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归宿》》 · 四木 · 2026-07-26
长而寂静的花园路突然传来一声冷喝。
沙小弦晃悠悠抬起头,迷蒙的眼睛竭力看清路灯方向。几辆高级小车沿线路驶来,领头的是一辆银灰色……?
一个穿黑色西服的男人当先下了车,长得很像李铭远,可是他大步走近后,拽起她手臂的力度又很像另一个人。而且他淡淡地笑着,嘴角抿了点微痕,有如雨点滴进了水面。
水涡式的笑容。
“阿澈?”
沙小弦偏着头,迟迟疑疑地问了一声,“你怎么现在才来?”
晚八点二十,李铭远致辞完毕,没有落座贵宾席,而是径直去了秀场外侧的玻璃台。一离开前场,他嘴边保持的笑容就落下帷幕,一丝阴鸷也随之爬上了俊脸。“人还没找到?”他抬手拉开领带,沉声喝问范疆。
范疆杵着身子,面无表情地回答:“找到了。从K吧出来,带具小伟去了花园路。”
李铭远马上转身,招手带走随从。一直注意这边动静的向玲玲拎着裙子走过来,笑着跟进一步:“铭远,舞会马上开始了,你到哪里去?”
李铭远停住脚步,微微沉吟,然后说:“玲玲,能帮的我都帮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玲玲秀眉紧皱,低脸退至一旁,李铭远站直了腰身,又慢慢地说,不带笑容:“我已经有了女朋友,今晚不能陪她,已经算我失职。所以我不可能把她放在一边,带你去跳第一支舞。向李两家合力宣传是为了新加坡的荣誉,不包括能提升你我之间的交情——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向玲玲点点头,额头的洁白软成一片柔弱色。李铭远笑了笑,留下一名下属陪护她,驱车赶往了花园路。远远地,借着路灯光,他就看到了沙小弦要蹂|躏具小伟,还一脸温柔的模样,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小白脸的地方就不无聊。”
很早就认定的兴趣,现在得到进一步巩固。而且他想都没想就起身喝止了她:“小白脸,不准调|戏别的男人!”
可是等他把她扯进怀里,却清楚地听到了一个名字:“阿澈,你怎么现在才来?”
李铭远看着氤氲湿气的眼睛,看着面染胭彩的神情,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看了很久,面前的人尚无察觉,一直微微笑着回应。最后,他打横抱起了她,她也安静地靠在他肩头,睡过去了。
“范疆,弄醒具小伟,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四十分钟后,天淘沙别墅二层。
沙小弦猛然惊醒了过来,抓住外套开襟冷问了一声:“干什么?”
“洗干净!”李铭远板着脸,继续要脱她的衣服。酒醉的人似乎醒了,明澈的眼眸含住微光,清凌凌一片。但是去抓她的手,她的力道并不大,挣扎得也不明显。
“我不洗,我要回家。”一说话,她的嗓音就有些颤。
“看来你还是昏的。”李铭远冷笑,“一向自大、脸皮厚的沙小弦什么时候表现过脆弱?”他大力捧住她的脸,靠过上半身,抵着她的胸口:“像这样,孩子气地笑?嗯?”
沙小弦靠在浴室墙壁上借力,仰着头:“我不喜欢别人碰我,你滚吧。”
李铭远冷着脸,扯过大浴巾,一股脑蒙住她的头,根本罔顾她可怜的挣扎,反复揉弄。沙小弦吃力地踢他,蒙住的脑袋恨声不停:“你找死吧?李铭远?”
李铭远猛地拉开浴巾,两臂支撑在墙面上,形成一个虚空的包围圈。“醒了?认清楚了我是李铭远?”他说得冷声彻骨,一股热度从胸膛无形漫张:“我记得你说过我是你第一个喜欢的男人吧?那阿澈又是谁?”
沙小弦抿紧唇,恶狠狠一踢:“滚!”
“沙小弦,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李铭远屹立不倒,腿弯都没颤动下。他直挺挺地靠过身子,越来越近,两片薄唇也随之咬在了她脸侧,一瞬间爆发的火气。沙小弦吃痛,紧缩脖子,苦苦挣扎不脱,她突然大喊一声,软绵绵地滑向了地面。
“小白脸,小白脸。”他抱起她腰身,轻拍脸颊。
手掌下的女孩软成一团,李铭远吓白了脸。她的肤色雪白中透了嫣红,正是他嘴唇啃吻的杰作。拍打了一气,他不甘心地让进家庭医生诊断。片刻后,已经有了诊断结果:“沙小姐胃出血,晕过去了。”
李铭远小心翼翼将沙小弦放在主卧里的大床上,吩咐医生着手施救。一众人忙乎了一阵,总算控制住了病情,各种医械器具临时搭建在床头。
李铭远拧了热毛巾,揭开沙小弦衣扣,给她擦拭脖颈和手腕。旁边站着的阿姨说:“铭少爷,我来吧。”
“她不喜欢别人看她后背,你们先出去。”他忙得头也不抬。
卧室里留下了寂静。挂了点滴的沙小弦看起来温和不少,唇线和轮廓都是淡淡的,有了女人的妩媚性,除去右耳的那点残缺,她的脸仍然保持了完整,像是精工雕琢的艺术品。
李铭远站在床边,垂下眼睛看了很久,久到什么时候眼底生恨都不知道。他一把捞过锦缎压花椅背上的外套,搜出了她的老手机,按开了屏显。
3341520,他利索地输入他的号码,牢牢存储在手机卡上。安置好1号键,他想了想,又冷着脸前后翻看手机。
这款是正版,货真价实的韩国三星。而且不出他意料,联络簿、短信站删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就像是新买来的一样。
刚按开不久,时间正好是十点,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一个陌生的号码,持续跳跃在蓝色光屏上。李铭远看着它熄灭,沉吟一下,开始翻查未接来电。
果然,时间标注是今天,小白脸还来不及删除的两条陌生来电跳入眼帘,位数很好记,都是——1234.
分别是早上10点,下午4点,再加上晚上10点,标标准准地间隔六小时,一秒都没误差。
是什么人能控制住时间,这么有原则性?
李铭远捏紧手机,不知不觉带了死力。仿似有了感应般,10点过6分,电话又打进来一次。
李铭远毫不犹豫接通。短暂的沉寂之后,他听到一个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小弦?”很好听的男人声音,好像带了大提琴回音的醇厚。与之相对,他的嗓音降至冰冷:“你打错了。”
那边的男人沉默一秒,然后说道:“先生,能不能让小弦接下电话。”
居然什么都不问,转用一种四平八稳的陈述语气,像是洞悉分明沙小弦一定在这里。李铭远转眼扫了下沉睡中的人,沉声而问:“你是谁?”
那边的声音持续沉稳,带了语速适中的控制力,但是意思却表达得那么笃定。
“敝姓杨,是小弦的未婚夫。”
爱情拉力战
狡猾如狐狸的小白脸空降新加坡,刚喊过一个叫“阿澈”的男人名字,马上又暴露出有个杨姓未婚夫。李铭远长指紧握手机,骨节青白突起,不可思议地笑了起来。
神奇,真的很神奇。
他的笑声清浅,不泄露一丝情绪。而且他是个聪明人,面对那边无形的迫力,他马上作出了选择,果敢而干净。“如果你是他的未婚夫,那她苦苦追求我干什么?”他的嘴角依然含笑,语声说得十分矜淡:“更何况,她现在还在我的床上休息。”
那边顿时没了呼吸,过后声音变得缓重:“打扰了。”清楚地传来三个字后,电话被切断了。
李铭远抛下手机,站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形如雕塑。持续这个姿势很久,他才抬起眼睛,按开内线吩咐:“范疆,你亲自跟具小伟说,下次再连累到小白脸,我一定挖了他脾脏。还有,把绿毛勇拖出来打一顿,打到他胃出血才准停。”
豪华主卧充斥了淡淡的药水味,帘幕重重掩起,单独为他们留下一线光亮,那是从阳台传递过来的恬静月色。这种场景很像十几天前的夜晚,小白脸拜访过后,她给他留下满背的震撼,又悄无声息地离开。2u glF%{f4u2@
李铭远回过神,俯下身给她掩上珊瑚绒毯,坐在沙发里开始做填字。小美说过,小白脸是填字高手,这个消息他听了并不震惊,他表现得很平淡,只是心底留下了深刻印象。
教会她做完所有填字的男人,他总能见到。
沐浴过后,李铭远穿了惯用的睡袍走出来,看了看床上的小白脸。她平躺着一动不动,嘴角的弧度也抿得静淡,像是不经世事的孩子。这样的感觉很平和,平和到让他放弃了不易转身的沙发,侧躺在她身边时还一直看个不停。
小白脸的侧影俊秀静美,盯得久了,居然有催眠效果。李铭远拉过一个软枕,蒙住了头部,身子朝旁边挪了挪,尽量不碍到她,也趴着睡过去了。
宽阔卧室内静寂无声,在霍兰迪亚定购来的世纪大床上,一平躺一趴卧两道身影,都是呼吸均匀,睡得风生水起。到了半夜,左侧男人的睡眠首先被轻微的触动打断。
“怎么了?”李铭远睁开眼睛,从枕缝下对准旁边墨黑的瞳仁,保持着不动的姿势。刚一开口,他的声音还有些哑然,没得到回答,他又淡声问:“不舒服?”
沙小弦侧过头,黑黑的眼睛盯住他,透出清寒:“你去沙发睡。”
李铭远扭过头,用枕头蒙着,脸朝外向不说话,继续睡得安稳。沙小弦咬咬牙,撑起上本身,摸索着下床。可能是睡床太大了,她摸了半天还没触到边缘,倒是咝咝抽气声唤醒了李铭远。
他马上垫起背枕,双手轻柔带力,再次将她放置到芦荟光线覆盖的床垫上。“我去。”他低声说,拉起被毯走向冰冷表皮的沙发,躺下,又翻个身,对着与视线平齐的床面看。
沙小弦闭上眼睛,纤秀睫毛静卧一排,偶尔簇簇刷动。李铭远看了一会,笑:“真的能催眠。”准备也阖上眼睛睡,突然他又像想通了什么,快速弹了起来:“胃痛?”
“嗯。”沙小弦平躺不动,应了声。
李铭远拿来药丸和温开水送她吞服下,又给她盖好绒毯,她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还道了声谢谢。
“怎么变得这么客气?”李铭远低下腰身,对准她静若寒潭的眼睛,看了又看,“我晚上说你没礼貌,你在意了?”
“我本来就比你有教养,道声谢是出自真心。”沙小弦说得面不改色。
“那么,有教养的小姐。”李铭远微微一笑,躬身定住不动,说道:“我能回到床上来吗?别的地方我睡不习惯。”一阵沐浴后的清香铺天盖地袭去,男人的阳刚味也淡淡夹杂着,沙小弦突然冷了脸色,伸手朝上一抓。
李铭远低笑,躲过她的抓击:“好了好了,我知道答案了。”
可是睡至凌晨四点,他又爬起来,尽量安静地躺回床面,趴着继续浅眠。只过了一会,一只冰冷的脚掌就踢到了他的小腿上,力道受到了伤势的牵扯,显得小巧。
李铭远笑着睁开眼睛:“早安,小白脸。”
沙小弦抿住嘴角,恨声说:“你惹恼我三次。你给我记住了。”
李铭远单掌支起身子,撑着脸颊,还是笑:“怎么有三次?就算浴室蒙住你的头惹到了你,最多只能算两次。”
沙小弦冷声:“李铭远,你就继续装吧。”
李铭远突然撤了手掌,上本身很快地靠过去,亲了亲她脸蛋。沙小弦眼里冷光一闪,下意识地扬起手,狠狠甩了过去。他有所准备,眼疾手快抓住了她手腕,低头说:“小白脸,你不喜欢别人碰你身子,我帮你换衣服也是没办法。”
沙小弦喉咙急剧收缩,紧紧抿住唇,说不出话。李铭远意识到了什么,马上松开了她的手,神色黯淡了下去。
他慢慢地躺下说:“我不是随便的人,也没有你想的那样——”最后一个字,他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沙小弦紧闭眼睛和嘴巴,平静了很久的呼吸。等她转头看时,李铭远已经睡着了,侧躺的身子弯成一道弧,像是卸了张力的豹子。随着他安然高卧,眼下的疲路纹渐渐被抚平。
沙小弦想了想,又用脚踢醒了他。李铭远第三次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吃了药胃还痛。”
“我倒杯开水给你。”
“不用了。你讲个故事吧。”
李铭远失笑:“你要听什么样的?”
沙小弦平躺不动,这样,眼里的精明就不会泄露出来:“范疆的故事。”
李铭远也不是很好骗:“为什么对范疆好奇?”
“我第一次和他打招呼,说了句英语(the second time),他好像听不懂……”
李铭远默默思索一下,还是淡淡地开了口:“范疆是我哥提拔起来的,没读什么书,但是做事实在,对我也很好。”
“他的力量大,转身却不快,走的不是长拳路子。”沙小弦慢慢地说,“我和他在维加打的那一次,感觉很奇怪。”
李铭远看着她安静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她头顶,笑着说:“是的,他七年前做过手术,胸腔有问题,速度跟不上来。”
不会英语、做过手术、脸型保持了熟悉的轮廓,三样可能性吻合了起来,沙小弦闭上眼睛,默默地叹了口气,神色掩饰不住疲倦。
终于找到了,七年前冤案中主驾程家的儿子,原来是改了名字的范疆。
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呢?
“小白脸,你怎么了?”李铭远带了审视的眼色,凑近瞧了瞧,“没打听到你要的答案?”
“铭少爷还是那么聪慧。”沙小弦淡淡一笑,“面上笑得恬淡,心里比谁都明亮。”
“你既然提到了范疆,肯定不是随便问。我有些好奇,你又想做点什么呢?”
沙小弦抿住唇不说话。
李铭远盯紧她:“小白脸,你要什么直接跟我说,能答应的我一定答应,不用试来试去。”3F(l `UaJ?
沙小弦哂然:“没必要了,我已经打算放弃了。”
“放弃什么?”李铭远身子躬了起来,让人联想到蓄势待发的豹子,漂亮的脸也传达出一种危险讯息。“放弃和我在一起?”!
胃里还传来隐隐疼痛,沙小弦的身子挪不开侵略范围,她开始避而不答:“再讲个故事吧。”
李铭远盯了她半天,不发出一丝声音,最后,她变得苍白的脸色击退了他的坚持,他捞起软枕,一言不发地走到沙发前,仰面倒下。
“你以前没哄过小美睡觉?”沙小弦笑着说。沙发那边没一点动静,她又接着说:“那我讲个故事你听。”
李铭远双臂后屈,还是保留着支住脑袋的姿态,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侧脸岿然,线条流畅而冷淡。
“有个小孩性格不讨喜,只有他的影子和他玩。有一天,这个影子也离开他了,小孩到处去找,城市乡下,田野溪边,到处都找过了,没有发现影子。后来小孩很伤心,就一个人到外地去,长大后成了一个名士,赚了很多钱回来,不管他在做什么,参加高档的还是低档的场合,他都找不到最爱的影子,不开心……其实在故事末尾,那个小孩已经取得了很大成功,但他却把影子遗弃在暗地方,见不得太阳。”
李铭远还是不动,雕刻般的脸蒙上落地灯光,侧影静然。
沙小弦慢慢讲完,考虑了很久很久,才淡声说:“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但是我能说的只能这么多。”
还是有遮掩,就像以前,一直有遮掩。李铭远突然开了口,寒冷的声线穿过一室明光,微微地晃动:“你骗我很多次,我还愿意一次又一次相信你,你不觉得应该内疚点?”
沙小弦微笑:“我的内疚你看不出来。”
“脸皮厚要有个限度。”
李铭远翻身坐起,黑色睡袍敞开一片前襟,露出了光洁质感的皮肤。这幅春光并不能磨损他凛然的气质,因为他稳稳坐着,一瞬间就恢复了本色,变得极大程度地冷淡。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沙小弦,你老实告诉我——你费尽心思接近我,恐怕不光是文叔那么简单,你到底为了什么?”
沙小弦默然一下,然后嘴角弯起笑容:“铭少爷,你真的不用挖这么深,我已经对你没了任何企图。”
“哦?如果说我想给你机会呢?”
“那我接着。”沙小弦微笑不减,笑得一如既往地斯文,“就好像天上掉馅儿饼,我一定会捡起来。”
“说吧,到底是什么?”
沙小弦盯住李铭远沉静的眼睛,脱口而出:“我想和你结婚。”话一说完,她发现对面的男人仅是动了下眼珠,悍如寒铁的纤维膜表面不起一丝震撼,她的脸色也不由得暗淡,像午后远去的风。
李铭远靠进沙发背,坐在沙小弦曾经坐过的位置里,脸隐没了黑暗。他那角度应是正对光亮,将一切看得清楚的控点。
他安静地坐着,悄无声息。过了几秒,才说:“阿澈是谁?”
沙小弦再次沉默以对。
“你知道我为什么相信你?因为你说过你坐了七年牢,我怜惜你的遭遇,愿意好好待你。但是你怎么报答我的?517Ζ一次又一次谎言加欺骗。现在到了最后的机会,你还是不愿意说真话,你叫我怎么能够放下心,心甘情愿地跳进婚姻里?”
李铭远的声音和身体一样,沉入了最暗的地方,然后在那片阴翳里,他安静地看着她。沙小弦紧紧闭上了眼睛。沉默了足够久,她才一咬牙,捂住腹部坐了起来。
“我告诉你。”伤口果然是一片火辣辣地痛,要揭开往事,当然需要无比的勇气。她一口气说道,不愿停顿:“阿澈是我第一个男朋友,已经死了。”
李铭远身子动了一下:“那你的未婚夫杨先生呢?”
沙小弦继续抿住冰冷的唇,吐出几个字:“他单方面承认的,定婚不算。”
“真话?”
“嗯。”
李铭远突然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英俊的脸上没有一点波澜,像极了初次见面的恶少感觉。他一动不动盯住盘膝而坐的沙小弦,问得恬淡:“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甚至不是疑问的语调,就那么平铺直叙。
沙小弦垂下眼睑,藏住了微水涟漪的眼睛,静静说:“因为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小白脸。”李铭远打破冷漠,开始笑着,“但也只是喜欢,还没到要结婚的程度。”
沙小弦端容正坐,冷冷地刷起了眼睛,盯着他不说话。
“昨天去赌城找你,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但是你不耐烦先走了。现在看来时机刚好——我一向固执的哥哥也支持我,要我找你做女朋友,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宝贝——”李铭远低下身子,薄唇接近她冷漠的脸庞,吐出温热的气息,留恋缱绻:“我是不婚主义者。”
沙小弦被暧昧的气息萦满周身,她坐着没动,却冷淡地笑了起来:“难怪铭少爷迟迟没未婚妻,难怪家里人放任你流连花丛,我还真是没想到。”
她呼地一拳打过去,迅如流星:“简直是浪费我时间。”
李铭远钳住了她的手腕,淡淡地笑:“抱歉。”
一股热辣从腹中升起,不知是失望还是怒气,亦或是二者兼有之。沙小弦忍住不适,挥开他的钳制,跳下床。她赤着脚站在地毯上,一件件理清椅子上、还没来得及送去洗的衣服,转身走了出去。
李铭远低下眉眼站着,没有动。过了一会,沙小弦又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淡紫的Gresso Steel,躬身放在茶几上,没说一句话。
然后安静地离开。
外面渐起晨曦,冷淡的雾渗入了阳台,扯成更淡的一缕儿。李铭远站了很久,瑟缩的寒意叫醒了他,他慢慢走到帘帷旁的油画前,盯着一副贵妇图,仰头说:“结婚是我的死穴,别怪我,小白脸。”
图画里的女人实属贵气,着装打扮尽显典雅高贵,挽着秀丽的发髻,简而精美的装饰把秀发点缀得恰到好处,细看,每个都镶入了价值连城的钻石。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直到晨起的范疆走入卧室,他才问出声:“范疆,妈妈和大嫂都病死在婚姻里,现在换成了小白脸要结婚,我推开了她,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有酒窝的豆豆
天气晴朗。清洗整理好的沙小弦走到洞口,老郑家的小诊所已经开门了。在给她挂点滴扎针时,老郑用尖瘦的指甲刮了下她白皙的脸,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沙小弦抬起眼睛,看郑医生有什么话说。
“喏,两道牙齿印。”老郑咧开嘴巴笑,“近看才看得到。小丫头艳福不浅啊,耳朵上带个缺,今天脸上又有印子。”
是昨晚李铭远留下的啃咬痕迹。沙小弦不以为然地抹了下脸,老郑连忙阻止她:“哎哎,手别乱动,针头会跑。”由于七年来久拘室内,她的皮肤雪白透冷,细小的血管凸起在手背上,看得医生微微叹息:“好扎针,但是丫头也吃苦了。”
沙小弦摸出外套里的《龙珠》,坐在长条木椅上看了起来。早上很安静,明朗的阳光渐渐落入玻璃门,将她静默的侧影拉成纤秀的L线型,她默默地翻完全本漫画,一抬头,发现豆豆抱着熊宝宝站在门口。
“来,豆豆。”沙小弦见着这孩子,脸上就涌现出浓浓笑意。豆豆有一双漆黑的眼睛,此时看起来怯生生的:“姐姐,你病了吗?打针疼不疼。”
对着一个先天患有心脏病的小豆丁,沙小弦眼底的怜惜更浓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怜悯遮掩起来,摆出一副爽朗的笑容,还配合着露出两排白牙:“姐姐后背没有痛楚神经,姐姐打针不怕疼。”
豆豆显然没弄懂手腕挂着点滴和后背有什么联系,在那里一个劲地点头。一大一小坐在一起,抵着脑袋窃窃私语半天,大半与漫画中的小悟空有关。
“姐姐讲个故事给我听。”
沙小弦背部僵硬。一天没过,她就得负责讲两次故事,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不过她看了看面前闪着希望之光的黑眼睛,笑着凑过去亲了亲小豆丁:“好。”
豆豆是男孩子,一下子脸就红了,小小的脸上布满胭脂色,像洋娃娃一样可爱。沙小弦紧盯着他看,先扯了扯嘴角说“秀色可餐”,然后开始满嘴胡诌加套用:“小悟空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能坐上筋斗云,还长了尾巴。他爱吃中国菜,老婆也是中国的美女,叫琪琪,牛魔王的女儿。牛魔王豆豆认得吗?长得可吓人了,两个眼睛跟铜铃似的。”
“姐姐,讲小悟空——”
“噢,好的。小悟空家里有个师父,师父很爱看沙滩美女,天天背个龟壳在海里冲浪。对,就像你们这边的海浪,有一次浪实在太大了,龟师父把头缩在壳里,飘啊飘啊就来到了新加坡——”
豆豆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完全觉得这个故事很神奇。沙小弦看着他浅笑的酒窝,怔了一下,然后摸出一张纸钞,递了过去:“豆豆,帮姐姐买盒稀饭好吗?”
豆豆走后,她闭上眼睛,仰靠在椅背上,微微叹了口气。豆豆的眼睛是纯洁无垢的天之精灵,与它相对应,她就像个历经沧桑的老者了,而且逃脱不了一些残存的记忆。
空气里很安静,老郑外出买菜,家里人在后面院子洗漱,哗哗流水声、小孩喧闹的声音不断传来,她仰头继续靠着,保持着安然的姿势。
直到“小白脸”的叫唤声响起。?
李铭远居然能找到这里来,挺拔的身子遮住了阳光,顿时让会诊的小前厅黯淡了一片。事实证明,抛开他的身份及外貌不谈,这样的男人走到哪里存在感都极为强烈.
沙小弦马上就冷了脸,推断出前因后果:“你派人跟踪我?”
和昨晚相比,李铭远换了一套服装出现在她面前。精工裁剪,卓越不凡,灰黑两色套在他身上,简约而不失时尚。他垂下眼睛仔细观察着她,她的脸色却越来越差,半天没听到回答,她干脆将手中漫画砸向了他,震得风衣带子一动:“你知不知道你这行为叫扰民?你还懂不懂法?”
李铭远一直没说话,脸庞笼着一层淡幽的光,像是沉默的雕塑。沙小弦抬手去抽点滴,他上前一步,按住了她手臂:“别动怒,我马上走。”
沙小弦移开眼睛,靠坐好,再也不看他。李铭远又站了会,慢慢开口:“昨天配好的药……我叫人送到你那里去了,你按时吃。”
她闭着嘴不作声。甚至是懒得搭理人。完全展示了本来面貌。
前厅又恢复了寂静。李铭远看了会沙小弦的脸,那张在飞扬的光线下漠然成一片的脸,转头朝门外走。只走动两步,他仿似心有不甘,又折回身子恶狠狠地问:“沙小弦,我对你没了利用价值,你就这样不待见我?”
沙小弦突然睁开眼睛,漆黑的睫毛一抬,刷出一线冷光:“要不你还想怎样?再听一次我的表白?再享受一次捉弄人的快感?”
李铭远稳住身子,皱眉强调:“我没有捉弄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冷笑:“我说的也是真的,你怎么不信?”
李铭远抽出风衣口袋里的手,伸出两根白净的手指去触摸她脸庞,面上神情仿似着了魔。沙小弦啪的一声打下手臂,他再抬起,还是缓慢而坚定地行进。如此反复两三次,她抬脚踢中了他膝盖,他趁机摸到了她头发。
“沙小弦,只要不结婚,怎么着我都随你,你答应我吧,我两好好交往。”
沙小弦还是不说话。她先看了看壁上的挂钟,再探身查看诊室门外。豆豆的小身影闪躲在树后,露出了绿色毛衣一角。看到这里,她彻底失去了耐心,皱紧眉头沙沙地说:“你烦不烦,李铭远?没事你早点走吧,你在这儿,孩子都不敢进来。”
李铭远两手不禁带了力,紧紧贴在风衣口袋里,支撑住了身子的稳定。他转眼去看树下,露出一个笑容:“是豆豆吧?你过来,今天没有狗狗来哟。”
孩子提着饭盒,怯生生走了进来。李铭远取下他买来的稀饭,放在沙小弦椅子边,蹲下身子,对着豆豆笑:“豆豆喜欢漫画书吗?哥哥家里有很多,要不要去看看?”
豆豆咬住粉红的唇瓣,向沙小弦身子这边依了依,黑葡萄眼睛忽闪忽闪的,还是跳动着希翼的光。沙小弦狠狠瞪了李铭远一眼,李铭远只当看不见,微微笑着说:“豆豆想去吗?叫姐姐带你去玩吧,除了漫画书,还有卡通模型——”
豆豆终于忍不住回头,直直看着沙小弦:“可以吗?沙宝姐姐。”
沙小弦摸了摸他的头,微微一笑:“当然可以啊,不过豆豆先回去加件衣服好吗?”孩子欢欣鼓舞地跑出去,急得她探身叫:“豆豆慢点,不要跑!”
豆豆的小身子早就跑得不见人影,沙小弦回过脸,对着一脸恬静的李铭远冷笑:“原来你早就来了,是站在门外不进来吧?”
李铭远慢吞吞一笑,嘴角含了点涩然:“你早上走的时候,好像很生气……现在气消了吗?”
“哦?”沙小弦扬眉,抖动一丝诧异的味道,“你还会忌惮我在想什么?”
“当然。”李铭远正容说道:“因为我很喜欢你。”
沙小弦嘴角一扬,冷不丁伸腿踢过去。李铭远不躲避,挨了这记重踢,眼角扫了扫门外,他突然很快地冲上去,抱住了她的上半身,将她按在椅子里胡乱亲了两口。
沙小弦大怒,伸手就要打,这时,豆豆穿着绒衣小外套,嗒嗒嗒跑了进来,睁大眼睛说:“哥哥姐姐,你们在干什么?”
沙小弦悻悻放下手,摆出最温和的笑容:“走吧,豆豆。”
陪着一大一小进了天淘沙公寓,沙小弦殷殷叮嘱小美要照顾好孩子,送豆豆进了小教室,转身就朝大门走去,谁也拦不住。
“下午五点之前送回狮子洞。”
她冷冷丢下一句吩咐,整理好外套走了出去,迎上一片明亮的阳光。
真相大白
小美牵着豆豆的手走进育儿室,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五彩缤纷的童话世界。墙壁上全是粉蓝图片,迎上吊顶之光,汪汪的像是水珠在流淌。豆豆睁大了眼睛,越过规则摆放的水晶饰品,站在春藤缠绕的小吊篮前咬住了唇瓣。
“来吧,我们荡秋千。”小美笑着鼓励他。
“这是什么地方?”文静的豆豆也表现出了孩子的好奇,而他的脸庞,再也不是小小少年老成的模样。
小美回答得十分骄傲:“小舅舅为我做的乐园。我呆到12岁才离开的。”
两人欢声笑语荡上春藤。
李铭远坐在一旁的娃娃沙发里,凝神端详豆豆的脸。他问过小美小白脸为什么单独喜欢这孩子,得到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好像是豆豆长得像哪个人,沙宝又看他有心脏病,所以对他格外怜惜。”
李铭远还记得一件事:当初放伦恩进鱼尾街找人时,小白脸突然盛怒而来,不惜拼着自身手掌受伤,也要恶狠狠地和他斗一场。
就是为了这孩子。
豆豆穿着短外套,一笑起来嘴角有个小小的酒窝,一副文静可爱的样子,的确是惹人怜爱。李铭远双手相扣细细看了半天,小美走过来问:“小舅舅,你不去追沙宝吗?”
李铭远收回视线,笑:“既然请了豆豆做客,就不能怠慢这位小客人。招呼他是最重要的事,小白脸的事排后面吧。”
小美噘嘴:“笑什么笑!沙宝的想法不好捉摸,小心她跑了哇!”
李铭远再笑,如同以前哄着小公主那样:“好的好的,我去看看。”他起身朝门外走去,稳直的背影没什么松懈,等他走到投影室外,范疆已经立在门前,而他自己的脸色也恢复了沉静。
“资料汇过来了?”他冷淡地问。
范疆鞠躬:“是的,铭少爷。”
李铭远带范疆走进投影室,直接走到长拱形会议桌顶头,坐在专属的椅子里。一当坐下,他不急着按开屏幕,而是看着范疆,淡声询问:“范疆,你跟了我几年?”
范疆身子微微松动,仿似明白了什么。他低声说:“五年。”
“小白脸对我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吧?”
范疆低首:“知道。”
“知道?”李铭远声音突然急速扬起,黑色的眼睛像是蕴集了风暴,暗沉到底。“你如果知道,为什么从移民局调来资料不先给我,反而送到我爸爸手里?”
范疆躬身回答,不敢直立:“对不起铭少爷,是李部长(李政扬)要求的。”
“为什么?”
范疆吞吐:“李部长说铭少爷第一次爱上一个女人,老部长和他都要先把把关。”
原来这就是沙小弦档案辗转两天才落到李铭远手里的原因。继上次兄长从市政厅匆匆赶回,安抚受伤的他,做大哥的暗自留了个心眼,看是“哪家的小妞心这么狠,敢说新加坡独一无二的铭少爷脏”。"
他们要求外交馆、移民办放出档案,还包括从中国搜集到的内容。五分钟后,范疆领了诣旨外出受罚,李铭远仔细浏览得之不易的资料。
投影仪打出了两张照片,前后差别如此之大,拼凑在一个屏幕时,引得李铭远眉峰不断颤抖:左侧的是二十岁的沙小弦,年轻、娇气,拥有甜甜的笑容、吹弹可破的肌肤,一点婴儿肥还停留在她下巴上,攒起一个可爱的漩涡,就像她平时笑的那样可恶。右侧照片是出狱后的小白脸,皮肤雪白透冷,一双眼睛静若深潭,凝视着前方,仿似要带人进入无尽深渊,不起一点波澜。
她的脸庞不受岁月影响,尽管消瘦,还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紧致。但是她的眼睛,已经是历经沧桑的修道者了,找不到一丝应有的张扬。
除去和他在一起打闹斗狠时的狡猾精利,那里面只剩下沉静。李铭远捂住了眼睛,强压下酸涩之意。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手指,抬头仔细看文档——
姓名:沙小弦
性别:女
出生日期:1982年4月1日
出生地点:南投医院
教育程度:由顾氏基金培养的自学型人才
家庭背景:六岁进简家被简东五收养,十岁进少年强化班受训,二十岁从警校毕业。亲人均亡故。
特别说明:曾获“南北警区武术总冠军”称号,经检测智商高达165。2002年工作渎职,被判入狱七年,出狱后动向不明。
现在情况:旅居新加坡,申请新加坡公民证未果。
真相大白。李铭远看到最后一行字,心思细密的他马上推断出小白脸接近他的终极目的——为了新加坡签证。他的脸色忽冷忽白,眼里的情绪变化不停。
风平浪静地过了25年,谁能预料会被这样的人搅乱生活?
李铭远看着屏幕,不可抑制地低笑:“小白脸,小白脸,你真是好——”
好什么?好狠心?好手段?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全身上下涌现出来一阵战栗,过了很久,他才能平静。
李铭远按住眉头,抬手再换遥控器,翻了一页。屏幕上显示了一个年青男人的图像,温文尔雅,嘴角含笑,一双眼睛淡如春风,带了岿然不动的倒影。资料解释他叫白澈,是沙小弦入狱前的男朋友,后在一场车祸中丧生。
李铭远忍不住又闭上了眼睛。
原来豆豆长得像他,身上都有一种沉静的气质,就连嘴边露出的浅浅笑容,同样明澈无敌。
“小白脸,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李铭远摸出烟点燃,猛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浓浓烟雾。他一直盯住为数不多的三四页资料,眼睑眨都不眨,一阵烟雾升腾起来,他咳红了眼睛。
最后一页,清清楚楚显现了一个男人,就像天降冰雪,携带着风云气势而来——杨散,对外宣称的沙小弦的未婚夫,芝加哥商学院金融PhD博士,横跨南北两界的银行家,中国北区财政司司长。
时年三十六就创造出商政两届的奇迹。至今无人可超越,无任何负面报道可挖掘,财经周刊上对他赞不绝口,就连他的半身像,都找不出一点挑剔。
至真至臻?
李铭远又吸了一口烟,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如果真有这样的一个男人,小白脸会千里迢迢来到新加坡,对未婚夫置之不理?
看了这么长时间,资料上有两点情况较突出:一是小白脸声称有个“有钱的妹妹”,资料里完全没显示。二是杨散与白澈轮廓相似,都带了儒雅的外形。
李铭远按熄了烟,沉身坐在椅子里,对着有限的讯息沉思。不大一会,范疆的内线就打了进来:“铭少爷,你最好去一趟会所。”
“怎么了?”李铭远还在咳。
“老部长将沙小姐请进了场馆,到现在还没送出来。”
考验
一个小时前。
沙小弦将豆豆留在了李家,坐车回到狮子洞。走到鱼尾街口时,接到了阿汀打来的电话:“沙宝,机票买好了。”
“谢谢。”她温声说,“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阿汀回答:“不了,爸爸还没找到。”丫丫的港湾7
沙小弦想了想,温言细语地劝:“这样吧,我回到中国也帮你找找,你别心急。”
两人各自交代几声,挂断电话。师父不愿意动身,说是签证满了再回国,沙小弦只得叮嘱阿汀照顾好他,她自己先回院子收拾行李。可是刚走到街中心,两辆黑色的奥迪A8一前一后堵住了去路。
政府御用的专车,看来是来头不小的人物。沙小弦略略扫了一眼,站在原地,不动声色。一个黑色西服的男人先下了车,对她微微一躬,语声平稳地说道:“有请沙小姐。”
沙小弦低下眉峰沉思一秒,很快抬头:“先告诉我为什么。”
“李部长请沙小姐过府一叙。”
她不禁挑眉,笑道:“我明白了——昨天在地下赌城想迷昏我的,也是李部长。”
保镖不置可否,再次躬身:“请。”
坐进前后左右严阵实待的小车里,沙小弦还是忍不住在笑。李铭远已经明明白白拒绝她了,怎么李家人还不打算放手?是不是也像上次那样,让李铭远先带走她,然后在地下室狠狠虐待一番?
不过该来的,她总不会逃避,就算苦得断肠,也总能熬过去。
目的地是一栋三层楼高的私人会所。装潢精致,过道全部由欧式壁灯点缀,层层叠叠落下黄蓝两色光。沙小弦整理好衣着,落落大方地走到顶层,一间铺满阿克明斯地毯的会客厅里。
厅室里已经坐着两个衣装考究的男人,一左一右稳居沙发,长者脸型清矍,一双眼睛渗透出阅历世界的精明,他的右手探身而坐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正是电视上宣传过的国防部长。
沙小弦认出了他们。她抿住唇,双手后背,纹丝不动地站着,看父子两有什么话要说。
果然,李明耀坐着说话了:“好瓷的娃娃。”
李政扬点头,还笑了笑:“又冷又白。”
居然是这样的开场白。沙小弦不禁低头看了看。她今天穿着苹果绿九分袖短外套,黑色高领毛衣,驼灰小皮靴,三色映衬之下,皮肤的确像罩了层瓷玉,微微地刷出雪白。
她背负双手,淡淡一笑:“两位部长有什么指示?”
会客厅里顿时有些冷。坐着的两位并没有站起来接待客人,还是坐着。站着的那个仍是脸色自然,外形闲定。新加坡的高层显然有排场,从一层层荷枪实弹的警卫身前穿过来,普通人多少会露出凝重或是惶然的神色,唯独沙小弦安然不动地站着,嘴角甚至还抿了点笑容。
李明耀又细细地看了会,突然冷冷地说:“听说中国是礼仪之邦,沙小姐来自中国,难道没学会拜见长者的礼节吗?”
沙小弦一笑:“我们中国有句话叫做‘傲上而不辱下,欺强而不凌弱’,这是处世哲学。今天我也搬来用一用。所以老部长什么时候摆出名士风范,我这个做小辈的就恭恭敬敬地给你请安。”
李明耀板着脸没说话,李政扬已经咧嘴笑了起来:“果然是个聪明妞,口齿伶俐。”他首先起身,站在了沙发前,笑着招呼:“沙小姐,请坐。”
所谓进退知礼仪,不辱使命,沙小弦随即躬下腰,鞠了满礼:“谢谢李部长。”她走到一旁沙发里安静坐下,李明耀又发难了:“沙小姐,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的一手资料,今天请你来是想谈谈你以后的情况。”
沙小弦不慌不忙笑笑:“老部长,我没什么情况好谈的。”
因为她已经打算放弃。
李明耀拧起眉:“不兜圈子了,我们直接说。”他招手示意警卫送上打印齐整的图片及资料,摆放在茶几上,正对着沙小弦的眼睛:“你坐过七年牢,有个前途不可限量的未婚夫,还接近铭远做什么?”
沙小弦看着那薄薄几页的纸张,触及到阿澈的笑脸时,语声禁不住暗哑:“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想过一种新生活。”
“所以你找上了铭远?”李明耀的鬓角微微抖动,嘴里的话还是说得较恬淡,“但我要提醒你一声,以你的身份,显然配不上铭远。”
突然,李政扬出乎意料地点了点资料袋,好像在暗示什么。
看到这里,沙小弦马上站起身,微微一笑:“我知道,所以我今天顺从两位意思,特地过来一趟,给两位诚心道歉。”她鞠了个躬,收敛笑容,静静地抬起头:“以前是我没考虑到自己的身份,轻易去冒犯铭少爷,算我犯了大错。请两位部长高抬贵手,把我的档案下放到移民局吧,让我以后做个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李政扬突然又哈哈大笑,他转过头对着一脸肃然的左边说:“爸,我就说了这妞厉害吧,懂得审时度势,懂得融会变通,和我们家铭远有得比啊!”
原来沙小弦看懂了他们以吊销档案为要挟,忙不迭地表明立场,一来算是道歉,二来算是顺水推舟,趁机从李铭远的那池水里脱身。可是她的隐秘希望马上就被李明耀打破了:“对不起沙小姐,档案我们可以送回去,但是签证你没有办法拿到手。”
沙小弦抑制不住地失望,她根本没伪装,直接就在脸上表现了出来。沉默了一会,她才能开口:“那告辞。”欠了欠身转头朝门外走去。
“沙小姐,能单独和我谈谈吗?”身后的李明耀突然说。
李政扬坐在会客厅里吸烟,沙发后的休息室大门紧闭,他完全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也预测不到一直擅长外交的父亲想干什么,就像今天这次会晤,根本就是临时通知他到场的。
过了会大门被推开,走出来的两人神色如常,没有一点端倪可以捕捉。李政扬按熄了烟,刚说了句“爸——”,李明耀就手一抬,利索说道:“沙小姐要走也可以,必须先通过两场测试。”
沙小弦站在一边,面无表情:“什么测试?”
“礼仪和技艺。”
话刚说完,李明耀就招来一位手捧托盘的旗袍女孩,指着雪壶里的茶水和小巧茶盅说道:“沏一次茶,让我看看你的礼仪风范。” |
沙小弦又站了很久,半天才慢慢地说:“李部长,其实我真的不愿意接受你的提议,你没必要这样考察我。”
李明耀笑了笑,打破冷峻脸色:“你主动招惹了铭远,我们李家怎么可能放过你。”
沙小弦抿抿嘴:“好吧。希望做了这些事后我们两不相欠.
她走到茶几前双膝跪下,平伸手臂,左手托在右腕之下,捧起雪壶慢慢斟茶。茶水注入杯中尚留一分空隙,她左手虚扶杯沿,右手用四指稍稍平切杯底,面色温和地说:“请。”
整个过程举止得当适宜,李明耀点点头,取过茶一饮而尽。
第二个测试是针对档案上所说的智商能力。沙小弦摆摆手,皱眉说:“干脆打一场吧,干净利落。”
中餐馆李政扬抚掌笑:“有道理有道理,我也想看看南北武术总冠军的风采。”
李明耀还要说什么,沙小弦眼睛已经亮了,她检查好衣扣,站在会议厅地毯中央微微一笑:“就这样说定了。谁先来?”
出场的是十名紧身衣衫的警卫,清一色平头,长相干练,臂上肌肉无形喷张。沙小弦环视四周,想了想又说:“可以挑件武器吗?”得到首肯,她要了根棍子。
一棍在手,精神抖擞。
沙小弦手持长棍,落在身侧,站在包围圈里笑道:“棍术起源于中国。——今天我用师父的云棍迎接各位哥哥。”话音一落,她起手捏了个棍式,翩若惊龙挑了起来。场地里的警卫果然乱了方寸,凶猛的力道根本不能近身,好比万钧雷霆遇上了清风,不大一会就被吹散了干净。这种以柔克刚的打法,很好钳制住了场上局势。
李政扬看得直笑:“这妞真是聪明。”李明耀盯了他一眼,他马上收了笑容。
六分钟后,沙小弦利落旋转周身,将长棍收起背在身后,沙哑喊了声:“停!”
“服输了吗?”李明耀问。
沙小弦微笑:“刚热身。等我脱了外套。”
等李铭远心急火燎地赶进会议厅时,场地里的警卫已经倒了一片,正前方站着身姿笔挺的父兄二人,沙小弦在微微喘气。他先冲过去拉住她的手腕,对着李明耀大叫:“爸!你凭什么打她?”
李明耀看着他,马上换了笑脸,仿似那种温和来自另外一人。“我请沙小姐做客,没有打她。”
沙小弦甩开手臂,弯腰轻轻放下棍子,淡声说:“我可以走了吗?”李铭远拦住她,低声问:“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沙小弦退后一步,说:“我很好,麻烦让让。”她越过李铭远,再次向两位部长告别,转身朝门外走去,始终没有多看一眼。
李铭远抿住嘴站着,身形有点摇晃。李政扬低声说了句什么,李明耀走上前,笑着说:“铭远哪,沙小姐就是这样的人,你还要坚持和她在一起?”
“我怎么坚持?”
李铭远冷冷地说。他抬起头,脸色苍白。“骗我一次又一次,始终这个脾气,我凭什么要倒贴?”
李明耀和李政扬双双愕然,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李铭远的眼睛沉得吓人,他紧绷着脸,继续吐出一个又一个的字,可以看得出来他说得很是艰难:“已经有了未婚夫,心里还惦记别的男人,你们应该知道这样的女人最可耻。”
李政扬微微张了嘴:“铭远,不要乱说——”按照原先设定,他是希望弟弟在父亲面前表白的!
李铭远顺着兄长视线,猛然回头看去。沙小弦静静站立在门边,如同走的时候那样悄无声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还是沉静,只是扫到李铭远身上时,有了微微的冷清。
“打扰各位了,我回来拿衣服。”
沙小弦走进来,抓起外套穿好,又擦擦汗离去。
李铭远形如雕塑,站着没动。他不知道是怎样回到公寓的,到了晚上,还觉得有些事不对劲。小美摸进他的房,看他对着填字发愣,问了白天的情况。丫丫的港湾
李铭远回过神,冷冷说:“爸爸派人整小白脸,我不想拖累她。干脆断个干净。”
情深不寿
阿汀购买的机票是明天清晨起飞,沙小弦弦禀明师父,回家讲两三套衣服收拾进背包里,外出消磨时间.走到常泡的漫画屋里坐下,老板随意点个头算是招呼,她接过递来的汽水,开始安安静静翻<龙珠>.
下午的时光悠然,看了大半天,她才发现手机震动过一次.按开屏显,还是顾翎发来的短信:冷病倒,速归.
这次换成颐指气使的"速归"了,沙小弦撇撇嘴,对着前台喊:"老板,我用下你的电脑."得到首肯,她火速登陆邮件,仔细浏览快挤爆的信息,其中有一条是半小时前发过来的,落款正是冷双成.
看来妹妹身体好好的,沙小弦忍不住讥笑:"顾翎真是紧张过度."话虽这样说,她也不敢太大意.先对着刷过来的邮件回复:我很好,勿念.
再接着翻漫画,看到特兰克斯拔出勇者之剑力斗沙兽,她多瞧了小帅哥短发两眼.叮咚一声,沉寂两分钟的台式机有反应了,妹妹发来消息,勒令她讲清楚新加坡这边的事.
上次打电话套问李铭远情况,沙小弦曾答应过要好好交待,现在对着唯一的亲人,她着实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大出几行字:"文叔很好.我想结婚,新郎叫李铭远."
想必令哪边震惊无比,撬过来的字迹带着大大的问号--"你爱李先生吗?或者你爱过什么人吗?你真的打算离开我们?"
沙小弦几不可闻叹了口气.她猛地靠向椅子里,对着二个力钧千斤的问题发呆.手边的漫画彩页哗啦啦翻过,露出特兰克斯利落的发型,看的久了,好像能和现实重合起来,她伸出手慢慢打字:"像我这样的人已经失去了爱人的权利,李铭远是个奇迹.我对他才能动心过,刚起的一点好感又被他骂死了.他不相信我,嘲笑我告白,我和他隔得很远."
口吻有些艺术化,沙小弦想了想.最后还是擦了回复,换成干净直接的答案.针对两条疑问都有的答案.
"不爱."
"白撤."
"是的."
沙小弦在漫画屋整整泡了五小时.华灯初上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摸出来看了看,显出一号键李铭远,没接,让那段钢琴曲完全唱完,最后还把贮存的号码给删了.过了几分钟,另一个陌生号码疯狂拨打进来,根本不间断.
沙小弦没听到似的,把手机推到一边,继续翻漫画看,倒是老板忍受不了,呼啦一声砸过来一本厚厚的装帧册,正中她脑袋."沙宝,吵死了!还要不要叔看球?"
沙小弦定了定眼神,连忙起身,陪出笑脸:"哦,对不起,对不起."一手按开电话,放在耳边不出声.接过,哪边传过来一阵尖利的叫声,一听,居然是季小美打过来的:"沙宝!我用小舅舅手机给你打电话,你干嘛不接?"
沙小弦将手机拿远了点,还是盯着漫画:"什么事?"
"沙宝,你不要相信我舅舅的话,他是头猪耶.他其实心里很喜欢你,一紧张,就把话说变了."小美开始巴拉巴拉滴要说,沙小弦赶快制止了她,"别说了,没必要.我挂了."
"沙宝!"哪边突然大吼一声,简直是气动山河,震得人耳膜发痛.沙小弦拿开手机,木着脸掏了掏耳朵,小美忧郁的声音流淌了出来,十分伤感."你知道吗?李政杨的第一任老婆抛弃了未婚夫远嫁到李家,爷爷发现她脚踏两只船,严厉要求他们离婚.后来那女人病死了,爷爷觉得有伤门面,一直暗中筛选李家的媳妇.--小舅舅今天这样说,其实是想保护你,不想你被爷爷赶走,所以,你真的冤枉他了."
沙小弦沉默地听完,不发表任何意见.小美又解释几句,她才问:"李铭远呢?"
小美吞吞吐吐:"小舅舅--看你没接第一通电话--就走了--"
"出去玩去了?"沙小弦笑了笑,说道,"你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在意,铭少爷需要的还是绝对乖巧的女孩."
小美的声音不由得很急,而且扬高了,"哎!沙宝,你不能这样说嗳!小舅舅可能有些脾气,但他绝对是---"
"小美,"沙小弦又快速喊了一句,不让那边说完,"我挂了."
"沙宝!沙宝!"小美开始频频尖叫.沙小弦只得等了等,又下了一帖猛药:"今天拜见了老部长.她说我出身低,配不上你舅舅.我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便很识时务地离开了."
阖上手机.她突然看到老板直着眼镜盯住这边.嘴角微微一动:"怎么了?"
宅在家里的大叔盯了他好半天,再摇头说,语气很是感叹:"沙宝,你连铭少爷都能泡到手?啧啧,真是狠."
沙小弦淡淡一笑:"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低下头把剩下的漫画翻完,摸摸肚子,然后告辞走上大街.经常去的面馆就在隔壁街道,她安静地拐过转角,刚好看到一辆红色法拉利停在对街.
跑车拉风,车主也帅气.更何况他的身边还带了个扎眼的漂亮妞.
绿灯亮了,所有车辆都等着行人穿过,李铭远当然也不例外.
沙小弦大大方方滴从他车前经过,盯着前面的快餐厅招牌,她径直走过人行横道.推开玻璃门,走进去要了一碗特色捞面.服务生很快上了晚餐,她攒齐筷子开始低头吃,动作有条不紊.
橱窗外的法拉利最后绝尘而去.
2009年12月20日傍晚五时,沙小弦如愿以偿回到了中国北部.这里的温度不同于新加坡,一下飞机冷空气就朝人脸上扑.她呵了口气,当机立断来到最繁华的商业街,左右打量了下,钻进一间Burberry专卖添置衣物.
刷卡时,她摸到了标签,想了想问道:"你这里有Thomas品牌吗?"
柜台小姐微笑回答:"没有."
沙小弦歪了歪头,逗得那女孩咯咯一笑:"整个北区都没有."她还没问原因,心情好的女孩已经和盘托出:"我们北区的杨司长您听说过吧?是他垄断了整个Thomas市场,要想买那个牌子,必须去他的旗下."
沙小弦笑了笑:"谢谢."她穿上新买来的外套,摸出一条宽大的格子围巾,将眼睛以下遮了个严严实实.刚要转身走,那女孩突然惊奇叫:"天哪!是杨先生!"
旁边马上有人凑上来,和她一起尖叫:"真的是阳散!--他来这里做什么?"
"这条街都是他的,他为什么不能来?"
".............."
沙小弦回头瞧了瞧.时值圣诞前夕,商业街装点着五彩挂饰,对门的是一家老Burberry购物店,从它的招牌可以看得出来以前存在的历史.两辆银灰色的奥迪停在门口,当先走下一名身材修长的男人,侧脸异常英俊,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身后的年轻人给他穿上大衣.一袭黑色马上将人衬得如楠挺拔.他待人走向了商业街,透过橱窗,还能看见他叫人取下了一枚标签,握在手里反复翻查.
沙小弦静静地站着.她拉高了围巾,推开门走了出去,一直沿着长街向前走,没有回头.
以前的恋人
沙岛监狱
杨散站在一水之隔的长堤上,透过惨淡的空气打量监狱外墙.湖色砖墙干爹爹的,像是魁梧的巨人直插云天.触目所及,只有一种感觉:冷硬.
"沙宝在这里呆了七年."
看了很久,他回过头对身后的义弟小皮说."今天我第一次来."
杨散的脸色不能用苍白两字形容.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牢牢架住了他的身躯.小皮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杨散又猛然回头:"走吧,.去见凌艺雅."
长堤不长,但是他们走了十分钟.死寂空气中,小皮来鼓起勇气开口:"哥,你来这里--"
杨散没回头,一步一步走的沉重:"昨天和顾先生谈融资项目.他提到新加坡有发展市场,还说了两次.他的话从来不重复,这样说肯定是在暗示我--沙宝在新加坡."
小皮嘴张得更大,"就算姐在新加坡,更凌艺雅有什么关系?"
"阿汀不再中国,一定回了新加坡.只有他才知道沙宝的下落."
"哥叫白少清了场子?"
"恩."
狱警看了证件,马上打开铁门,客气地请进了他们.杨散背后好像长了眼睛,人朝前走,嘴里却清楚地解释了小皮的疑惑:"凌家保镖以前找过阿汀麻烦.凌艺雅肯定知道阿汀的事."
由于杨散属于政府高层,他和凌艺雅的见面设在了特别接待室.房间里有两把椅子,隔着长木桌面对面放置.杨散占据了向阳的一把,双手紧扣在桌面上,静静等着凌艺雅的到来.
他的脸浸在阳光里,英俊如昔.多年的风雨并没有在他身上体现出来,剔除儒雅的外形,岁月留给她的洗礼是沉稳两字.穿着永远干净的白衬衣,衣领袖口也是永远的洁白笔挺,好像经过这么多年,他展现在外人面前的,永远是那个独当一面的白澈.
凌艺雅带着一身风寒扑过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同样地,眼前这个女人再也不是记忆中凌家千金的模样.她瘦的出奇,棉衣裹在她身上,显得零落不堪,如同一支开过花季的玉*,,残蕊撒了一地.一进门,她就死死地抓住杨散手臂,双膝虚软跪下:"杨先生,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旁边有警卫急声喝止.杨散稍抬左手示意她们退下,右手稳住不动,身子微微躬下:"凌小姐,有什么事情坐下说."在他温言相劝下,凌艺雅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她坐在对面椅子里,眼镜空洞地盯住空气,开口说道:"这里真的不是人呆的地方.....打架斗狠,流氓敲诈,杀人放火....你想不到的事情都会发生...."
"1347号!"女狱警突然暴喝一声.
杨散紧闭着嘴,一直听着她诉苦,没出声.这个时候他才抬起眉峰,冷淡地说:"让她说完!"
凌艺雅像是回想起可怕的事,身子簇簇抖个不停:"你知道吗?杨先生--"她握紧手掌,侧伸出头,轻悄悄滴说:"昨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一个大个子女人,把牙刷插进我同房的下体,捣烂了."她唧唧咕咕滴笑:"这里住的都是魔鬼,魔鬼."
杨散很快结束了见面会.他走出高冷的院墙抬头看沉霭霭的天.空中飘着一两点雪花,微微的冷渗落入地.平息了有一会,他吩咐身后紧跟的保镖:"想办法把凌艺雅调到单人囚室."
小皮身子一动:"哥,你要放了她吗?她是顾先生送进来的啊!"
"何必为难一个女人."
丢下这一局,杨散不准下属跟随,肚子一个人沿着城墙朝湖岸走.脚下枯草败落,从墙根冒出来,一如监狱了无生气.他走了几分钟,突然转过身,狠狠一拳头朝墙面上打去.
指骨顿时血肉模糊.
远处的小皮大惊失色跑过来,颤抖着嗓子大喊:"哥,哥!你冷静点!"他一把抱住杨散的身子,制止濒临失控的男人继续自残:"哥,别打了,你的手都快残了!"
杨散将头抵在外墙上,突然失声痛哭.远处湖面"呱--"地惊起一支水鸟,除此以外,天地只剩下沉闷地嘶喊,像是负伤的兽声.
小皮死死抱住杨三婶子,陪着他哭.眼泪道了最后再也流不出来,研三才颤抖地摸出电话,拼命按下烂熟于胸的号码.他的左手鲜血淋漓,虚搭在墙面上,一点点留下细丝血迹.电话一直是通的,在第四遍拨打出去时,终于被接起.
但是没人醋花生,只传来淡淡的呼吸.
"沙宝!沙宝!"杨散干哑着嗓子唤道,"我知道是你.你在哪里?"
沙小弦没有发出声音.
杨散听着她的呼吸,眼泪突然又出来了,无声地流淌,"你在哪里?告诉我!"
"你哭什么."哪边突然传来冷淡的声音.
即使看不见,昔日的恋人仿似有了感应般,仍是那么坚定无误滴说出了这个肯定句.杨散的身子持续轻颤,他逗得说不出话,只是低声痛苦.奇迹的是,一向冷心冷肺的沙小弦也没挂电话,同样不说话,安静地灯在那边听他哭.
风声吹走了暗哑,天地只余下伤痛.
"我是个畜生,我对不起你."最后杨散咬着牙说了一句.
"阿澈."
沙小弦突然又开口了,语声没有迟疑."知道我的脾气吗?"她的生硬依然冷清,字句清晰无比:"我不追究已经是最大恩赐了.你要知足.以后不准再来找我."
卡擦一声,通讯已被切断.
杨散紧紧闭上了眼镜,举起鲜血淋漓的双手搭向前方.他趴在冰冷的墙面上,贴的那么紧,好像在寻求能让他支撑下去的勇气.
下午三点,天成总部.
杨散只身一人来到顶楼,顾翎刚放下私人内线,转身就对上了一双微红的眼镜.
他微微一顿:"杨先生有什么事?"
杨散垂下眼镜沉默许久,开口说:"顾翎,我从来没求过人,这是我第一次."
合作了勿念的壁垒人物第一次直呼其名,顾翎的脸有如千年冰雪,没发生一丁点变化.他抬手请客人坐下,才冷淡地问:"为了沙小姐?"
杨散相信对面的是聪明人.他避而不答:"告诉我她的消息.如果你不方便,我等会拜访尊夫人."
顾翎沉身坐下.他的眉峰长而黑,抖散了一丝清寒:"我再告诉你一个名字.李铭远."
办公室顿时安静了下来.这个时候,内线被切了进来:"顾先生,刚得到管家传来的消息,沙小姐过来看了下太太,趁太太熟睡后,又悄悄地走了."
杨散坐着没动,身子像雕塑一样僵硬.顾翎看了他的手一眼,淡声问:"你不追吗?"
杨散语声沉稳:"只有回了北部,我总能找到她."
两人分别前,顾翎承诺,"一个小时之内将李铭远资料传给你"杨散点点头,驱车来到杨氏名下的场馆.
这里是日式道场,方便保镖及保安人员修炼的地方.小皮停稳车时,还在不放心地追问:"哥,你来这里做什么?"
很快他就知道他来这里做什么了.
杨散换上道服,长体修身映衬下,白色衣服传出一种清俊当风的味道.他的眉目依然和雅,眼镜也是沉静的,只是包扎了纱布的手一点一点渗出血迹.
"你们五个来."他站在空地里,温声招呼最强壮的五人."一起上.一定要施全力.打倒我为止."
他的身份现在矜贵无比.保镖迟疑地对着他不露端倪的脸,互相对视.
杨散又温和说:"不要紧.谁打倒了我,重奖百万."
"哥!"小皮猛地冲了上来,大喊一声.
杨散不为之所动,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退下."
这样,被点名的五名保镖只得站成一排,齐齐地想他躬身:"得罪了,杨先生."
杨散还礼,文质彬彬."请."
场地里的身影如惊鸿掠起.杨散平时对外保持的都是文雅谦和的一面,这次一出手就用了全力.他仿似要爆发全身的痛苦,只攻不守,招招凌厉,三分钟就打趴了第一轮近攻.
"接着来,动不了就换上其他人."
场地里人影憧憧,充斥着低缓的呼吸.半个小时后,所有都倒在了地上,杨散也不例外.他空手打退了二十人的近攻,如愿以偿地换来全身的伤痛.
血丝从他的耳角/口腔淡淡滑落.
小皮跪在他身边,深深地低下头:"哥,你这是何苦呢?"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低下苍白无血的脸皮上,触目惊心:"上次出了车祸,你的身体还没全好啊!"
杨散闭上了眼睛:"我活该.当年的沙包一定比我更痛."
一个小时之内,顾翎果然传来了李铭远的资料.
杨散清洗完毕,拖着伤残的身子坐进奥迪.堂弟白寒帮他清理了所有的酒店旅馆,也不负所托传来了消息:"沙宝在三原路的汽车旅馆."
他穿好外套,扣好袖扣,马上动身.
车座里,打印出来的资料也清清楚楚滴摆在手边:李铭远,25岁,前新加坡外交部长之子,先名府第一公子.擅长追击解疑,智商160.......
杨散的手指干燥稳定,指背的脊痕蜿蜒到白净白净袖口,没有发生一丝颤动.他默默地看完所有资料,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车子很快到了目的地.他吩咐销毁资料,整理好大衣,躬身钻出后座.旅馆过道悠长暗淡,时不时有野莺的娇啼婉转渗出.他面色屠场走完全程,示意下属站在楼道口,用老板钥匙悄悄开了门.
沙小弦真的睡在里面,弓着身子,黄啧啧的枕头遮住了半边脸.从床头落下的灯光蒙住她周身,轮廓看起来温文无害,像是柔软的小动物.
分离了整整五个月的人出现在眼前.
杨散走到床边,轻轻地弯下腰,两手合力抱起了沙小弦.伤口马上扯起牵痛,他抿住嘴死不出声.
沙小弦突然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色变得晦暗,竟然掠过一点恍惚.片刻清醒后,她一按右掌,在创面借力退开了身子.
"滚."
话音刚落,她毫不犹豫扇了他一耳光.
杨散直挺挺站着,嘴角渗出一丝很细的血痕.他的眉目沉稳不懂,还是带着霜天清寒的冷淡,只是闭着嘴不说话.
沙小弦细细瞧了他的脸和脖颈.她从床上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杵在面前的男人.看了有一会,她低下腰,凑近一对漆黑的眼睛,问:除了我,还有谁敢打你,杨散?"
情深成魔性 ...
如果一张完美的脸上沾了淤痕,好比一件美玉有了瑕疵,会无端引起观赏者的惋惜。沙小弦言不及辱骂,动手必容斯文人,这些习惯一直都没改。杨散静静地站在她身前,看到她嘴角抿起的笑纹,眼里突然起了光彩。
果然,她一把拉住他衣领,凑近森寒的眼睛,说道:“还有谁敢折磨你?你难道不知道反抗?”
他几不可闻叹了口气,猛然伸手抱住了她腰身,嘴唇扎在她脖颈深处,颤抖:“沙宝,你原谅我好吗?不要再跑了。”
沙小弦保持着半跪在床铺上的姿势,不动,僵硬了很久。她瘦削的背脊隐在他胸怀里微微起伏,那是他手臂太过于用力,而带起的一种颤动。好像考虑了很长时间,思绪经过一个清明的回放,她才淡淡地说:“阿澈,你很熟悉我,也掌握了我所有脾气,不得不说,你真的很聪明。”
杨散不敢放手,就那样死死地抱着,清爽乌黑的发丝贴近她胸口,聆听她一下一下的心跳。她还在说,他好像已经是干涸的鱼,紧张得没了呼吸。“一想到你就是以前的阿澈,我总是狠不下心去对付你。但也仅此而已。我们中间还隔着七年,我从来没忘记。”
杨散的手臂更紧了,勒得她后腰生痛。他低声轻唤“沙宝”“沙宝”,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不过细听他嗓音,还可以捕捉到哑声的哭泣。
“你回去吧,做你的杨散,我开始新生活。”
杨散不放手,沉闷地说:“沙宝,我欠你的我都还给你。”
沙小弦猛地拉起他头发,冷冷对上他沉静的眼珠,喝问:“你又做了什么?嗯?”
他安静地看着她,不挣扎,墨黑的瞳仁琉璃似的,散发着柔和色泽,如同七年前那样温顺。她顿时有了了悟,一把扯开他大衣,扯开扣得齐整的领带、衬衣口,伸进冰凉的手,蜿蜒摸了下去。
顿时如遭雷击。
这个疯子,真的生生灼伤了他的背。她满指的粗粝,满指的参差不齐,修练钢琴的手已经试出来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的后背也严重烫伤,布满坑坑洼洼的伤痕。
沙小弦咬住牙,硬是提起了杨散的西服两领,恶狠狠地问:“是不是我不答应你,你就一直要疯下去?”
原来还文雅的儒士、还英俊的男人,执迷不悟地面对爱情时,会化身为魔,只求换来恋人的回心转意。杨散也是如此。他站在她面前,完全把自己交给她,任由宰割和折磨。甚至安静地不说话,神色没有一点涟漪。
“你还做了什么?说!”
沙小弦对着静默而坚定的男人,咬牙切齿。没得到回答,她紧钳他的脖子,微凸的指甲掐住了他的皮肤,开始刮出血丝。“你连死都不怕,背后肯定做了什么事!”
杨散像是一只机器人,尝试不到痛意,清冷的眉峰皱都未皱,仍是那样安静。沙小弦眼里渐渐起了血红,他才动了动眼珠,淡声说:“所有财产转入你名下,已经签署了协议;七年前的供证已经提交给最高单位,就等最后的判决。”
沙小弦撤了手势,颓然叹了口气。她推开他的身子,弯腰穿起鹿皮靴,走到破沙发里坐下。床头幽蓝的灯光打在尺寸之地,薄弱地削出一地冷清。她坐了有一会,他还是背对她站着,身影孤绝而笔挺。
“我知道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我本来已经适应了。”沙小弦撑住额头,语气由衷疲倦,“肮脏龌龊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我真的已经习惯了。但是你,杨散,现在一定要打破它,要还原子虚乌有的公平,这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她抬起头,目光如烛。
杨散慢慢地转回身,僵直地坐在床铺上:“为了偿还你。你可以得到全新的生活,我伏罪待诛。”
沙小弦沉静地看了会,出声说:“你过来。”
杨散依言走过去,站在她双膝前,垂下眼睛,不动。
沙小弦闭着眼睛,拉住了他的手指。一股冰凉从指尖传来,温度虽然没有记忆里的和暖,但是那种稳定依旧安定人心。
阿澈。曾经的阿澈,她年少的阿澈啊。
沙小弦没有说什么,只是闭着眼睛强调:“杨散,你收手吧。我答应你,不会跑了。”
杨散的嘴抿得死紧,他看起来并没有很高兴。“为什么突然心软了?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沙小弦整理好背包,不回头,淡然说:“你说过你背后站着我看不见的利益共同体。——如果你倒了,顾翊一定会受到牵连。你们垮了不要紧,冷双成却经不起折腾了。她已经有了身孕,三个月。”
临出门时,旅店广场前有人无聊地翻拍手机,保镖出于安全考虑,合力阻挡抓拍的视角。杨散却将沙小弦扯进怀里,用大衣包裹住她的身体,并且低下头,轻轻耳语:“沙宝,可以吗?”
沙小弦冷漠地扬起脸。
杨散随即落下唇,深深亲吻。
交给媒体的照片已经成形。
回来,回来。 ...
李铭远迎来了人生第二次空窗期——完全隔绝了小白脸的十天。像第一次那样,她晚上在街道露了个脸,装作不认得他的样子,劈头走过去,从头到尾不看他一眼。
然后就像鱼游进大海,神奇般地消失了,再也看不见。
李铭远本来等着她来找他,或者假装无意地从周围冒出来,继续做些骚扰和撩拨他的旧事,可是等来等去,矜持了一天又一天,他都没发现她有任何迹象想来。
倒是小美经常邀请豆豆来做客,一起窝在育儿室里看龙珠动漫。两个小大孩嗡嗡嗡地聊着天,李铭远按熄了烟,下意识地悄悄走近——
小美在聒噪:“有没有搞错啊,布尔玛会喜欢贝吉塔?”
豆豆瞪着圆圆眼睛,严肃点头。
小美也童心大发:“你怎么知道?嘿嘿,难道是豆豆喜欢过小女生?”
豆豆脸红,像染了层烟霞:“沙宝姐说过,贝吉塔那样的王子看起来很臭屁,其实是个好孩子。如果喜欢他,就要把他抢过来,然后大声说‘我喜欢你’,并且要连说三次。”
小美突然侧头看了看。李铭远的脸有点发白。她又问:“为什么要连说三次?”
豆豆抿着嘴笑:“因为王子太自以为是了啊,常常分不清话的真假。”
“……这也是沙宝姐姐教你的?”
豆豆点头。
小美猛然回头,盯着李铭远:“小舅舅,沙宝对你说了几次?”
李铭远半天没做声,站着想了会,然后脸更白了:“三次。”
审讯室一次,文艺性告白一次,胃出血那晚一次。
整整三次。说到最后,人就消失了。
“你完了,你死定了。”小美剜了亲爱的舅舅一眼,有些幸灾乐祸,“沙宝就算骗人,也不会骗同一个人三次,因为她说过事不过三。”
李铭远站着没动,木桩子似的。他抬手摸了摸脸,发觉脸上肌肉僵硬了,不由得笑着说:“谁能猜到她的心思?狡猾得像只狐狸——”
小美捞起一柄充气手掌,砰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猪啊?不会分辨她脸上的表情吗?”
“什么表情?”
可是话一出口,李铭远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由得又是惊呆。小美噼里啪啦地打过来,他笑着躲过去,嘴里一直说:“好了好了,最多下次小白脸垂着眼睛说‘我喜欢你’,我就知道她不好意思了,说的是真话。”
小美忍不住冷笑:“还有下次?你就等着做梦吧!”
李铭远当然没有等,他走出育儿室,站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小白脸的手机是通的,但是一直没有人接。他连按四次1号键,却没有发生过奇迹。
蓝色屏幕暗淡无光,冷寂得没有温度。
一丝淡淡的惆怅爬上脸庞。李铭远抿住嘴角,转身朝公寓外走,等看到等候在车门旁的貂裘装女孩,他终究打破了沉默,笑道:“Alberta,怎么逛到我这里来了?”
Alberta爱尔柏塔,来自英国的高级陪护,是泰国公主诗琳通的私人助理。她不需要多说话,妖娆地朝跑车前一站,轻裘玉丽的身影便是一道活招牌,传闻中新加坡数一数二的龙头车业也是看到了她傲人身段,亲自钦点她为车模。
“既然公主玉驾还舍不得离开,我当然要作陪喽。”Alberta其实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迷,说得一口流利汉语,无论走到哪里,活用中国词语是少不了的。
李铭远莞尔一笑:“我这里不是总统府。”
Alberta艳丽红唇勾出一丝妩媚,眯着眼说:“Alberta想请铭少爷做个东道,带我去乐都玩玩。”
两辆鲜亮跑车一前一后出发,直奔集所有高档玩乐于一体的繁华之都。电子厅中央有座玻璃吧台,四壁雕琢水晶灯饰,佐以闪烁的流苏花藤,将一众玩乐的女孩映得秀颈晶莹。她们在闹哄哄地行酒,喝得醉了就靠过来摸摸李铭远,李铭远得忍住笑,每次纤手巍巍,他都要看准了时间避过脸和上半身,忙着和她们周旋。
Alberta是海量,他亲眼看到她往果饮里偷偷掺洋酒,没点破。她斜眼飞出一枚妩媚的笑,袅娜地灌倒了所有娇丽。
李铭远避开了肩膀上的女孩,走到沙发角,又一次按下快捷键。看着屏显渐渐地暗淡下去,他不抱希望地放下Gresso Steel,准备装进上衣口袋,这时,屏幕突然亮了,他马上拿起来凑近耳边:“小白脸?”
叮叮咚咚有音乐流出来,没人说话。李铭远抿嘴听了会,眼色变得有点复杂。因为音乐里有卡通对白——
“花开了,然后凋零。星星是璀璨的,可那光芒也会消失……”低柔男声突然咆哮:“请你和我交往!我一定会拼死保护你的! ”
说实在话,李铭远并不懂动漫,可这台词跳脱得也太厉害了。他试着动了动嘴唇:“小白脸,你在听吗?”
终于,在一片嘈杂的疑似乱换台的聒噪之后,电话里传来了千年不变的冷淡声:“李铭远?”
李铭远猛地站起身,直觉地迈出吧台,朝台阶下走:“是我。”
“怎么会是你?”她的声音真的有点吃惊。
李铭远忍不住降低了嗓音:“那你以为是谁?”
“送外卖的。”
小白脸冷淡地丢来一句。
李铭远抓紧了手机,还没来得及表述什么,那边又冷心彻骨地说:“你还是换个号码吧,和炒饭的太像了。”然后喀嚓一声切断了通讯。
李铭远死死盯住Gresso Steel屏显,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就是传闻中曾喜欢过他的小白脸?明显没这个意
思吧?
他的脸突然苍白起来。
于是再狂拨过去。一直按住1号键。挺立的身子经过吊灯拂照,拉出一道镌刻剪影。电话通了很久,被按熄。再拨再按,那边也毫不迟疑。李铭远的手指越来越泛青,指骨弓得死紧,终于,电话通了,传过来淡淡的呼吸。
没人说话,一如既往的寂静。
“回来。”李铭远一开口,嗓音就是抖动的,“回来说清楚,不准就这样消失了。”
还是没人回答。
他还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声音,在招呼他:“铭少爷,她们都喝倒了,只剩你一个啦。”
李铭远闭上了眼睛,几乎要叹口气,而实际上,他从来没有叹息过。电话里,小白脸的刮擦刮擦音笑着送出来,就这样掐断了他最后一丝念想:“快去吧。”
Gresso Steel再次归于沉寂。
李铭远走回去,当真拿起沾满唇彩印的玻璃杯,一饮而尽。Alberta娇软地靠过来,依在他臂弯里,送他喝下一杯又一杯。
他的唇越抿越紧,脸色越喝越白。
Alberta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的怀里,香风习习的裘衣敞开,露出了饱满性|感的低胸装。她伸出皓腕,挽住他的脖颈,勾魂摄魄的大眼里飘出缠绕人的媚丝。
只要他稍稍低下头,他就能品尝到火热鲜辣的风情。
美人吐出的气息也是甜的,酥软到骨头里:“怎么样,玩玩吗?”
李铭远稳坐不动,嘴角微微一笑:“要玩早玩了,哪轮得到你?”
Alberta脸色不变,依然玉体陈横,笑得万种风情。“听说铭少爷眼光很高?”
李铭远淡淡回答:“高到要你亲自来试下?”
Alberta没动,他这次却一手掀开了她,摸出烟,擦亮火柴点燃。他冷淡地靠坐在沙发里,不再说话。
Alberta先等脸色恢复正常,才轻抿红唇,浅笑盈盈:“原来铭少爷是个厉害角儿。猜得到我不安好心,还笑着陪我走完全场。”
李铭远淡淡皱起眉,衔住烟,从西服里摸出卡朝外走。Alberta跟着走了上来,笑着说:“诗琳通公主对你很感兴趣,想请你过府坐坐。”
李铭远回过身,吐出一口烟,微微笑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老子有人定了。”
Alberta大眼一勾,眼波阵阵流动:“哦?是那天走过车前去吃面的小妞吗?”
李铭远弹开烟,慢慢走了回来,冷不丁对着她说了一句:“小妞你看看可以,但要是动了她,铭少爷就让你倒着滚出新加坡。”
晚八点,李铭远在公寓里翻看财经报道,每个条幅都不放过。政府招资项目总是重头戏,他细细看了会简介,又摸出手机,查看是否有未接来电。
还是没有奇迹出现。
一小时后,李铭远发送一条消息出去,就两个字:“回来。”
一如既往地沉寂。
临睡前,他又发送一次:“回来。”
第二天气温有30度。李铭远在衣帽间试穿半天,才选择一件显稳重的条纹衬衣出了门。深沉的紫蓝映衬出他皮肤的白皙,有种未经修饰的清贵。一到鱼尾街,他就弃了车,慢慢朝狮子洞走去。
很多孩子在跳皮筋,抓石子,玩得不亦乐乎。也有明眼民众认出了他,站在门前招呼“铭少爷”,他都是微笑着点头回应,一边小心让开孩子们的游戏地盘,数着门牌去找邬老师傅。
小白脸的师父躺在睡椅里,迎着一片紫荆花,摇摇晃晃哼京剧。
李铭远走进院子,站在一边,垂首等。老邬乐陶了半小时,才睁开眼睛,眼皮子一翻:“哦?铭少爷?”
李铭远低头笑应:“师父好。”
“谁是你师父?”老邬冷笑着站起身,顺手摸起了棍子,拖在地上拉出一片刮擦之音。李铭远能预料即将要发生什么,他还是笑着站立,不回避。
“丫头去你那两次,都带了伤回,你还敢到这里来?”老邬咧出一口烂牙笑,核皮眼角裂出一道道冷厉的光。走到人跟前了,他扬起手,真的结结实实劈下棍子。
李铭远直挺挺站着,低下头,只微微回避了脸,让老邬痛快抽了一顿。他抿住嘴一声不吭,打到最后,老邬丢了棍子,冷笑着说:“庙小容不下菩萨身。铭少爷你请吧。”
李铭远擦擦脸,低声说:“师父,你气消了吗?我想看看小弦。”
老邬两眼一翻,哼了声,走进屋里哐当一声回绝了大门。
第三天李铭远又来到狮子洞74号。老邬照打不误,不松一丝口风。李铭远挨了一顿鞭子,还是没得到小白脸的确切消息。他站在院子角,盯着脚下的方砖杂草,怎么赶都不走。
阿汀最后出了门,请他到一家较正归的茶餐厅坐坐。
冷气爽宜,氛围尚好。两个大男人矜持地对坐,互相沉吟着开口。阿汀出于礼貌,先出声说道:“铭少爷,以后你不用来了。——沙宝已经回了中国。”
李铭远身子微微一动。他只猜到小白脸跑了,没料到跑得这么彻底。他斟酌着说:“怎么突然走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阿汀叹口气:“她迟早要回去的。”
李铭远微低眉峰,解开衬衣领下第二粒扣子,灼热的皮肤微微颤动,随着他的呼吸慢慢在吐气。阿汀看他不慌不忙的动作,一笑:“像铭少爷这样的男人果然有教养,就算心里还急,举止也是优雅从容。”
李铭远抬起眼睛,淡声说:“阿汀,你想说什么?”
“铭少爷是聪明人。”阿汀笑语,“其实猜得出来我要说点什么。”
“杨散?”
阿汀吃了一惊:“你连这个也知道?”
李铭远冷冷道:“和小白脸有关的只能是他。”
阿汀喝了一口冷饮,看着气泡慢慢沉淀在杯底,最后说:“你可能不知道杨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我可以告诉你。”
李铭远静静地听着,整个过程维持一种镇定的姿势。这些话,想必也是邬老师父授意阿汀说出来的,所以他要保持清楚的认知。
“只要他出现在沙宝周围,别的男人都没了光彩。他做事很有魄力,从来没有失败过。而且他爱沙宝,是种深入到骨子里的痴恋,什么都挡不住。”
晚上走回天淘沙,李铭远坐在沙发里看电视,突然才记起来忘记把车开回来,就胡乱丢在了停车坪。他摸出电话吩咐范疆找负责人,顺带着发送一条讯息出去:“三天内回来,还能做我女朋友。”
退让和应战 ...
三天期限很快过去,那条讯息和石沉大海的小白脸一样,泡泡都没浮回来一个。打她电话,关机,甚至不设语言信箱的功能,永远处在人间蒸发的状态。前两天李铭远生活照旧,巡视、关注政府投资、晚上外出消遣……按部就班地活着,只是到了第三晚的八点,当Gresso Steel还保持着沉寂时,他一把捞起白兰地杯子,仰头喝了下去。
热,有些热。
他站在卧室阳台上,对着迎面吹来的海风。街灯绚烂多彩,音乐喷泉叮咚欢唱,和以前的夜景没什么区别,他却看得一动不动,小美好奇地推推他,他才笑着说:“吹风。”
“吹风?是在等奇迹发生吧?”小美扁扁嘴,语气里的挪揄有增无减,“你没带女人回来过,沙宝说她来过卧室,肯定是从这里爬上来的。怎么,现在故地重游,打算缅怀下往日时光?”
李铭远垂下眼睛扫了她一眼,淡淡抿起嘴角。小美双手交叉在怀里,悠悠地笑:“小舅舅,你平时难道不能对沙宝好点?只要稍稍好点,她多少记得你这个人,不至于像现在鸟都不鸟你。”
李铭远脸又白了点。
小美继续打击。通常能打击到小舅舅时,她从来不口软。“你虐待过她吧?还让手下欺负她,把她关在地下室冷了一夜?”
李铭远转头朝衣帽间走去,话都说不出口。身后传来小美冷淡的一句“真是没得救”,他皱起眉,冷冷说:“季小美你再多句嘴我就把你丢出去。”
衣帽间豪华阵容满壁。他的手指浏览过CERRUTI、CK等一些简约时尚的名牌,没有停顿,最后取了件纯手工定制的绅士西服穿戴起来。整理行装完毕,他坐在沙发里划开火柴,点燃一根烟,低头猛吸几口。
哥哥的电话切了进来,一直催:“铭远,你怎么还没来啊?玲玲已经到了,公主还问你是否出席商宴。”
李铭远吐出烟雾,无力地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灯光不说话。李政扬又说了两句,他才开口回答:“知道了,马上来。”
唤人开车送到酒店。
今晚的商务晚宴属于私人范畴,主要是邀请诗琳通公主出任形象大使,为慈善教育业添些亮色。一直风评良好的铭少爷和名府千金向玲玲也在应邀之列,作为开场嘉宾,他们的致辞尤为重要。
与会均是名流,衣香鬓影,盛世繁华。男士着清一色定制西服,内里外衬都不能失了风度。女士紧身窄裙,一条条争奇斗艳的晚礼服勾勒出姣好身材。
很多美丽的女孩聚集在一起,或嗔或笑,个个鲜亮如画。李铭远站在主持台上,看到她们向他举杯致意,也笑了笑嘴角。
有评论他的声音隐约传来,他镇定自若,恬静地接受各方眼光洗礼。
“那边是向玲玲吧?怎么不和他一起出场?”
“谁知道呢?说不定向玲玲身价低了点。”
“有评论说他们是今年最般配的情侣。”
李铭远看了看身边微低秀颈的美人,仍是笑对来宾,不动声色地说了句:“玲玲,抬起头。”
向玲玲依约抬头,挺直了背脊。
李铭远上前一步,点头还礼致意,微微笑道:“非常感谢各位到场嘉宾。值此美丽宜人的海滨之夜,我们共同见证诗琳通公主超越国际的责任与爱心,她将亲手点燃新加坡慈善事业的花火,唤起全国上下的关注,给所有渴望学知的孩子——”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没有任何征兆。
底下人面露不解,吃惊地等他反应。
台下背向走过一位U型裸背装女孩,亮丽的鱼尾纹款款在地毯上摆动。李铭远紧紧盯住她的短发,凑近麦,低唇说完开场辞:“——送去希望的福音。”
得体走完过场,他走下台,避开流水人群,向短发女孩走去。那道高挑身影还在抿着香槟,他伸出右手,以指腹轻轻触了触女孩后颈。
“小白脸——”
明丽的容颜应声回头。
不过也不算是陌生的脸,因为她剪短了头发,外形气质都向小白脸靠近而已。
李铭远马上欠了欠身子:“抱歉认错了人,Alberta。”
“不要紧,铭少爷。”Alberta朗朗一笑,娇俏地伸出手,主动握了握李铭远已经垂下的手指尖。“我现在改了名字叫杜沙沙,希望铭少爷能喜欢。”
李铭远站着不动,淡淡一笑:“我一点也不喜欢。”转身离开了宴席。他直接走到红绿相掩的花廊,面对夜空终于叹了口气。
25年来的第一次。
他默默抽完一根烟,摸出Gresso Steel开始拨打,毫无例外地听到了机械女声。他握紧手机,很快按下一句话,毫不犹豫地发送出去。
“回来,我答应你所有要求。”
时间过了一天。
即使李铭远做出这么大的让步,小白脸那边还是没一丁点反应。一整天里,手机屏幕如夜幕一样沉静,李铭远足不出门,低头看着茶几上的Gresso Steel出神。24小时已经过去,直觉告诉他,小白脸不会回来了。
他从来没破译过她的意思,这次却不期然抓住了核心。
范疆陪着李铭远,看他面无表情地枯坐一整天。伦恩拖着长长的毛发,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呜呜叫着讨主人欢心。李铭远终于动了动身子,将手插进伦恩毛发里,一下一下地抚摸。
“你说小白脸怎么不理我了呢,嗯?”他问着狗狗,“以前那么急着结婚,现在答应她,她连个‘好’都懒得说,根本就是不在意。”
伦恩突然嗷呜叫了一声。范疆连忙出声:“铭少爷……快松开……你抓痛它了……”
李铭远惊醒过来,撤了手劲。他当先起身,一直朝花园角的地下室走去。那里面的空气依旧冰凉低温,经过调控的灯光从天花板顶落下,暗淡地撒满每个角落。他推开曾经审讯过沙小弦的铁室门,找到瑟缩一角的椅子,坐了下来。
范疆不解,站在旁边问:“铭少爷,你这是——”
李铭远抬起头,面色苍白:“你说是不是以前我对她不好,所以她不愿意回?”
范疆呆立。
李铭远挥挥手,淡声说:“你先走吧,范疆,我今天留在这,好好想想以前的事。”
范疆踌躇:“这里冷……铭少爷。”
李铭远自嘲笑笑:“冷算什么?我只想知道——那天晚上关住她的时候,她心里想了什么,是不是很恨我。”
沙小弦离开新加坡第七天,一张拍摄清晰的照片摆在了李铭远面前。
画面里有两个人。英俊无铸的男人低下头,一手环拥住怀里的女孩,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深深地亲吻。从侧边轮廓的脸线、修长干净的手指可以窥探出这个男人的细节:整洁、养尊处优、强悍、有魅力。
杨散。
如雷贯耳的名字。
再看小白脸的反应,一度让他手发颤:她扬起脸,看不清神色,但是迎合的角度恰如其分,不会让人觉得勉强或是主动之意。
李铭远紧紧抓住纸张边页,看了有一会,眼睛都红了。
范疆刚开口说了句“铭少爷”,李铭远就踢开桌子,大声说:“都他妈滚。老子一个人静一静。”
他这一静,就是两小时。
小型会议室里飘满了烟雾,朱红色的火柴梗散落一桌,干哑地失去亮泽。李铭远盯住从报纸摘录下的照片,咳红了眼睛。
他摸出手机,冷静地打了个电话:“照片来源?”
范疆的声音嗡嗡地回答:“中国那边的财经人物访谈。”
李铭远冷笑:“原来是杨散下的招。”
“铭少爷是说——”
李铭远掐灭烟,冷冷说道:“小白脸来我这里一个月,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消息传进来。现在她一走,照片就曝光了,明显是杨散的手段。”
——名义上的未婚夫下了战书,宣示出所有权。
范疆询问:“铭少爷想怎么做?”
李铭远沉吟:“不急,先查下访谈是哪家做的。”
在长达一小时的查询里,李铭远坐在沙发里抽烟,脸色恢复了平静。他默默看着照片,伸出手指,一遍一遍刮擦着沙小弦的脸。
范疆不负所托,传来了消息:“……我动用了老部长的名义,才让大使馆帮忙找到了线索。”
“说吧。”
“访谈由北区较为著名的明珠公司录制,那家公司隶属于天成传媒。”
“顾氏天成?”
“是的。”
李铭远阖上了手机。他调出投影仪上的资料,翻回去核实。
果然,在小白脸的教育程度那栏,出现了对应的文字:由顾氏基金培养的自学型人才。
顾氏,顾氏,原来还掌握在老一代执权者手里,顾天野的电子业,现在已经完全落入了另一个男人手里。
顾翊。
分隔了五年的名字,以一种久远之态,慢慢地浮出水面。
李铭远冷淡地笑开嘴角:“看来这事你还有份,顾哥。”他放下遥控器,弓起指骨轻轻磕了下桌面,已经想出了对策:“范疆,把文叔接回来。”
范疆在内线里犹豫:“铭少爷,文叔身体不大好啊。”
李铭远淡淡皱起眉:“这事瞒不过去,迟早得让小白脸知道。”
“好吧。”
李铭远解释了一句,彻底打消范疆疑心:“只有文叔才请得动小白脸。她回来就是我的人。”
范疆又应了声。李铭远再问:“对了,刚才你说顾哥的太太叫冷双成?”
“是的。”
“做网游开发?”
范疆声音吃了一惊:“铭少爷怎么知道?我还来不及说。”
李铭远回答:“以前看小白脸删过一条短信,发信人就是冷双成。小白脸说过她妹妹是网游编程师,很有钱,现在资料都对上了——冷双成嫁给了顾哥,顾哥认定了连襟关系,在帮杨散。”
真心话 ...
边缘夜总会是北区较高档的娱乐场所,由杨散斥资修建而成。它的前期是夜店规模的边缘酒吧,沙小弦曾在里面当过调酒师,这次见过杨散后,她执意留在了老地盘。
前后弧形建筑巍峨大气,稳稳矗立在闹市街头。里面起用的也是原班人马,所以当美男们看见沙小弦像个游魂一样荡来荡去时,他们个个习以为常,视其为隐形。沙小弦占了个小包厢看电视,吃睡都在沙发里。
涂着妩媚唇彩的店长时不时摸进门,笑着问:“宝啊,跟爸爸说说,你为什么不去杨先生公寓,要赖在我这里?”
沙小弦左看右看风情万种的店长爸爸,盯着他嘴唇说:“没必要。”
店长摸摸明亮嘴唇,笑得洋洋得意。过了会才想起进来的目的,马上整容说:“不是说你们要结婚了吗?”
“炒作而已。”沙小弦漫不经心地换了个台,说着,“杨散一贯的手段。”
店长看她冷淡的样子,很吃惊:“这么说,你这次留下来,不是为了和杨先生在一起?”
沙小弦突然转头看了一眼。店长惊疑地摸摸唇,瞪着眼睛看她。他的眼珠像墨玉水晶,散发着熠熠光彩,那里面没有虚假,只是遍布好奇。
孩子般的纯净。
沙小弦相信眼睛干净清澈的人,就好像以前对他敞开心怀那样,她慢慢地说:“店长,你难道看不出来杨散已经变了吗?他陷入一种疯狂的情绪里,一定要得到‘沙小弦’这个人的原谅,我如果不留下来,他会死的。”
她的神情很安静,如同调控灯管里的柔和蓝色。同样不带悲悯,只是沉静地叙述事实。而且很显然,她的镇定震慑到了店长,他吃惊地追问:“你对杨先生,难道没一点感情?”
沙小弦笑了笑:“感情是个什么东西?有自尊地活着才是硬道理。”
“沙宝?”
沙小弦转过脸,面对动漫屏幕,薄唇抿上一层冷漠的光:“店长别问了。杨散有段过去我不能提,你知道了也对你没好处。”
这是实在话,包厢里顿时一片寂静。过了会店长犹犹豫豫地说:“……你配合他照了那张照片……如果照片公布出来,外面就会认为你们是一对,要结婚的。”
沙小弦撇撇嘴笑道:“一张照片算什么。以前顾翊泡妞时我就收了一大把,他还不是娶了冷双成?”
店长嘴角抽搐:“怎么扯到顾先生身上去了……”
沙小弦突然和他对视,眼睛里的光清清闪耀,有些山涧雪流的冷意。“女人都有个脾气,喜欢秋后算账。所以爱泡妞的男人都要小心点。”
店长完全呆立,她成功地转移了话题。等到店长再追问怎么处理杨先生时,她回答说:“慢慢来,我会让他明白一些道理。”
店长叹了口气,领命而去。沙小
还是活在人前的银行家杨散。
最后,沙小弦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请出了白寒。
她并不怨恨这样的结果,相反地听了后有种轻松的感觉。
看了看时间,快到了下午四点,按照惯例,杨散等会就要过来,不管他忙得多厉害,每隔六小时就是他的见面或是通电话的频率。
她不回避,静静地等着。
潜移默化(1) ...
杨散是个讲原则的人,由于天生对数字的敏感,使他在金融业拥有了一种得天独厚的优势。七年前,当他还是白澈这个身份时,他会每天早上十点、下午四点、晚上十点打电话给沙小弦,询问她想吃什么餐食,并以惊人的速度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除此之外,他等人时间不超过六分钟,以前的娃娃脸沙小弦总是好奇地追问:“阿澈,你为什么要控制在六分钟内?”他也只是沉静一笑,回答道:“六分钟够我记完一份财经数据,并且给你做出一道菜。”
谁能料到当年那个沉顿内敛的年轻人,只用双手就翻转了整个北区的天?白手起家、投资开发、兼并合作、入主政界,每一步都走得震撼人心,都打破了商政两界的传奇色彩。正是他的韬光养晦隐忍不发,让业内人士记住了杨散这个名字。
现在,他的影响力扩充到了别的领域。
下午三点五十六分,杨散带人走进边缘,不需要店长多加留意,他的挺拔身影就在一众随从中脱颖而出,显得卓尔不凡。看了看店长欲言又止的脸后,他转身吩咐两句,迎着光亮走向了监控镜头外的卡座。
店长已经等着他了,吞吞吐吐地说:“杨先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先提醒你一下……”
杨散神色不变,微微笑道:“店长请。”
店长三言两语转述了刚才小包厢里的谈话。整个过程中,杨散保持着一种聆听的姿势,交握的手指没发生一丝颤动,就好像对一切缘由已经了然于胸。店长看了又问:“杨先生,你没事吧?”
杨散微微抬头,嘴角露出得宜的笑容:“不要紧。沙宝的想法我都知道。”
这种微笑典雅而蕴含内敛,店长以前看过。他呆了呆说:“果然没什么东西可以打败杨先生。”
杨散站起,按住大衣外襟,稍稍躬身:“这段时间麻烦店长了。”
面对风云不惊的男人,店长十分吃惊:“你真的不在意?”
杨散眼珠沉静,和深邃夜空如出一类。他想了想,给出一个很清楚的表白:“是我太急了,逼得沙宝后退,我应该反省。”说完,他直接走向小包厢。
沙小弦还趴在沙发里睡觉,呼吸平缓。她的侧脸对着蓝色调和光,带了婴儿般的柔软与安宁。杨散退出门,先按熄了手机,再带上门,静静走到另一侧沙发坐下。
房间里很静,空气里除了她的清浅吐息,万籁无声。迷蒙的光线好像把这一幅场景带回了多年前,她就这样睡着,他仍是一动不动地等着。
看了有一会,杨散醒悟过来,迅速脱下大衣给她披上,再坐回原处,拿起漫画翻了起来。
睡了将近四十分钟,沙小弦终于饿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一道静默的侧影,眼里掠过一些恍惚。那边的人
气质淡雅,好像古代文人在临帖,她忍不住说:“这么清闲,不用上班?”
杨散闻言放下书,微笑说道:“饿了吗?”
沙小弦站起身,穿戴好外套,用格子围巾包住脸,只露出一双骨碌碌的眼睛。杨散站在一边,等她整理好了,才插手动作:“外面冷,你真的要出去吃?”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双羊皮手套,咖啡色,领口带了圈可爱的绒毛的那种。
“走吧。”
沙小弦主动抽出手套,避免让他来戴上,当先转身朝出走。杨散笑了笑,尾随而出。下属都等在了吧池里,看见他们出来,脸上都带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杨先生,刚才招商部来过几次电话——”
话音还没落地,杨散突然淡淡地扫了过去,后半截禀告无声消逝。沙小弦继续走向大门,一位熟识的美男蹿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沙宝,带份烧酱回。”
“嗯。”
她一手掀开笑得妖娆的美人,又冷冷说:“晚上再乱摸进来,我打断你的腿。”那人软着腰身对杨散嘻嘻一笑,转头,香风缭绕地走了。
小皮开着奥迪驶出停车场。沙小弦拒绝乘车,继续朝前走。杨散挥手遣走小跟班,小皮还忍不住从车窗里探出半身,大叫:“姐,你回来哥很高兴啊,脸上有笑容了!”
沙小弦弯腰捡起一枚石子,冷不丁弹了出去:“老板(皮爸爸)叫你拖货你不去,跑这里瞎掺和什么。”
小皮吐了吐舌头,开车一溜烟走了。
杨散走上前,对沙小弦伸出右手,手掌朝上,平稳带力:“沙宝,还冷吗?”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不会拒绝他的温柔,但现在裹得严严实实,她没必要再依赖他的体温了。“不用了。”她动了动眼珠,露在围巾外的圆圆黑色像是小兽眼睛,狡黠而机灵。
杨散不在意,随她的反应笑了起来。
沙小弦挑了间玻璃格间的小餐厅就坐。杨散替她烫了杯盅,摆放好筷子,看了眼她显露不多的脸蛋,再掏出斜格子手帕,探身擦了擦她额头呼出的湿气。他的动作始终不慌不忙,从容雅致。
沙小弦坐着没动,注意力放在了和外间相连的开放性厨房里。那里面有位大师傅正在捞面,杨散察觉到了她的不正常,问:“沙宝,你在学做饭?”
沙小弦收了眼神:“嗯。”
杨散坐直了身子,盯住她问:“为什么?”
沙小弦拉下围巾,喝了口水,又把围巾放回原位置:“很多事情我都不会,我想慢慢学。”
杨散突然伸出手臂,隔着阻挡钳住了她的下巴,不容她回避。他的眼神深如寒潭,不闪一丝涟漪:“照顾你一直是我的责任,现在你想拒绝给我机会?”
“放手,杨散。”沙小弦保持不动的身姿,冷冷说。
两人对峙几秒,最终他怜惜她脸上掐出的红晕,放下手臂。他坐在对首,默默看她吃完面。静寂的餐厅里,突然传来一阵嗡嗡低鸣。
沙小弦看了下屏显,点开通讯键,放在耳边不说话。只过了一会,她就陪出笑脸:“我不知道这是你号码啊……你安心休息,我去哪里都会向你打个报告……我保证!”挂断后,她抬头说:“你乱拍照片可以,没打扰到冷双成吧?”
隐隐约约她猜测过照片的去处,但没费心思去调查。
杨散仍是沉身而坐,不受外界干扰:“没。”
沙小弦继续咕咚咕咚喝面汤,要用纸巾擦嘴时,他制止了她,递过手帕:“这个软些。”她没接,随手抽出纸巾,站起身。杨散走过来,两臂伸张成包围形,将她圈在怀里整理好了围巾。
沙小弦想了想,没挣扎,只微微说:“走吧。”
杨散突然又抓过她的手,插进了大衣口袋里。她穿成一个米桶,被牵制在他身边,好比楠木旁长了棵丛杉,顿时变得显眼起来。沙小弦被他拖着走,一直巧施力道挣扎。大街迎面又走来相识的民众,对着杨散招呼“杨司长”,顺便看了看她奇怪的装扮。沙小弦马上停止动作,安静地配合站着,等杨散点头示意后,再朝前走。
“你有很高的群众基础。”沙小弦沉默一会,开口说:“看来改革工作做得不错。”
“嗯。”
身边的人应了一声。
她终于说出心里话:“这些人才是你的责任,杨散,清醒点,放手吧。”
潜移默化(2) ...
十二月的天空清冷透灰,纷纷扬扬飘着小雪花。杨散站在装饰俨然的街道旁,脸上表情比天色轻松,不带一丝波动,就那么平淡。他低头对沙小弦微微一笑:“你觉得可能吗?”
沙小弦虎地抽出手,冷冷说:“看来要对你采取非常手段。”
杨散置若罔闻,拉起她手腕朝前走。侧眼看过去,他露在大衣领外的脖颈异常白皙,有种大病初愈的苍色,而且他的脸,始终清隽如昔,就好像一如既往地在接受各种磨难。
沙小弦悻悻收了掌势,没打下去。冷双成曾说“沙宝啊,不管你爱不爱杨先生,伤人自尊的事情少做”,而她也爽快答应了。
寂静走了会,沙小弦开口说道:“杨散,你知道李铭远这个人吧?”
终于,小心翼翼维持的和平被打破。杨散转过脸,语气变得森寒:“沙宝,不要乱说话。”
沙小弦迎上他的目光,说得果断:“我喜欢他。”
杨散突然放开了她的手腕。转过身面墙而立。黑色背影依然孤高而卓绝,只是他的衣领在微微颤抖。沙小弦在后面慢慢说了句:“李铭远为人不错,我一直在追求他。”杨散听完后猛然转身,带着一股温热气息扑过来,死死抱住了她的腰身。
“不要乱说话。你说多了我会信以为真,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妒忌。”他紧紧搂住她,低温的嗓音漂浮在雪花里。“别逼我。”
沙小弦冷笑:“为什么不信?”
杨散紧箍不动:“我认识的沙小弦坚持原则,痛恨花花肠子的男人。”
雪花又飘了下来,落在沙小弦脸上、眼睑上,冰冰凉凉一片。她迎着半空,站在杨散怀里一会,才褪下手套,用冰冷的手指触了触他紧闭的眼睛,说道:“杨散,看着我。”
杨散站直了身子,依言而动。他对上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不耐,就那样温和地看着他,分外沉静。
“你可能不知道,我始终把你当做天才,一直效仿你的方法和手段,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哪怕你背叛过我。”沙小弦对着他微微笑道,“你是个骄傲的男人,杨散,应该转身走出去,骄傲地活在阳光下,用你的才能来做些实事。”
杨散果然不再闭上眼睛,消瘦的脸渐渐沉寂了下来,像是蒙上光晕的璞玉。他那神情,仿佛七年前的白澈穿过时光,又出现在沙小弦面前。他站着看,一动不动,最后淡声说:“这样吧,我先去处理下工作,等晚上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好。”
“你去简家等我。”
沙小弦依言答应,目视他走过寂冷的长街。她看着他抛下满身风雨,坚定执着地朝前走去。
雪下得更大了,先前的翩飞如羽肆虐成零落的花,她安静地在雪中站了很久,好不容易拦到一辆车,直
潜移默化(2) ...
奔简家故宅。
木栅栏上油漆新刷粉亮,屋顶光滑,草地齐整,显然是被杨散买下翻修一新。这里是沙小弦生活了14年的地方,也是和初恋结识的温馨公寓。她推开栅栏门,打开紧扣的铜锁,静静走了进去。
四周装饰仍在,被义姐简苍收集在篮里的干花仍在,火炉甚至明朗地点燃着。空气温暖如春,沙小弦站在地毯中央,却觉得一切恍如隔世。
发了一会呆,她打开电视调到时政频道。屏幕里正在播放杨散巡视商业街的新闻,才短短一小时不见,他已经恢复了沉稳内敛的样子。很多记者堵截了去路,他只是微微一笑,温言劝阻:“各位股东放心,明年杨散绝不上调税率。”
他的儒雅和周围慌乱人群形成对比。
沙小弦看完新闻,又找了一些卡通片看看,走到以前的老房间,倒头睡下。柔软的枕头蒙住她的脸,她沉浸在宁静的气息里,直到被急促的嗡鸣震醒。
尾数有些熟悉,好像是李铭远的来电。
她抛开手机,继续想睡。可是那边也在坚持,持续不断地发出响颤,好像发生十万火急的大事一样。
沙小弦想了想,接通了电话。李铭远冰冷的声音马上传过来:“小白脸,不准挂,听我说完。”
他的嗓音很急促,她顿时相信的确发生了什么:“文叔?”
那边沉默。过了会才说:“小白脸果然聪明。”
结婚都答应了,她没回头,现在能让她关心的只能是文叔了。沙小弦翻身坐起,控制住语速和语气:“说吧,铭少爷,到底怎么了?”
“这个月12号我送文叔去了国外,做左手续补术。手术很成功,但是一个星期后检查出他得了肝癌,是晚期。”
沙小弦突然没了呼吸。手机险些没拿稳。她淀了淀眼神才回答:“知道了,他人现在哪里?”
“新加坡。我给他定了全程护理。”
“谢谢。”沙小弦诚恳地道了谢,准备挂。那边显然有先见,又低着声音追问一句:“你不回来?”
沙小弦仰面倒下,呼的一下将她身子反弹开来。“让我静一静。我得仔细考虑下。我这边还有个怀孕的妹妹。”
天色昏暗,时针指向了十一点。
公寓大厅寂静无声,沙小弦坐在火炉旁的沙发里,看着大门。她听得到雪花呼呼的声音,看得到外面莹白一片,心里虽然塞满了寒冷,但保持着神色的宁静。
咯吱一响,杨散推门而进,宽厚肩膀上沾染白雪,大衣墨色如新,依旧笔挺。
风雪夜归人。而且是个不管经历了什么,都岿然不动的男人。
就算要面临结局,他还是坦然面对。
沙小弦看着他,慢慢地笑开来:“杨散,有些方面我的确要向你学习,比如打不倒的心态。”
旧爱新欢 ...
杨散翻开衣领,抖落雪花,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他的脸透着苍白,呼出的气息也是清冷的。“出了什么事?”神情无忧的男人问,并且走到沙发里落座。
沙小弦看着他的侧脸,好像在寒冷的冬夜汲取一点温暖那样,她尽量平稳地说:“我找到我爸爸了,不过他得了晚期肝癌。”
杨散沉默了会,侧影岿然。实际上,他的眉峰与嘴唇都是紧敛着,带了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他给了沙小弦足够的平息时间,才开口说:“沙宝,你主动跟我说,是想听我的意见吗?”
“不是。我是想告诉你,我要离开中国了,希望你不要追来。”
杨散猛然抬头,眼珠里波纹一直颤动:“离开我五个月,现在又要走?”他的脸色更加苍白,神色虽然安宁,但也带了苦苦压抑的痕迹。沙小弦看了闭上眼睛,叹口气:“杨散哪,我变成了你的毒药,我想让你解脱出来。让我安静地离开吧,就像我从来没回过一样。”
大厅里温暖如春,空气氤氲着融融和气,可是在座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很半天,杨散的声音才迟缓响起:“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李铭远?”
这个名字他念得很苦涩,沙小弦懂。“不是。”她断然否定。
杨散身姿僵硬。他坐着一动不动,又用了两三分钟才说出一段完整的话:“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我在想到底是什么让你我走到这一步,我不相信是别人插在了我前面。我现在只要你一句话,其余的事情你不用关心。”
沙小弦低头想了想。接下来的询问她能预测到,但事关现在紧要的转折,她不能信口开河。诚如她所见,杨散问出了他在意的事,从严肃的口气也可看出他的内心。
“你真的爱李铭远?看着我的眼睛说。”
沙小弦沉吟作答:“说不上爱,但曾经喜欢过。”
杨散摸了摸她的头发,先是微微一笑:“什么时候他好到让你爱上他,我就放手让你离开。”他低下眼睛,挂着水汽的眉峰颤抖个不停,慢慢地说:“沙宝,这已经是我最大的退让,到极限了。你能体会我的心情吧?”
沙小弦忽略他泛红的眼睛,微笑说道:“是的。”
火炉的火花发出明黄色光芒,毕剥作响。杨散沉身坐在与之相对的沙发里,整晚上看着明光。他的脸被分割成忽明忽暗的两半,质地像雕塑,没有人知道他在难受什么,只有壁上的挂钟陪伴着他,嘀嘀嗒嗒地走过寂静,恍如沉默了一个世纪。
凌晨六点,杨散起身,走上二楼沙小弦的房间。她蜷缩在被窝里,用枕头蒙住了脑袋,露出的嘴唇微微吐气,像是温和的鹿。他垂眼看了会,伸出手,慢慢摸了摸她的头发,转身离开了卧室。
房门喀嚓轻阖,沙小弦卡座里,动都不动。
甚至看到了一切打闹,话都不说一句。
沙小弦快速直起腰身,弹了弹外套衣角,微微笑道:“铭少爷怎么来了?”可她的神情并不惊疑,还偷偷使了个眼色,示意店长走近。
李铭远站起身,挺拔的身姿顿时散发出一种无形张力。他一开口,声音就冷得打颤:“这就是你不回来的原因?”
沙小弦再加强眼神,催促站在一边看戏的众男。不待店长开口,她又微笑着说:“铭少爷,我们不沾亲不带故的,你没立场管我的事情。”
李铭远无视渐渐走近的众人,冷笑:“你向我求过婚,又陪我睡了一晚,还敢说我两什么都不是?”
沙小弦冷下脸。同样,这次不等她发作,刚才追着她打闹的美男就跳出来,持续尖叫:“你小子说什么?沙宝陪你睡了?你是来讹人的吧?”
还是店长最清醒。他一把抓过癫狂的身子,挤到对峙的两人跟前笑:“宝啊,看这位公子气势不凡,你先给介绍下?”
沙小弦冷淡一笑:“新加坡来的小白脸,李铭远。”
李铭远却置若罔闻。他转过身子对着众人微微一躬,笑着说:“鄙人李铭远,是沙小弦的求婚对象,由于不小心走失了一次,特地赶过来领她回去。”
沙小弦抿住唇,突然狠狠瞪了店长一眼。站在她对面的店长看得最清楚,滴溜溜的眼珠向左一飞,他娇俏回道:“铭少爷来一次也不容易。这样吧,只要过了我们这一关,你可以把她带走。”
沙小弦站在李铭远背后,无声抿嘴一笑。
整蛊(1) ...
新开的包厢里热热闹闹坐满了十人。暖气开得足,七位美男脱去貂裘披肩,只着丝质衣裤,亮闪闪地贴在身上,晃花了一地的影子。他们的长相虽说不上是国色天香,但妖孽如此,也远远超过了新加坡的清凉妹妹,圆满地撑起了全场。
——既然李铭远爱泡妞,安排这一场美男环伺局,想必也能让他慢慢消化。
沙小弦拉住店长的手,将他拖坐在沙发角,低声说:“不要惊动杨散。他这几天心里难过,让他安静会。”
店长叹口气:“好吧。”努努嘴,又问:“那小子怎么办?”
李铭远正身坐在围座中央,左右有美作陪。面对靠过来的美男们,他抿开嘴角,笑得恬静、云淡风轻。这么纹丝不动地接受挑衅,店长看了眼他的笑脸,回过头来说:“常在馆子里泡吧?见多了场面,动都不动下脸色。”
沙小弦微微笑,显得意味深长。“他真的是外交部长家的公子。还有个军阀大哥。只要不拂了面子,随便你们怎么玩。”
店长娇哼了一声:“你看你,笑得像只狐狸。嘴上说得好听,这么一大顶帽子扣下来,我们除了吃点豆腐,还能把他怎么办。”
沙小弦嘴角含笑,连连说:“不是要让爸爸满意吗?——杨司长的地盘,哪能这么容易带走人?”身边突然凑过来一阵香气,她眼疾手快,用左掌挡住美男偷袭的嘴唇,继续扭头笑着对店长爸爸说完:“趁他来,我刚好脱身离开。”
那个常摸进房骚扰她的美男扭动身子,不依地叫:“沙宝,来挨哥哥坐。”
沙小弦摸起靠枕,砰的一声打过去,将他扫到笑成一团的美男堆里。“再乱来我削掉你的嘴。”众声哄然,店长挽起披肩,婷婷娉娉站着,清清嗓音开场:“铭少爷,小孩子不懂事,让你见笑了。”
李铭远连忙探探身,笑道:“不敢不敢。”他对上角落里黑亮亮的眼睛,又笑:“店长能让小弦过来坐吗?有她在身边,我会喝得开心些。”
原来这场鸿门宴,他早就看清了本质,也顺便抓人过来,避免其余美男的骚扰。
店长依然婀娜多姿地笑:“铭少爷说到哪里去了。远来就是客,我们应该好好陪陪你。”他推着沙小弦落座,吩咐去开一提清酒、十瓶蓝带马爹利、十瓶伏特加。
酒精度数逐渐加深,是循序渐进地灌。
李铭远伸出左手,牢牢圈住沙小弦腰身,低声问:“小白脸,昨晚你睡在哪里?”他的温热气息一直吐在她耳边,没得到回答,他又说:“跟我回去吧,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沙小弦坐得安然不动。左边是蠢蠢欲动的二号美男,右边是清健俊雅的李铭远,她像是木头桩子,靠在沙发背里牢牢生了根。看到酒水干果都拿了进来,她才抬。”他不顾怀里的挣扎,手臂紧圈着不动,用一种大小适宜的声音说道:“你睡了我,就得对我负责。”
如果天上有惊雷,肯定能把沙小弦劈得形销骨立。她现在面对众男调笑的目光,只能做到不炸开头发,咬牙说道:“李铭远,你找死是吧?”
李铭远不说话,也不放手。
突然,闹哄哄的包厢被人喀嚓一声推开门,一身休闲西服的白寒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他冷脸扫了一遍全场,突然两步跨进来,直接朝着紧箍住沙小弦的李铭远喊:“你他妈的是谁?凭什么抱沙宝?”
话音还没落,拳头就招呼了过来。
沙小弦急忙低头,没想到身后的男人反应更加机敏,只见黑影一晃,他压下她的上半身,将她护在了怀里,同时转过了背。
白寒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了李铭远后背上。李铭远躬身停顿两秒,才放开手臂,挺直了背脊。等他抬头时,他的脸色就恢复了冷清,一种傲气同样充斥全身。他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对着白寒冷冷地说:“先生一进门就动手,难道这又是你的风度?”
沙小弦一直站着不做声,只用眼神示意旁人不必插手。堂堂铭少爷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先被人无视,再被人冷落,最后还来个莫名其妙的打骂。这些她懂。听到最后,她才挪步李铭远跟前,挡住他的身子,对着白寒说道:“你怎么来了?”她的身后传来一股温热气息,还可以感到那具胸膛在微微触动,似乎带了压抑的怒意。沙小弦想了想,伸出手反向摸索到瘦长有力的手指,一把抓住了它。
身后李铭远顿时不动了。
白寒的眼睛透出冷光。沙小弦面向他,亦然笑:“阿汀的爸爸有消息了吧?我们出去谈。”白寒看她一直挡在他和那个男人中间,冷冷地抛个嗯字,先走了出去。
李铭远虽说平息了怒气,但还是站着不动。店长笑着走过来说:“孩子们招呼下铭少爷。”沙小弦回头看了一眼,李铭远冷着脸坐下了。
“早点回。”他接过店长的清酒,抚着杯口说。转脸迎上身边巧笑盈盈的众美,又微微一笑:“来吧。”当即喝下递过来的酒水。
沙小弦放心地走出门。
整蛊(2) ...
外面卡座里,白寒的脸色很不好看。盯着安然坐下的沙小弦两秒,他冷冷地说:“那男人就是你抛弃我哥的理由?”
“说重点。”沙小弦撑住脸颊,靠坐在沙发里。“阿汀爸爸的事情。”
白寒还是冷笑:“你知不知道我哥咳得吐血?问他什么都不说,就拖着身子出席政会。小皮说他一天都没吃饭,只顾着忙工作。”他吐出一口烟,恶狠狠地扑来烟雾:“我哥变得这么勤政爱民,是你的作用吧?”
原来杨散以实际行动在贯彻她的“做点实事”。
沙小弦突然叹了口气,猛地闭上了眼睛。纤秀眼睫簇簇闪动不停,但仍是不接话。
白寒冷笑:“你也知道心痛?我还以为你冷血得没感觉!”
沙小弦抄起小圆几上的水果,一把丢了出去:“说不说?不说就滚!”
白寒红了眼睛。他丢下烟,整个身子靠了过来,沙小弦冷声警告“你想干什么”,他也抵住她的上半身,把她按在卡座里吼叫:“说了七年前是老子的错,是老子的错,不关我哥的事!你凭什么丢开他?凭什么折磨他?这样爱你的一个男人啊,把你当成他的命……”
他突然说不出话,哭了起来。
“我怎么折磨他了?鼓励他走出伤痛难道还错了?”冷声划过寂静的空气。眼泪一滴滴砸到沙小弦脸上。她闭着眼睛,尽量向后退,并没有挣扎。白寒不放松,抵着她哭,她等了很久才说话,声音是抖动的:“白寒,你们想过我的日子吗?在沙岛里谁能帮我?还不是靠自己?就算被人掰断了手指,我都不掉一滴眼泪,怎么换到你们这里就行不通了?”
白寒闷声大哭:“我送过人进去!哥也想过办法,后面五年你关进西座,就是哥打通的路子!”
沙小弦苦笑:“问题的核心不在这里。是我容不得背叛。”她推动白寒的身子,一把掀了开去:“再说真是他的命,他怎么舍得下手。”
白寒又要扑过来,沙小弦灵敏地朝旁躲开,弹出了沙发。“够了!”她厉声一喝:“我再也不想搅进这些不起作用的话题,不追究以前已经很对得起你们了!”
白寒面上恨不过,他捞起一颗颗橙子砸了出去。沙小弦一一躲过,冷声说:“白寒,你发什么小孩子脾气?到底说不说正事?”转身就要朝旋梯下走。
白寒停止砸击,呼呼吐气:“我哥的事——你先劝劝他——最好——”
沙小弦扬起手,制止了他的继续聒噪:“你们要是男人,碰到烦心的事就自己走过去。”她坐下来,摸出手机看着白寒,冷冷地说:“今天仅此一次。号码。”
白寒会意,马上静下来,报了一串数字。沙小弦拨打过去,只过了两声,杨散沙哑的嗓音就传了过来:“沙宝?”
沙小弦先恶狠狠地盯了白寒一眼,再稳住脾气:“是我。”
杨散的声音恢复了沉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否则你不会找我。”
沙小弦无声笑笑,嘴角带了温和:“杨散,你真的很听我的话?”
“嗯。”她问得突然,那边却回答得肯定。
“好好保重身体。找个太太照顾你吧。”
“沙——小——弦!”蓦地响起白寒的冷喝。
电话里静寂无声,连淡淡的呼吸都没传过来。可是那边的人也没有挂,就这样安静地等着,等着时间静静流逝。沙小弦扬手再制止了白寒要扑击过来的姿势,淡声如故:“不要糟蹋自己的身子。活得快乐点。”
“好。”那边终于吐出一个字。
沙小弦笑了起来,尽扫阴霾:“什么时候你释然了,我见了你的面也快活些。”
杨散的呼吸变迟缓,声音沙哑平板:“沙宝,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希望我心里没负担。”
“对。”沙小弦笑了笑,说声再见就阖上了手机。她抬起眼睛冷冷刷向白寒:“快说!”
白寒猛抽烟,果然说出了阿汀父亲的情况:“大叔躲在山林里,狩猎的屋子。前天托乡民下山买酒,那人才看到酒吧里悬赏的帖子。”沙小弦低头不语。他又接着说:“这两天大雪,山道封了,车子进不去。我叫人去找他,手下传来消息说找的人一脚踏空山坡,被雪埋了,现在还在医院里急救。”
他掐灭了烟,喝了口水。
沙小弦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推开一看,是杨散打过来的。她点开通话键,听着那边稳声强调:“白寒到你那边去了?估计说了阿汀爸爸的事。你这两天不要出门,我帮你接他下山。”
“不用了,等天晴我自己去。”
“我去查查天气情况。”沙小弦没多招待白寒,直接回了休息房间。白寒掐了烟,招手叫来一名跑堂的问了几句,然后走进热闹的包厢里。奇*.*书^网李铭远正在招架几名美男的劝酒,大衣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驼灰衣领衬出脸色的白皙。
他走到对首的沙发里坐下,旁边的人马上让开了场子。
“白寒。”白寒伸出手,握了握正身坐着不动的李铭远指尖,礼数客气而疏淡。“他们不懂规矩,我来陪陪铭少爷。”话说完,他吩咐倒上多加冰块的清酒,一字儿摆开。
“外面还热着伏特加。”白寒笑了笑,慢悠悠吐出一口烟,“铭少爷也是泡场子的人,当然知道中国的‘冰火两重天’。”
这话可以延伸出□意味,已经有人在捂嘴吃吃地笑。
李铭远神色不惊,笑道:“接完白少的酒招,是不是该我出题?”
白寒掀开嘴角笑,轻微地冷:“先喝好再说。”
两人面前依约摆出六杯纯酒,三冷三热间插排列。据说中国的酒文化博大精深,李铭远身陷囹圄,怎么也不肯失了周全,他先如数喝下第一轮。看到白寒的脸渗出汗,嘴唇泛出紫红,他笑了笑,递过一大杯亲手调试的鸡尾。
“梦幻勒曼湖,按小弦刚才步骤调出来的,白少也要尝尝。”
白寒盯着李铭远的笑脸,接过酒杯抑着眉毛全部喝完。等到出酒的人按规定要陪喝时,李铭远却安静地倾入清酒、柠檬汁,再调试了一杯,动作有些缓慢。时间一秒秒过去,白寒冷冷站起身,刚说了句“铭少爷要休息?”突然一声不吭地倒向沙发背。旁边有手臂架住了他的身子。店长急忙凑过来,查看他的醉况。
李铭远看向众男,面带诚恳:“我好像放错了原料。把烈酒当清酒放进去了。杂在一起浓度大了点——”美男作势要扑过来,他连忙抓起抱枕挡在胸前,一手摸出卡笑着说:“店长,酒水我来买单。”
随后,李铭远又被众人强灌了两杯。他用手臂挡住不断骚扰的爪子,突然脸色一白,也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店长掀开扶住他的两个人,哼了哼:“你们就省省吧,沙宝说过不能玩大了。”连拖带扶地拽到小包厢,叫人拿来大衣,一并送了进去。“喏,沙宝,现在人交你了,再把他丢外面给吃了,我可不负责。”
“嗯。”
沙小弦站在一边,看着店长安放好李铭远,没插手。她抖开放在一边的绒毯,替他盖严实,再坐下来继续看电视。
房间里只有窸窸窣窣的流水声。李铭远平躺而卧,呼吸清浅,显示出了良好的教养。沙小弦一动不动地看《十二国记》,很少注意沙发这边。突然,侧后方含糊嚷了句“热”,紧跟着呼的一下,传来一道沉闷倒地的声音。
沙小弦回头。李铭远背抵沙发脚,已经侧躺在地毯上了,眼睛还是闭着。她坐着没动,他却三两下解开衬衣扣子,露出了一线白皙紧致的皮肤。
沙小弦拈起毯子角,唰地甩过去,再次蒙住了李铭远的身子,回头继续看动漫。过了会,折腾的声音又让她看了看。李铭远已经平躺在沙发里,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随着清浅呼吸,精壮有力的胸膛在微微起伏。而且衬着唇清肤白,他的睡姿极具诱惑性。
沙小弦起身,弯腰拉起被毯,站在沙发前垂下眼睛。
李铭远睡得安稳。
她看了一会,突然冷笑:“李铭远,你再动来动去,我就叫外面的GAY上了你。”
李铭远动也不动,呼吸持续平缓。
沙小弦等了会,见无异状,才放下毯子坐回沙发。过了半小时,店长推门唤她吃汤面,她走了出去。
李铭远转身向里,避开了电视撒落的蓝光,听完动漫配乐,才沉沉闭上眼睛。
晚十一点,小包厢里留着一盏淡淡壁灯,门喀嚓一响,李铭远提着枕头摸了进来。清洗完毕后,他穿着店长买来的条纹睡衣睡裤,样子很像温文无害的居家男人。可是他的眼睛是直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怎么了?”沙小弦放下手中维修的书,淡声问了句。
李铭远面带隐忍,说道:“外面吵。睡不着。”
沙小弦扫了他两眼,推测事情起因。“你把门关紧。他们晚上进不来。”
李铭远突然笑了起来:“那个二号爱到你这里来。我是担心你的安全。”说完,他丢下柔软的枕头,合身倒在了沙发上。
沙小弦阖上书,靠坐好。“应该提防的是你吧?”她讥笑道,“海量的人也能喝醉,还有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
李铭远微微一笑:“有很多。比如小白脸不解风情。”
沙小弦一书砸了过来,冷笑:“要睡我这也行。你的贞洁我概不负责。”
半夜正一点,李铭远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
小白脸应该放松了门锁。二号美男轻车熟路地摸进包厢,直奔沙发而来。他睡得酣熟时,一双冰凉的但又柔若无骨的手遍游胸口,那种销魂滋味可想而知。本来以为是小白脸转了性,睁开眼睛迷迷糊糊一看,顿时清醒过来。他火大地用毯子一卷,将来人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哎呀——”二号好不容易挣脱,尖叫着冲了出去。
李铭远按开壁灯,打量临睡前和他相对的拼装沙发。小白脸果然不在。他冷着脸站在地毯上,两分钟后,沙小弦兜着手走出相连的洗手间。
“你有意避开的?”李铭远冷冷问。
“不好意思,一时没帮你看住门。”她笑着说。
李铭远挥开毯子,还没走过去,沙小弦已经倒退到门口。他看了眼她单薄的睡衣,又走回沙发坐下。“睡吧。”
很快地,一左一右对列床铺上,两个人躺卧如旧,呼呼睡得安然。凌晨四点,李铭远醒过来,淀了淀眼神,盯着对床瞧半天,突然挪出身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沙小弦马上清醒。她啪地打下他的手,摸起床头读物砸了过来:“找死是吧?”
李铭远突然腾起身子跳了过去,死死压住她。沙小弦胸口压得发闷,咳嗽着说不出话,两手拼命地劈他。他垂下眼睛看了会,木着脸亲了几口红脸蛋,再慢吞吞地回到原位置。
如此反复,一晚纷争不停。
正式对上(1) ...
第二天下午云开雪霁,李铭远陪沙小弦看了会动漫,就要求她出去走走。沙小弦当然坐得稳如泰山,但下一秒陈述就让她改变了主意:“小白脸,我每天要换一套衣服。”
“铭少爷没带行李?”
“走的时候太急了。托运那边也出了点问题。”
她只好穿起外套带他出门,做半个导游兼保镖。边缘没有接送专车,她就走到距离最近的国美大厦。李铭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时不时逗她说两句话。两人找到顶楼专柜,据说是最好的成衣店,听导购小姐介绍今冬新款。
沙小弦只听了一会,就坐下来翻看时装杂志,对周围动静不再在意。李铭远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点出几套男装,挑选的速度很快。专柜小姐一直说:“先生眼光真好。这些都是名贵系列,穿着显儒雅气。”
沙小弦抬头看了看。李铭远已经换好衣装站在了她面前。银白领带,黑色半长大衣,银灰休闲裤,果然带着翩翩风采。她从上到下扫了一眼,再低头翻彩帧。他笑着不说话,专柜小姐又跟进一句:“先生您看,您女朋友都首肯了这套服装,您要不要考虑看看其他样式?”
李铭远带笑有声:“不用了。这样很好。穿着小白脸国家的衣服,感觉跟她要近一些。”
沙小弦放下书,走到柜台前,清楚地说:“我不是他女朋友。小姐你弄错了。”
专柜女孩脸红鞠躬。她抬头再看时,突然变得很惊讶:“您姓沙吧,小姐?”
沙小弦挑眉:“怎么了?”
那女孩看着她迎在灯光下的脸,好像在浏览一幅画:“您和顶层‘空中画廊’的天使长得很像——不对,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李铭远站在一边听和看。他突然拉过沙小弦的身子,将她圈在了左臂中。“我家宝贝做艺术模特很多年了,看到她脸熟不奇怪。”
沙小弦曲起右肘,击了他腹部一记:“放手,别乱说。”
李铭远询问能否送货上门,得到肯定后将袋子留下,龙飞凤舞签上名,还给了不菲小费。他追上等直运电梯的沙小弦,笑问:“不带我上去看看吗?”
沙小弦不置可否。他又低头擦近她耳畔,嗡嗡地笑出声音:“我发现小白脸对感情啊对男人啊都很冷漠,难道心是冰铁做的?”
沙小弦避开被柔软嘴唇碰到的脸庞,横过眼睛说:“铭少爷有意见?”
“不敢。”李铭远拖过她身子,直接抵进玻璃外罩的电梯里,落下嘴唇到处侵略。沙小弦背靠在梯壁上,兜手踢开了他的骚扰,冷声说:“李铭远,昨晚还没闹够吗?”
她的眼底至今还残留着淡淡青黛。
李铭远笑了笑,垂下眼睛看大厦外围风景。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电子数字逐渐减少,很快就要落到一层。这时,从开阔台阶走来一群人,为首的那个尤其俊挺抢眼。
小白脸背靠着他,散漫地等电梯落地。李铭远嘴角一勾,突然倾身过去,两掌撑住玻璃罩,迅猛地扑下亲吻,而且她站的角度刚好,能够准确无误地迎接他的嘴唇。
沙小弦眼睛爆冷。她闷声唔了两下,提膝攻向前。李铭远倾压着她不动,手臂围成一股强悍的城池,即使下唇被咬破,渗出微涩的血腥,他还是辗转厮磨,不松动。
电梯门叮咚一声开了。
反射光线熹微的玻璃壁上映出几道影子,不需要转身,凝滞的空气也能证实场面的冷。
李铭远终于松开手臂。仍是背立。他抬起手指抹去沙小弦唇上一线红丝,用很温柔的语气问:“小白脸,饿不饿?”
沙小弦先看到的是凑在跟前的李铭远的眼睛。那里面幽深如壑,还带了压抑的闪动。再透过他肩膀,她就明白了事出有因。
杨散正对着他们,身后站着幕僚和随从。还是灰黑两色搭配出衣着的简练文雅,身姿也不发生一丁点撼动。只是他的眼光携了前所未有的寒冷,冰凉地探视进来,气势全然如新。
他不动,身后人面带疑惑,自然也不会动。
“杨散。”
沙小弦拉开李铭远手臂,沙沙地招呼一声:“国美是你的股份?”
杨散站着不说话。李铭远这时才转过身子,含笑说道:“原来是杨先生。”
两人眼睛正式对上。都是乌黑沉笃,清亮似星。李铭远一直笑着,杨散抿嘴沉默两秒,脸上也浮出一个得体的笑:“很荣幸见到铭少爷。”他们矜淡颔首,互相握了握对方的指尖,礼数算是保持了周全。
沙小弦越过两人,朝大厦外走。杨散突然两步回过身子,拉住了她的手臂:“等等,沙宝。”
沙小弦照样动了动眼珠,不兴波澜地问:“干什么?”
杨散低头微笑:“路上雪没化,我送你回去。”拉住她的手不放,转头吩咐随从开车过来。
李铭远还站在商厦大门口。他将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站着,看了会两人的动静,突然淡声唤句“小白脸”。
沙小弦也是兜住手,拐开了手臂。她转过脸看着上面,没应声。杨散背对着李铭远,同样对身后罔顾无视,仍是温声细语地劝:“路滑,我送你回去方便些。”
李铭远加大了声音:“不要走那么快,容易跟丢。”
沙小弦伸出手,绕过杨散身子,朝后招了招。“那你快点。”
杨散猛然抓紧她的手,力道强悍。他的手余留温暖,握紧她微凉手指时,传递过一种震撼。她回过眼睛看了看他苍白的脸,泛青的嘴唇,几不可闻地叹口气:“你身体好些了吗?”
杨散冷淡神色不变,只是说:“我送你。”
呼呼的风卷着小雪花又飘了下来。立在阶上的几个人竖起衣领。沙小弦看到这里,应了声:“好。”
正式对上(2) ...
道路上的化雪在车轮下簇簇地响,奥迪内一片寂静。
随行幕僚先进入国美,按部就班。杨散抽出时间亲自送沙小弦回边缘。小皮一看到李铭远一起走回来,马上利索下车,替他拉开了副座门:“铭少爷,请。”
动作精干有礼,言语不卑不亢,由此可见杨散御人有方。
这样,李铭远顺理成章被人请进了副座。其实他是第一次出现在小皮面前。偏偏小皮什么都不问,什么都知道似的,照样对他礼遇三分。
李铭远微笑回应,坐在前排看雪景,一直没抽烟。他的眼睛随着跳动的雪光,时常会扫过后视镜。
沙小弦坐在后排左首,杨散进车后,先照例检查她是否扣好安全带,除此之外,他的神情没发生多大改变,温和、沉默,性格一如当年的白澈。
“不要乱动。”他拍下沙小弦弹开锁扣的手,探身过去再给她扣好。
沙小弦靠坐不动,只皱了皱眉。杨散看着她又笑了起来:“太闷了吧?马上就到了。”说完后,他回避身子,屈拳淡淡咳嗽了声。
李铭远从后视镜看到沙小弦冷漠的脸在微微松动。他对那张接吻的照片印象其实很深刻,尤其记得男主角的手。因为他相信,男人的品味可以通过衣着谈吐来体现,而生活的阅历必须从眼睛和手指来展现。
——后面这个对手,眼里不兴波澜。而且他的手,透过一截白皙的衬衣袖口,干净而稳定。
李铭远微微一笑:“杨先生身体不大好?”
杨散正身坐好,同样微笑:“如果沙宝常来看我,我会好得快些。”
沙小弦眉毛微微一动:“你检查身体了吗?”
杨散笑着回头:“没什么大问题。”
车子行驶在虽有淤泥但仍平坦的大道上,突然颠簸了一下。沙小弦两手插在外套兜里,坐姿闲散,口里的语气却有些冷:“怎么了,小皮?”
开车的小皮纹丝不动地坐着,不回头。“哥不准我说。”
“那就不说。”沙小弦笑如春风。
小皮的眉毛拧在了一起,看样子快要忍不住。杨散淡声招呼:“小皮,专心点。”手轻轻搁在灰色西裤上,指背延伸的脊痕微微凸起,带青色。
手掌虽然好看,但布满了针眼。
沙小弦低头看了下,再抬起眼睛说:“病得不轻吧?”杨散转头再默然一笑,突然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背,又很快地撤退了。
沙小弦本能地扬起手,削到了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在苍白的脸庞侧垂下掌势。——引得前座的李铭远眼带惋惜。但他的神情已有些不悦。
杨散显然很了解到她,回头又是一笑。
目的地马上到了。边缘前人烟稀少,这几天大雪,已经严重影响了生意。杨散推门先下(奇*书*网.整*理*提*供),一边习惯性地为沙小弦撑开车门,一边打量商街两道。
李铭远已经站在车外了,向沙小弦伸出手:“来。”
沙小弦没多大反应,只走过去说句“不用了”,用微凉的眼睛强调了她的意思:不用在杨散面前秀什么,她不想打击他。
李铭远盯住她的眼睛,手掌伸直不变。她根本不为之所动,顺势从杨散手里接过他为她订购的橙香蛋糕,一把塞到李铭远掌中:“走吧。”
李铭远抿住嘴,掂了掂纸盒说:“爱吃这个?”
“嗯。”沙小弦蹭着他朝大门里走,好像忽视了身后。同样地,身后车轮发出唰地轻响,碾过满地雪水驶了出去。
从头到尾,果然没人提到过杨散病情。
回到小包厢,空气温热,沙小弦脱下茶绿色外套,坐下沙发里又开始看动漫。可是李铭远有话要说:“小白脸,我问你几个问题。”
被点名的小白脸早已拆开了包装纸盒,在用铲子铲蛋糕吃。“不说废话就行。”
李铭远脸色阴沉。他两手插进长裤口袋,挪出身子挡在了屏幕前。“你为什么对他手下留情?”
沙小弦却挥舞着叉子:“别遮着我,让让!”
李铭远站着不动,挺拔的身姿完全遮住了动漫图像。他继续冷冷说:“我亲你一下就得挨打?凭什么他能动手动脚?”
沙小弦突然抬起了眼睛,冷清的光倾泻一地:“铭少爷,你必须先弄明白三件事。一,我没有让他动手动脚,也制止了你的骚扰。二,我答应过别人,不对他动手,我说到做到。三,你上次已经放过狠话,说我卑鄙无耻,要断个干净,这个时候有什么立场管我的事情?”她低下头开始铲蛋糕吃,沙哑的嗓音一说完,神情又恢复了平静。——始终木着一张脸,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甚至连可恨的招牌笑容都没带上。
李铭远默不作声盯着她,盯得眼底生出了恨意。他突然扑了过来,将她死死按在沙发里,喊了句:“老子要找你做媳妇儿,凭什么不准管你?”沙小弦刚失笑回句“中国词学得不错”,他一看到她可耻的笑容,就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咬了她一口。
沙小弦吃痛,咝地按住脸颊吐气:“李铭远,你最好别惹我,我这两天心情不好。”
“管你好不好。”李铭远冷笑,压过强健有力的上半身,整个扑上去一阵啃吻。沙小弦好不容易够到茶几,放下了心爱的蛋糕,再空出手抵抗他的纠缠。两人又抓又咬,互相不退让,
像是披着优雅皮的狼在缠斗冷着脸的狐狸。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都上了成人岁数,后进门的店长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哎呀,要死啊,大白天的——”娇滴滴的声音突然一转,变得尖利起来,“我说铭少爷,这样欺负我们家沙宝不大好吧。”
李铭远恶狠狠地亲了口咬出血痕的嘴唇,心满意足地挪开身体。他伸手拉起快窒息的小白脸——后者名副其实,嘴张着在微微吐气——替她理了理纠乱的碎发。“店长,我要娶她,你不用担心。”
店长脸色变惊滞,还没说话,恢复过来的沙小弦一脚踢开李铭远,吐了个字:“滚。”已经代替了店长的回答。
李铭远学着她初会边缘的样子,弹弹衣角,笑着扬长而去。
“你真的要嫁给他?”店长始终认为沙宝像以前一样,和美男打闹嬉笑的,没想到这次听到如此震惊的消息。
沙小弦托起蛋糕,左右端详破损地方,漫不经心地说:“还不到时候。”
店长再次惊呆。她回头笑了笑,像是了解到什么,但仍是没避讳:“没这么容易。他爸爸那一关不好过呢。”
店长叹气:“说到底,你还是不原谅杨先生。”
沙小弦连忙放下蛋糕,整容说:“店长,杨散能走出去是个好现象,你们不要再把他绕回来了。”
“可是你知道吗?”店长叹息不止,娇艳的红唇也散去了光泽,“杨先生病得很重,需要开刀动手术,但他拒绝签字。”
沙小弦听了脸上很是吃惊,抿嘴沉默着。店长看着她,不住地苦笑:“宝啊,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杨先生对我有恩,我还是想劝你去帮帮他。因为他没有直系亲属,自己签了字就等同认定了生死,所以他想处理好一切事再动刀。如果你能以——”
“以未婚妻或者太太的身份?”沙小弦突然截断了店长的话,语声扬起:“爸爸,这不可能。”
店长沉沉看向她:“好吧,你不愿意我也没办法。这些话就不要往心里去了,也千万不要跟杨先生说。他面上虽然从来不说什么,但心里也傲着,肯定不希望我在背后插手。”
“嗯。”沙小弦送出了店长,快速说:“——你可以去找找白家叔伯。他们是旁系,总能起到一些效果,实在不行,还有白寒。”
空气留下寂静,她一个人关在小房间里沉思。这次回国牵扯诸多环节,她真正要做的事情还没有眉目,的确让她心忧。杨散那边也确是没了亲属,陪伴他的似乎只有无穷无尽的孤独。
晚上,李铭远提着枕头要留宿,沙小弦对他认认真真地说:“铭少爷来我这边,我有责任保护你的‘安全’,但是今晚请你安分点,我想好好睡一觉。”
李铭远已经趴在沙发床上,舒服地伸展四肢,用枕头蒙住头,嗡嗡地笑:“好。反正今天亲够了。”
沙小弦用书招呼了他一次,丢过一床毯子:“盖好。”
“你来帮我,我动不了。”
沙小弦等了半天,看他趴着抚住腰,暗自叹口气,走过去替他掩好了被毯。快睡着时,她才迷迷糊糊想起来要道个歉,转身说:“对不起,李铭远。”
李铭远没有动,呼吸也听不清。
“以后别乱来,我就不会打你了。”
终于,临时征发的卧室里完全寂静下来,只剩下壁上一盏淡淡的灯光。李铭远突然悄悄爬起身,看着对床的侧影,还是伸出手摸了摸。
这次没有被惊醒。
他俯□,在她脸上轻轻一吻,才躺下休息。
进退得宜 ...
雪后放晴。寒彻如冰,残雪留痕。
化雪的天气最冷。沙小弦站在边缘大门,向上拉了拉围巾。她全身又包成了一个米桶形,武装得只剩下骨碌碌的眼睛。李铭远穿戴一新,走到她跟前弹弹她帽子上的毛线球球,问:“你很怕冷?”
铁甲小宝一样的沙小弦动动眼珠:“嗯。”朝外走去。
外面街道冷寂无声,皑皑白雪堆积在街面上,只从中间碾出车辙。沙小弦走了一阵,回过身:“铭少爷,你不要跟来。”
李铭远穿着挺括的短装大衣,两手插在口袋里,笑着说:“小白脸,别叫我铭少爷,我很不习惯。”这个称呼从昨天起就开始纠正了,她总是不改口。
“我习惯了。”小白脸还在前面慢吞吞地挪动。他看了有些惊奇:“你去哪里?”
“接汀爸。”她走得头也不回,“你别跟去了。”
听她强调了两遍,李铭远当然要问清楚:“为什么?”
“汀爸也是老千,只要是老千都怕见到你。”
跟在后面的李铭远笑着发出声音,不接话。沙小弦已经走出了街口,继续解释:“汀爸跑到山里躲起来了,像是惊弓之鸟。如果冒险看到你,肯定又要逃……”
“放心吧,我不进去,我在外面等。”
沙小弦提前收看了天气预报。在今天之后,连续五天会有连绵不断的小到大雪,所以接汀爸下山时间得赶早。但她没想到路会这么难走。雪虽然化了,冰渣子和雪团子还堵在街面上。
两人正避着脏污找地方下脚,身后方向突然传来唰唰的车辆轻响。
银灰奥迪划过弧线停在面前。
杨散推门下车,身上衣着不同于昨天,已经加了件厚毛呢大衣。脸色还是清中带白,映得额前发丝浓黑如墨。他看了看站在一边的沙小弦,沉声说:“沙宝,前面路不好走,你一定要去接阿汀爸爸?”
沙小弦无论何时何地见到杨散,神色从来不惊。这次见他着急赶来,估料又是店长劝阻她失败,直接请来能说话的人。
“嗯。”她解释了下天气原因。
李铭远同样站在街边,杨散只打了个招呼,就把注意力对准了沙小弦:“你戴手套了吗?”
李铭远马上低头看了看,才发现沙小弦的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很少拿出来。
杨散看着他们这边,神态沉稳。他从大衣口袋摸出一双羊绒手套,慢慢地递出来,是种夺目的深紫色。“戴上。或者让我帮你。”
沙小弦接过手套,道声谢,仔细戴好。她的手指瘦白,骨节里被冻出一点青色,李铭远看了眼底黯然。“我真是粗心。”他笑着说,神情不带阴霾,却猛地拉过沙小弦的手掌攥在了手心,“谢谢你提醒我。”
沙小弦轻轻拽了拽,没挣脱,就没再坚持。杨散应该是看懂了她的这个动作,脸色也随之降下一丝清寒。但他还能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如果你坚持上山,就让小皮送你去。”
小皮缓缓放下车窗,淡淡唤了声:“姐。”
“我叫车子接我回去。你们先走吧。”杨散善解人意,化解了三人同行的尴尬。“有事打我电话。”沙小弦站着没动,他已经走到一边,先拨了个指示:“韩部长,麻烦你派一辆铲雪车来,地点在商业街外道。”
奥迪随着清道的铲雪车离开时,杨散还背对着众人,站成了一个岿然不动的影子。沙小弦歪靠在后排座椅里,透过反光镜看着慢慢倒退的街面,还有那个身影。旁边的李铭远突然凑过上半身,淡声问:“舍不得?”
沉默不语的沙小弦还是沉默。
“别看了。”他伸出手,张开五指,轻轻蒙住了她的眼睛。
沙小弦拉下他的手,突然说:“小皮。”
小皮专心开车,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你,皮叔,白寒,以后要大胆点,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对杨散提。”
“姐说的是什么呢?”小皮的声音还是很淡,看破红尘一般。
沙小弦抓住李铭远抗议的手指,巡延而下,握紧了指尖,对着前面后视镜微微一笑:“比如叫他保重□体。”
“嗯。”小皮丢下一个字,开了会车,突然摸出个卡通MP4,带着粉黄半弧手柄的那种,反手递了过来:“给。哥怕你闷,为你准备的。”
李铭远自觉第二次不察,又败给了杨散的细心。他盯了沙小弦一眼,可后者喜笑颜开,可耻地接过幼齿化的东西,握在手上专心看了起来。
她抵挡不了动漫诱惑。
他的手被顺便放开。
李铭远沉身坐好,看着右边抿嘴笑得乐的沙小弦:“几岁孩子的情商?”
沙小弦只顾着乐,不说一句话,偶尔会有没忍住的笑声,慢慢从嘴角溢了出来。小皮本来一直臭着脸开车,看到这里,年轻轻的小哥叹口气:“哥果然没说错。姐不管怎么变,孩子心性一定会带着。”
李铭远抬手抚了抚下唇。突然又发现,自从他和小白脸在一起,已经有三天没抽烟了。
两个小时的车程里,三人各自为政,互相不说话。阿汀爸爸躲藏的山林积雪果然没有化,厚厚地披在山脊上,像一床绒毯。
也成功地阻止了小车继续上山。
小皮叫铲雪车先回去,表示他愿意在山脚下等他们下来。李铭远打量着四处皑皑白雪,坚持跟在沙小弦身后,踏着脚印坑低头向山上走。走到一半时,一团松间的雪团兜头撒下来,沙小弦惊得脸一缩,脚下没注意,喀嚓一声踩断了木枝轴,左半身猛地一沉。
是春天打猎的农户留下的陷阱。以木杉树枝条遮掩洞口,现在被雪掩盖了。
“别过来!”反应灵敏的她马上明白过来,急声制止:“我能爬——”
“爬出来”三个字还没说完,一道身影腾起一跃,用冲扑的力道拖她离开阱口,再骨碌骨碌一起滚下坡去。
李铭远紧紧护住沙小弦的头脸,将她搂在怀里,尽量减少挂枝对她的伤害。被一株树挡住腰身,消了下滚的惯式时,他咝咝地吐出口冷气:“小白脸,你真是重。”
显然压得不轻。平时白皙的俊脸也擦出了几道血痕迹。
沙小弦甩甩头,回过神:“净重112,带衣装120.”她连忙爬出李铭远怀抱,出力拉他起身。
李铭远拍拍衣服上的残雪,再转眼时,不期然对上一对黑湛湛的眸子。
“少爷,我的铭少爷。”黑眼睛的沙小弦凑上前,沙沙地说:“不是叫你别过来吗?”
李铭远伸手想夹那张雪白的脸,却被躲开。“你难道要我站着看着?”他冷冷说。
沙小弦真的叹了口气:“铭少爷,你那招‘饿狼扑羊’固然姿势美妙,不过完全没必要。——我脚下的坑不深,快掉进去时我就试出来了。那是埋山鸡的小火荡子。”
李铭远脸部依然保持完整,没什么起伏波动。沙小弦又凑过来,侧头看着他微微一笑:“还是得谢谢你。因为说实在话,我很受感动。”
摆着冷脸的李铭远终于好奇问了声:“为什么。”
沙小弦脱下手套,主动拉起了他的手掌,慢慢朝上走:“堂堂铭少爷啊,以前只知道为非作歹,灌倒女孩子送去卖身(何娜那件事),哪里体贴过别人?今天小白脸很荣幸,被铭少爷救了一次,还被挡在怀里没受一点伤。”
静寂中,她回过脸微微笑道:“从来只有人背叛我,没有人为我朝山下跳,所以我很感谢你,李铭远。”
李铭远反握住沙小弦的手,换他在前面带路:“是在讲你以前的事吗?”
有关杨散的?那个影子的抛弃和背叛?
沙小弦抖抖手臂,相连的手掌就晃晃悠悠传过一阵请求:“别翻我旧账,李铭远。我不想揭伤疤。中国也有句古话,‘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只要在包容范围内,往事就放过它吧。”
“真的?”李铭远扬声,追问:“可我以前的事常被你拿出来晒,你怎么不放弃打击我呢?”
沙小弦笑了笑:“吐的事?那本来就是你爱搂搂抱抱,我看多了,心里忍不住反复建设起来——这男人花心,这男人不是好人,千万不要相信他。”
李铭远冷笑:“你就笑得开心吧,以后别栽在我手里。”
沙小弦微笑如故,低头找踏脚的路径上山。他看着她不以为然的样子,又丢下一句:“真是厚脸皮。怎么说都没反应,照样我行我素。”
吱吱呀呀的积雪被踏碎。两人逆风前行,李铭远还是强调了声:“何娜我没动她。只是送出去吓了吓。”
山顶洞人 ...
山林万籁无声,层层叠叠覆盖着白雪。沙小弦看到李铭远四处打量,问道:“新加坡全年高温,铭少爷没见过雪景吧?”
李铭远哂笑:“在日本拜师修炼时,北海道的雪比这里漂亮多了。”
沙小弦抿唇不语,走了会才啧了一声。李铭远笑着说:“不准说中国不好?——小白脸真是太爱国了。”她喟叹,却没有接话。
一路银装素裹,大地沉寂成一片柔纱,沙小弦在艰难奋进,抬头看雪挂树枝,还是忍不住说道:“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离开家。新加坡虽然好,但不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在中国有案底,碰到的都是好人,他们从来不歧视我,我很幸运。后来卷入杨散的政选风波,上层和舆论开始揭我老底,诋毁我一次又一次,到了最后,我厌烦了这样的生活,就离开了中国。”
小白脸的语气不带伤感,就像以前睁眼说假话的那种样子,平淡的,笑着的,让人捉摸不到根底。但是李铭远相信她是在透露一些讯息:离开中国有些无奈,新加坡还没好到让她完全留下来。
李铭远笑了笑:“小白脸想对我说什么?要我以后多努力吗?”
沙小弦突然扑转回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身,可能是穿得太多了,两手合拢时,她还贴在他腰间费力地蹭了蹭。“李铭远哪,你出身太好了,你爸爸一定会反对我们交往。”
“让我看着你眼睛说话。”李铭远低笑,也回抱住了她的身子,“吃过几次亏我就得出一个结论——小白脸只要一说假话,就会冲过来把人抱住。”
两人胸怀紧贴在一起,但是衣服隔得多了,手臂显然绕不够,沙小弦没办法,又朝前蹭了蹭。“我不骗你。因为我没那厚的脸皮。”
李铭远是真的笑了起来:“我记得在边缘看中国小品,那里面是怎样说的?——只要你真心爱我,年龄不是问题,身份不是问题,我爸爸更不是问题。”
沙小弦低微地叹了口气,站在他怀里没说话。李铭远摸了摸她的后脑,带动绒线球球乱晃。“小白脸不回答就是表示有假,对不对?”他微微一笑,抓紧她手腕,拉着她继续朝上走。
终于到达了山顶小木屋。阿汀爸爸真的躲在里面,在看过期的赌马讯息。他采制了一大批家用物品,看样子是打算长住一段日子。沙小弦说明来意,安抚他不要惊慌,叫进了等候在外面的李铭远。
汀爸拿来药酒给他们散淤血推拿。沙小弦无大碍,摇手拒绝。李铭远也要扬手制止,她转脸说:“你腰部肯定扭了。我刚才抓你你总躲避。”
木屋面积不大,只有一间。沙小弦抽出木架子上14寸小黑白的电线,扭来扭去。“汀爸,这里收不到讯号吗?”说着,还起掌拍了两下外壳。
汀爸的声音传来,倒不是为电视心痛:“……沙宝啊……还是你来吧……”她回过头,就对上了他畏缩的脸,还有脱去大衣卷起高领衫的李铭远。
李铭远腰部擦出了淤青,和白皙的皮肤一比,三两道伤痕触目惊心。而且完全不是在新加坡维持的清贵外形。沙小弦接过药酒,倒在掌心,侧低身子开始替他推拿起来。
李铭远坐着没动,只是笑:“手这么冷。”屋子里很静,他慢悠悠捱过一阵掌压按推,又笑着说:“小白脸赚到了。可以在我身上乱摸。”
腰上的手掌重重一按,他咝地吐口气,止住了笑声。
外面又下起了雪,天色渐渐阴暗。汀爸建议第二天下山,沙小弦说:“这样恐怕不行。明天也有雪,下山更不容易。”
“但是要让铭少爷休息下啊。”
三人在木屋留宿。昏黄的灯盏在头顶摇晃,陪着窗外的风雪呼号了一夜。汀爸生了火盆,驱散了点寒气。沙小弦看了眼坐在床边看报纸的李铭远,说:“李铭远,来帮个忙。”
人慢慢走过来了。
她指指小黑白:“会修吗?”
李铭远垂下眼睛看她:“我不是万能的。”
沙小弦笑:“那你帮我扶住电线,图像一直扯。”
李铭远盯住她:“要扶多长时间?”
“大半个小时吧,等我看完电视就行。”
李铭远站着不动,汀爸走过来搓手说:“让我来吧。”沙小弦却推了推身边的李铭远,木桩子一样的人终于动了,慢慢走到电视后。
那天线也的确神奇,等李铭远手酸稍稍松开时,屏幕就呲的一声扯动,看得沙小弦直皱眉。李铭远的脸本来是木然的,看到她这样,差不多要变成了冷调色。她不为之所动,直接抬着眼皮说:“再坚持下。马上就完了。”
她这个马上,又拖了二十多分钟。
李铭远要忍不住了:“什么戏你这么爱看?”
“你知道唐伯虎吗?”
李铭远黑着脸。显然不知道。
沙小弦笑:“中国的才子啊。诗写得很好。”她一口气背了《桃花庵歌》,李铭远干脆走回来,盯着她问:“什么意思?”他问的是言下之意。她站起来笑着说:“希望铭少爷多学点唐寅的清俊风骨。”
李铭远一掌拍上她后脑勺,冷脸:“就知道你说话爱转弯。骂我风流就直说。”
沙小弦正色:“没有。我为人凉薄了些,但不开你玩笑。”
这句假话马上被攻破了。因为沙小弦要来工具,拆卸了电视外壳,开始在那里鼓鼓捣捣什么。李铭远看了忍不住说:“你能修电视还叫我扶电线?是怕我闲着吧?”
沙小弦笑着回答:“我要看看铭少爷能为小白脸牺牲多大耐心。”
以前和师父呆在一起,她就被迫学习修理师父的两大财富——收音机和电视机。现在她鼓捣了一下,真的弄得图像明朗了些。李铭远坐下来收看节目,她突然走开去,对着缩在床铺边的汀爸压低声音说:“汀爸,不要怕他。他只不过是个普通男人。”
汀爸稍稍挺了挺后背,嗫嚅:“第一次面对面见到铭少爷。我又是个老千——”
沙小弦微微一笑,确信李铭远听不清谈话后,才扶了扶对面的肩膀:“汀爸,勇敢点,我以后要仰仗你了。”
汀爸很好奇:“靠我做什么?”
“新加坡的狮子宴。——你应该知道调停的规矩。”她靠过身子小声说,“明年地下赌城要扩建分座,想占贫民区这块地。我要你出面领狮,在狮子宴上打败那边,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汀爸快要跳了起来,又被有见地的沙小弦硬生生按下。他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地下城是李家集团的产业啊!”
“这事李铭远还不知道,也不需要经过他的手。我们按照道上的规矩比赛,赢得堂堂正正就行。”
汀爸还是犹豫:“地下疯狂赌城——老板你见过吗?那人出自舞狮世家。”
沙小弦咧嘴笑:“我知道。我亲自拜会过他,试了下他的身手。他的身体柔韧性很好,那次我出全力去抓他,还是被他避开了。”(《赌品+战术》那章)
汀爸迟疑,躲躲闪闪不接话。她又下了狠药:“你总不能看到街上的孩子被赶出家,统一迁到更偏僻的海岛吧?”
还在迟疑。沙小弦重重说:“你放心,我有办法让你赢。”
终于点头。
第二天大雪封山。没一点可以下山的途径。沙小弦包紧外套,走进屋里跺了跺脚上的残雪:“李铭远,你怎么老看那张报纸?”
反反复复查看海报的李铭远抬起头:“你不是爱赌马吗?我也想了解下到底是什么,能让你在弯道马场溜达了十天。”
其实是为了接近目标何律师,当然也不排除她顺手赌一把的因素。看来他已经破解了她以前的陋习。
沙小弦面不改色地说:“赌马哪有老虎机好玩。”
李铭远盯紧她,眼带警示:“以后跟我在一起不准赌博,要放乖点。”
沙小弦低头不接话,也不让他看到眼底的一抹不以为然。她等了一会儿,自认为假装默认的时间足够好了,才抬起头。
李铭远还在盯着她。
她想了想,问道:“地下赌城的老虎机和维加的是同个牌子吧?”
“不准回避话题。还是说你不想和我在一起?”
沙小弦回答:“你把我输的钱全部还我,我就不赌。”
李铭远笑了起来:“好。”
“那两个地方的机子是一样的?”她还在追问。
他警觉地说:“都答应不赌了,还关心赌城干什么?难道你真的要让老板倾家荡产?”
她笑:“有机会就一定要下手。”
明白了,原来她的保证期很有可能失效。李铭远端详着她,准备开口,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螺旋桨拍打的声音,他听了眼色一沉。
肯定是杨散。
沙小弦走到窗边看了看:“杨散来了。”
小皮在山下久等,没等到沙小弦下来,就给杨散报了讯。杨散当夜联络沙小弦,证实他们被困在了山上。他问:“想早点下来吗?”
沙小弦回答:“没路了。”
“不要紧。”杨散的声音还是温和,像过去那样安稳人心,“我借调台直升机来。”
“不用这么麻烦,我等雪小点再走。”
杨散沉默了会:“安全第一。”
直升机天明趁雪停了会从机场飞过来。杨散亲自督场。走下飞机时,他眼底浮现着一层淡淡的青,衣着同样有些微痕皱褶。
显然这边被困一晚,他那边也没有休息。
沙小弦笑着打了个招呼:“身体怎么样了?”
一阵雪风吹来,卷起杨散毛呢大衣下摆,露出了身子下的一角清俊风骨。他走到她右边才停下,挡住了吹来的风向,说:“熬不住了。想睡觉。”又马上抬头招呼其余二位:“铭少爷,汀爸,外面冷,快上飞机。”
飞机上的位置有限,沙小弦被安排坐了副座,后面一排挤着三个男人。而且她发现杨散没说假话,一扣好安全带,他就靠在机舱壁睡了过去。
呼吸平缓,神色平静,脸上带着大病不愈的苍白。
沙小弦微微侧过头看了几眼,又迎上了李铭远冷淡的目光。
铭少爷可是没说话的。一直隐在雪光闪杂的明亮里看着她。她也说不出什么,回身靠坐好。
临别时,李铭远由衷感谢:“谢谢杨先生。”
杨散微微一笑:“能帮到沙宝是我的荣幸。”并伸手回应了礼节,和他握了握指尖。
——避轻就重。打击人于无形。
沙小弦看他们又笑得太平盛世的样子,道声谢,再次回头朝边缘里走,当先不理会。李铭远在她身后叫了声,没得到回应,突然抓起一团雪,揉了揉,对着门前的装饰树砸了过去。
李铭远练习过搏击,手臂能掌握力道。杨散刚出声淡然制止“铭少爷——”,前面的沙小弦被挂枝雪扑头盖脸砸了一身,猛地回过步子,蹭蹭蹭几步转回来。
李铭远见目的已到,只笑,准备迎接她的发难。果然,脸带愠怒的沙小弦抓起一截断枝,唰地一下扫了过来,拼尽了全力。“不知道我怕冷吗?还敢灌我一身雪?”
“知道知道。”他笑着躲避。
杨散突然伸手抓住了乱舞的手臂,脸带清寒。沙小弦回头看了看他,还是放低了树枝,轻轻挣脱钳制。“你回去休息吧。”她也是由衷怜惜,“我这边没什么事了。”
“能到我那里去住吗?你在边缘,我的确不放心。”他平静地说出请求。
没等沙小弦回答,几步开外的李铭远冷冷说道:“小白脸,你不是说要陪我回新加坡?”
闻言,杨散禁不住重重咳嗽一声,嘴角咳出了一丝血迹。沙小弦脸色变了变,削了李铭远一眼:“我肯定要回去,等我处理好一些事。”最后一句话又对杨散说的:“你快回去吧。好好养病。”
李铭远走过来,要牵她的手。她用树枝扫了扫伸来的手掌,不让他继续秀。旁边的杨散也站着不动,她干脆退后几步,大声说:“你们不冷我还冷着,先告辞了。”
“再见了,杨先生。”李铭远显得文质彬彬。
杨散淡然点头。
沙小弦忍不住又刷起了断枝,冷声说:“李铭远,磨蹭够了没有?”
一枝的雪哗然向前撒落,有两点已经沾到了李铭远的头发上。突然,一道清冷的女声划过雪地寂静:“沙——宝——!”
沙小弦背对声源,伶仃仃颤动了下眼珠,真的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站住不动的两个男人循声望去。一道深色身影站在边缘大门前,长相和她七分相似,同样地不施脂粉,脸庞透出利落清俊。
冷双成紧了紧长外套,淡淡问:“你要打李先生?”
其实双胞胎妹妹强调的重点是“你又要打人?”,沙小弦自然听得懂。她马上丢了树枝,挪到李铭远身边,笑着说:“没有。你肯定误会了。”转过头又用眼神狠狠强调:“铭少爷,你说是不是?”
李铭远目不斜视压低声音:“变脸变得很快啊,看来你最怕顾太太。”完了,再扬声微笑:“小弦和我闹着玩的,顾太太不要担心。”
冷双成微微一笑:“铭少爷太客气了。叫我冷双成吧。”她和李铭远打过招呼,礼数到位了,才走到杨散身前,躬身致谢:“谢谢杨先生接沙宝下山。”
“应该的。”杨散还是宠辱不惊。
“我送杨先生回去。——你的身体我现在很不放心。”显然,冷双成也听到了门外的一些话,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既然沙小弦选择留下来,她就自觉地帮她妥善处理后面。
杨散推辞。冷双成一直表达歉意和谢意,固请。最后他们上了顾翊派来的专车,沿着车辙痕迹准备离去。
沙小弦着急地叫了声:“等等我,冷双成。”身边陪站的李铭远身体一僵。她回头匆匆交代了一句:“我怕她生气。我去带她回来。”急忙拉开车门低身坐进去。
李铭远在断枝边站了会,才走进边缘。
破中求立 ...
车子在缓慢地驶向杨散公寓。似乎怕惊醒了后座里疲倦靠睡的客人。
冷双成正身坐在副座里,透过后视镜看着沙小弦的眼睛,目光清澈如星。“他很累了。”她并没有说什么,就这一句话让沙小弦动弹不得。
杨散淡淡地呼吸,头侧向一边,藏在后座的阴影里。他的手指安安静静搭在西裤上,白映衬着灰,只留给旁人一种有修养的感觉。
其实他的身上已经存在着极大的反差。他的内心也不容易看得清。
沙小弦对他很熟悉。正是因为心底保留着对白澈这个幻影的美好回忆,她才选择不揭露七年前的往事。
非常地保护过去。完全达到了三缄其口的程度。
所以除了他们和白寒,至今没一人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冷双成也不例外。
进入庄园式的住宅,众人环伺左右。杨散轻轻推开扶着他的手,对着沙小弦的背影唤了声:“沙宝——”
沙小弦停止替冷双成套围巾的动作,转身看着他。“怎么了?”
“留下来吧。”他的这个留字,很可能有两重意思。
沙小弦听懂了,微微一笑:“杨散,你保重身体吧,以后我回来拜访你。”
四面八方的灯光朝杨散挤压过来,他站得摇摇晃晃。面对正前两个站得岿然不动的双生子,他能区分出一个不忍一个安然。最后,他平静下来,吩咐说道:“请医生来。好好招待两位女士。”
扶着木制楼梯缓缓走了上去。
沙小弦转身,继续给冷双成套上围巾、戴好手套:“厅里冷。不如到我那里去?”冷双成剜了她一眼,她笑着凑近手,搓着妹妹的脸:“别生气了。你说过站在我这边,我选择什么你就支持什么。”
冷双成拉下她的手,拢了拢围巾,不说一句话。低头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小巧手机,推开,对答:“嗯,我在杨宅,你不用来了……为什么一定要回家休息?我想和沙宝在一起……喂!喂!”她急着低喊两声,无奈屏显沉寂,她只得阖上手机。
沙小弦见怪不怪,撇了撇嘴:“顾翊的老脾气?话没说完就挂了?”
冷双成包紧外衣,坐在沙发里:“嗯。他已经赶过来了。”
沙小弦冷下脸,有些悻悻地:“就这么一会也不放心?一定要把你扯回去?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小外甥,我会照顾好你的。”
冷双成抬头微微一笑:“沙宝,我也很奇怪,为什么顾翊防你防得这么紧。”
这句话如同定海神针镇在海底,沙小弦马上不作声了。看来顾翊还记得她说过的威胁:对杨散泄露去处,她就把冷双成骗走。
事实上,顾翊肯定透露过这方面的讯息,她想带走冷双成,却是因为文叔的事。
她等着三人碰面,把正事摊开来说。
沙小弦摘下帽子,两手撑开边缘,一把罩住冷双成的脑袋。左右端详了下,她又伸手有一下没一下拨弄顶端的绒毛球球:“三个月了吧?身体吃得消?”
“没事,我很好。”冷双成拍开她的手。
她继续拨弄,垂着眼睛慢吞吞地说:“我想带你去趟新加坡。”
冷双成侧过头,看着她:“因为铭少爷?”
“不是。”
冷双成笑道:“不过铭少爷来拜访过我。”
“什么时候?”
“他来中国的那一天。下了飞机就来了,打听你去了哪里。”
沙小弦闻言屈指狠狠一弹,震得小球球呼啦啦地回转。“我说他怎么找得到我,原来是先投了姓名帖。”
冷双成微微一笑。
十几分钟后,顾翊合着满身清寒走进大厅,看了看坐在沙发里的粽子人影,肩膀上的雪还没化,他的眼里就渗出笑意:“冷双成,你这是干什么?”
冷双成坐着没动:“沙宝怕我冷。”
他走过去,用取了手套的手挨挨她的脸颊,探查皮肤温度。可能是放心了,他紧靠着坐下,这才正眼瞧了下杵在一边的沙小弦:“谢谢。”
沙小弦动了动眼珠,低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保持不待见。
顾翊在低声哄说什么,冷双成不表态,大概是和禁足令有关。沉而温的声音劝了半天,沙小弦忍不住用小腿擦了擦冷双成:“嗳,跟你们说个正事。”
余下两人闻声抬头。
她又迟疑:“冷双成,你听了别着急——”
“说吧,我没那么娇气。”
文叔坚持留在新加坡度过最后一个月,他的肿瘤已经扩散,传来的消息说他“难安寝食”。沙小弦转述完文叔的所有事,冷双成顿时就呆在了那里,无论顾翊怎么唤都没有反应。
再加上医生呈报了杨散病情,大厅里的空气显得更冷了。
——钾盐大量流失、贫血、软组织损伤……数症并发,除去要做的手术,杨散身体一直处于亚健康状态。
怔了半天,冷双成回过神来,笑着说:“沙宝,你去看看杨先生,我没事。”沙小弦站着没动,她又说:“尽量让文叔安静地走就行。我们活得好,他才能更放心。”
杨散的卧室留着一盏柔和的灯。他服了药,正在安然入睡。几个月的痛楚将他的脸削减了一圈轮廓,露出了水寒天清的眉眼来。他的神色还是平静,平静得仿似没经受过任何磨难。
沙小弦慢慢走近,膝盖抵在铺了厚厚羽绒的床侧,垂着眼睛看他。
卧室里很安静,就那点光晕蒙住了两人周身。
她看了有一会,低声说:“杨散,如果你什么事都尽力了,应该没遗憾了吧?”
杨散的脸如同清雅的古玉,没发生什么皲裂的瑕疵。
沙小弦扶着床缘,慢慢地坐在床头探视的沙发椅上。她不去看静默的身影,只是低声说,用一种缓慢而回忆的语气:“阿澈陪我走过孤独暴躁的青春期。他照顾我,手把手牵着我走出了自闭,我很感激和怀念他。我把他藏在了心底,当成了一个最美好的影子。”
她回过头,看着微微抿成一线的嘴唇:“你受了很多折磨,其中有一部分是我施加给你的,可能是看到你倔强的脸,又被我逼死过一次,我没办法再去恨你,想这样放我两走过去。但是你不肯啊,杨散,你受的伤害越来越多,我心里的不忍也就越来越多。”
“我想做个了断。”
听到这里,一只苍白的手掌突然横伸过来,紧紧抓住了沙小弦的手背。以坚强的力道和包容的姿势,突起的指骨泛出清栗。“沙宝,你要永远留在新加坡?”
“是的。”
杨散睁开了眼睛。那里面深邃如夜空,带了广袤的黑。可他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你爱李铭远吗?”
他直直盯住她,不容她躲避。
沙小弦记得他说过的话:什么时候李铭远好到让你爱上他,我就放手让你离开。她看着他的眼睛,也没有躲避:“慢慢会的。”
杨散的手紧绷成一股桎梏。他握了她的指背很久,才无声无息地放开。沙小弦弯腰说了声“保重”,转身离开了房间。
杨散转向黑暗,迎着光的那侧脸庞,还是平整如玉。他低微地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
过了会,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寂静:“怎么样了?”
杨散不动,眉眼有些萧索:“你猜得不错,顾先生。”
顾翊挺直身子站在房间中央,双手交握,垂在西服下摆。“如果你还愿意软和点对她,事情的变化还能更大。”
杨散慢慢撑起上半身,拉过软枕靠坐。顾翊站着没动,只是说:“上次你来找我询问李铭远的情况,我就给了你建议——对待沙小姐要温和些,要让她有适当的轻松感,这样她才会记住你的仔细。”
——有比较才会有见证,有见证才会有不忍,有不忍才会有转机。
杨散微微一笑:“我是这样做的。但她现在要彻底离开。”
顾翊的脸同样不起波澜,安定而冷淡。“不急。李铭远是不婚族。就算他答应结婚,李家长辈也不会轻易点头。”
说到这里,他才松动了满脸的冰雪,嘴角稍稍带笑:“签证时间刚好,杨先生。”
升温
五天后风雪停住,李铭远偕同沙小弦、冷双成、汀爸一起返回新加坡。机场送别,顾翊拉住太太手腕,低声劝说什么,李铭远走上前,先打了个招呼:“顾哥。”
顾翊点头,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却没说什么话。脚下的积雪都化去了冷漠,唯独顾翊的脸还是雪白的,只是面对冷双成时,他才改了语气温度:“最多放你去一个星期。”
“知道了知道了。”被闷出气的顾太太一把挣脱钳制,快速闪到沙小弦身后,露出个半身说,“文叔怕见到你,你就别来吓他了。”
沙小弦听了嗤地一笑。朝后面靠了靠,一座小山峰赫然形成。
顾翊脸色不变,站在原地招了招手:“过来。我检查下你的口袋。”
冷双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过还是躲在了小靠山后面。
沙小弦站得岿然不动,李铭远陪在一边,也不好催促。隔了几年没见面,他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师哥的对内手段——
只见顾翊不慌不忙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个蓝屏手机,摊在了手心,顿时一团流离之光从玻璃钢外壳延伸到他的手掌里。他像是握住了胜券,笑着说:“全天24小时待机。光线距离传感器。容集了你要的所有资料。”
正在修改网游编程的冷双成乖乖走上前。拿起这款超薄先进手机,顺便也被顾翊搂在怀里亲了两口。“每天拍段视频传回来。我要看到你过得怎么样。”
“嗯。”
他紧搂着不放,她却挣脱跑开了。
李铭远走出几步,再和顾翊握了握手:“顾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可以随时通知我。”
顾翊回过眼神,嘴角略微带了丝笑意:“谢谢。我已经给她定好了酒店,其余不会有什么事。”
沙小弦瞟了冷淡而立的顾翊一眼,走上前碰碰李铭远手臂:“我们走。”
顾翊但笑不语。
走进登机舱时,李铭远悄悄地问:“你很讨厌顾哥?”
沙小弦走得四平八稳:“别把他当成师兄来敬爱。除了对冷双成,他心肠黑得很。”
李铭远看她继续朝前走,连忙拉住她的手:“这边。你和我坐一起。”
沙小弦还是直奔冷双成而去。
飞行过程中,李铭远低头翻完一本介绍中国餐食的杂志,再抬头看前侧动静。他常见的小白脸像是变了性格,不断起身为冷双成张罗一切:椅子高了,她试着放低,还亲自试验背脊舒适度;不准冷双成喝饮料,坚持要温开水,使唤空姐续杯两次;用厚披肩缠住冷双成肩膀,弄得被照顾的人哭笑不得,连忙轻呵她安静下来。“好了好了,沙宝,你不要太紧张了。”
沙小弦嘻嘻一笑,坐下来靠在冷双成身边,不大一会,脑袋就擦着妹妹耳畔点了下来。
冷双成缩了缩肩膀,将她碎发凌虐的脑袋一推:“坐好,别闹了。”
那颗脑袋还像小鸡啄米,笃笃笃地擦人痒痒。冷双成坚持了一会,嘴唇抿得死紧。
李铭远看到这里,走过去轻轻地说:“顾太太,我们换个位置。”
冷双成怕惊动打瞌睡的沙小弦,笑着摇手拒绝,发现他坚持本意后,也就揉着肩膀退开了。
一旦李铭远坐定身子,睡梦中的沙小弦仿似有了感应,头部慢慢地侧向另一边,滑到舱壁再也不动了。
李铭远盯着她看好半天。
沙小弦呼吸清浅,微微张开嘴唇,像是吐泡泡的鱼。她睡了一会,突然掀开一线眼帘,笑着说:“味道不对。”
李铭远伸出两指,挨上她带着冰雪气息的皮肤,夹了夹。沙小弦没哪里可退,就挤在座椅里,对着他说:“空姐在看你。注意下形象,铭少爷。”
李铭远抿住嘴,对上她墨黑的眼睛,冷声说道:“你这五天一直围着顾太太转,到了新加坡,记得多花点心思在我身上。”
沙小弦本来靠着不动,这时才挪挪眼珠,打破了面容的呆滞。“干什么?”
李铭远凑近她,温柔的唇吐出一种危险气息:“小白脸不是想和我结婚?哪有演戏不演全套的?所以后面你必须敬业点,要继续勾引我才行。”
两人的嘴唇相隔不足五公分。沙小弦定眼看着面前挑起的一抹坏笑,头尽量朝后靠,突然敲了敲拉上遮掩的飞机窗户。
李铭远稳住不动,问:“怎么了?”
沙小弦讥笑:“铭少爷,飞机还没进入新加坡国境吧,你就变得这样跋扈?”
李铭远微微一笑,钳住她的下巴扯到自己嘴边,毫不客气地啃了一口。
身边不例外地传来细碎响声。他回过头,对准花容失色的空姐笑道:“小白脸是女人。小姐不要吃惊。”
扶着沙发椅背的空姐恢复了亭亭玉立。她递过一盘光碟,微笑着说:“这是您要的电影,我们领班刚好有收藏。”
沙小弦道谢接过,插入粉黄卡通MP4里,转换视频格式看了起来。她按住快进,嘴角一直带着笑意,李铭远冷眼看了很久,盯住她一动不动。
画面极其绚烂多彩,红黄铺底渲染,呈现喜气洋洋景象。
沙小弦抽空瞧了瞧他,笑着说:“怎么样,中国的武术片不错吧?”
[奇]李铭远抽出手,以指身遮住了屏显,淡淡问:“杨散给你的东西还留在身边?”
[书]她拂下他的手指,不以为然。
[网]电影里继续打得热闹。
李铭远突然抓过卡通机,拉开手臂不让抢到,并冷冷地说:“回去就住进天淘沙公寓。睡我隔壁。”
沙小弦奋起反抗。她根本顾不上后面冷双成投射来的目光,扑过身子去抢手柄。“李铭远,我警告你,再惹我就不客气!”
李铭远却笑着扬起手臂,引着她扑到怀里。突然,一道低清女声“沙宝——”传过来,顿时让躁动的沙小弦安静下来,收了掌势,端正坐进沙发椅。
“小白脸的罩门。”李铭远一笑,还回了MP4。余下半小时身边的小白脸看得很认真,他也低过头扫了几眼。
“什么电影?”
“《狮王争霸》。”
“打得这么厉害,看武戏?”
沙小弦抬起头,微微一笑:“不。看狮子造型。”她的笑容凝集在嘴角,有些可恶的潜意义,就像是偷吃到美味的小狐狸。李铭远看了,又忍不住俯身亲了亲。
沙小弦僵硬着不动。突然反手抓住他手臂,闪动着眼睛问:“李铭远,你听说过‘点睛之笔’没?”
李铭远警觉起来:“那是民间舞狮的节目。你问这个干什么?”
沙小弦两眼闪亮,笑着说:“如果能请到铭少爷点开金狮,该有多神气啊!”
李铭远冷脸拍了下她的脑袋:“少做梦了。我不去那些粗俗地方。三年一次的狮子宴,总是踩伤了游客。”
沙小弦眼一瞪:“那你当时要做什么?”
李铭远笑道:“政府举办迎宾会吸引游客注意力,我负责致辞。”
沙小弦笑了笑,不再续接话题,低头看完电影。李铭远摸了几下她的脸蛋,她也浑然不在意。最后,他扯着她的耳角说:“不准打狮子宴的主意。乖乖和我在一起。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沙小弦果然住进了李铭远公寓,以女朋友的名义。可她一搬来行李,马上就跑得不见人影。李铭远没收了她的原手机和卡通MP4,塞给她淡紫款的Gresso Steel,空闲下来联络她要求报出活动地址。
一般地,沙小弦传回的答案都是在医院里,和冷双成在照顾文叔。他也拜访了几次,发现文叔有些紧张后,就没接着去。晚上沙小弦很少回来归宿,考虑到身边还有冷双成在帮忙盯着,他也适当放松了管制。
五天后,李铭远打电话询问:“沙小姐,你忙得夜不归宿,难道衣服也不用换?”
那边传来纸张哗然响的声音,真的忙得没人回答。
李铭远挑起眉:“你在哪里?”
连问两遍,沙沙的嗓音才刮擦刮擦地回答:“漫画屋。”
李铭远先冷脸想了想,再问道:“面馆隔壁的那条街吧?从你上次走过的十字路口过去?”
“哪次?”
李铭远声音降低温度:“经过我车前的那次。你装作不认识我。”
“嗯。”那边很快回答,“我记起来了。当时车上还有个惹火妞。”
李铭远喀嚓一声切断电话,拉起外套,几步走出公寓大门。八分钟后,法拉利拐进了小车道,停在沙小弦的据点门口。
宅在家的老板先站起了身子,在柜台后推了推眼镜:“我的天,真是铭少爷。”他本能地扬起书,顿了顿又放下了,没砸过去:“沙宝,你不好好和铭少爷呆一起,整天泡我这里干什么?”
小圆桌前的冷双成阖上笔记本,起身微微笑道:“老板,是我要上网,才来这里蹭的。”
李铭远先回应了老板招呼,才走过去站在一边:“顾太太,可以请你去我那里做客吗?”
“不要紧。这里方便点。”冷双成连忙笑着说。
沙宝吩咐她设计舞狮外形,她可不能让铭少爷发现。而且漫画屋的彩帧也给了她不少灵感。
隐形人沙小弦一直不说话,她翻完一本漫画,站起来塞回书架里,又踮起脚扒拉顶上一格。李铭远走近两步,站在她身后,替她取下了《十二国记》。
冷双成收拾好随身物品,拉住沙小弦的手:“沙宝,等会送我回酒店,你就不用陪我了。”沙小弦替她拉好披肩,微微一笑:“好。”
坐上车时,她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了?”
冷双成回答:“你提议的麒麟外形不错。设计带中国风,能唬住这批新加坡人。”
绝对地噱头。
两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送走冷双成后,李铭远扯过沙小弦坐在副座里,没说什么,但全身上下抑着一层淡淡的张力。他的手指修长,搭在方向盘上,凸起了四点嶙峋骨丘。
“怎么了?”沙小弦扫了一眼,淡声问。
李铭远突然嗤地一声停住了车子。他飞快地俯过上半身,将她压在座椅里狠狠亲吻。沙小弦本来要反抗,眼角瞥到后视镜里的敞篷保时捷,干脆放松了腰身,伸出手挽住了李铭远的脖颈。
他无心。她有意秀给后面看。
911型的跑车里坐着红裙美人,短发大眼,五官立体深邃。是跟踪了她一下午的Alberta。据小美透露,此混血女化名为杜沙沙,前些日子一直在勾引小舅舅。
沙小弦看着杜沙沙气得七窍生烟、一脚踩开了跑车,她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李铭远退开身子,用拇指摸了摸她唇角,哑声说:“还满意吗?”
沙小弦连忙正身坐好,以无比端庄的姿势问:“什么?”
李铭远伸手掰住她后脑,带了些力道。他的手指搁在她脸边耳畔,反复摩擦,声音快起了火:“我的重点不是她,是你。我愿意配合你摆脱她,你是不是也要配合我一次?”
沙小弦撑开他上半身,寻求更多的自由空间。她抓住他的衣领,冷脸说:“我不负责灭火。铭少爷请自行处理。”
李铭远拉过她手指,送到嘴边亲了亲。然后不说一句话,将车子开回了公寓。
元宝恋 ...
沙小弦的卧室在李铭远隔壁,房间格局一样。她从连带的浴室出来,穿着青色泰迪熊睡衣,头发上滴着水。地毯很柔软,她裸足走过,簌簌地撒了一圈水印。
“穿上鞋。”李铭远扯过一条柔软的毛巾,给她擦干发丝。
沙小弦安静坐在沙发里,天足踏定地毯,正身如雪峰巍然。
他又揉了下她的脑袋:“一看动画片就处于弱智状态。”
她还是坐着不动,只是被遮挡住了视线时,才探身出来瞧着屏幕。
李铭远没法,取来卡通拖,蹲□套在她脚上。
两人都散发着沐浴后的清香,薄荷味与薰衣草夹杂侵袭,房间里出奇地静。电视里叮叮当当放着动画电影节作品《监狱兔》,沙小弦看了呵呵笑个不停。
她的周身线条很柔软,嘴唇带淡色粉红,微微抿起时,像是泛开了桃花树下的湖面。
李铭远看了一会,将她拖到了膝盖上,低声说:“五天只回来一次,前晚抱抱你,还挣脱着跑了出去。”
沙小弦规规矩矩地坐在他怀里,背部有些僵硬,脸色保持着安宁:“你是男人,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哦?”李铭远笑了起来,打横箍住她的腰,放倒在臂弯。他低下头,在她脸上亲了又亲:“那现在给我?”他的嘴唇很危险,已经隔着泰迪熊咬住了一点凸起。
她缩着肩膀躲,脸上泛出红晕。使用的还是超级无敌的小白脸语气:“我不能人道。”
李铭远的探索猛然止住。他抬起墨黑的眉峰,盯住她问:“怎么个不能人道法?”
她笑着露出白牙:“会弄痛你。”
李铭远的眼色幽暗。他不说一句话,再次低头身体力行。一双温热的手掌已经伸进了睡衣底,摸索到了柔软的地方,反复揉捏。尝试到光滑的肌肤瑟然一抖后,他又放轻了力道。
“要长大点,不够我一手抓住。”他哑声说了句,嘴唇到处游弋,衔开了睡衣下摆,火热地亲了进去。
沙小弦的身躯轻轻战栗。她突然出力抱住他的脖颈,伏身靠在他肩膀上,尽量压住他的攻势。“你热吗?”她搁在耳畔,悄悄地问。
“热。”男声已经干涸了。
她咬了咬他脸侧,低声说:“热了就好。”
李铭远转过头,去追逐那两片柔软的唇,还没点泽到香甜,她的嘴唇猛然撤离,带走了迷离的气息。“怎么了?”他沉浸在意乱里,呼出的全是灼热。
沙小弦微微笑着:“我肚子饿了,去吃面吧!”说完,她翻身坐起,挣脱他的怀抱,拖着毛绒绒的大耳朵鞋一溜烟跑了。
沙发里的男人哭笑不得。他平静了很久的气息,才起身拿起车钥匙。
九点有场约定。名义上是金亮的照应。
李铭远将沙小弦带到了著名的娱乐城,太子党金亮他们的栖身地。走进VIP客座楼层,里面流淌着素淡的音乐,环境高雅有加。他牵着她的手出现在众人面前,金亮眼睛首先一亮,笑着招呼:“好漂亮的妞啊。铭少爷的女朋友吧?”
李铭远牵着她落座,安置好身边人,才说:“金亮的眼睛还是这么好。”
金亮在众人捧笑中开口:“那是。铭少爷从来不带女孩子出场,手牵得这么仔细,还穿上定做的CC.S|MY情侣装,是怕我们不知道吧?”
李铭远在几案下握住旁边软和的手,笑得极为开心。
沙小弦低头扫了扫身上的衣裙,才知道金亮把话说到点子上去了。
她穿的是淑女装,黑白两色打底,缀以紫纹压花,刚好和休闲装扮的李铭远服色吻合,极大地弥漫出利落时尚的都会气息。
难怪出门前,他拉住她的手腕,亲自从满室置办的衣装中挑选出这件,要求她换上。
看来那些衣服都是情侣装款式。现在他的上衣袋口,就镶嵌了紫色缎边纹饰。
“喝点COGNAC吗?”谈笑中的李铭远回过头,低声凑近她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