出腰间牛角弯刀御敌。而窥伺多时的万和兵士焉会放过落单公主?四五人包抄过來,高声叫着“活捉”,面相残恨,眼神淫恶,已不难昭示活捉这公主以后会以哪样手段予以折磨。
两兵拿长枪撩來,珂莲挥刀相格,并抬腿踢走一人,却未妨身后來袭。那兵士弃枪不用,双臂一个虎抄,抱住了这公主腰身。“兄弟们,抓住了,咱们也给她做一回驸马爷!
珂莲弯刀被击落地上,以踢以咬以掐,全力挣扎,尖厉啐骂:“你们这些杂碎王八,放开本公主,你们也敢……”
公主的泼辣攻势,那兵士竟然要招架不住。“快搭把手把这泼妇抬起來,等咱们过了瘾,再拿她來活祭主公!”
“去你娘的八辈祖宗,你们这些短命鬼敢碰本公主一下,本公主挖你们的祖坟,剁你们的手脚,剥你们的筋皮……”
“把人放开再走。”四兵士分抬着珂莲四肢,方待到个僻静地方好生招待,一抹白影无声无息地立在他们去路之上,道。
一兵士啐出大口唾沫,“这是哪里來的野狗挡……”
关峙屈指一弹,一脉气流驭至,致使秽语尚未喷薄,喉间难发声息。
本來,他不打算掺和这等无关善恶皆因各自利益而发的殴杀。但坐视一个女子受人凌辱不理,也非他能容忍之事。
“把人放下。”
另一兵士并不知同伴遭制,破口再骂,“你是什么玩意?孤魂野……”
再多口舌亦枉然,他足迈近,指点落,眨眼未完,已将几人点成木鸡,带出被掳女子。然而,尚未及把手中纤臂放开,身侧劲风來袭。他挥袖成器,挡住对方剑势,脚尖前递,如登在无形梯阶之上,身形遽高远,下一刻已置身丈外,回首淡睨。
“还是一位高手?”袭击者楚远陌微带讶异,以脚踢开了那几个兵士穴道,叱道:“快滚,本军师再见你们有敢凌辱女子者,杀无赦!还有你们,也给我滚下去,放着楚远漠不杀,到这來费什么力气?”
直赶得诸兵士再不恋战,连滚带爬逃了开來,他深瞥关峙一记,撇身抬步。
“且慢。”关峙飘然來阻,“你的身法与剑法是向谁学的?”
楚远陌抱臂眯眸,“关你何事?”
“想知道她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
“你哪來的资格认识她?”莫名地,楚远陌对这人从头顶到脚跟厌个彻底。
“她叫什么?”
“叫你亲娘天老子。”
楚远陌戴得是一张樊隐岳亲手制成的软皮面具,涂黑漆,抹白额,如一副黑虎模样,张口一吼,端得张狂毕露。纵然少怒淡绪如关峙,也蹙眉微怫,“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她可是樊……”
“你才是个烦人东西,还不给爷让路!”关峙并没打算将“樊隐岳”三字完全吐露,楚远陌却已凛然起恼,剑锋抹他颈喉而至。
“你我无仇,下如此杀手,是谁教你的?”关峙以袖卷他剑锋,另手拂他肩头。
楚远陌索性弃剑不要,形如滑蛇,擦着他臂膀滑了过去。“有时间爷再陪你玩!”
“你……”
烟雾弥漫,隐形消迹。
关峙若执意要追,也未必追他不上。如这等障眼之术,他只须听声辩位,不难寻准匿者下落。但,眼下有人比他更适合做这个追兵。
“关先生啊关先生,刚才那个人是我家隐岳么?”
“不是。”
“但本大侠敢拿自己的脚趾头发誓,除了音乐,我没有第二个徒弟到了那等成色。”
“所以呢?”
“所以?”
“不准备追上去问个究竟?”
“对对对,本大侠不介意多几个徒子徒孙,但总要讨个明白说法,我走了!”扮成小厮模样的梁上君说风是雨,放开拘束了许久的手脚,快乐追赶下去。
徒子徒孙?关峙心中一动。不管这人是谁,一定和她有所关联。不只有武功套路,还有自己说出“樊”字时,他的过激动作。
与此同时,远去的楚远陌亦在猜疑揣测。
“樊”字后若是姐姐的全名,那人又是哪个?和姐姐有何牵扯?有些沮丧呢,定力尚需修炼。方才间,只有一个“樊”字,便冷静全无,那人若是姐姐的敌人,不正授人于柄?可会酿成后患?回头好好思量过,设法查清那人底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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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先生,你救了本公主,想本公主怎么报答你?”初初自那样一次恶劣事件脱身出來,珂莲公主好似完全未受惊悸,骑在马上,依旧面若桃花,神采斐然。
而公主的热情,也照样不能影响身边的男子。“不必。”
“怎么可能不必?说罢,你想要的尽管开口,本公主都会给你。”
“不需要。”
“关先生,你是一个很不寻常的说书先生呢。”
“是么?”
“一个说书先生,会有那么高深的武功么?”
“当然有。”
“在哪里?”
“在下就是。”
“哈哈哈……”一个人平声淡气、言简意省的男人,如何让人发噱至斯?珂莲也不明白,但望着他清俊颜容,高隽姿态,愉悦便如枝头春花一般,盛开了一个热闹纷繁。
女人的心动,多就是在这样的一瞬。一瞬的春芽萌发,种出了爱花灿烂,也种出了百年孤独,寂寞清情。
很久之后,她曾对得到了这个男人爱情的女人道:我对他的爱情,绝对超过了你对他的。即使他从來没有爱过我,我仍然爱他,为能这样的爱一个人,我感谢上苍。若没有他,我怎会晓得世上有他这样一个人?会晓得世上当真有爱这样一回事?
那时,尽管心痛欲死,仍然不悔。
隐七二
跖跋江较之察际的愚勇愚狠,多了几成老谋深算。早在屡屡挑衅当朝威严之前,已暗中将周边的几家小部落拉拢在自己麾下,壮己之力,亦免后顾之忧。类此军情,楚远漠不是首次收获,但到远东草原经一番详尽探察后,得到了更为切实的凿证。意味着,羲军欲分出一路绕行其后、其侧假道伐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既如此,不妨先來作正面对决。
第一场站,遣两位临战经验丰富、武艺不俗的大将应战。败回。
第二场站,遣诸将中武艺最高的梁光出战。败回。
于是,羲军上下豁然悟朗,辽远部落何以敢长久嚣张?跖跋江不止扩了兵马,还收纳了精干强将,为得就是要与羲国朝廷一较短长。
第三场站,楚远漠亲临战场……败。
此乃南院大王从戎以來,所遭遇到的第一次失利。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没格族之光威震天下,视他为最高山峰或要翻越或要超越者,比比皆是。投身辽远部落的赫氏兄弟六人,即转为超越这座高峰而來。六人曾经远涉各处,观望楚远漠与人交战逾百回,潜心揣摩,悉心研习,历经数载,创出一套六刃合璧打法——
六人中,三人以枪,三人以刀,压制宽剑;两刀一枪上下交替,寻破绽,觅空隙,可杀人,可刺马。
以这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马上战术,赫氏六人令楚远漠首尝败绩。但,若说他们使得楚远漠大败惨归,未免又过于抬举。
真正情形是,楚远漠在宽剑遭受两枪一刀交缠僵持不下之间,左手匕首将周身护得风雨不透,另三人无机可趁。一刻钟后,一声狮吼,楚远漠硬生生将三刃震断,伤了赫老大的肩膀,赫老三的手臂,赫老五的手腕。其中最为惊险的又属赫老五,若撤得稍慢一些,五根手指会被齐刷砍下。而在此当儿,赫家二、四、六终寻得破绽,一刀砍其胸,一刀抹其背,一枪锥其马股,皆未虚发。只是,在那把匕首抵击之下,二刀一枪所造创伤,俱远远小于主人期望,而楚远漠胯下战马受痛生狂,两只掀起的后蹄正中赫老六坐骑颈上,令马上人掀身而出,滚出丈远。
没格族之光从出道至今,第一回让人在身上创下伤口。既受伤,既为败,跖跋江乐于如是宣扬,楚远漠也无意多作口舌之争。鸣金收兵,回得帐中,在军医包扎过后,他自盯胸前伤处,拧眉肃颜,令人不敢轻过雷池。
隔日天光尚未放亮,羲军营前便迎來辽远部落的高嚣叫战。楚远漠命营门紧闭,高挂免战牌。诸将集中军帐议事,听营前轮番骂战之声不绝,不由愤懑填膺。想他们所向无敌的羲国军队何曾被人如此窝囊过?
“都督,照末将看,这辽远部落无非恃着那六个怪物。那六怪物是专冲着您來的,要不要咱们找几个轻功好的人潜进敌营把他们给做了?做了一个都好,卡那些兔崽子还能耍什么花活?”梁光气如斗牛问。
楚远漠目光逡巡他人,“诸位之见呢?”
王文远道:“那六个人肯定得除了去,不然全军上下再看着他们最尊崇的南院大王输上一次,军心必受波及。”
楚远漠锁准一张清丽容颜,“樊参赞意下如何?”
“除是一定要除去。这六人联手可牵制王爷,单丁作战亦能败我大将,不除之,我军将在远东草原寸步难行。但是不管杀六人还杀一个,都非易事。”
“樊参赞可有了什么好主意?”这女子,不点到她头上便不发谏言,到军营來韬光养晦的不成?
“属下此刻尚不敢说有什么妥帖法子。”樊隐岳将球抛出。“王参赞可有妙计?”
“这个……”自打上一回楚远漠帐中失仪,王文远对个中因由隐有所察,不敢再与樊隐岳走得太近,但这女子有意无意,总要对他小示友好,她兴许是为招惹都督那把小小醋火來增情添趣,却实在是让他这把老骨头有些消受不住。“属下认为,那六人一心想胜都督,这一回虽把都督伤了,他们自己也没有真正讨得便宜,必然心怀不忿,最渴望的,莫过于把都督真正打败一回。我们不妨以此将他们引出敌营,趁机歼之。”
“倒是可行。”楚远漠颔首。“本督并不介意做这个诱饵,但歼杀他们的,只能是本督。”
“都督受了伤,如何……”
“就此定了,下去安排,按计划行事罢。”楚远漠挥退诸将,“樊参赞留下。”
樊隐岳垂眉恭立,“是,都督。”
诸将见怪不怪,络绎离帐。
珂兰背影僵硬,退出之时眸内隐闪泪光。
此刻,楚远漠眼内只看得见眼前人。“方才为何要把机会让给王参赞?”
“属下……”
“别说你没有!”楚远漠浓眉紧拧,深眸淬火。“我把你带到万里疆场,是为让你在军中立起威望,为让你赢得将士们的爱戴敬重,不是为了让你与人相见恨晚!”
樊隐岳遽扬明眸,恼意抹过额心,道:“都督这些话……”
“你还嫌本督的话重了是不是?本督还有更重的话要说!有亲人待救有家仇待报的并非本督,是你!你若想借本督之力救你家人,就必须要得到本督手下诸将的爱戴敬重,惟如此,他们才会在有一日你需要时,心甘情愿地为你冲锋陷阵,而非只赖于本督的一道军命!” 她怔住,甚至……震愕。
她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这个男人为她想到了这一层。
她以为,他带她亦带了珂兰参入征战,仅是为了给他自己试炼一个是否适宜他的女人。她既然无意角逐,不妨退后一步。
但,今日,他告诉他,他已然为她设想到了恁般长远,想到有一日,她要以他的千军万马,为自己征讨回亲人性命,家族荣光。
可是,她非他所认为的“她”,她的家仇亦非他所认为的家仇。在她的仇人名录里,他仅次于另一个庞然大物……
甩身,她疾跑出去。
隐七三
东鹤部落主撇尔遭袭,南院大王亲往看望。
这是一桩寻常交际,在战场,却是一项情资。
辽远部落获讯,立时布排行动,途中设伏。敢來伏击南院大王的,当然是赫家六兄弟,既然各自都有负伤,拼得就是一时的刚勇与毅力。
伊始,各自随性者尚且战在一起,但最后都被这场六对一的大战给吸引了过去,居然会各自止戈,做了看客,翘首观看这一场生平仅见的强者大战。
阴翳蔽空,黄沙漫天,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飞沙之中,广漠之上,七人之战犹在进行。刀光剑影,马嘶人叱,那龙猛虎跃之势,似乎预示着这场战,可持续到更久时观战人中多了另一道纤秀形影。她精心观望多是,眸心條亮,道:“都督到马下再战!”
战中的男人听不见任何外來声响,她话如泥牛入海,情急之下,向周边人道:“设法袭击他们的战马,快!”
羲国兵士记起自己该尽本分,当即听命,将手中摒弃向敌手坐骑四蹄甩去。这猝來的外击,令得战况生变,战中人各自带马向后退出少许。
“楚远漠,咱们还以为你是个真英雄,敢和咱们公平一搏,眼下你是想让你的手下帮你才敢和咱们兄弟大战一回么?”
一道清越嗓音扬声回之:“你们以六对一,谈何公平?都督,战马劳累,下马再战罢。”
楚远漠回眺,他的樊先生立身在诸兵丁之前,眸光盈盈,无声有语。他遂落下地去,把坐骑拍远,“也好,你我來场马下之战!”
此话罢,六兄弟面上一闪而过的神情令他蓦悟樊隐岳言外之意。
这六人对他的了解和研究,尽來自于沙场,而沙场之上,他都在马上,是以这六人为他创立的战术,仅适用于马上。
“战就战,该如何打还是如何打,无非将砍马改成砍腿而已。”赫老大偏身落地,面挂凛凛杀气,但言语颇像对几位兄弟及自己施以安慰。
“对,我和大哥五弟战术不改,你们专对他的双腿出击!”赫老三向其他三兄弟道。
该如何打还是如何打?六兄弟此时说得底气不足,打起來更知大错特错。楚远漠臂力过人,两枪一刀得以与他宽剑绞缠相持,全赖借力打力,所谓力之來源,有三人合一之力 ,更有发力时身离马鞍,脚踏马蹬时所起之力。如此脚踏黄沙,足下松软,加之过往的反复演练没有一回是在平地进行,马上形就的默契在此时威力锐减,更遑论另外三人攻击楚远漠下盘连失手。
与他们情形恰恰相反,楚远漠覆得平地,少了马上掣肘,端的是神勇倍增,似一只蛟龙入海,更如一只苍蝇入空,那把厚有两寸、宽有半尺的乌金宽剑在他手宛若生了眼睛,來去自如,不一时,赫家六兄弟中有三人又添新伤,有一人被他右足踢飞出去,晕厥不起。
“老五!”赫老大忧声大呼,忽甩左袖,打出了几根涂毒飞镖。
楚远漠以左手匕首巧力拨打,毒镖各分左右,末进了赫家二、四体中。两人立时色变,飞身到场外吞下解药,不敢耽搁须臾。
“楚远漠!”赫老大理智尽失,人刀合一,使一招“天地同春”,欲求与人同归于尽。
楚远漠哪能配合?掌风掀起一道沙墙阻他攻势,而后剑锋寒芒遽下——
赫老大头颅落地,血染黄沙。
“大哥!”清醒着的四兄弟恸吼,疯狂攻上,“和你拼了!”
六人尚且打人不过,四人又如何能有胜果?每发一次攻击,四人身上便多上一道伤口。每多一招出手,距死亡即迈近一步。
“……是你!是你……是你害我大哥,我要你的狗命!”赫老二又一次被震跌在地,口喷鲜血,手中无刃,气力将尽,不经意抬眼,正见方才向楚远漠献言改战马下的那人, 一双血红仇目愈发残狠,骤然将之掀起,向远方奔蹿。
“樊参赞被带走了!”羲国兵士惊呼,追赶上去。
“我要你不得好死,我要把你活埋!活埋!活埋!”赫老二使力抓着手中人,突由高处向下跳落,狞笑着,冲天狂哮。
樊隐岳初始不明就里,尚听之任之,只想走得远上几步,再來料理了这人。但双足随着他的牵坠落地,突感不妙——
“哈哈哈,流沙海,死亡之海,你要被活埋了,我拿你生祭我大哥,哈哈哈……本來咱们在这里设伏,是想到最后把楚远漠引到这里边來的,便宜了你,哈哈哈……”
流沙海?仅有沙,不见海,沙却不同沙漠之沙,如一个漩涡般吸着她向下沉落,瞬息已到膝盖……
“流沙海?樊参赞掉进流沙海了!”赶到的兵士们俱骇大叫,楚远漠则面色骤变。
樊隐岳提气纵身,身后的赫老二两手固若鹰爪。她回手点他臂间穴道,却因脚下流沙吸拽凝力艰难,连试几次方成,但此时身子已下沉过腰际,气息难聚。
“不要乱动!”楚远漠大吼,眸睁欲裂,扔了手中宽剑,纵身跃來。“把手递给我!”
大自然的力量由來诡秘难测,世间任何力量在它面前都将渺小,即使神力如楚远漠。他本欲当空将身陷流沙中的樊隐岳带出流沙,一次未果,再试二次,二次未能,再试三次……第三次,樊隐岳胸口已没,他也将自己陷在了流沙之内。
他握住她一只手,犹声稳神定,“我会要他们就你出去。”
她相信,他是真的。他这一刻的话比黄金还要珍贵。
他撇首朝惶措眺望的兵士长喝,“把你们的裤带卸下,集结成绳,甩过來!”
惶然无着的羲国兵士如梦方醒,方要行动。岂料远东部落的兵士在着样的时刻喊杀围來,誓欲抛刃砍杀流沙海中的羲国都督。
羲兵自然要戮力相阻。
流沙没到楚远漠腰腹。樊隐岳即将末颈。他條伸长臂,两手为她刨挖起身前淤沙。
流沙只所以为流沙,概因沙如流水,拨之不尽,去之再來。他刨挖之举仅能使她暂时有一线缓气时机,却也使自己身形沉没得更速。
“不要挖了……我……”是一个要向你索仇的人,还是莫救,就此去了,也好。
死亡的气息,在暌违暌违多年后,又度逼近。在吐息艰难见,樊隐岳依稀见娘前徐徐走來,她伸出手……
“不得放弃!听见没有,不到最后关口,不得放弃!”男人的暴吼,如雷般炸响在她耳畔。
但娘亲的笑容,太柔媚;娘亲的怀抱,太诱人;娘前的……娘亲呢?娘—— 娘亲的妙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 关峙?!
关峙……依然是月白长袍,风流姿态,却不知为何让眉间多了一抹沧桑,目间多了一抹……惊慌?不管任何时候,他都应该是清俊无尘的啊……
临死前,能见着你,真好,真好,真好,即使只为幻影……
“快救人!”
“远漠哥——”
隐七四
从來不知道,沉睡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在无声无息,无梦无思的世界……
“为什么还不醒过來呢?”
她泛起微笑,这个声音的诸人,一定有着世上最干净的面容,才养得出这般清冽的嗓音。
“不醒过來?是因为倦了累了么?但,月儿,你没有权利喊累呢。”
……什么……什么意思?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不是么?”
路?什么路?选了什么?
“选了它,你就要把它走到底了。否则,被你放弃的……要怎么办呢?”
什么?放弃了什么?放弃了谁?这人,语焉不详,纵算他声音再好听,她也不要听了……
“月儿,醒过來罢,醒过來做你想做的事,醒过來……”
醒过來……她仿佛被命令着,被制约着,被催逼着,一点一点,一丝一丝,让自己离开了沉沉睡境,醒过來。
但醒过來后,身边并没有他……声音的主人,关峙。
她听得出那是关峙。
——————————
“把这碗药喝了罢。流沙海的阴冷得能把人的血给冻僵,这些是给你活血通络的。”
端药进來的,是珂兰。她其时正在凝眉思忖睡中的零星片段是假是真,瞅得帐帘挑动时,她心臆抽紧,但公主殿下却让她高吊起的期盼摔落成齑。
“怎么会是公主端药?”暗嗅药气,辨别了药方组成后,她将药汤灌下,问。
“远漠不喜军营有奢风,这里能伺候人的只有跟着我的那两个,眼下她们正在服侍都督。”
“都督的伤如何了?”
“他为了救你陷到流沙海里,原來的伤就没好利索,让阴冷的流沙一浸,伤势复发。幸好身子健壮,有功夫傍身,不会有大碍。”珂兰睇着她面色。“你还记得他救你的事罢。
“当然。”她点头,半佯半真。“但公主殿下若不想让草民记得,草民可选择忘记。”
“这话怎么说的?”珂兰失笑。“昏睡了四天醒來,人变得圆滑了不成?”
四天……她睡了四天?“这么久?”
“可不?你只睡不醒,军医除了断你阴寒入体之外,诊不出其他毛病,幸好跟着珂兰來的说书先生说有偏方治你,不然本公主没准能见着远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盛况了。”珂兰后面那话,纯是打趣。她认识并了解的远漠,永远不会有那样的时光。“说到这儿,我差点忘了,那说书先生居然说认得你呢。”
樊隐岳挑眉,“说书先生?”
“对,他说先前曾在你府上教过书,算是你的先生……”
啷!已经空了的药碗失手坠在毡毯之上。
“他在哪里?”她屏紧了呼吸,问。
“在珂莲的帐子里罢。珂莲那丫头LM病又犯了,见了貌色出类的男人……你做什么?”
“去见他。”她踩进战靴,披了外袍,披着一头散发,亟欲出帐。
“如果我是你,不会那么急着出去。”珂兰道。
她推帐帘的手一顿,“所以我不是你。”
“你不是我,就更麻烦。珂莲那个丫头看起來心无城府,大大咧咧,占有欲却是强的惊人。在她还喜欢一样东西时,任何人多看一眼那样东西都要担心被挖了眼珠。那位先生说认识你,还留在这帐子里给你治了病,又守了些许时辰,她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你若在这个时候出去和你的先生叙旧,你想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珂莲是……”
“太后的亲生女儿,汗王的二妹,珂莲公主。”
那人当真是他么?若当真是他,一个心性淡泊的隐者,怎和一位娇贵公主牵扯在了一起?她颦眉猜忖。
“我看得出,你和说书先生不止是先生和学生。”
“……什么?”她回眸。
珂兰莞尔,“你回营时,是他抱着你回來。那个时候你全无意识,两只手臂却紧紧地攀在他腰上。以这些天本公主对你的了解,你好像在任何时候都会对人有着一层戒备,即便是在睡梦中。至于,他看着你时的目光,也不至于一个先生看学生。可要说是情人,又不完全……”
胸际的热浪骤然冷却。
樊隐岳闭眸自咒。适才在听见“先生”的刹那,她忘记置身何处,忘记肩头所负,甚至忘了自己,一心一意想要的,只是见他……她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先生他……曾是我恋慕过的人。”
“真的?”珂兰眼瞳盎然泛亮。“你喜欢他?”
“是……曾经,很喜欢。但先生心有所属,我一厢情愿……”她摇首,苦笑。
“是么?”珂兰黯然垂眸。“就像我和远漠。”
“也许并不像。王爷有一天若娶正妃,当非公主莫属。”
“对啊,也许……”珂兰涩涩低笑,“但也许有一日有一个更适合正妃人选的人出现。我苦苦追在他后面,为得不仅仅是适合。”
樊隐岳坐回矮榻,想着那个男人就在咫尺之外,疑如梦中。而药汤的苦味犹在唇齿作祟,不是梦。她在流沙海里闭目前所眺到的那道形影,不是幻。他救她出了沙海,抱她回了营帐,守她至将醒之时。那若有若无的耳边语,不是假。
既然非梦非幻非假,那么,他何以会來到这里?
久期以來,能让他走出村子的人,只有……
一张倾国娇颜由脑海深处不期而现。
“在下可以进來么?”帐外温声递进。
她丕地一震,两眸盯着被阳光投射到帐帘上的颀长身影,忘语忘形。
珂兰瞥她一眼,笑道:“进來罢,学生既然醒了,也该拜见先生了。”
人影缓缓踱入,洁若玉树,不沾风尘。
“先生……”她喃语。
“久违了……”他凤眸清潋如水,洗过她未束的发,空灵的眸,苍白的唇。“隐岳。”
隐七五
就为了,隐岳。
这话,穿透两载岁月,悠悠來到耳畔。面对这个以为自己一生只能在回忆里樊隐岳凝泪而笑,“久违了,先生。”
“傻姑娘。”关峙抬指,抚上她颊。“怎么会瘦了?”
“先生也清减了。”
“路上不能比家里,行路人总是要瘦的。”
“……家?”她怔忡。如今,她哪來的家呢?
“忘了你还有一个家了么?”他的指落她眉间,抹平那小小蹙结儿。“既然走了这条路,就好好走罢,某因一时的困顿停步不前。但,也莫忘了,你身后还有一个家。”
没有,她没有!可是,在那双温润眼波的笼罩下,她一字也反驳不出。“先生……先生怎么会來到这里?”
“是啊,怎么会來到这里?”他泛笑。“鬼使神差,还遇到了隐岳。”
“先生想遇到的人,是她罢?”
“她?”他微怔,既然明白,一份想要叹息的心情纠起了心弦,扯出淡淡疼意。“月儿……”
“咳!”一声刻意为之的重咳,惊散了帐内氤氲迷氛。
樊隐岳望去。
立在帐门前的男人接到这一双盈盈泪眸时,心脏彷佛被一只重拳击中,两三步迈了过來,两只大掌握她肩头,将佳人扳到近前,“伤有那么重?重到让你想哭?”
“我……”她想挣开他的掌握,但眉眼一低,瞥到了他胸前淡色便衣上透出的血迹,想起了两人身陷流沙海时,这个男人恁样急切的救助。“都督的伤怎么样了?”
“本督还会怕这点伤么?”因她的一句关怀,楚远漠笑得颇有几分由衷欢喜。“赶快把身子养好,本督还要治你擅离军中之过呢。”
“是。”眼角觑着拿到颀影向外移动,她咬唇,忍不住,“先生,你要走了么?”
“当然不是。”关峙回首淡笑,“我如今受聘于人,想走也走不了。”
“先生?”楚远漠直起腰杆,眸芒明灭。“这位果然是你的先生么?”
“……是。”她抿唇。
“关先生。”楚远漠回视过去,眉间的疑惑,目中的锐利,令得气势威凛。但他很清楚,自己并不能使这个男人生惧,恰如对方也不能使他折服一般。这份断定,來自一强者遭遇时的本能。“本督很肯定没有见过关先生,可对?”
“在下也不记得曾见过都督。”
“可,为什么会觉得与关先生似曾相识?”
“兴许在下的样子生得太过寻常普通,随处可见。”
楚远漠豹眸金光掠动,微扯方唇,“本都很肯定你必定是她的先生了。这口吻,端的是如出一辙。是不是,隐岳?”
“先生当然是先生。”是她错觉还是庸人自扰,怎觉得这帐内气氛有些诡异?珂兰……珂兰呢?何时离开了帐子?这个时候,她突然需要其那位公主殿下的搅扰。
“既然是先生,就算长辈,不如留在这里,参加本督与音乐的婚礼。”
“是么?”关峙长凤眸微扬,悠悠投睇到了他清丽面颜上,“隐岳要成婚了么?”
“你……”樊隐岳瞪着另一个男人,恼意盈浮。“都督,您……”
楚远漠哂笑,“隐岳不想在军中谈论私事?本督也正是如此。只是你的先生和你异地相逢不易,你该很乐意与他分享喜悦罢。”
这个男人……是有意为之。
一定是珂兰转了什么话给他罢?不管珂兰说那话时怀得哪样心态,却是切实激起了男人的掌控欲……但,要激,还要被激的人配合才是。被激得起,至少这个男人当真有些在乎,不在乎的……
会在听闻这话后,温润如玉的脸,依旧温润如玉,清潋如水的眸,依旧清潋如水,如同没有听闻前,一切都俱未改变。因为,能改变他的,不是她。
送去一个粲然的笑,她细声问:“那么,先生要留下來参加音乐的婚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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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所有的精心排布,所有的有条不紊,所有的掌控部署,在遇见他时,便要全盘忘诸脑后?在他面前,卖弄那样小小的心机。在他眼中,定然与一个幼稚娃儿的赌气无异罢?事实是,她的确是在赌气。
气他在另一个男人靠近她时没有丝毫在乎,气他不曾表现出些微的醋意,气他……她的气,便把自己赌了进去?如此的蠢事,她也做得出?
樊隐岳埋首在沾着露水夜雾的草地之中,腹中的自诽自厌声浪,几乎要破腹而出……
“隐岳。”
她條地抬首,愕然瞠眸,“大师父?”
梁上君吐出口中草秸,“还好,算你良心未泯,记得你大师父。”
“你怎么來了?”随即了然。“是随他一起來的?你们怎会出村?怎会和羲国公主在一起?怎会……”
“等等等等,你一口气问了恁多话,师父我老得脑子退化,总要慢慢答。”梁上君挨她坐下。“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深更半夜不睡觉,一个人跟到这大老远的地方來吃草?劳动得你大师父紧赶紧追,你三师父追不上,只得跟到你的空帐子里替你守着,省得有人进去了坏了你的事。”
“三师父也來了?”
“现在是大师父在问你。”
她覆眸,“我想到一个空旷地方想一些事。”
“想什么?在骂自己,还是关峙?”
“你们到底为什么会來?”
“隐岳啊,不是师父不帮你,易地而处,你自己想一想,如果是你,今天看到关峙与别的女人宣布婚讯,你会怎么做?”
这老头,所答非所问!她埋首不理。
“更远了说,如果当初关峙看到你和别的男人抱在一起,不问个青红皂白转头就把共渡了新婚之夜的你抛下,你会怎么想?”吉祥丫头,多谢赐教。
这老东西,哪來恁多的道理?她睬也不睬。
“再说……
“你闭嘴!”
“你——”梁上君呲牙咧嘴,“你敢欺师?”
她冷若冰霜,“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为什么出村?又何以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出村,还不就是……”他偷瞥了瞥身后,虽不愿,却不敢违背。“寻找圣先生。”
“圣先生?”她狐疑。“圣先生还用你们來寻?”
“圣先生好几年没有回村子里……”
“对先生曾经三年没回村子,也不见你们出村子寻找。”她秀眉颦紧,美眸咄咄生利。“我要听实话!”
“这个……”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好对付?
“为了她对不对?”
“她?”梁上君懵懂。
“九儿。”
“九儿……”梁上君恍然。“倒是当真遇到过她……”
隐七六
赫家六兄弟死,辽远部落依恃的神兵利器不复存在,遂楚远漠伤情未愈,连发袭击。段烈率诸将应战,各有胜败。
楚远漠委樊隐岳微督战,负指挥之责。
诸将启始并不以都督此举为然。一个以容貌惑人的汉女可因都督的宠爱居他们之上,却永远不要妄想获得他们的尊重,永远!
但不尊重,却不得的不服从。汉女既为都督亲封的督战,军令如山。
然而,“从”之结果,令他们大觉愕然。
跖跋江施以声东击西之计,以先以小股人马气势招摇地绕路前去攻打东鹤部落,造成大部分开离假象,调开羲营内六成兵马,既而倾巢兵力近十万兵马压近羲营。其时,羲军营内剩兵五万。这场敌我悬殊之战,羲军上下本俱都督会以盖世之势领着再创奇迹,却闻都督伤势恶化无力上马噩耗。
督战樊隐岳全权督战。
樊隐岳令两万兵马死守军营。军营四围八角处半埋添了辛辣药粉的干草,一旦觉有外地入侵,以布蒙口鼻,以火箭射燃烟草。草有淡烟,药有辣气,烟迷目,辣钻鼻,敌军五防,一时必定茫然错向,趁机歼之,事半功倍。
另,梁烈率五千人伏左,王文远带两员大将并五千人攻伏左,珂兰公主带两员大将并一万人随时待命。剩余一万人,随她正面迎敌。
号角吹起,她自是挥戈迎战,梁烈由左向右,王文远由右及左杀,两厢交错,给人盛大浩荡之势。此当儿,珂兰公主摇旗杀出,壮己声势,摄敌胆气。辽远部落兵士见此状, 怯心顿起,纷作奔逃。
此一场,以少胜多,羲军胜。辽远部落不止失利于战场,潜去偷袭羲军大营的两万人马亦全军无归。
经此役,羲军主将虽犹有心存疑虑者,但七***俱愿兹此相信自家都督眼光,这汉人女子不止仅有一张面孔而已。何况,一个不懂武功的女子,置身千军万马前沉定从容,厮杀之境里面不更色,令得负责保护她周全者亦不自知中改了心迹,恍觉这样一个人值得他们为之拼挡卫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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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不明白,很不明白。”
此刻,他们坐在草原里的一棵树上。脚下不远处,战争正在发生。乔三娘一味掰着手指计算稍后可有多杀人供她试验新近研发出的疗伤圣药,梁上君则抓着头顶,眉拢得既深 "
又狠,向身边人一径讨问。“你为什么不对隐岳说出我们出巡的原因?任由她误会?”
关峙眸线系着那道纤纤细影,道:“她为了这条路,付出了很多。”
“所以呢?”
“你说过,那个承袭了你武功套路的少年时她亲手调教出來的。”
“……那又如何?”那小子的资质甚至胜过隐岳,若非起步太晚,必能成就一代大家。纵如此,依那小子刁钻残狠的性子,必定不会是一条池中小鱼。
“她苦心经营,精心算计,是为了什么?她弃了村子里的安逸,弃了……”话声顿止。战场中,一支箭翎瞄她后背射至,幸得她侧旁将士挥刀劈落。明明晓得那支箭伤不了她,但这样看來,还是会潜心挂腑呢。
“她这条路会越來越难走,步步杀机,处处陷阱,走在这条路上,她必须心无旁骛,毫无牵系……”
“就像你的旧情人九儿?”乔三娘插來一句。
关峙淡然,“如此说,也未尝不可。”
“还是不明白啊,你既然來了,为什么还不告诉她为什么來?要这样,还不如不來。你这不是……”
乔三娘结结实实打了结拜大哥一记,“老娘不想让人说自个儿同一个蠢瓜结义,不想被老娘的无语丹弄哑了嗓,就给我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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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须再取上一场胜利,便能真正将他们收服。”
中军帐里,左右随从皆退,伤口收得极好、身子也强壮如初的楚远漠,破天荒地设了棋局,盘坐在毡毯上与樊先生对弈,虽谈不上精通,但依恃着先天睿利,尚能支应行走。
“都督真想让草民收服您的将士么?”
“有什么不可以?”楚远漠一哂。“本督乐见其成。”
“都督不怕……”欲语即止。
他当然不怕她收服他的将士,因为不管怎样的收服,也抵不过南院大王深植在羲军将士心中的神慑与威仪。他这份自信,不是凭空生之,是他的将士兵丁们仰赖信任的目光所给予。
他却大笑,“难道本督还怕你领着本督的人马杀我么?回到延定城,你可就是南院大王的侧妃了。”
闻言,她遽然一呆,“都督……”
他神色微变,豹眸浅眯,“你后悔了?”
“那日,仅是……”她螓首低垂。“都督见谅。”
“你——”他气息一结,扔了手中子。
“都督,属下……属下那日荒唐,只是……”
“只是想给旧情人小示颜色,想让他晓得你不是毫无行情?”他咬牙。“想不到本督有一日也会沦落到成为别人的一样工具,一样被人利用來惹旧情人醋火的工具!”
“都督,王爷,草民……”她为那当下的冲动与幼稚,负疚满怀,水眸荡漾,尽是愧意。
他委实被气到了,不想心软,不想轻易饶她。但睹她如此模样,方寸内的恼意居然不受他意志所使,径自如抽丝般的悄离了去,这实在……实在……遇到了冤家!
“你曾经想嫁给他么?”
她唇角倔抿,未置是否。
他得到了答案,挫败夹杂着不知名的情绪缠堵上來,“所以,你现在不想嫁给本督?”
“都督……”
他條伸长臂,掌心按住她欲蠕唇瓣,“现在,本督不想听你说一个字。你只须记住,回到延定城前,本督一定会让你心甘情愿的答应嫁我!”
隐七七
楚远漠所言能使得羲军将士尽称服的又场胜利,一个月后到來。
辽远部落节节败退,退无可退之下,为觅活路,跖跋江将兵分两部,一部由其弟跖跋海率领,向草原深处寻找另一处安家落户之所。一部由其亲率,前往奭国边境,寻找异国合援。;
楚远漠亦按两路分作堵截,亲率一路,追歼跖跋江;另一部则由新近归队的副都督段烈率领,堵截跖跋海。
段烈方把万和部落老巢端掉,因着那过关斩将、如入无人之境的胜感尚在胸际澎湃,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此际來战跖跋海,自以为手到擒來,一时忘了入巷之犬最易反扑之理 ,携五万之众,被穷途末路的跖跋海困入断魂山,前后派十支小队杀出搬求救兵,最终,寻找到了都督大营者,只有其一。
楚远漠得讯,命樊隐岳、梁光前援。
断魂山乃由周边草原沙漠经年累月风化成丘而成,山内路由千条,壑有万道,路壑纵横,形如迷阵,入内易,出外难,“断魂”当如是。
樊隐岳到后,未急救援,反着力追杀闻风而遁的跖跋海。以棋盘阵使辽远部落军力分割,分而攻之,活捉了跖跋海及若干兵丁,且重金宣赏:有能将断魂山内地形画出者,赏白银,释自由;有能将山内羲军领出山外者,赏白金,释自由。
乐画图者,分囚画之;乐带路者,各带到帐中叙话。仅三日,收图不下十幅,涌领路者不下百人。樊隐岳将每人所画山图、所述路线做以对比,选五图五人,派精兵一百,押五人前去山内寻人。六七日后,终将段烈所部救出。虽已是人饥马饿,困顿乏力,总好过葬身山腹,全兵覆没。
兹此,段烈、梁光皆对樊参赞皆作敬服。
休整十日,大军开拔往羲国西疆,与都督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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跖跋江一路逃蹿,至奭国边境消形匿影。楚远漠遣人递函到奭国边城长官处,言有本国叛将入境,请边城守将协助擒拿。
奭国矢口不认,拒为协作。
这般姿态,激得羲国诸将火起,诸口一辞要打过奭境,灭他边城,索性直捣奭都,看他还敢不敢叫嚣狂妄。
楚远漠沉肃未语,但胸怀内的热烈,不亚诸将。
如此机会,是他等待已久的。当年与奭国别勤亲王所签互不侵犯条约,有他与对方的落字铭章,堂堂亲王,诺有千斤,名有千钧,违诺者,势必为人所垢。近年來,他殚思所在,即为所结。如今不必他费心安排,奭人先自违诺,责不在他,权当天助。只因条约其上,有明文所列“双方恭维边境安宁、不容宵小两厢作乱”之款,奭国愿作跖跋江避难圣地,尽管为之,比及奭国天下,一个跖跋江又算得了什么?
既得天助,便得天时。驻师凉阴关,又为地利。直待樊隐岳、段烈那路前來汇合,当算人和。届时天时、地利、人和皆备,挥戈直进,灭奭兴羲,有日可期。
自然,楚远漠从來不是盲进激取之辈,奭国兵马,不比万和远东,纵然豪情万丈,也要步步为营,修城练兵一日未殆,筹粮秣马一日不歇。未來仗,必是场场硬仗,不容小觑
“珂兰,要打仗了么?怎么看个个都是一脸的官司,跖跋江都被赶得没影儿了,还要打什么仗?要和谁打仗嘛?”
珂兰打自个儿房内出來,一身戎装,行色匆匆。正在檐下扑一只雀儿的珂莲瞅见,脚跟不沾地的紧追上來,缠着问着,执意想得到个答案。
“我这就要赶到练军场,你要玩,找你的说书先生。”
“他这时要构思新故事的时候,别人不能打扰。”
珂兰诧异她一瞥,“奇怪了,你是公主那,以你的脾气,怎么容一个说书先生放肆?”
“谁让他现在还不是本公主的人。”没到手前,公主她向來容忍颇多。珂莲手勾着珂兰胳臂,一味追诘。“告诉我,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你不想说,是不是为了显示你和远漠哥的亲密无间,把我排在外边?”
“哎呀,你……”珂兰被缠得无法。“是你不拿脑子想,你看看咱们这是在什么地方?如果要打仗,能和谁打?”
“和奭国?”
珂兰掰开扣在自己臂上的指,“这是你猜的,远漠问起來,别把我扯上,你快找你的说书先生去玩乐,莫误了别人正事。”
被人甩下的珂莲驻身自省,既然人家有正事待办,她的确不该妨碍,眼下权且听做正事的人一句话,找说书先生玩乐去。
“关先生!”
小亭内,闭眸沉思的关峙启目,拱袖作礼,“公主。”
“新故事想好了么?说给本公主听。”
“尚未。” *
“这一次的新故事好像拖得要久些呢。”
“公主若想听一些寻常的,在下随时都能道來。”
“寻常的,就不要了。”珂莲目带桃花,贪娈吸纳这无双秀色。“最让本公主感兴趣的,可不是关先生的那些故事。不如关先生讲讲自己。”
“在下乏善可陈,无事能成书。”
“乏善可陈的说书先生拥有高深武功,还带着一男一女两个仆从。突然间,到了羲国军营内,又多了一个女参赞是昔日学生。”珂莲唇角含笑,眼角睨俏,脸儿冷不丁欺近,向着这张温润玉颜吐一口气。“好一个乏善可陈的关先生。”
关峙不退不避,两目沉如静海,“公主想说什么?”
“你……”面对这样的男人,再多的玩亵之心忽无用武之地……生气,好生气!“你那两位仆从现在在哪里?”
“公主关心他们?”
“本公主猜得没错的话,他们被你留在你那个女参赞学生身边了罢?”
“在下是她的先生,合该有所照应。”
“你只是她的先生么?一个先生会紧紧抱着学生,一路不肯假手他人?”
“公主既然有了自己的断定,何必还要在下解说?”
“你——”珂莲指他鼻尖,真想撕开这张平静好看的面皮,看看他脑中到底藏着什么机怪东西。“你再惹本公主生气,本公主把你扔到我羲国军营内从军去,让你被奭国人砍成肉泥!”
关峙眸芒微跃,“如此,也是在下命中注定。”
“你你你……”珂莲蛮靴一顿。“你尽然这样说了,就跟本公主走,本公主说到做到,你被砍成碎沫也别怪别人狠心无情!”
隐七八
“姐姐!”
樊隐岳凛然回眸,“你……”
山角下便是营帐驻地,这个混账小子敢寻到这里?
“这么多天不见,姐姐想不想我?”他嘻语问
她本还在气着,却又忍俊不禁。戴着一只恶虎般的面具,以有这样撒娇般的声气,是存心还是有意?“下次你再敢这样突兀出现,我定不饶你。”
“远陌想姐姐,当然要出现。难道姐姐一个人立在这边不声不语,不是在想我?”
他是在几时学会了这些撒娇本事的?“军营就在脚下,万一你被发现,我不会救你。”
“以姐姐授我的轻功,他们岂能发现得了我?”楚远陌很想洋洋得意,赫觉有面具罩着,表情无法传递,一把推上头顶。“姐姐……”
樊隐岳一怔。才有多久未见,这个少年竟然长成这副摸样了?这张脸,承袭与死去的前南院大王侧妃么?眉如新月,目如秋水,每一寸都精雕细刻,每一分都宛鬼斧神工,无论男人女人,长了如此一张脸,都要注定祸人不浅,前侧王妃带走了前南院大王的爱情和生命,这小鬼又会祸害多少痴情女子心?
“这张面具,以后但凡在战场上,都不要把它摘下來罢。史上曾有位兰陵王,虽能征惯战,所向无敌,却因生得太美,不得不罩一张恶鬼面具建威慑敌,你权当效仿,出入皆要戴着面具,建立你的威声。”
“远陌才不要仿效别人!”他甩首,“兰陵王算什么,我会创下属于自己的王朝!”
前一句明明稚气未脱,后一句却已然霸气彰显。樊隐岳微惑仰首,这个少年不知在何时,已高出了她半头距离。“我几乎忘了,你已经快十五岁了。
那个曾在污浊黑暗的陋室内寸步难行、满身腐疮的娃儿,已经全然不见。再过不许久,他将真正长大……
“对,还有三年两个月!”
“什么三年两个月?”
“远陌十八岁。到时,我会让姐姐嫁给我!”
“……什么?”刚刚说过他长大,转眼便返老还童了不成?
“远陌十八岁将迎娶姐姐为妻。”他重申。
“胡说八道。”她轻叱。“看來,是我太久没有对你调教,让你忘了小孩子该有敬老尊长的礼数。”
偏偏小孩子死不受教,梗着脖,倔着声:“姐姐不是长辈,我娶姐姐,天经地义……”
不教不成器!她纤指條出,锁扣肩颈重穴。少年身形偏离,飘移开去。
“把剑鞘给我!”她叱命。
他不敢不听,拔剑在手,掷过剑鞘。她一为教训,二为教习,以一套不曾传授过的剑式猝起攻击。楚远陌倒也机灵,乖乖挨了几记痛揍,牢牢记了每招剑式,不再妄言一字。
反正,这当儿一切事尚为时尚早,欲娶姐姐,总要备齐彩礼——
他的彩礼,将是一个王国,一个天下,一顶绚丽华贵的凤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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奭国边城守将高亢某日晨起,枕边惊见书笺一封,上留八字:战不适时,暂议和局。
如此不见开端不见落款且突现枕边的留书,本该引得高亢警心倍起,怒斥门外守卫无能失职。而他在初时惊异罢去,将八个字仔细看了十几个來回后,遽尔仰天狂笑,Qī.shū.ωǎng.“亲王未死,亲王回來了,亲王大人未死!”
留笺八字为奭国小梅篆体,举奭国全境,能书成者仅有一人,乃别勤亲王,那位于朝局庙堂消失达十年之久的奭国奇葩。
高亢曾做别勤亲王府中侍卫统领,后得亲王提拔,为奭国都督。政变起,亲王不知所踪,原门客部众尽遭贬谪,他亦在其中,委此戍边已近八载。奭国都城曾一度风传,亲王 !
部众之所以只贬不杀,乃因亲王手中握有如今当权者把柄,亲王秘而不宣,部众得以保全。
是以,突获旧主手迹的高亢狂喜至斯。
旧主有谕,他自是奉若神旨,隔日便将跖跋江诸人趋出城去,修函楚远漠,示好赔情。言已先前离城巡视,不想手下人为私谊擅留羲国叛将,现已将擅违双方条约者砍首,并
将羲国叛将驱逐出境。
此书函,楚远漠大可不作理会,以对方巧言自辩为辞,无碍大兵压境。然则稍前,他亦收到一封來自泰定城的密函。
丞相晁岩在函中道,原左相泰晔勾结朝中数名老臣,走动频繁,并联合了三大部落长老,欲将长老各自卫队编制为勤王之兵,汇同各自府中侍卫,以图异举,安插派其中线人
之报,预计下月月中起事。
事关本族长老及朝中老臣,楚远漠须亲力亲为,处理谨慎。
高亢的赔情函,正给了他顺水推舟的理由,遂命樊隐岳、段烈率五万人留此剿拿跖跋江,自率余众班师回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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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漠怎么会留下你?”珂兰蹙眉,虽不无心酸,也要坦释惑事。“你但凡出现,他的眼神都会对你进行追逐。你的每句话甚至浅浅一个笑,都会让他的笑容变得不一样。一个已经那般喜欢你的男人,怎舍得和你分离?”
樊隐岳一笑,“因为他见到了我的实力,我留在这里,会早一日肃清跖跋江残部,早一日取得胜利。在都督心里,没有什么比取得战争的胜利更重要。”
“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取得战争的胜利更重要?”珂兰欲信,欲疑。她自诩了解远漠,目睹过那个男人在战争中焕出的光辉灿烂,晓得他在大义面前的英雄气宇,但,当真没有什么比胜利更重要么?樊隐岳如此?自己如此?那么,娇娜呢?
尽管疑思万千,楚远漠动身之际,珂兰还是上马相随。他是没格族之光,她则是光下的影,光去的地方,影必随行。
珂莲犹留在凉阴关未去。
因为,她尚不曾与樊参赞好好晤上一回。
只是啊,女人的战争,男人多为起源。当起源舍了撇首离去,她们还要不要将那场战争行进到底?
隐七九
秋至深时,满野枫叶如火,满叶落叶如毯。樊隐岳伫于山野之间,遥望对面的凉阴山。
据军情报,跖跋江被驱离奭国边城之后,即藏进了那道山脉里。凉阴山中由她收服的那支草莽队伍,如今已是远陌的部属。强龙难敌地头蛇,对跖跋江,不管是则捉是杀,都是件极容易的事。但捉了他杀了他,于她何益?不杀,又如何能使段烈、梁光罢兵,了了楚远漠这桩惦记?
“樊参赞,一个人立在这里赏秋景,好逍遥呢。”
她回睇,來者衣泽鲜丽,容色丰美,珂莲公主正是。
“公主殿下……”
“行了,你也甭施礼,虚头巴脑的,本公主也不稀罕。”
“遵命。”这位,甚至比珂兰公主更直率。
“樊隐岳,关峙当真只是你的先生么?”
“先生当然是先生。
“你喜欢他?”
“喜欢……过。”
珂莲挑了挑眉,眸中细光碎漾,“他喜欢你么?”
“公主应该问他。”
“本公主不必问,他应该还算喜欢你,但是,那并不妨碍本公主喜欢他。”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一个超然世外、从來没有想过招惹任何人的人,频频惹得这红尘俗孽上身,怪了谁?樊隐岳凝觑着公主殿下,隐隐窥见对方两只异族深眸内染着热情如火
。这火,可能把他的情感灼起?
“公主若没有其他的事,草民告退……”
珂莲听而未闻,径自道:“关峙这个人,不管怎么样,本公主一定要得到。”
这羲国王族人是一样脾性不成?她心无好气。很想问上一声:得到什么?他的心还是身?她曾得到他的一夕之欢……
陡然,她脸色一紧,“谁?”
风过林梢,沙沙吟响,几只不须趋暖南飞的鸟儿扑楞楞展翅高起。
珂莲锁眉,“怎么……”
“卧下!”她压下她,几只箭翎掠过他们背脊,钉入身前泥土。
“把箭收起來,主公发了话要活捉,捉了这公主,至少能向楚远漠换些金子和粮食!”十几道形影打树间树后纷跃而出,弃了手中刀剑,扯起一张绳织网状物笼下。
“公主的卫队呢?”樊隐岳抱住她一个翻滚,躲过第一回网袭。
#奇#“我要他们站在山下!”为与这位樊参赞來一场女人之间的对话,不得卫队跟随,哪晓得会遇歹人?
#书#“那……”得罪了!一记粉拳霍霍抡來,她偏头躲过,却没阻挡这拳落上公主脑后,致其昏晕。
#网#她拨了靴中短剑,方欲反手。突闻人声马嘶,喝声振聋发聩——
“此乃我试过管辖边界,谁敢在此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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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无名山梁,西属羲境,东为奭地。若非奭国兵士有意抄近路经此地入羲,这两不管之地,向來少有人迹。
若此一日,奭军涌现之时,梁上君、乔三娘未因救徒心切,从暗处急切现身,事情又将向何处进展?
但,这个答案,她永不可知。
梁上君、乔三娘现身,尚未如他们如愿來场大战,即被奭军中一位众星捧月般的高贵人儿认出,由此——
“梁义士,乔大夫,请带我去找关郎。”
是……九儿,关峙的九儿。倾国娇颜蔽掩在薄薄蓝纱之下,袅娜体态包覆在奭式海蓝裙裾之内,尽管面目微朦,犹美不可方物。美人的美,不止在于眉眼五官,这一份天姿国色,无论举止,无论投足,皆在尽致体现。
樊隐岳忘了自己如何由无名山梁返回凉阴关内。
明明,她尚且记得自己乃羲国参赞,将昏迷珂莲顺手带回。
明明,她尚且与奭国将军高亢简作交涉,以尽羲国参赞本分。
明明,她有言有语,思路清晰……
可为什么,脑中空白茫然,几无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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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亢至凉阴关,事先已与关中守将木宽通函相约。此番到來,尚救下了羲国公主与参赞,自然要得盛情款待。边关境苦,难使舞乐管弦,总能有酒有肉,宾主阔谈。
前厅内灯火明杖之下,尽现军旅豪迈;后院月色清辉里,则是无限凄楚娇怨。
“关郎,你既然愿意以字示人,为何不能回去?奭国是你的家啊……你不想让双手沾上争利之血,不想涉身权欲漩涡,都没有关系。那些事,九儿已经做完了,未來也会替你做下去。你只要回來,回到九儿的身边,回到本该属于你的地方……”
关峙闭眸暗叹。那时,他不该操之过急,更不该在行事后仍滞此不去。早该想到,他们怎会放过这次机会?
“关郎,纵使你一心归隐,不再恋栈权位,但是你总要回家的罢?无论如何,你都要随九儿回去一次……”
佳人泪眼凝噎。关峙启眸相对,缓道:“奭国无我,仍然百业兴旺,民安国盛。既然有我无我并无差别,又何必一定有我?”
“谁说有你无你并无差别?”九儿,奭国摄政王妃南宫玖,激切娇喊。“没有了你,推丁入亩的新政晚施了六年;没有了你,水运兴贸的商策到今载方得启动;没有了你,九儿
……生不如死!”
“九儿,你活得很好,你的风采更盛往昔……”
“你……”南宫玖泪洗明眸。“你在怪九儿么?九儿应该为你消损憔悴,为你不人不鬼,是不是?”
这话,怎谈到了这里?他揉额喟然。
“在來此之前,九儿才从村子返回。接到高亢的信后,便马不停蹄赶來寻你。九儿虎如此焦急,是当真有事。这一回,你必须回去。”
他摇首,“九儿……”
“贤太后病了。”她不想动用这个理由,不想得,可是,若不如此,何时才能和他团聚?她已经心枯如涸辙,等不了啊。“大夫诊她积郁成疾。她是因为太过四年你,你是他唯一的儿子,却无声无迹,生死不明,这些年贤太后连九儿都不敢见,就怕睹我思你,承受不起。你要怎样折磨她才够?她已经为当年的错付出代价,还不足以消去你的怨气么?
隐八十
不思,不想,不触,不执。含着“四不”决儿,被木宽执意请进府中落宿的樊隐岳拒绝了大师父点她睡穴的提议,卧床休憩。
寝不动思,思不触及,触不执思。硬将这十二个字符在脑中过來过去,抵着“花园相会”欲钻营进脑的霸气,久别软床的她,竟当真挣扎除了些许困意。
然则,与困意一并來袭的,尚有宵小之众。
先觉并先发制人的,是暗宿隔室的梁上君。
听见打斗声响,樊隐岳系衣披发,匆促來看。院中刺客有眼利者條见,喊道:“探报没错,里面睡的果然是个女的!这个做参赞的女人就是楚远漠的女人,你们随我抓她!剩下人去抓羲国公主!”
梁上君、乔三娘倚老卖老,抱着玩乐姿态与此众周旋,支支应应,拨拨弄弄,來也由他们來,去也由他们去,伤不到自家徒儿足矣。恰恰因这这等心思,险令得他们这两位昔 日巨枭覆船载这小小河沟。
刺客见这两人难缠,为速战速决,一把迷魂 粉迎面洒來。
乔三娘饱嗅各类药性,寻常药粉伤她不得,除却两眼短暂受碍,呼吸无碍,气极中一手即掐断了一人脖颈。
梁上君闭息不及,吸进些许,即时目眩神晕,步下虚浮。两柄长刀朝他当头砍至。
樊隐岳飞身前來,踢飞两名持刀刺客,双手将大师父扶稳,却不防此当儿另有刀砍下,疾避尚算得当,使得床上趋微,刀光带出了肩头的浅浅血意。
护了半天的徒弟受伤,乔三娘这等兴风动雨惯了的主儿哪儿吃过这等亏仗?面子里子皆挂它不住,端的是怒火滔天,扬袖挥开,鼻祖级别的迷 魂 药顺风扑面,瞬息便将数十
人撂倒当场。
待守将府侍卫赶至时,樊隐岳抱伤肩独坐院中,言道刺客來袭伤她,后闻侍卫脚步声后方作逃离。
实则,十数条大汉骨头尽被三娘的化骨粉化为乌有。
翌日,樊隐岳返回军营宿住。
这一关,过得尚且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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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郎,决定好了么?不为了我,不为奭国子民,为了贤太后,回去一趟罢。这也许是你见她的最后一面……”
东方泛白,关峙一夜未眠。听身后低前跫音域温婉劝声,颔首:“我会回去。”
“真的?”等到了这渴望许久的四个字,南宫玖喜极而泣。
“你先走一步。”
“既然要走,为何不一起?”
“我尚有事。”
她微楞,“什么事?
“与你无关。”
南宫玖面色一窒。
“先走罢,切记不得大张旗鼓公诸我回国之讯,若你们想让贤太后与我见上一面的话。”步若闲云,身如疾风,失去踪影。
南宫玖咬住泛青唇瓣,血丝涔涔亦不觉痛。这个男人以四个字令她登上欢喜顶峰,又以四个字置她坠落九层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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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包扎完毕,樊隐岳方想小事安歇,风拂帘动,清香扑鼻,帐中多了月白人影。她淡淡睨去,不想理,终又按捺不住。
“先生來此做甚?”
“你受伤了?”关峙凝她肩头,眉间结起细细纹路。
“行军打仗,受伤自是家常便饭,不足为奇……”她话未完,素腕被他执起。
察过脉相,他长眉稍稍平整,道:“晓得是家常便饭也好,做足准备,真正伤到时,方能将疼痛减到最低。”
“多谢先生指教。”她闷声,欲将腕抽回。
他未放,反施了力,将她拉进了怀中,下颔抵在她头顶,温声道:“纵算行军打仗,受伤在所难免,该小心的时候,仍须小心。”
“……知道了。”她深吸几口绕满身怀的清冽气息,秀薄唇儿微扬。
“战场瞬息万变,刀枪无眼,纵算有梁上君、乔三娘两个从旁顾着,你也不得轻心。”
“我会。”
“你既为参赞,运筹于帷幄足矣,若无必要,当远离战场。”
“……嗯?”她嘴边笑意敛起。
“晚间无事,莫离营太远。你的武功虽说不弱,若遇上……”
“你要走么?”她蓦地推他一步之外,美眸直眙,瞬也不瞬。
他……点头。
“你……要走了?她來了,所以,你要随她走?”
“若她來我就要随她走,你不会在村中遇见我。”
“可是,现在你要随她走!”
“我的母亲……”
“我不要!”她猛地扑上,两臂牢牢死死缠上他腰身。“我不准你随她走,不准!不准!不准!”
“月儿!”这个傻丫头,傻姑娘。“我这一去,的确有事,待把那些事了结了,我方算是真正解……”
“不,不,不要!”泪迷双瞳,痴迷心窍,万千个情结儿积堵胸口,她想以手掩耳,又不想松缓了束囿。这个男人啊,是她这一生的魔,一世的劫。她在劫难逃,在劫难逃!
“月儿,我们已经做过一回夫妻,却不曾真正了解过彼此,关于你的过去,我的过去,待我回來,细细……” :
“没有回來!没有什么回來!我不准,我不要你随她走!”
“我并未随任何人走……”
“你不走?”她條地仰面喜诘,两只清丽眸瞳,已作涌泪双泉。
他心疼低喟,将一汪珠泪掬在手心,“我现在只能长话短说,待回來……”
“你还是要走?”忽尔,她面上冷霜速凝。
“月儿,你必须听我说话。”他双手捧起柔颊,“我母亲病了,我必须前去探望。虽然她曾亏欠我,但也真正疼爱过我,就似你的母亲疼爱你。不管她是不是真的病了,我都 要向她作一回别。过去恁多年,我隐居不出,被人尊为圣人,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逃避,但现在……”
“现在,你还是要走?”她看得见他双唇的翕动,看得见他眸中的温柔,无奈心智在适才一刹已被他将随人离去的消息击得支离,他太多的话,她听不见,唯一要确定、想确认的,是他的走与留。
“月儿……”
“你只告诉我,你要不要走?”
“我必须走。”
我不许走。这四个字,令她刹间心死。
隐八一
冬季到來,大军班师之期亦至。
这一年的冬时似乎到的有些迫不及待。立冬的翌日,即天降初雪,林木一夜间尽作凋零。北风啸过西疆山川,袭卷起飞晶无数。这风声,成了天地间唯一声音,愈发使得寰宇沉寂,世界苍茫。
披风,踏雪,羲军还朝。
十多日前,卯时开城,凉阴关北城门匐然大开之际,赫然见得跖跋江尸体横置。
有关个中端倪,诸说不一。有猜测是凉阴山内那拨草莽之徒唯恐受其连累,杀之献之。有猜测辽远部落属众兵丁不愿再随这不济事的主子如丧家之犬般转徒颠沛,内讧杀之。
有猜测,此乃辽远部落断尾求生之计,只不过,这尾断得大了些,重了些,成了断首求存。
真相如何,在雪封山峦之际,难得求证。
瓦解万和,崩析辽远,这趟出征,纵然不能以硕果累累评计,亦可断为完胜而归。诸兵士面上皆带疲顿,却挡不住喜意盈盈。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一个个归心似箭,步履匆匆,只因前方有一盏油灯、一席热坑、一堂团圆,融得去路途严寒,容得下归巢倦鸟。
樊隐岳放目瞭望,等在她前方的,又是什么?
原來,什么也没有。
选了这条路,便要走下去,是罢?
她讥冷笑着,挥鞭击马。
一人又如何?关山万里,她不过跋山涉水。荆棘满地,她无非披荆斩棘。
她终须走下去,一人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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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
她蓦地一惊。
“姐姐,是我……你怎么了?”
是啊,她怎么了?她返回延定城,暂别军营,回到这家拜托小昌子租下的小屋,本以为迎接來的必是满室的黑暗幽冷,不想室内燃着一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等她的么?
“姐姐,远陌等了你许久呢。明明是看着你大军开拔之后方动身,竟然比远陌回來的还晚。”
“远陌……”她进室,长长秀睫尚未眨上一回,一床短被披上肩头,一杯热茶置入手内,一顶暖炉煨在脚边,她须一看再看,方确定这个为自己操持的高大少年,是楚远陌。
经月未见,又长高长壮了,是不是?
“姐姐,远陌以凉阴山头领名义接纳了辽远部落,没想到不必远陌动手,跖跋江便被他手底几个小部落主群攻杀死,现今那只军队,也已然成了远陌的,待明年春天,我会带他们与万和汇整,而后再……
她抱住他。
“咦?”他虽好生错愕,却不容自己错过这等天大好事,反手亦把姐姐环住。
“远陌,那一夜,我闯进关囿你的屋子,救了你,也救了我。”她喃道。
“姐姐……”他似乎懂,又似不能完全懂,但并不重要。如果拥抱是此下姐姐需要的,他自然慷慨给予。
屋门外,梁上君、乔三娘抖开一身雪花,借门缝睇见了室内情状,面面相觑。
“这……我们要不要进去棒打鸳鸯?”梁上君问。朋友妻,不容戏呢。
乔三娘白他一眼,“哪有什么鸳鸯?你感觉不到人家只是纯洁的姐弟情谊?”
“男人和女人哪來得什么纯洁情谊?搅來搅去到末了还不都要不清不楚不黑不白?我不信那小子……”
乔三娘起脚便踹,“照你这样说,老娘和你也不清不楚了不黑不白了?”
这两位听人墙根者太过是无忌惮,樊隐岳拉开门弦,慷慨收纳,“外面天冷,两位师父要砍要杀,进來再说罢。”
在这样天寒地冻的冬夜,且容得人溺一刻温暖,贪一分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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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想到,楚远漠会亲自找上门來。
现今她已不是王府教习先生身份,自然不能在轻易踏入王府。小昌子吃准饿了她不喜与人扎堆的清静习性,帮她定下这一栋独门小院。二十几棵老槐树将之隔离在住家还算密集的镇落一角,如这般离群索居、四不着边的冷僻居处,价钱便宜,适她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