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月蚀》》 · 镜中影 · 2026-07-26
她未把这处居址告诉王府内任何人,也无意刻意隐瞒。她很清楚,若楚远漠有事传唤,南院大王手下不必耗费多少气力,便会找上门來。所以,这间房内白日绝不留客。
但,当寻上门者是楚远漠时,她仍难免诧异。
“王爷,您……”
“你住在这里?”他挤进房内,目光掠过四壁,眉峰高蹙。“本王不记得有驱你出府。”
“草民既然不做教习先生,当然不该再住在王府,这是规矩。”
“你一个女子,住到这偏僻地方,不害怕?”
“习惯了。”她本欲尽待客之礼,忽想到茶末未购水未煮,遂作罢。“草民寒舍粗简,没有好茶奉上,王爷见谅。”
楚远漠撩开下袍,将魁梧身躯置于一张陈旧圈椅上,仿似随意,问:“想好了么?
“王爷想好了么?”
他怔,“本王想好什么?”
“王爷是盖世英雄,您每一步,每一战,都为建立功业而发。您想好了要为一个女子发起一场战争了么?”
“你的意思……”他条高浓眉,湛眸深蕴机沉。“若本王不能为你报却家仇,你不会嫁给我?这是交换条件?”
她摇头,淡然泛笑,“草民的仇,草民自己來报。”
她微仰螓首,傲抬秀颚,水眸内亮芒逼惭星辰,彷佛掠夺了所有璀璨光华集于己身。如此刹那,他目不能移。
这个女人,至美之时,竟然是她最傲时际。她的骄傲,甚至是比她生命更重要的东西罢?“那么,你想本王为你做什么呢?”
“将南院大王的名号借给草民。”
“本王的名号?”
“对,草民借用王爷的名号去完成一些早该完成之事。”
“本王会得到什么?”
“草民将助王爷平定天下。”
“只有如此?”
“草民在沙场上的表现,不足以使王爷认为草民有这个本事么?”
“除此之外呢?”
“当下,草民对王爷,有崇拜,有敬重,有仰慕……”
“却惟独少了男女情愫?”而这一点,才是他最看重与最想得到的。他想要的,不止是这一副美丽皮相,尚有皮相下的骄傲灵魂。他要在得到她时,灵欲俱获。他要在拥有她时,采撷下她的全部。
“说罢,你的计划。”
中卷 逐月
楔子
夕阳西斜,金辉染透了一个小小院落,院中有花,花中有人,一美貌如花的妇人,一发初覆额的幼女,依偎着,亲昵而满足。
“娘,您会不快乐么?”
“傻月儿,娘有你,怎么会不快乐?”
“娘有月儿,就不会不快乐么?”
“娘有了月儿,便拥有了世上全部的快乐。”
“可是,娘不是爹的正室王妃……”
妇人摇首,恬淡一笑,“在娘有了月儿后,那些便不再重要了。娘只要亲着月儿,抱着月儿,伴着月儿长大,再看着月儿寻到一个如意的归处,这个世界给娘的,便足够了。
”
娘的话,幼女将懂未懂,但忽闪闪的明眸轻转聪慧,脆声道:“娘要月儿读书习字,学琴学医,学针黹学算学,就是为了让月儿有一个如意归处,是不是?”
“也是,也不是。”柔唇吻落爱女额心。“那些,都是为了让月儿增长见识,开拓智慧。若有一日需要时,希望那些可以助我的月儿活下去。月儿是娘的一切,只有月儿快乐
安稳,娘才有快乐安稳,明白么?”
还是似懂非懂呢。但娘要月儿快乐,月儿听懂了。她连连点头,甜甜泛笑,“月儿会听娘的话,会读书习字,学琴学医,还会快乐安稳的活着,娘也要快乐安稳的活着!”
妇人展颜,“我的小月儿,好乖呢。”
院门处,一个锦袍玉靴的男子负手步入,一眼望见花中母女时,眼中漾笑,快步趋。
“娘,月儿已经长大了哦,不会再让王妃的女儿欺负月儿,娘不要再担心,月儿不想娘为了这个去找爹。”
“月儿不想娘去见爹么?”
“月儿当然希望爹喜欢娘,娘喜欢爹,可是,娘不喜欢呐。娘每一次去找爹,都好不快乐,每一次回,都要泡上宝田的澡,把身上的皮搓破了才行。月儿不想娘那样,娘不
快乐,月儿也不快乐。”
男子步履僵止,脸色青白。
“好月儿……你下一回遇上王妃的女儿,能躲则躲,若实在躲不开,向她叩一个头又如何呢?”
不想反驳娘的话,也不想给那个异母姐姐叩头,幼女道:“月儿从今日起,不止要学娘教给月儿的功课,还要去找侍卫陈大哥学拳脚,月儿一定要把那个不讲理的郡主打上一
通,要她不敢再欺负月儿!”
“不行。你去学拳脚,娘不反对,但不能去打郡主。你在这府里的地位,低于她,她打了你,顶多受一通训叱,你若打了她,会受家法处置。那些家法,有荆条,有鞭子,打
在身上,远远通过她的一拳一脚。若哪一边都躲不开,娘宁愿你受她的拳脚。”
“这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么,娘?”
“是,当伤害不能避免,只能如此。”
“那月儿会把伤害避开,不要人伤害月儿,月儿不受伤害,娘就不会心疼难过。”
“月儿,我的好月儿,若没有你,娘的人生该是多么苍白无趣……”
男子的双足,没有迈进那方世界。因为,那里并不需要他。
不管他将自己放得如何卑微,哪怕仅是她一个真心笑颜,一句软语温存,都成奢求。她将那个世界牢牢向他封闭,她每一次主动示好,每一次给他的销魂欢愉,都是为了她世
界里唯一的允许进驻的女儿,她甚至连他们的儿子都拒之于门外……
如粗辜负他的一个女人,他到底为什么还当珍宝般的捧在心里?
男子转身。
正如他所想的,自始至终,他的到与离去,母女两个都不曾察觉。他们的世界,的确只有她们两个便够了。
但是,母亲总要离开,女儿总要长大,在母亲离开女儿的若干年后,长大的女儿在一日蓦然想起,母亲要求她的,原如此之少。快乐,母亲只是要她快乐而已。
逐一
元兴城。
久违的都成繁华,久违的万阙宫城。
阔别的飞角流檐,阔别的雕梁画栋。
元兴毕竟是元兴,占着中原天下传承了千年的文明之利,占着帝王家百余载的龙气惠庇,当热不让做就了天下第一城,享尽天下人的追慕向往,惊叹臣服。
取乔三娘的药粉使脸、颈、手尽作土黄之色,削梁上君的胡须沾上眉额制成两道虬结粗眉,眼脸饰成肿,唇色如酱,顶着如此一张面孔,负着羲国南院大王特使身份,樊隐岳
重回元兴城。下榻驿馆以,三日小宴,五日大宴,邀约未断,她细品着一出出细苛微求的讲究,旁观着一幕幕炫耀奢华的排场,心境平若秋湖。
她曾如此渴望回到这里,回到这个***了她想拉着的同沉地狱者的地方,梦中预演过百余回,每一回都心焦若渴,几不能待。当真回了,反而仅是平静。
哪怕,与她面面相对的,是生她的另一人。
“樊特使代羲国南院大王为我天历太后祝寿而,路长途乏,舟车劳顿,本王敬樊特使。”良亲王柳远州高举觥筹,盛尽地主之谊。
“良亲王客气。南院大王那个不能亲至贵国恭贵国太后万寿,在下不过是王爷跟前跑腿的,竟能得您厚待,实在是惶恐,惶恐道极点呢。”
七年。她与良亲王大人有七年未见。七年岁月,令天历皇朝第一美男子失去了清纯的最后一抹关顾,额头刻烙除了深深纹路,两鬓参差,颊骨高耸。尚不曾发生改变的,是雍
容显赫的皇家气度。
不过,不急。岁月夺不去的,她会代之。
“良亲王,听我家我王爷说,他与您还有一段渊源,几乎就做成了亲戚,是罢?”
柳远州颔首,笑道:“说得是。若非本王的女儿福薄,还当真便成了亲戚。”
“令女福薄,我家王爷却意深情重。这一次命小的之前,还特地叮嘱要到令嫒墓前上一炷香,也算对那位无缘的南院大王侧妃小寄哀思,不知良亲王能否如我家王爷所愿?
”
“这……”柳远州笑颜不改。“小女未***妇,不曾及笄,殒于闺中,按我天历皇朝规例,无法安入祖坟。小女坟茔落在荒僻之地,特使要去,只怕不便。”
“意即,良亲王不想在下前去打扰令嫒安宁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愿特使劳累,小女所葬之地实在不宜前往。”
“也是呢,令嫒以公主之尊落土荒僻之地,在天之灵只怕难得安宁。小的去了,万一被令嫒误认成了冤家对头,扰得在下夜夜恶梦,岂不冤枉?”
柳远州面色未僵,手中觥杯以不轻不重之力落在酒案之上,沉声道:“樊特使,本王敬你为一国特使,自觉并无失礼之处,阁下不觉拿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说笑,有失厚道
?”
是么?樊隐岳倒不觉得。
一个上了皇家金册的公主不可能无故消亡,必定有人替她以正常的意外死去,死去者顶柳夕月之名入土,算得上因她而殁。她这位本尊实心想要前去拜祭一回,有何不对?奈
何,人不成全。
“这么说,是在下失礼了?在下赔礼。”她起身,一揖到底。
这一礼,是她为人女者的礼节,无法削骨还父,以此为结。过往一切,兹始结算。
“良亲王,在下还有事相求,请您通融。”
“特使请讲。”
“在下姓樊,与元兴樊家同出一脉。在下听说樊家因开罪良亲王已落得家败人稀,不知他们到底是在何处开罪了王爷?”
樊家?樊姓并不多见,京城内能开罪到皇族的……柳远州眸光一定,“特使是樊家人?”
“樊家第十五代孙。”
“你所求之事是……”
“释放关在狱中已有数载的樊家人。”
“樊家人入狱与本王无关。”
“在下相信。但若不是开罪王爷,令得樊家失去传承了百年的名望,也不至于虎落平川遭犬欺。”
柳远州拧眉,凝视眼前貌不惊人的异国特使,“特使此一遭出使我天历皇朝,是为了救樊家?”
“良亲王哪里话?在线是为了替我家王爷恭贺贵国太后寿辰而。”
“你以为打折一个南院大王的名号,就可以在我天历皇朝为所欲为么?”
“在下无意为所欲为。唯求王爷动一根手指,赦了樊家人。”
这特使有恭貌,无恭心,有求语,无求声。柳远州岂能容忍如此轻怠?冷哂,“若本王不允,特使又能做些什么呢?”
樊隐岳莞尔,“良亲王还有一位正室所处的女儿罢?”
柳远州眉聚成峦,眯眸冷睨。
“令嫒双十年华,仍待字闺中,在贵国年纪是有些大了,在羲国却仍算妙龄。在下给令嫒说一本亲事如何?我羲国北院大王,良亲王可曾听说过?”
柳远州面色生变。身为贵族,又乃重臣,异军突起的羲国始终在关注范畴,其上层权贵简况皆登陆有册。这北院大王也曾与南院权势颉顽,因屡酿是非,兵权被褫,其人性好
渔色,府内广纳自天下各处搜集的女子无数……小小特使,竟敢以此威胁?
“你似乎忘了你脚下的土地属于何处,本王提醒特使,伸在异国他乡,难免水土不服,突生异症不治也不是没有的事,还是小心病从口入。”
“良亲王言之有礼。”樊隐岳拱手。“也好看,为我家王爷的大事送去一个借口,在下尚算死得其所。”
“凭你一个小小特使,也想撼动军国大事?”
樊隐岳轻笑,“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见良亲王脸色越发难看,她越发缓声慢语,“不如就此说定了,赶明儿得贵国金殿,在下即以羲国南院大王又摄政叔王名义代北院大王向令嫒求亲,相信贵国天子应该很乐玉
成此事。”
逐二
太后寿诞,万国朝,甚得太平盛世之景。春季的元兴城,花满成巷。加之适逢佳期,管家民家皆躬共盛,各自门前披红挂彩,举城尽溢富贵春光。
樊隐岳慢行街间,步态悠闲,神态盎然,似是当真被这天历都城的风光人情给吸引了去。
“樊先生,有人跟着咱们了。”言者楚河,南院大王府侍卫总长。“还不是一个。”
樊隐岳放下把玩在指间的折扇,换以玉质坠饰,“莫理会。条条大路供人走,总不能不让人同行。”
良亲王也算有耐心了。一个小小异国特使敢当面驳得天朝亲王不快,无论国面、己面都难说得过去,当夜未遣刺客过,已是亲王大人气量非凡,几个盯梢又能算得了什么?
这盯梢者盯得半明半暗,若隐若现,想半为盯踪,半为警示,一举双用。
“楚兄和几位兄弟以前到过元兴城么?”
楚河摸头憨笑,“不瞒樊先生说,咱们都是头一回。”
“看这元兴城还算热闹么?”
“热闹,当然热闹,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么热闹的地方。”
“既然了这等热闹地方,就要多捎些新鲜物件给家里人带回去看个新鲜有趣,各位兄弟尽着兴子挑,今儿个的花销都算在下的。”
“这……怎么成?小的们哪能……”
“同行即缘,大家莫与在下客气。”她将手中成色还算不错的玉饰付了帐,掷到楚河手里。“玉能护主,这一块算在下给楚兄那位刚刚满月的小公子的贺礼。在下到前面茶楼
里喝茶,兄弟们挑完了,领着伙计道里面找在下会账。”
言罢,负手闲步,进茶楼饮茶,亦等人。
半盏茶工夫过去,对面空位上,多了一人。“是樊特使么?”
她撩起眼角,懒懒乜,漫不经心的目光在扫见对方脸面时,微微一顿,“你……”
“在下柳持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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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亲王派做说客的,居然是二公子。
兹重返京城,各式交际未绝,她简略听见了不少良亲王府内之事。良亲王长子近官运颇好,已能与其弟平分秋色。二子兆郡王近些年走得风生水起,但树大招风,已有几位
朝臣与朝堂联名参劾。
她料到良亲王会派人,警告也好,恫吓也罢,总是要亲王心腹执办此事。没想到,的会是这位少年兆郡王。
“命人不说暗话,在下不想多废一字。”人值少年,最不喜费事曲折。“樊特使,请收回先前的话。这出门在外,总是诸多不便,元兴城虽治安不坏,但少不得会有为非作歹
的不法之徒出没,樊特使还是小心为妙。”
她将一枚瓜子剥开,皮是皮,仁是仁,放在手心掂量。“如此浅白直接的恐吓,竟然会浪费兆郡王大驾,这天历皇朝是没人了么?”
“樊特使初乍到,居然认得本王?”柳持谦双瞳利若冷锥。“那,樊特使相不相信本王绝对有本事制造一起让贵国王爷无从指摘的小事出呢?”
她长长叹息,“世道在变呐,在几时杀人放火也成了天历皇族可公开向人炫耀的辉煌事迹了?”
“有老话说,聪明反被聪明误。”手中素白纸扇刷地合拢,柳持谦面寒声犹寒,“阁下既然是聪明人,该懂得这句话。”
话毕,兆郡王旋起银色锦靴,拔步即去。
“兆郡王不想就樊家么?”她悠哉追去一问。“樊家是令堂的亲戚,按辈分,关押在牢里的那位樊家主爷,你该称一声舅爷。”
“在下奉劝樊特使,明哲保身,自安其道,既然身在牢外,不妨只管牢外事。”
受教。她向着撇己而去的傲直背影,举茶相应。
如今的兆郡王,已然是一个让人头痛的存在了呢。如这般貌色出类的美少年,皇族中不虞匮之,但一个妙丽少年能有这等迫人压人逼人的气场,着属稀罕,无怪招旁人的打
压之势。但不知,他的锋芒毕露,是故作姿态的精明外现,抑或年少轻狂的不屑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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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氏乃娘亲的亲戚,若能给予助救,她自然不会袖手,但当前并非迫在眉睫。之所以一再向良亲王父子提及,一为切合自己id樊家人身份,二为投石问路。
不惊良亲王这根弦,如何得其后之音?
如今,第一回警告以临头上。若她不听警告一意孤行,会如何?
良亲王不会冒挑起两国事端的惊险贸然取她性命。杀她,该是不得已为之的最后一步。
既如此,走了兆郡王,又会哪一个?良亲王世子?还是……苏相?
苏相呐,两朝元老,朝堂巨擘,总算是位高权重的良亲王,也不能轻易指派得动起。而如若执意将柳诗琴牵扯进,苏相现身便成早晚中事。昔年,为使爱女苏观心坐到良亲
王正妃的宝座上,苏相穷尽心思,算尽机关,方修得正果。当爱女之爱女有难之际,苏相又岂会坐视不理?
为人父者当如是。她感叹着,盼与这位苏氏慈父早日谋面。
处身地宫,在那处幽暗冥狱里挣扎崩溃时,在仇恨在血液里酝酿在骨肉间蔓延时,她已然依依稀稀地明白,掳她入得其内者为何人
其实不难猜析。
长至十四岁,结过哪些仇怨?
除掉柳夕月,有谁可获收益?
结过仇怨且能置她入地宫者,世有几人?
寥寥可数,甚至不必数。
目前,她需要的,仅仅是一个证实。
逐三
“这樊特使是樊家人?”
早朝方罢,柳远州随天子行至南书房,细禀与羲国摄政王特使会晤始末。元熙帝好是讶异,沉吟笑道,“樊家人,难缠的樊家人呢。”
“楚远漠如今是羲国摄政叔王,权势尽集一身。该人野心勃勃,这些年一直致力于于扩充羲国版图。这个樊特使想必是其精心网罗至麾下,派他,居心昭然若揭。”
他昨夜挑灯未眠,百思难解。那樊姓特使纵算有些不易应付,这许多年,他遇到的刁悍对手又何曾少了?一个小小特使何以能使他思潮难平?令他稍一瞑目,对方一双含着
讥诮闪着嘲弄甚至更深意味的冰冷眼神即撞入脑际……今晨沐浴更衣,一线灵思蹿,漠然忆及,那双眼源源自东方家,离世妻子东方凡心便有一双那样瞳眸。妻子乃东方家
幼女,与长她十年的长姐模样相似,长姐嫁入樊家……又彼推此,他豁悟,樊姓特使并非如其所说,自樊姓旁支。
“樊家前些年因与山匪勾结洗劫全镇举家入狱服刑,这个案子,朕还特地责成刑部破例予以复议,复议结果朕曾亲阅,上写元兴府尹所判用律公允,判适度,全无不妥之处。
此下,这位樊特使是在指摘天历朝冤枉了他樊家不成?”
“臣想,樊特使充其量只是楚远漠的一枚棋子。”
“怎么说?”
“樊家获罪日久,至今尚有一子二女脱逃在外。这个樊隐岳当是其中之一。楚远漠派一个尚处通缉中的罪犯前出使我朝,且指使其向臣无理索人,为了什么?无非为难而已
。人犯在前,不捉,将置我天历朝法度于无物。捉之,则正中楚远漠下怀。”
“王叔的意思,楚远漠有意借机发难?”
“臣以为然。”
“若果真如此,王叔有何妙计应对?”
“臣首要查清樊隐岳到底是否为我天历逃犯。”
“查清了以后呢?”
“若其只是一个旁支樊姓人,不予理会就好。若是,自当按律惩处,二罪归一。”
“抓了他,不正如楚远漠所愿?”
柳远州眉峰一扬,凛然道:“我天历又岂会怕他楚远漠?”
元熙帝掀唇淡哂,“王叔好气魄。”
“奭国位处羲国身后,两国之间常有波折。如今我天历朝与奭国缔结多方贸约,互通有无,一旦羲国敢与我天历皇朝兵戎相向,为不唇亡齿寒,奭国必能为我所用,楚远漠届
时腹背受敌,也只得是自讨苦吃。”
“有些道理。”元熙帝颔首,笑颜和煦。“王叔有没有想过,楚远漠应该也会往此想去?”
柳远州愣了愣,“皇上您是指……”
“不灭奭国,楚远漠绝不敢兴兵犯境。”元熙帝成竹在胸,龙口直断。“他如果只是一介有手无脑的武夫莽夫,也不值得我君臣为他犯动恁多心思。”
“臣倒把这一点给忽略了。”
“过两日,奭国使臣到了,王叔只须持以盛情,便足以使得楚远漠慎思慎行。天历皇朝与奭国交际愈是友好,羲国愈不敢轻举妄动。那奭国频频向我天历皇朝是好,不亦出此
因?”
君臣相视,会心而笑。
“至于那个樊特使,须查清处置自要查清,未查清前待之一如既往。朕这几日不会见他,他也就没有机会向朕提出结亲之事。”
“臣谢皇上。”
“唉。”元熙帝扶案起身,踱至王叔身边,拍肩浅喟。“王叔要辛苦了,这樊家人可是让人头痛得紧呢。想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有一限度,过界则为激烈,偏偏他们个个激烈,
跟你那位去世的侧妃一个样儿,一点也不晓得刚极易折的道理。撞了墙,仍然不知拐弯,不肯回头,到末了,头破血流,肝脑涂地,何苦?”
何苦?柳远州也想在心中问一声逝去的爱妻,何苦?赔上自己一条性命,留给在世者永远不可愈合的伤痛,何以苦己也苦了爱你之人?凡心呐,你何以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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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月悬中天外,慈颜入梦。追着梦中最亲的丽影,樊隐岳翻身滚落地上。乍醒,嗒嗒若失,几难自己。入她梦里的娘亲为何但笑不语?为何仅是远远凝视?为何不能把她搂
在怀中呵哄软语?
睡意索然,她推窗遥眺天际半月。娘的忌日已过了许多日子,今日是……四月初七?娘的生日?!
……她好不孝!这一行返归不管是何目的,却是借贺天历朝那位福寿绵延的太后寿辰而至,她怎能把娘的生日忘记?
动念至此,她立时起行,简单制备了所需之物,换上一身夜行衣裳,悄出门外。踏着无边月色,起落于静寂的元兴城间,心如离弦箭。当城墙成为阻挡,即以床钩制成的钩索
借力翻越,城外奔徒几十里,终至目的所在。
亲王陵园皆在帝陵方圆左右,概取生前朝堂尽忠殚力,死后亦永随陛下之意。放目眺去,林木碑石,宝顶青岩,风涛呜咽,影迹幢幢。
月色骤添诡冷。
这个地方,本该害怕的,直至望见了刻着“东方氏”的墓碑宝顶。
“娘……”她伏跪下,叩首放声。许久的踽踽独行,许久的寂寞悲苦,许久的忍抑自制,许久的爱无恨浓……许许久久,尽作宣流。
“樊……姐姐?”一声问,忐忑递。
她丕地惊跃,靴中短剑执于指下,顶至对方咽喉。
“是我,吉祥,是吉祥……”吉祥吓白了脸:樊姐姐怎么会有了这般浓烈的杀气?
“吉……”的确是吉祥,圆脸圆眸圆颔,完全不见改变的吉祥。而在吉祥四五步远处,柳持谦负手旁观。
逐四
“我的外祖母是我外祖父东方相爷的继室,自于樊家。后,与我娘亲并非一母同生的大姨娘与我母亲的表型相爱,嫁入了樊家。东方家与樊家,既有姑亲,又有姨亲,层
层叠叠的,牵扯颇深。当年,先皇驾崩,东方相爷随后薨世,新帝登基,多方势力觊觎,朝局一度动荡。良亲王曾受先帝临终托付,为稳朝局,接受了当时手握京畿兵权的苏
変的提亲,娶其女为正妃。但,在此前他与我娘已有婚约,若不是东方相爷猝然离世,早该完婚。我想,他们两个原本也是相爱过的罢。只是在取舍之间,良亲王取了他认为
该取的,若事情仅到那一步,他倒也无可厚非。他娶妻之日,我娘带着东方家离开元兴城,回到乡下,并请舅爷代为了结两家婚约。只是……”
只是,有些人什么都不想放,什么都要得到。一个男子,在借婚姻抱住了想要保住的滞后,屡屡扰上辈他舍下的那人,先以情动,后以权谋。
“樊家为了不使我娘亲被良亲王所扰,设法送她去了远处。良亲王百般寻人不着,终于大怒,对樊家百般打压逼迫,直至请了皇上圣旨。至此,还能如何?娘亲不能坐视整
个樊家为自己的一桩婚事陪葬,只得现身,嫁进了良亲王府,做了侧妃。在王府中,一个‘侧’字,道尽一切。纵使人不逼,这天地理法,这皇家规矩也会逼,何况又怎么
没人逼呢?逼她的人,都很聪明。一个不会肤浅到以正式之位压人,充其量,在她面前很名正言顺地公示正式之位所带的所有名正言顺的权益;一个则时不时以‘爱’为名
,索要她的温婉顺从,勒索她曾经给予过的如水柔情。想我娘,曾是京城第一才女,孤标傲世,宁折不弯,被人以强权逼到那样地步,骄傲被摧,尊严尽毁,如何还能还爱?
”
曾拥有一切,又失去一切,女人处身那般境地,无爱无悲,无喜无忧,本以为就此一生。可是,上苍不能放过。她腹中有孕,新的申明诞生。为了先后到的女儿与儿子,女
人必须披上铠甲,投入一场她所不屑的战争,偏偏……
“第一胎生下女儿时,已有一子的正妃尚不觉有危机。第二胎,娘亲与正妃同年生产,正妃先产一女,娘亲得子。且此子方一落地,所得入侵宠爱即超了正妃之子。正妃不知
受了哪位高人指教,与良亲王发过一场口角后,姿态大变,对侧妃之子视若已生,常抱到自己房内以已乳喂养,那孩子长到五六岁,还要时不时领与之同眠。其亲耳亲女因
此生嫉,欺负那孩子,正妃含泪掌掴儿女,痛教兄弟姐妹间的亲爱之道。在良亲王眼里,在所有人眼里,正妃如此,可谓贤惠中的贤惠,慈悲中的慈悲。我娘若要阻拦正妃夺
子,莫提那些压在头顶的教条理法,整个府里的下人都会暗论她不知好歹,狭隘好妒。那儿子前探望娘亲,有礼且生疏,我骂他不认亲娘,他则指责娘为何不能与慈柔的大
娘和睦相处,还把女儿教导得如此傲慢无礼……正妃实在是一个顶厉害的人,她夺走了别人的亲生骨肉,享受着这块骨肉的孺慕,博尽贤惠名声,又以这块亲生骨肉刺痛生
这块骨肉的人。”
女人的确被刺痛了,痛到险不能活。每一回热子探望过后离去,俱须卧床三日,不食不睡,形同死人。直到,女儿终忍不下去的痛苦咆嚎将她哭醒,让她记起,她还有另一块
骨肉须她用尽全身气力呵疼……
“那等境况之下,娘亲能做什么呢?她若全然不顾地前去夺子,必定正如了别人的意,为自己落得妒妇之名同时,还未必能将亲子夺回。纵夺得回,又如何面对亲生儿子疏
离淡漠的目光?若亲生儿子在自己面前哭着要娘,要不是她这个娘的娘,情何以堪?她只得忍着抽骨般的痛,将自己对儿子的思念和亲爱一寸寸淡化,一寸寸抽离。从此,她
让自己的世界只有女儿,眼中心中只有女儿,为了女儿,她忍受得了一切凌辱,哪怕主动亲近自己并不想亲近的男人,哪怕付出仅仅三十一岁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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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斜西天。城郊。一所破落庙宇内,一堆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火畔,樊隐岳以火棍挑着火势,淡淡叙,从头到末叙罢,面平如水,气不长出。
她身侧,吉祥哭得泪水涟涟,泣不成声。
坐在门边的柳持谦,无言无声,无波无动,仿若不存于此界中。
“我今日说起这些,是为了让吉祥明白我和他之间的恩怨原委。我改了相貌回到这天历皇朝,自然是有事要做。我不指望获得兆郡王的帮助,可请他莫成为我的阻碍。否则…
…”
“樊姐姐……”
“否则,你会如何?”柳持谦冷冷递话问。
“我会亲手送你……”她唇上忽扬笑弧,形如弯刀。“去陪娘。”
柳持谦连眸睫也为眨动下,扯唇,“你居然学会杀人了?”
“是呢。”她语声轻柔,彷佛怕惊吓了什么。“虽然,我在地宫中发过誓,这一生决不再亲身弑人,但若是你,我不介意让你成为剑下的第三个。”
“这……”吉祥左看右看,两厢为难。“樊姐姐莫生气嘛,他是你弟弟……”
“他若不是,现在已是一具死尸。”她将手中木棍掷进火里,拂手起身,迈过两人。
“樊姐姐,峙……”叔叔找到了你么?
吉祥下面的话儿尚未出口,樊隐岳顿身,回首,“吉祥,你对兆郡王的心思,我听大师父说起过。”
吉祥面颊立刻烧成火红之色,“吉祥只是……”
“人各有志,你的心情,我无权置。但,好歹你叫我‘姐姐’,我们有村中三年岁月,我应该问你一声,你认为当有一天须在你和他功名前程之间做一抉择时,他会选什么?
”
吉祥面上赧意遽退,齿咬下唇,“樊姐姐想告诉我,他不会选我,对不对?”
“对和不对,轮不到我说。”
“他不会选我。”吉祥笑,明明嘴角到眸瞳尽是笑意,却似有万般凄凉。“就像你们的入侵,就像樊姐姐呢,情爱永远夺不过你们心中要做的事。”
逐五
江山辽阔,河川秀奇。物阜天丰,盛世太平。天朝威仪,大国泱泱。
太后寿诞,各方俱朝贺,举国上下闻风而动,每业佼佼者尽集京城,欲在这欢庆当儿寻个谋生机会,汤中分羹。一时间,纵是伶人的戏词,说书者的贯口,也都为了应景应
时,多了不尽的溢美辞藻,歌功颂德,虚应时风。
自然,也有人不愿同流,惹旁观者的大不认同。
“说书先生,怎么您这说书的和别人不一样,您没听着人旁人不是夸这世道就是夸咱们的朝廷,在这种题字里听着喜庆不是?”
“我说的是故事。”
“知道您说的是故事,但小店做的事买卖。这做买卖的要的是兴旺,图的是好彩头。您没见对面茶楼那戏词唱的多吉利有多吉利,听着便让人欢喜,达官贵人们听见了,也挑
不出毛病不是?您看您挺有学问的模样,还是赶紧写一段出,什么国泰民安、路不拾遗什么的……”
“我不会。”
“您不会……”掌柜气结。“您不会?感情您是骗钱的不成?”
“我并未收你的钱。”
“你……”掌柜被噎个半死,有着实挑不出理儿。这位说书先生自己找上门,言明只须给一块场子,说书揽客分文不收。掌柜原本兴趣缺缺,转念想这京城茶楼但凡稍有些
气派的,都有个把唱曲说书的在里撑场。既然自己场地不缺,又不必付啥话头,乐得大方。谁能想到,这个无桌椅无折扇也无醒木为具的说书人,表情固定少变,语气少见平
仄起伏,仅是站在那里,张口道,竟能把故事讲得引人入胜,叫人驻足难去呢?不过五六天的功夫,给茶馆招了大帮茶客,有客听得过瘾,甩手给了赏钱,也成了店里进
项,果真分文不取。
“真不明白您是做啥的?要说谋生糊口,您吃自个儿的用自个儿的。要说是为了扬名立万,您跑到我这小店里几辈子能成名角儿?要说……”
掌柜还在絮絮不绝,说书先生已踱到门口,唤进向里翘首张望的四人,“是我没错,进罢。”
“还真是你?”梁上君眦大眼珠,“你这说书先生当上瘾了不成?跑到这边儿还要重操旧业?”
“不如此,如何引得你们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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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历皇朝与羲国交境之处,一遍为大漠旷野,一边见群山俯仰。粗犷的土地,惊巉的峰岭,纹理深重,棱角狷狂,激得起男人的万丈豪情,千仞雄心。
楚远漠扶腰按剑,任劲风拂面,吹得背上披风猎猎,两眸深深凝视立于两国交境地的界碑,久久不作一语。
“王爷。”本避在远处任主子豪兴驰思的王文远行近。“楚河的飞鸽传书到了。奭国特使已达元兴城,所受接待规格极为隆重,是各国中惟一与我羲国同级者。”
楚远漠先攒眉,复又失笑,“不出王先生所料么?天历朝果然拉拢奭国,以扼我大羲。”
王文远却神色凝重,“这法子虽不新奇,却有效。”
“有效么?”楚远漠反诘。
王文远眼瞳一亮,“难道王爷已经想到了破他们的法子?”
“所谓盟约,是以盟为约,盟之不存,约将焉附?”楚远漠一言罢,忽自省自个儿语气与那位阔别多日的樊先生极是相若,不由掀唇莞尔。“天历皇朝人安逸已久,朝中厌战
惧战之气颇盛,稍加利诱,喂他们个定心丸下去,那纸盟约不攻自破。”
“属下可要修书樊参赞授王爷机宜?”
“不必了。”楚远漠唇角上扬。“这个信,本王代鸽子传了。”
“您传?”
“朝中暂且无事,各部尚算太平,本王何妨走一趟天历皇朝,顺便探望一下出了远门的樊先生?”
樊先生应当不算出远门,而是回乡……疑惑待起,陡然开悟:听主子这口吻,已把樊先生当称自己人了。话说,主子对一个女子生出这般执意,还是头回,头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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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国皇帝还是腾不出时间接见本使?”
“对不住呐,特使大人。奴才是个传话的,但奴才的确瞅见万岁爷操累得很,镇日批奏章批到三更半夜不说,太后大寿庆典的许多事儿都要亲力亲为。实实在在因为咱们天历
朝有一位至孝仁君呐……”
事不过三,经三回后,樊隐岳确定:元熙帝有意避见。
皇帝避不见客,所为何?
她略加忖度,无外避她代北院大王提亲结姻一事。
思及于此,哑然失笑。
亲王之女,得天子如此费心维护么?想柳夕月与柳诗琴同属良亲王王府,命运迥异不同。这不同,取决于各自母亲地位的正侧,还是母亲娘家依恃的强弱?
皇帝居然是这世上最会斟酌得失、最能平衡轻重的人呢。
说,她理当好奇。所谓皇帝女儿不愁嫁,亲王之女不愁媒,柳诗琴才貌尚可,为何二十高龄尚未出得阁去?
莫非梁上君探听的消息属实,柳诗琴婚事屡屡搁浅,有柳持谦暗中作祟?
卓尔出群的少年郡王会做那等龌龊事么?纵使他不满苏相处处掣肘行为,也不该误了亲姐青春罢?
“隐岳,你是在担心你那个并不贴心的弟弟向你亲爹出卖你,是不是?”乔三娘见她呆怔,猜问。
她摇首。
以前的柳持谦或要担心,现今的他,不必。
柳持谦出类拔萃,与之相形,正统的良亲王世子柳持悌未免平庸失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个威胁到外孙世子之位的人,苏相动作频频,不足为奇。而柳持谦自然不会任
人宰割,也不会蠢到以为将她推供出去便能使对方拉入同一阵营。
若她是他,无外坐高山,观虎斗,觑时机,投落石。
这份信心,源于对柳家人本质的知悉,柳家人呐,在娘胎里便学会了自保与反噬,岂会坐以待毙?
这柳家人里,包括她自己。
逐六
太后寿诞之日乃下月初二,各国到达元兴城日,都打出了提前的量。最晚的也早到了十天半月,以利多方走动,为己国利益奔波运作。
樊隐岳既为羲国特使,随她前者,自有羲国各方巨贾,涉粮米、涉矿石、涉航运,不一而举。多日,她带诸商贾与天历朝各部接洽,洽商事,签协约,成果斐然。
如此擅尽职责,反令观测者不解了。
这其中,又以良亲王最是困惑。
那日,宾主不欢而散,料定必有冲突激烈接踵而至。出人意表的是,樊姓特使仅仅按邦交惯例上书请求进谒,遭皇上婉拒三次之后,再不见大幅动作。看这多日的情形,居然
当真与寻常特使无异……
这樊姓人,到底要做什么呢?
“这个人不管是不是樊家在逃中的三个,都不能是大姨娘所生。”柳持谦道。
“不是?可他的两只眼睛,实在是像极了……你的大姨娘。”
柳持谦端一盅茶,茶水在杯中静止不动。“母妃的长舅早在十几年前辞世,接任者为樊家幼弟,也就是母妃最小的舅舅樊子岩。现樊家在逃三人,都是樊子岩所出。大姨娘嫁
入樊家后,只生一女,业已远嫁他乡。”
“这么说,当真不是?”柳远州犹怀疑忡。“可有迹象表明他是在逃中的三人之一?”
“樊家在逃三人当年都曾名动京城。樊无尘十二岁即顶学长之名夺乡试头名,被誉‘神童’;樊慕星医术了得,每月初一、十五都办义诊,被人尊为‘女菩萨’;樊慕月更是
声名远播,琴、棋、书、画,见识谈吐,都有母妃韶华风采,也成了继母妃后的又一位‘京城第一才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因她太过出色,即使避居乡里,也引了欲
强采名花者,致使樊家门庭再次因为一个女人蒙受灭族之难。”
“你……”饶是柳远州心思不宁,也听得出次子话里的淡淡讥讽。“你想在指责什么?为以前的陈年旧账,还是一位樊家这一回遭难乃悉冤狱?”
“父王恁样精明的人,何需谦儿多嘴?您比谁都明白,不是么?”
柳远州面上一僵。
“您不救樊家,是因您心中恨意难除。您一直认为母妃嫁您直至离世未展欢颜,乃为不能释怀您对樊家所施的高压手段。您一直认为若无他们从中阻难,您也不必对母妃以强
权相逼,也就不会令心高气傲的母妃对您由爱生恨,到离世也为对您再吐一字爱语。谦儿可有说错?”
柳远州面色红白交替。被自己的儿子指破心头隐讳,着实难堪。
“其实您有没有想过,若没有樊家,母妃根本成不了良亲王侧妃?”
“……何意?”
“东方相爷薨世之后,东方府内除母妃再无东方家人。母妃散却家财,遣散家丁,回归乡间时,已是孑然一身。若没有庞大的樊家成为您胁迫的工具,您认为母妃会乖乖做您
的侧妃?”睇视着父王更为难堪沉郁的神色,他再加一剂重药。“您须知,母妃可是连死都不怕。”
“你——”柳远州眸中红线充斥,瞪着这个向就让他引以为傲的次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谦儿是想劝父王,先不管这樊姓特使真实身份,既然他想救樊家,父王何不做个顺水人情?樊家本便是遭小人陷害,您救了他们,释去前冤,还能让这个打着羲国南院大
王的樊特使无的放矢,岂不一举双得?”
柳远州两眉间紧紧蹙拢,胸中起伏不定。
樊家的关与放,的确在他一念之间,当年刑部复议,他只须稍加点示,结果即会改变。可是……他恨!
妻子立于悬崖纵身跃下的景象,一回回在梦中复演。在那样刹那,她连一记回眸也未留下,生死之间,阴阳相别,毫无眷恋!一回又一回,真是清晰地回放,让他连自欺都做
不到。
空屋无人,他睹物思人,挡不住旧物蒙尘。满院花团依旧似锦,不见了如花美眷。他日日时时心痛如绞,四季却不因他这痛苦放弃递嬗,举起手,抓不住似水流年……恨,恨
恨!
因这恨,樊家蒙难,刑部人前暗探他话风时,他冷笑给了四字,“严惩不贷”。他就是要亡妻不得安宁,就是要她死不瞑目!想找他理论,找他计较,夜半无人,梦中魂中
,他等着!一直等着!但梦中,亡妻只是一回回头也不回地坠落,再无其他……
“父王,若您不反对,谦儿递话给刑部,就说樊家的案子有了新证据,责他们重新审理定谳,如何?”
“谦儿……”柳远州抬起眼,望着这个与亡妻共生却没有一丝亡妻影迹的儿子,“你想救樊家,是么?”
柳持谦扯唇,“父王看出了么?”
“因为他们是你母妃的亲戚?”
“旁人不清楚,父王也不明白?谦儿和母妃都不亲,遑论母妃的亲戚?谦儿救他们,无非顺水推舟。救了他们,一能为谦儿增一项政绩,二能试试樊特使除此外还抱有怎样的
目的,三么……略尽孝道,也无不可。”
这个儿子,为何不像凡心?为何不像?这五官容貌,为何全承袭了年轻时的自己?为何这世上最像凡心的自己的女儿,也要早早去了?为何?
心中激呐如鼓,面皮拧结痉挛,柳远州若此时对镜自揽,必不识镜中人。
“父王?”柳持谦八方不动,静待示下。
柳远州闭眸,颓力挥手,“你向行事极有分寸,酌情处理罢。”
“是。”柳持谦恭行一礼。
“谦儿。”
“父王。”
“父王近日听到些闲话……”豁睁双眸,利光忽现。“你姐姐的婚事屡屡起变,是你从中作梗,可有此事?”
柳持谦眉梢闲挑,“父王认为谦儿会浪费力气做那等于人无损于己无益的闲事?”
“……你下去罢。”这个儿子,有出人头的野心,有异军突起的魄力,心志皆系大事,没有理由自毁家誉。看,他有必要找苏相爷谈上一次,纵是偏心自家血亲,也不该行
这诋毁之举。
“谦儿告退。”柳持谦回身,依旧眉清目朗,貌相精美,唇边恬淡笑意更给少年面上添加了惑人魅力,直使得当日府中有幸瞥见了少主一眼的丫鬟一个个都深种了相思。
逐七
投石问路罢,敲山震虎。
善尽特使职责多日之后,樊隐岳递交国书,以羲国摄政王之名为本国北院大王求娶天历皇朝良亲王郡主。
此举,使得元熙帝君臣愕然。
求亲文书之上,墨为新迹,印为旧鉴,显见这樊姓特使随身携有鉴着羲国摄政王金印的空白文页。无怪小小特使恁般嚣张,这一份信任,可谓山高水深。
柳远州气急败坏。樊家案重审在即,自称樊家人的特使在此时发难,是想救樊家不想?
良亲王正妃苏氏听闻此讯,又由丈夫口中得悉了北院大王品行,唯恐当今圣上为求两国交好,当真将自己的女儿远嫁异国,且所嫁者还是一个色中恶魔,向丈夫百般哭求犹不
放心,还匆匆赶回娘家,哭诉到了父亲跟前。
丞相苏変听闻了樊特使的樊家人的身份,拍案大怒,连夜发命给刑部,严令不得受人所迫重审樊家旧案。可怜刑部,已接了兆郡王诉状,正欲启案重审……两边皆是高山,该
向哪一处倾斜?
而樊隐岳,在苏相眼里不过一个不识天高地厚的无知小儿,恃着几分北蛮人的脸面妄想蚍蜉撼树,兴风作浪,端的是不自量力,说不得要给些教训,喂些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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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先生小心!”
行走街间,冷器缩颈袭,楚河等人拔刀相救,樊隐岳退出几步,原打算作壁上观。岂料背后又有劲风裹挟着到,且人力量绝非寻常宵小,她若硬挺此击,必定伤重。
须臾间,千万个念头打转过心头,她足下已将行动,突然间腰间受力所束,一只长臂带离她遽离原处。一缯因风拂起的长发拂到她眉眼之间,挡蔽了投望去的眸线。待她双足
站定,腰间圈力骤无。
“樊先生,您……”楚河奔,方要问她周全,眼角扫入她身侧人影时,瞠眸结舌。“……王爷?”
“王爷?”樊隐岳也看清了身侧着玄色锦袍的高大身影。
“本王的到需要这样惊讶么?本王声明,本王绝非死如他国境域,一路之上都有通关文书保得本王畅通无阻。”楚远漠湛眸深炽,凝注别了多日的樊先生。
眼前人脸带异妆,遮了清丽姿容,但一双瞳眸无法改变,清若幽潭,漾若寒波,似能将人溺困其中。不得挣脱。离别方知离别意。他素不曾想到自己这一生还能尝到想死滋
味,樊先生啊,害他不浅。
“王爷……”楚河迟疑起声。主子一径热切盯人,他该识趣退下,还是虚提醒主子这里乃光天化日,不管做些什么都不适宜?
楚远漠心神回笼,目光远睨,“那边打发完了?是些什么人?”
“对方口口声声要捉拿逃犯,奴才认为他们可能是认错了人。是以人跑了,奴才等也没有追下去,毕竟不是在咱们地面上。”
“先回驿馆,稍后再与天历朝官府掰扯我羲国特使当街受袭之事。”楚远漠笑睇。“樊先生意下呢?”
樊隐岳微颔螓首。
遇刺之处距驿馆仅一街之隔,一行人安步当车,在路人对楚远漠异于常人的高大的诧异注目中,回到了下榻地方。
“王爷,属下稍感不适,先下去歇着了。”方至羲馆前厅,樊隐岳即请辞告去。
半个时辰后,楚远漠叩响了门匾,“樊先生,本王远道而,你连话也不跟本王寿,是在生本王的气么?”
樊隐岳拉开门闩,探出身去,清幽双眸定定视他,问:“王爷为何哟啊攻击属下?”
楚远漠先怔后笑,“本王猜对了。你果然看见本王出手了。”
“属下想得到答案。”
“就这样说么?”楚远漠比了比两人一个门内一人门外的相对姿态。
她退后一步,侧身。他掀腿直入。
她虚掩上门,还未回过头去,一个宽阔胸膛已将她紧紧收纳,男人含着喟息的满足声埋上肩头,“樊先生,本王居然会……”想你。
她身子一僵。
他自然忽略不掉她的反应,逼压下心头怅郁不喜,仍将她锁在怀内,问:“分开这段日子,樊先生可有想念本王么?”
“属下与王爷并非第一回分开。”
“不解风情……这就是不解风情,本王见识到了……”他咕哝有词,双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却不曾放了她自由。
“王爷,您……”
“本王回答你,好了罢?”这话出口之际,连话者自己也不曾察觉语气里含着淡淡的宠溺。“适才街上,本王见你受袭时面无惊色,忍不住想试试你的这份镇定着何处。也
许,你会武功?”
“您是在开玩笑?”但袭是的力道却不是玩笑的力道。若她未被人带开,南院大王准备伤她到几成?
“本王既然能够出手,自然也能收手,伤不着你。”
他觑着她颊、耳、颈浑然一体的土***泽,哑然失笑。“看在本王能够忍受你暴殄天物的份上,樊先生莫生本王的气了,如何?”
“……属下不敢。”她抿紧了嘴,倔色犹存。
他低沉笑开,胸腔震鸣,“本王虽然不会负荆请罪,但樊先生可向本王提一项要求,本王会大方应允。”
“……不必,属下无事了。”一线浅浅愧意浮延上她心际。她深知自己的心神不宁,并不概因他的有意试探,那个出手救她的人,是……
门外跫声,禀声高入,“王爷,良亲王派人送了请帖,请王爷到林园赴宴。”
“好快的消息,好快的酒席。”他挑眉,向她扯唇一笑。“樊先生随本网同去罢。”
逐八
“他到了元兴城了,对不对?”
樊隐岳并未随楚远漠共赴良亲王的筵席。她不想在心神失宁时面对那一群人,那一群需要她动用全部精神与气力周旋的人。待楚远漠离开约过了两刻钟,她召唤出扮成驿馆仆
役的梁上君、乔三娘,当口逼问。
那两人不敢说不是,因自家徒弟的面色实在不容搪塞,唯迟迟讷讷,不点头也不否认。
“他果然到了。”救她的人,果然是他。纵然两眸不曾睇清,他的气息她焉辨不出?
樊隐岳冷笑,“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他的九儿也了么?”
“九儿的确了……”
梁上君没心没肺的一句,招乔三娘的起脚痛踹兼娇叱,“你不说话有人把你当哑巴不成?”
“她本来就了,她是奭国的摄政王妃,当然要……”
“她是奭国的摄政王妃,他又是什么人?”
梁、乔当即紧阖起了各自一张嘴。
“不能说?还是他不让说?”
“隐岳……”瞅徒儿的眼神愈愈冷,乔三娘这过人太悉男女情事的微妙和脆弱,苦叹着接口。“没什么不能说,他也没说不让说。咱们只是觉得你们彼此的事最好从彼此
嘴里听到,你们以后……”
“我和他,没有以后。”
“这话怎么说的?”梁上君傻笑,缓颜。“你还在生他的气?上一回他离开,可不是跟着九儿……”
“我和他,在我离开村子时,已然结束。之后他出现,我承认,我很欢喜……”何止是欢喜?看到他出现,千万朵花朵在心漠盛放。“但是……”
但是什么?梁上君大急,道:“他并不是因为九儿离开村子……”
“我已然想到。”樊隐岳垂眸,遮去泛潋泪意。“他离开村子,是为了找我。吉祥说他找了我许多年。我应该想到的,他当然要找我。我和他拜过花堂,入过洞房,曾是名正
言顺的夫妻,以他的品格,怎可能就此不闻不问,任我自生自灭?他须确定我的下落,我的去处,活得好与不好……这才是他。”
“这……”梁、乔两人谁也不能摇头,这确实他们那个结拜兄弟会做的事。
“我……爱关峙。”
这一生,她永远不可能以爱关峙的心情去爱任何一个人。在他面前,她所有的心机,所有算计,只是为了得到他,得到叫关峙的男人,无关于任何其他。
但,总是要有些东西时你穷尽心思亦得其不到。
良亲王得到了娘亲的shen体,娘亲的心门至死也不曾再为他开启。
她得到了关峙,要的本就是一夜夫妻,是她自己在得到后多生贪念,致使作茧自缚,尝得情苦。怨不得人,怨不得人。
“那个村子,我在其中时并不觉如何,也从没有想过在那里长期停留。但离开方知,长至今日,只有在村中时,不曾有过仇恨,有过恶意。而这些,是因为那里有关峙,也
有你们。”她迎视两位师父,感激他们与自己无亲无故,却赋予了自己关怀关注。
“吉祥和欧文说过一些话。她没有说错,若一个男人爱上我,却在得到我之后弃我,再去追寻心中从不曾放下的执念之事,我情何以堪?不必想,一定会无比恨怨。关峙没有
恨我怨我,还救了我,更让你们暗中保护。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纵算这世上上所有都欠了我,他也不曾欠过我。从始至终,是我接近他,招惹他,善治以完全的许诺欺骗
他……”
这一生,不可能有第二个男人如关峙般让她热烈爱慕、主动追求。那时的她,有多痴迷,就有多清醒。她清醒的指导,那个在桃花潭便为她簪发的如仙男人,若不去追求,便
只能成为过客,永远得他不到。可是,她想得到!复仇的人生不知何时会戛然终结,她要为自己贫瘠的生命掠夺一柸自己真正想要的暖意,她要在一朝闭眸永歇之际有一个可
以让她泛起温柔笑意的人思念追忆。
她与关峙,早在她新婚翌日撇首离去时,即已告止,是她偏不甘心,偏要贪心,想把两边都紧紧抓牢。良亲王是生她的人,她早已经他父亲的资格褫夺,但在不齿他时,怎忘
了也把自己也算进去?
“告诉关峙,他既无心于万丈红尘,何必为了那些负他的人勉强自己?或浪迹天涯,或回到村中,过他想过的生活去罢。”说到底,她和九儿不过都是负心人。不管是谁,都
没有资格再得他爱念惜意。
“嘿,隐岳,你突然这么说,好似看破了红尘……”
梁上君的憨话,再被乔三娘白眼剜止。“你确定这是你想对关峙说的?”
“确定。”凉阴关一别,令她心冷成灰。一日一日过,品及两人相识每时每刻,却想不出关峙有任何一时对她不起。
新婚翌晨,他胸前无人,臂中却无人。那人曾是他的挚爱之人,在他新婚时伤心哭泣,他仍能苛守分际。若是她呢?有一日她另嫁他人,关峙寻,她可有那份坐怀不乱的定
力?
她是在得悉一切的前提下,径自闯进了关峙的人生。她晓得关峙早有所爱,还曾为此庆幸:一旦自己得手离开,不必有太多歉意。她怎未想到,一个人肯打开怀抱接纳另一个
人,纵算尚不是爱情,也有了感情,感情遭人亵渎,如何能风过无痕?
重见关峙,她欢喜道极致,再多的欢喜却未使她动摇一分。她不会为最爱的男人放弃正在进行中的事,又凭什么怨他舍她而去?
乔三娘又一声长喟,“我看,你不是看破红尘,而是勘破情关,可……”真的勘破了么?
“我去做我想做的事了,两位师父,自便。”樊隐岳诉尽心迹,平了心绪,仰首出门。
梁上君、乔三娘面面相顾,楞不能语。直到一道颀长形影无声现身,两人才道:“你都听见了?”
逐九
关峙再为这个少年喝一声彩。
宫灯如昼,背光而坐的他可以清楚将进门者面颜之上的每一丝表情扫入眼帘。这个少年由进室算起,眼帘撩开扫他一眼后,一张玉脸平滑无变。彷佛他的人生已经习惯了不速
之客,习惯了突兀与陡然。
“兆郡王。”
“请讲。”
“关于令姐……”
“你曾是她的丈夫?”
关峙微怔,继而想到了几项,颔首,“是,有媒有证有名有实的丈夫。”
柳持谦眉峰凝拢成峦,“既然是她的丈夫,为什么还让她走了出?”
“你不希望她走出?”
“她是一个女人,理当相夫教子。既然在那样的清形下都能活了出,为何还要重新涉进泥潭里去?”
“若是你,可以做到隐世不出么?”
“……她是女人。”
“所以,她以男人的面目重回故地。”
“你……”柳持谦盯着这个总是可以无声无息出现,又无声无息消失的人,这个他该称一声……“姐夫”的男人。“你找我,是想我帮她?”
这姐弟,占尽了天下的钟灵气。“你想帮她么?”
“她不屑我帮。”他牙根微咬,眉宇间纵算透出隐隐怒意。
“救她回时,她被人以鞭打透了骨肉,连一位医术罕见的神医也不能使她身上全无疤痕。最初的半年里,她夜夜恶梦,全村的人都听见过她在梦里的哭喊声,那声音,可以
撕裂一个人的心肺。她在梦中呼喊令慈,还有狂乱的梦语。在下想,她的梦境应该是在地宫罢。昨日,在下进到了贵国已逝皇后的地宫内,呆了两个时辰。兆郡王若得暇,是
在也应该进内一游,相信会收获颇丰。”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柳持谦精致眉型凝结,冷嗤。“替她博取我的同情么?”
关峙淡然摇首,“她不会屑于做这些事。”
“既然知道,你又何必替人废事?想做和事老,为她与我调和?”柳持谦嘲讽勾唇。
“你们姐弟见的心结轮不到在下置喙。在下多说那些话,不过想给兆郡王提个建议,听与不听,权在阁下。”
“你以为本王会稀罕什么劳什子的姐弟情谊?”
果然是姐弟,连这份倔强也像得出奇。关峙扬唇浅哂,“在下不认为兆郡王在先前晓得令姐被人掷进地宫之讯后毫无动作。你只须将你所查得的成果报与她,令姐弟的相处便
会迎破冰之期。”
“你……本王何时查过什么?你……”少年意气习性一时出头,令少年王爷口是心非,欲盖弥彰,待察觉自己这幼稚伎俩在这个薄若深海般的男人面前一览无余,遂厉咳一声
,收整表情,连懊丧也不再让显现面上。“本王要歇息了,你若不想走,可在此地给本王守夜。”
柳持谦跳开垂帘踏进内室,毫不意外随即掀帘外望时,帘外人已杳行迹。
他坐灯下,陷入沉思。
这个人既然和“她”做过夫妻,应该是有几分了解的罢。他若将黑手推出,当真可以改变些许?但那只黑手翻可为云,覆可为雨,想推之,须推到圆转无隙。他还须确定,羲
国人为“她”张开的保护伞会张道几时,护到哪里?
还有……这个人每次都为“她”去,对“她”,应该还算喜欢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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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苏相的意思,是拒绝与羲国的这门亲事?”
“皇上,诗琴乃我天历皇朝嫡系皇族女儿,怎能容异国人亵渎至此?”
“朕怎么不记得当年将夕月许与南院大王时,苏相有话如此?”
“皇上,微尘一颗心尽为我天历,绝无半点私心杂念。实在是两女所嫁之人不同,无法同日而语。南院大王楚远漠是什么人?北院大王楚远涯又是什么人?这两人天地之别。
微尘昔日未拦,是因女子有楚远漠那等男儿为婿,属良缘天成,于国于己俱萌其利。但若嫁得是楚远涯,等于将有着天历皇朝血统的高贵女儿送进污浊之地,损国家体面,毁
皇族威誉,百害而无一益啊。”
大金殿上,南书房内,苏変老相言之咄咄,长篇累牍。无论辞藻如何砌新,词汇如何精滤,结论不外两字:拒婚。
朝堂之中可容庸才混迹,却无蠢材存活。诸人胸中,皆揣着明白——
当初纵算良亲王侧妃之女逝去的万乐公主许得人是北院大王,苏相也断无出头之理。
明白归明白,糊涂仍要装出,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元熙帝噙笑聆谏,无论是殿上还是书房,都未作最后结词。政国大事,岂能儿戏?且容朕思虑。
“持谦,苏相的话你都听到了,你作何想?”一个时辰后,元熙帝赐了诸卿跪安,惟独留下兆郡王,欲作一席长谈。
“苏相不想自己孙女有一个品格低劣的夫婿,属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你不觉一国丞相如此注重一家得失,有负皇恩,有悖相国职责?”
“若北院大王当真如此不堪,我天历皇朝君主下嫁,的确有被人看轻之嫌。”
“怎么从始到终朕听不到你对你这位姐姐终身之福的忧心?”
“有父王与苏相在,何须微臣这个当弟弟的费心?”
“持谦。”元熙帝双眸炯利,凝睇着这个自己甚为激赏的英才少年。“告诉朕,你是怎么想的?”
“微臣能想的,仅是微臣该想的。”
“很好。”这个少年,实在精明的让人喜欢。该露锋芒时,锐不可当;该敛声气时,锦绣蕴藏。太子有此子辅佐,着实是桩幸事。
“你既然想了你该想的,便告诉朕,朕要如何化解眼下局面?既不伤了苏相这位两朝老臣的颜面,又无损天历与羲国邦交,有什么两全其美的良计?”
柳持谦眸光寂静,迎上皇帝注视,“微臣的确有一个主意。”
元熙帝挑眉以待。
“苏相力反连姻,无非是为羲国提供的这位联姻人选配不上我天历郡主。既然苏相对南院大王其人如此欣赏,陛下何不遂了其意?”
逐十
天历与羲,友近邦邻。早于先辈,即有姻亲。亲缘之国,本该为亲。亲上为亲,四海归心……
一大早,楚远漠即收到了天历朝礼部送达的关于两国联姻回复。打开,满纸洋洋洒洒,尽是不知所谓的四字骈文。南院大王看到浓眉紧蹙时,方见其后重点文字:
郡主诗琴,性淑貌端,馨质慧心,深闺兰蕙。南院大王,修文成武,刚正果毅,英拔群伦。美人英雄,素为良配。换撤易弦,联姻得允。
敢情,弃那些汉人最喜卖弄的艰涩悔深的冗文不用,以这等简读易懂的骈文格式成书,是为使南院大王一目了然,不必请人译读。
“要改与王爷联姻?”王文远大哂。“看王爷在人家眼里,实在是个好女婿。前一会联姻不成,这一回还要再选王爷,且两者尚是亲生姐妹,王爷与良亲王府缘分不浅呐。”
楚远漠不理属下揶揄,“樊先生怎么想?你想把良亲王的女儿嫁进北院大王府,该是欲借此打击良亲王。如今对方将脑筋动到了本王头上喇,你认为本王该如何给人答复?”
“王爷不正为如何打破天历与奭国盟约费尽思量么?一旦联姻事成,天历朝一定会倾斜于羲国,届时王爷想对奭国做什么,后顾无忧。成就这门亲事,也无不可。”樊隐岳以事论事,道。
楚远漠面浮阴翳,“你是在劝本王娶了良亲王郡主?”
她无辜回望,“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不对?这个女人敢问他有什么不对?他豹眸恚然瞪起,“你在建议本王娶另一个女人时,是当真把公私分得一清二楚了是不是?完全忘了本王与你有婚姻之许?”
樊隐岳两眸静若秋水,定定端量他许久,启唇问:“若草民在意,可以改变什么?”
改变什么?楚远漠蹙眉,“把话说清楚!”
他也已察到她对自己并非全无在意,既然有情,为他吃味不该是情理中事?在这样的时候,她也要独树一帜,是矫情还是刻意?
不妙,不妙。王文远嗅到风雨欲,蹑起脚尖,寂悄悄退出这议事堂去。
“属下的意思是,若属下表现出任何一点醋意,除了能让本王稍感愉悦外,还会有其他建树么?”
“你——”他似乎明白了这个女人想要表达的。他惊奇于她的思想竟能到达那一处。而她是他想要纳入怀内的女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你迟不嫁我,是想让本王对你有多承诺么?”
“承诺?什么样的承诺?”她惑然眨眸。
“比如,本王许你,虽是侧妃之名,却可享正妃之实。还可以许你,与正妃平起平坐,相见不必行礼。或者,本王干脆将正妃之位给你……”
突尔,她一笑。
她这小,嘲意浓浓,笑得他心头火起,一把攥她素腕,豹眸内幽芒利现,迭声问:“你笑什么?笑什么?笑什么?”
“属下会笑,是因为您所说的那些,草民从没有想过。”樊隐岳实在称奇:他怎一下子光火至此?“属下适才不过有感而发……”
“什么叫有感而发?把你的‘有感而发’讲清楚!哪的感触,又发现了什么?男女互有情意时,互相吃味是寻常事,你的有感而发是从哪里发了过?”
这……她忽觉啼笑皆非。“男女间的互相吃味,源于对彼此的独占欲。但若注定不能独占,吃味不久成了一件徒劳无功的事?请问,属下可以独占王爷么?先不管这边这位待定的天历朝郡主,您会因为属下吃味遣去您家中的美妾、拒绝珂兰公主么?”
“果然。”果然,他猜透了,猜透了她方才未出之语。
奇怪,这等话从她嘴里说出时,为何不觉纳罕稀奇?
他自认从不愧对女人,不是是妻是妾。他无法给以女人给、太多宠爱,所以不效其他王公广置后宫。他敬爱正妃娇娜,所以召宠侍妾都是在她身子不便时。纵连那些侍妾人选,在他人送进府后,亦由娇娜过目允准后方收进房内。娇娜在世之际,他唯一一次因一时兴起求为侧妃的,便是无缘的天历朝万乐公主。那一次,求亲得成,回得国筹备迎娶事宜前,他先向娇娜是以歉意,作为正妃,该有这份权力。
他自认为,他给予女人的,有着足够的尊重。
眼瞅他脸色阴晴不定,她忙道:“王爷莫误会,属下绝没有特指什么,王爷把话说到那里,属下便想到了那里……”
“所以,你是在告诉本王,今后不管本王娶妻还是纳妾,你不会有一丝在意?”
她颦眉,“王爷想要属下在意?”
“当然!”
她又度失笑,“好奇怪。男人三妻四妾,一人分给多人,本就是很难公平的事,既不公平,正值难免,偏想要妻妾和睦,上下和气。享受女人的嫉妒,又不允争风吃醋;想要女人的在意,又不能丑态百出。王爷,您不觉得做女人太辛苦么?与其如此,属下还不如把这个男人一直做下去。”
他眯眸,“做了本王的侧妃,还如何能一直做 男人?”
“王爷,你呢说过要使属下心甘情愿。”
“怕本王逼你?”他浓眉一挑,傲气睨现。“本王不会逼女人。你已经为本王动心了,本王不介意再多等一时。”
男人势在必得,女人虚与委蛇。一点点动心,一点点动情,一点点诱使对方沉溺。
这场战,谁将胜?谁将负?谁在运筹帷幄?谁欲决胜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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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对谈后,连着几日,有意无意,两人避与对方谋面。纵使谋谈要事,也由王文远从中传递。
这般近于冷战的局面,直到苏相邀宴帖至。
逐十一
小桥流水,回廊环抄,廊下宫灯以红纱为罩,相府花园半了江南风情。丞相府邸,有别王爷府邸的富丽堂皇,恁求“雅致”二字。
苏変宴请南院大王,席间不见寻常华筵上的山珍海味,鹿肉熊掌。菜肴精致,酒质上品,处处不求铺张,处处排场适宜。
见微知著。樊隐岳想这苏相能有今日权势地位,必离不开这细心经营的手段,面面俱到的照拂。
“原本着,老夫以为今年南院大王派了特使过,一定是难得见着面了,没想到南院大王还是了,老夫哪能不喝你喝上这一杯?请!”
主人家热情,为客者自然不能冷清,楚远漠给予了绝对的配合,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彰显北地男儿本色。“苏相爷太客气,你我也算是常打交道的老朋友,要喝酒,要吃肉
,随时随地,本王都愿奉陪。”
“南院大王请。”
“苏相爷请。”
若果照眼前这情形发展,里当是以宾至如归、主随客便的两次欢场面收场。但世事总喜横生枝节,太过平常总是廖淡无趣。
“南院大王能,实在是两国的幸事,若不然让小人钻了空子,挑拨了两国关系,着实不是两国的福气。”
樊隐岳挑眉。
“苏相爷说话由高深莫测,但不知您所谓的‘小人’指的是……”楚远漠笑容可掬,问。
“老夫一时口快,在这样高兴时候,说败兴的事做什么?”苏変挥手,召近身后管家,“苏福,南院大王光临,不能只有薄酒清蔬,还备了些什么新鲜玩意给远道的客人娱
兴?”
管家恭腰,“禀老爷,府里新了一名舞姬,会跳奭国的旋舞。把她叫上如何?”
“奭国舞姬?是奭国使臣送的那名舞姬?”
“是,老爷。奴才早早就让她排好了一曲新舞,就为着今儿个贵客盈门。”
“有新舞便好。”苏変允了,举觥道。“南院大王应该还看得惯奭舞罢?”
“本王戎马倥偬,不识风情,不管羲舞奭舞,在本王眼里没有什么不同。”
“羲舞豪迈,奭舞妖娆,无论死歌舞,皆难脱本土风情。这位奭国舞姬乃奭国摄政王妃所赠,舞技着实不弱呢。”苏相爷谈笑间,随意起问。“说起,南院大王与奭国摄政
王妃还没有见过罢?”
“总算到了正题。”樊隐岳饮一盅酒,低哝一声。
“尚未。”楚远漠听她这声咕哝,因为含在唇里,没有了平日的音质清越,也少了淡矜冷漠,甚至透出几分模糊不清的可爱,唇角好心情地上扬。
“天历、羲国、奭国三国接壤,三国皆是邻邦,应该比那些远邦藩国更为交好。听说贵国与奭国曾签下不战协约,有这一回事么?”
楚远漠蹙眉沉吟,颔首:“似乎是有这么一档子事。”
“这就好。奭国摄政王妃前些年过一回天历,与太后娘娘一见如故,还认了义母。如此一,摄政王妃还成了咱们天历朝的公主。实在教人欢慰。”
樊隐岳不无讶异:竟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国有宁日,百姓得休养生息,百业得兴旺发达。天历与羲国在前些年差点做了亲戚,如今樊特使又替南院大王向我主求娶良亲王郡主,一旦结成,三国结永世之好指日可期
,三国百姓期待的太平日子也近在眼前了。”
“替本王提亲?”对方将一幅美好前景尽兴勾画,楚远漠却淡瞥身边人一眼,怫然不悦。“樊特使,本王记得命你是替本王的堂兄北院大王求一位才貌双全的佳人为妻,你何
时替本王提了亲事?”
“王爷。”樊隐岳惶恐站起,转到案前,俯首为礼。“属下的确是替北院大王向才貌双全的良亲王郡主提了亲事不假。”
“哦?”楚远漠乍疑乍惑,抹额愧声道。“原是本王听错了么?苏相爷,本王这几日因为水土不服上了些火气,一时误听,见谅。”
“这……”苏変顿时气郁于胸。不知是眼前两人做戏太假,还是苏相爷神目如炬,他完全观得出这让人毫无诚意的一搭一唱,旨在奚落他堂堂一国丞相。
“哈哈哈……”气势磅礴,苏相爷仰首大笑。“南院大王,您当真水土不服上了火气,难不成您忘了‘改弦易撤’?若是阁下,我天历很乐意将郡主嫁予;若是令兄,说不得
咱们便要得罪了,哈哈哈……”
楚远漠满面愕异,“改弦易撤,什么改弦易撤?本王怎不记得?”
他作此神态,苏変却难辨真假,一时也困惑起,“南院大王没收到我户部发去的文书?”
“曾经收过过,不过贵国文字由艰深,本王并不知上面说了些什么。恰巧那日樊特使不在,过后也忘了请教。”
蓄怒成火,一点点在胸臆积燃。若不是善谋深算,苏変当下便会命人将人拿下,这个楚远漠,以此轻蔑之态,委实张狂太过。“贵国的北院大王风评如何,阁下不会不晓得罢
?我天历如何能将如花似玉的郡主嫁给那等样人?”
“本王的堂兄的确爱玩好玩了点。”楚远漠摸颔,作恍然悟状。“原贵国不满意这个女婿人选?”
“南院大王年轻有为,若与阁下联姻,或可一议。”
“唉,是本王考虑不周延了。”楚远漠喟然长叹,懊恼形之于色,连他身边的樊隐岳几乎都要相信南院大王此情发自由衷。
“本王还以为北院大王虽然小有荒唐,但毕竟不曾大婚,正妃之位虚位以待,贵国郡主金枝玉叶,入主北院大王府算相得益彰。若嫁本王,只能做侧妃,不会委屈了贵国郡主
么?”
“据老夫所知,南院大王正妃已离世多年……”
“但本王已与人定下婚约,已有正妃待娶。”
“南院大王,我天历皇朝的郡主做一国之后都不为过!”
处尊养优,呼风唤雨,这许多年,多被人仰视服从、连天子也要给两份颜面的苏変苏相爷,隐忍已到了极致。
“听说奭国国君尚未立后,苏相爷何不考虑将郡主下嫁?可惜,那位国军年方十岁,可能要委屈贵国郡主独守空闺些年头……”
“你——”苏変忍无可忍,大袖劲挥,拂下酒杯,“人,将窃逃在外的罪犯拿下!”
声落,黑影跃动。
管家却在此时报,“禀老爷,兆郡王到了。”
“不见!”
“本王已经进了,苏相。”
逐十二
“本相不记得今夜有请兆郡王过府。”
兆郡王不请自,进丞相府如入无人之境,无疑冒犯了丞相威仪,遭人冷言拒客亦属情理之中。
“苏相当然没有召唤持谦,否则持谦任何做得了这不速之客?”刘持谦无视主人寒冷神情,不请自罢了,还要不请自坐。
“柳持谦!”苏変怒眙这少年王爷。“你在惹本相生气么?”
柳持谦好整以暇,“苏相看出了?”
“你——”戾意虽已渗入眸内,毕竟百官之首,苏変不至于在异国使臣面前失了控制。“不管你找本相有何事,都需容后再说。本相府里
有贵客在场别让南院大王看了你的笑话。”
“原南院大王也在持谦进得匆忙,失礼了……樊特使也在场?”拱手赔情当儿,与樊隐岳打个照面,兆郡王神色立时沉肃下。“这可
巧了呢。”
樊隐岳浅哂,“兆郡王找在下么?”
“本王近正奉命督察刑部审理一桩旧案,听说樊特使算得上一个苦主。原打算在稍后要请樊特使走上一遭,在这里遇上,不是很巧了么?
”
“兆郡王!”不等樊特使惺惺作态,那厢苏丞相已发厉喝,“本相业已命刑部停止审理那桩早已定谳的旧案,你此话从哪里说起?”
“苏相公务繁忙,许是还不晓得。本王几题请下了圣上手谕,督察此案进程,刑部那边儿没给您捎信过么?”实则,兆郡王以势相压,逼
刑部尚书将此讯押后一日送达丞相府,以利他先声夺人。
此讯,着着实实令苏変错愕不已,随之而的,并没有再也按抑不住的滔天之怒,“你为给樊家翻案,密请了圣上手谕?柳持谦,你好大的
胆子!”
柳持谦俊脸陡称,“苏変,你放肆!”
“柳持谦!?”苏変此下何止是错愕?纵连当今圣上,敬他为两朝老臣,也罕见有直呼已名时候了,这黄毛小儿是吃了雄性豹胆不成?
沉吸了一口气,暂忍一时,丞相大人拱手送客,“南院大王见笑,您也看着了,本相需打理这桩手头事,今日不能陪阁下痛饮,改日定然赔
礼……”
“苏相在送客了么?”少年王爷偏要作梗,慢条斯理提醒道:“方才本王进时,听见你说要捉拿了什么逃犯,这会儿要改版主意了不成?
本王没有猜错的话,您口中的逃犯,应该是樊特使罢?”
一位朝堂巨擘,一位后起之秀,是老姜弥辣?还是后生可畏?樊隐岳有意从旁观战,凑言道:“若樊家的案子不能平反,在下也许当真称得
上一个逃犯。”
这下,有欲让人骑虎难下之势。
但苏相又岂是能让欺得住的?冷笑道:“既然樊特使自己招认,本相乐于成全,人,讲樊特使请下去。”
“且慢!且慢——”沿着回廊大步行、前后几十名精壮的侍卫簇拥着,高声拦下。
“良亲王?”苏変面色更为阴郁。今夜他这丞相府成了出入无阻的菜市了不成?
“苏相!”柳远州赶到,见得现场尚算平整,松下了一根紧绷多时的心弦。今日回府,打妻子口里获悉苏相今夜欲借宴请楚远漠之际试探两
国联姻端倪,若不如所愿,将以拿樊姓特使问罪给以颜色。他闻之大惊,急召了精干侍卫匆匆赶。这种事,可大可小,大则成两国纠纷,
小则一笑置之。苏相行事素四平八稳,但在着手有关爱女之事时,又不免霸道强势。他只恐收场不及,酿就大祸。
“苏相,持谦,你们这是在闹什么?不怕让南院大王笑话我天历重臣尽不自重么?”
先以良亲王之尊叱过,再缓颊异国使。“南院大王,让你你受惊了,本王陪阁下先离开这hunluan地方,改日定责小儿上门赔罪。”
楚远漠挑高眉峰,徐徐一笑,“受惊倒不会,本王也不能就此一走了之。适才听得苏相一再指认本王的特使乃贵国逃犯,兆郡王也说樊特使
成了一桩在审案件的苦主,这中间到底是怎么一回子事,本王总要弄个清楚。”
“这……”柳远州剑眉深,不过过多指摘苏相,呵斥自家儿子道。“持谦,你此作甚?小小年纪敢到苏相跟前撒欢,实在不懂分寸,还不
退下去!”
“谦儿找苏相,是想核一桩陈年旧事。”柳持谦道。方才工夫,逞口舌,博嘴皮,耗时耗气,等得就是父王这尊大甲。那关先生说得对极了
,这出戏父王不在,开不了场。如今人到了,角儿齐了,好戏开锣。
“什么陈年旧事?依为父看,你尽给我天历丢脸了!还不……”
“苏相。”柳持谦瞳光幽闪,唇勾浅笑,不紧不慢道。“当年把我姐姐夕月送进地宫的人,是你罢?”
樊隐岳一怔。
柳远州如遭雷殛,旋即以为误听,皱眉,“谦儿,你说了什么?”
“谦儿问苏相,当年把您的女儿柳夕月送进地宫活埋的,是不是他。”
“胡说!”柳远州丕然色变。“你姐姐葬在……你曾经亲眼见过的她的尸首,什么地宫?什么活埋?你疯了不成?”
被叱了,骂了,柳持谦还是笑颜迎人,“苏相为何不说话?是在回味如何将真柳夕月送进地宫,如何将假的的柳夕月推落悬崖,如何天衣无
缝地制造了一起李代桃僵的意外死亡事件的经过么?当然,以苏相的地位,这些都不必自己动手,替您动手的人也应该让你给灭了口罢。不
过,再完美的计划,总会有那么一两丝破绽,苏相不想知道我是如何晓得这桩陈年旧事的么?”
“谦儿……”柳远州脸如死灰,一只手握住儿子手腕,一双眼死死把他盯住。“你……你是在胡说?”
“很可惜,父王,谦儿没有那个心思胡说。死得那个是我的姐姐,我再和她如何的不亲,也不会在她死后拿她的死信口开河。”
柳远州目如沉烬,幽不见底,直视那端,“苏相,你怎么说?”
逐十三
柳远州绝不希望柳持谦所说属真。
那一年,凡心去了。第二年,他与凡心的女儿亦去。女儿所乘的车马留在妻子跳下崖边,尸身在妻子坠落的崖下。妻女皆以血肉模糊的方式死去,于他,万蚁钻心莫过如是。
他总认为,若他不管前生害死和今世当真做了什么孽事,那样的惩罚也该够了。今日 ,儿子却石破天惊地告诉他——以那样方式死去的那个,不是女儿,在他为以为中的亡女
操办丧事时,他的女儿正在地宫活生生地一点一点死去……
“苏相,对于持谦的话,你作何解?”
良亲王第二次逼问过,面积阴霾的苏変终于抬首,“好个柳持谦,好个狼子野心!老夫果然看透了你!你如何长到现在是忘了不是?若非吾女观心一心疼你,你以为老夫会
容你有机会在本想面前放肆?”
“苏相!”没有一个父亲喜欢听到有人拿这类威胁用之于自己儿子,也没有一位亲王会喜欢被人无视尊仪,柳远州怒喝。“依你的意思,本王的儿子能活到现在,全赖你手下
留情了,对罢?”
柳持谦怡然一笑,“苏相的话毋庸置疑。柳夕月不就是这么消失的么?持谦奇怪的是,苏相你到底有多恨她?她不过只是一个女儿家,你既然可以把一个假的柳夕月推下悬崖
,为什么要给她那样的死法?苏相除去她,无非为两个原由。一,不想让她有机会成为羲国南院大王侧妃,因若本王有一个羲国姐夫,你的外孙更要被我压在底下,说不定良
亲王世子都要易了人选。二,她深得皇后疼爱,皇后临终曾嘱托娘家人对她多多照顾。你不想皇后的娘家势力因她而成为了本王的助力。”
还有这一项么?樊隐岳承认自己只想到其一。
“丞相大人要把她这根眼中钉除去,为何不索性将她推下悬崖,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地将她活着送进地宫?在地宫里那等地方,让她死前饱尝饥饿、孤独、绝望与恐惧的折磨,
而后慢慢的死去,你究竟又多恨她?还是,因为你的女儿太恨她的母亲,你要替你的女儿出这一口气?”柳持谦没问一声,便向前一步,相府侍卫虽人多力广,也不敢轻易拦
阻兆郡王身势。
苏変为官多年,以一张能言善辩口舌将人逼至四角的,多是他为之。但眼前这黄毛小儿势咄咄,逼人太甚。若在平常,他早早便扬手暗令府中暗卫将之变成一具尸体,再以
不下百种的方式证明此人从未在相府现身。可他是皇上御封的兆郡王,良亲王与羲国南院大王亦在当场……该以怎样方式令这张嘴不能再语?
“柳持谦……你少在本相面前大放厥词!你忘了吾女观心的养育之恩,吾女观心可没有对你不起,你以为你小小年纪,能有今日地位是谁给你的?”
柳持谦没有与他争辩的意愿,径自道:“当年行事,苏相为了妥帖,用的是对您最为忠心耿耿的前任总管苏全。事后又为了不走风声,将苏全及十多名参与其中的家丁以赐宴
赏功为名一气解决了性命。可是,那苏全跟了你多年,多少有点了解苏相本性。他在行事前为防万中有一,提前写了信给在倚翠楼的红颜知己,要她在自己一连三日没有登门
时立马离开元兴城。在他的信里,夹有苏相亲笔书写给负责皇后丧葬典仪总宪的指令。她没有将那张指令交给对方,因为那时,丞相府的总管就是最好指令。当然,那位总宪
大人将装有柳夕月的箱子以陪葬品送进地宫后一月之内,亦暴毙于自己府内。苏全的红颜知己为避难,投身到樊家为奴,不久即受樊家连累被押入狱中服刑,反阴差阳错躲过
一场杀身之祸。”
真的假的?前面话,樊隐岳权且听之,惟独“投身樊家为奴”之说,她是在怀疑天底下有没有这等巧合中的巧合?
“苏変,苏変,你竟然敢,你竟然敢……你……”纵然尚有最后一丝怀疑,经儿子这凿凿言辞,柳远州亦不得不信。“苏変,你竟敢害本王的女儿,你好大的胆子,好毒的心
机!”
“良亲王,说到底,你还不知道谁是始作俑者么?”苏変寒声问。
管家苏福必定已去安排周详,他当下只须与这父子两个小事周旋。如今,他虽早已不握兵权,但京畿总卫乃昔日属下,元兴城提督为亲舅女婿。对比良亲王父子在朝中的权势
,双方旗鼓相当。时日旷久,只要不见铁证列举在天子面前,他自忖丞相地位仍能屹立不摇。
“本相将女儿嫁给你,不是为了让她受你折磨的!你娶了她后,可曾对她好过?十几年里,你让她看着你如何讨好你的侧妃,让她看着你心不在她身上。本相的掌上明珠,被
你错待至此,镇日以泪洗面,长年忧郁于胸。纵算本相当真做了什么也全是你良亲王自招祸福!该谢罪也好,赔情也罢,你良亲王应是第一个!”
到此地步,若一味否认,反示懦于人。不否不肯,似是而非,指鹿为马,混淆视听……苏相正擅此道。
柳远州目内狠意汹涌,突拔腰中剑,“苏変匹夫,找死!”
“保护相爷!”苏福大喊。“有人进相府行凶,我已然报了元兴城府尹衙门,军爷就快了,尔等全力保护相爷!”
柳远州、柳持谦所带侍卫,与相府侍卫交手混战。
筵宴场桌飞椅颓,杯盘狼藉。歌乐舞姬惊叫不绝。一场欢宴,遭此毁灭。
旁观多时、兴味颇浓的楚远漠诘取身旁人:“樊先生,你认为咱们应该在其中扮演个什么角色?旁观者?还是当局者?”
樊隐岳淡道:“他们所谈的那人,不曾是王爷的未婚妻么?王爷若想发难,是个很现成的籍口。”
“有道理!”楚远漠條拍桌案,豹眸圆睁。“苏相,还本王的侧妃!”
乱,乱上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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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兴城府尹领兵到达时,面对府内各尊巨神,哪一个也不是小小府尹能得罪得起的,又敢如何发落?只得苦颜将此间详情上禀朝堂。
一桩陈年旧案然牵扯出一桩陈年秘辛,元熙帝龙颜大怒。不惜惊扰皇后亡灵,下谕,责后宫女卫进地宫搜罗相关痕迹。
地宫中殿抬出一具年久尸体。皮肉腐朽,骨骼尚存,看得出体型娇小。经大理提刑、元兴府仵作、太医院御医多方联手勘验,验出死者为女,左胸心脏部位骨骼破裂,显内利
器所斫。意即,死者死因自胸前重刺。若死者当真是万乐公主,当是不堪地宫折磨自尽而亡。
良亲王闻之,将自己关于房内整整三日,不准任何人打扰,不准送饮送食。有放心不下的忠仆悄然上前听去房中动静,骤听得里内传主子几声声如兽嚎啕,吓得避逃三里。
樊隐岳听讯后,则是深或不解。这地宫里应有两具尸体,且俱为男子才是。莫非勘验失误?抑或……
兆郡王为扳到苏相爷,任再是如何无所不用,也无法变男为女罢?
逐十四
百官之首、首辅大臣可以将事情做到如何将完美之境?端看苏相。
纵算那封由苏変亲自执笔写给丧葬典仪的书信,亦难成有力证物。信间全篇不见一字凶险,上半篇尽是有关操持凤柩安栖大事的叮咛,责其尽职尽责,不得疏怠,严把各关,以报皇恩。下半篇对陪葬器物细加吩咐,一一审点,登录在册,尤其箱装物更需万般小心。最末,也不过是对那只黄梨木箱格外提点一句。隐晦到极致,无痕到极致。
时过境迁,人证俱失,物证不力,本人又在天子跟前矢口不认……
这等情形,莫说是面对一位一等朝廷大员,纵是普通百姓,也无法立案定罪。
当毕竟是有命案在嫌,依天历律法,苏変暂停所有职权,羁足府门,禁离园户。
实则,当地宫内搜出陈年旧尸之际,元熙帝已然心知肚明,虽证供不足,押后再审,但对苏家的冷落已始展现。良亲王在一夜之间收管了京城防务,五日内周边两省驻营总兵尽换新面目,十日内有两部尚书、几家侍郎上折请辞。
苏氏门生亲故皆受限囿,近党羽支尽遭贬离。短短十天工夫,冠盖云集的丞相府门前,车冷马稀,人迹罕至。
为此,楚远漠尚向樊隐岳感叹。几何时,他也曾这般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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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又有语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说的便是苏変这等人物。
樊隐岳仍执意为北院大王求良亲王郡主为妻,良亲王此时已无心无力,元熙帝未拒未允,事件悬置半空。有话,不妨待太后寿宴过后再作定论。
这一天,樊隐岳赴林持谦之约到茶楼叙话,伙计端上新茶,方一口,雅间门动,进他们都不曾想到一人。
“持谦,这事你不能不管呐,你的父王回便把自己锁在房里,娘只能指望你了……”
良亲王正妃苏观心。樊隐岳淡睨贼为花冠锦袍的华贵妇人。这位妇人必定是在精心保养着自己罢,体态虽微呈丰腴,眼角已见浅迹,仍是丰肌皓眸,风韵楚楚。女为悦己者容,一个女人会如此努力地与岁月抗衡,不外是为了她的男人。不知这些年,有没有女人再与她瓜分那个男人?
十几年里,你让她看着你如何讨好你的侧妃……镇日以泪洗面,长年忧郁于胸……
突然间,她思起苏変怒斥良亲王之语。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可怜女人,为了争夺一个男人的宠爱,穷尽一生心思。当下,又成了一个为女儿奔走的无助的母亲。
“持谦,娘现在只能指望你了,娘不能为难你去救外公,当诗琴是你的亲姐姐,你要眼看着你的亲姐姐嫁到那个遥远异国,嫁给那个极不堪的男人么?”
“持谦人微言轻,做不了什么,您为何不去叫大哥走动……”
“持谦!”苏氏泪眼婆娑。“你还在怪娘对不对?娘那时说那样的话,是为了安抚你大哥和姐姐。就算娘当初的确抱过那样的心思,当娘后是真的疼了你的呀。娘在这几年对你的疼,你感受不到么?娘是真真正正把你当成自己生的疼爱的啊……”
柳持谦觑樊隐岳一样,精致眉峰紧锁,闷首不语。
“持谦……”
樊隐岳抬睑,闲话道:“良亲王妃为何不去求你们的皇帝?”
“……什么?”苏氏的眼光移到她面上。
“据闻柳夕月的母亲为了替女儿回绝亲事,在皇帝面前跳下万丈悬崖,良亲王妃何不步人后尘……”
“莫如此说话!”柳持谦僵声道。
樊隐岳明眸浅眯。
“你就是那个樊姓特使?”苏氏擦去满脸斑斑泪迹。“你是为了樊家方与我良亲王府为敌的罢?可现今樊家的案子已在重审,不日即可释放你的家人,你为何还不能给我的女儿一条生路?”
“北院大王是死路么?令嫒早晚要嫁人为妇,未事无从预料,你怎知这一个不是好归宿?你怎知将你替女儿选的不会是死路?”
苏氏面色條白。
樊隐岳垂眸啜茶。
苏氏颊上红意尽失,双唇抖瑟,“这些话,这些……”
这些话,正妃向娘亲说过。那时,联姻旨意下达,娘亲抱着她坐在亭中落泪,正妃迤逦到,撇下这不清不淡不痛不痒的寥寥数语,又高贵离去。那时谁也不会想到,风水轮流,有一日,亭中人会与庭外人易地而置。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是东方凡越的后人,你替你的姨娘前寻仇了,是么?你……”苏氏神色剧变,颤身倒退。
“替姨娘寻仇?这位兆郡王作为亲生儿子,都不会替亲娘寻仇了,怎还有人会替姨娘寻仇?”
柳持谦蓦立,“你一定要如此说话不可?”
“不然,你认为我该如何说话?”樊隐岳唇勾笑弧,眼光所到之处,空气似能凝结成冰。
“你先回去,有话回府再说。”柳持谦此话,是对苏氏。
苏氏期盼仰望,颤声:“谦儿今日会回府?你已经有多日不曾回去了……”
“良亲王妃,令嫒嫁北院大王是嫁定了,您也不必枉费气力奔走。不过,如果您效仿先贤纵身跳崖,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说不定还能为您的儿女换更为荣耀的身份地位。”
“休要再说下去!”柳持谦俊脸僵冷,叱道。
樊隐岳撂杯起身,笑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在下告辞。良亲王妃,在下离开贵国时,极希望令嫒作陪,也一定会有令嫒作陪。”
“你到底要做什么?谦儿,他不是樊家人么?你正审樊家案子,不该他求你的么?谦儿……”
谦儿……樊隐岳排闼,下得楼去。娘亲流尽泪水,耗尽岁月,将这个名字从骨肉见剥离。他们在她面前表演这母子情深,是嫌她险动了恻隐之心么?
她行走闹市,心浮气闷。不知不觉,迈进了一条僻静巷弄,欲使自己远离人群。
当僻静处,由为伏击者所爱。
当她行走间,寒光笼头罩下。
逐十五
起初,樊隐岳并未把伏击者放在眼里。
四下无人,她正好施展手脚,将满腹不明不白的怨怒尽情发泄。
但,伏击者的武功之高实在出她意料。者六人,每人皆不在她之下,且不作生擒,不欲活捉,招招皆为狠招,式式皆为杀式,目的极明—
—
要她性命。
幸得她所习忍术之中有遁术一项,可使她支应少许。手中短剑削铁如泥,断了几人兵刃,趁势伤之。只是,隐术中的遁术并非真正的销形匿
迹,实质是利用一些特质药粉使shen体与空气产生摩擦,造成消失假象,给交战者心理形成冲击,以利趁虚而入。
者显然是严经训练的死士,无视己伤,无畏死亡,不搭使命,不退一步。且双方多寡悬殊,要在这样一群人中突围出去,着实艰难。
“快走!”她方挥退一剑的拦腰一式,另一把剑挑喉而至,身后有两人挥掌袭。正待此时,一把外剑为她挑开喉前利剑大喊。
她平身仰地,如一片薄羽抹过地面,打袭她后心的两人中间滑过,眸睐拔剑相助者。“兆郡王不在茶楼与你的娘亲畅叙母子情深,跑这里
做什么?”
“你还有心思说这些?”柳持谦与人错身间,抛喝问。
“……专心对敌!”有他分担,樊隐岳稍感轻松,却无法不为他担心。他的武功不及她,处境比她危险,她必须设法突围,久拖下去,与己
不利。
一念甫动,突见黑影幢幢,援兵到大。
对方的援兵。
这次第,是难上加难,险上添险,樊隐岳方将胸前两剑格开,眼角惊瞥柳持谦被人一式刺中肋下。她掠过身去,短剑撩过杀手颈项,腾出一
手握他肩头倒退至巷壁。
“人目标是我,你快走!”
柳持谦使力掩住伤处,冷嗤,“你这是在发挥什么情深意长么?”
“蠢材,你是兆郡王,到闹市一个呼喊,便能召巡城的捕快及兵卫,还不快去召人相助!”
“有理。”粗喘一声,他盯她一眼,“你小心……”
“心”字未落,数道寒光兜头而至。樊隐岳踢起脚下浮土,掀起尘烟弥漫,挥剑迎上同时,喝道:“走!”
柳持谦拔开步子,抽身待走之际,下意识回首,赫见一剑向无暇后顾的她背心落下。当下,脑际沦为空白,无法涉想太多,身子受意念所支
,双腿疾动,挡她背上……
“……好痛!痛死我了!”
替樊隐岳以身相挡的是柳持谦,挨剑的却是当空跃下的吉祥。
“吉祥不该听峙叔叔的话忍住不动,说什么借这个机会解开你们的心结,要解心结也不能要命了啊……”迹象踹开已成死尸的杀手,掩着伤
处呜哭叫嚎。
情急中,吉祥将杀手性命予以了结,亦以自己身子挨了那不及避开的一击,幸好她身子矮小,原本取向别人胸口的致命一剑,她以肩替之。
绕如此,仍是疼啊。
樊隐岳耳闻她惨呼声,投眸过。
这厢吉祥骇得圆眸更圆,“樊姐姐小心……”不用小心。
数把刺向樊隐岳的长剑,被一只袍袖卷住,掷投入两面巷间坚石墙壁上。一只洁净修长的手,挥拂在乱刃之间,颀长白影似疯拂柳动游走其
内。只消片刻,十几名杀手以奇怪姿势颓于地面,失却反手之力。
“峙叔叔,你为何早不出嘛?你早点出,吉祥也不用挨这一剑。要不你回头把这一招教给吉祥,眨眼个工夫就能把人的武功给卸了……
”
吉祥尚在不平嚷叫,原地早已不见了那条颀长白影,且把另一人捎走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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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受伤了。”
被安置到椅上的樊隐岳垂扫一眼自己被剑气震裂的虎口,未语。
“伤不重,不必惊动三娘。”修长手指捧起纤纤素手,触到其上各指尖指腹生出的薄茧时,微微一顿。从怀中取了一瓶创伤药倒在伤处,细
细研磨开,再以一方月白素巾裹扎。抬眸瞥一眼她静寂神容,暗发叹息。“月儿……”
“谢先生救了隐岳性命。上一次先生也救了隐岳,在此一并谢过。”
他与她抵膝而坐,浅笑,“你谢与不谢,我都是要救的。”
“先生近一直在元兴城么?”
“对。”
“先生为何要留在这世上最喧嚣的地方?”
“世上比这更喧嚣的地方我都呆过,何以不恩那个留在这里?”他举手,想替她抚开一缕垂到额前的乱发,她移首,他指尖落空,心中泛起
无奈苦笑。
“先生既然要大隐隐于市,隐岳不耽误先生的修行,隐岳告退。”
她立身要走,被他握住手腕。
“月儿,在你心里,我到底是怎样一个超凡脱俗的人?我何时需要你口中修行?”
这些话,他早就想问。在她热烈追逐自己,听她将一堆溢美之词堆砌自己头上时,就想一悉答案。但那时,被她以崇仰暮光注视的感觉太美
好,他享受其中,懒惰于言。
“先生不是么?在村子里,圣先生是一个圣者,您是半个圣者,你收服了四位师父,劝得很多人回头是岸不就是为了救济苍生?”
“月儿……”他笑,摇头。“这些都是旁人定义给我的,我何曾说过我是半个圣者?几时说过我要救济苍生?我若当真如此,会为了一己安
逸留在村中?月儿,你把我想得太好,不怕幻象破灭?你确定,认识中的关峙,当真是站在你面前的这个?”
她颦眉怔忡。
“告诉我,你认识中的关峙是什么样的?”
她翕唇,“以身饲虎,以肉喂鹰……”
他丕怔,继而,“哈哈哈……”
这样的放声大笑,这样纵气尽兴,她从没在他身上看见过,四溢愈发愣住。
逐十六
“月儿,你怎么会以为我是那样的人呢?”关峙直笑得荡气回肠,绵延不绝,仿佛这一生,尚不曾如此笑过。
一个男人,笑时竟能摄魂夺牌,还是那个飘逸如仙的先生么?
“月儿,我竟然不知你把我看得这般具有佛性。那么,你拿一个永久留在村中的承诺骗我,是因此我会因此娶你?”
“不是么?”他的确因此娶了她。
“月儿,我们这场夫妻做得竟得恁般糊涂,我们怎会做成了夫妻?”他摇首,且笑且叹,但她闻,似有针行肺腑,隐隐生痛。
“对啊,我们怎么会做成了夫妻?”她自嘲勾唇。“先生不必遗憾。隐岳从此不会再纠缠先生,以前虽然里考了,心中还是牵念。从今后,
隐岳在心里也会断了对先生的纠缠。先生只管过你想过的人生,不要再被隐岳这样的人给打乱。”
嗯?关峙笑意退却,淡揪眉宇。
“先生,隐岳将你看成圣人,不是欺你,而是自欺。隐岳太明白自己这一生都将于美好事物无缘,迫不及待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先生头上。
如今,隐岳自欺结束,先生的苦难也结束了,隐岳告辞。”迈开的脚步未把它带离原处,一截纤细手腕仍握在他修长指中。
“隐岳,我那日离你而去,让你如此介意么?”
“先生忘了罢。”她泛笑。“是隐岳先离开的先生。”
关峙挑眉。
“隐岳离开了你,你也签了离缘书。兹那时,你我即已是各不相干。先生追出,想知道这个和你拜了堂入了洞房的女人活得如何,您已然
找到了我,并看到了我的生活,您再也不必因为一份责任对音乐有所牵挂。从此,请放过隐岳。”
“放过……你?”他复述,面色微僵。
“放过我。”她强调,目不视他。
“这是你的心里话?”
“是隐岳的心里话。”
他退一步,松开了手。
她手腕得了自由,目色冷定,薄唇紧抿。
“月儿,在村子里,你不是第一个追在我身边的人,也不是最热情的那个。”他温淡声音,扯住了她再次掀起的双足。
他不会浮浅到炫耀,而是平陈事实。她当然知道。仅是耳闻,便听了多少无果而终在她前面的苦苦单恋?时时刻刻缠紧他时,接过多少村中
少女的嫉羡目光?
“走近我身边的,只有你一个。和我走进洞房的,只有你一个。”
因为她百折不回,因为她无所畏惧,因为她为了体验一个女人的最美时刻而孤注一掷。
“你留一封离缘书给我,头也不回地离去,是不是认为被你留下的人可以毫发无伤?”
她……垂首。对此,无话可说,无理可驳。
“……还是没有话么?”久久等不到她的回音,知她已经离去,一声压在胸中的长叹缓缓溢出宽唇。
还是不行呢,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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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隐岳遇刺,楚远漠震怒,冲上礼部兴师问罪。
异国使臣遭袭,在两国邦交上委实算得理亏,天历君臣划示歉,或赔情,设法通圜僵局。
良亲王亲登驿馆,奉以贵礼看望受惊的樊特使。
刑部将樊家原定复审期尽速缩短,早早结案,关押了数年的樊家人终得走出囹圄。
这般的一二去,时日向后推移,到了太后寿庆大典,各方共襄其盛。
宫廷寿宴上,樊隐岳又见奭国摄政王妃南宫玖。一袭红色宫装,一身的雍容婉转,容颜仍以薄纱覆笼,影影绰绰,见得艳丽照人。
爱过这样一个女人的男人,要他爱上别人,根本就是一种为难。
是谁对她说过类似的一句话?好在,她没有真正为难关峙。
有女美如斯,有男皓如彼,有情未相守,鸳鸯各分离。谁的错?谁的过?是权势野心的切割?是两心坚守之意的薄弱?
“樊特使,本王的话,你没有听到么?”
近耳的一喝,令她丕然一震,举目对上自己左侧那双湛深眸瞳,“王爷……”
“樊特使醉了么?”楚远漠的眸线刺刺打在她脸上。
“属下失礼。”近旁各国使节皆注目于此,她必定是错过了什么重要话题。
“失礼于本王并不打紧,适才天历朝陛下问起了两国联姻之事,本王既将此事全权交予了樊特使,便不能委人不用,樊特使还不速禀。”
“……是。”樊隐岳起身,以羲国礼节向宝座上的元熙帝见礼。“羲使樊隐岳失礼万勿见怪。”
此时此地,太后寿宴,万阙宫的庆天殿里,各国使节在座,天历重臣列席,她怎能一时走了心思?
元熙帝将樊特使仔细打量,工等下,也不过一个寻常模样。“南院大王如此信赖贵使,可喜可贺。”
“谢天历朝陛下。”
“关于贵使提姻国函,户部已予回复,贵使应当已经阅过了罢?”
“回天历朝陛下,贵国君主丰姿秀美,北院大王挺拔英武,实在是天作之合。南院大王敬兄如父,为北院大王婚事常是日不思食,夜不能寐
若能求贵国郡主为嫂,南院大王喜甚幸甚,我羲国喜甚幸甚。”
楚远漠指勾金觥,借此挡住自己嘴角的抽搐。
元熙帝扬眉,“南院大王,贵国的北院大王风评不佳,可有此事么?”
“确有此事。”楚远漠拱手。“当并不尽实。北院大王生性豪迈不拘,交友广阔,五湖四海皆为知己,生性豪迈不拘,不拘小节,难免被有
心者所诟病。他乃汗王兄弟,嫡亲贵胄,以他的身份,绝不会委屈了贵国郡主。至少,这位郡主不会如小王那位无缘的侧妃一般,不明不白
的死去。”
允婚?拒婚?隔了偌长距离,樊隐岳难窥皇帝每寸表情,忖度着帝王心思,打算着每一个应对之计。
逐十七
允婚。
作为帝王,没有什么可高过国之利益。
在南院大王作过一个似是而非的承诺后,元熙帝允婚,将良亲王郡主嫁与羲国北院大王。
寿宴上金口玉言,许下婚事。太后慈心欢欣,懿旨加封良亲王郡主为安乐公主,群臣皆以喜上加喜颂太后万寿无疆,天理皇朝千秋盛世,掀
起寿宴欢庆高潮。
正当此际,奭国使起立,奉上求亲国书,为国君求娶一位天历朝金枝玉叶作本国国后。
奭国国君初臻舞象之年,后宫大位主缺,虚后位以待,此举,可谓诚意十足。元熙帝满口应准,并将皇族之内未婚有为男性少年列出,愿娶
奭国公主使两国皇族亲上加亲。
“奭国人这么做,可真是高段极了。”宴讫,回到驿馆,未随从入万阙宫赴宴的王文远听了宴间情状,道。
“席间的其它各国与奭国远隔山水,除了天历,只有我羲国与其边壤相接,奭国此举,无疑是冲着我羲国的。说不定,这还是天历与奭国
唱得一出双簧。”
此话,樊隐岳、楚远漠皆以为然。
天历与奭国在诸国面前结成双亲之姻,在在宣示两国之盟固若金汤,也是一份堂皇警告。
“这奭国的摄政王妃的确不容小觑,名不虚传呐。”王文远长喟。
“奭国摄政王妃……”那美若天仙的女人,还是艳名远播的么?
“一个女人,在丈夫死后犹能稳居摄政王妃之位,握着奭国的大半天下,当然不容小觑。”楚远漠道。“樊先生,你认识南宫玖么?”
南宫玖……九儿?摄政王妃?她摇首,“属下从何认识?”
“你看她的眼神,复杂到让人以为你们之间必有纠葛。”楚远漠的目光深湛难测。
她微怔,“那样美丽的女人,不管是谁,第一次得见时,都不能无动于衷罢。”
“是这样么?”楚远漠受了这个说辞。“樊家已然重获自由,樊先生这此间应该再无牵挂了罢?”
“……是。”
“可以安心随本王回到羲国了么?”
“可以。”她此行,拔出了心间致她地宫恶魔的毒刺,兹此,半身轻松。更大的那一个,只能放在最后。
苏変虽尚未获罪,当失去了最倚重亦最看重的权势,且去煎熬罢。若其在此情此状下犹能东山再起,只能说良亲王廉颇老矣,兆郡王成事不
足,只管经受同侪奚落。而她想,不敢良亲王,还是兆郡王,单是为了他们的面子,都不会任苏変重得昔日荣光。况且功高震主,元熙帝亦
不会错失这等削去苏氏重权的契机。
楚远漠满意扬唇,“这一回,我们带上良亲王郡主同行罢。既然联姻事定,本王不想再一场节外生枝。但,樊先生,本王需要拜会本王的
岳父大人么?”
她初作一愣,旋而明白他所指何人后,摇首:“不管他能不能成为王爷的岳父大人,都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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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在即,为等筹备嫁仪的安乐公主同赴归程,尚须在元兴城留上十五日左右。樊隐岳告了假,言曰与家人作别。
她所说家人,当然是樊家人。
樊家人出得囹圄之后,置身元兴城旧宅。她此也算轻车熟路,以前随娘走过数回,这一回替娘探望至亲娘舅。经多年牢狱生涯,昔日刚强
精壮的一族之主樊子岩已是发稀鬓苍、满脸垂皱,神志也不甚清明。
她未向樊家人道出自己底细。
“在下曾受樊无尘公子救命之恩,受他所托,求得南院大王予以援手。在下擅自以樊家人之名行事,还望见谅。另,无尘公子他……已然不
在人世了。”
最后一句话绝非妄言杜撰,兆郡王正在着手搜寻出逃在外的樊家人下落,樊大公子已于逃亡途中染病辞世,二女乃是行踪成迷。
樊家诸人经几场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仿佛看淡了生死,听闻樊大公子死讯,虽黯默伤怀,尚能平常以对。
“诸位还是早日远离元兴城这个是非之地,平淡相守,未尝不是福禄,有了自由,何愁没有一切?”
樊子岩堂弟,樊家新任主事樊无痕,眸光平和注视她,道:“这位公子年纪轻,话却有理。我们樊家不会再理会此间一切,明日便要离开了
。”
这厢尚在叙话,陡听得厅门外一声尖厉叱骂:“你这个仗势欺人卑鄙无耻龌龊腌臜的小人还敢登我樊家的门?你还要不要脸?”
樊无痕未惊未恼,只问:“慕辰怎么了?”
一樊家叔辈凭窗向外张望了一眼,道:“良亲王了……旁边跟着的,是他的大老婆么?”
樊无痕挥袖,“叫慕辰别太失礼,者为客,请良亲王进罢。”
良亲王,乃为了年轻时的骄狂任性向人赔情。而良亲王妃,则是欲向樊隐岳跪地哭求。圣旨已下,圣命难违,但至少能将联姻人选换成一
个有所担当的男人。
樊隐岳不让自己看她那张脸,那张为了女儿豁出了尊严豁出了所有的脸,冷拒而去。
启程日到,安乐公主凤仪启动之前,良亲王夫妇及长子前送行。三人一路随行,直达两国分境。良亲王妃声嘶力竭,不能自己,一度哭晕
在丈夫怀内。
樊隐岳看着那个被丈夫硬生带离车轿的悲恸妇人,目肿面黄,颊骨憔悴,钗零鬓乱,哪还有半点良亲王妃的雍容华贵貌?
车轿辗过国境,良亲王夫妇留在彼端,四目焦浓,神情哀重,似有万般凄惨。
但樊隐岳似嫌不够,跃下马,走近两人,送抵窃语,“良亲王,这仅仅只是开始。”
柳远州愕盯此人。
她一笑,俯首到亲王大人耳畔,“在我从地宫里爬出时,就盼着有这一日,而这一日到达时,我知道远远不够。”
“你……不是樊家人?!”柳远州切齿问,同时认定。
“我的身上,委实有些微樊家的血。”
柳远州双目遽然暴瞠,“你是……”
“良亲王放宽心,我会照顾好你的女儿。下一个,会轮到……”她以下巴指了指在他们身后不远的良亲王世子柳持悌。“你的儿子。”
逐十八
北地春季多风,风走沙扬,沙漫人眼,为行路人行程徒添艰难。
风沙并未因这一支返程队里多了喜庆之色而稍有宽容偏颇。一行人顶风逆行半日,羲国人尚且不觉得如何,但随同公主凤仪随嫁的送亲兵
卫及陪嫁喜娘皆顶受不住,一个个面色蜡黄,举步维艰,纵连天历朝的马匹,也似不能禁得起北地高风摧残,一径扬颈嘶鸣,四蹄不前。
楚远漠遂下令,在一山脚避风处暂时歇整。
樊隐岳下马坐于一方石上,拿下腰中水囊润泽口喉,无意瞟得那架顶上饰有凤凰展翅玉饰的车轿,轿外陪嫁喜娘丫头正向轿内递送吃食饮品
,轿门仅开一线,外人难窥其内。
那年,若没有娘,她亦会坐进如此一顶轿里,辗转远徙,嫁至异国。
“公主,您多少吃一点罢……这天长路远的……这身子怎么受得住?”断断续续,风将喜娘的话吹。
樊隐岳定目投睇,扫见了喜娘忧苦蹙皱的脸。
“这位公主是要绝食么?”隔着半臂距离,王文远坐在她右边。“这可教人头痛了。汉家公主娇生惯养,是实打实的闺门弱质,要是一路少
食少饮,没准挺不到北院大王府了。”
“王参赞怜香惜玉,何不上前好言开解?”
“樊先生是开在下的玩笑么?”王文远咬上一口干粮。“唉,怎么说也是一国公主,真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羲国在邦交上可就大大的理亏
了。”
“王参赞此话为何不去说给王爷听?”
“因为,在下认为樊先生是最该听这些话的人。”
她遽怔,“王参赞,你……”
“郡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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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变起于瞬间。
此行人停歇休整,羲国兵士与天历送嫁队伍各居一处,泾渭分明。送嫁喜娘、陪嫁丫鬟围在车轿前劝里内主子好歹吃一口饭、喝一口说,以
补羸弱娇躯。就在这当儿,送嫁侍卫中突蹿出一道身影,分开轿前人群,双臂探进轿内拖出了身著嫁衣头覆喜巾的安乐公主,迅即逃去。
所有人都为这突兀一幕有了极为短暂的震愕,楚远漠亦无例外。
不过,毕竟是南院大王的军队,震愕过后,十几侍卫飞身直追,不多时即将劫持者团团围住。没几个回合,一手紧紧拉人不放,一手单刀抵
御的劫持者即被几柄利器齐架在脖颈之上。
“王爷,责任如何发落?”侍卫请示主子。
楚远漠剪手于后,道:“胆敢劫持我羲国北院大王妃,杀无赦。”
“是……”
“不要杀他,求求你们,不要!”
跪地求饶的,竟然是安乐公主。喜巾扯落,露出一张泪湿玉颊,姿容凄楚,立时令得汉子面上生怜。“他只是受我指使,你们放了他!”
被群刀抵项的劫持者面无惧色,深沉道极致的痛悔盈满眼际,“郡主……”
“你不要说话!”安乐公主娇叱,一双泪眸在人群中逡巡,落到威严一身的楚远漠身上。“求求你,放过他,他只是一个听命于我的侍卫而
已。放过他,我会乖乖随你们嫁过去,求求你……”
“郡主,不必了!”
“求求……”
“诗琴!”劫持者不顾项间利器,條然转身,将安乐公主拥进怀里。若非诸持刀者皆下意识退后了半步,结果可料而知。绕如此,仍是血丝
飞溅,受创者却浑似未觉。
“诗琴,不用求他们了,是我的错,我若能早早抛开心中自卑,早一点带你离开,你也不会……是我的错……既然你已经无意求生,你死了
我也不可能一人独活,我们就一起死!一起死罢!”
“这些话你为什么不早对我说?什么为现这个时候才说?”安乐公主两手将男人搂住,虽犹在压抑呜咽,却不见了凄楚哀伤,泪中含笑。“
我们一起死,做一对孤魂野鬼!”
樊隐岳冷眼旁观。
这等情形,再愚钝的人也不会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一位金枝玉叶的亲王郡主,一位地位卑下的随从侍卫,身份之别挡不住情深爱浓,无奈男方难逃自卑症结,未能及时带郡主私奔。到这时,
眼见郡主绝食寻短,方按不住满腔爱意,不能同生,但求同死……
这等事,若编到戏里,该是一出缠绵悱恻、感人至深的好戏。
“二位好情深。安乐公主,你确定不为了你天历朝利益考虑么?你若为这个男人湿了,给天历朝抹黑不说,还打了我羲国一个耳光,我羲国
可不会轻易放过贵国。到时生灵涂炭,你可就成了红颜祸水,国之罪人。”楚远漠眉横目恚,寒意凛冽。
“天历朝利益?生灵涂炭?”安乐公主揩去颊上冷泪,讥声冷嗤。“我不过是一个小小女子,凭什么要我担起那些?难道我成了贵国的媳妇
儿,就会换你们永久的和平么?要杀要悉听尊便,我柳诗琴死而无憾。”
“好气魄呢。本王若是定力不够,怕都要为公主动心了。可惜,我羲国不接受这等污辱,本王成全两位,让你们做一对同命鸳鸯罢。你们的
尸体被送回天历朝,将为本王换贵国的丰厚补偿……”
“樊先生。”王文远行至樊隐岳身畔,悄声道。“这个时侯,只有你能救他们。”
樊隐岳淡觑,“王参赞怎么会以为我会救他们?”
“你的仇人不是她。”
她明眸丕冷,直视这张文士面孔。
后者挑唇浅哂,“你我可找个机会细聊其它。但眼下再不救人,樊先生势必会后悔一生。”
那厢,楚远漠挥臂,“你们下手利落些,给这二位一个痛快死法……”
“……樊先生?!”王文远声焦气急。
“王爷!”
逐十九
不管这世界是肮脏污秽还有乾坤朗朗, 每一个甫降人世之时,都是纯真赤子。
她是,柳诗琴亦是。
她们两个人,若生在一个平常人家,一父一母,或就如这世上每一对姐妹绕树嬉笑,围灯密话,自然也有争吵怒骂,然后和好如初,又会嬉
笑密话。
但她和她,得以生在一家,全因帝王家权势制衡自与权术倾轧。从呱呱落地到少不更事,从懵懂无知到认定形成,都在为各自的母亲而战
,为各自母亲的委屈所不平。
正妃之女以正室郡主身份对侧妃之女处处欺压,在诸多仆佣前给予拳脚辱骂。
是夜,侧妃之女背着娘亲潜到府内制衣处,将新从药书上悉知药性的草药粉末洒进正妃之女的新制衣裙上。隔日,正妃之女满身红斑,气喘
急促,被御医诊出了晚疹,调治一月方能见风出门……
正妃之女因在诸宾客前对庶母不敬,遭父亲耳光叱骂,下宴后即把耳光还给了侧妃之女。
几日后的晚上,侧妃之女摸到后院池边,在正妃之女最喜倚靠的木栏上擦一圈蜂蜜,又放出了搜罗了整整几日的黄蚁。第二天,便传正妃
之女坠池险溺之讯……
一个为明,为一个为暗,类似事,在她们成长过程中,层出不穷。
她们不曾有过半点的姐妹之情,不曾有过半刻的欢快融洽。她们这样的姐妹,也只见于这等人家。
“你……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想救我还是害我?”
好人?坏人?救她?害她?樊隐岳莞尔,“若你不愿提笔亦无不可,公主只管和情郎英勇赴死。”
柳诗琴咬唇,默然不语。响久,“写了这些信,你当真会放我们走?”
“对,放你们走。”
“也不会知会我国天子,问我爹娘的罪行。”
“对。”
“你做得了主?”
“公主既然有所怀疑,尽可不写。”
“我……写!”虽不解这人何以会出手相救,又何以逼自己写一些“报安”的信礼。但既然能活,当然要活。
“那么,我说,公主写。”
这些信,字字报得是平安,处处问得是周全。只是,夫婿的折磨,处境的不堪,不见明言直叙,掩卷罢却能使人隐有所感,忧伤暗藏其内,
哀恸潜伏其里……
写到第三封时,柳诗琴终承受不住,掷笔道:“为什么要我写这样的信?”
“因你不想死。”
“我不写了!若我爹娘收到这样的信,他们必定……”
“必定怎样呢?令堂痛断肝肠,令尊痛不欲生?但他们又能做什么?兴兵救你?还是祈求皇帝要你回去?”
“正因为他们什么也不能做,才会更难过!你既然愿意放过我们,为何要写这些信折磨我的爹娘?”
“公主如果认为长痛不如短痛,将你的尸身会被送到令尊令堂之前让他们短短痛上一时,也省得经年累月要为你忧心伤怀,未尝不可。”
“你到底是……”柳诗琴仰眸紧紧盯她。“你很恨我爹娘?还是恨我?”
“问清楚又能怎样呢?汝为鱼肉,我为刀俎,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柳诗琴气窒。但对方话是实话,在此情形下,除非她想极有骨气的一死了之,否则没有任何退路。在一位必死无疑时,却突然绝处逢生,看
见生的希望自然想要捉住。和心爱的人去走自己的人生,是她企盼了多少年以为今生再无可能的幸福。她不能错过!
“我写!”
“请。第三封的落款日期较前一封相隔一个月……第四封相隔两个月……第六封相隔半年……”
樊隐岳想这些信可以当成她为自己找得一个理由,亦可是一份宽慰。
恨一个人,需要积蓄太多的能量。这样极致的情绪,她没有必要浪费到柳诗琴身上。孩提时候的怨怼,不足以使她对她穷凶极恶。她们都是
被天理皇朝牺牲的小角色,在始作俑者还在高枕无忧地享受崇高尊荣时,毁掉一个柳诗琴又能改变什么?
“记住,终你一生,都不能回到天理皇朝,也不得和你的家人真正鸿雁传书。”
“你……”这个人,到底居心何在?到底是仇是恩?“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谁?”
“快走罢,向前走百里,是羲国的落霞镇,你只能选在那里落脚,要成亲,要生子,都好。你周围会有人全天监侯,但凡你有一丝不轨,为
你付出代价的,会是你的丈夫。将来,也可能是你的儿女。”
“你到底是谁?是谁?”
“带她出去。”
两名侍卫带走了柳诗琴。
房内,反应活跃读着那些可寄送上三五年的信札。
“你何必如此费事?”楚远漠推门进,面上大不认同。
“王爷指是我既然放了人,还要写这些信么?”
“理由是什么?”
“我对她没有仇恨。她只是个工具。她被天历朝当成工具送到羲国,也被我当成工具报复良亲王。既然放走她也能尽到工具之责,何不成全
那个痴情男人?”
“这个借口是说给别人的还是你自己的?”
“都有。”
“你倒是坦诚。”楚远漠失笑。“那么,你不让本王去拜会你父亲的理由,是借口还是推辞?”
“樊家人如今虽已败落,骨内傲性犹在,宁折不弯,誓不低头。他们的确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儿为人侧室,连做皇帝的妃子都会不屑。我若认
了他们,就不能随王爷回。若不然,势必又要掀起一场风波徒生出许多枝节。这是王爷乐见的么?”
“所以,你对本王侧妃的名分从不稀罕?”
“王爷想听实话还是客套?”
“当本王没问。”楚远漠面上微起阴翳。
“是,王爷。”她乐于从命。
他脸上阴郁更盛,冷声道:“樊先生你须明白,在本王越越喜欢你的时候,你逃不掉!”
他还不曾记得自己任哪一个女人予取予求过,娇娜也不曾。但她,甚至不必付出什么,只用几句软语恳求,便使他破例改了主意,放走了天
历公主。他几时这般好说话了?这个女人,使他越越不像自己,到此时,无论如何,他已不可能放她离去!
逐二十
放柳诗琴远走,自然不能公而宣之。
驿站内,书写过“报安”信札,罩喜巾披喜服的“安乐公主”重回轿内,直到行进泰定城属域,所有送嫁人员尽数遣返天历,连一个啼哭不
止的丫鬟也未留。
那,谁嫁入北院大王府?
楚远漠不会浪费掉这个机会。
每一位身居高位者,或因权势,或因祖规,莫不是护卫森严,除了明面侍卫,多都设有暗处影卫。楚远漠从暗卫里调用两女两男,一为安乐
公主,一为陪嫁丫鬟,两为侍卫,堂而皇之地将自己的耳目安插进了北院大王府。
初回羲国,军中事,朝中事,诸事待理,楚远漠投身其内,夙夜匪懈,整整一月,方得些许清闲,有暇坐下闲茶一杯时恍记起,自己竟与樊
先生有许久不见了而她,也从不曾前探望他。别人若即若离,是为欲擒故纵,这女子,可有这等情趣?
“楚河,樊先生近都在做些什么?”
“进了几回王府看望小王爷,偶尔上街买几卷书,置办些日常之物。剩下时间,多是闭门不出。”
“也不见她和任何人打交道?”
“偶尔王参赞与几位将军会去拜访,相约到茶楼一叙。”
“好闲趣。这人心收拢大计进行得相当不坏呢。”楚远漠深湛眸内精光流闪。“楚河,速去安排一件事,本王不想等下去了。”
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为一个女子动用到这番心思,冤家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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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近薄暮,樊隐岳小屋内仍不见灯火。其间二人习惯了黑暗相对,谈兴尚浓。
“如今,万和部落虽然还尊那个察际钰为少主,真正服从的,却是你的远陌。是我带他们避开了段烈的追歼,存活到今天。群龙无首的辽远
部落自不必说,他们对救他们于水火之境的远陌更是俯首帖耳。远陌还从一些小部落里召集驯服了一些勇悍好斗者,令他们成为贴身铁卫。
姐姐,你的远陌在他们心里,已是战无不胜的‘黑虎王’了。”
十六岁的少年,体格精实,容颜俊美,黝黑面孔上尽是意气风发,双眸热烈,迫不及待向她叙述着这一别之后说开创下的丰硕基业。
“黑虎王?”樊隐岳轻笑。“你这称号可没有人家兰陵王那般唯美绮丽。”
“远陌从不现成他!”楚远陌嗤一声,又委屈道。“再说,他们称‘黑虎王’,还不全是因姐姐给远陌的面具。”
“倒是我的不是了?要不要我给你换一张更精致些的?”
“不要!”楚远陌摇首撇唇时,宛若孩童。
但樊隐岳清楚,他已经不是孩子。
那双眼睛,历经这许多时日的淬炼,沉淀了张扬锐利,藏下了极深远沉。就连与她重逢最是欢喜的时刻,如一个孩子般的自我炫耀之际,目
底深处仍有警意浮横。这份警意,可是他这些年时不自觉的养成?
“姐姐,你为何还留在这楚远漠身边?远陌已经有了属于远陌的力量,姐姐就到远陌身边嘛……”
“你以为你现在已经有本钱和楚远漠抗衡了么?”方以为他已然脱胎换骨,此下又见浮躁性情。“你当前的力量,强得过万和部落与辽远部
落最强时候么?楚远漠若是那么容易被打败,察际与跖跋又如何成了草原上的过去?”
楚远陌脸色微窒,憋一口气,又长长吁出,“远陌何尝没有想到?远陌只是不想姐姐留到他的身边,被他以色迷迷的眼睛盯着……”
樊隐岳的手指狠敲上少年额头,“再说这些话,我把你赶出去喂狗!”
楚远陌不怕被喂狗,唯怕姐姐不喜,掀了掀唇,忍住了对那个异母兄长的贬抑,大不了,腹诽之。
“除了万和、远东,羲国境内已经没有能与楚远漠小较短长的力量。你若想壮大自身,须从外围着手。羲国西接奭国,南接天历,北方为浩
瀚无际的哈海沙漠,东边为无边沼泽。一直以,楚远漠顾忌得也只有奭国与天历而已。我也曾认为他只须顾忌这两国。”
“难道不是?北边是沙漠,东边是沼泽,只有那两国,不是么?”
“这一次前往给天历太后祝寿的外邦中,有名曰‘赤色国’者。我曾与他们的特使小作交流,得悉他们居于哈海沙漠的一处绿洲之上,绿洲
所在处距羲国并不算遥远。”
楚远陌瞳仁一亮,“姐姐想让我去联络赤色国?”
“交谈中,可以感觉他们对走出沙漠、摆脱故国之虞的渴望,这一回到天历,甚至有欲以重金购一块地举国搬迁的打算,被天历拒绝。”
“明白了!”楚远陌双掌相击。“远陌会立即着手!”
“着手前……”她语留半句。
他利落接口,“设想到每一种可能,做好每一项准备。远陌会找一个擅长在沙漠行走并熟谙地形者带路。这赤色国特使既然可以远涉到天历
朝,必定有与羲国往的客商,远陌会在边界处暗中探访。”
这少年,当真是长大了。她已经可以预测,不久之后,这只羽翼初丰的幼鹰化身悍猛雄鹰腾飞长空。
“嗤,楚远漠安排的那条狗又在外面探头探脑了,什么精卫,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小爷去去,他哪一回发现了?主子是蠢材奴才是废
柴……”
她收回。这少年,一谈及他英雄盖世的兄长,即如逢亮周郎,欠磨欠练欠摔打,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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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先生,趁这一次视察,找出兵士训练中短板之处,制订更为详尽的练兵规划。”
“属下遵命。”
晨曦初透。长道上,楚远漠、樊隐岳并驾齐驱。
羲国境内暂获太平景象,攘外之计势在必行。楚远漠召了小别月余的樊先生,共赴两营操之地,寻短察弱,强上求强,精中求精。
此回一演练,选在地势险恶处,离泰定城几十里的泰定山间。
几十里路,军马四蹄扬开,顶多半个时辰工夫到达。
两营人马伏于山峦起伏间,万事待备,只待本次演练督将段烈手中彩旗挥下,即可万马齐发,战况激起。但直至日阳高悬,又至艳阳高炽,
彩旗始终未动。
“再去看,王爷为何还不到?”
“……报副都督,大事不好,王爷与樊参赞出事了!”
逐二一
天历皇朝,元兴城。
“你当真认为,她会稀罕这些?”
方踏进客房内,柳持谦将包裹交给面前男子,面上不以为然。他和她同在一屋檐下长大,自小除了娘亲,她对人少有笑脸,对任何物没有特别的讨厌与喜欢,他很怀疑这些在
娘亲房里搜集的旧物能讨得了她欢心。
“在这座附中,除了令堂,她没有对其他任何人与事表现热衷。因为,在尚没有能力自保时,她不会将自己的喜厌示人。唯如此,方使欲伤害她的人无从下手。她之所以敢对
令堂表现至爱,因为令尊对令堂的那份维护。也所以当令尊连令堂也护不住时,会使她仇恨至斯。”
“那和这些劳什子又有什么干系?”
关峙打开包裹,拿出其内物件,一双小小绣鞋,一方小小巾帕,一根短笛,一根长箫……指尖在其上一一抚挲过,会详尽描述里面的每样物什。她表面淡然冷漠,实则极眷旧
物。这些东西,能让她记起在她过往人生里并没有快乐时光。
“你做这些,目的又何在?”
“她一心复仇,此路必定要走到底。若一人心中尽是仇恨,最终必为仇恨所反噬。过往的美丽事物会挽留住她天性里的善良,保住她一线童真,虽走坎坷路,尚非不归程。”
“你……”柳持谦犹难明所以。他很难认为这些死物能负得起这般使命。“你何时离开元兴城?”
“即日启程。”
“也好,拦你的人已经解决了。”
“这还要多谢兆郡王。”
“不必客气,谁叫本王是地头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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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下。
简单料理完自身上些许擦伤创处,樊隐岳放眼四眺,“王爷先歇着,属下去周围看看有没有可食的野果。”
“一起去。”右臂骨折,固定于一截树枝上,被一条汗巾将悬在颈间,楚远漠面色如常,起步就走。
“您的伤……”
他耸肩,“这点伤尚击不倒本王。走罢。”
落崖,实在是一场乌龙意外。
他们纵马行走在山路之上,一侧为悬崖,一侧是坦途,原本毫无安全之虞。谁成想樊隐岳所乘坐骑被一只平地飞起的鸟儿惊着,狂蹿中失足冲下左侧悬崖。楚远漠探手捉她臂
上,人未救成,却被那股下沉力道带着一并坠落。
坠落程中,南院大王一臂攫她腰身,一手拔出匕首划割崖壁减弱势力。匕首脱手后,再以腰间宽剑替之……两人身子先砸上树顶,咯嚓裂声不绝中,他一个翻身,将臂中人置
于自己身上,右手长剑支地。因下冲之力实在太大,臂骨断折。
连楚远漠自己也怀疑,莫非是老天爷看不惯他有意在男女之事上动些心思,特意罚之?
“这些都可食用,王爷先吃罢。”
樊隐岳穿行树间,鼻嗅目辨,挑着可果腹之物,日阳降落时,倒也收获不少。
但随着阳光的没落,空气内陡添冷冽,身上夹衫轻易即被打透。幸是夏季,不然这崖底气温让人如何消受得了?
“冷么?”
随着一声问,她尚未回首应答,肩上多了一物。她以为他脱了自己的衣裳,正欲回绝,低头居然见得一件浅紫缎面披风。“这是……”
面对她疑怔眸光,他两目向旁斜移,双颊冒出赧意,“本,是想在今夜被困于泰定山那处山洞时给你用的。”
“……嗯?”南院大王的话,可是高深莫测?
“都到这地步,本王也不怕你知道!”楚远漠回想那时心态,实在可议,不吐不快。“本王原打算在今日看过操练后,设法将你我困于山中……”
“呃?”
“本王会以邀你察看山势山形、以备下期操练部署为由,游于山中,而楚河已然做了安排,会制造一些烟雾迷了归途,然后……”
“……呃。”如果这话是另一个人向她转述,她必定不信。
“届时这件披风,本王会说成是送你的礼物……本也是送你的!这是宫中运的江南布料,本王看你极宜紫色……”楚远漠发誓,他永远不会再行这等蠢事!
“……多谢王爷。”粉颊上,微微泛热。
“那……果子采得已够今日晚上吃了。明天一早,我们再设法走出去。他们必定会派人救。”楚远漠昂首阔步,恢复了堂堂没格之光的丰伟仪度。
“是……啊?!”
这声惊叫,绝对发自于她。莫说她,纵连英雄盖世的楚远漠,也被眼前景象惊得气息倒抽。
……狼!不,是狼群!夜目之下,绿光幽幽,约莫有近二十只北地黑狼正徐徐迫。
凡兽,皆有本能。群狼遁血腥气而至,利齿豁豁,亟需满足口腹之欲。但当接收到面前人类的强大气息时,当即放缓攻击脚步。对峙中,觅机待动。
“你快走!”楚远漠拔剑大喝,两只漂亮豹眸金光跃动。
嗷呜——
王者威严得到挑战,头狼先起攻击。
剑光闪处,狼首削下。
兽性因之激发,咆声中,群狼发动围攻。
楚远漠左手持剑,置兽群之内,展开一场人兽搏斗。
狼吼狼嘶狼血狼尸,又有狼影不断增援到。
樊隐岳从胸袋、袖袋内皆未寻得火摺,蹲身取两块石子擦击欲燃木起火。今日若不想葬身狼腹,只得以火攻之。
嗷呜——
狼吼震在耳畔,她翻地一滚,避开一只黑狼扑噬。
“你快离开!”楚远漠瞥见了这段情状,厉声一吼。
她以手中石掷中了两只狼的咽喉,方欲提起纵身,数只狼影由四方扑至。
他目眦欲裂,回身疾掠救,却将自己肩头毫无防备地交给了一口尖齿两只利爪……
逐二二
如果,楚远漠身上火摺子亦在落崖时失落,说不定,两人都会成为狼口之食。
身处一圈火焰环围之内,樊隐岳撕下楚远漠内襟,为他包扎过了所有伤口,抬起首,与火圈狼群中的一只狼的眼睛遥遥对上。
楚远漠在这时醒转。若干年后,他依然记得自己那日启眸后所看到的——
身边的女人,有两道荒原孤狼般的眼神。
“樊先生,本王怎么会……”他身躺干叶之上,身上盖着那件披风,四下尽是火光熠熠。
“王爷莫动,你肩膀被狼咬了一口,抓了两爪,刚刚敷了药。”
他恍惚想起,适才她情状惊险,急于上前施救……“本王被狼咬到,所以昏倒了?”
“一时急痛太过,在所难免。”她道。
“本王的剑呢?”他不接受她给自己的开拓,抓起身边宽剑,寒光闪动,意欲出动。
她给没处火堆中添柴助燃,头也不抬,问:“王爷想向它们讨回屈辱?”
“不可以么?”
“有人又把您这位‘没格之光’称为‘草原悍狼’,感情您真把自己当成一只狼了不成?”
话中有话。他浓眉紧蹙,疑道:“你在偷笑本王 么?”
“错。”她嫣唇漾开浅笑涟漪。“我是在明笑王爷。”
他微恼,瞪她,“不好笑!”
“可属下已经笑了”
他盯着她秀薄唇角上那道俏皮慧黠的弧度,心中有恼有气亦有难忍的痒意,左臂蓦地探出,将佳人拉,板着峻刻颜容,“你敢嘲笑本王?”
“不是嘲笑。”她螓首轻摇,眸光在火光耀映之下,清亮如潭。“谁会去嘲笑自己的救命恩人?”
“本王是你的救命恩人?”他挑起眉。“不是你救了本王么?”
“是王爷救了属下。您飞身救我,用那只伤臂将咬在肩上的狼给扔了出去,还发一声怒吼,使得狼群有片刻被震慑,让属下有机会生气火光。”
半真半假。
他救他,被狼咬上。那般情形之下,她病急投医,甩手洒出了人嗅之必生昏眩的失魂药粉。好在,药粉不止对人有效,狼亦然。虽时效短暂,足够她收集干木,燃起火堆,
防御更多狼群***。
“这么说,本王当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他忽泛谑笑。“作为救命恩人,是不是可以一个报偿?”
“报偿?”
“这个!”他低首,方唇将两片软软薄唇密密封住。
这一次……不一样。这个男人的悍烈气息逼近时,她意识里竟没有了以往的排斥抗拒,是因为他几度救了她?
而他亦察觉到了她的不同,唇向后分离一寸,热切问:“救命恩人当真有这等令人欣喜的权益么?”
“权益?”
“可以亲到一个不再僵硬的樊先生?”
她忍俊不禁。以前怎不觉得这位堂堂南院大王尚有这般可爱的时候?
“虽然很不想挟恩以报,但能得樊先生一笑,本王就当定这个救命恩人了。”话讫,他的吻再度落下,更形激切。
她被这一份热情悸到,欲撤身,一只手臂却把她牢牢定住,不得已,她举起手,握他肩上。
“唔!”他闷哼一声,放开怀中软玉温香,瞪起一双已因情动呈现暗沉的湛眸,恶声问。“你做什么?”
“王爷与属下身上所携的伤药都已涌上,万一王爷伤口恶化,便无药可用。”
“为什么要恶化?”
她道:“劳动过度。”
“劳动?”他先蹙眉,后了悟,笑意微邪。“本王不介意有一些轻微劳动。”
“属下介意。”
他低低沉笑开,虽牵起伤口痛处,仍身心皆悦。“樊先生,本王可以理解你已经接受本王了罢。”
“对王爷说有差别么?”
“当然。”他两眼热烈逼近,与她四目相对。“本王想要的里面,樊先生的心占绝对重要的比重。否则,何必等到现在?”
“可是。”她浅释嫣然,“王爷还需等下去。”
他眉一横,“为什么?”
“因为……”她指尖曼妙四挑,“它们。”
它们,狼群。楚远漠湛眸四扫,与那些大煞风景者恶狠对峙。
“希望,这些柴能用到明早他们前寻人时。”
“用不到也无事。柴没了,本王再去杀狼!”
“王爷沙场用兵,从推崇智取,怎以碰上狼,反倒意气用事了?”
“你又在笑我?”他右眉高高挑起,左臂又将她箍进胸前。“本王的话,你还没有回答!”
她点了点精巧下颚。
“什么意思?”他需要明言相复。
“隐岳愿意开始喜欢王爷。”
他眸内亮芒遽起,嘴上犹呈一时之强,“本王认为你早已经喜欢本王了。”
“……也许。”
这样一个时刻,群狼环伺。这样一个地方,野间崖下。这样一个男人,对她说着不算情话的情话。她无从判定,是因为他屡次相救时的英雄气概,还是气愤使然,环境造就。
但她知道,就是在这个夜里,她对这个男人打开心门,允许了他的进驻。
那一刻,她甚至将加诸这个男人身上的恨意忘却。
————————————————————————————
“你们……怎么在这里?”
夜间独行,寂寥一途。突然间多了几个随行者,关峙蓦地立足回眸,见到的,是不该在此出现的。
梁上君、乔三娘咂了咂嘴,呐呐道:“因为我们在这里。”
“为什么?”关峙清俊面容不动,眸底已掀恚浪。
“因为……”梁上君被乔三娘推出,不得已代言。“咱们认为你不能太宠月儿。她既然选了那样一条路,就该承担那条路上的风雨险阻。咱们是可以救她,但也不能让她以为
时时刻刻都有咱们护着佑着。”
乔三娘未忘帮腔,“关峙,你既然愿意放手,就要真正放开。你别往了,你自己这边还有一堆麻烦事要厘清……”
“我信错你们了。”关峙旋身,对身后人无理无睬,继行脚下路。
世上事,多是阴差阳错。一夕之间,变数万千。到头,是天注定,还是人成全?
逐二三
笃,笃,笃。
极有节奏的敲门声,显示着敲门者心态稳健,教养良好。
拉开门,门外立着明**人的珂兰公主。
当四眸相迎,瞬间即交换了属于女人的心知神会。
“樊先生,去走走,如何?”
樊隐岳颔首。
为赴泰定城操练军马,她接受楚远漠安排,住进了此家客栈。客栈后园内,绿意蓊郁,风意清凉。北地少水,此处得享天成,一汪由引由墙外活水形成的人工湖边,两人立定
。境幽人稀,正宜谈话。
“你和他之间,不一样了。”珂兰道。“自从打崖下回后,你们便不一样了。你们在崖下一定发生了一些事情,这些事,让你喜欢上了远漠。”
她未予置声。
“可以告诉我,你有多喜欢远漠么?”
“这……”是可以量化的么?
“我喜欢远漠,在我十岁的时开始。那年远漠十七岁,拉开了一张羲国十几年没人拉得开的铁弓,成为没格族的少年英雄。从那时开始,我便一直追着他的脚步和背影,将
成为他的新娘当成了毕生梦想。我为他远离从小热爱的针黹女红,去学习自己并不喜欢的战术武艺。为他摒弃了父母双亡后的软弱,让自己变得无畏坚强。可是,远漠始终没
有看见我,他的眼睛先是发现了娇娜,在娇娜走后,又找到了你。”
樊隐岳不知说什么。她虽不认为自己是胜者,但在珂兰眼里必定是。一个胜利者不管说些什么,听在失败者的耳里,都是矫情与炫耀。
“我不相信我还要失败第二回,不管我手里握着的资本是什么,我都会用上它。樊先生,这一回,我一定要成为胜者。”
以十几年的时光去追逐一个人,这番心情,无人能解。
“公主。”樊隐岳开口。“如果,有一天王爷真正爱上你,你必定会收到我由衷的祝福。”
珂兰先怔后疑,“你是认为远漠一定不会爱上我,才说这么便宜话的么?”
“公主认为自己永远不会被王爷爱上?”
“你实在是……”很狡猾。以问回问,避重就轻,实在是很狡猾。有这样一个人当对手,胜算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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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以山峦,再以平川,纵使不在战时,楚远漠对军中兵士的操练亦严格如与敌对战。今日,樊隐岳、段烈各领兵五千,在平川之上展开拟战演练。
楚远漠稳踞指挥台交椅之上,于万军之中准确找到了那道纤细人影,湛深冷冽的眸瞳里,不自知地渗进了些许柔软。不知何时起,千军万马方能激得起的万丈豪情内,多了别
样存在。
“珂兰去找过你了?”回程途中,樊隐岳直陈今日演练的得失成败,楚远漠默聆多时,突然问。
她愣了愣,不意他会关心这等事。“属下与珂兰公主也算朋友。”
意即,不足味道。“我若不稳,你永远不会向本王说起这件事,对罢?”
“属下不认为王爷喜欢听到。”
对,他的确不喜欢听到。他一向对自己选中的女人有信心,南院大王的伴侣,必经得起淬炼,化得掉刁难。明明,她亦是如此没错。可,他此刻却突然响她偶尔有所不同,偶
尔的撒娇抱怨,未尝不是情趣。
“本王认为樊先生可以破裂。”
“属下该谢主隆恩么?”
“那倒不必。”他猝伸长臂,将她带到了自己马上,唇掀坏笑。“让本王一亲香泽就好!”
“……王爷!”后面有两队侍卫随护,他竟敢在自己下属面前这般放肆?
楚远漠执意将佳人陷在怀内,在芳唇烙下一吻,抵耳笑语,“我没格族民风热情奔放,樊先生要早日习惯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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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远漠这位攻城掠地的高手,一旦窥见佳人心门咋开之音,自然不会浪费任何战机,欲急剧扩张,一举将佳人芳心攻获,完完整整据为已有。
依他脾性,自然没有花前月下的含蓄温柔,端的是大刀阔斧,雷厉风行,追佳人亦如行万军。
“樊先……姑娘,王爷命老婆子给你裁几身衣裳,您瞧你这腰条,总是穿着一身男装实在是糟蹋了老天爷对您的喜欢,让老婆子好好给您看看……”
宫内御用裁缝亲裁衣,她以为不过两身衣裳,也便听之随之。谁想量衣半个月后,御用制衣处送了几十套锦衣华衫,春、夏、秋、冬四季皆备,色彩各异,目不暇接。
“樊姑娘,小的是神州书馆的老板,王爷命小的给您送这些,这可都是本书馆的保留书目,有些在书面上已经见不到了,您过过眼……”
她的确喜书。若有好书在阅,极易爱不释手。可是,若是除了自己榻上,房内满满当当尽是书影书香,着实亦教人啼笑皆非。
“樊姑娘……”
她由樊先生成了樊姑娘,不管泰定城,还是延定城,妇孺皆知“樊姑娘”是他们南院大王的慕求对象。及至后,连她行走街上,也需接受各样目光。
“王爷,容属下和您说一声,您实在不必做哪些。”
“你不喜欢?”
“那些……”
“那些东西若不喜欢,随你怎么处置,给了你的,就是你的东西。本王只想为自己的女人做一些事而已。”
“我还不是你的……”女人。
他炙烈目光,令她适时收语。
“关于这个,本王可随时奉陪。”
她嗔锁秀眉。他放声大笑,两臂又将她密实拥抱。
这段时光,楚远漠处于纯粹的快乐之中。单纯想宠一个人的心情,过时不候,稍纵即逝。
逐二四
“这是什么地方?”
“明霞祠。”
樊隐岳抬眼四眺。日色偏西,一青砖小祠之后,天边霞光明媚。“明霞”二字,应始于此。小祠四围,木叶葱葱,芳草青青,野趣盎然。
“当年,这是娇娜最爱的地方。”
她微怔。
“娇娜长年随我东征西讨,回到延定城时多在冬季,万木凋零,这明霞祠除了这一座祠,已毫无景致可看。她却仍然很喜欢到此一游。”
她推开祠门。神位上,一位神袛宝相慈蔼,披羲国服饰,似为女身。
楚远漠释她心头不解,“这是明霞仙子,在羲国的传说中,她原是一位叫明霞的村姑,平生专爱为人牵线搭桥,成全良缘无数,后成了主管世间姻缘的神仙。”
“令王妃都此拜谒,是为了感谢天赐她良缘罢。”
“或许。”他微笑。“娇娜曾说,到这里,是和明霞仙子说一些心里话。”
她莞尔,“令王妃的意思,她的心里话只能对神仙说,而非王爷。”
“是么?”楚远漠歪首,稍作思忖。“娇娜是在怨本王不解风情么?”
“王爷何妨在神前祷告祈问,让神仙托梦知会?”
“本王深知,本王算不得一个好丈夫。”他敛颜,颜容沉肃道。“若你今后又不想对本王说的心里话,也可以到这里,向明霞仙子倾诉。”
她仰首凝望神像,“让神仙替你分忧么?”
“在娇娜死后,我以为这世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女子能让我如喜欢娇娜那般的喜欢。”他挽住她的手,跪于神前。“本王今日要谢明霞仙子。”
“王爷……”也信神?神前不该妄语,就算是一个已背弃所有神佛的人。她随他跪着,虽无祷告,却把整心放空,这是她对神明的唯一尊重。
半柱香过去,他启开眼睑,满眸柔意。“走罢,祠后有一棵树,名曰‘姻缘树’,善男信女到此时,都要为此树洒几滴甘露以示诚衷,而后结巾祈求。”
姻缘树。她不识这树品种,但见枝繁叶茂,树态婆娑,其上挂满了各色巾帕。旁有盛满清水的粗圆水桶,浮着水瓢。
“几滴就好,不然善男信女太多,姻缘树难承厚望。”他持瓢撩起些许水意,洒上树身,尔后取了腰上汗巾,扎结于树上。
她静望着他。
这个男人,今日给了她很多意外。
跪拜身陷,祈求祷愿。她从没想过他会做的事,他做,没有半点别扭。不管他的祷告内有无对亡妻的思念,这样的他,都很珍贵。
疆场上的他,让人折服。此时的他,让人心动。
“走罢。”
他向她伸出大掌,她将纤手相付。
归程的车中,他只是执手静坐,没有平日的戏谑孟浪,她却是在这样的一路,陷落得最快最深。
“虽然极不想你住在这样的简陋地方,但既然是你选择的,本王不会勉强你改变。早些歇着罢,明日带你去另一地方。”简舍门前,他送她下车,嘱道。
她颔首。
她睇着她唇边那朵浅浅笑靥,俯下身,在她唇角落下轻吻,随即急速旋身,跃马而去。
她双颊透染绯色。适才,他吐息间全是隐忍,周身尽是克制……要他如此以礼相待,当真是难为了罢?
“月儿。”一道等候已久的身影,由树间步出。
她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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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选了他?”
“是。”她面朝屋墙,只应声,不回首。
“选他,是因为月儿的心么?”
“……是。”
“为何不看我?”
“……先生怎么会?”
关峙盯着她写满拒绝的纤美背影,道:“想便了。”
“先生总是想便,想走便走么?”
“我们中间,想便,想走便走的,是谁?”
“你——”她條然转身。“先生是在怪我?”
他俊颜淡漠,“我不能怪么?”
“我……”好,她理亏,合该气虚。“你想打,还是想骂,我在此都受了。打完骂完,请先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目底有什么东西急剧浮起,他垂睑,压下。“这是你要对我说的?”
“对,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
他凤眸捉住她眸线,良久,道:“好。”
转身,推门,他走了出去。
这月儿,总在高估他的修养,总是。
他无法确定自己呆在那房内再不出去,会不会真如他所说的伤害她。
今日,他等在这房外,盼着她的回,想着要以怎样的胸怀去包容这个任性的娃儿。然后,她回了。
一袭汉家女装,广袖短襦,百褶长裙。一个汉式发髻,松松绾就,微饰钗环。虽脂粉未施,却素颜如玉,明眸如水……如此美丽的人身边,有另一个人相随。
他以为,他不会如此。
他出,他不会如此。
他出寻她,给自己的理由,便是看她过得好与不好。他不可能对一个曾和自己分享过极致亲密的女人不闻不问,即使这个女人在新婚翌日便弃他不顾。
一路找她,也一路了解,越是了解,越是心疼心折,想在重逢时将她搂在怀内细语安慰的念头,越是强烈。但重逢了,也豁然明白她有许多事要做。为那些事,她放弃了他。
他想,保他平安,让她不致成为仇恨的奴隶,是他能为她做的。
他想过,她这样,一个美丽女子,被男人爱慕太过正常。若她能够快乐,纵然这快乐不是因他,他也能常心以待……
但,不然。
那个男人吻上她唇角的时间,极短,短到只是一个瞬间。但这一瞬,却在他眼前无限延长,延长到他想摧毁些什么。若非自控是他从小到大形成于血液里的本能,也许,他当
真已经开始了摧毁!
找一处地方,寻一个空间,他需让自己冷静思考,自己想做些什么……
逐二五
天历与羲结姻,羲与奭联婚,天历、羲、奭三国,现今处于一种互有挟制的平衡时期。
楚远漠绝不满足与这种平衡下的短暂和平,但操之过急亦非南院大王作风。趁此机会,练兵兴武,肃清各部,统归人心,兴农通商,为更广阔的雄心积蓄力量,亦积累财富。
所谓厚积薄发,当如是。
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机会,这样的闲暇,也使他有了心思去讨好自己倾心的女人。
这个女人,着实矛盾,强韧却纤细,坚毅亦秀雅,能在疆场上伴他纵横捭阖,也能在闺阁中揽卷静坐清丽如画。他想,他是真的喜爱上这个女人了罢?
为她所做的事,是他从不曾为任何女人做过的。是以,每做一样事,都是一份前所未有的体验,也让他对两人的未多了一份更为热切的期盼。有她相伴的人生,突然间更加
值得期待。
“王爷,这是为樊姑娘订制的戎装,天蚕丝织成的软甲,尺寸是按照制衣坊给的,既能起甲胄之用,又轻便合体,请您过目。”完成主子交嘱任务,楚河双手奉上。经此事,
对于樊姑娘在主子心目中的地位,已是心知肚明。
楚远漠抬指触了触戎装的纹理,想象着它着于一个修长纤细的神态时将呈现出的风貌,方唇扯起笑弧,“樊姑娘目前在何处?”
“珂兰、珂莲公主方才邀了樊姑娘去骑马,此时应该在骑马场。”
他眉头纠起,问:“珂莲也去了?”
珂兰做事喜欢明刀明枪,不满怨怼会在明处和人结算。而珂莲,有时乖张有时乖巧,行事全凭一己喜怒,她邀樊隐岳,是单纯邀约抑或另有目的?
“王爷在担心么?”侧桌后,编纂下步兵演方略的王文远抬首问。
“担心?”他在担心?
“王爷不必担心,纵算有意外,樊先生也足能化解。”
“本王自然晓得。”他选的女人几时会有弱者?所以,他没有,没有定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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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先生,你刚进王府的时候,是以一个唱戏伶人的身份进去的。你这戏,是谁教的?”骑场上,一翻纵马驰骋过后,信马由缰时,珂莲公主随意问。
似是随意随口,但公主殿下眉眸间不经意泄露的殷切期盼,使樊隐岳明了意在何处。
“隐岳是在家中时,向进府中唱戏的伶人偷师学成的。”
“偷师?没有师父教你?”
“没有正式拜过,不算师父。”
“那你拜过谁?那个……关先生,你曾经拜过的么?”
樊隐岳还未答,珂兰已皱眉叱了过,“珂莲,你还没放下那个说书的么?你这么记挂着他,是因为没有到手,还是为了别的?”
珂莲轻啐,“男人和女人之间除了得手与不得手,能有什么别的?”
“你还敢说?你对那个说书的分明是动了情!”
“动情有什么不好?不动情,怎么发情?”
珂兰气得一窒。
珂莲冁然道:“好呗,既然珂兰都把话挑明了,本公主也不用再矫情。向樊先生打听一声,可晓得关小声去了哪里?”
樊隐岳摇首,“隐岳并不晓得关先生的行踪。”
“晓得了,你也不会告诉我,对罢?”
对。樊隐岳奉之淡哂,“关先生对音乐,没有告知去向的必要。”
“这话若是这么说,本公主倒觉得畅快了。”珂莲高仰螓首,笑得得意而妩媚。“关先生他跑不远的,想跑出本公主的手掌心,哪有恁容易?”
樊隐岳真想请教这位公主的信心到底从何而。关峙那个人,不管何时,都不会让人攥在手心。
“你一定很奇怪本公主为何会这么说罢?”珂莲乌黑的大眸斜斜瞟。“因为,你在这里。”
樊隐岳秀眉微挑。
“本公主这双眼睛可是雪亮亮的呢。你在南院大王府,他被南院大王府请进府里。你在军中,他被本公主请到军中。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最可怕的是他走得每一步都
是别人拉着他推着他甚至求着他。这个人呐,厉害得不见底呢。本公主如果不是这些天一直在琢磨这个人,思考这个人,恐怕也是捋不出边儿了的。一旦捋出了,反倒不
用费心了。你在这里,他便还会出现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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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莲唇上挂出的笑,变得寒凉,神态亦僵冷起。“樊先生,你认为本公主意识到这一点后,会对你做些什么?”
珂兰拧起黛眉,瞳仁明灭,默作壁上观。
樊隐岳未予应声。
“樊先生不说话么?是认为本公主不能拿你怎样?你须明白,本公主不是珂兰。”言及此,忽噗哧一笑,打破了一脸生硬,更形玩谑。“本公主的确不能拿你怎样。不为别的
,本公主还要指着你把关先生带回,还能拿你怎样呢?不过啊,樊先生,本公主要问你一问……”猝然,上身倾近,两张脸近到不及寸许。“你为什么要进南院大王府?”
樊隐岳淡颜相对。
“这一问,是本公主由关先生身上想到的,既然他可以以被人邀进府的形式进到自己想进的地方,你是他的高足,不可以么?他进王府又是为了什么呢?”珂莲轻笑,好似自
说自话般。“你看,这世间的事就怕推此及彼是不是?樊先生,这问题的答案,是你告诉本公主,还是本公主自个儿揣摩呢?”
逐二六
樊隐岳定定望着这位公主。
后者眉梢眼角,谑意浓浓,如同石如清潭,笑容如涟漪般在她唇畔泛展开,浅声道:“公主若有兴趣,尽可自行揣摩。”
珂莲眸光一利,“你认为有南院大王为你撑腰,本公主不敢把你如何么?若是你进王府当真别有用心与动机,南院大王会是第一个拿你发落的人。”
“公主说这么多,不就是为了关先生么?”
“怎么?现在想告诉我他的下落了?”
“关先生的下落,我从哪里知道?”眼见公主殿下又要丕然色变,她不紧不慢道。“隐岳愿意对公主有一句忠告,别在关先生身上浪费时间。”
“因为他已经有了你?”珂莲唇挂讥讽。
她不答反问,“公主见过奭国的摄政王妃么?”
“这是什么话?”
“奭摄政王妃倾城之姿当世无双。公主若没有见过,应该去见见的。有人对我说过,一个曾爱过那样女人的男人,想要他移情别恋,是一种为难。若不是认识到这点,隐岳到
今日可能仍执迷不悟。”
珂莲蹙拢起浓黑的眉峰,目光狐疑,“你是在告诉我,他的旧情人是……”
“隐岳什么也没说,公主想要得到答案,请自行揣摩。”鞭绳轻击马股,她催马扬蹄,离开这处女人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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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莲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女子,却把所有的聪明智慧用在了一个男人身上。她没有权力笑人一意孤行,因她在村子中时,与之相差无几。
将奭国摄政王妃拖托出,是为将焦点转移。当这公主一旦确定自己不是其与关峙之间的阻碍时,不会浪费一丝注意力到她身上。
一见某人终身误。她诚意寥寥的希望,这位公主用情尚浅,还有回头一步。
“……王爷?”迎面高从骑马驰,她拉缰绳停住。
“结束了?”楚远漠眼睛不著痕迹地扫过她周身。
“王爷也去骑马么?”
“本想去的,走到这里,突然没了心情。”
心情?南院大王骑马几时也开始需要心情?她墨若点漆的瞳仁滴转,似笑非笑道:“王爷,是看我有无被两位公主为难么?”
被点中不想被点破的心事,楚远漠微微愣了一下,瞪他一眼,“又在取笑本王?”
她谦恭拱手,“属下不敢。”
他眯眸,“你的‘不敢’,本王可自动理解为‘敢’么?”
“王爷请便。”
“好,本王请便!”他伸臂过,欲把人带到身前惩罚。
她早有防备,噙一抹浅笑,打马疾行过去。
“敢走!”他抖缰紧追。
一旦走进情网,不管如何的英雄,怎样的豪迈,这亘古之间男女情愫萌生时即存在的追逐嬉戏,难免一试。当局者沉溺其内,如饮陈酿,惟觉甘美芳醇。两足深陷的“旁观者
”呢?
树荫下,珂莲双目碧墨浮漾,苦意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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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福泰楼说书处。
说书先生重现福泰楼的讯息报时,珂莲尚以为是手底下的人为了讨赏编出的说辞。风尘仆仆赶了去,福泰楼说书堂中若天人般立着的,不是自己百般寻找打听的人又是哪
个?
“关先生,你是一定要随本公主走的,以后你就住在本公主的公主府里,哪里都不许去了!”
“公主是想强人所难么?”
“就算本公主仗势欺人了!”
“关某不认为公主会有那等肤浅薄俗的伎俩。”
“……本公主只是爱才心切。你有学问有见地,何必做一个说书人?本公主府里缺一个总管,你却当了,不比你天南海北的流浪好么?”
“在下闲云野鹤……”
“好好好,本公主也不会关注你哪里也不准你去,你想去哪里,只消与本公主说一声……”
明明,在重见着人之前,已然想透了一切,结果还是自甘自愿地把人拉到身边。飞蛾扑花,端倪初现。
拉人进府是第一步,与这人心中的人作战,第二步。
作战之前,首要确认对手。
兹此,频频带他与樊隐岳谋面。但这两人,一个面淡无澜,一个面平如镜,她从旁再三思量,犹无法认定二人之间有无深刻牵连。
“樊先生,你与关先生两个也算同乡,这见了面不说话,是不是有些可以的避嫌?”福泰茶楼二层,临窗而坐。珂莲、关峙、樊隐岳各居一侧。几度旁敲侧击之后,索性直诘
。
樊隐岳淡哂,“隐岳与关先生现今已然如同路人,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当真?”珂莲瞄瞄左手边的清俊颜容。“关先生,樊先生说与你无话可说,你呢?”
关峙低眉啜茶,眉眼不动,道:“毕竟一场师生,在下不愿出口伤人。”
“也就是说,你若说了实话,一定会伤人?这话,我喜欢呐。”
樊隐岳恍似未闻。
“前些日子,樊先生和我说了关于关先生的一件大事。”珂莲满脸无辜讨问。“樊先生,我可以告诉关先生是哪样事罢?”
“隐岳若说不可以,公主便不会说么?”
“想不到你对本公主还有几分了解呢。”珂莲咭咭笑开。“隐岳对我说,关先生的心上人别有其人,是有奭国第一美人之称的摄政王妃南宫玖是也,是真是假?”
关峙條然举眸,盯取对面丽颜。
珂莲眸线在两人身上回转移交织,窥不出所以然。
“珂莲,你这些日子使唤本王的参赞是上瘾了不成?”楼梯沉稳响动,楚远漠长腿跨,声阔音亮。
珂莲噘嘴埋怨,“远漠哥,没有你这样心疼人的呢,是怕我把你的樊姑娘咬下一块肉么?不信你就给好好检视一番,我可伤着你这位心肝宝贝哪里了?”
“不劳你说,我回头自会仔细检视。”楚远漠笑瞪堂妹一眼,径自走到佳人面前,伸出宽厚大掌。“隐岳,回家了。”
逐二七
樊隐岳将手交了出去。
这一刻,纵是在多年以后想及,心态仍然一言描述。
在一个男人面前,和另一个男人离开,为了什么?
向对面这个男人昭示什么么?需不要需要这般幼稚童趣?还是单纯的被楚远漠那份呵护的心意所感动,在那个刹那想和他共赴前程?毕竟,他为不让使她被珂莲公主所伤,一
次又一次现身赶到,他并非是一个体贴入微的人呢。
她的右手在楚远漠掌中,随他向外走去。
然而,在经过另一个男人的身侧时,左手被握住。
她垂首,与一双细长凤眸相遇。
“先生,请放手。”她道。
关峙未语,手间力道不紧不梳,两泓不见底的凤眸旋着她所不熟悉的涡旋。
楚远漠睨着那只手,湛目浅眯,将决定权交给了她。
她贝齿咬住下唇,“先生……”
这一次,话音方起,他的手已松开,眸线收回,面颜寂若静潭。
楚远漠牵着手中佳人,扬长下楼,俨然胜者姿态。
这一幕,从开始到结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置身其内的媒人完成一场心灵试炼。爱与恨,恼与怨,怒与忍,纠结捆缠,在各人方寸隐晦蒸氲,难辨难明。
珂莲咽下涌至喉口的酸涩,眼角抹上桃花色,乜向侧旁男人,“关先生,本公主对你可是越越心痒了,你何时能从了本公主?”
————————————————————————
楚远漠攥着掌心素腕,在延定城内穿街过户,目不斜视,一路无言。进了南院大王府,他亦未放开她,下人的见礼叩拜亦睬也不睬,脚步轻取书房。
书房门方阖,他将手中人條然带进怀里,宽阔的胸膛将修长纤躯逼到墙上,吻铺天盖地落下,如火一般,烙上她素白的额心,秀丽长眉,无暇颊肤……
因为他所路径为书房方向,她未疑有他,是以,对这番激烈侵袭完全不曾料想,一度无措迷茫,直到他火热的指腹与自己腰肤赤裸相接,方遽然一颤,以手相阻,“王爷…
…”
“怎么?”他从她颈间抬首,两眸暗沉浓浊,剧烈喘息。“不想?还是不愿?”
她亦平息着呼吸,问:“你是在生气?还是在发泄?”
他眉心紧紧蹙拢,欲望浮腾的目光逼视着她,“互有情意的男人与女人,做这些,不是极正常的事么?”
“我只感觉到需要,没有什么情意。”
“你……”怎么如此难缠?即使在这样的时候,亦能如此情形指责?
“隐岳做了什么让王爷生气的事么?”
“那个男人,你‘曾经’有多喜欢?”他将“曾经”咬得清晰且重量。
她丽颜无讳,明眸坦荡,“很喜欢。”
“你……”他扶在她颈间的掌几乎想合拢在一起,掐死她!切齿道,“你倒是坦白。”
“王爷可以在隐岳面前毫不掩饰对王妃的思念,隐岳为何不能坦诚以待?”
他眉间拢得更紧,视线狠狠攫住这张美丽的瓜子脸。这个沉潜在美丽表包下的灵魂,有多不羁?有多顽强?是那些汉人书籍作祟,还是她天生反骨,为折磨他而生?
“王爷如果要因隐岳的过去惩罚隐岳,请恕隐岳不能顺服。”
他更是气不可竭,“我……”
“父王,先生,你们在里面,对不对?博儿听华丹说你们在里面,给博儿开门,博儿要见先生,博儿想先生了!”
门板上传的拍打,及憨憨嗓音的高呼小叫,将室内一触即发的紧迫气氛扫涤一空。
楚远漠放开了钳制,但脸上怒意未去,咬牙道:“改日,本王再听听你的‘很喜欢’是有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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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的博儿,个子高了一截,童憨之气犹存,对樊先生仍然有着最初奠定下的孺慕崇拜。踏进门后,于父王的坏脸色浑然未觉,一径拉着先生倾诉久别的长话。
“先生,博儿又练成了一套剑法,是父王教的,博儿练给您看好不好?”
“先生先生,博儿读了兵书,上说哀兵必胜,博儿认为不一定呢。”
“先生先生……”
“到僻静地方,先生考考你的兵书读得怎样。”樊隐岳环着他的肩膀,向能避开身后男人灼炙目光的花木深处行去。
这个小小少年,打伊始便收获了她的愧疚,这几年虽见少了离多,与自己却亲近不减,使她对这娃儿所怀心思越发无以名状。
“偷偷告诉先生,博儿有了一个新先生。”行到无人地,楚博极小声道。
她一哂,“先生知道,是接任我的那位。”
“不是那个长胡子老夫子嘛。”楚博两眼向四边扫了又扫,神秘道。“是一位像仙人的先生!”
“……仙人?”天上贬谪神仙上瘾了么?
“他教博儿的东西都好有趣,博儿很喜欢。不过,新先生说若博儿把他教博儿的事告诉别人,就再也不教博儿了。”
她莞尔,好心提醒,“你现在告诉了我。”
“先生不同,新先生说,他教博儿,就是为了让博儿保护先生!”
她愣住。
“像今日,华丹告诉博儿父王拉着先生回,很是生气的样子。博儿生怕父王打先生,赶紧赶了过去。新先生知道了,一定会夸博儿,教博儿一套像是跳舞般好看的剑法,嘻
~~”
这个人是……他是……
她似乎想到了答案,又不愿相信。“对方是敌是友,你可曾清楚?你是南院大王府的小王爷,行事须小心。”
“博儿明白啊,可新先生只是要博儿保护先生,又没有要博儿害父王还有祖母,教东西又新鲜有趣,博儿很喜欢他。先生不喜欢么?”
小小少年瞳内的光芒明亮纯真。她不忍打破,更像为他永久保存。“博儿喜欢就好。”
“那么,先生,你会做我的新母妃么?”
逐二八
青山巍峨,芳草连天。沙尘滚滚,水河澹澹。
樊隐岳领一万兵士,在延定城以北为河山操练。
山水平原之间,初秋艳阳之下,她一张雪颜晒得颜色黑了下去,一双轻灵水眸扫视全军时,凛厉如锋。
楚远漠若得见,必赞她已具大将之风。
与楚远漠,有十多日未见了。
兹那日书房过后,两人境况形同冷战。但在公事,仍维持了上峰与下属的配合互动。她奉命,到军部领了一万人马到此操练,依他的话说,若能收服兵士之心,这支人马将归
她统驭。
为训练得法,她制订了操练行程,依日遁序推进。工兵练习架桥铺路,埋营扎寨;步兵习双足跋涉,格斗搏击;骑兵习驭缰之术,马上击技。按部就班,亦可灵活机变。
她投身其内,一心专致,绝少多思其它,戒使自己陷进心绪困扰。
“属下拜见樊参赞!”一骑快马,由延定城方向驰,马上到近前,翻身单腿叩地。
“楚侍卫此,有何事见教?”
“不敢。”楚河埋头道。“属下是请樊参赞的。王爷前些天跳下水救一落水娃儿时着了凉,喝了几帖药都不见好,现今已经躺在床上多日,太妃说请樊参赞去为王爷诊治。
”
“府内御医医术远胜在下,太妃怎会舍近求远?”
“已经请了不下几十位御医,但王爷治了几日都不见起色,太妃已经将宫里的御医都给叫遍了。王爷身子向无病无灾,这一回也不知是犯了哪路神仙。若不是实在无法,也
不好劳动到樊参赞。”楚河始终伏首。
樊隐岳实在无法想象楚远漠缠绵病榻的模样,但只得随行。
命兵马扎营驻地,她骑马回程,直入王府,首度踏进南院大王寝楼,床上患者居然当真是楚远漠。
她执其腕,号其脉,蓦抬明眸,“你……”
侍候在房内的下人皆退出门去。
“你竟然装病?”
“不装病,你何时才肯见本王?”南院大王双手垫于脑后,靠床柱半坐起身,神清气爽,理直气壮。
“属下在练兵,那是总都督您亲自分派的重事!”
“本都督准你歇假。”
樊隐岳怒浮眉际,美眸圆睁,“王爷治军严谨,纪律森明,居然会做这等事?”
他叹气,“本王比你更纳闷。”
气到无话可说,她扭头甩身便走。
“你到哪里去?你还没有为本王诊脉……”
回答他的,是房门遽力阖拢时的砰然巨响。
被留下的男人挑了挑眉,不怒反笑。能把这个情绪浅淡的人儿气成这般模样,也算成就非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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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送信,说你的九儿在京城找不到你后,大哭了一场。你也真是,人家在京城处处设障阻你离开,你为啥不去见人家一面?人家好歹也爱了你那么多年……”
关峙眸线淡觑过去,话者当即住嘴收声。
“信中还说了什么?”
“那个老四能说什么?大多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顶多再提一下吉祥。”
“柳持谦如何?”
“隐岳那个弟弟?”乔三娘偷眼察他神情。“关峙,我实在弄不懂你了,你到底爱不爱隐岳呢?你对和她相关的每一件事都力求周到,连她与兄弟的恩怨也要调理一番。那为
何眼睁睁看她……”咦?关峙的脸色,是变了么?
她凑近了欲参详参详,那张清俊颜容已不著痕迹,扼腕呐扼腕。
“隐岳回了。”踩着一根树枝,稳稳隐在枝叶中的梁上君低头报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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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家陋室,樊隐岳两脚进房,反手方要把门关上,一只手臂成为阻挡。
“王爷,您这是在做什么?”她颦着眉,眙着一脸痞笑的男人。
“当真生气了?”
“属下不敢。被上峰耍弄,也该成为为人下属者的本分。”
“好利的嘴。”后脚跟的楚远漠摆明是示好议和,笑容可掬,笑意真诚,无奈佳人不予领情。“本王想过了,以那等手法调你离开操练场,的确有失一军之帅的仪止,本
王在此向樊参赞赔罪……别又说‘不敢’,以本为的作为,你绝对受得起。”
她凝眉不语。
“本王的确没有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一桩事,因私废公,实不可取。”他双手抱拳,齐眉交握,一个长揖到底。“樊参赞大人有大量,宽宥本王一回,本王绝不敢再犯。”
她螓首撇开。
“还不行么?那,本王为樊参赞唱一曲歌如何?没格族能歌善舞,情歌恁是动听,樊参赞且听了……谁家的姑娘拥有花朵一般的脸庞哟,谁家的女儿拥有花瓣一样的嘴唇哟,
谁家的新娘……”
“停止!”樊隐岳两颊绯红,伸手掩住了男人方唇。他的歌声虽谈不上动听,但低醇如酒,似能将人内腑融去。
“消气了?”将柔荑按在自己唇上,每说一字,即顺势亲吻一下,望着女人因之眸潋秋水,双颊欲晕,男人方寸间开遍了甜蜜花朵,微微使力将她拉到自己臂弯内,松松环住
。“隐岳,本王是真的很喜欢你呢。”
她任他搂抱,依然不饶,“若王爷再敢耍弄隐岳一回,隐岳就会把对王爷的喜欢收回一分。”
“好……你说什么?”楚远漠一震,两臂支住她肩,两眸聚敛异彩。“隐岳,你说了喜欢本王,可对?”
“王爷听错了。”
“没听错,没听错!本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怎么听错!”他又将佳人收纳进胸怀。“你说了喜欢本王,你喜欢本王!”
幢幢树影内,阳光将片片枝投成阴影,爬上一张清俊颜容。一双狭长凤目,在阴影内幽幽生辉。
逐二九
“月儿!”
樊隐岳收回投注往楚远漠远去方向的视线,撤身一脚方踏到门内,突然间一个巨力袭,她不及也做不出任何应对,身子被推进房中,脊背撞到墙上,唇间被一张嘴凶猛哺
入了自己名字。
“先……”
堵住她话的,是他的舌。向清冽的气息在唇舌交换间变得浓热,由优雅的十指在她身上的探索放肆邪恶。他的索吻,如狂风暴雨,似雷霆万钧,令她震撼迷惑。
“先生,你……”
他唇向旁游移,她唇得空隙,才想开口,又被他堵住,传递更加汹涌的火热。她以手推打着他的背,无声反抗这份莫名其妙的袭击,却招了他双臂更紧的箍锁,唇舌间的
侵犯越发炙热。
直至“嚓”的一声,是她衣襟撕裂。
他一震,所有动作僵滞住,凤眸内接近狂乱的飓风换成两泓怔愣。“月儿……”
“……你做什么?”她眸内委屈含泪,逼着不使其落下。“你在做什么?”
“我做什么?”他愕着,低低复复她的话。
她捶打他的臂,“放开我!”
他应声怆退,当睐见她衣衫不整、秀发凌乱的状况时,一股自我厌恶如巨浪般拍上心岸。
“先生,你……”
他條然拉开房门,仓惶而去。唯恐从她嘴里吐露出厌恶斥责,他一逃了之。这般怯懦的人,可是他?平生至此,可曾如此狼狈?
但,室内的樊隐岳脑内升腾起一团困惑——
今日的先生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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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由一团困惑始终困扰脑海不去,一夜无眠,天色微曦之际,樊隐岳即离开床榻,以冷水梳洗,稍得清爽后,拉开房门,却被院中静立的颀长人影惊了一记。
“先生?”
关峙在听到门弦声时已转过身,迎着她的讶异眸线,徐徐走到近前,低唤:“月儿。”
先生的眼睛,不一样了。她凝对着那双凤目,本能感觉他必定有话要说,而且有关重大抉择,心臆因之抽紧泛疼。
“月儿,昨日我在此想了一夜。”
“嗯。”
“我在想,我竟然如此混账。”
“嗯。”
“我总以为,在你面前我是占理的一方。是你主动接近我,招惹我,搅乱一池静水之后又事不关己般的离去。在昨夜之前,我一直如此认为。”
“嗯。”
“我竟然如此混账。”他递出掌,落在她发上,庆幸她并没有厌恶避躲。“我竟然忘了,男女情事,无论谁是主动的那方,一旦开始,便不再只是一个人的事了。”
“嗯。”
“我认定你在开始便从没想过与我长守,寻你,心中是始终怀着一丝怒气,却从没有想过,你离开那日看到了什么。若非我亲睹你与人亲密,恐怕到死也无从晓得你那日
的心情。月儿,我实在很混账。”
“先生……”她终止单音节的应答,启齿欲言,他一根指挡在她唇前。
“月儿,我问你一句话。你听从你的心回答,好么?”
在他细密的注视中,她点头。
“你和楚远漠在一起,有没有几分是为了你想做的事谋取便利?”
她摇头。与楚远漠开始一段情缘,仅仅因为心动了,她从没有拿自己感情交易的算计。
“你和他在一起,心中可感到快乐么?”
她点头。没办法撒谎,楚远漠的确给了她诸多快乐。
“你会为了他,委屈自己么?”
她摇头。既然是为了对自己心情有所交代,便无意让自己委曲求全。
“当有一日,他和你所做的事冲突时,你要怎么办呢?”
她道:“未的事交予未,我只需确定当下自己是快乐的就好。”
“好,月儿。”他展颜,笑意染上唇际,亦充盈眸心。“答应我一件事。”
他掌心抚上她的笑颜,感触那方柔润细致,“你要做的事,既需费时,又需费力,不会一蹴而就,你要让自己耐得长远,步步精稳,细细谋划。但,仇恨不是你生在此世的目
的,为了你所爱的与爱你的人,要快乐,记得么?不管何时,不管何地,你都须记住,要快乐。”
她蓦地明白:他是作别的。他如了她的愿,放开她的手,然后,永远别去。
“可以答应我么,月儿?”
他的笑容温存,目光温润,声音温厚,触摸温缓。到这样时候,她找不出一个字反驳回斥。“先生……”
“答应我,好不好?”
“……好。”这个字后。她最爱的人将永远离开她的生命。
“乖月儿。”他俯身,在她颊上轻吻。“我走了。”
她十指扣住门闩,含泪颔首。
“月儿……”他一点一点收回触在她颊上的指,将它们紧紧蜷起回袖中,带着那抹浅笑,旋步转身,一步一步,让自己离开,离开这个如一只莽撞鹿儿般撞进他人生的小女人
。
她望着他背影,他每走一步,每远一分,她亦感自己身上某些东西亦在随之剥离,随他身影完全不见,她身上某一部分已枯萎了去……
别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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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回了!”
低垂的螓首抬起,美眸迷茫凝视着突现眼前的少年俊美面孔,“远陌?”
“当然是我!”楚远陌一身征尘,却满面喜乐。“姐姐,我这趟,可是收获颇丰。”
“是么?”她冁然绽笑。“进屋,慢慢说。”
“好!”楚远陌神采飞扬。
她低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有许多的事要做,有恁大的事要理,没有时间伤春悲秋,兀自沉浸。
“好罢,远陌,将你此行的收获说给姐姐听,让姐姐分享你的喜悦。”
逐三十
“远陌到了赤色国,经过一些波折,见到了该国的二王子哲河。该国确是一个亟需迁移的国家,过去忌着楚远漠的威名,不敢对羲国有所造次,以致舍近求远到天历游说。现
今,远陌与其二王子协商,在需要时他们将出兵助我,事成之后,远陌会分一块草原给他们举国搬迁。”
“需要时出兵?”樊隐岳秀眉微拧。“出兵作战,整齐划一方能令行禁止。赤色国若想在最后分一杯羹,须提前派兵到你麾下,受你指挥操练,到真正作战时才可能为你所用
。”
楚远陌面有赧意,“这一点,远陌没有想到呢。”
“赤色国能出多少兵马?”
“国小力薄,仅能派到五万人马。”
“万和残部两万人,辽远残部两万余人,凉阴山草莽千余人,合起不到五万。你既然向人借兵,不能比人兵少。你母妃的娘家能为你出多少人?”
“一个小部落,顶多千余人。”
“你还想到其他什么法子了么?”
“远陌的舅舅曾说会替我暗中网络一些部落……”
“不妥。”樊隐岳摇首否之。“我在南院大王府时,曾常听楚远漠与幕僚的夜话。从他们口声里可以推断出,诸多稍有气候的部落内都设有南院大王府的眼线。万一你的舅舅
操作不当,惊了对方,怕是得不偿失。”
“远陌也想到过这一点,所以没有让舅舅急于行动。远陌有一个极大胆的设想,姐姐听听?”
樊隐岳挑眉,“愿闻其详。”
“在羲国地面上,能够归为己用的人马已经网罗过。羲国之外,惟一可以利用的邻国也已然结盟。这种情形之下,在羲国国内,能再添兵马的机会微乎其微。但,也不是没
有可能。”楚远陌睛生异彩。“有一个人,可以号令羲国部分人马,其在军中的威望虽比不过楚远漠,但绝对超过了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樊隐岳瞳仁丕亮,“你指的是……”
她比了一个手式。
楚远陌颔首,“就是他。”
“你可想到了如何着手?”
“远陌正在规划。”
“这是一步险棋。”
“远陌会好好下。”
樊隐岳微笑,握住少年之手。“你会成为一个下棋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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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诡多变,变生肘腋。
一夕间,风云突现。
这一年,羲国冬季临之前,与奭国边境再起摩擦。戎边将士处理不当,终致武力相向。两国狼烟再起。
接到边境战报之后,楚远漠召集麾下诸将及幕僚,接连三日长议。长议议题所绕,无非出兵与否。
赞成出兵者,云道:羲与奭之所以屡生纷争,无非该国自恃国力不弱,潜意挑衅。若不出兵,不啻示弱于人,助长了该国气焰,此类纷争将层出不穷。若等到对方大举兴兵
犯,羲国逼处被动之境。先发制人,方能占得上风。
发对出兵者,曰道:奭国国力与羲国不相上下,现又与天历朝结友好之盟,且过不多日便是寒冬季节,若在此时掀战,各方因素俱对羲国不利。不如暂忍一时,待明年春暖花
开,打奭国一个措手不及。
立时,有人发对所述提出反驳:奭国乃是一国,并非如万和、辽远那般的部落,若当真与奭国兵燹相向,定是一场旷日持久、经年累月之战,酷暑寒冬都将不可避免,哪可能
尽给你春暖开花的好时节?
令这堂距离之争告止的,是一封不知从何处而的密函。楚远漠接过以蜡油封口的函件,展笺读讫,扬起刀锋般的浓眉,道:“战。”
在诸人揣测视线中,他抖了抖手中笺纸,朗声道,“天予我大羲国统一天下之机,不可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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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河领五万人戍守秦定城,华丹率五万人戍守延定城,段烈率五万人马到此集结待命。”长指敲在羊皮地图上绘出的一点。“樊参赞、梁光领五万人绕道攻打奭国囤粮之地
宝郸城,本王领十万人马与奭军正面交锋。”
诸将自是慨然领命,仅有王文远迟疑道:“宝郸城处于奭国东北,乃高寒区域,若我军贸然前去,纵算没有奭军重兵把守,奇-书-网也怕抵不过天公发威,若大雪封路,岂不……”
“王参赞多虑了。”楚远漠睨他一眼。“宝郸城周围无山无水,一马平川,纵是有雪,也不必担心沟壑深陷,误不了多少行程。况且樊参赞多谋善断,必能出奇制胜,不辱使
命。”
王文远缩了缩脖子。那一眼,寒气煞足呢,自认绝无私心,而都督连这闲醋也吃,可见所陷不浅呐。
“樊参赞,你意下呢?”
“都督有命,属下自当奉行。”
“宝郸城奭国囤粮之地,你拿下它,我们便形同取胜一半。”
“是。”
不知这位樊参赞有没有听出都督口中的“我们”,这等同于都督已经有与佳人共享江山的意愿了。王文远暗瞟了瞟樊隐岳素颜,心下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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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兵之日,樊隐岳发下号令,大军开拔,自己亦翻身上马,忽听身后马蹄声急,楚远漠到了。
“隐岳,本王为你送行。”
“谢都督。”樊隐岳拱手。“都督也保重。”
他身在马上,倾身伸臂,将她揽住,沉沉话声渡她耳中,“本王所收到的密函内,道尽奭国现状,已有了与本王里应外合的助力,这一回我羲国必胜。待你攻下宝郸城,便是
奇功一件,本王会让太后封你为公主。届时,我将以正妃之礼迎你入府。”
“……一切,待回再定。”她轻声。
“保重,我的隐岳。”他臂间收力,道尽此刻不能言尽之情。
逐三一
宝郸城距奭国东北边境线约有百里,地处平原,周遭方圆几百里,俱是肥沃良田,为奭国农粮主产之地,每载所产粮米足够七成奭国人饱腹足食。为守卫本处的丰硕囤粮,宝
郸城重兵把守,城高墙厚,攻之不易。
樊隐岳捧着手中地图,良久沉吟。
战争,从就不是一场有趣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