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月蚀》》 · 镜中影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左右作难间,他偷眼瞥向了太妃身后的大丫鬟:姑奶奶,救命啊。

大丫鬟爽落抿嘴一笑,俯下身子,道:“太妃,照奴婢看,把小樊留下,大可不必那样费事。”

“你这丫头有主意?”叶迦氏何尝不知儿子脾性?每一回儿子回府,她耳朵若馋了,也只会叫一两个伶人在跟前清唱过瘾。如果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她自然乐见。

“小樊不是念过书懂学问的么?咱们府里一直在给小王爷寻摸一位教授汉家学问的教习先生,一直也没找着合意的,若小樊能做小王爷的先生,得闲的工夫给太妃来上一出《牡丹亭》,不是两头儿都落好的事么?”

叶迦氏听得欣然起笑,察得明却微显踌躇,“小王爷的汉学教习先生缺位已久,咱们之所以寻摸不着适合人选,概因别家王府侯府请来的汉学先生都是有名有姓的大学问家,咱们不想落了下风。这差使不是任何一个读过几天书的人便能胜任得了的。”

樊隐岳淡哂,“草民不才,的确不是什么有名有姓的大学问家。但草民自问在读书和学问上,不会输了别人。察管事若不信,不妨找一两个人来,大家小事切磋,高下立见。”

叶迦氏大喜,“这么说,你是应了我孙儿的这桩差使?”

“还要等察管事把人请来切磋后再作定夺。”

“行了行了,这事本太妃给定了,打今儿个起,小樊就成了博儿的先生。”叶迦氏一锤定音。

察得明皱眉迟疑,“太妃,要不要和总管事商讨……”

叶迦氏侧首瞥她,似笑非笑,“察管事纵使不听本太妃的话,也该相信本太妃的眼光罢?小樊骨骼清秀,谈吐不俗,必是腹中有物。前天为本太妃写戏词时,那一手好字你不是没有见过。还怕教不了博儿一个五岁娃娃么?”

太妃把话说到这份上,谁还敢置喙一字?

如此这般,樊隐岳便进了南院大王府,做了南院大王爱子的教习先生。

做了教习先生,地位相应不同,所闻所知,逐渐多了。

如南院大王的正妃已逝去一年,当下正妃之位空悬,但府内并没有有资格问鼎该位亟待扶正的侧妃庶妃,是以各家部落的公主俱是虎视眈眈。毕竟,那样一个荣耀大位,不是侍妾们敢奢想的。羲国的等阶之分,甚至较天历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南院大王一年之中,一半以上的时间俱是征战在外,在正妃逝去的第一年里,甚至整整一年不曾踏入府门。

事母至孝,又爱妻情深,敢情这位王爷还是一位有血有肉有情有感的“人”么?

隐三十

-----------------------------------------------

“先生。”

她微怔。已经二十几日过去,五岁小王爷的嘴里每一回跑出这两个字时,她都难免怔忡。有些事,压淀不等于埋葬。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每每触之,必定生痛……

“先生,你不给博儿说史么?”

“说史……”她回神,放下怀中携抱之物,道,“今日不说史,教你弹琴,可好?”

“弹琴,是弹那种叮叮的东西么?”

她莞尔,“以前有人教过你?”

小王爷楚博,她的小弟子。许是因为尚未受外界晕染,尚存有如他年纪一般的纯真,生得又圆润敦实,很是招人喜欢。她怕好动的娃儿听史听得枯燥,特地分割成一个个小故事娓娓而谈,不想他竟格外生了兴趣,每日早早引着颈儿盼她到来,离去时亦依依难舍,两只眼睛里所释放出的情绪,从陌生到亲慕,只是在短短数日之间。

“没人教过,但博儿随太妃奶奶到宫里见太后奶奶时听过。可是,那都是宫女在弹,博儿是男人,也可以弹么?”

男人?樊隐岳几乎忍俊不禁,“琴曲中,不止有缠绵悱恻之音,还有金戈铁马之声,学会了琴,便多了一样抒发心事的工具,不好么?”

楚博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先生让学,博儿便学!”

樊隐岳并不想拥有这份纯粹的信任。但师生和睦又是她得以留在这府中的不可或缺之需。或许早晚一日,这个小王爷眼中的东西,要被她亲手摧毁。届时,她的今天,可会是楚博的明天?

……不行!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若在此际,她便陷入挣扎,未来又待如何自处?

“我先弹一首较易入手的曲子《阳关》,过后再为你讲解入门指法。”她掀开抱来琴上覆着的苫缎,平放案前,甩衣端坐,先挑弦两三声,左手拇指滑抹,琴声悠扬而起。

“(一叠)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遄行,遄行,长途越渡关津,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

琴声先扬,歌喉再起,低沉宛转,荡气回肠。楚博小小年纪,竟能解得个中一味,想及与父亲聚少离多,双目油然湿润,“先生,博儿要学这首曲子,博儿一定要学会这首曲子!”

“好……”

“谁准你学这些靡靡之音?!”

“……父、父王?”

——————————————————————————

父王?小王爷的父王,意即——

这个玄甲黑袍的男子,乃羲国的南院大王,有“没格族之光”盛誉的楚远漠。

面对上这个男人的一刻,她始感谢起那几年的村中岁月。若不是镇日面对着一个可读人心的吉祥,而自己又不喜无密于人前,她怕不能如此擅长潜藏心中事,怕无法在羲国最强大的男人面前处之泰然。

这男人的强大,不在于其与中原男子迥异的深刻五官,以及高出普通男人足足有半个身长的魁梧身形,而是那份如海般的狂放,如山般的嶷岌,以及写在周身每一道线条,每一寸肌理间的杀伐决断气息。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改变这样一个男人。她忖。

“谁准你学这些靡靡之音?羲国的好儿郎怎能和天历朝那些没有脊梁的男人一般,喜好这等柔媚无骨的东西?你还是我楚远漠的儿子么?”

“父王……”楚博的圆胖小脸写满无措,两只漆黑大眼却不敢出现涓滴的水意,“博儿……博儿……”

儿子的呐呐,令楚远漠两道刀锋般打着旋尾的浓眉令人胆颤地立起,“你连句话也说不完整了么?我羲国何时有这等不济事的男儿?”

“父王……”

“草民拜见王爷。”樊隐岳敛袖一揖。

楚远漠目未他移,“你是哪一个?”

“草民乃太妃亲口所请教授小王爷汉家学问的教习先生。”

“教习先生?”他旋着淡淡金光的豹眸锐利扫来,“你教了本王的孩儿什么?”

“汉书汉字,汉家学史,诗词文章,以及今日的琴艺。”

“好胆色。”他冷哂,“听见了本王对小王爷的申斥,还敢承认你是教本王儿子的那个无用先生,你的胆色比看上去的要来得大。”

“草民只是不明白王爷何以如此大怒。王爷既然允许小王爷通晓汉学,又何以对六艺之一的乐如此深恶痛绝?”

“你认为本王的火气来得毫无必要?”

“不敢,草民不解而已。”

“你想让本王为你解惑?”

“若王爷想。”

“好,好极了,没想到本王这趟回府,会多了个乐子出来。”他扯了宽椅,将自己魁阔身形置于其内,一手指节闲闲叩敲在宽椅把手之上,脸上的盛怒之气一点点殆去,渐渐地,还释出了一丝笑容。“你想听,本王说也无妨。因为,你们天历朝的男人,镇日拨弄丝弦,吟月悲风,个个以作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为荣,实在是男人中的耻辱。你们天历朝的乐声,曲曲故作姿态,无病呻吟,磨心丧志,毁气败节,着实乏味至极。本王这样说,够清楚么?”

“敢问王爷,是不是听过了所有汉学曲目?”

“不曾。”

“草民以为,会对一事一物抒发评论者,必定要对该事该物知之甚深,若知之不深又擅作言论者,无异以管窥天,以蠡测海。”

他锋眉倏扬,“你在嘲讽本王?”

“智者见智,仁者见仁。”

“本王见到的,是你的胆大包天!”浮升于胸臆的,是类似于沙汤将一死敌困于死角之后尽兴耍弄的快感,他此刻的心情,近乎于愉快。“本王给你一刻钟,若在一刻钟内你不能说服本王,你这位细皮嫩肉的教习先生,也只得叹红颜薄命了。”

红颜?她心中一动,双足已行至方才就座的琴案之前,缓伸十指,拨响琴弦。

楚远漠勾哂。这个穿了一身男儿装的女人怎会以为以他最为厌恶的东西会说服讨好得了他?汉人的女子都是如此自作聪明愚不可及么?

但,随着琴声演变,或高亢,或激昂,或冷烈,峥嵘意境陡出,他面上玩谑的笑意渐凝渐去。

一刻钟到,琴声戛然而止,全曲浩然不屈之气充斥其内,纷披灿烂,戈矛纵横,那一声悍越尾音,如投剑入腹之响,裂人心肺。

随后,楚远漠接到了一双深潭清眸,“王爷,草民说服您了么?”

隐三一

-------------------------------------------------

“这是什么曲子?”

“广陵散。”

“广陵散……”楚远漠自踏进书房来第一回正视起她。实则,他方才立在窗外,一眼便看出这个穿着汉人长袍的教习先生是个女子。她的身量在女人中甚至在羲国女人中都算修长高挑的,但过于纤细的骨架,太过晶莹的脸孔,男宠馆里那些如女人般涂脂抹粉的妖娆少年亦难企及,她怎会蠢到以为有人把她当成男子?

身为羲国的兵马司大都督,权倾朝野的南院大王,南院大王府是仅次于大庆宫的严密之所,一个女子易成男人进得府来,生疑是情理中事。何况,他生平最恶软曲媚调人尽皆知,这女子敢向博儿传授此道,便该承受他的雷霆之怒。

不过,一曲《广陵散》,确使情势发生改变。

“你弹此曲,是在告诉本王,不是每一首曲子都如你们中原男人般软弱无骨?”他话里,带出浓浓的恶意嘲弄。

“王爷见过所有的中原男人么?”

楚远漠眯眸,“接下来,你是不是又要说本王坐井观天,夜郎自大?”

“父王!”默声了多时的楚博突挺起尚显薄弱的胸膛,小腿向前迈上一步,为师请命。“不要怪先生,博儿不好,父王罚博儿,莫罚先生!”

楚远漠稍怔,目光眄向儿子,“谁教会了你这个?”

“先生说,博儿虽还小,但已是男儿,是男儿就要学会……”凝着小小眉头,他拼力思及先生传授过词汇,“担当!是男儿便要担当!先生是为了博儿方受父王的骂,请父王骂博儿,不要骂先生。”

他挑眉冷觑,“你教本王的儿子在必要时刻为你这个先生担当?”

“王爷若要一定这样认为,草民无从辩驳。”

幽邃视线在她面上凝眙良久,他问:“你叫什么?”

“草民樊隐岳。”

“樊,隐,岳。”他站起,高大身形前倾,将一片阴影罩上她头顶,“樊隐岳,让本王仔细告诉你,不管你进府的目的如何,本王对你都生了一些兴趣出来。本王乐意把你留下,看看你还能有如何出人意表的表现,如何?”

“草民谢王爷。”

“你是应该谢本王,因为本王原本是打算杀了你的。”

她毫不怀疑这句话。他识破了自己的女儿身份,必定起疑。处在恁样地位拥有恁样权势者,置疑即证据,不必什么三堂会审,一条人命可轻易抹去。

“博儿,一个好男儿除了学会担当,还要学会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和一个敏睿的心灵,这一点,希望你的先生也能教给你。”楚远漠对儿子道。

楚博仰望崇敬的目光尽付天神一般的父王,颔首不止。

楚远漠淡扫樊隐岳一眼,旋身步出。

此趟回来,他最想着手改变的便是博儿。长年征战在外,留幼子独在府内,在一干管事和一堆文师武教间存活,他并觉有何不妥,因他也是如此走过。但若因此使得幼子性情偏于懦弱,便是他不能接受的了。

今天,博儿给了他一个意外。

适才回府,总管事禀来的第一桩事,即是这个伶人出身的教习先生。奴才们多话,当是为了撇清责任。但按总管事的说法,此人执教尚不足一月。短短时日,居然能教得博儿敢在他盛怒之时站出,恁样初具雏形的坚定,为人父者,自然难忍暗喜。而暗喜之余,亦不得不去正视使博儿发生如此焕变的人。

若这个教习先生女作男装只为糊口谋生,那么,她将得到他的欣赏。若,个中另有隐情呢?

若当真另有隐情,他希望,那隐情千万要曲折离奇要诡谲起伏些才好。不然,他会很无聊。

宽唇勾起,哂意薄凉。

———————————————————————

在他身后,樊隐岳眸底生寒。

楚远漠不认识她。比及当年,她身形拔高,容貌改变,若非是极熟识的人,的确很难识出她。可是,这个男人曾是和她订下婚约的人……他看向她的目光里,连丝毫的迟疑停顿都没有,纵然怀疑,也仅是对一个陌生来者的怀疑。

这样的事实,意想之中。

当年,这个男人仅凭御花园里的一个短促的照面,向皇上开口索她为侧妃,致使母亲跳崖身亡。现今,面面相对,全然不识。因那一刻,他不过是趁一时之兴。

南院大王,不知您的一时之兴,还毁过多少人的人生?还有没有第二个我,要你为你的一时之兴付出代价?

“先生,你在生父王的气么?”楚博仰首,问。

“怎么会呢?”她垂下眸,“你的父王是王爷,先生是草民,草民如何和王爷生气?”

“舅舅是爵爷,五叔也是王爷,他们见了父王,都不敢像先生那样和父王说话。”敢和威严的父王据理力争,先生是第一个。今后,他崇拜的人名单中,多加了一个先生。

“那小王爷还敢向先生学琴么?”

“敢!博儿要学会那首高昂的曲子,先生弹时,博儿就似看见一个勇士举剑杀死仇敌般的痛快!”

樊隐岳微惊。小小年纪,会将《广陵散》意境领悟如此之深,该说这小王爷天资不凡么?

————————————————————————

“王爷,这是汗王的请柬,邀您下月初六进宫过万元节。”

“放到那边罢。”

“是。”不意外的答复,总管乌达开将柬帖归类于可行文书之列。“这是北院大王的邀函,其爱妾又为北院大王府添了一个儿子,请您过去喝满月酒。”

“扔到墙角去,若厨内没有引火的材料,拿它充数亦可。”

“是。”也是意料中的答案。“这是红雀部落送来的礼单,宝剑一把,汗血马一匹,东珠十颗,人参五根,貂皮……”

“剑和马留下,其余送到太妃院里。”

“可是……”乌达开面露难色,“这礼单上还有别的。”

“别的?”

“……美人。”

正专心且精心擦拭着自己随身宝器乌金宽剑的楚远漠先怔后噱,“红雀部落给本王送女人?”

“好像还是一位小部落主的女儿,有个什么‘草原珍珠’美誉的。”

“红雀部落主兆鲜,这位北院大王的妻舅给本王送来女人,是想做什么呢?效仿汉史中吴越之争,以美人计败垮本王?”楚远漠冷邃眸光与近在睑下的宽剑黑芒互作辉映,相得益彰。

“奴才想,他们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罢。”区区一个部落之主,敢将脑筋动到震慑天下的南院大王头上,不啻引火焚族。“不过,越是小人,越是要防,狮子不屑同一只老鼠开战,老鼠却会以惹怒一只狮子当成对外的炫耀。”

隐三二

乌达开名为总管,实则亦属楚远漠慕僚之一,持重稳健,擅析事理。

“在奴才看来,有时明目张胆反而会成暗中冷箭的最好庇护。先前,北院大王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行军策略上,对王爷处处掣肘,全是放在人前明处。于是有人道,明处行事的,暗处冷箭必定与之无关。若不是王爷抓到了不容辩驳的实证,恐怕那群以老卖老的长老们还作如是论。北院大王是恃着自己乃宗室嫡系,纵算有把柄落在王爷手里,有国策护着,顶多失势失宠,却不会伤到筋骨。可兆鲜就不同了,王爷捏死他,只如捏死一只蚂蚁。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动什么脑筋。何况,纵然有什么美人计,也要看他们送来的,是不是西施。纵算真是西施,还要看王爷是不是夫差。”

属下的长篇大论,令楚远漠哑然失哂,“夫差在遇见西施之前,若有人告诉他有一日他会栽到一个女人手里,他一定当成世上最滑稽的笑话。”

“以王爷的意思,这个女人留是不留?”

“留下罢。”他耸肩,“让本王见识一下‘草原珍珠’的光彩也好。”

“是,奴才找一个小院将人安置下来。”至此,一些因主子不在府里积存下的事务算是告一段落,乌达开并未急于请退,眼珠子暗瞟着主子面色,欲言又止。

楚远漠冷哼,“有什么话,紧着说。”

“那个教习先生,该如何处置?”

楚远漠目光一闪,“你想如何处置?”

“昨儿个王爷从小王爷书房回来并没有任何吩咐,今儿个奴才打发容田过去向那伶人问两句话,没想到遭了小王爷的教训。”

“博儿?”

“正是小王爷。听容田说,小王爷先抬腿踢了他一脚,又指他鼻子好一通骂。”

“无缘无故地,博儿打人骂人?”

“好像,是因容田叫了那伶人一声‘戏子’。”

楚远漠勾唇,“你认为,本王的小王爷都要叫一声‘先生’的人,一个奴才称其‘戏子’,不该受两下教训?”

“……是,奴才也叱责了他。但奴才担心的是,小王爷从来没有那般外放张扬时候,被那伶……那位樊先生教了仅仅才不满一月,便赫变至斯,不由得人不担心。”

“担心什么呢?那些教摔跤、教弓箭、教马术的教习们,都不曾把本王的博儿变得更勇敢更无畏,这个你口中的伶人仅二十几天便能激发出博儿体内的天性,你不替你未来的主子感到高兴么?”

好歹是多年主仆,乌达开领略了主子的言外之意,紧着恭首道:“是奴才短视了。奴才会吩咐底下的奴才们好生伺候樊先生,不得怠慢。”

“你可了解过那樊先生的身世来历?”

“太妃邀樊先生进府之后,奴才责人查访过。其人延定城里并无任何亲友与根基,说汉话时是一口中原官话腔,身材又似江南一带的男子,想要细查,可能要费些时日。”

男子?楚远漠颇作费解:怎么当真会有人将她看成男子?

“樊先生自称来自元兴城城郊小镇。奴才要派人实地探访么?”

“不必了,本王目前还不确定,她值不值得本王费那番工夫。”

——————————————————————————————

楚远漠毕竟是一国兵马都督,纵然回到府内,也难有真正安歇。仅仅平静了三日后,军中部下及心腹幕僚络绎来访,王府门前高马集会,书房化身中军宝帐,由旦至夜,一干人高谈阔论,言里言外尽是尚不曾征服的部落,抑或未肯臣依的邻国。

“其它小国也就算了,几千铁旅便能踏平,且容他们逍遥一阵子。可那个奭国怎么算?咱们也让它嚣张太久了罢?”

“奭国的确是个刺头儿,可惜了,十年前他们内乱之时,咱们那时忙着平定达贵部落,要不然,在那当口挥戈直进,奭国也就早不是奭国了。”

“王爷,您的看法呢?这奭国咱们何时动它?”

楚远漠稍顿,道:“要动奭国,必须设法使奭国先违承诺,本王方出师有名。”

“王爷指得是您和奭国别勒亲王签定的得那纸互不侵犯条约?”副都督段烈问。

楚远漠颔首。

骁骑将军程光大咧咧道,“奭国内乱之后,有话说别勒亲王被流放到了专生瘴气和毒蛇的无土岛,到今儿个是死是活也不知道,那纸条约早成一张废纸,王爷何必还忌讳着它?”

颇有几分文人模样的参赞王文远言道:“王爷的忌讳不无道理。咱羲国要有更长远的宏图,的确不能再用先前那些手法行事。奭国地处我羲国身后,有它在,我们便无法专心完成大业,除是一定要除的,但眼前还不是顶要紧的事。”

“还有什么事?”

“北院大王前些日子到了万和部落。”

“什么?”几人俱讶声低呼。

楚远漠眉峰一动,“消息可靠么?”

“属下的一个亲戚在万和部落主察际的手下做小侍卫官,亲眼看到北院大王出现在万和部落主的帐篷里。”

副将泰明一拍椅子把手,恨恨道:“就知道北院大王不会甘心做个只拿粮食银子的清闲王爷,他找上万和部落,摆明是冲着那五万骑兵、三万步兵去的!”

楚远漠眸际寒漠,道:“他不甘寂寞,万和部落正巧是不甘平庸,两人一拍即合,倒也适宜。”

“那,王爷想该怎么做?”

“由着他们罢。”

“由着他们?”诸人不解。

王文远略作思忖,明了了主子意向,“只怕纵容太久,养虎为患。”

“一个志大才疏、有头无脑的莽夫,和一个不知进退、妄自尊大的暴徒,两两相遇,能成就出什么气候?先由着他们折腾罢。”楚远漠扔开了一直把玩在手中的管笔。

跟随他多年的诸人见他这个动作,明白主子有意散场,遂皆起身请辞,不一时,书房内只剩了总管事乌达开一人。

“你安排进万和部落的有几个人?”

“五个。”乌达开垂首。

“五个人还不及一个小侍卫官么?”

“……奴才失职。”

“速查一下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奴才这就去。”

突地,楚远漠眼角凌厉撩起。

“王爷,奴才自知失职,会领罚三十军棍,请王爷息……”

楚远漠以利镞般的眸线制止住了他。乌达开很快领会到主子眼中之意:窗外来人了?

——————————————————————————

砰!一记厉掌之下,红木打造的阔厚窗骨作尘屑飞扬。

楚远漠的攻击发起得毫无先兆。

若在平时,高手如林的南院大王府,何须堂堂南院大王亲自出手。但来人已经到了他南院大王的主书房窗前窥视,令府内重重护卫形同虚设,岂容得他不理会?

附窗人影在木屑四溅之前安然飘离。

“想走?”一声冷叱,打窗口疾穿过的高大身形,紧追其后。

夜幕之下,前方身影或起或纵,若实若虚,缥缈如一抹轻烟。

若这个人不是入侵者,楚远漠会为其那超乎寻常的轻功叫声好。

“取弓箭来!”他长喝。

立时,已然随行在后的侍卫双手奉上。

取弓搭箭,满弦射出,铁箭划破空气,携着尖锐风声索向前方人影。未见人影闪避,箭到,却夺声末进了树干内,人身倏无。

“咝——”诸侍卫齐齐吸了一口冷气:见鬼了不成?

楚远漠向属下厉目一扫,纵身再追。

忽尔间,人影由他左侧现出。

楚远漠乌金剑陡翻,斜刺过去,却,递进空气内。

“装神弄鬼!”他冷嗤,身形立定,管它八方来鬼,他自稳屹如磐。

这一次,人影从天降下,手执寒芒撩他眉心。

他剑锋上格,对方抽招换势,取他心口。

两条战在一起的身影,一飘若轻烟,一悍若惊电,但俱以罕见的速度运转,致使侍卫们纵然奉涌而来,亦难以插手助上主子一臂之力。

愈战,楚远漠愈是兴奋,这等棋逢对手的感觉,可是久违了呢。亦因这份久违的兴奋所趋,他一改行事风格,未急于撤身命侍卫们乱箭攻之。

但,人家似乎并不买南院大王的账。

对方一剑递来,他方待相迎,不想这仅仅是虚张一势,他闪身腾挪之际,对方身形隐没在阗黑的枝木之间。

“混账!”莫名的恼怒排山倒海袭来,楚远漠切齿挥掌,“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本王定要这只会装小鬼的胆小鬼长得什么模样!”

隐三三

但凡辉煌富丽聚集处,高墙深瓦制造的暗薮内,必定纳藏污垢。

这,几乎成了亘古不灭的定律。

昔日的良亲王府,及至皇家的万阙城,到时下所在的南院大王府,都无例外。

虽然,没格族这支原以游牧为生的民族所建立的南院大王府,无论建筑规格还是内庭设置,都难比天历朝皇家室苑的华丽精美,但毕竟是羲国第二权力集中点,免不得要深院广舍,纵横交错。

为甩开后面追兵,樊隐岳所取方向,是府第的最幽最僻处。于是,在阴暗一隅,她遇见了一个人。

与楚远漠的对战,令她耗力颇多,望见这栋建在王府西北角落荒草丛生地的小屋时,她信手推开房门,是想稍作调息。

不想,看见了在屋内土坑上躺着的他。

说他是个人,不如说是一坨烂肉更合适。

颊额颈项之间,遍布疮痍,破衫裸露之处,显露腐肉。疮处化脓滴水,不堪入目。恶臭兜面裹来,闭息难避……这怎么还算一个人?

若非一双眼会眨动,一张嘴会呼吸,她不会想到如此的一个人,还在活着。

“你看得见我?”两双眼睛对凝良久,那张长在烂疮丛围下的嘴发出声音。

“你看得见我?”她反诘。夜间视物,非内力高深处莫能,梁上君的调息之法助她有了这项本事。这“坨”人内功也有此境界?

“你不是府里的人。”那人道。

“你是谁?”

“我?一个鬼。”

的确像。她没有见过鬼,但此形此状,当真是一只见不得天日的鬼罢。而这只鬼还善察,“你的打扮像是不能见人,你是刺客。你要杀谁?”

她没要杀谁。将全身上下置在一件臃肿棉衣之内,蒙头蒙面,趁夜出行,纯为一场试探。

“如果我是来杀你的呢?”奇怪地,置身腐臭包围,目睹腐丑形容,她竟没有掩鼻而去,还和一坨烂肉侃侃而谈,她自己也感稀罕。

“杀我?”言者话中似含笑音,“快些动手好么?”

生不如死?她压住一声代表同情的叹息,问:“我为何要杀你?”

“你不是那个恶妇派来杀我的?”

“恶妇?”

“那恶妇为何还不要我死?恶妇,恶妇……”一双枯黑的眼底,忽然崩现出点点火光,那是一种汲入骨髓的恨意,支起了一个本该腐朽的灵魂。

樊隐岳赫然明白自己何以会在此地驻足不去,因这间暗室,如同那处地宫。而这个人,像极了在地宫里困扎绝望过的自己,她没办法置自己于不顾。“恶妇是谁?”

“恶妇便是恶妇,便是叶迦木花那个恶毒老妇!”

叶迦木花?“太妃?”

“你叫她太妃?你还是她的人是不是?那你还不杀我?我骂她,骂她是一个恶妇,一个毒妇,一个得不到丈夫欢心又蠢又丑的老女人,快杀我,还不杀我?”

“是她害你成这副模样?”

“我这副模样很难看罢?很恶心罢?你很替那个又恶又毒的老女人高兴罢?”

还是一个孩子。尽管恨意仿佛从他骨髓里汲出,口气却暴露了他年纪尚幼,说不定比她被人埋进地宫的时候还要小。“你如果能够安静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我或许考虑杀了你,助你解脱。”

杀了他,果然是此下最有力量的诱惑。他放缓嗓音,平静道:“我的母亲和那个老女人伺候一个男人。但那个男人爱我母亲不爱她,我母亲得病死了,那个男人紧跟着殉了情。老女人把一腔忿恨发泄到了我身上。我骑马,马鞍莫名断掉,摔断了腿,她不让我好生死,也不让我好生活,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已经不知道在这个屋子里过了多少年。”

又是一个朱门豪第里永不匮乏也永难断止的老烂故事。樊隐岳直走到土坑之前,仔细端量着他脸上身上的腐烂创口,“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目生微芒,“你要杀我了么?”

“你的名字。”

“楚远陌。”

“楚远漠?”

“是陌路的陌,楚远陌。”他讥讽扯笑,“你以为,我和那位威风八面的大人物同用一个名字么?”

“楚远陌,是么?”她淡道,“我不会杀你。”

“你……”他恨声,“你骗我……”

“我会救你。”她说。

救他当救己。

七曜日中,土曜日为樊隐岳轮休日,不需解惑授业。她或出府探望市井相识,或到太妃跟前唱曲聊天。今日,她选择后者。

聆完一段《长生殿》,耳福得飨的叶迦氏紧着吩咐丫鬟奉上茶去,“小樊,快坐下,喝一口冰糖菊花润一润,你这嗓子可是无价之宝呢。”

“谢太妃。”樊隐岳落座,呡一口香茗润过喉咙,抬首恰见太妃揉捏肩颈,这动作,在适才唱曲中见了不止一回,遂问,“太妃近来是否常感肩颈疼痛?”

“你怎知道?”叶迦氏欢颜微挂愁色,“前几天犯的病,羲国本土的大夫瞧不好,请了汉医也没见多大成效,这几个丫头的捏拿也只能缓和一时,看来太妃我真是老了呢。”

“太妃若信得过,可否让草民为您把把脉相?”

叶迦氏一喜,“你还懂医术?”

“草民家中原有人行医,草民耳目濡染,略懂一二。”

“小樊真是个大才子,若不遇上那些坏人陷害,该有个多好的前程。”叶迦氏面现惋惜,爽然亮出一截丰润手腕,“太妃最信得过你,你尽管给太妃把把看罢。”

羲国中并无男女大妨,太妃大方,樊隐岳也从容,伸三指搭在太妃寸口脉上,中间抬眼察视太妃面色略久,稍作沉吟道:“双肩处经络粘连,气瘀其内,血络不畅,致肩颈频繁作痛。”

叶迦氏眉心微蹙,“那些为我诊过的老大夫全不是这样说的。有人说是受了风寒,有人说本太妃是年轻时落下的毛病,有一大堆内服外敷的药。小樊,你唱戏是顶尖儿的,这行医还是要看年纪大的罢。”

太妃的话,在在表明欣赏唱腔和信任医术是两样事。樊隐岳有感于此,当口直问:“太妃近来脸上可接连增生了一些痦斑?”

“呃?”叶迦氏尴尬抚脸,“很明显么?本太妃已经特地命她们将粉给扑厚了。”

“肩颈处血络不能,致使体内每日所生杂质不能及时排除干净,造成瘀积,或以痣斑,或以尖疮,形成于皮肤表面。”

“还会长尖疮?”叶迦氏一惊。

“端看个人体质不同,病况自不一样。但若不能及时舒筋活血,不止脸面,颈、背甚至全身都有可能出现类似症状。”

叶迦氏气道:“那些庸医没有一个和本太妃说出这些!多亏了还有小樊有这等本事,快告诉太妃,该怎么治?”

“草民可以调配一种药油,配以按摩指法,教给爽落姑娘,为太妃推拿,舒理开粘连住的经络,同时内服通筋活络之药。一月之内,症状将消,其后精心调理,必能根除。另外,太妃虽然保养得宜,经此一病,全身肌肤不免有所损耗,不妨再用一些养肤养颜排毒健身的方子。”

女人少有人不想驻颜不老,到了叶迦氏这般年纪的,更是心心念念耿耿于怀的头等大事,听了这话,自然喜不自胜,“敢情咱们的小樊还是个神医呢。”

“待太妃病好了,再夸草民不迟。”

“好,好,待太妃的病好了,一定要重赏小樊!”

药到手了,能否病除?没有病例在前,她不敢笃定。

隐三四

“坐进去。”夜入三更,王府最幽僻的暗室内,楚隐岳将木盆、开水陆续运来,将手中药材放入盆底,浇以沸腾开水,待水注满一盆,对仰在土坑薄席上不解望她的人道。

“……什么?”

“百药汤。你身上的脓疮腐烂已久,需尽快去腐出新,浸泡是最快的法子。不过……”她轻描淡写,“如果你怕疼,我会采用另一种方法。”

“怕疼?”楚远陌自嘲冷哼,两手支起身子,就此滚了下去,坐进盆里,使得水花四溅。

樊隐岳立在门边,未使滴水沾身。“旁边有瓢,用它来冲洗泡不到的部位。等药汤把粘结在你身上的衣服泡开了,脱下扔出来。一个时辰后我会回来为你做下步医治。两刻钟后,你全身会疼痛刺骨,忍不了的话,尽管半途而废。”

“你到底是谁?你既然想救我,为何还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不以真面目示人?”

她已旋起脚跟,半侧首,淡道:“你既然连死也不惧,我是谁,并不重要,眼下你只须知道我是救你的人。”

“也对。”楚远陌艰难举瓢,对着未末入药汤的肩臂一径冲浇,“小爷只是想告诉你,没有小爷忍不了的痛,你仅记住做事做到底,莫让自己成了半途而废的那个就好。”

很好。她想要得就是一个尚有骨气尚有求生渴望的人。若他连灵魂也被削磨如外形一般腐烂不堪,她兴许当真会用银针一根替他解脱了事。

楚远陌,南院大王府的二少爷。九岁母死父逝之后,骑马断了双腿,被扔在这间独室之内,断伤处未涂药,随意困扎,任其自愈自合。每日被恶奴逼用一餐饭食,使其饿不能死。在足不能行,食不得饱之下,他只能瘫卧床上,两腿伤处剧痛,痛生火,火生毒,毒素蓄积体内,身生疮,疮不得理,化脓,脓水破淌,染了好肤,生疮,化脓……

至今已三年。

三年。她在地宫内的三日,已如在阿鼻地狱滚过一圈,这三年,他又是如何熬过?

“但凡你还有可救之处,我便不会放弃。我能不能救你到底,端看你自己的出息。”她言讫,阖了门,飘然离去。

————————————————————————

此刻,楚远漠尚未就寝。

书房内,府内各管事及侍卫总长俯首默立面色暗沉的主子身前,噤若寒蝉。

十几日前,潜进府来的刺客来去自如,杳无痕迹,极大挑战了南院大王府的威严。而至今,查无进展,更有悖南院大王府素来水准,相关人等莫不汗颜愧怯。

“怎么都不说话?本王的诸位管事和侍卫总长都哑巴了不成?”楚远漠话落,诸颗头颅埋得更低。

“不说话,事情便有所不同么?不说话,本王王府的守卫便天衣无缝了么?”

“奴才们失职……”

“本王不想听些废话!”楚远漠浓眉厉扬,“尔等查不到刺客行踪,那恁多天又查到些什么呢?”

被赐了楚姓的侍卫总长楚河见两旁都无人回话,道:“依那日刺客与王爷过招时所用的武功套路来看,用得好像是东瀛剑术。奴才已差人全城暗查近期是否有东瀛人出没。”

“这也算一个说辞。乌达开,你呢?你又有何斩获??”

乌达开忙不迭道,“奴才以为刺客可以在府内来去自如,对府里地形必定有所了解。进府前想必已在府里暗伏了几日。奴才正对府内人员逐个排查。”

“可有可疑人选?”

“府里的老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对王爷忠心耿耿没有二话。近来新进府的,后厨有一个,洗衣房有两个,还有一位是……”暗睇主子一眼,他小心道,“是樊先生。这四人中,后厨杂役当夜和一大群长工睡在一块儿,睡得像死猪。洗衣房两个奴婢也和一大群人睡在通铺上,有目共睹。唯有樊先生得太妃恩赐,独居一室,无人为证。”

————————————————————————

这个乌总管,居然还是个棘手人物。

樊隐岳由房顶跃入夜色时,暗道。

梁上君所传的轻功心法中含龟息之道,一旦收敛声息,如入假死之状,吸纳全无。任对方内力如何深厚,也难觉隔墙有耳。上一回故透声迹,试探出了南院大王与这座王府的实力,得论:楚远漠武功在她之上,护卫集结速度惊人,而南院大王府内教人畏惧的,绝不止一个王爷名号。

此一次,她无意惊动房内人。

乌达开对她的猜疑,是仅仅出自常规推理,还是来自小王爷为她出头时所种下的恨意?

更甚是,她在不自觉中泄露了珠丝马迹,令人将她与刺客联想一处?

这座王府,竟人人都不能小觑。

隐三五

炉花鼎盛的暖轩内,栽植在硕大缸盆里的腊梅绽放,似是为了欢应太妃的兴致盎然,枝瓣摇曳煞是浓艳。

“小樊,本太妃真是服了你,学问好,戏唱得顶尖,连医术也恁样的独到,你这个人儿,还要不要别人活了?”在丫鬟服侍下,手捧暖炉、裹着貂皮褙子的叶迦氏品尝着黑玉葡萄,不时与坐在右手的人欢声笑语。病痛得除,容光照人,如何不喜?

“太妃过奖。草民只是对经络稍有偏通,当真遇上疑难杂症,也只会束手无策。”

“本太妃没过奖,是你过谦。那些个大夫自称名医,赚了一堆银子,病却治得不上不下,幸好太妃还有小樊。爽落,把我给小樊准备的东西拿上来。”

爽落捧上了一件锦缎披风,哗地抖落开来,登时波彩流动,光艳四溢,紫色的缎面配之颈领处一圈雪色狐毛,彰显贵气。“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冷,太妃看樊先生穿得单薄,命奴婢为裁了这件东西,樊先生莫要嫌弃奴婢的针线粗陋才是。”

叶迦氏眉开眼笑,“爽落的针线活儿可是这府里丫头们中拔了尖儿的,本太妃的不少衣赏都是经她这双巧手,不输宫里那些御用裁缝。”

爽落大大方方接受了这个赞美,道:“樊先生试试,有哪里不合适,奴婢也好看着修改。”

盛情难却,樊隐岳谢过,自爽落手里接来披风系上,不管长短,还是肥瘦,都恰到好处。

叶迦氏忍不住啧叹道:“这件衣裳和小樊真是绝配。好似小樊天生合该穿这样的衣裳似的,配得很,配得很。”

“谢太妃赏赐。”

“这是你该得到的。”叶迦氏笑意吟吟,“不过,你当真要谢太妃,太妃也不拦,太妃这耳朵又有日子没得饱了,小樊可有法子罢?”

樊隐岳意会,“草民为太妃唱一段《浣纱记》如何?”

叶迦氏眸光闪亮,“小樊要唱范蠡么?”

“之前都是小生,今儿个为太妃唱一回西施。”

“小樊要唱旦角?那敢情好!快来,快来,太妃我迫不及待了呢。”

樊隐岳敛气,甩袖,玉面收整,樱口浅张,“【遶池游】苎萝山下。村舍多潇洒。问莺花肯嫌孤寡。一段娇羞。春风无那。趁晴明溪边浣纱……”

——————————————————

暖轩前,楚远漠长身伫立。

樊隐岳是个伶人,他早已晓得,但他没有想到,她会是这样一个伶人。

曼妙挥指,眄闪秋波,款摆柳腰,纤纤细步……自幼精读汉史,悉知汉家女子美人中,有步步莲花,有回眸百媚,有艳若桃李……但,那些美人没有从纸中走出,没有这般活色生香的招摇……

“【前腔】何方国士。貌堂堂风流俊姿。谢伊家不弃寒微。却敎人惹下相思。劝君不必赠明珠。犹喜相逢未嫁时……”

“好,好!”一曲落,太妃兴奋异常,“小樊,你这个西施当真是演活了,这若是扮上了相,配上了行头,该是怎样一番销魂模样儿?好,好呢!”

西施?她唱得是那个将一国之君迷得神魂颠倒直至有覆国之祸的绝代佳人?楚远漠浓眉挑,唇勾笑。

或许,对这位樊先生,他该更有兴趣才是。

—————————————————————

冬围。

没格族的冬围习俗形成于游牧时期。彼时,乃求生之道——立冬之前,大量收捕猎物,腌制储藏,以捱度草木枯零大雪封盖后的漫漫长寒。

如今虽已建成羲国几十载,百业兴隆,但起源于没格祖先的各项习俗犹留存下来,遵行不悖。发展至今,倒成了各部落的比武盛会。每立冬之日,精骑善射的勇士,在各自家主带领下,奉拥到羲国汗王麾下,共襄盛举。

“先生,父王让博儿来参加冬围了呢。这是不是说父王已经认为博儿长大了,已经是一个没格勇士了?”

樊隐岳未答,护卫在小主子身后的侍卫道:“小王爷,若您当真长大成了一名没格勇士,就不会再与奴才共骑一匹马。”

“……华丹,我决定讨厌你!”楚博嘴儿一噘,脑瓜一撇,不高兴了。

樊隐岳垂眸未语。

她不明白。

两日前,她在书房授业,楚远漠推门而入,向其子言冬围之事。楚博欣喜若狂,她伫旁静默无声,岂料楚远漠说了一句“樊先生也去罢,见识一下我羲国勇士无坚不摧无利不毁的豪迈气概”,其后,不待她回应,人已走了。

于是,当王府诸人动身上路时,她出现在了冬围队伍中。

她不解楚远漠此举何谓。

那日,乌达开将她列入怀疑名单,楚远漠未置一辞。以此人城府之深,如果当真生疑,必定不会宣之于口,但他也不像一个有耐心长久周旋的人。窥敌之弱,一击毙命,应是他喜欢的方式罢。那么,叫她来参加这次围猎,是想寻机诱她露出马脚,致于死地么?

若只是寻常疑虑,位高权重的南院大王当然不屑浪费这等工夫。而若疑她是当夜刺客,一个能从他手下安然逃脱的高手,兴许当真可以引起这位头顶“没格族之光”的勇士的些许争强斗狠之心。

这一路,她须小心了。

隐三六

冬围所在地,万象山。

当围猎开始的牛角号响起,万马齐发,樊隐岳终于明白天历皇朝君臣何以对这支民族怀有那般的忌惮。

广褒山川之间,没格族的男人们纵马驰骋,迸发出睥睨一切的气势,勇往直前的无畏,彷佛真如楚远漠所说,可无坚不催,无利不毁。拥有这般力量者,的确是那些浸淫在软曲妙歌、管弦词乐的天历皇朝士大夫们难以企及的。

二师父曾道:兵者,贵在气,唯气吞山河之旅,方为铁骑。

没格族人建立起的军队,必是铁骑无疑。

“小王爷,您不能去,您不能一个人骑这匹马……”

“为何不能?我也是没格族的男人,我也要和他们一样!”

“小王爷……快,快拦住小王爷……拦马,现在是拦马!”

她投睇在远方的目光被突起的喧哗声引回,掉首乍瞥,一匹马载着一个矮小身影條然驰过。

她一惊:“小王爷?”

楚博的贴身侍卫卫华丹慌慌大喝:“小王爷,您夹紧马腹,两手抓紧缰绳,让马停下!”

但已经吓懵了的楚博哪还听得见这些?上了马,尚未待坐稳,一个操作不当,坐骑受了惊,扬蹄疾奔,当即便把小王爷观望族人纵马奔驰时激发出的豪情吓了个灰飞烟灭,也把从教习师傅处学的骑乘技巧忘到了九霄云外。

马上的小主子摇摇欲坠,直让后面人心惊胆颤。

诸侍卫有人以轻功,有人翻身上马,紧紧追赶下去。

樊隐岳身处一处高坡,看得清楚:如果不能再惊马跑离这处南院大王营帐驻扎地前拦下,一旦任之蹿进密林峻石险崖指尖,马上的楚博更危险了。

她不能动用轻功,也不能坐视不理,只得用最笨的方法——拔脚追。

“发生了何事?”另一个方向,楚远漠携丰足收获率队归,见得自家营帐似有乱事,蹙眉问:

驻守原地的侍卫当即上前,“王爷,小王爷练习骑马,不想马惊了,大家伙都去追……”

属下话音还在,楚远漠马已冲出。

樊隐岳的追,自然不是在马后徒劳作样。她按马奔窜的方向,抄了近路,试图加以堵截。

她双足奔忙,还要是不是←跌跌撞撞状,眼看着惊马将近,其上的楚博整个人伏在马鞍之上,不知是醒是晕。方待借乱石的阻挡驭气提身拦下,一声马嘶突然击入耳膜,她眺见了楚远漠。虽相隔尚远,两道目光的侵略审视仍咄咄而,且随着对方所乘之马驰愈近,侵略愈烈。

她的手已探出,脚却不能离地,但见惊马已近……

楚远漠目力极好,望见了樊隐岳。

这一刻,一种来自于先天、形成于战争中的警觉,使他突然想看看这个女子迎着那匹惊马,能做些什么。

能做些什么?

至少不能以武功示人。

那个男人眼里的观测意味如此昭然,显而易见,对方对她纵算生了疑心,也没有将她高估到哪里去。这样很好。

她两臂平展,迎着惊马的劲蹄冲上。

楚远漠无助于衷,嘴角甚至扬起笑意。

而她的突如其,令惊马惊上加惊,嘶溜高叫,前蹄扬起。马背上,两手死死抓住马鞍的楚博经过一路颠簸,早已昏昏噩噩,哪还禁得起猝然之变?小小sheng体应声摔落。

与此同时,樊隐岳因为地面的坎坷身形失稳,两只毫无章法四处伸张的手恰抓住了小王爷一个胳臂,使之跌落到自己身上。这当儿,马蹄高高落下——

力拔山兮气盖世。说得便是这样的男人罢?

隔着两丈开外,楚远漠扬臂,以一道套猎猎物的绳索,准确无比的套上马头,将那匹高首阔背的北地战马硬生生整个拽翻出去!

这样一个男人,是她的敌人。

她立在楚博帐外,思及方才一幕,犹觉胸臆中震撼难平。

“樊先生,您可有伤到哪里么?”有侍卫上前问。

她淡道:“一些擦伤,不妨事,稍后我会找大夫要些药用。”

“那就好,小王爷很念着您,请保重。”

她扫一眼帐门口,随行大夫进进出出,还有其他部落的人前探望问候,决定暂不进去里面,遂撒足欲离。

“樊先生。”楚远漠翦手踱。

“王爷。”她恭手见礼。

“不进去探望博儿么?”

“探望小王爷的人已经站满了帐子。”

“你是他的先生,多了你,他应该很高兴。”

“小王爷受了惊,此刻最需要安静休养,实在不宜面对太多人。”

楚远漠不以为然,“身为南院大王府的世子,她没有那样脆弱的资格。”

“……草民受教。”她敛袖一揖,“草民告退。”

楚远漠却没有放她走路的打算,“听太妃说,你懂得些微医术。”

“草民略同一二。”

“既然懂医,为何不以行医为生,反做了伶人?”

“草民只对应付一些简单的铁打损伤、经络耗损,若要以医为生,一旦碰着了疑难杂症,只怕害人误人。”

“听太妃说,你原本出身不错。”

“祖上曾薄有资产。”

“略同一二,薄有资产……”他微笑,“汉人说话一定要迂回曲折的么?不如此自谦不足以让人知道汉人的虚伪做作?”

她覆眉,不予置辞。

“为何不说话?”

她开口:“王爷的话,让人无从回答。”

“为何无从回答?”

“我若答‘是’,是违心之论。若答‘否’,王爷必定不喜听到。”

他扬眉,“又是汉人惯用的虚矫辞令?”

这位王爷,到底对汉人存有多少偏见和轻蔑?

“王爷不喜欢汉人的虚矫辞令,敢问王爷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之下都会将心中所想坦然无违地示之于人么?”她语气依然不疾不缓,“王爷乃堂堂南院大王,出事他国时,也不屑起用迂回曲折的外交辞令,而是直陈本国机密,坦对他人言?”

楚远漠湛眸略眯,“你在替你的民族辩驳?”

“每个民族皆具有不同于其它民族的特性,既然存在,必定有其存在的必要。若汉人真如王爷所认为的那般不堪,没格族的贵族子弟又何必学汉人学史?若汉人一无可取,精骑善射、性喜游牧的没格族人何必效仿汉人建国定居、兴商立农之策?”

“你这句话,足以这里的每一个没格族人杀了你!”

“王爷是在告诉草民贵族放人的狭隘的和嗜杀么?”

“你想激怒本王?”

她摇头,“草民没有激怒王爷的理由。”

“可是,你对这件事似乎一直乐此不疲。”

他言外之意是指,她有意引起他的注意?她淡挑眉梢,道“王爷是王爷,您发了话,草民不答,您不允。草民答了,又被王爷疑作挑衅。做草民,当真不易呢。”

“樊先生不习惯做一个草民么?”

“和习惯无关,只是感慨。”

“樊先生不愧是先生,不管本王问什么,都能应付得自圆转自如。”

“王爷没格族的大英雄,最好莫要让一片叶子挡住了您的万里目光。”

“一叶障目?”他失遽,“这一回,本王得了这个评价么?樊先生,你拐着玩骂人的功夫好生了得呢。”

她恭敬垂首,面上不见任何表情。

楚远漠深觑她一眼,旋身就步。

樊隐岳亦回身向自己所宿营帐行去。

每一次和这个男人的近身相对,总要调动起每一分的警醒与之周旋,既不能让自己表现过于平凡平淡,又不能真正针芒相对,这中间尺寸拿捏,错上一毫,只怕繆之千里,须且行且鉴,揣摩摸索,任是不易

隐三七

楚远漠的自负也不尽然是空穴风。

险丧生在马蹄之下的楚博,翌日活蹦乱跳地现身在猎队伍中,虽然依旧是在华丹的佐护之下,但一个稚龄娃童,在经过那样的生死一瞬之后,精神迅速复原,还能毫无障碍和马匹亲近,这份迥异于天历皇朝娇贵贵族子弟的蓬勃生命力,让人丝毫无法置疑这个民族的强悍。

“博儿,到了猎场, 珂兰姑姑把我那匹小白马借给你,你跟在珂兰姑姑后面,保你在这几天里能真正学会骑马。”言者,策马行在楚博身侧,一位修长高挑、健美婀娜的北地佳丽,乃当朝太后的义女珂兰公主。美人爱英雄,公主倾心于楚远漠,昨日前探望楚远漠,守在病床前一夜,今日陪同出猎。

“我不是不会骑马!那天是靴子上的铜扣刺痛到了马腿,才把它惊了。”楚博鼓腮回道,把自己对对方的不喜欢尽坦露在圆圆胖脸之上。莫看他年幼,他可明白,这人对自己的好,是为了取代娘在父王心中的位置。虽然他并没有见过娘的样子,但仍挡不住他的不喜欢,他不要生自己的娘被人代替。

被拂了面子的北地佳丽仍笑得爽朗无拘,“珂兰姑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就能在草原上驰骋着套马了,你想要被珂兰姑姑比下去么?”

“……你像我这般大的时候,晓得孔子、韩非子是谁么?”

“他们……”她歪首细细想了想,摇头,“他们是谁?是哪一片草原上的勇士么?”

楚博得意扬颌,“看罢,我会的,你不会!你会的,我却一定要会得比你好!”

珂兰蹙眉,“知道这两个人,很要紧么?”

“当然。”楚博一指自己右侧之人,“先生说,人生而有涯,学无止境。人就是要什么都懂,就像先生。先生是天底下第二厉害人!”第一厉害的,当然是父王。

珂兰眼角睨向一直无声无息的樊隐岳。事实上,她早就看到了这个“男子”,一个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的汉人,小王爷的汉学教习先生。在一群彪悍粗粝的北地男人中间,这人的存在就宛若长在黄土沙漠上的一株娇嫩弱花,过于荏弱,格格不入。

“樊先生也会骑马么?”她笑容不改,只是多多少少掺进了一丝轻蔑。

樊隐岳回声:“是。”

“汉人也会学这个?”

“樊先生和谁学的呢?汉人里也有能驾驭马匹的勇士么?”

“家中护院?”

“护院也会骑马?”

“是。”

这言简意赅的回答,显然不称公主殿下之意。两道刺钉般的眸线地在她面上停留良久,不再有话,马鞭轻马臀,向前去了。

“樊先生。”华丹低声嗓道。“您对珂兰公主还是恭敬些罢。珂兰公主是位和善主子,弱今儿个得是珂莲公主,一定会治您一个不敬之罪,您这苦头可就大了。您须明白王爷不可能为了樊先生开罪公主,您何必招惹那样的麻烦上身。”

她抱拳,“受教。”

华丹还想叮嘱三言两语,徒听得前方乱潮迫近,人声马声锣声震耳欲聋——

“各方小心,千万小心,有虎出林,请各方加强戒备!”

队伍最前方的楚远漠扯缰顿住前行步伐,命属下上前打探出了何事,过不多时获报:“禀王爷,今儿个天还未亮,太子进围场行猎,将一只花斑虎惊出围场,此下那畜生正在林子间乱窜,为免各部落猝不及防,汗王的飞虎骑正向各处传达此讯。”

楚远漠面浮厉霾之色,“传令下去,全队加强戒备!”

珂兰美眸圆睁,气咻咻道:“楚翰实在是让人头疼,在城内惹事不够,连冬围也要惹这么一桩乱子出!”

楚远漠未加应和。有些话,他不可能对一个女人畅所欲言。

楚翰是汗王惟一的儿子,是他的侄子,也是南院大王须竭忠维护的储君。而以楚翰的德与行,实在枉担储君之名,纵使将等得汗位,也很难震服四方,羲国历尽艰苦得的国土必将被鲸吞蚕食。

既然不便言,索性不言,他无意虚饰。

珂兰注觑着自己倾心爱慕的男人深刻如雕的侧颜,“远漠,楚翰现今十四岁,要管还得及,太后宠他,汗王疼他,但他最敬畏的人是你,这一次你一定要好生骂骂他。”

“我?”他眉峰一动,不待回话,突闻惊喊声四起——

“虎!虎了!虎了!”

吼——

一声震天咆叫,一道庞大花影,电闪般奔至。

二师父冯冠武道:看一家兵马是否善战,不单是观其对敌厮杀时的骁勇与否,还要看在面对突发事故时,能否做出最迅速又恰当的应对。

事后,樊隐岳自省,较之于训练有素的王府兵卫,自己彼时的反应当真是慢了。

那只花斑虎赫然惊现,未及眨眼,王府兵卫队形急换,前面人众手如一般地取弓搭箭,后面人各奖所需护卫的主子围在央心,刀生戾,剑生寒,神情肃凛,全无惧意。

危险骤临之际,她这位得小王爷看重的教习先生毕竟不在兵卫首当其冲的护卫之列。她连人带马被挤到了队伍边侧,成了落单的那个。

她是第一次见到虎。那刹那,她脑际一度空白。虽然这一度短之又短,但足够猛虎找准下口目标。

虎为兽,兽有本能。仅是须臾的目测,便寻准了经它判断下最能轻易获取的一点,遂……恶虎扑食!当真是恶虎扑食,血口咆哮,怒牙昭张,扑了。

身下乘马受惊,高扬颈蹄,她就势摔下。

“先生!”

她听到了楚博的忧喊,亦再度感觉到了两道审视掂度的凌锐目光。

这一回,她不可能再拉小王爷陪同,当然也不能再获南院大王的救助,那么,在这许多双眼睛之下,要如何……

“樊先生,身子快向左边翻下去!”丹华扬喝。

不及了,猛虎已到。

但暗外那双审视掂度的眼睛,不会比猛虎少了眈眈血气。

她咬紧牙关,双目骇闭——唯今计,一赌。目不视物,弓弦震鸣声宛若近在耳畔,但猛虎攫的锐利气浪更能迫人心魄,她不知自己能否坚持到最后一刻……

铮!先是铁镞入骨之声,继尔虎咆声骤激骤哀。她睁眸看时,正见华丹由马上跃下,扯起她一只手臂跳出丈外。

“樊先生,您还好么?”

她向一手持弓一手扶己的他微揖,惊魂甫定地道:“……多谢……多谢华兄救命之恩。”

“樊先生莫担心,那畜生必死无疑了。”

“死?”她惊觑地上花斑虎,不过是额心中箭而已,便能死了?

可不是么,适才还在地上翻滚咆哮的猛物,此下已现瘫软,硕大长驱只剩了微弱抽搐。

一箭要了一只庞然的巨物性命,使其毫无反扑可能……这一箭势必要穿透虎的天灵骨,直没虎脑,方能奏效。南院大王调教出的人,都要如此出类拔萃么?

“先生,你被那只大虎给吓着了,是不是?”楚博小脸上竟挂着满满兴奋。自己心目中博学多才的先生若能害怕一只虎,他总比先生多了一项本是不是?

“是呢,先生被吓到了……”

“能被吓到就好,本王还以为博儿的樊先生铜筋铁骨,无所不能。”楚远漠策马而至,由高俯下。“前方围场内处处皆是猛兽凶禽,樊先生还有力气随同前往么?”

楚博小胸脯一挺,“父王,博儿会保护先生!”

“你有这个勇气当然很好,但你不能替你的先生说话。也许,你的先生想打道回营帐了?”他尾音上挑,鄙夷味浓。

“……先生?”

迎着楚博眼中亮闪闪的期盼,她摇首:“既然走到这里了,我不会半路回去。”

楚博欢颜大乐,“博儿就知道先生是最有勇气和胆量的人!”

楚远漠眸内诧光微现,拨转马头,长臂劲挥。

南院大王的队伍,彷佛未经任何***打搅,依然按先前行进速度,整齐开步,浩荡前行。不同的是,四名兵卫肩头,多了一具花斑虎的尸体——

在没格族的男人眼中,猎到这类丛林之王的猛兽,属无上的荣耀。

行走在前方的楚远漠,心海波澜轻漾。

邀樊隐岳同行这趟冬围,他有意为之。

乌达开将一个娇弱的女先生列入刺客怀疑名单,他不作肯否,任乌达开暗作窥察。而他对于这个女子的兴趣,自于那日探望母妃时伫立窗前所目睹的娇媚风情。令他称奇的是,撇开了那个戏中人,她素常淡矜内敛,俨然是另一个人,一个为了谋生为了遮掩不俗姿色易钗而弁的普通女子,充其量,是有点才情有些学识的普通女子。

带上她,是想为自己心中的那点兴趣推波助澜。

可接连两次,她让他另开眼界。

一次,她面向疾驰中的马迎身而上,虽然在他看,未免有些愚勇,但明知不可敌犹未弃的气势,纵使在没格族女子中,也属罕见。

二次,她险遭虎噬,苍白着面颜,抑制着颤栗,强自镇定地向人示谢。在这场对任何一个女人甚至男人将也为大骇之事的劫难中,她连一声刺耳的尖叫也未发出。

这个女子,纵然不是在戏中,也已经有一点不普通了。

应该……没有破绽罢?

樊隐岳亦在心里厘整自己言行。

第一次,她以地上石砺为因跌倒,拉楚博作陪,逼楚远漠出手施救。

第二次,她冒万一之险,闭目待戮,按捺着不让袖中短剑出鞘,直至华丹出箭,她犹以惊悸状示人……实则,也不是完全的佯装,虎口下脱生,如何能泰然处之?

这般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是为了天衣无缝。

楚远漠是一个用兵之人,兵不厌诈,用术皆求诡道。习性养成,若她的表现过于圆满无缺,反而更惹疑窦。

但不知接下,楚远漠又安排怎样试呢?

一直在随行护卫严密护持下珂兰,以一双精明美眸旁观多时,若有所思。

她较楚远漠年幼七岁,两人呢很难说什么青梅竹马,但自己追着他的背影长大却是事实。当年,他在三个南院大王正妃人选中选了闺友娇娜,她的夜晚与泪水相伴……对他,她称得上少许了解。

楚远漠与那位教习先生说话时的语气,有些怪异。

含着那么一丝讥诮,那么一丝揶揄,那么一丝玩谑……

这不是远漠待人的态度。远漠身上,有男人的自负,贵族的狂睨,但那些,从被隐藏得极为妥当。示于人前的南院大王,果断而不失沉稳,睿利而不乏刚毅,广闻博记,言谈风趣,豪情天纵,壮志凌云…… .

如此的远漠,为何会在一位教习先生面前流露出了些微“本性”?

如此的远漠,为何吝于为她转过背影?

如此的远漠,还要让她追赶多久?

隐三八

“我离开的这些天,你服过药么?”

“服了。”

“为何不用外敷药?”

“那贱奴频频出入。”

坐在床前为他搭脉的樊隐岳怔了怔,这倒是她的疏忽。

“伺候”楚远陌的粗壮妇人受主子所使,每日强喂这文王府二少吃一餐续命,日日得见,熟知症状。他如今全身痂疮虽依在,但那股恶臭之气已然趋弱,奴妇想必察觉到了什么罢。

“除了频频出入,她还说了什么话么?”

“只是盯着我看。”

会盯着,证明已然起疑,又无从抓住疑在何处。“这个人倒是个麻烦。”

“对。”楚远陌两只在黑夜里不必伪作虚弱的眼睛,牢牢锁着她蒙着一层黑纱的脸颜。“你到底是谁?还是不能让我知道?”

“会让你知道。”

“什么时候?”

“等到你的定力可以好到即使在府中他处看到我,也能熟视无睹的时候。”

他面目一恼,“你认为现在我还不能?”

“的确不能。”

“何以见得?”

“你此时的情绪足以证明。”

“……”他窒声。

她将那些盛着外敷药膏的瓶瓶罐罐收进背囊,起身道:“这些药上有些荷叶的香气,还是莫用了。我另给你配药,再调一些药粉洒在这屋子里,混淆一些气味。”

“其实……”他眼仁涌动灼灼的亮芒,“我差不多能猜到你是谁。”

“……我是谁?”

“我听说,整个府里最近的人就几个,而其中随同出围的只有一人。这些天你不在,不就是随同出围了么?可见,你就是新的教……”

这位王府二少很聪明,很敏锐。“听说?我从哪里听说?”

足不能行,室不能出,她不认为那个以辱他为乐的奴妇会有同他闲话家常的兴趣。

“……这些年,若没有人暗中周济,我活不到今天。”

“周济?”

“那个人没有你的本事,救不了我,只能暗里给我送一些让我稍稍好过点的疮药和补品吃食。”

“你怎么又能确定对方不是为了延续你的生命以延长别人折磨你的乐趣?”

“我一心求死,对她的出手并不感激,每回总是恶语骂她。会有人为了延长折磨的乐趣而忍受被折磨者的辱骂么?而且……”他顿了顿,并不情愿地“她是我的……姨娘。”

“姨娘?”

“我母妃的亲妹。她潜进府里,是为了为母妃向那恶妇报仇。”

“她是谁?”

楚远陌抬起痈疽状况已好了很多的清瘦脸面,两眸定定相望,“她是……”

“等一下。”她抬手,“我尚且不想知道。”

现在,她尚是别人怀疑名单上的一个,若得悉了另一人底细,面面相对时能全作无事也就罢了,但有一丝不对,岂不是为自己徒添一桩烦恼?

“如果她在这府里还有些本是,等她下次探望你的时候,要她设法为你备一只木桶藏在屋后杂草之内。木盆泡浴起毕竟费事。”

“那个贱奴要如何处置?”

“暂且莫惊动她。”楚远陌此刻还能黯然坐在此处,可想奴妇纵算有所疑察,犹尚未向主子上禀。且观后变罢。 

草药泡开了,她将他抱入了木盆,觉她肩头一瑟,道:“这一次是冷浸,以解你身上热毒,至少须忍受冷水半个时辰。”

他紧咬牙关,“我……忍得住!”

她心间微紧,一只手不禁抬起,虽略有停顿迟疑,还是落上他的肩头,轻柔一拍。

却不知,少年因她这轻微动作,喉头硬哽,泪意涌动。

就是在这时,就是在此地,她成了他生命中无可替代的绝艳风华。

他日华堂高座之际,不尽妩媚娇躯环簇的温存,抵不过此一刻黑屋陋室内,一只素手给予的温馨。

羲国都城秦定城。大庆宫。御书房。

羲国汗王楚远垠将案小奏折拿给了甫坐未久的堂弟,面沉如水道:“你看罢,这个跖跋江又狮子大开口了,竟想把整片的远东草原华为已有。难不成朕在他眼里,当真软弱到

可任他敲诈勒索?”

楚远漠速速览毕,冷笑道:“依臣弟看,是某些人胃大眼小,一只青蛙妄想吞下整片蓝天。”

“远漠认为该如何理会他?”

“臣弟认为设法拖延最宜。现在还不是动他时候。”

“但有些人,势必要动了。”

“你是指察际?”

“正是。”楚远漠立身踱步,站到御书房南墙过着防水油纸绘成的偌大地图之前,长指敲上一处,“万和部落处于羲国通往产粮大区海南道的咽喉要道上,一旦有变,万和部落的五万骑兵、三万骑兵必成我心头大患,后果几乎不可想象。”

“纵使察际的女儿做了朕的爱妃,也不足以使其不生二心?”

“察际其人好大喜功又毫无主见,妄自尊大且贪娈成性,被有心者煽动是早晚中事。”

“有心者……远涯么?”

“可能是他,也可能是别人。”

“但最可能的还是他。”楚远垠语气懊恼,“这个远涯,为什么不能安于做他的北院大王呢?朕已经将能给他的全数给了他。”

“所以,才会与察际越走越近。”物以类聚。

“唉。”一声长喟,楚远垠凝眉觑着堂弟指下疆土,道:“远漠想做什么,放手去做罢。但凡那些会成为我羲国壮大涂上绊脚石的鼠目寸光之辈,尽管清除就是。”

“臣弟此,正是为了汉王的这句话。”

楚远垠恁是欣慰,笑道:“幸好,朕还有你这个左膀右臂,我没格族之光。”

以太阳的慷慨,也不能照顾到每一寸土地。同理可证,即使是没格族之光,也不能映彻每一角暗隅。

在羲国汗王与南院大王对谈结束之后,御书房小太监走僻径,沿静巷,避人眼,行到了汗王宠姬玉妃后宫,逐字逐句,将书房情形鹦鹉学舌,只把美丽的玉妃娘娘听得花容丕怒,切齿娇叱:“这个楚远漠,我万和部落到底欠了他什么?我父亲又何曾开罪过他?他一定要这般热衷置我们察家于死地?汗王也糊涂,防这个防那个,难道没看到他最该防的是眼前的那只狼么?”

“公主,要不要主爷送个信去?”小太监请示。

“先不必,今晚本宫试试汗王的口风再说。”玉妃粉眸睨如刀,恨恨默念:楚远漠,我想知道,是你这位没格族之光的光辉灿烂,还是我察延玉的枕头风了得。

隐三九

我们的村子”依然是“我们的村子”,山秀水没,风清水淡,安谧宁静一如它所经历的每一个日夜。

只不过,鸟语叽啾,花香怡人中,免不得总要有一两声不甚和谐的声响搅闹其中,煞些风景。

“啊——”桃花树下,冯冠武双手插腰,仰首向天一声咆,吓走了水边的两只大肚青蛙,惊飞了枝头的三只翠羽鸟儿,也让一干路人掩耳不忍卒闻。唯一老神在在的,是树下翻着肚皮酣眠的瘸腿的黄狗,懒懒撩开眼皮乜了乜他后,嗜睡依旧。

“你说,咱们过去的几年有一个天才徒弟占着日子,每天睁开眼就要想她今儿个练功时又能给咱们什么意外和惊喜,多惬意多有趣,现在呢?这日子过得比桃花潭的水还死,

再这样下去,我真要长出毛进山当猴子去了!”

“嗤。”布衣荆钗却仪态万方的乔三娘手持木杓搅着锅里药膏,撇嘴讥笑,“你以为只有一个人难熬不成?你没瞧着老娘都瘦了一圈?还不是照样要过这不是人过的日子?”

梁上君则直接跳上树枝发泄过多精力,连和他们斗嘴斗懒了。

“说起,最教人生气的是关峙那厮,隐岳走了,他不关痛痒。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罢?”嘴里叼着一根草梗、以手为垫仰躺在地的邓玄学道。“而且,一夜夫妻百日恩,他一点也不挂念?”

冯冠武眼珠大瞠,恶声道:“别给我提那个不食人间烟火也没有一点人气的小子!要不是他把以前的事料理得不清不楚,让那个旧爱找上门,隐岳说不定还不会恁早离开咱们,咱们的精彩日子也就不会恁早到头儿!哼哼,让我看见他,看一次打一次……”

“冯二叔净说大话,你又打不过峙叔叔。”吉祥抱着一个肥兔子闲哉走,“再说了,你们怎么一口咬定峙叔叔对樊姐姐的离开不痛不痒?”

“这话怎么说?”乔三娘体内的八卦因子作祟,扔了木杓霍地凑前。“吉祥你听到了关峙那厮的心意了?他想什么?有没有想我们家隐岳?有没有为签了那份离缘书悔不当初恨不逢时呼天抢地呜呼哀……”

吉祥揪结起眉儿,噘起嘴儿,“这件事,你们为什么一点也不怪樊姐姐?”

“怪隐岳?怪她什么?”

“假如,有一天有一个男人说爱我疼爱我,热烈追求我,但在和我成了亲拜了堂过了洞房花烛的第二天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一封休书权且算是交代,你们会怎么看?”

“……阉了他!”四个人在短暂一顿后,齐声一吼。

“就算这个男人因为看见我和另一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拉拉扯扯心生怨忿?”

冯冠武嗤声,悻悻道:“新娘子都是他的了,为什么不理直气壮地上前问个清楚,一声不响的消失算什么?”面生狠意目露凶光,彷佛世上当真有这么一个混账男人敢负吉祥。

“那不就结了。”长辈言间的维护疼爱,吉祥很受用,脚尖好心情的蹭蹭地上黄狗的肚皮,悠然道。“樊姐姐看见了峙叔叔和他的旧情人站在一起,当时不现身,以咱们了解的樊姐姐的性子,她不是不敢,而是不想。她根本就是靠骗得骗去了峙叔叔的一夜,然后留下一封离缘书一走了之。不能因为峙叔叔是男人就不能指责樊姐姐始乱终弃,不管男人女人,有谁喜欢被人欺骗被人抛弃?您们喜欢么?”

“吉祥啊……”

刹那之间,四人瞅着吉祥的目光都变得崇拜起。

“想不到吉祥丫头也有这么聪明剔透的一天,经你这一说,咱们那个隐岳丫头的确够狠够绝呢,哈哈……”

“不愧是咱们的隐岳徒儿,这一招比三娘我当年还要狠!”

“隐岳宝贝啊,你真是师傅们的得意弟子……”

吉祥亲了亲大兔儿的长耳朵,放走了它,专心对付这四个镇村之宝。“吉祥找您们四位,是有顶要紧的事要说,事关您们四位未的福祉呢。”

“嗯?”四人四面齐刷刷调转过。

“你们想不想离开这个村子?”

“嗤。”四人四面皆沮丧甩开。

吉祥成竹在胸,好整以暇。“你们不能离开这个村子的因由,不就是碍于对峙叔叔的承诺?但如果峙叔叔离开了村子,你们是不是可以以追随他为名跟着离开呢?”

“咦?”四人把只眼睛齐泛亮芒。

“还‘咦’什么?吉祥若是您们,这就想办法激峙叔叔离开,然后随他之后走出去,也省得在这个村子憋得变猴子……”

嗖!四人四影皆不见。

吉祥掩嘴窃笑。谁让圣先生这一回出门云游不带吉祥,吉祥实在是憋得发慌啊,人家又想极了樊姐姐,也该出个门走访一下不是?

“关峙,你若还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就从这村子走出去呆够一年……”

“关峙,你若还是一个男人,就从这村子走出去呆够半年……”

“关峙,你还是一个人,就从……”

冯、梁、乔认为他们放话的方式,已触及了男人的底限,纵然不能使听者如他们的意受激出走,也会有三言两语的驳斥增他们一点乐趣。但,他们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定力。

关峙清和温润的眸线始终未离掌心书册,气定如磐石,神静如水。彷佛他们的到,连这件雅室内的空气也未拂动三分。

“关峙,你是咱们的结拜兄弟,这么不理你的兄姐象话么?亏你还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大才子!”每一对上关峙那张仿若泰山崩于前亦不能使之色变的俊脸,乔三娘总是无端的火大。要说,惟一让她感觉这人有那么一丝人气儿时,还是看他和隐岳在一起那会儿……隐岳?

“大哥,二哥,四弟。”她突然笑得和气生财。“我们实在不该打扰五弟,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记得么?”

“什么?”那三人莫名所以,即使多年的默契告诉他们该有下文值得期待。

“你们不是说天气要冷了,要给隐岳送点御冬的衣物棉被过去么?”

“哪……”梁上君的话,被自腰间的狠掐噎住。其他二人也都是或奸或滑之流,瞬即领会了乔三娘弦外之音,当即附和道:“对,对呢。三妹你不提,咱们倒差点忘了,走走走,说办就办,赶紧把东西给隐岳送过去……”

四人肩比肩,手牵手,感情很好地去奔忙。

“你们知道她在何处?”无声无息,无迹无痕,关峙的身影挡在门前。

“她?哪个她?谁的她?”乔三娘问得刻意。

“隐岳。你们当真知道她落在哪里?”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带我去。”

“理由?”

“带我去。”

“理……”

关峙淡色唇角微扯笑痕,“你们是想永远留在这个村子一步也离不开么?”

四人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关峙发怒,纵使在收服他们将他们一一打败时,也不见他动过气。此时,他也应该不是发怒罢?但,为何他们四人左胸下那颗心脏要卟卟卟跳得 恁快,似乎有些微的……惧意?

“可是,咱们并不知道……”

“带我去。”

“咱们并……”

“嗯?”

“去就去,谁怕谁?是你要咱们去的,到了找不到别怪咱们,怪下咱们也不怕你,大不了再打一场,哼哼!”梁上君撂话威胁,傲然昂首,先迈一步,十步后,條一个脚底抹油,以独步天下的轻身术溜之大吉。

其他三人咬牙暗咒这厮失义,奈何技不如人,呆立原地。

“不用急,你们四人谁也离不了谁,有你们其中一个足矣。”关峙清俊面颜波澜不惊,道。

他将案上书册放进怀中,一手取了案下置物格里的钱袋,一手拉起邓玄学手腕,“走罢。”

“为何是我?”邓玄学仰天长啸。

四人的心中,有志一同地俱是慢慢悔字。

“我们的村子”让他们过得太舒适太安逸,以致让他们被吉祥小丫头小小挑拨,便忘了当年的败北之痛。这关峙是将他们打败的人呐,他们怎会以为在他面前讨得了便宜?

“梁大叔,冯二叔,乔三娘,邓四叔,不用急,吉祥我陪你们了!”

尤其,在听见一嗓盈盈乐孜孜的娇呼后,他们更是懊丧不及:这个村子不但毁了他们的记性,也退了他们的机警,让他们竟被一个小丫头摆上一道儿!

隐四十

冬围结束,南院大王直接随汗驾进秦定城,南院大王府的大小诸事,自是全由乌达开料理。身为王府总管,每日睁开眼,所需面对的,直逼千头万绪。公事如此也就罢了,近乌总管又添烦心家事。

“当家的,这事你不能不理啊,边儿他是你的老生儿子,你不疼他谁疼?”

“你这个唠叨婆子,没看我眼跟前有一大堆的事儿么?你在这里烦着我,边儿的病就能好了?你还不快去找大夫!”

“大夫找了,前后找了三五个,都说看不出什么毛病。当家的,你能不能去求主子,找御医看看?”

“你……你净是异想天开了不是?御医是能给奴才看病的么?你……”

一月伊始,正巳时分,下书房内,一屋子的管事等着总管分派下月事务。但下书房外,有妇人啼哭叫嚷,不依不休。

原是,总管事四旬头上才获的幼子在近几日突然卧床不起,气息微弱,面色灰黄。城中叫得上名号的大夫一一出诊看过,皆无能为力。眼看着心头肉病况堪危,怎不由乌家

妇人忧急交加?

“我不管,你今儿个一定要去求得主子开恩,咱们边儿的病一颗也不能拖了!”

“你这个不通事理的村婆子,就算要去求主子,也等我把手头事给交代过去……”

“你还是不是当爹的?边儿的都那副模样了,你还做你威风八面的大总管,你有没有良心……”

“这是在吵什么?”

一声问,不高不低,不怒不喜,但足以引得争吵中的夫妇两人扭过头去,又赶紧跪在地上,惶恐见礼,“奴才给太妃请安。”

华贵一身的叶迦氏在前呼后拥中姗姗步。左边有心腹大丫鬟爽落搀扶,右手牵着宝贝孙儿楚博。楚博之侧,樊隐岳随行。

“你们这夫妻两个都是这府里的老人了,怎么这般没有规矩?大呼小叫的,让新的奴才怎么学你们是好?”一连几日的阴冷天气,好不容易放了个晴天,见了久违的好日头,叶迦氏趁兴踏出寝园,到临着梅林的暖轩里听戏赏花,不想被这吵嚷声扰了兴致。

“太妃息怒……”

“太妃!”乌家妇人抢断了丈夫话端,抹泪哭声道,“奴才是着实急了呀,奴才的小儿子现今躺在榻上,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奴才不找他这个当爹的,还能找谁呢……呜呜呜……”

叶迦氏怒色顿消,忧色立显,“可请了大夫?”

“请了,还不止请了一个,可没有一个能治好……太妃,奴才大着胆子求您,能不能让御医给边儿瞧上一眼……”

“倒没有什么不可以。”叶迦氏沉吟,“可这御医都在秦定城,快回加鞭的回也要至少三天工夫……”

“三天?”太妃话未完,乌家妇人已坐地号啕,“老天爷啊,这不是要咱的命么?咱可怎么活啊……”

乌达开被妻子的粗鄙无力气得面色涨红,咬着牙根道:“太妃面前,你太放肆了!”

“边儿是奴才的命根子,他要有个好歹,奴才也活不成了……”

“你——”

“达开别说她了,当娘的心你们这些做男人的永远体会不了。”叶迦氏颦眉,眼光不经意投到身侧人,突地一亮,“小樊!对了,本太妃怎么会忘了咱们这里又一个小樊?”

——————————————————————

“令郎乃是突然中风导致的失语失禁,且双腿经络堵塞,以致于不良于行,我已针灸过,逼出了体内些许风邪之气。令郎明日一早即可言语自如,便溺亦能自控。”

“那腿呢?边儿的腿还能走么?”

“须再灸上三到五次,使腿间经络通畅,方能下地行走。”

“那就是说我边儿的命保住了,腿保住了?老天爷……不不不,樊先生,应该谢樊先生!我给您磕个头!”

乌家妇人喜出望外,趴在地上便是一个响头。乌达开亦松了一口气,目注樊隐岳,面色甚是复杂,“……多谢樊先生。”

樊隐岳收银针进囊,淡道:“不必,凑巧而已。弱令郎当真患上了疑难病症,在下也爱莫能助。”

“不管怎么说,都是樊先生救了犬子。樊先生的救子之恩,乌达开没齿难忘。”

“悉听尊便罢,在下告辞了。”她拱袖作别。

凑巧而已。世上哪有恁多凑巧的事呢?

乌达开的疑心,她不能听之任之,只得暗中查知对方底细。获知其有三女一子,一子年方十二,已是街头一霸,顶着南院大王府总管的名头,最喜做的,是抬脚给人闷心一踹。被踹者多是辗转讨生的平民百姓,纵然有体弱者因踹呕血,也无人敢有二话。

她以银针两枚招呼了总管爱子。一针刺其坐骨,一针没其海穴,使那双惯于跋扈的脚暂时安歇,再在知其妻登门时,出言暗劝得太妃到暖轩一行,行医救治。

乌达开欠了她一个救子之恩,她之于对方,便不再只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外者。情理中的被怀疑被排斥必定见弥见抵。除非,她真正败了声迹,露出马脚。

细细想,仅仅一个总管,她都须这般小费心思。可想知,未来路,道阻且长,她一个人走起艰险更剧。但不知所物色下的那位合伙人,能否如她所期?

“草叶婶,照理说您府里的时日比爽落长,爽落应该敬您一声前辈。可您总要有点前辈的样子罢?您偷后厨的食材拿到小食肆里贱价贩卖不是一回两回,我只当不晓得。但您今儿个怎么把脑筋动到了太妃的人参上?您是成心不想让爽落替你遮盖过去么?”

听到这责叱的话声,樊隐岳撇首觑去,小跨院的门前,王府被最具权威的大丫鬟在训斥一个粗壮仆妇。仆妇无他,楚远陌嘴中的贱奴正是。

“得了,咱们都是伺候主子的奴才,爽落不想深究到底。您把人参拿回,打今儿起,到别院当差去罢。这事爽落还是只当没发生过。不然报道总管那里,您被赶出府去,着延定城可就没有您落脚吃饭的地方了。”

爽落?樊隐岳抚额暗叹: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呢?是她,应该是她了罢

隐四一

仆妇虽有不服,也免不得冒出了几句尖酸话儿子以反驳,但爽落理据并重,恩威并用,直压得一个泼辣悍妇也不得不乖态顺从,照话听命。

如此干净利落的行事手法,也难怪会成了太妃跟前的第一红人。

而第一红人抬眼咋见了前方的樊隐岳时,虽稍显诧异,却不一时即挂上得体笑容,袅袅行,“樊先生,听说您又一回医到病除。”

“言过其实了,至少还须个三五日,乌小公子方能谈到痊愈。”

“但樊先生医好了一大群白胡子大夫医不好的病症是事实,樊先生的医术还是令人称道。”

樊隐岳淡哂未语。

爽落美眸一不着痕迹的机警向四边扫了扫,迈近了一步,道:“樊先生,爽落有事相求。”

“嗯?”

“爽落有个远房亲戚生了一身恶疮,久治不愈,樊先生给开个房子如何?”

“人在何处?”

“他不在城里,樊先生开了方子,我托人带回去。”

樊隐岳明眸一闪,沉吟道:“不见人,不搭脉,不知病因症状,如何开得了方子呢?”

“就请您先给开一个,管不管用,有没有效,都和樊先生无关。不瞒您说,他病得很重,爽落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这……在下须翻过医书再定夺。”

“有劳樊先生。”她行了个羲国女子福礼,又道,“爽落晓得樊先生是一位谦谦君子,不喜传弄口舌。但爽落还是多话叮嘱一声,这算是爽落的私人请托,请您替爽落保守秘密。毕竟爽落一个下人,不想让人晓得奴婢没把心思尽用在伺候好主子上。”

“在下明白。”

“如果爽落的亲戚得治,必有重谢。”

她福礼告辞,樊隐岳凝见她背影赢瘦,没有北地女子多有的健实。楚远陌生曾说他一度一心求死,对亲姨娘的出现非但没有丝毫感激欢喜,尚要极力拒绝所有救助。这并不强

壮的女子究竟是用了多大的意志,在目睹至亲生不如死时柔颜安慰,面对仇敌之际又要作出忠诚恭顺?

“是我叫她把那个贱奴弄走的。先前我不让她救我,当然不会求她什么。何况她刚进府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的奴婢,也不会有恁大本事。现在不同了,要她解决一两个奴才是

轻而易举的事。”是夜,楚远陌自顾自地谈起了自己的姨娘,“她给我安排的这个新奴才受过她的恩惠,虽然并不晓得她与我的关系,却会按她的嘱咐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没有向她说起我?”

“你要我说么?”

“还不是时候。”

“所以,我没有。”

樊隐岳眸中含了笑意,“你做得很好。”

“真的?”楚远陌眼瞳立时晶灿生亮。

“那个奴妇走了,你的疗程进度可加快一点。从今天起,外敷内服同时进行,你也须按我教你的每日默念心法口诀。待你这身疮痂掉落,我会医治你的右腿。”

“我的腿……”他颤声,“还有治?”

“你当年小腿骨折,未及时加固医治,致使骨骼不能按原状愈合,才长成这般形状。”扭曲畸形如蛇缠枯枝。“你若想它恢复如初,就须再忍上一场重痛。”

“……什么?”

“将先前断骨之处重新打断,从头治疗。”

他面色微变。摔断腿骨虽已是数年前的事,但断骨刹那不堪忍的钻心营腑之痛,至今尚存记忆。重新打断,意味着他须重经一回那样的剧痛……

“若你自觉无法承受,我也可以为你医治它,只是,你要有跛足行走一生的准备。”

“……谁说我不能承受?!”

“那就好。”真是个倔强的娃儿呢……这话,谁曾对她说过?

一道白衣仙影,从最隐密的心隅翩然而出……

她贝齿细啮内唇,咽下翻涌到喉嗓的绵延苦意。

今夜,又将无眠。

羲国地处北疆,每至冬季,冰封大地,万物皆没。是以,冬季也成为好战的没格族人休战时节。每一场雪铺临地面之际,交战双方无论处于何等状态,多能形成默契,各自退兵,休养生息,以待年开春再战。自然,百人百样,纵然是将重诺守信视作人格基本尊严的没格族人,也不乏有打破默契趁敌不备出兵突袭之例,只不过,时至今日,凡突袭者,能获如意战果的寥寥无几,太多失信者都将自己的兵马儿郎送进了酷寒怀抱,损折无数。

楚远漠自军前返回,亦正因冬时休战惯例。对一位习惯了戎马生涯纵骋疆场者说,即使回到华丽府邸,也不会安然享受荣华富贵。

与部将谋划开春出兵之策,同僚属分析各国动态情资,剖谈朝堂暗潮明流,阔论天下格局,乃以往南院大王在长冬内乐于采用的派遣之道。而今载,又额外多了另一项乐事—调教爱子。

“父王,您当真要教博儿剑法?”楚博手里已经握了一把木剑,却犹不敢置信。

“父王说的话还会有假的么?”

“……太好了,太好了,父王,太好了!”楚博眼内异彩盛放,咧唇欢颜。

儿子的喜形于色令楚远漠胸间生气些微疚意,自省过往的忽视粗略,遂温和笑道:“父王教你剑法,让你如此高兴么?父王记得替你请了一位很是不弱的尚回师傅教你剑法。

“可是,今日事父王教啊,博儿喜欢父王教!父王要教博儿什么剑法?”

“你将尚回师傅教你的剑法舞上一套,父王要检视你的程度再定。”

“是!”楚博高应一声,举木剑刚要舞耍起,突想起今日课程,“可是,父王……等一下,先生会给博儿上课,今天是要将大将军霍去病打败匈奴……”

“是么?”楚远漠刀锋般的浓眉一扬,“博儿想学?”

“先生讲课讲得很有趣,博儿很想知道霍去病是用什么法子打跑了敌人。”楚博觑着父王,惦着先生,渴望被天神般的父王传授剑法,又割舍不去课堂的妙趣横生,一时间左右为难,蹙着小小眉头,苦恼不胜。

楚远漠摸了摸爱子头顶,哂道:“你的先生不是还没有到么?先生到了,父王就把博儿让给他,父王也同博儿一并向先生请教学问,如何?”

“……真的可以么?”

他俊颜微沉,“父王不喜欢自己的话被怀疑。”

“是,博儿以后不敢了!”楚博答得中气十足。

这天,樊隐岳捧着讲义到达小王爷书房时,除了原的弟子,还有一位求教者堂皇在座。

“樊先生,为什么要向博儿讲述你们汉人中所谓的英雄事迹?”

“嗯?”授罢课,埋首整理案上讲义书册的樊隐岳回首,那个本应在院中指导儿子舞剑的男人正立在门口,宽阔的身影似乎要将所有打门外投的光线阻断,稳矗如山。“王爷,您在和草民说话?”

“除了你,这里还有第二个人姓樊名先生么?”

姓樊名先生?且将“先生”两字时念得不乏讥诮,这位王爷又在吹毛求疵了不是?“王爷认为草民的讲授有所不妥?”

他皱眉,眉峰成峦,“你总喜欢以反问回答问题么?”

这话她也想问他,无奈势比人弱,道:“草民若有哪里又惹了王爷心生不快,草民在此请罪。”

“一声毫无诚意的请罪能抵消什么?你讲霍去病其人,是在暗喻你们汉人中也有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莫名其妙。樊隐岳此下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府里已有几个月,对眼前这个男人的了解,不再如第一次照面时浮于表面的贫瘠,但也所知寥寥。她无从判定他对她的排斥,只是因为她是一个汉人且是伶人,还是当很疑虑未消?若为前者,何不索性驱她出府?若为后者,又疑在何处?他这般三番两次,似消遣,又似挑衅,真正目的何在?

“草民想不出今日授课有任何不妥。”她迎着他似乎要入骨三分的眼神,淡道。“草民是小王爷的汉学教习,教得自然是汉学。昨日讲卫青,今日讲霍去病,将还会讲到祖荻,讲到史上若干典故人物。王爷若不喜小王爷得此知识,请下命令禁止,草民将遵从行事。”

“本王好奇,是每一个做教习先生都像你有这样的利落嘴皮,还是本王府的教习先生得天独厚?”他说话间,脚步前移,高大的身形缓缓欺近,无声无息地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本王更好奇,你用了什么手段策略,让博儿对你俯首帖耳?”

她颦眉,“王爷……”

下面的话,因他突的动作顿止。

他抬手,掀去了她发顶上的书生帽,拔下了束发的木簪。

一爿失去束缚的发丝,流水般泻下,墨染般的黑,衬着瓷样的白,给精致雅秀的五官染上一抹冷艳之色……

她如泓的瞳仁中泛出点点冷光,秀白的额心蹙起怫然不悦,淡声道:“王爷,您这是何意?”

听到他质问之声,楚远漠條尔意识到,在方才的一个刹那,自己竟为眼前的明艳秀色恍惚失神。但她的冷声质问,又令他哑然失噱。“在此当口,不是该本网逼问你乔装进府居心何在么?樊先生的理直气壮自何处?”

她拿起案上一只管笔,在发间几经缠绕,将一捧秀发盘结在头顶,再从容道:“草民着男装是位方便行路做事,进王府因太妃盛情难却。且草民从没有说自己是男子,王爷第一次见面即看出了草民的女儿身份,可曾听到草民的辩解否认?”

楚远漠平生头次笑得何谓哑口无言,自己竟会被一个女人的浅言浅语回驳得哑口无言,真乃咄咄怪事。

“王爷若认为一个女子不足以承担小王爷教习先生的大任,尽管解辞草民。”

“为什么不是你自动请辞?”

“草民曾和总管签过契约,自动请辞须扣除一月薪俸。”

“钱?”他轻哂,“本王还以为樊先生不食人间烟火。”

“谋生糊口,焉能不食?”

他唇角恶意上扬,“如果本王让你在延定城里谋不到任何一份差使,你认为怎样?”

“草民会识趣地转往他处。”

“如果本王让你在整个羲国难谋生存呢?”

“草民只好远离羲国。”

“你认为你到任何一处都能寻得生路?”

“草民但求尽力,至于上天给不给生路,非草民所能左右。”

“有没有什么事可让你换取脸上这副没有表情的表情?”

她秀唇略掀了掀,无语以对。

楚远漠再度失笑:也轮到樊先生哑口无言了不是?“樊先生尽管在府中做下去罢。太妃和博儿都喜欢你,本王若把你辞了,定要使得家宅不宁了。”

她覆眉,未谢未辞。

微聚金芒的豹眸斜睨过去,他似笑非笑,“再说,将一个有着花容月貌的女子逼到绝路,本王岂不是要担了暴殄天物的罪名?想想,有点舍不得呢。”

楚远漠对她生了兴趣,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兴趣。

在那个男人别有意味的凝觑中,樊隐岳走出书房,心头闪过此念。

是罢?虽无从参考,自觉相去不远。

若当如此,她并不欣喜。因那个可能,不在她计划之中。

踏上复仇这条路之始,她便将身为女子的所有幸福资格尽作抛弃,把自己当成一个男人般的试炼。是以,纵然有千般谋划,也从不曾想以自身饲敌。尽管,那可能是一条最便捷最省力最易到达目标的路。

从到达延定城那日起,她屡次夜探南院大王府,也在延定城百姓口中听透了南院大王的强悍名声。她刻意进戏院务工,并崭露伶人才华,是为投南院太妃所好铺平进府之路;

进王府,是为就近观察强敌以寻破敌之法;有意无意以不弱口才引他关注,是为增加与敌过手机会知己知彼,兼以实战提升自己的五车之术。

她要打败这个男人,是如一个男人般,以智慧,以谋略,以他最推崇的强者方式,打败他。至于其他,她不屑。

隐四二

你为何一连十多日未?”少年的瞳眸在黑夜里如曜玉般闪耀,问她的口声中,透露出了几丝委屈。

“你恢复得很好。”她牵起他手腕,搭上脉搏,瞑目号毕,所答非所问。

“你为何一连恁多天不见?”少年的执着非同一般。

樊隐岳一指挑他下颔,明眸在他面上细细逡巡,随口答道:“你的姨娘为你要了方子,我给开了。有她为你调理,我暂且清闲一下,不可以么?”

“我想见的不是她!”

坏脾气的娃儿。“你脸上的疮消了不少。看不出,你还是个漂亮孩子。”

“你……”

“你再按我开给你姨娘的方子吃、敷上五到七日,找个合适时机,我会为你治腿。”

“我……”

“你腿好以后,将身子调理壮实,我会教你武功。”

他一怔,“武功?”

“你不想报仇么?”

他更是愕异,“报仇?”

“想,是不想?”她声线虽无大幅起伏,却锐气隐现。

他回过神,瞳仁一利,“当然想!我要杀了那个毒妇,要……”

“报仇有很多种方式,待你拥有了智慧和力量,再谈其它。”她翻出囊中银针,刺入他腰间穴道。

他久不良于行,肢骨萎缩,经络不通,她所需投注于他身上的精力尚繁不胜数。

但愿,这少年值得。

光阴又向前走了一个月,一场大雪造访延定城。

北地的雪不比中原,一旦落下,且厚且重,大有封城态势。这时际,可谓万物凋零,百废待兴。

在这样的天气里,樊隐岳出王府,踏雪披寒,到先前住过的大杂院看望小昌子,不想正逢他病卧土坑,当即为其诊视,随机出门买了药品和果腹之物回。

“药已经托隔壁的王婶在煎了,你只是受了寒,把这帖药吃完,应该就能痊愈了。”

裹着几层薄被的小昌子在土坑上哭得一脸的鼻涕眼泪,“呜呜呜,小樊,你对我真好……从没有人给我买过药,你是第一个……”

樊隐岳将另手上的油纸包举了举,“我不止给你买药,还买了馒头咸菜。”

“呜呜呜,小樊,你真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趁人把馒头吃了。”她倒了一碗热水放到坑桌上,将果腹之物递他手里。

“好吃!好吃,我昨儿个整整一天没有吃一口饭,饿死我了……好吃!好吃!”尽管只是馒头咸菜,小昌子仍然吃得势必饕餮。

她静默立着,直待他狂卷了两个馒头,向第三个进拔时,才开口问:“有人向你打听我的事么?”

“好吃,好吃……呃?你说什么?”

“有人向你打听过我么?”

“呃……”小昌子眼色闪烁。

“有。”她确定。“你怎么说的?”

“就是实话实说……你是中原汉人,在此无亲无由……我也不知道你详细路不是?”小昌子说得底气不足,“说这些,会害到小樊么?”

“害不会害到,你不必管。替我做些事罢。”

她前面模棱两可的一句令小昌子愧意徒生,后面一句又其精神大振,“你说!你说!”

“打听一下,附近有什么空闲的宅子?”

“你要买?”

“租。”

“王府的差使不想干了?”

“想。但毕竟不能长久。”

“没问题,我小昌子找的,绝对物美价廉,保你满意!”

“还有……”她将写好的一张纸递过去,“若还有人向你打听我的事,把上面的话说给对方听。但要切记,须等人问了且问得急时再提。你自己也演过戏,莫使人生疑窦。

“这……”

“多看几遍记在心里,我要烧掉。”

“……好。”是错觉么?总感眼前的这个小樊,不是他所认识得那个台上风情万种台下沉默平凡的小樊,明明眉眼还是一样的标致好看,是哪里不同呢?

打小昌子家出告辞出,又见雪瓣飘零。樊隐岳信步走在街边路上,听着脚下双足陷落的吱呀声响,前无人迹,后无影从,除却那两串深陷在厚雪的脚印,除却簌簌落雪之音

,空白苍茫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自己一个。

若只剩了自己一个,她反倒省事,或就此停止不前,任自己湮逝这一片浩然无际的雪白结素内。或纵身飞跃,与雪花同舞在空宇之内……

但,怎么可能只剩下自己一个呢?

这所谓的素洁之后,不知在哪扇窗里,一定有一双眼睛洞悉着她一举一行。

有这样一双眼睛,也好。

警示,驱策,激促,推动,令她每时每刻都不能舍弃着最明晰的清醒,最严苛的冷静,最理智的判断,最从容的反应……

“樊先生,樊先生!”

听得急呼,她艰难回首。

“樊先生。”临街酒楼门内跑出一人,招手相唤,“王爷请您到里面暖暖身子再走。”

鸳鸯楼顶层大堂内,炉火烧得鼎盛,酒壶烫在滚开的热水里,逼出钻汲肺腑的酒香,五六位自城中各大花楼的顶级歌妓跪坐躺下,摆弄出妙姿珠态,弹奏着琴箫琵琶,高扬歌喉,妙娱堂上贵人。

今日聚会,不为军务,不谈朝政,纯纯粹粹是一场贵族间的筵宴。楚远漠居于上座,左为东郡王楚乾,右为驸马翟煌,尚有若干显贵,高谈阔饮,打发这大雪封城时光。

“这真是一场豪雪呢,下得这样铺天盖地,幸好我早早命人把放在隆冬草原上的牛羊全给收了回,不然可就要倾家荡产了。”

“听东郡王的口气,您对做这个无事一身轻的闲差王爷喜欢极了呢。”

“那是自然。本王可不傻,什么不必做,有牛羊有草原有奴才有金银,这可是祖宗保佑才能有的享受。”

“享受是不假,可看着南院大王建功立业,你当真不眼红?”

“哈哈,我若真有我三叔的本事,莫说眼红了,说不定还要真刀实枪地斗上一番。可本王很是有紫自知之明,要我带兵打仗,不如直接把兵丁们绑了送到人家面前任人宰割,

还省得费上些气力。”

下首有人接话,“若说这行军打仗,南院大王称得上我羲国第一人,百战百胜,所向披靡,堪向当年太祖看齐。”

楚远漠眉心出现不悦褶皱:几时羲国人中也滋生起了这前沿令色溜须拍马之风?

“南院大王威名远播,是草原上最神勇的战神……”

他蓦地立起,径自掀步行至临街窗前,抽去铁制销条,豁然推开了一扇窗户,当即有冷风裹着雪沫趁虚穿,烈烈侵蚀一堂温暖。

“啊唷——”

“南院大王,您这是……”

环视诸人的诧愕,他豹形眸子暗藏不输于窗外的凛冽,“本王以为你们需要清醒一下。”

“清醒?这大冷的天,哪需要什么清醒?南院大王喝醉了不成?”有人拢紧了身上华服,犹是不解。

楚远漠面色更沉,“没格族建国之前,驰骋在草原之上,什么样的日子没有经历过?这点小小的风寒就能把各位的筋骨冻着了?我没格族的男儿何时也变得恁样较贵?”

“这个……”诸人偷眼相睇,尽相赫然。

东郡王楚乾干笑缓颊,“三叔话说得对极了,咱们没格族的男儿的不确不能安于安逸,丧失了没格族人坚砺本性。窗户敞着就敞着罢,咱们一边儿喝酒,一边儿看雪,有汉人

学不的豪迈,也有属于咱们自己的风雅,对不对?”

言间,他已走到了楚远漠跟前,递上一斛热酒。

楚远漠也并非一味固执从旧,闻言勾哂,执酒道:“本王有感而发,各位尽兴。”

堂内气氛重现活跃,但苦了堂下一干如花佳人。穿窗的风势忒是强劲,而为求形姿曼妙的佳人们多是外罩御寒暖氅内着合体裙装而,此下早早就把暖氅卸了,娇躯不堪寒风侵袭,却皆不敢为了加衣断止歌弦。

东郡王怜香惜玉,暗自寻摸着为众佳人脱困之法,眼光漫投窗外,瞰德一雪地彳亍人影,道:“外面这人一定不是羲国本土人氏,这冰天雪地的,是想找死么?三叔,咱们眼不见为净,关了窗户罢,省得看见死人晦气。”

楚远漠极随意的一晀,眸内金色波光流耀窜动。“楚河,给本王下去请人上

隐四三

酣酒肉靡,脂粉逸乐。樊隐岳甫上楼梯,迎面而的浊气令她心生斥意,戛然却步。

“王爷,樊先生到了。”

“樊先生好兴致,在这冰天雪地的当儿,踏雪出游了么?”楚远漠好整以暇,半身前倾在酒桌之上,问。

樊隐岳恭袖施礼,“草民拜……”

驸马翟煌两眸异亮,條问:“楚兄,这位就是你家那位伶人出身的教习先生?听说在冬围时救了你们家小王爷的性命的是也不是?”

楚远漠很难不觉察其心下意图,不觉眉心蹙拢,“本王府的教习先生还很有名么?”

“有名,有名呢,一个汉人戏子拼死救主的事,可是大有嚼头呢。没想到,竟还是这样一个让人心痒的尤物,哈哈哈……”

樊隐岳唇抿一线,压制着sheng体内那个叫嚣着的自己。克制,是她必须学会的课程。

楚远漠睐她一眼,嘴角上扬,“本王的教习先生竟能入了翟驸马这位花国高手的眼,实在是意外。”

“楚兄的意思,是您愿意割爱?”

翟煌喜好男色,举国皆知。但因其家族势力不可小觑,为示拉拢,皇族仍将长公主配之,而那位长公主珂薇也不遑多让。驸马公主为争一男宠大打出手的传闻,一度为羲国上 层笑谈。当披着紫色披风、素颜如玉的樊隐岳乍现,立时使之如嗅着了蜜糖滋味的蚂蚁,若不是还有一两分自制能耐,蹿流在舌底的口涎会直漾口外,丑态必出。

“楚兄,你已然把‘他’给在下了是不是?”

“蒙翟驸马看得上,是‘他’的福气。”楚远漠虽未置可否,口吻言辞已透允准。

翟煌大乐,眉飞色舞道:“那这个樊先生稍后便要随本驸马回府了!樊先生,还不快坐到本驸马身边,喝一杯酒暖暖身子?”

楚乾哼笑道:“翟驸马,你把人领回去,你家公主又与你抢人怎么办?”

“是呢,难不成楚兄要把人家一分为二,那谁要上面,谁又要下面?”

“干脆分单双日不就得了?只是累了人家,可得悠着点玩呢。”

诸口齐作打趣,于他们,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消遣。

樊隐岳迈动双足,径自步下楼梯。

诸人愕然。

“这……什么意思?”翟煌丕地色变,霍地站起,“给爷我站住!爷命你站住,听到没有?把‘他’给我拦住!”

樊隐岳权当犬吠,充耳不闻。

只是,走到半路,仍回了,被驻守在楼梯口的驸马侍卫逼回。

“臭戏子,给脸不要脸是不是?”方才还挂着自诩风流多情貌的驸马爷眉横目恶,恼羞成怒。“是想好端端的敬酒不吃偏吃罚酒么?”

樊隐岳两目未视对方,也不看任何人,清淡的视线投注之点,彷佛不存在于这个饱暖却污浊的空间内。这姿态,比明言驳斥更能激怒养位高权重呼喝惯了的人,翟煌扬手便将指间酒杯向她掷。若砸中,许是能将驸马怒气消耗去一点,偏偏醉意使然,他明明瞄准了那张光洁额头砸过去的东西,擦其鬓角无为而过。

“臭戏子,贱奴才!”翟煌气急败坏,破口大骂。“驸马爷给你两条路,一个是跪到爷前敬爷喝杯酒,爷兴许能发善心把你带回府好好疼你!一是给爷走到窗户前面,自个儿跳下去,省得爷费事!”

樊隐岳掀步,当真行到了窗前。

“你……想给本驸马这一套?”翟煌先怔后冷笑,极尽鄙夷。“你们汉人要女人三贞九烈,你这个生就是给人做兔儿的戏子也想誓死不从?”

樊隐岳推开窗扇,面对一大片素白世界。

“你就跳下去试试,但愿你这奴才运气好能一下子摔死,不然断胳臂断腿儿的躺在大街上,也不知是先冻死还是血流干了再死?哈哈哈……”

“噢?!”诸贵人惊呼。

“哇啊——”众佳人尖叫。

她翻窗一跃而下,消失在窗口的背影不见任何的停疑迟惧。

楚远漠暗咒一声,形如疾电随后追跃,在将至地面的刹那,健臂将那条纤躯攫住,安然停落地面。

“你引以为傲的汉族史学教给你的,就是这些么?”身势稍稳,楚远漠的责声已出,“你这所谓宁死不屈、就、可杀不可辱的气节,在本王看,无非不知变通的迂腐而已!

她推开腰间与肩头的手臂,退一步,揖首道:“草民谢王爷屈尊援手。”

楚远漠挑眉,“你这是在指责本王适才置你不理了?”

“草民不敢。”她垂眉敛目,一脸恭敬。

“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她压下方寸间火气,对身后招手,“银丹,你送樊先生回去。”

回到鸳鸯楼顶层,他威嶷身量伫于楼梯前,豹眸扫视全场,“翟驸马方才的玩笑开得有点过了。本王爱惜人才,敬重学者,相信在座每人都不会喜欢自己爱惜敬重的人被他人作践。依本望之见,像今儿个这样的玩笑,今后少开为妙。”

言讫,旋身而去。

————————————————————

“今晚我会为你医腿。”

回到王府,樊隐岳便将自己关于下塌房内,阖牖闭门,落下床帐,深坐不出。做过了暮色四合,坐过了华灯初上,直到夜深人静,阒无声迹,她方行动,稍事准备,到了楚远陌房内,道。

“今晚?你前天不还说再等个几日……”

“如果怕疼惧苦,直言无妨。”

“谁说我……”楚远陌欲怒又抑,吸口气,沉稳心神,道,“我没有怕,你若认为是时候了,尽管动手无妨。”

有长进,学会了压制乖戾性情,不随人挑拨起舞。“前日你房内尚且寒冷,不利你断肢重医的康复。眼下你的姨娘既然给你生了炉火,索性就选在今时。”

“随你。”

她卸下肩上背囊,将刀具、绷带、药粉、木板陈列到枯木桌上,又从怀里取出一壶从厨间取的白酒,先为刀具消了毒,再送到他嘴下,“喝一口。”

“……为什么?”

“我没有调配麻沸散,你喝下它,再咬住棉被。”

“我挺得住!”

“挺得住也必须按我说得起做。你该明白你自己的处境,若在医治的当口被人发现……”

他夺过酒壶,仰头便是一记豪饮,随后将身上棉被一角塞进嘴里,双目直直盯她。

她手抬起那条形状扭曲的伤腿,道:“心中回想当年腿骨初断时的疼痛,回想那时你是如何痛不欲生,想着你在至痛至苦之时却不得医治,想着你每日拖着伤腿躺在坑上的无能为力,想着它们,想着那是如何一种无边无涯的痛苦……”

她嘴中柔声缓语,掌心却突然发力——

骨断之声,在只有两个人的黑暗空间里恍若惊天巨响。

“唔唔唔……”楚远陌眼珠暴凸,牙齿陷在口中被角的棉絮里,两手揪结撕裂了坑褥,瞬间涌出汗水使他整人如沐水洗。此际,春风沐人般的柔缓声再度响起——

“很好,你是个勇敢孩子,值得我为你投入。你已经忍过了最难过的一关,剩下的交给我,睡罢。”

他气力骤失,双睑阖聚,坠入无痛世界。

隐四四

羲国新年到临。

羲国的新年原并不与中原同一时节。三十几年前,一位天历朝公主嫁当时汗王为后,带若干新鲜气象,启用天历朝历法即为其一。将一年的终结和开始易在没有农忙不必放牧的冬时,在推出之始即使得百姓轻易接纳,得以传沿。

没格族人善舞好歌,在新年时候尤是极尽欢庆,街头处处见得簇集一处的欢舞人群,歌声乐声充斥全城街巷,或豪迈粗犷或多情鲜辣,迥异于中原风俗。

“你想出去?”樊隐岳瞥向一旁臀下似生了暗钉的少年,问。

后背颈背一僵,硬声道:“不想。”

“这会儿外面是青天白日,你若想出去,须等着夜幕时分。”

“我……”楚远陌耳后浮起暗红,口是心非道,“我没想出去!”

樊隐岳不再睬他,专心审视她前日晚上留下给他的课业。

这是她首次在日头未落的时候走到他面前,尽管仍以黑巾缚面,但四只眼睛不必依靠内里或异能遭逢,无异是不同的。

为什么会呢?

她告诉自己的理由,是为了楚远陌的伤势。

骨折复原本就耗时弥长,旧伤新治尤其如此。现今近两月过去,他的骨伤过了祛瘀阶段,正是骨痂生长之期,为了不前功尽弃,越需精心护理。

还有一个她不愿承认的理由……陪他过年。

那晚,她将他腿骨重新打断医治,虽用了最精湛的手法内服外敷,隔夜仍见高烧,他嘴中喃喃念着“娘”字,两手切切抓张亟求的是一个慈爱怀抱。在她想不出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时,双手先思想而动,抱住了他……

他比她更渴望温暖罢?她从不曾想和他同病相怜,对他的救助和培养都是期望都在未得到回报。但那晚,她提前利用了他。

那晚,如果她不找一桩足够占据精神的事情做,她不知能否控制自己不去向在鸳鸯楼给自己污辱的人的还以颜色。因小失大,乃兵家大忌,她明知如此,仍无法平心静气。

她借为他断腿刹那,化解去了胸腔灼烧的怒意。

于是,其后见他,忍不住盈生愧意。

因这愧意,今日明言向乌达开告假出门,潜进这方陋室。

为求心安罢。她自忖。

“你所默的‘三十六计’并无大错。从即日起,按你所领会到的,找一些物件练习摆兵布阵、互求攻克之道,将不解处记下,待我时再问。”

“你几时教我武功?”

“待你腿完全痊愈,下地行走自如。”

楚远陌蹙眉,“那又是几时?”

“你若想它早一日临,就按我所说的,每日闭眼领会我所授口诀一个时辰,扶拐下地行走一个时辰。你姨娘送的补品,亦要按我所说的,哪些可吃,哪些忌吃,不可混淆,莫因一时嘴馋忘了。”

“我才不嘴……”反骨作崇,本能想要反驳,但忍下去也不难。“我姨娘前段时日过,若不是我拦得及时,她便会掀开被子,发现我腿上的夹板和暗藏起的拐杖。”

“你姨娘深了解本性,她以为你不愿将丑腿示人,当前倒还好蒙混过关。”

“除了她,不必担心鄙人发现。那个喂我吃饭的奴才每次将饭撂下就走,头抬也不抬。”谁想到被扔在陋室无人问,多了这样一项好处。本以为,今年他又要听着别人的歌声,想象着别人的舞影度过一个寒冷新年,身边却有一个不知面貌只辩声音的人共捱时光。这是一个从他被扔进这间房后第一次不渴望自己死去的新年。

“你姨娘很有手腕,这些年在府里培植了自己的一些力量,将,或许会成为你的助力。”

他闻言怔忡。将呢,他开始有了将么?这个人,当真可以带给他将?

“你几时给我看你的脸?”

“等到你不急于想看时。”

“……好。”从这刻起,他再也不问!

是夜,她带着他,不但走出了那间房子,跨出了那座深院,尚立在一高处,俯望全程的绚丽烟花,火热歌舞。尽管风打透了棉衣,寒意袭人,他却如浸饴汁,一腔欢喜。

“先生,你看摔跤比赛好不好?博儿也要参加,你替博儿加油好不好?”

虎头皮帽,虎头外氅,虎头小靴,虎头虎脑的小王爷楚博一身过年新衣,一大早到先生房内,殷切发出邀请。

“先生要去看望太妃。”

“太妃奶奶也去为博儿观战呐,先生看太妃看博儿一起嘛。”

“先生并非你们王府中人,去之后,只恐位置尴尬。”

她的话楚博一知半解,但先生的拒绝还是领会了的,童声童气道:“不会尴不会尬,博儿想先生为博儿加油,先生去嘛,好不好,先生好不好?”

“先生……”

“先生还是不想去么?本王的博儿这样求先生,樊先生若不允,难道是想博儿给樊先生跪下?”

她闻声抬首,后又恭首,对院门外男子,“草民拜见王爷。”

她所居之地是一个小小院落。小王爷一路跑,院门开着,房门也开着,此刻房门对着的院门之外,楚远漠出现剪手伫立。

“樊先生多礼。”南院大王竟抱回了半礼,“樊先生是博儿的先生,师者如父,以后对本王不必如此多礼了罢。”

她眉心微颦。

“你若想让你的先生去为你喝彩助威,就要好好求求先生才对。你的先生应该是因生父王的气而迁怨给你,你替父王赔个不是罢。”他透着笑意的声调,对的是儿子。

楚博小脸登时急切苦皱,“真的么,先生?你在生父王的气?博儿求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好不好?”

是她领会失误还是一厢情愿,怎感觉这位南院大王是在曲回迂折抵向她赔礼示歉?

“先生,您不说话,博儿当您不怪父王了,也应了去看博儿摔跤。”

“……嗯?”

“末时,府门前的练马场,先生不要忘了,博儿走了!”一口气话罢,一溜烟般地,楚博小腿飞快跑到父王面前,压着声儿卖乖,“父王,博儿已经将先生请到了,您要教博儿那套顶厉害的剑法!”

隐四五

没格族人对力量有着绝对的崇拜,而力量,不止在于玩铁弓劲弩,驯悍马猛兽。摔跤是没格族人最喜欢的一种检验力量的方式,上至五旬老叟,下至五岁娃儿,无不热衷此道

楚博还未上场,已然跃跃欲试,“先生,等一下博儿就要上场了,博儿今日的对手有驸马的驸马的公子,还有飞虎将军的儿子,博儿不怕他们。”

驸马?她妙目淡觑,果然在左侧的宾席中发现了鸳鸯楼的翟驸马。

“先生,博儿上场了,您看好喽!”

换了一身劲装的楚博很湿微风的跳下场去,开始了角力大战。以他的年纪,与他对阵的纵不是同龄也相差无几,自然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大战。打娃娃们眼睛凶狠,表情郑重

,恁是认真。

“下一场,南院大王小王爷对珂薇公主大公子。”

珂薇公主大公子,即翟驸马之子。司仪这般高声亮嗓的介绍,引得诸人起了一阵低低笑浪,也使翟煌面上一黑,原本不时觎觎樊隐岳的目光当即失了兴致。

而后,随着事情演变,翟驸马脸色愈发难看。

角力场中,一个比楚博胖上两号不止的五六岁男娃,明明身形占了优势,却频频被楚博衰落尘埃,毫无回手之力。到末了,甚至坐地嚎啕起。

这位,正是翟驸马的大公子。

如此情形,再有场外观战人群为小王爷叫好不止的喝彩声,翟驸马如何能心情愉快?

而仅此为开始。

摔跤比赛过后,一支由南院大王府请的舞乐队登场,娱诸人之兴。令人称奇的是,舞者居然皆是唇红齿白、腰肢妖娆的少年郎。惹得翟煌龙阳之兴大动,尚在心猿意马坐立不安的当儿,身旁人比他更快一步霍地立起,指头锁准场内一最具风姿者,激情四溢的宣布:“本宫要你!”

少年听了大骇,诸同伴也受惊匪小,几双眼同时看向撒钱金主,获得眼色允准后,條然四分,作鸟兽散。

“……别跑!你们把他给我抓住!给本宫抓住他!别跑!”眼瞅着到口的香肉不能到口,珂薇公主指挥侍卫抓人犹显不足,突地跳下台,以公主之尊亲向风姿少年方向拼力追了下去。

纵然夫妻争宠事件举国传遍,纵然夫妻各有怀抱貌斥神更离,目睹顶着自己妻子之名的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讨要男宠,且如一个疯妇般的放足追撵,但凡男人,谁能平心精心?那一刻,翟煌悔生为人,悔生为人!

——————————————————————————————

“先生,你不生父王的气了罢?”

“嗯?”

“父王说,那个翟驸马惹你生气时父王没有出面帮你,所以先生生父王的气。现在父王已帮先生教训了那个人,先生便不生父王的气了是不是?”

“嗯?”

在随着翟驸马怒吼一声,将妻子甩上肩头跨马离去,结束了那场必定给延定城人的新年生活添了不少兴致的闹剧之后,诸人也各自散了。樊隐岳甫进王府大门,楚博即尾随而至,窃声低语了数句再如一溜烟儿般的消失。

她驻足立了半响,困惑仍未消去,方待迈步,眼前一暗,这座王府的主人又挡在了身前。

“樊先生,本王请你小酌一杯如何?”

“王爷恕罪,草民体质不能饮酒。”

“中原人喜茶,本王请先生喝茶,樊先生不会不给本王面子了罢?”

“……恭敬不如从命。”

她以为这杯茶的就饮之地会在府中的哪处暖阁。岂料南院大王出手阔绰,择了延定城最是讲究的一家茶楼,装潢富贵逼人不说,仅是伴茶的盘跌,就有四干四鲜四香四甜心。

“樊先生。”楚远漠平举茶盏,“本王旧话重提,你乃博儿的教习先生,是他的长辈,理当受到本王的敬重,若过往有任何令樊先生感觉不适之处,这杯茶聊算小补。”

她睐一眼杯中碧绿澄清的茶水,浅浅啜一口。

“请樊先生到这间福泰茶楼,经过了睽睽众目,从此后,延定城人都会晓得樊先生乃本王的座上宾,应该不会再有刁难。”

原如此?她淡问:“王爷明知草民是一介女子,不奇怪草民何以易钗而弃?”

“樊先生的人品和才华俱堪博儿之师。”意即,其它并不重要。

她自不会傻到以为当真如此。不过,南院大王有意修好的意图该非作假。“王爷当真认为您领了草民到此地一游,延定城里便再不会有敢为难草民的人了么?”

他右眉高挑,无声胜有声:当然。

“可是,若有人想为难草民,他必定也明白,王爷纵算会不高兴,也不会为了一个教习先生和贵人撕破脸面,使自己在朝中多一个力量不弱的敌人,不是么?”

他勾哂,“或许如此。但他们也明白,本王极爱面子,若是有人不顾本王的面子硬做了本王不喜欢的事,本王早晚会在适当的时机加倍讨回。他们应该也不想多本王这个敌人罢?”

“草民是不是可以认为从今日起,王爷愿意做草民的后盾?”

他慨然颔首,“这么说也无不可。”

“那么,草民需要敬王爷一杯么?”她执起雕着兽纹的茶盏。

“若是酒,本王会更高兴。”

“是酒是茶,端看饮它们的人。草民敬王爷,是以茶代酒,王爷当它是一杯二十年的老花雕也无不可。”

“哈。”他放声一笑,暗奇自己先前怎会以为这女子是一个言语刻板无味乏趣的人呢?即使不在戏中,她的机敏反应,聪慧妙语,也足以使她光彩倍生了。即使那张玉雕般的脸依旧少有情绪晕染。

这场茶谈,算作和解。兹此,南院大王与教习先生作了“朋友”。

虽然,两人对此“朋友”的定义不尽相同,动机差之千里。

但,确确实实是从这日起,他们的人生真正产生了交汇轨迹。这日的清茶一杯,酝出未时日的波诡澜谲;这日的云淡风轻,酿就之后岁月的风云变幻

隐四六

“峙叔叔,你爱樊姐姐么?”

江南岚蔼纵横的晨光里,男人负手立于崖头。足尖之下,深渊万丈,颀长背影屹立不摇,彷佛独存于天地般的孤绝。随意披散的长发,随风招展的衣袂,又使之宛若仙影天降

好养眼。吉祥坐在半丈外的大石之上,双手支颐和,煞是着迷地欣赏那怡人景致,愉悦自己两只眼睛之余,问出那打悬在脑中许多时日的疑惑。

关峙仰面,感觉着江面的湿洌风气,未应声。他的心情,需要交代的只有自己。

“峙叔叔到底爱不爱樊姐姐呢?”吉祥倒似未必一定得到答案,拧眉喃喃自语。“爱她?她丢了,峙叔叔没有小书中所写得男人因心爱之人不见而性情大变,痴傻欲狂。不爱她?又为何要找她?峙叔叔明明晓得纵算找到了樊姐姐,樊姐姐也未必随你回去。峙叔叔,吉祥一直看不懂你,比圣爷爷还要看不懂呢。”

关峙回眸,含笑问:“一直看不懂?难道你一直想看懂我么?”

“对啊 。”吉祥理所当然的点头。“圣爷爷说,看懂了你,我放算真正做了他的徒弟,他也才愿意承认吉祥这个关门弟子。”

“你看懂过她么?”

“她?谁?”吉祥眨了眨眼,恍然。“樊姐姐?看不懂呢,樊姐姐自从知道吉祥会读人的心事之后,就把心藏了起……呀!”

她惊叫,状似不胜沮丧,“原峙叔叔答应带着吉祥,是想知道吉祥有没有从樊姐姐心里知道她的身世和历,好便你寻找。对不对?”

“对,又不对。”关峙摇头勾哂,“带着你,是因为你是除了我之外,在那个村子里和她走得最近的一个人。至于她的身世和历,我从没有指望从你口中获得。”

吉祥老大不忿起,噘起嘴儿道:“听峙叔叔的口气,难道已经知道樊姐姐的身世和历?”

“十之七八。”

吉祥瞠大溜圆的眸儿,“峙叔叔还当真知道了?”

“接下我会去元兴城。”

“元兴城?京城呢,樊姐姐会在那里么?”

“那是她的处。”

“樊姐姐自京城?为什么?因为她那口纯正的官话?”吉祥净白额心蹙起困惑的褶儿,又陷自语状态。“不对呀,这天历朝能将那样一口官话的人到处都有,峙叔叔应该不糊那么蠢才对……那又是因为什么?哎呀,峙叔叔,告诉我嘛……峙叔叔!”

追着一道已经踱行出五六丈的长影,她动用轻功紧随上去。“峙叔叔,你告诉吉祥嘛,咱们连大年都是在外面过的,从东到西的找了这几个月,你昨日明明还没决定下步去向,为何站在崖上一夜的功夫就笃定樊姐姐自京城?难道是什么山神林仙给了指示?”

“胡说。”他淡叱。

“吉祥也知道是胡说,可峙叔叔要告诉吉祥,说嘛说嘛。”

“是她说的。”

“她?谁?饭解决诶?”吉祥一百个不信,“峙叔叔明明说过樊姐姐没有对您透露过身世!”

关峙不再言,双足依旧自若游走,在露水重重的江南草地上擦过,向认定的方向跋涉行去。

“峙叔叔,说嘛,樊姐姐到底说了什么?吉祥想,一定是你站在崖头的一夜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不对?”

吉祥是个慧根深植的娃儿。他的确是借站在山间沐山风浴山雾这熟稔场景中的当儿,将自己和她在村中山上层纠缠的千丝万缕细细捊,寻到了隐藏其内的一个结儿。彼时听时,心头被惊诧与心疼占满,忽视了其它。此时想,想必是上苍事先预埋的暗示,等他这际的灵光刹那。

地宫。她说过,她险被活埋地宫。这世上,谁敢讲死亡栖息之地成为地宫呢?她那身贵气,那身仪止,早早昭示她出身非凡,没有一个平民会对他房内堆砌的金钗银钿视而不见。

知处,方悉去处,不是么?

随着旧岁末新年初,漫长冬季虽尚在继续,但蛰伏在羲国男人sheng体里的嗜战之兽已然先万物苏醒。

兵马集结,战前集训开始,楚远漠虽尚未离府,早出晚归已成常态,南院大王府的男主人又将暂告空缺。而这时,府中偏有娇客造临。

“珂兰,你该早点的,也能和远漠相处上一阵子。这时候到了连见他一面都难呢。”叶迦氏拉着娇客的手,有喜有憾。

缃色长袍配喜庆的胭脂红马甲,朱翎圆帽镶绯色玛瑙串饰,珂兰公主虽满身的奢丽,却笑容爽朗,举止大方。“不碍的,珂兰不是不晓得远漠即将出征,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去烦他。珂兰时为了看望太妃,陪太妃说说话,您不欢喜?”

明知这话是刻意的讨好,叶迦氏仍听得心花怒放,“珂兰真是个贴心人儿。也就是你这样豁达的性子才能容忍远漠那个木头,他从就不懂得讨女人欢心,辛苦你这一片心了

“不懂风花雪月,一心在军国大事,才是远漠。不管是娇娜,还是我,爱得就是这样的远漠。”

“唉,说到娇娜,若他当初选得是你……”

“不,太妃您千万莫这样说。娇娜和珂兰是最好的朋友,我们当初在发现彼此爱上同一个男人时,便说过要公平地区争取远漠的心。当年远漠选择了娇娜,珂兰认赌服输。如今娇娜走了,珂兰一定要替最好的朋友将爱延续下去,爱远漠,爱博尔。”

叶迦氏欣慰点头,道:“有你这样说,太妃放心了。太妃盼着珂兰早一日进这个家和太妃做伴儿,早一点把远漠那匹野马套上属于珂兰的缰绳。”

“是。”珂兰笑靥如花。“太厚也说了和太妃一样的话呢。所以,这一回,珂兰想随远漠出征。”

“出征?”

“对,太后说,远漠喜欢能和他共骋疆场的女人,当年会选娇娜,也是因为娇娜是曾带兵杀退过荒西悍匪的草原女杰。珂兰的武功和骑术都不输娇娜,相信也一定能成了远漠的得力助手。”

“可是……”叶迦氏微锁双眉,面透忧忡,“娇娜年纪轻轻就殁去,就是因为常年随远漠出征累垮了身子……”

“没格族出过许许多多的接触女战士,能sheng体强壮地安享天年的大有人在。较难的事,我们只能说是老天爷为我们制造的遗憾。我们只能接受它的发生。”珂兰艳眸烁现不容置疑的坚定。“珂兰相信自己一定可以陪伴远漠到老。”

叶迦氏宽下心,“你的确是个出色又让人心疼的孩子,去罢,去打开远漠的心罢,让她这只沙漠雄鹰重新拥有一只属于他的美丽雌鹰。”

没格族女人的表达从外向直白,亦从不推崇娇羞含蓄的姿态作风,是以两人交谈话声虽不至于语惊四座,但一墙之隔很难阻挡些什么,尤其在强外人听力过人时,更是字字入耳。

前为太妃唱曲的樊隐岳立了多时,也听了多时。

那些属于一位热情女子的爱慕情愫当然不是关注指点,令她心弦怦动的,是战争。冯冠武教给她兵韬战略,授她排军布阵,她曾无数次以石子砾块列阵当兵,练习攻防之道。

不知若当真遇上兵戎战争,她所学到的那些能否实施运用。

何妨……一试?

“这是什么?”楚远陌拧眉瞠着被塞到手里纸册,直觉自己不会喜欢。

“内功心法,及骨法、气合、棒术的要诀。”

“我为什么要看这些?”

“这是你想学的武功。”

“为什么不是你亲自教我?”他声嗓内有控制不住的颤音,但她浑然未觉。

“我要离开王府一阵子。”

“离开?”痂疮脱尽的俊美面容條然间失去血色。

“我离开这段时间内,你按上面所载的悉心习练,待我回后……”

“……你还会回?!”

“我是你和你抱着同样目标的人,当然会回。”

这一句,使他找回了呼吸,舒缓了胸膛的紧窒。“我会练好它们!”

“你该晓得如何选择联系地点与时间,要学会辨别危险。”

“我会!”

“白日里,用我给你的药水涂脸,造成生疮假相。每隔两三日递渐一次用量,让你姨娘相信是她给的药渐渐治好了你。”

“我会!”

“你悟性不弱,根骨亦可,如果在我回前已有所成,且记不能动了寻仇的念头。”

“我……为什么?”

她美眸以凛,“我教你,不是想教出一个莽勇鲁夫,若你当真想做那些事,也尽可去做,我只当日行一善,从此不认识你即可。”

“我……”他嘟嘴,“我也只是问问,又没说一定会去寻仇……我既然没被好毒妇折磨死,当然会好生规划……”

“这样很好。”她甩衣上得土坑,坐他身后,“我为你打通一些脉络,以利你对内心心法的研习。”

他遽怔,因为盈入鼻端的一脉淡香,很淡,淡到若非近身,绝难察觉。

“摒弃杂念,意随心走!”她掌心抵上他背,一股柔绵之力随之贯入。

他依言闭眸,弃念,随心。

三个月后。羲国西疆,奭国边境。凉阴关,守将府。 ?

“这几个月,奭国实在是越越张狂,先是频频骚扰我边境平明,后竟然有奭国官兵扮成盗匪进我重镇抢材掠物的恶行出。若非活捉了几个,还以为那些人当真是附近凉阴山上的悍匪呢。”西疆守将木宽负责向甫至此处的上司述当下战况。

“属下向奭国境内的驻防营射去十多只绑了警告书的无头箭,没想到,那奭国也忒是欺人太甚,回过的措辞一封比一封张狂嚣张。而且,依然有官兵扮抢匪侵犯我羲国百姓。更可恨的是,连活捉的那几个也先后莫名其妙的被救走了。咱们是忍无可忍呐,不出兵岂不是让他们小看了咱们?但……是属下等人轻敌了,没想到这奭国的军队如此善战,首战我军胜过之后,之后便是屡战屡败,偶有小胜也损兵折将,被人连抢了四五座镇子。属下无能,只得退到这凉阴关内,死守不出,向都督发函求援……”

他着实是惭愧无颜,嗵声跪到地上,“属下失职,请都督以军法处置!”

“你的确失职。”踞于当中交椅上者,正是羲国兵马大都督楚远漠,甫从北域沙场远徙至此,面挂风尘,却毫无倦色,一双深眸犹冷邃幽远到使人不敢对觑。“你虽失职,还算尽责。敌抗外侵尽军人本分,不瞒败绩及时求援,可见你一心保国,忠心可嘉。记大过一次,在未战中将功抵过,起罢。”

木宽感激涕零,叩谢平身,“有都督亲自指挥,必定能将奭国人打得落花流水!”

“先别忙着奉承,带本督到城头转一圈看过奭国的阵势再说。”

“是是是,都督请……”

西疆多雾,此时正值黄昏时分,夕阳西斜,再也管不住雾气弥漫。守将府厅堂后窗外,幽暗浮动的光线中,几株西槐树之间,一道身形如时一般,无声隐没。

隐四七

王爷,您了这边,难道一点也不担心万和部落那边趁机坐大么?”随上锋前的副将泰明忍了两日,还是问出心头疑问。

“坐大就坐大,正好让大家看看他们有多大的本事。”视线锁罩住城下已燃起点点营火的奭国军营,他答得漫不经心。

“一个察际倒还好,但他后面尚有北院大王,后宫又有汗王的宠妃,这三家联手,不能掉以轻心呢。”泰明犹现于色。

楚远漠低哂,“泰明你不愧是左相之子,不止懂得疆场杀敌,还深谙****宫廷。”

“末将不是说着玩的,那三人要当真联手折腾起,谁晓得他们会不会胆大包天到……无法无天起。”

楚远漠摇首,“他们胆子再大,当下还不敢走到那一步。汗王虽好美色,却绝不会让美色误国,不会容忍他们扑腾得太过。”

“……其实,末将听说,那位玉妃娘娘早前中意的是王爷您,而且因您先前没娶她做正妃尚怀恨在心,可是真的么?”

他眉峰一扬,“这个问题,与我们正在讨论的问题有关?”

“……嘿,末将只是随口一问,随口一问。”泰明讪讪陪笑,断了心中的八卦臆想。

楚远漠此刻无暇理会其他,手指城下,道:“看,这奭营军帐的分布看似散乱无序,实则首尾相连,错落有致,一旦号令发起,兵马可在最短时间内集结出动。由此可见,营中必有高人从中指点。”

“作战须知己知彼,这高人是谁我们一无所知,要不要属下今夜去摸摸底?”泰明马上功夫了得,轻身之术也好,最擅潜探敌营。

“不必,明日本王亲自出城迎战,见识高人手段再论。”

玄色披风被夜风扫袭得猎猎生响,乌黑甲胄在城头火把映耀下亮泛寒泽,他俯瞰足下,傲岸而睥睨。作为一员战将,他从不轻视每一个对手。作为一位都督,他绝不容许他的军队节节败退。对手越是强大,越能激起他血液沸腾,胸怀热烈。

他期待明日。

“明日,我要离开。”

处在楚远漠俯瞰视野内的奭国营地,中军帐内,坐在主将案后的高亢正挥笔书写上递到军部的战报,一丝属于营帐外的清风浅微拂过后,帐中多了另一个人。

虽然已历经多次,高亢仍不免心头一突:万马军中如入无人之境,这人到底何方历?

他心神定,问道:“阁下不是说要借着我奭国的力量灭掉羲国报你家仇么?离开了,还怎么报仇?”

立于帐中阴影之处,周身上下包得严丝合缝的人操着粗哑声音:“以羲国的强大,目前贵国尚不可能将其覆灭。”

“那你这些日子又是何苦来哉?光是说服本将军相信你的策略就费了你不少气力,好不容易本将军相信你了,却要走了?”

这人,神秘的程度不是一丝半毫。不止将面目遮得风雨不透,他甚至怀疑其身材和声音都非真的。一个人若是生有那样的臃肿身形,如何做到去无痕?若归功于高深内功,练得成这等内功的人,瘦身纤肌又有何难?

一月前,他率兵与羲国开展,当日打败。夜晚,这神秘者突现中军帐,开口便说有本事助他败敌。可想而知,他在初始怎会置信。这人亦不强求,扔了一纸素笺后出了帐去,他晚一步追出已是杳无人迹。笺上所书“明日退敌之策”,言简意赅,一目即明。军人天性使然,他读时尚算仔细,读后不以为然,读罢掷到案头烛火上一燃了事。

翌日开战,羲军依然采用昨日攻击阵法,依然是士气高昂战力惊人,眼瞅以方兵士又有不支之势,他赫然想到了那纸素笺,速命传令官挥旗换阵。随即,在擂鼓助威声中,趁势攻得羲军大乱,终获胜果。

是夜,这神秘者又一次不期而至,再扔素笺。他看罢依旧焚之。而隔日仍作采用,击败羲军。

第三个夜晚,他独坐帐内,静待者上门。一番简诘简答,虽对其所云与羲国有灭家之恨之说有所持疑,但既然当前即得惠蒙利,何乐不为?

其后,每一次交战,他按神秘者“素笺妙计”排兵布阵,接连告捷,攻城得地,节节前进。偶尔,他亦生起不甘:堂堂将军受人操控,情何以堪?遂自谋对敌阵法。先后两次,两次都是羲军冲击下一度溃败,若非调整及时,必得惨败……

几番几次下,对神秘者,他直要奉若神明。

可,这当口,这人竟要抽身走了?

“日方长,若将军一直是将军,你我注定会有再度合作一日。依在下之见,将军此下还是见好就收,该撤就撤罢。以奭国目前实力,尚未到了与羲国决一死战的时候。楚远漠已到了阵前,羲国士气必定不振,请将军小心。”

“楚远漠?”高亢眉头锁起,暗暗吸气,“他居然到了?”

“楚远漠作战惯以强弩开路,阵法多求简弃繁且攻势凌厉,速战速决。将军若想与他多周旋上一些时日,不妨以盾牌反光坏其弩阵,以拖、粘为主旨布阵防御,避其锋,迂其气,磨其性。同时,将军另一边遣使者向楚远漠送去那悍匪头目的供词,阐明奭国亦为同受悍匪蒙害,错以为羲国发责难方作还击。”

神明的话,高亢岂有不听?频频点头之际,突想起一事,“说到这里,本将军忘了请教,那个依靠险山峻岭嚣张了十几年的悍匪头目阁下是如何擒到的?我奭国几次围剿都是

无功而返呢。”

若非打悍匪头目嘴里得知了这拨活跃于边境的悍匪两方蒙蔽浑水摸鱼的伎俩,他怕是现在也不解羲国何以突发攻击。这悍匪之悍,着实前所未有。

“在崇山峻岭之间,轻功或许比军队的马蹄和兵士的双足更适宜出入。”

“阁下的轻身之术的确惊人,敢问师从何门?”

“在下告辞了。” 

“哎——”

他阻声方起,人迹已无。

实则,樊隐岳并不想离开。

她很想留在此地,和楚远漠场对决,领教一下这位“没格族之光”的光辉实力。而就如她所说奭国与羲国决战之期未到一样,她和她的对决为时尚早。

她所有的战略战谋,俱自师传册授,未经实战,不啻纸上谈兵。和身径百回甚至千回大小战役,铁血冶炼出的楚远漠相比,绝难胜算。

她亟需战场的历练。

在楚远漠与部下的阔谈中,“奭国”两个字被反复提及,在他们的描述下,奭国是羲国当前最为棘手的强敌。

于是,三个月前,在楚远漠离府不久,她亦高长假离府,到了这西疆边境,摸索探查十几日后,收复了落草在凉阴山上的一伙草莽诸人,下山抢夺了几家地方官员的私产,并截获羲国射的告戒信责寨中人挑衅回之,挑得两境交恶战起。

随后,她潜入奭国军营,献计献策。

被她扔到奭营的所谓匪首,不过是凉阴山上的一个不肯顺服于她的小头目。其人在高亢面前所言的供词,未逼未诱,却一字不假:山上诸匪受新头目指使,进羲国境内抢劫贪官财产,之前做下商量,若有不幸落网者,须供认自己乃奭兵假扮,以此为山寨逃避官兵围捕。

收服凉阴山诸人时,她罩戴脸谱面具,语声低沉浑厚。擒捉匪首时,用得是在高亢面前的伪装。被擒匪首自然不会晓得捉人者就是那个被他咬牙切齿的“新头目”。

当年,圣先生禁止向西教她治毒与易容术,却从不曾想过阻拦冥东风教她如何唱戏。一个戏曲伶人,最擅长的就是改变自己的声腔。若有必要,模仿别人的声音也不难做到惟妙惟肖……圣先生,是一位何等圣明的先生呐。

这一回,她权当小试牛刀。

下一次,她又要牛刀小试。目标定在——万和部落。

隐四八

“京城,京城呢。天呐,难怪是京城,京城的繁华的确是天底下顶尖的!”

车水马龙,人流如川,摩肩擦踵,挥汗成雨。见惯了名山大川的吉祥,却不曾见过这等的阵场,一径惊得怪呼连连,咋舌不已,真真儿一个乡下佬儿初进城的样儿,直让旁边跟的梁、冯、乔、邓四人掩面疾走,不想跟着一并丢人。

“峙叔叔,你看这个灯笼,怎么还能扎出这大肚青蛙的模样……哎,峙叔叔,您往哪边走?”

那道身影走闲庭之步,行市井之间,即使在万头攒动的熙攘中,依然白衣如雪,衣不染尘,皎如日月。

“兆郡王、昌亲王世子驾到,闲杂人等回避!”一声陡喝,令芸芸诸生如水分流,为室子弟的威威仪仗避让出了中间大道。

引马人之后,两匹并骑高马迈着稳若磐石的脚法,俯睨而过。马上人玉冠锦衣,年少貌俊,令得仰视人群中无数少女目光浮现痴迷向往。

“怪事,这喊路的人是给喊错话了罢?昌亲王世子,也就是将的昌亲王,怎么能放在兆郡王后面?”有路人不解窃语。

立马有人给他释疑,“你外的不知道,这兆郡王也是昌亲王的公子,是侧妃生的,从十二岁那年就封了郡王,给太子伴读,前两年又在户部挂了职,皇帝老爷很是倚重呢。昌亲王世子虽然说是世子,但到现在也没在朝中任职,本是给太子伴读的,不知怎么就换成了兆郡王,一个闲差世子当然要放在郡王后边。”

“更怪了,侧妃生的先封郡王,又挂要职,正妃生的怎么反而落了闲?”

“这啊,就得说到咱们元庆城二十年前的第一才女东方相爷的女儿东方小姐了,人家为了儿女死得那可是刚烈得很呐。这皇帝老爷是为了对死人有个交代,就给封了郡王,还给侧妃的女儿封了公主。没想到东方小姐母女两个都是红颜薄命,那位公主没过多久也死了,皇帝老爷就更要做足面子了不是?”

“人死了就死了,皇帝老爷为啥要给死人面子?”某人咬一口外焦里嫩的鸡腿,油滋滋问。京城就是京城,连鸡腿也香得分外不同。

“唉,这说起的话就长了,反正那娘儿俩都是苦命人,把福分都让给这位兆郡王了。”

“不见得罢。”另一位仁兄插过话。“昌亲王的正妃那可是姓苏的,苏相爷那内阁首辅兼军机大臣是闹着玩的?说是权倾朝野都不为过。反看兆郡王一个人人单势薄,横竖都不可能是他哥哥的对手。要是那位万乐公主没死还好一点,羲国王爷的侧妃,皇家怎么着也得忌讳着点。眼下就这么一个小少年一个人折腾,要是还这样扎眼扎眼去,早早晚晚得成了别人餐桌上的一盘菜。”

“一盘菜?一盘什么菜?”某人吃完鸡腿,犹舔着油腻手指回味无穷,但两只眼儿却兴冲冲趣味盎然。这京城是宝地啊,连街头闲话也都透着一股子豪门朱第的郑重味儿。

旁边人睐一眼这个圆脸圆眼的喜性丫头,道:“谁是那盘菜还不一定呢。这兆郡王要真是那么好捏弄,也不会走到今儿个。听说太后可是对他喜欢得紧,还有太子当靠山。而太子后边,有一位吏部尚书,一位工部尚书,一位京畿防卫斗统,两位户部侍郎,那可都是文瑾皇后的亲兄弟,是实打实拥护太子的。”

“说起文瑾皇后,都薨了快四年了罢,国母之位始终都悬着,后宫指不定争成什么样了罢。听说后宫那些主子们都是杀人不见血的。”

“文瑾皇后那可是几百年才出一位的好皇后,有这位皇后在前面,谁都当不起。没听说么?文瑾皇后薨去这的四个年头里,广陵陵园的四边上天天纸钱没断。那都是受了皇后娘娘的恩惠的人拜祭的,以前谁有这个光景儿?好皇后,好皇后啊……”

“好皇后?如何个好法?长得好么?”小丫头对宫廷内幕不感兴趣,却是对其他女子的相貌较为挂念。

“嗤,你个小丫头什么也不懂,皇后娘娘是天上的菩萨下凡,当然那什么都好!要不是有当初的皇后娘娘护着,你看那位兆郡王有今儿个的风光?现下他倒得意,可护着他的女人都没了!他亲娘就不必说了,围场那边儿的人都被封了口。他亲姐姐万乐公主说是思母心切掉下悬崖死的,谁知道里面是怎么一回事?要是皇后在,会出这等事?皇后前脚去,后脚人就也跟着没了,十四岁啊,一朵花还没开,造孽,造孽!”

言者动之以口,听者用之以耳,回回,反反复复,不外是天子脚下的皇室贵胄,****宫廷,让那些遥不可及的贵人们为自己平淡生活增些色彩,添些趣味,也不枉自个儿 和他们同城同地住上一回。

吉祥听了个过瘾,一回头,呲牙一乐,“峙叔叔也喜欢听这些街头小话?”

“死了近四年?十四岁?”关峙凝眉,目光穿过红尘万丈,落到那鲜衣怒马少年背上。“吉祥,今晚要不要找点好玩的事做?”

东方天际曦色方露,清晨的万和草原尚沉浸在一片喧哗到关的宁静中。金丝为线,特制防雨滑面精绒为材,属于部落主的主帐篷内,骤然爆出连声高诘——

“楚远漠离开北域军营去了西疆?这是真的?你确定这消息属实?”诘者身形矮胖,发未束,衣散披,赤脚趿履。

禀报者跪在主子面前,面朝地面,答:“奴才昨夜确确实实听到副都督段烈与参赞王王文远的谈话,他们是这样说的没错。”

“哈哈!”初从软玉温香中醒,接到这样一个消息,还真是让人不敢置信的惊喜呢。“是老天在帮我万和部落么?哈哈,怎么会有这么让人欢喜的事发生,哈哈……”

“听他们说,好像西疆起了战争,且接连战败,南院大王方赶去……”

“管他战胜战败,西疆东疆!能将楚远漠弄走,就是老天爷对我万和部落的眷顾,我们可不能辜负了。”察际抚着自个儿中空泛亮的头顶,笑得忘性得意。“快把这个消息给北院大王送去,好事就是要给朋友分享。”

“是。”

“等等。”一个转念,令他叫住了属下脚步。“这消息尚不知真假,不必急于知会北院大王,省得让王爷空欢喜一场。”

属下不明所以,当即扯舌分辨,“这是奴才亲耳……”

“本主说不急就不急,你……听不明白?”他拧起两眉,眼际生出恨意。

属下一栗,“是是是,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确定消息的真假,奴才告退!”

随着属下的仓惶退出,察际脸色再度恢复到极度愉快里。

楚远漠的离开实在是让人欣喜,也是失不再的天赐良机。这样的机会,他大可不必与人分享。任北院大王的许诺如何动听动人,到末了肯定会偏着自己的亲戚。红雀部落想和他分这一杯肥羹,还要看他搞不高兴呐。

“人,快服侍本主换衣穿甲!”直待披戴整齐,他便要挥戈直进,为他的子孙征讨更丰硕更宽广的草原去了。

——————————————————————————

“败了?为啥会败?你们这些兔崽子到底有没有实心实意地为本主打仗?楚远漠都不在北域军营,你们还是打不过?”

近,如是叱骂在万和部落成寻常声响,概因本以为一鼓作气即能得偿所愿的事却受挫不止。而今日一场战尤其惨淡,损三员战将,伤亡五百多兵士。以致于天已近子时,察际胸中邪火仍燃得旺盛,不放麾下诸将回帐安歇。

好在,骂人也会累。两个时辰后,察际骂声渐艾,一个“滚”字出嘴,诸将如蒙天恩般告退出,主帐篷内只剩下了它的主人。

“废物,一群废物,废物!”虽经一通发泄,仍不能全然解气,察际愈想愈有恨恚难去,低骂声迭迭不止。

“的确是一群废物。”

“对,一群吃饭勇猛打仗狗熊的废物,一群用不著时比谁都叫得欢实用着时候……呃?”他双目霍地惊凸,瞪着身前人。“你……你是打哪里冒出的?不对,你……你是……”刺客?意识到这个可能,手疾向桌上放着的牛角刀探去。

夺!一把短剑遽闪,实实钉入桌案。钉入处,距察际指尖仅差毫厘。

“你最好莫动,我无意害你。但阁下若不肯静静坐着听我几句话,意也许会改变。”皂衣皂袍皂靴皂色帏帽遮面的樊隐岳径自与主人隔桌对坐,淡声规劝。

“……是谁派你的?是要杀本主还是偷窃财物?”察际好歹也在马背上活了本生,对一个人的杀气尚有几分感知本能。此刻,这份本能告诉他莫轻视者的威胁。

“我说了,我无意加害你。”

“那你到底……”

“你今天败得很惨,而我,是为了不让你继续失败下去。”

“……你?”

“你大可不信。不过,如果今夜你不能趁夜袭击敌营,以你部落兵士当下的士气,明日必定还是大败。”

“嗤。”察际双手抱胸,回之冷笑,“先别说本主信不信你。单指你出得这个烂法子,不会打仗的蠢瓜都不可能采用。本主手下兵士们今日打了一天仗,如今疲顿得即使毒蛇了也要照睡不误,你让他们去偷袭?何不出主意让本主直接砍了他们脑袋?”

樊隐岳平声静气,“你说得这些,段烈也一清二楚,所以不会想到你又派兵偷袭的可能,你也才能偷袭成功。偷袭目标粮马为首选,杀人为后选,要快不及挡,见好就收。而后,你再向无粮可食无马可骑的北域军营大加挞伐。至于偷袭人选,用部落主那只尚未上过场的精骑卫队最是合适不过。”

察际心头蹿冷,“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

“机不可失,失不再,部落主尽可犹豫,我也懒得多事,告辞。”

“慢着!”察际喝止。

她应声顿身。

“你为何要帮本主?我总要知道你是谁才能确定你的话值不值得信。”

“我与楚远漠是仇敌,帮助你是为了击败他。”

“你击得败他?”

“至少,我对他从无畏惧。”

“你……什么意思?”

“你若无意合作,我会另找一个有胆色与楚远漠抗衡的人,告……”

“站住!”察际生平最忌,是人言他畏惧楚远漠。楚远漠那只小野兽,在十岁时候就曾把一支箭射进他的大腿,踩在他的胸口上张牙舞爪,天知道,他多想将之撕裂,扯裂,辗成齑粉……“本主不惧楚远漠,在本主面前,他不过是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狼,不足为惧!但本主也不会受你的激怒,要不要偷袭,如何偷袭,本主自己会决定。”

“最好是。”她留一个嗤音,掀帘而去。

“你……”察际追到帐门外,被帐外寒风打住脚步,冷冷打个激灵之余,不由想到:这个人是怎么进得主帐?

当夜,察际并未派兵突袭,倒是一夜精心戒备,以防被袭。第二天交战,万和又损三四百人马,令诸将暗奇的是主子虽面色阴榅依旧却不发一语斥骂。到了夜深人静,一支三百人的精骑奇袭北域军营,烧毁了储粮营帐,趋净了厩内战马,一气的肆意毁坏砍杀过后,即拨马退撤,消失在草原弥漫着沼沼雾气的夜幕中。开始至结束,不过一刻钟。

及到天亮,察际披挂整齐,亲率兵马,发动浩大攻击。

北域军营三成兵士离营寻找被趋战马,余下兵士大部无马可乘,如何受得住马蹄践踏?这场战争的结果可想而知。

北域军营后迁百里,万和趁势前逼,将一块眈眈已久的肥美草原占踞在脚下。

————————————————————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和楚远漠结的是哪门子的仇。只要你能助本主将楚远漠那支所谓的不败之师彻底消灭在这世上,看你是要金银珠宝,还是美人地位,本主都会答应你!”

大胜之日的夜里,又在帐中看见神秘客时, 察际许下这般海口。

“所以,你是愿意与我合作了?”

“说罢,你要什么?”

若她什么也不要,多疑成性的察际反而不易取信了罢。“小胜我可分文不取,每助你获一次歼敌逾千的大捷,给我黄金百两。”

“好说好说,你等着看罢,本主是如何把楚远漠那只小野兽给剥皮抽筋,哈哈……”

隐四九

羲国都城秦定城。大庆宫。玉妃寝宫如玉轩。

午歇时候,听得汗王驾临的宫主玉妃推被而起,带着睡时的慵懒娇态,妩媚迎接。“汗王,您来得正好,臣妾亲手为您做的牛肉羹,已足足用小火煨了两个时辰,马上就能吃了……”

“你有一个好爹!”楚远垠劈头盖脸将一沓奏折甩到了爱妃粉面上,愠斥。“他居然公开向朕的北域军营发起攻击,强心占踞了不属于他的闸北草原。他想做什么?下一步是不是要打到秦定城,攻入大庆宫了?”

“汗王……”玉妃的晶莹泪珠儿立刻成行涌下,“您骂臣妾,汗王骂臣妾……”

她委屈万般,嘤嘤低泣。愠意正盛的楚远垠冷哼一声,“朕正是心烦的时候,你想让朕烦上加烦么?”

“您这样骂臣妾,是在怪臣妾不该是父亲的女儿么?臣妾……臣妾……”

“你那个父亲有不如没有!朕不是不知道他一直有蠢动之心,但朕给足了他面子和里子,每年赏给万和部落的牛羊和粮食够朕的全军吃上两年,送去的绸缎很美女够他填充几座后宫,你那个父亲却是一只喂不饱的狼,一个野心勃勃的混账!一边享受朕给他的荣宠,一边挖朕的墙角,现在竟敢公然和朕作对起。他以为朕给了他的,不能拿回么 ?

?他以为朕让他好好活着,就不能让他死么?”

马了一道,楚远垠气恨稍艾,回首再见爱妃梨花带雨的娇容,方寸一软,缓了声道:“你快写信给你爹,让他收敛一下,尽早撤出不属于他的土地,安分守己过他的日子去。

朕看在你的面上,可给他一次机会。”

“是,汗王,臣妾一定劝父亲尽早收兵,并上京向您请罪。”玉妃诉中带泪,哀而不怨。“汗王,臣妾的父亲惹了您生气,请您先责罚臣妾,莫让怒气有损龙体。比及父亲,您才是臣妾要依靠一辈子敬爱一辈子的人啊。”

爱妃这几句话,很贴心。楚远垠怒霾告霁,招了招手,将爱妃柔若无骨的身子揽在了臂弯之内,道:“朕方才当真是气坏了,说话重了些,玉儿别放在心上。”

玉妃破涕为笑,娇声道:“臣妾怎么会生汗王的气。何苦,的确是臣妾的父亲有错在先,汗王没有将臣妾问斩,已经是疼爱臣妾了。”

这话,又让楚远垠受用极了。之所以会格外宠爱玉妃,除了她是没格族最大部落的女儿,还有她的娇媚姿容与知情识趣。“在玉儿心里朕是暴君不成?就算罪有连坐,朕又怎么舍得斩了自己的爱妃?”

“汗王这么疼臣妾,更让臣妾替父亲汗颜。”玉妃垂螓首,蹙娥眉,“汗王疼臣妾,重万和,父亲实在不该再起别的心思,纵算他一直以所针对对得不是汗王,也不应该……”

“什么?”楚远垠眯眸。

“啊?”玉妃樱口微张,美目抹过惊惶,急切道:“臣妾是说父亲做事太欠考虑,恁大岁数的人还会凭着一腔意气。臣妾一定会写信告诫父亲,让他……”

楚远垠右手伸二指挑起爱妃下颚,“把你适才没有说完的话说完。”

“汗王……”

“说。”

君王威仪不容违背,玉妃喏喏声道:“以前臣妾未嫁时就劝过父亲,问他为何不能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日子,一定要和汗王作对不可。他说他并非想和汗王作对,而是……而是看不惯南院大王的作派。”

楚远垠微怔,“远漠?”

“……是。父亲说,南院大王无非子袭父爵,年纪轻轻成了兵马总都督,更是汗王赐予的尊荣,打几场胜仗是他当尽的职责,他却总以一副比天还要高的姿态站在高处看着别人,让人很难看他顺眼。”

“你父亲是这样说的?”楚远垠拧起浓眉。

玉妃颔首,噘嘴埋怨道,“其实父亲也只是听不得闲言碎语,他那人从年轻时候就是个暴躁耿直脾气,对一些听不惯看不惯的人和事从都是按耐不住……”

“怎样的闲言碎语,让万和部落主按捺不住?”

“就是草原上流传的一些闲话,说什么羲国宁惹汗王莫惹南王,若触怒了汗王,以汗王的慈悲尚且有一线生机,而惹着了南院大王,就等于犯了天,下场会比套杆套住的畜生还要惨。”

“……是么?”

“臣妾劝了父亲都有好几百回了,他少有听进耳朵里的时候。尤其现在,要他忍,更难了。” ?

楚远垠精眸攫视,轻声缓语:“为什么现在忍又要更难?”

“现在,臣妾是汉王的爱妃了嘛。父亲知道汉王疼爱臣妾,就不知天高地厚地把汉王当成了女婿对待,一径以为和汗王成了一家人,就更不能容许羲国有人将气势摆在汗王之上……”

楚远垠色变,一臂将她搡出,“大胆!”

“……臣妾无知,汗王恕罪!”玉妃惶惑跪下。

“你的确无知了,朕和远漠的感情岂是你们父女的三言两语能够挑拨的?朕信赖远漠如信赖自己的一个只手!”

玉妃粉面与地毯面几近相贴,“是,是臣妾和臣妾父亲短视,只看得到事情表面……”

“远漠是朕的兄弟和最忠诚的臣子,朕若再听到你说他一点的不好,别怪朕不念我们的夫妻情分!”

“臣妾知错。”

“哼!”楚远垠拂袖而去。

“臣妾恭送汗王,恭送汗王……”声娇意怯,楚楚哀婉。及待听到男人的跫声真正远去,及待等到这室内再无男人的气息,垂贴于地上的螓首方缓缓抬起,面如冰霜,朱唇挂笑,好冷的笑,腹中有语,未宣于口——

楚远垠,你的耳根最好有你自己想象得一半的坚强。当初,你不也当着我的面说王后是你的结发妻子,不管任何情形都不会错待她么?结果,为了我,你把她打入冷宫。

楚远漠,本宫会很有耐心很有信心地让你步上王后的后尘,让你明白你失去和错过的,到底是怎样的珍宝。

隐五十

北域大营,时已入夜,口令声此起彼伏,戒备状周密森严。

营帐内,副都督段烈、参赞王文远、骁骑将军程光三人灯下围坐。

“这么多天了,今日方打了一个胜仗。若都督回,还不知如何向他交代。”段烈沉重道。他是副都督,都督不在,他代行全职,却在此间损了兵,也折了将,接连告负,教他有何颜面再见都督?

程光抬掌重重拍了同袍肩头一记,道:“别这么说,失败是不你一个人的责任。待都督回,我会同你一起向都督请罪。”

“二位好了罢?眼下是讨论功过的时候么?”王文远的敲桌提醒。“别忘了,明天察际一定还会,还有一场恶战等着你我。”

段、程两人顿扼住低落情绪,扬声道:“参赞说得对,这时候的确不该说那些花。既然失败,就该从败中寻找教训才是。”

“在下奇怪的是,察际什么时候这么会打仗了?而且用的仅是诡道。”王文远想着这些日子以的交战形势,煞是困惑。“你们好生想想,察际以往和人打,哪回靠得不是蛮力?依恃着兵强马壮,以多欺少,以强凌弱,方是他的套路,是不是?”

“可不是?”程光恍然。“我说这些天打起仗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是为了这个么?察际不像察际?”

“察际不像察际……”段烈重复着这话,條尔拍桌,“太对了。这些天打下,的确不像是在跟察际交手。诸如防不胜防的突袭,明退佯攻的部署,都不是察际那个狡狯有余智慧不足的闹到能想得出的。单是烧粮这一招,如果不是都督训诫我军从不将粮尽存一处,这时我们早该一筹莫展了。至于驱赶战马,更不必提,直接让我们有了第一次大败。”

“察际不像察际,而我们以为他还是那个有头无脑的察际。”王文远脸上微呈懊恼,“使我们轻敌在先,无怪失败至斯。”

三人一经讨论,方知过去一段时日的颟顸:一味照搬过往经验,一味相信过往认定,一再以为察际的获胜属巧合,致使一败再败,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明日,副都督率兵出战,程将军领两千士兵从十嵬坡抄过去,其中五百兵士袭其驻营,也烧他粮草。五百兵士袭其万和部落,挠他后院不宁。另一千兵士以枝叶系马尾,掀烟尘,敲战鼓,呐喊佯攻,必要时刻即改真攻,与前方人马前后呼应,看看他察际要如何应付。”

“好计,咱们就看这察际到底长了多少本事!”

长了本事么?王文远一双略显细长的眼眸内疑云暗浮。几十年没长一点智慧的察际会一反常态,显然多了高人指教。但,安插在万和部落里的人不见半点相关讯息送抵,又作何解?

他未将猜测向两位同袍言明,是不想未经确凿前扰乱了他们战前的心境。明日一战,足见分晓,届时再拟应对之计罢。

——————————————————————————

“你出得什么好计?让本主败退了十里地,那可是一大片肥硕的草原呐!本主还以为你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仙,充其量也不过就是这两招三式,白白让本主给了你二百两黄金

……”

当真是狡狯有余智慧不足、有头无脑有胆无量的典范呢。淡觑着这恶形恶状的一部之主,樊隐岳认同了段烈的认定。

之前几场胜仗,他得地获土,于是恣形乖张,直认为老天佑他,她的出现成了无足轻重。而一场不大不小的失败,令其怫然色变。这样的一个人,得马拥有一片土地,成一地之主,当真是全赖了祖宗。

“既然部落主认为我本事不济,我告辞就是了。”

“哼,你走就走,以为本主会留你?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懦夫,不配和本主说话……”

“既如此,我或可到北域营内走上一遭,出小计,献小策,也好让部落主晓得我的本事到底在哪里。”

“你……”他目眦欲裂,拔出腰下弯刀便刺了过去。

嗤。樊隐岳留下一个不屑的气音,消失。

她当然不会到北域营帐走那一遭。以王文远的用兵之策,明日开战,这只草包必败无疑,权当她给的教训也好。

————————————————————————————

楚远漠大败奭国之后,接受了对方和谈提议,条件之一,他要那个悍匪头目。

高亢慨然应允,双手奉上。

南院大王要人,自然不单是为了向一个小小悍匪寻仇报复。在隐隐绰绰里,他警觉这场两国冲突中尚有一团纠结缠绕的乱麻未解,而那乱麻包裹着的核心,当是真相所在。

夜审匪首,第一遍的口供与高亢递的并无二样。他利眸锁着整张供纸,满篇读了不下十遍,找寻可触动自己闹钟警点的某处,第一遍时,几个出现最多的字符惹他灵光骤闪 。

“你说的这个新头目是什么人?姓什么叫什么,长得什么模样?”

“……不知道。”悍匪头目在这个如高山般的男子威慑与大刑并用之下,悍气已荡然无存。

“不知道?”他轻柔反问。

悍匪头目一票,“是……真的真的不知道!那个人全身严丝合缝,戴着一个奇怪面具,咱们是当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就知道他武功高得出奇,又诡计多端,把咱们一伙人耍得团团转……”

“他总有和你们说话的罢?口音是羲国人,还是奭国人?”

“……听不出,只觉得他声音很厚重,像牛皮大鼓的声音。”

牛皮大鼓?楚远漠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人的话声如何与鼓声相近。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是这场战争的关键。至于关键在何处,去了便知。

“本王准你将功抵罪,速带本王上凉阴山。”

隐五一

凉阴山处在两国交界,属于两不管之地,加上天险重重,几百匪众盘踞日久,屡逃过官缉兵捉,法外逍遥。

楚远漠领精兵二百,取捷径,避险峰,很快便到了山中腰。

“穿过这堆乱石林,再走一条半肠小路,便到了山寨后面。”悍匪头目胸有成竹,表现恁是积极。可……

事实与他愿望相去甚远。

“怎么回事?这……怎么又转回了?这些石头……上面的记号没错啊,我明明记得该向左拐的,这这这……”熟悉的景致,不改的路径,为什么就让他成了无头苍蝇?

当被悍匪头目领着兜完了第五个圈子时,楚远漠抬掌,命队伍停止前行。

再行,只怕归途难返。

饶是他的彪炳战绩建立在草原与沙漠间,也不会对中原战争阵法一无所知。摆布在眼前的,当为一种依据五行八卦排列将人困入其内难得其门而出的诡异阵法。

中原史书上载,此阵法为一代神相诸葛孔明所长,在其后能自如运用者,史上寥寥……也就是说,他遇见一位真正的高人了?不知这位高人除了挑起两国战端,可曾在奭营内

扮演了什么角色?

按木宽所述,与奭国交战之际,对方所用阵法灵诡多变,前所未见。

而他到西疆之后,初始的确亦受奭军所扼,有些许的困手困足。但一旦识破奭****兵意图,再战未遇艰难,对方并未出甚奇招,使他滋生出与高手过招的愉悦感。

难不成其人志向仅仅是一个山中大王,挑起两国交端也只为浑水摸鱼?

若如此,也只怪他高估了这人之“高”。

他未再徒劳前行,回到军中,一夜多惑少眠。

隔日,接到了自北域的战报,获悉北域失利种种时,他不怒发笑。

“高人”并未让他失望。

——————————————————

“察际,你还敢出迎战呐,再打,你的万和部落连一直马蹄也容不下了!”

“察际老儿,依你这个岁数,还不赶紧找块棺材板儿把自己安置起,还顶着一个不长毛的秃头到处丢人现眼!你不怕丑,你的子孙恐怕要钻到地底下替你丑到老家去了罢!

自从十几日前的一场战,北域大胜,军心大振,遂势不可挡,战场情势也由此骤变。败退中,察际让出了已占到脚底的大片新鲜土地,饱尝得而复失的滋味,同时,尚要领略对手的言挂语削。

两军对垒,除了真刀实枪的拼杀,亦有唇枪舌剑,胜方总是要对败方极尽奚落,夺得场上优势之时,再占尽心理优势,借讥讽之名,行毁对方士气之实。

“程光,你这个无知小儿,敢对你察际爷爷这么说话,是活得不耐烦了不成?信不信察际爷爷这就把你的脑袋揪下,送给爷爷的孙子当球踢!”他气极恨极恼极。他无法接受楚远漠不在的情形之下,自己竟不是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的对手。想当年,他也是草原上一匹无敌的雄狮!

“你们给我上去,谁给本主杀了程光,赏金五百……”

“部落主,您还想领受惨败滋味么?”

“嗯?”察际愕然瞪向左侧骑卫。万和部落骑卫乃部落主贴身卫队,亦常行暗杀私缉之事,为私密考虑,即使光天化日之下随部落主出动时,也要从头到脚尽裹甲胄,包括足以掩挡真容的脸甲。

“你是……”

“正是我。”正是樊隐岳。

差价冷汗泛起。这个人如此来去无碍,出入自如,杀他是不是易如反掌。

“你……可有什么好法子?”他压声。

“部落主肯相信我了么?”

“……那日是我冤枉了你。”

“我不在乎你对我冤不冤枉。想打胜眼前这一仗,接下听我安排。”

“好!”这个人,早晚要除去……

“命你中翼前移,掩护左翼向后隐藏,待双方战起,左翼趁乱抄到对方震后,燃起一条火龙。对方兵士一见后路被挡,必定军心大乱。左翼再在此时攻击,造成你方里应外合 之势,激励你方士气。”

“好,若此战胜了,必赏白两黄金!”察际挥臂换副帅,下达指示。

一通鼙鼓雷鸣,两方兵马如巨潮涌浪般向前奔涌汇达一处,冷光闪,血光现,战争起。

樊隐岳早已打马远离战圈,在事先觅选的一处最利观战高地遥瞰战局。

饱尝失败滋味的察际果真按她所说一一行事,也一一见得成效。北域兵马在火光哄照下乱了阵脚,被万和部落冲击得七零八落。一条条生命迅即消失,一具具热驱速作尸骨。

她无喜,亦无悲。

面对战争,她必须让自己如此。

否则,她无法在那些和她无冤无仇的生命殆亡时安之若素。

“是你么?”

她陡然一震。

“是你么?替奭国人又给察际献计的人,是不是你?”

楚远漠?她盯着这个不知从何方冒出的、黑衣黑甲白马宽剑的男人,捏紧了手中缰绳。

“能在这里看见你也不白白辜负了本王日夜兼程的苦行,本王领教!”他双腿夹马腹,一手持缰,一手挥剑,如一道黑白旋风般袭卷而。

樊隐岳却无意领教,鞭击马臀,持缰带马,斜避出十几步远,“你不去救你的手下儿郎么?”

“你……”楚远漠眉峰骤紧,面现萧杀之色。“你果然识得本王。从西疆到北域,你都是对着本王的?”

“你确定要眼睁睁在此看着你的子弟儿郎死在察际那个草包的手里?”

“……好,你对本王还算了解!”

楚远漠委实无心恋战,拔马俯冲下高地之前,道:“本王会等着你!”

由西疆返回北域,远远索厮杀声至此,本想置身高地暂观战势,不意偶遇一身甲胄却无意参战之人,直觉即为那个无影“高人”。如今既得证实,不怕后会无期,当下救他子弟儿郎们脱困要紧!

“兵士们,我楚远漠手下不出贪生怕死的孬种,从没有临阵畏葸的鼠辈,凡属我大羲国的好儿郎的,给本都督向前!”

一声长喝,一道劲影,如曙光降临黑夜,甘霖润泽固土。当兵士们眺见了楚远漠威山般的身影时,群情振奋,群声山呼:“是南院大王,是总都督,南院大王回了,战无不胜的总都督回了!”

“有了总都督,我们没有打不败的敌人,冲啊——”

“冲啊,为了南院大王,为了没格族之光,冲——”

没有了楚远漠的羲军,依然是一支顽强劲旅;而有了楚远漠的羲军,却宛如一支天降神兵。楚远漠是这支兵马的灵魂,有他无他,不是强弱之分,却是天地之别。

万和部落败如山倒之际,樊隐岳获悟如是

隐五二

楚远漠的归,固然令万和部落一溃败里,但终止这场冲突的,却非南院大王。

这一题,北域驻军兵士倾巢而出,将万和部落兵马压近逼迫,围得水泄不通。诸将士众目所注为总都督一只高举的左臂,只待那只臂落下,他们将发动最后一次攻击,使万和部落彻底消失于这天地之间。

一道八百里快骑送的汉王圣谕拦住了那只手臂。

“北域驻军为我羲国神勇之师,万和部落为我羲国最大的部落,两箱冲突宛若兄弟阋墙,乃朕所不喜见。责兵马总都督楚远漠与万和部落主察际弃武止戈,即刻进都。谕此。

弃武止戈,即刻进都。传旨官将汉王圣谕读得如此清楚明白,清楚明白到连程光这个大老粗都低念了一句:“这摆明了时汉王给他的岳父留条活路……”

“不得胡说。”楚远漠低叱,起身接旨,甩蹬上马。“回都!”

程光觉得出的,楚远漠自然也察得出。

汉王是位有建树成就、有远大志向的君主,他愿意为如此君主开疆辟土,让没格族成为天下之主。但,汉王本性中的多疑使其心思善变,一个女人或许不能动其心志,女人在其耳边经年累月别有用心的私语相授,在未必生令人不喜的成效……不,已不是未,女人的枕头风已然呈效,不然也没有今日的偃兵息鼓,功亏一篑。

而最令人不耐的是,此类事不会是下不为例,有一必有二,有二必过三,直到……

双方俱无法容忍。

他不想走到那一步,不想。

————————————————————————

“你回了?!”

她脚底方着地面,横躺在土坑上的人立刻跃起,身形快得令她暗发赞叹,只是声音里的热烈迫切又使她无端不适。他是在盼着她归么?

“你回了,没有骗我,你回了……”

“你……”樊隐岳接着那双激动涌切的眸光,确定这世上当真又一个人盼着她回。“你的反应如此机敏了么?”

“这几个月,我从没有断了练习。白日习文,晚间习武,你看,连我的字也已经好看多了……”他蹲下身,从土坑洞里取出一叠字帖放到她眼前献宝。

好看多了?她盯着那些彷佛行走困难的大字,无语。

这少年,她已经肯定他的悟性与根骨,加以琢磨,不管是文或武,必有一番气候。她不敢恭维的,是他尚不及他六岁侄儿楚博的书写功力。她体谅他废弃已久,十三岁重新执笔难免生涩僵硬,只是,他莫一径地想博她对其此项能力的认同。

楚远陌生解读出了她沉默外的语言,赧着脸,硬声道:“我……当然明白,比起你的,我的字是丑了些,但总要给我时间,努力最重要!” J

“对。”她平静颔颐,“努力的确很重要。你努力了么?”

“自然努力!”

“有多努力?”

“我……”

“试过才知!”她执起门后顶棍,蓦地一式斜挑。

猝不及防,他肩头挨上棍击,咬牙不发痛哼。

“这就是你努力的成果 ?”她口吻煞不以为然。

“……是你偷袭!”

“你和人交手时,对方不会很君子地知会你后再动手。”

“……看打!”他突然欺身,一记猛拳袭她颈喉。

她腰身后成弓,躲了她的拳,手中棍扫他膝盖。

他退步避撤,一手护在胸前,一手拉开身后门板,提起后纵。

两条身影如轻雾般弥入幽暗林内。

传袭自梁上君的轻功与忍术,樊隐岳将两者巧加揉和,独成一格。

“动时轻若烟雾,动时迅若疾电,观时飘逸灵美,杀时凌厉精准。还好,至少你得了这四要之二,轻若烟雾,迅若疾电。”棍抵在左胸,使他失去所有进攻可能,她道。

他两只瞳心欢跃一闪,“以后我也会像你一样厉害么?你会教我么?所有的都会教我么?”

“你下盘不够稳健,灵敏有余而力道不足。”他激昂的情绪,丝毫传染不到她。“因为你受过腿伤,在你的内心深处,害怕重遭重创,于是你的腿不敢真正发力。”

“我……没有!”他僵了脸,“我不怕,我既然活过了,便什么也不怕!”

“只是说没有用,你必须将你心中阴翳清楚,方能使你武功更上层楼。”

他握拳,唇抿成倔强一线,“我会。”

她满意,走进他,不意发现少年身子高处一截,肩头宽出少许,弱小少年渐形茁壮了。“在我离开的这段期内,你有按我所说的好生练功,也没有违我所嘱去莽撞寻仇。我要奖励你,提一样要求,看我能否做到。”

“什么都可以?”

“说说看。”她不以为他敢向自己漫天要价。

“我要看你的样子。”

她挑眉。 

“我要见你。认识了你这么久,却从没有‘见’过你,不成体统。”

“不成体统……”不是这么用的。虽没有师徒名分,也是她在教,他言辞不当,她该负责的罢?“今后,你若在这座府中其它地方见到我,晓得该怎么做么?”

他自嘲一笑,“我怎会有机会到这座府里的其它地方走动?就算有,也是半夜三更的时候……”

“回答我的问题。”她声线微扬。

他不敢不听,只得懒懒道:“若我在这府里的别处看见你,就当不认识,没看见,好罢?”

“错。”她截然否之。“你怎么做要看你该做什么,须根据地、时、事选择最恰当的方法。若你与我偶遇之前已经公开被人引荐相识,你便须按引荐时的辞令与我寒暄。若之前未见,你方可对我视而不见。”

她救了他的性命,教他文才武功,当然要设法使他走出这间陋室。据她所知,王府对外的口声里,这位庶妃所生的二少爷是被庶妃娘家人接走,至今未归。楚远漠似乎并不晓得这个弟弟的处境。想那位大王经年征战在外,胸臆间盛得尽是军国大事,惟一的幼子都不能饱受他关怀,疏忽了亲弟不足为奇。不知他若知晓了亲弟真实状况,该有如何处置?这一点,尚须观察斟酌。

“你如果想永远走出那间屋子,须让自己变得强大,这强大,不止武功。你们没格族最崇尚力量,你必须成为最有力量的没格族男人。而这力量,也并非只是臂力和蛮力。”

“可以让我见你了么?”

这少年到底是在执着什么呢?她虽很难理解,仍抬手扯下了脸上黑巾,淡然道:“好,你看到我

隐五三

长假归,前门进府,第一个要去请安的,自然是太妃。

“哎呀呀,小樊,你还说顶多两个月就能回,你瞧瞧,走得时候门边的迎春花刚要开,回的时候水塘里的睡莲已经开过了,一去就是小半年,你是一点也不想太妃是不是?”

樊隐岳方一现身,礼尚未行完,太妃的嗔怨即排山倒海涌。她两排细密长睫垂下,乖巧聆听。

“不过,还算小樊有良心,知道回。你都不知道这几个月太妃是如何度过的。以前没听见小樊的唱腔时,那些人凑合也就凑合了,可听了小樊的,再听那些人的,这就像赏到里名刹仙山再去看山庙土包一样,实在是伤耳伤身又伤心呐。”

“太妃。”从旁的珂兰笑语低唤。“您看您,把您最喜欢的小樊先生都给吓坏了。”

“对了,小樊,珂兰公主你还没见过的罢?你不在的这些天里,太妃幸好有珂兰公主陪着说话,不然早早就给闷死了。”

当初珂兰到此,是欲随着心上人远赴沙场,无奈南院大王拒心如铁,严辞拒佳人同行。沙场去不成,公主就此在王府住了下,与太妃情若母妃,朝夕为伴,倒也其乐融融。

“太妃您千万别这阳朔,珂兰不像小樊先生一般多才多艺,哪能给您排解得了什么呢?”珂兰笑颜敛了敛,又重绽如花。“要说这唱曲,珂兰也听了不少,真想知道小樊先生的唱功到底是如何拔尖儿,能得太妃垂青。”

“这还不容易?”叶迦氏喜孜孜挥手,“小樊,你赶紧唱一出《贵妃醉酒》,给太妃解解馋,让珂兰公主也听听。”

“是。”她恭首。“只不过草民这段时日为家事回奔波,一直没有好好保养嗓呛,若有不如太妃和公主耳的,请见谅。”

“这……是么?”对曲儿品质要求甚高的叶迦氏立时揪紧了眉心,“也是,你风尘仆仆的才回,不得歇息就要你唱曲,是太妃考虑不周全了。你倒给太费说说,你家里的时料理得如何了?”

“虽没有进展,也没有更坏。”她当日告假理由,是返乡探望尚在困苦中挣扎的家人亲戚。她口中的身世,家人亲戚若非身陷囹圄,就是被逼离乡,很湿凄惨。

“那就好。说实话,你那天要走的时候,太妃还未你担心着,怕你这一去也被歹人给扣了。但不让你去,又怕你怨太妃不近人情。你也要想想,你父母是为了保住你才丢了性命,以后你可要好好保重自个儿。”

“草民明白。”

“快下去歇着罢,等一会儿太妃让爽落给你送一碗冰糖燕窝过去。”

“是,草民谢太妃,草民告退。”

樊隐岳走出花厅,自一双精明内蓄的美眸的冷冷剖视,令她如芒在背。

——————————————————————————————

“公主,一个戏子嘛,您要是不高兴,杀了他都成,为啥气成这个模样?”

听了随行丫鬟玉奴的话儿,丽艳凝冷的珂兰反而启齿笑了,“你都知道那是一个戏子了,本公主又怎么会生一个戏子的气?”

“您自回房板着脸,不是在气太妃太宠那个戏子么?”

“本公主怎会和一个戏子争宠?本公主气得是太……就算本公主不是太厚的亲生女儿,父亲也是一位亲王,更是为羲国天下而死的大英雄。适才太妃竟然拿我和一个戏子相提并论……”她忍下委屈泪意,拔下别在帽上的朱翎,“因为它不是蓝色,代表了嘴纯正的王室血统,本公主就要受人不自觉的折辱么?”

“奴婢还当什么呢,敢情您是为了这个?您又钻牛角尖了不是?”主子的自怜,玉奴颇不以为然。“您看您,又开心又爽朗的一个人儿,干嘛老和自个儿过不去?您也不想想 ,您真要是太厚的亲闺女,您可能亲近南院大王么?你不知道单凭这一点,珂莲公主有多羡慕您?她最想嫁给羲国最出色的男人,偏偏这个男人时她血缘极近的堂兄,为了这个,没少发脾气骂老天不是?”

“死丫头。”珂兰笑啐,“敢情您还比本公主更有见地?”

“公主过奖。”玉奴弯了弯膝,福个礼。“奴婢是想提醒公主,您眼前该想的,是如何得到南院大王的心,其它那些无关打紧的,别想太多。”

“我也知道,可是,远漠他……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明明知道我的心意,但……”恁是如何坚强开朗,面对心上人的捉摸不定,也没了既有主张。这些年,他不是等他,而是在追他,动用了全部气力……好累。

“公主……”玉奴心疼地靠前,让主子靠在自己身上。她是从王府里跟出的丫鬟,在宫廷里相依为命,两人的感情不比普通主仆,“其实,您不必沮丧啊,南院大王愿意让您接近小王爷,接近太妃,说明他已经有让您成为王妃的意愿了,只待时候成熟,您一定能得偿所愿……嗯?那个戏子在做什么?”

“嗯?”珂兰怔了怔,随着自己丫头的目光向楼下望去。

——————————————————————————

“先生,这样做就可以了么?”楚博两臂平伸,五指合拢向上,仰脸问着先生。

“用力,将臂伸直,多做几次,直到背上出现薄汗再变换姿势,两臂高举,五指抓拢。”

楚博按先生示范,一一照做,尚没忘了问:“博儿这样做了,就不用喝那些苦苦的药汤么?”

“还要为你号脉,看你是不是真正痊愈了?”

“博儿很努力,后背也有汗了。”

“做完十次。”

“好罢,博儿做完了十次,就不用喝那些苦苦药汤。”他仰小脸,两眼巴巴向先生要着保证。

樊隐岳浅哂,“好,先生会尽力不让你喝那些苦药汤……”听到了走进的脚步声,她抬首侧眸,与珂兰公主咄咄审视的眉目狭路相逢。

“樊先生在做什么?”

她尚未答,楚博已道:“先生在教我不用喝苦药就能让病没掉的法子。”

“病?”珂兰一惊,“博儿病了么?病了怎么不找大夫,有什么法子能让病不药而愈?樊先生,敢情你还是个江湖术士不成?”说到最末一句,丽颜已抹厉色。

“谁说我没有找大夫?先生便是大夫,而且是顶好的大夫。”楚博沉着虎虎小脸。“珂兰姑姑,不准你欺负先生!”

珂兰愣了愣,狐疑领略着这娃儿的眼神与表情。

“不能放松,一气做完最有效。”樊隐岳对楚博姿势加以纠正,试了试他的额头和后颈,成效已现。而后,她向珂兰一礼,“禀公主,小王爷昨夜中了冷气,有轻微低烧,草民是在用疏通经脉之法为小王爷治疗。”

珂兰柳眉紧皱,怫然道:“樊先生,不管你从哪里学的这些民间草方偏方,你别忘了博儿的身份。他是南院大王的小王爷,你那些用在平明百姓上的法子,怎么敢用在小王爷身上?”

“禀公主,这并非什么民间草方偏方,此法可使人的三阳经与三阴经交错开闭,蒸汗排寒……”

“住口!”玉奴柳眉倒竖,厉言娇叱。“公主和你说话,你答是就是了,哪恁多的辩解?不知轻重的东西,一个戏子……啊!”

一坨自小王爷身侧大盆夹竹桃下的黑泥极有准头地糊在了玉奴嘴上,染污了红口白牙。

掷泥者取出腰上汗巾擦了擦满是泥泞的右手,又递到鼻下嗅了嗅,摇头咂嘴道:“也不知道阿三给这盆花施了什么肥料,好臭,好臭。”

“博儿,你怎么……”自个儿最贴心的丫头受辱,珂兰既心疼,又折面,想骂不能,想忍又难,脸色红白交错,朱唇阖了又张。“博儿,这奴婢若惹了你,不必博儿你出手,珂兰姑姑就会替你教训她。可珂兰姑姑实在看不出她是哪里冒犯了博儿了。”

“她以那样的称呼称呼我的先生,不该打么?父王书,一个奴才敢对主子敬重的人不敬重,打死都有余!”

“……是这样么?”珂兰面色逐渐平缓些,嫣然一笑,掀步徐徐上前。“樊先生,你能让博儿这样的喜欢你,实在很少。但是,本公主这个不济事的奴婢有句话说对了,你实在不该和本公主顶嘴。她一个奴婢没有资格教训樊先生,本公主如何?”

美目内漾潋柔波陡成峥嵘锐锋,纤手锐利掴

隐五四

你们主子不再?”

“是,驸马爷,王爷出征……”

“本驸马听公主说汗王已下谕召你们家王爷回。”

“这……奴才也听说了,王爷回后直接进宫见驾,尚未返回延定城。”

南院大王府待客厅,乌达开颇谨慎极周全地应付着翟驸马。闻得这全延定城最让人头痛的主儿上府,他第一时即吩咐府内各管事莫教小有姿色的男女下人接近此厅。毕竟是贵人,不管自家主子如何威风,下人们仍是下人。且主子不在府内,礼分不能失,面子也不能丢。

“真是,本驸马还认为能找你们主子饮上几杯,看今儿个注定扫兴了,扫兴呐。”翟煌放了茶盏,兴味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