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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归宿》》 · 四木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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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粉红酒,从瓶身到颜色都充满了妖媚和诱惑,如果加冰啜饮,风味极佳,但后劲强大。沙小弦听见这个名字,果然放下冰激凌杯,抬起眼皮问:“你想灌醉我?”

李铭远笑了笑,温柔的气息一直吐在她脸旁:“是的。非常想。”

金亮忽然叫了起来:“这不公平啊,铭少爷。带了美女来寒碜人不够,还要大秀恩爱啊?”

李铭远看了看周围坏笑的脸,顿时心知肚明。他也笑着配合:“那你想怎么样?”

“你们有一对,我们也出一对,拼酒K歌。”

沙小弦拉了拉他的手指:“不准。”

李铭远反手抓住她指尖,不动声色地说:“我家宝贝不大乐意。那就没办法了。”

众声哄然,金亮笑:“别急着推,今天玲玲秀场庆贺,约我们来了这一层。等会肯定要过来玩。你们要是胜了玲玲的嗓音,我才真正服气,以后绝对不找你们单挑。”

沙小弦扬眉微微一笑:“太子金,我不会唱歌。但我可以陪你比试别的。”

金亮听着她报出的名字眩晕:“沙小姐会什么?”

“讲故事、对酒令、玩游戏都行。”

“行,那就玩游戏。”

沙小弦转眼对上一脸恬静的李铭远,降低声线说:“我输了你喝。我赢了你就灌金亮喝。喝倒一个为止。”

李铭远笑着亲了亲她嘴角:“我的小白脸听到玲玲名字,生气了?”

她躲避了嘴唇,冷声说:“你这边的人我总要一个个收拾。”

——下午没摆脱Alberta,这会儿还有个向玲玲。铭少爷果然是个磁力场,引得美女一波波冲浪。

映照琉璃之光的厅门被推开,光彩照人的向玲玲终于到场。她一出现,整座房间篷然一亮。美人带来的效应显然不同凡响。

玲玲微笑颔首,拈起裙幅款款坐在金亮身边,和李铭远面对面。

金亮先出题:花球摇七。数字游戏其实也是沙小弦的天敌,绕了几圈后,她毫不犹豫地报错了三次。

“猪。”李铭远弹弹她额角,拿起一字排开的三杯鸡尾,接连喝下。唇边马上泛出一层冷紫。他用手帕按住嘴,咳嗽了声:“接着来吧。”

金亮由于连胜,继续出题,题目大多和数学有关。沙小弦仔细听着,突然微微一笑,口齿清楚地报出五个答案。金亮睁着眼睛问:“你刚才装的吧?现在脑袋能转得这快?”

沙小弦不置可否,吩咐取来酒水搭配,以繁复手法调试出五杯鸡尾。那些沉重的色块淀在下层,酒劲奇大。金亮不敢全喝,求救地看着玲玲。

玲玲柔柔一笑,按照沙小弦的要求,用华语、英文、马来语、德语唱了四首歌。旁人沉浸在如同天籁之声的乐音中,金亮仰头喝下一杯酒。

轮到沙小弦出题,全部都是九章算术:“九宫格放置灯盏,一至九依次摆放,如何使之横竖斜角量数不变?”“今有冥谷,上广二丈,袤七丈;下广八尺,袤四丈;深六丈五尺。问积几何?”……

众声默然。文言文啊,没多少人听得懂的。玲玲唱法语言用光了,金亮只能喝下剩余的四杯。李铭远笑着看他咕咚软向沙发底,不制止。

“还有谁来?”沙小弦推开身前杯盏,微笑问道。

大家突然热络地互相交谈,没人看她这边。玲玲抿住唇,对着她微微一笑,明亮眼睛再转到李铭远身上时,透出一股悠悠的黑。

沙小弦拉住膝上平搭的手:“走吧。”

她这一走,等于还是放弃了整局的机会,尤其玲玲看起来如此柔弱无依的时候。

夜风微凉,连喝三杯杂色鸡尾,李铭远眼里浮现出一丝幽暗。沙小弦仔细瞧了瞧他面容,侧头问:“不可能醉了吧?”

李铭远拉拉衬衣领:“热。”

“又热起来了?”她笑着说,“我只让你喝三杯啊。”

原来还是故意的。

他插进一步,将她抵在车门上,低头亲吻下去。“那你帮我降温。”他的嘴一直在脖颈处、脸庞下啜饮,左手钳住了她腰身,右手很危险地插进两人胸前间隙。

沙小弦狠狠咬了他一口,趁他吃痛,快速溜到他后背。“你背我回去。”说完后,也不管门厅路人忍笑的表情,两手噌的一下蹿住了他的稳肩。

李铭远站着不动:“沙小姐,喝醉的人是我吧?”

沙小弦踮脚跳跳:“背不背?背不背?”

他只得反抱住她已经蹭上来的小腿,认命地说:“我背。你总不是要整我开心?我都满足你。”

宾利雅致随后由范疆开回去。李铭远背着一脸浅笑的沙小弦,慢慢悠悠沿着海滨路走。海岸那边的灯火璀璨,连成一线天。她抬起脖子看了会人间胜景,又拍拍底下的人:“李铭远,你唱首歌。”

李铭远吐口气:“宝贝,你很重啊。”

“那讲个故事。”

他将她朝上顶了顶:“除非晚上陪我睡。”

沙小弦刮擦刮擦地笑:“我唱个歌你听吧。”也不管听众是否乐意,低着嗓子唱了首外文歌。出奇地是,她没有走调,而且声音接近沙哑磁性的另类特色。

“MJ的?还不错。”他首肯。

她低下嘴唇,轻轻地在他耳边说:“以前我的简苍姐总是对我说——小弦,要记得啊,我一直在你身边。现在我把它也送给你。记得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You are not alone。I am here with you forever。”

爱有多深

“这算是表白吗?”李铭远被压住脖颈,传出来的声音是嗡嗡嗡的低沉。“怎么突然变得很爱我?”他连忙放松两手,转身去追寻沙小弦的眼睛。

眼睛是心灵之窗,相信所有的纯粹只能从里面体现。可是他没捕捉到当事人的神色,只看到她快速蹿到他身后,脸上还来不及掩饰的那抹红晕。

李铭远不由得笑了起来:“万古不化的小白脸会不好意思?”

沙小弦又勾住他脖颈,蹭到他后背上不动:“说了我脸皮没那么厚。”

他反抓好她缩上来的小腿,继续晃晃悠悠朝前走,说道:“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否则不会突临表白。她的软化他看在眼里,正准备鲸吞蚕食时,她又不按常理出牌。

沙小弦紧了紧手腕,勒得李铭远咳嗽一声。她的嘴唇凑近他耳廓后,丝丝地吐出温热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铭远。前面我是骗过你,不过现在我表现良好,你应该能区分真假。”

李铭远忍不住又是笑:“听小白脸这一说我才明白——原来小白脸的温柔都是‘表现’出来的。”

后背传来冷淡的语声,丝毫不含赧然:“我情商低。喜欢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做。”

“哦?”他脸上还是带着开心的笑容,“每次撩拨我,反复试探我的耐心,不管真话假话都说得大义凛然,这还叫情商低?”

沙小弦呼出一口气。她突然抓住李铭远的耳朵,冷冷地说:“小美测试我EQ,10道题我只勉强通过2道,其余得8个0。”

李铭远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这不能妨碍他继续笑得开心:“那你说说,为什么今天要突然表白?”

后背上的曲线稍稍一硬。看来他点到了正题。

“李部长来找过我。”

李铭远放下沙小弦,扯过她站在怀里,紧紧抱住。“他又为难你了?”他的嘴唇落在她脸侧、眉眼上,到处安抚亲吻:“你的脾气不服人,我爸在气势上肯定讨不到便宜。——那他是不是说了什么,刺激到了你?”

沙小弦垂下眼睛站着不动,夜风徐徐,她慢慢嗅着海岸线飘荡来的沁凉。“李部长没说很过分的话,相反地对我礼遇有加。他提醒了下我的身份,叫我多考虑能带给你什么样的未来,然后就走了。”

李铭远猛地将她抱得更紧了:“那你打算怎么做?”

她靠着站了会,透过他坚定的肩,面向繁华夜景悠悠地说:“誓不低头。把新加坡独一无二的铭少爷抢到手。”

他低下头亲吻得更急了,胸膛在微微颤抖。她等了一会,才钳住他的手,回咬了口:“咳!别得寸进尺!”

回答她的还是铺天盖地的纠缠,再加上笃定的决心:“我们先订婚。可以断绝家里的阻扰。”后面再结婚,想必就能顺理成章?

沙小弦听懂了,她笑着说:“你能为我退让到这种程度,真是不容易。”

其实一回到狮子洞,大大小小的孩子就嚷着告诉她:“师公好神气啊,打了两天的铭少爷。”她追问阿汀,阿汀才转述了发生的事:李铭远亲自来请罪,挨了师父的两顿鞭子,就算听说了杨散的名声,他还是表示要追到中国去。

阿汀当时也抑制不住眉色的惊异:“沙宝,看来他是认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她微笑回答:“爱上他,努力对他好。”

阿汀只是叹息,不再劝止什么。

现在他们的感情正在升温,按着预定的轨道走:恋爱、订婚、迎接李家的磨难、PK掉情敌……再到后面,不知道能否完全携手。能预见的结果不外乎有两个:他们顶不住外在的压力,彻底分开;或者不在意旁人眼光,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沙小弦没有急着问李铭远的想法。她就像平常那样安静,等着看未来的日子。

“李铭远,你听说过牧羊吗?”她勾下他的头,擦着他耳廓说,“有种最古老的方法——放养。”

“放养?”他挑挑眉,笑着回应,“宝贝是说把羊放到特定环境中,让它们经受磨难,优胜劣汰地活着?”

“嗯。”

他捏捏她的嘴角:“怎么想到这了?”

是暗示。但沙小弦不能明说。她微微一笑:“我突然想起了两个人。他们都是这样做的。”

李铭远不会傻到去提另外一个男人的名字。好不容易割舍了她和中国的联系,他没必要再去揭暗痂。他只是冷了眼色看她:“不准说。”

沙小弦拉起他的手走回天淘沙。果然没报出那两个名字。——但其实中间有个“李明耀”。

公寓二层温度适宜,沙小弦拉过软枕蒙住头,很快就沉入了睡梦里。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拉开了她的枕头,替她掩好了后背上的毯子。

身后传来固有的清香,还有一股男人微温的气息。沙小弦马上转过脸,撑住落在半空中的嘴,冷淡地警示:“半夜还摸过来?想学二号?”

李铭远弯腰不动,眼睛黑亮亮的:“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

她再推开他保持恬静的脸:“在中国那是没办法,我得负责你的贞操,所以才让你睡旁边。”

他拉下她的手,顺势趴在了床面。又慢慢撑过上半身,露出睡衣领口光洁的皮肤来。“我是真的失眠了,你看我眼睛都起了红丝。”

他的嘴快磕上了对面淡红的双唇。沙小弦尽量朝右边挪了挪,拉开距离看他眼睛。黑长的眼睫映衬之下,他的眼底果然留着一些疲倦痕迹。她猛然翻过身,不再表示什么,默许了他的要求。

可是李铭远还翻回她的身子,要对着她的侧脸看:“这样习惯了。”他笑着亲了亲她额头和嘴唇。

两人再度安眠。就在她睡得迷迷糊糊时,他又拉过她蒙住头顶的软枕,并轻声唤:“沙小弦,沙小弦。”

“怎么了?”被打扰睡眠的人睁开眼睛,唰的一下迸出凄厉的光,像是小兽突然发难。李铭远看了好笑,他摸了摸那张不耐烦的脸:“不要蒙头睡。要不你老爱做噩梦,睡着会弹起来。”

沙小弦有点慢悠悠转醒过来:“以前——是不是吵醒过你?”

李铭远笑:“嗯。准四点。”

她迎面空中,抿紧嘴唇,倔强地闭上眼睛。他凑过去压住她上半身,将她抿起的嘴啃了又啃:“以后我就是你老公,在我怀里睡,不用这么害怕。”

沙小弦对上李铭远的黑眼睛,刷开纤秀眼睫,冷冷一抬:“你怎么知道我在害怕?”

他肃然俊脸,语气由衷爱惜:“你那姿势是在保护头吧?——我的宝贝以前肯定吃过苦。”

她撇过脸,迎着床头特地留下的一盏光明,皮肤绷出一层顽固的冷淡。他慢慢抱住她后腰,将她拖到怀里,小心翼翼:“睡吧。”

一夜睡得安稳。

清晨沙小弦洗漱一新,穿着边侧有竖纹的NIKE装,沿着花园道慢走。出卧室门时,正巧碰上清扫的仆从,她们看见她,均是微微一愣:“沙小姐早。”

沙小弦回头看了看厚实房门,察觉没睡错卧室,点点头下了楼。身后还有细碎语声解释了她的疑惑:“铭少爷不在主卧。”

“也不在客房。”

“那——你推开这门看看——他肯定在里面。”

小美的大嗓门突然横插过来:“喂,你们干什么?偷窥我小舅舅啊?小心长针眼!”

沙小弦听到这里时,已经下完了楼梯。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站住了脚,汗颜。因为搬过来的第一天,小美就在这里扯住她身子,笑嘻嘻地说:“沙宝,你要帮小舅舅的忙哦。”

她能察觉到不安好心,甩袖就要走。果然,笑得像小母鸡咯咯响的小美说:“2010年一定要上了小舅舅,破掉他的男身。”

她差不多一巴掌甩她到墙壁上:“没性趣。”

可是现在看来,男人的蠢蠢欲动远远超过小美的期待,无论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他总表现得亲热无比。就像是逼她表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花道上传来的擦擦声打断她的推测。毛绒绒的伦恩拐过一丛花植,和她狭路相逢。

沙小弦看了眼睛一亮,喊了声:“伦恩!”

其实不需要她打招呼了。大狗抬起毛毛的眼睛,看清了什么,嗷呜低叫声,转头一溜烟跑开了。

它肯定是去寻求庇护,沙小弦紧追不放。

晨起的早间,一人一狗绕主宅穿花绕树地跑,没人敢出面制止铭少爷的女朋友,只得不忍心地看着大狗撒腿狂奔。偏偏后面那道身影跳过植丛,跳过摆设的花园凉椅,利落无比地迎风招展,怎么追也追不丢。

范疆垂着手,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早到访的李明耀身边,不说一句话。

李明耀看了会花丛那边的玩闹,笑着说了句:“伦恩都舍得送出去逗人开心,铭远肯定很爱这个女孩子。”

情转浓时

李明耀走进公寓二层,没直接去找儿子,而是先询问了一旁低头侍立的家仆:“铭远在沙小姐卧室?”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又笑了笑:“关系已经这么好了。看来时机也刚好。”

身后范疆的脸色终于微微松动。

老外交官步伐稳健,推门而入。

李铭远刚好站在阳台上,衣着清爽简约,背对着他们看底下花园。李明耀悄声看了几秒背影,慢慢地感叹:“铭远变了些,知道哄女孩子开心,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自我的铭少爷。”

他唤范疆请进沙小弦。三人紧闭大门,在休息室商谈。

李铭远一等沙小弦走进来,就掏出手帕帮她擦汗,她朝后躲了几步,他拉住她手腕,压低声音说:“爸爸肯定有话要说。他请你来这里而不是去客厅,多少还把你当自己人,没见外的意思。”

沙小弦面色白皙,透出淡薄的红,除此之外,她的气息微温,脸上不带一丝波澜。李铭远瞧了两眼,笑:“你真是镇定。我爸估计也打击不到你。”说到后面,他已经笑得十分开心:“我果然捡到了一个宝。”

他拉着她的手并排坐下,接受父亲的检验。

李明耀呷了口茶,不慌不忙说道:“我知道铭远的意思。我今天请你们来,不是为了拆散你们,而是为了解决问题。”

两个小辈沉得住气,认真坐着听,没有插话。

李明耀又接着说,外交家的辞令完全表现了出来。“新加坡是个言论自由的国度。一旦铭远宣布和沙小姐订婚,按照惯例,沙小姐的过去就会完全展示在世人面前,到那时,多少要引起舆论的轰动。这个月,政府正在招商引资,李家是主干力量,我希望集团在商在野都不要受到影响。”

如果说李父态度傲慢,言辞无礼,这样还能激起对话者的反抗,偏偏他礼数周全,语声不缓不急,完全稳住了场势。沙小弦坐着,神色依然沉静,那种反应好像对一切了然于胸。李铭远转头看她不生气,才放心地开口:“爸,你既然来了,肯定有想法。你就直接说,到底要我做什么?”

李明耀笑了笑:“铭远也是聪明孩子,居然不要爸爸压住舆论。”

这句话显然是提示。但是李铭远也有话要说:“小弦昨天告诉我一个故事。她说中国有个周厉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结果导致丢了王位。我想她肯定是在暗示我,不要我走杨……先生政选风波的老路,因为杨先生就是压下舆论,转移了民众视线,却也让她没了安全感(详情参见42章开头沙小弦说的话)。所以问题如果发生了,我想好好解决,而不是一味高压封杀。”

沙小弦在他一说“周厉王”名字时,就转脸对他微微一笑。

李明耀听了也点头。他拿出随行的资料袋,摊开密密厚厚的文件页,轻轻磕了磕:“既然铭远已经知道沙小姐在中国发生的一切,我就不补充什么了。你能看到事情引发的后果,我很欣慰。现在我长话短说,给你两条解决办法,你自己选。”

李铭远摸到沙小弦的手,以掌心覆盖在她手背,轻轻压在沙发上。

李明耀继续宣称:“一,铭远可以放弃沙小姐,娶向家有意联姻的千金为妻。二,铭远自愿和沙小姐在一起,脱离李家的联系,我们再扶植一个能带来利益的太子。”

李父说这话时,表情是严肃的,甚至拿出了为数不多的家长脸。李铭远本来对第一条无动于衷,在听到后面时,忍不住冷下脸叫:“爸,你开玩笑的吧?总统封赏的‘铭少爷’你也敢废?”

沙小弦低声笑了笑,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她身边的男人正身而坐,保持着良好风度,脸侧到肩膀什么的都没发生过改变,唯独抓住她的手指带了些力。

李明耀站起身,双手交握,带着一种果断语气决定了全场:“铭远,你享受了25年的少爷生活,现在需要好好规划下未来。李家人脉深广,接受沙小姐或者向千金的结果完全不一样,那么,你想给李家带来什么样的价值定位呢?”

末了,他又强调一句:“爸爸是认真的。希望你慎重答复。”

没人说话,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李铭远低头思索,身边人完全静止,不用动作干扰他心神。他闷着冒出一两句语声:“爸,你这样太突然了,又不是拍电影。”

李明耀还是不慌不忙地一笑:“不算突然。因为铭远锦衣玉食过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要回报李家。你既然享受着‘铭少爷’称号带来的优渥生活,相应地,也要承担起作为铭少爷的责任。”

沙小弦始终不说话,完全隐形。嘴唇稍稍抿起,带笑意。

李铭远看了看她岿然不动的侧脸,似乎勾勒出了远景图像,他笑着回答:“我现在习惯了看她的脸睡觉。没办法,我必须要她。”他抓起她的手,站立:“爸,我会和她订婚,你也来吧。”

李明耀只是颔首,脸色没有惊异。他接着说:“订婚那一天公布你脱离李家,取消你一切持卡消费和名义招待,没收回这座公寓……”他一口气说了很多,不容儿子打断:“你净身出户。”

李铭远又是冷着脸:“爸,你太狠了吧。——难道你在外面还收了个小太子作二宫?”

沙小弦掐了他一把。不等爸爸怒喝,他又淡声说:“爸,你必须给我算清以前的工资。我负责过商业街的安全和接洽工作,那可是有偿劳动。我也不讹你,每年年薪按最低标准算五万,三年一共十五万,麻烦赶我出李家那天给钱。”

李明耀也不知道是怎样走出去的,总之他带走了资料袋,还拍了杵着站立的儿子肩膀一掌。沙小弦一等带上门,就绕住李铭远脖子,主动抱住了他:“铭少爷,我的铭少爷,你真的想好了?”

李铭远低头亲她:“嗯。”

她听着他怦怦心跳声,低着嗓音说:“你选择和我在一起,就意味着每天不能万元消费,不能穿起价几千的男装,不能开名牌车,不能泡妞,不能过上层生活……还有很多是你没想过的艰难,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李铭远笑:“我可不能给杨散机会。只要我稍稍松了手,他肯定要带你走。再说我做了你老公,本来就该我养活你,怎么能仰仗家里。”

沙小弦喟叹无言,站在他怀抱里不动。他好像看透了她的内心,又低下嘴唇亲吻:“不要觉得内疚,要相信我们有能力过好生活。”

李铭远吩咐下去置办订婚宴席,立誓带沙小弦吃遍新加坡美食,并笑着说:“我爸说到做到的。趁他封杀前,最后敲一把。”

各种各样的食物摆上桌,沙小弦喝了口茶,却没有动筷子。李铭远替她夹了块酸辣鸡,点点桌面:“摩摩喳喳、海南鸡饭、娘惹套餐……总有一款适合你的口味,怎么不吃呢?”

沙小弦依言喝了口甜汤。他那边又打进了电话,忙得不亦乐乎:“宴席按中国风格来……空运鲜花,礼服要简约大方,排除裸背装……”

相比较他的热忱和紧张,她表现得安静,一丝淡淡的阴霾还爬上她眼角,等他回头发现时,她已经喝完一碗汤,正乖乖地坐着。

“怎么了?”李铭远擦去她的玫瑰汤汁残迹,依然笑得明朗。

沙小弦老老实实交代:“阿汀说师父又不高兴了,要我回去。”

“你这两天就是为这吃不下去饭?”

她垂着眼睛答:“嗯。”

李铭远夹住她脸蛋,亲了亲:“不要怕他。等我俩订完婚就搬到狮子洞,天天在他面前晃,强迫他接受我们是一对的事实。”

沙小弦也笑了起来:“你不怕师父打?”

他揉揉她脑袋:“只要你不背弃我,什么事我都愿意扛。”

可能是说者无心,听者却微微一愣。沙小弦抿住嘴,眼睫慢慢刷下一线光芒,不让他看清里面的隐忧。正斟酌着开口,淡紫Gresso Steel接进了冷双成的电话:“沙宝!”

沙小弦听她口吻急,不由得霍然站起身:“出了什么事?”

“师父犯了心绞痛,刚送到了医院里。”

沙小弦下意识地朝外走:“不要急,我马上过来。”

“嗯——沙宝,我并不急,只是这边还出了点麻烦。”

她想都没想,推开抓她的手,低头一看,才发现是李铭远的。“你说清楚。”

冷双成的声音迟缓地透了过来:“我刚安置好师父,下楼买茶点。一位姓杜的小姐拦住了我,说是要见你。我走不走没关系,但师父那边还等着吃下午茶——”

沙小弦想了想,再猛然抬头:“杜沙沙?”

“好像是的。”

应该是再没有任何事能惹到沙小弦了,一听到冷双成被软禁,她早就冷声说了句“把电话给杜”,连线好,她劈头问了一句:“杜小姐很珍惜外表吧?”

杜沙沙呵呵笑:“小妞你知道我一切资料,还假装问什么。”

“你皮黑我不怪你出身非洲,你心黑我不怪你野兽抽象派,但你现在掐住我妹,这事不好玩了。”

杜沙沙尖细地笑:“想约你见个面而已。——‘转角’茶餐厅,一个人来。”

沙小弦装好电话,检查外套衣扣,弄整洁后才朝出走。李铭远拉住她手腕:“去哪里?我送你。”她回过脸微微一笑:“你的车还没我跑得快。”

她摆摆手:“不用担心。杜沙沙翻不出我的五指山。”

李铭远还在坚持,沙小弦突然挣脱他的手,起步助跑,腾起越过一道栏杆,她如同一匹灵活的鹿,转眼消失在对角。他连忙摸出电话:“范疆,快通知交通局,帮我调出路口的视频。我要知道小弦的目的地。”

沙小弦赶到转角餐厅,脸上带着薄薄一层汗。推开门扫了眼厅内情况,她一句话不说,起脚踢飞一张塑胶凳,撞到壁角的摄像头上轰隆一颤。

杜沙沙眼带恨色。

沙小弦冷笑:“想拍下我行凶?我没那么白痴。”回头又对被按在椅子里的冷双成说:“等会打起来,你把门外的那个也下掉。”

“嗯。”由于顾虑孩子,冷双成不敢多动,但只要打开了局面,她自然知道摸鱼。

杜沙沙只带了一个帮手,成左右之势围住了沙小弦。三人对峙两秒,沙小弦动了动眼睛,突然首先发难。她抓起桌上布巾,唰的一声甩了出去。那布折子带了柔力,像是鞭子呼呼刷个不停,扫倒帮手后,她主力攻占杜沙沙。

杜沙沙是地道中国迷,居然推开了散手,打得有模有样。沙小弦看了一直笑:“杜小妞就是为了引我出手?何必弄得这么麻烦?”

杜沙沙刚开口说了句“你不好找——”,没料到气息不继,被对面结结实实抽了一台巾。她摸摸肿胀的脸,大叫:“你他妈是故意的吧?姑奶奶饶不了你!”

沙小弦陪着她打打闹闹,脸上带着笑。“嗳,杜小妞就这点斤两?怎么不装深沉了?”

杜沙沙抿唇不语,只管恶狠狠地招呼。

沙小弦瞥见疾步走过来的身影,突然撤了手臂,肩膀一低,勉为其难挨了一掌切。杜沙沙正打得兴起,没想到对方突然丢下武器,刚叫了声“好”,她的手腕就被大力抓住了。

回头一看,是脸色铁青的李铭远。

她动了动手腕,巧笑:“哟,是铭少爷,打算为女朋友出头吗?”再回过眼睛,才发现沙小弦早就在门外和冷双成肩并肩站一起,面对着街道谈论什么。

李铭远冷冷丢开杜沙沙的手:“我不打女人。不管你打什么主意,最好给我识相点。”

门外,冷双成踢踢戳下来的摄像头,侧头问:“沙宝,你真的要嫁给他?”

“嗯。”沙小弦将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冷双成又笑:“师父那边我帮你说说。”

“好。”

冷双成吞吐了下:“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杨先生打来了电话,询问你的情况。他好像知道你订婚了。”

沙小弦一惊,转过脸:“怎么可能!消息根本没公布!”

正说着,冷双成那款功能齐全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了声,再压低声音叫:“知道了知道了。我在这边很好,不想这么早回去。嗳,你不准过来,文叔很怕见到你!”

可能是那边矢志不渝,冷双成的文叔招牌也挡不住攻势,她恼怒地掐了通讯。

沙小弦一直盯着她掌中蓝光流转的冷屏。想了会,突然说:“你这手机有监听软件,肯定还能GPS定位。”

冷双成震惊,像是醒悟到什么,前前后后翻看:“你是说我一打电话,顾翊就知道我通话内容?”

“是的。”

冷双成咬牙:“顾翊真是点滴必入。”

“要不然他不放心。”

随后赶来的警察也证实了沙小弦的推断:顾翊的确不放心,十万火急地打了外交部电话,声称有人软禁他太太,要求工作人员报警。

……

李铭远随后处理局面,并赔偿相关损失。

冷双成看着无功而返的警车,叹口气:“这下好了,杜沙沙一闹,顾翊肯定要提前来。他来不要紧,就怕他影响到杨先生。”

沙小弦看了眼李铭远背影,抿了下唇,说道:“不要紧。”

老邬的病房在文叔那层的下面,普通单间,一送来,他的病情就得到有效控制,从下午到黄昏,他看着电视打发时间。

医生警示要宽心,不能刺激病人。沙小弦回头对李铭远说:“你先回去吧,等师父出了院我再找你。”

李铭远根本不顾过往行人,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不行。师父太霸道了,他会左右你的意志。”

沙小弦被抵在墙壁上,朝他笑了笑:“虽说师命难违,不过不恰当时我也会反抗的。”

紧接着的第二天,她用实际行动诠释了这句话的真谛。

一天一夜以来,沙小弦小心翼翼陪在床侧,连带着冷双成也轻声细语,就怕点爆了师父的脾气。老邬慢悠悠地听京剧、看电视,始终不摆出什么脸色,就在他听到李铭远又打来电话询问病况时,突然拍了下床板,冷冷一喝:“沙宝,你过来!”

沙小弦连忙放下Gresso Steel,走了过来。

老邬死盯着她:“你一定要嫁给外国男人,还是个不能照顾你的少爷?”

沙小弦低头作答:“他已经对我够好了。而且我也能照顾好自己。”

冷双成陪着笑准备插一句,老邬眼一翻,她又默默地退了下去。

阿汀也不敢开口。

沙小弦倔强地站着。师父的眼里不带冰雪之光,只是沉沉地扫视她周身。她不抬头,最后感觉到那道视线停驻在手边,还带来一声悠长的叹:“你要留在这里也罢,我始终要回去的。你给我磕三个头就可以走了。”

沙小弦猛然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师父,您是要和我断绝关系吗?”

“丫头,别怨我。”师父重重一叹,“老白家当初拜托我劝你回去,我为了不勉强你,拒绝了他们。可我没想到你会留在新加坡,不是找文叔那么简单哪。”

“你知道我左手怎么废的吗?和你师娘有关。她年轻时是个大家闺秀,一心想嫁给我。我为了给她好生活,起早摸黑地干,结果还是攒不够钱。最后我去赌,断了手回来,她好好照顾我几年,忍受不住清苦,跟别的男人跑了。”

“我到现在还想着她。总盼着哪天她能回来一次。和杨先生一样命苦。”

“你实在要留下来就磕头谢师吧。我们断绝关系。”

冷双成突然冲上来,扶住了沙小弦摇摇晃晃的身体,转头说:“师父,感情是不能勉强的!”

“我知道。”

老邬靠在床头,表情不变:“我就好比杨先生,沙宝迟早要做出选择。”

沙小弦含住泪水,默不作声站了几秒。最后,她挥开冷双成的手,恭恭敬敬地拜服下去:“谢师父再造之恩。”

一连磕了三个头。

老邬闭上眼睛:“你走吧。”

夕阳西下,海平面闪耀一片金光。沙小弦慢慢沿着海滨路走,等风吹干了眼泪,不再让人看出她曾经伤心过。刚上了小斜坡,巍峨雕塑下一道深刻身影映入眼帘。

李铭远正站在院门前等她,黑眼睛扫过来,顿时让她凝滞脚步。他笑着走过来,牵起她的手,仿似什么都没注意到:“宝贝既然回了,以后就是我的。”

沙小弦低头看了看伦恩,大狗马上垂着脑袋跑了。她随便找了句话:“你一直等在这里?”

他微笑回答:“是啊,我相信你会回来。”

晚上,沙小弦清洗完毕,盯住《越狱兔》不眨眼睛。李铭远推开浴室门,穿着黑色睡袍走了出来,看她头发又在滴水,照样给她擦干。

“怎么不笑?”他低头看了看。

她扯出个笑容,继续看动漫。

李铭远将她抱到了膝盖上,两手娴熟地滑进了睡衣,抓到胸前的软丘,用手指触摸顶端。他的指腹柔韧光洁,一碰到敏感的花尖,像是摩擦出一阵电流,细细簌簌地催发了她的身体。

沙小弦抿住唇,迟疑一下,挣扎着要逃走。

李铭远紧箍住她腰肢,低声哄:“乖,给我。我是你老公。”他的双手带了大力,强悍如铁。她几经扭动不脱,越来越感觉到下面传来的火热,回头说:“做可以,不准看我后背。”

李铭远微微一笑,抬手按熄了挂屏,只留下房间里一盏孤弱的灯。黑暗更加萌发了暧昧的气息,两人迟缓呼吸,一种说不出的低靡充斥沙发床。

他将她架起身,跨坐在膝盖上,嘴唇吐弄她已经褪除了衣物的前胸,含住坚|挺的珠粒不放。酥软的触感让他辗转吮吸,温热的手不知不觉滑向了下部。

沙小弦咝地一声弓起身子,抖得他嘴里的柔软一跳。

李铭远抽空挪开嘴唇,含糊着问:“怎么了?”

她恼怒地挽住他的脖颈,咬了他一口:“你的手。痛。”

李铭远微微拉开双腿,架空了膝头上的下半身。他的衣服早已剥到腰后,露出了保养得当的皮肤,紧致中不乏清晰的纹理。沙小弦一双爪子摸到他胸口,按了又按:“李铭远,以后不准抱别的女人。”

柔软的山丘刚拂过胸口,紧跟着温软无骨的手也摸了过来,李铭远低下头,忙得手唇发不出声音。他等她润湿好了,才微微挺身进入。

又是“咝——”地拖长声音。沙小弦顺手搂住他脖颈,颤巍巍地要坐起身子。他捧住她软腰,不让她抽离,哑声说:“乖,一下就好了。”

“怎么会这痛?”她咬住下唇,拍打他肩膀。

李铭远俊秀侧脸滑落一滴汗:“宝贝,你很紧哪。”

她皱着眉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他的脸,不由得有些好奇:“你出什么汗?”

他干哑着嗓音:“你夹住我了。”

沙小弦无声而笑,她俯下腰,凑到他脸边,舔了舔他耳角:“弄痛了你,不好意思。”

回答她的直接是个挺身。

她彻彻底底叫了起来:“痛啊!李铭远!”

“叫老公!”李铭远捧住她上半身,去亲吻嘴边的酥软,一下一下推了进去。她的疼痛没得到转移,又要颤巍巍地抽离下|体,他按住她的腰,稍停了动作。

面对无声的指责,他的黑眼睛盛满怜惜:“我才进去了一半。”

随之的抽动中,沙小弦紧搂住李铭远不放,痛得抓伤了他皮肤。好在男人的欲望要得到宣泄,他照顾好下面的镶合,对上身的刺痛忍了过去。

两人累倒在大床上时,李铭远亲了亲胸前蜷起腿的女人,替她拉上了毯子:“晚安。”手掌摸进睡衣,轻轻触着她后背,又温声说:“以后不准抗拒了,乖乖植皮。”

“嗯。”

“叫声老公。”

等了一会,他探身一看,才发现浸渍着灯光的脸雪白无暇,她已经睡着了。

求婚

清晨空气很好。继父亲拜访之后,李铭远公寓一早迎来了第二位客人,向玲玲。

玲玲还是那么娇柔无依,穿着素净的衣裙,站在花露旁迎风一立,楚楚动人的味道便盛风而起。沙小弦带着伦恩经过她跟前,左看看右看看:“您好早啊。”

玲玲咬住贝齿,微微退了一步:“……不早了。以前这个时间,铭远都陪我吃过早餐。”

闻言,沙小弦背着手笑:“那怎么办呢,玲玲?李铭远被我挖过来了,再也不能陪你吃早餐了。”

玲玲抖动纤长眼睫,垂着眼睛轻声说:“沙小姐,要笑到最后才行。”

这时,李铭远按照往日习惯走下楼,站在了衔接花园路的门廊前。玲玲抬起头,巧笑盈盈:“沙小姐,我有些心肌病,麻烦你把伦恩带远点好吗?”

沙小弦动动嘴角,尽量摆出一种恍然的笑:“哦,这样。”她转脸对上袖手的李铭远,摆摆手说:“你招呼玲玲吧,我带伦恩散步。”

随着一声低哨,伦恩迫于无奈抬头应了句“嗷呜”,垂着脑袋去追前面的人影了。

沙小弦漫步回来,看见两人坐在廊道藤椅里交谈,直接上了二楼主卧。她站在地毯中央,正四散打量沙发茶几,突然门板传来一响,房间主人回来了。

“你摸到我房里做什么?”不得不说,李铭远十分警觉。

沙小弦抬头:“能把我手机还给我吗?”

“原来的那个?”

“嗯。”

李铭远挑出一件正装西服,示意她帮他穿上。沙小弦依言接过,再要了一次手机。

“讨好我就为了那款手机?”他更好奇了,“那里面到底有什么?老情人的电话吗?”

沙小弦头也不抬,站在他怀里扣扣子:“要不你先检查下?”

通常以退为进的策略能奏奇效,这次也不例外。李铭远亲了亲她脸蛋,没再怀疑什么,只是说句“订婚后还你”,转身先下楼送玲玲去了。

沙小弦又游荡到游戏室,踏上跳舞机,和小美火拼了一轮。小美不同于她的漫不经心,笑得肆虐无比:“哈哈,沙宝,被禁足了吧?”

沙小弦连踏两下右上键:“何以见得?”

“显而易见,小舅舅怕你跑了嘛!”

她挥手再pass过花标:“跳跳也好。而且练这个还有作用。”

第二天第三天,玲玲继续到访,声称由他人所托。每次来喝喝茶赏赏花,也没什么过分的举止。

沙小弦等客人进了主厅,悄悄摸向侧门,准备外出。偏偏无所不在的季小美从角落冲出来,一把抱住她大叫:“沙宝,沙宝,凭什么要回避向玲玲!你给我争口气!”

沙小弦头痛:“小美,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美哇哇叫:“我不管我不管,你现在走就等于临阵脱逃!”顺带还捎了个炸弹:“向玲玲总说她心绞痛,小舅舅只有优待她。从我12岁起,她就用这个方法霸占小舅舅几年了。”

她们这边闹腾得有些动静,李铭远请人唤她们进正厅。

小美哼了声,扬起头款款生姿地走了。沙小弦落座李铭远身旁,伸直了长腿,瞅着宾主文雅相谈。李铭远伸出左手,挽住贴身软腰,轻轻一捏。

沙小弦应声一咳,却不说话。李铭远回过头,快擦到她的脸了,她才动动嘴皮子,出乎意料地语出惊人:“这么说,玲玲是李部长请来的托?”

向玲玲惊愕:“沙小姐……‘托’是什么意思?”

沙小弦一笑:“就是替补。哪天我撑不住了,你马上转为正宫。”

李铭远侧头,两眼乌黑一聚。她迎上他的润凉眼珠,低咳了下:“我给向小姐再解释一次。托儿就是李部长请你来当中间人,起一些力挽狂澜的作用。”

玲玲幽幽地盯着她。她一看小鹿斑比的眼睛,又扯扯嘴角:“别这样看着我……我会觉得你很无辜……得,李铭远又要掐我了……”

李铭远适当地微微一笑:“被你越说越黑。你去吧。”就近亲了亲她的脸,放松了左臂的桎梏。

时间将近上午十点,沙小弦连忙走回房,收看转播的综艺节目《百万梦想》。

她第一次看时,李铭远也曾凑过来介绍了下:“新加坡收视第一的品牌节目。至今没人蝉联三冠。”

其实这类综艺活动各国皆是,既娱乐大众,也能挑战人类智商与运气极限。沙小弦看了有些好奇:“铭少爷没去试试吗?”

李铭远还真是去过。他夹住她的嘴唇啃了啃:“第一周特约嘉宾就是我……”笑着说了很多,总之让她听得很认真,有关潜规则、技巧也一起透露了出来。

第四天,被禁足在天淘沙的沙小弦终于忍不住了。

玲玲依约来访,站在花丛间呼吸新鲜空气,眼见家里能出面的人都回避了,李铭远第四次下楼作陪。沙小弦刚好散步回来,看着当道的翩翩璧人,用NIKE鞋蹭了蹭伦恩柔顺毛发:“去。”

伦恩低头呜呜,垂着脑袋盘旋步子。

沙小弦尖利呼哨一声。

伦恩几经犹豫,突然踏足如风,闪电般冲向李铭远。远处的玲玲听到动静,早就吓得花容失色,一把拽住李铭远袖子,躲在了他身后。

大狗来势汹汹。“伦恩!”李铭远不由得爆冷喝止。伦恩还在撒腿跑,快冲到两人跟前了,沙小弦又拂开一丛花,沙沙地喊了声“这边”,奇迹般地止住了大狗咆哮的爪子。

伦恩低声呜呜叫,抬头看了李铭远一眼,耷拉着脑袋回去了“那边”。

李铭远连忙转身安抚玲玲:“不要怕,伦恩脾气温和,不会咬人的。”

玲玲咬住嘴唇,两滴晶莹的眼泪抖落在长睫边:“沙小姐好像不高兴……”正说着,遮住了视线的花丛后又传来“嗷——”的一声长叫,两三根金色狗毛随风悠悠升起。

李铭远变了脸色,几步赶了过去。玲玲好奇跟上,隔着枝条看——

沙小弦木着脸站在一边,伦恩趴在脚下不敢动。李铭远拉住她手腕,语气很是痛惜:“是我不让你出门,你不开心就打我,别惹伦恩。”

他不说不要紧,一说后,她动了动眼珠,突然又去薅狗毛。

李铭远吓得一把抱住她:“好了好了。宝贝要去哪里我都陪你。”

沙小弦的第一站是医院。不出所料,师父已经出院了,回到了狮子洞。冷双成转告她,师父正在收拾行装,打算回中国。

“你呢?”

冷双成回答:“多陪下文叔。”

她还没开口说什么,妹妹又透露:“顾翊打过电话,杨先生状态很不好。”

沙小弦无言挂断电话。李铭远掰过她脸蛋,俯身过去亲了又亲:“还有三天订婚。不准想别的心思。”

第二站是距离地下赌城不远的电玩厅。李铭远一看到红红绿绿的灯光,连车都不下,皱眉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绿毛勇。”

李铭远拉住沙小弦手腕,眼睛里满是疑问,她回头微微一笑:“他最近泡了个小妹妹,据说是跳舞高手,常来这里混场子。”

说完就要挣脱走。一拉,发现没松开手,只得又解释:“我收服他去陪具小伟。两人呆在贫民区有个伴,阿汀就不用天天照顾具奶奶了。”

“你想几个男人混在一起?”李铭远笑问。

沙小弦瞪了一眼:“不行啊?总比男女团P强。”

听她满不在乎地说出这句,他更是霍地从法拉利里站起身,抓住她袖子不放:“你给我回来!什么叫男女团P?哪里学的垃圾词?”

她拍开他铁焊的手臂,冷着脸说:“混合PK。——是你想歪了吧?”

进电玩厅后的半小时李铭远没有跟。他等在车里,抽空吸了一根烟。沙小弦走出大门,雪白肌肤映着一层薄红,气息淡然。

“得手了?”他拉住她的手,直接扯她进副座。

她还是文文静静地打开车门走了进去:“是的。”

“你到底在准备什么?”他看了她一眼。

她也如实相告:“狮子宴。”

李铭远考虑到要脱身李家,陪她彻底扎根贫民街,也只是象征性地警告了下:“有把握赢了才行。我也想看看狮子洞与李家抗衡的能力。如果技能到位了,我可以帮忙引进资金,树立起第一个商业品牌。”

“比如呢?”

“开办狮子楼,宴席来宾,走对外推广路线。”

“以铭少爷名义?”

“不,以你老公的名义。”

沙小弦笑了笑:“哪有这么纯粹,你多少要套用以前的名气。”

李铭远笑着捏捏她的脸:“能起名人效应更好。”

余下都属于铭少爷的恋爱时间。他拉她来到商业街,乘电梯上到最高楼层,抱住她的腰说:“看到那边的电子屏了吗?”

沙小弦被挡在围栏里,极目远眺。灿烂阳光下,一块巨大的电子墙镀过一层闪耀金色,模糊了里面滚动播放的广告词,只传来隐约乐声。

李铭远温柔的声音继续解释:“哥送给我们的大礼。订婚前后三晚,‘玻璃镜’会打出世纪婚庆条幅,从商业街一直到我住处沿路燃放烟花。”

不需要蓝天白云映衬,那面闪烁着光影的镜子就强烈到俯瞰世界。这一切,喧嚣得令人不真实。沙小弦打量着浮华盛世,李铭远又低下头,亲吻着她脸侧:“嫁给我,沙小弦。”

她回过头微微一笑:“不是已经订婚了?”

他镶合上她的唇,低语:“订婚以后就结婚。”

身后男人的胸膛透出温热,比渗过幕墙的阳光炽烈。他的心跳清晰有力,合着固有的衣染香,一下一下萌动着。她挽住他的脖子不说话,他又一把抱紧了她,轻声说:“你还在犹豫什么?”

沙小弦回咬了他一下:“下次求婚找个低点的地方。这里炫得眼睛痛。”

李铭远笑着回答:“没有下次了。婚姻我从来不给两次承诺。”他摸出准备好的钻戒,不客气地套住她手指,正容说:“这款是卡地亚玫瑰金系列,名字叫‘唯一’。不准摘下来。”

沙小弦透过他的肩,伸出手指,迎着阳光挪动钻戒,沐泽出一片闪耀银辉。这些明光,又一次映亮了她的眼睛。

“答应我。”他还在低声催。

“好。”

顿时,顶层幕墙后只剩下两人淡淡呼吸。李铭远抱了她一会,突然伸手摸向她背后肌肤,抚弄两下,手指已经延伸过界。

“……”沙小弦的双唇被他衔在嘴里,发不出声音。他的手继续蜿蜒,沿前胸、臀瓣、底裤一顺滑下,仿似涂抹了润滑剂。所经之处,她的身躯酥麻簇簇。

最后,男人的呼吸越来越低沉,他忍受不住过多的煎熬,挟持她回了公寓。

彼此纠缠了几回合,再齐头倒向大床。沙小弦爬到床边,用枕头挡在中间,喘息说:“还别过来了,我想睡觉。”

李铭远摸摸她的脸:“喂饱了我什么都好说。”

夜渐渐深了。主卧里留下一盏淡淡的灯。霍兰迪亚床面趴卧着两条人影,沉浸在幸福里的情侣呼呼睡得安稳。

明天又是全新的开始。

订婚前夕

订婚宴进入了倒计时,距8日下午五时还有一天半。

沙小弦穿着针织连衣裙坐在沙发里看节目,紫白两色较好衬出了她清新沉静的气质。她的服装搭配现在完全由李铭远把持,经过他一周的不懈努力,在外形上,她已经做到了淑女风范。

当然,骨子里的沉淀不容易剥除干净。

比如她爱看科幻、地理与动漫频道,睁着一双黑静如潭的眼睛,看得两眼一眨不眨。李铭远坐在她旁边,发现很难转移她注意力。

“铭少爷。沙小姐。”两位气质美人站在沙发一侧,先躬身给他们打过招呼。随之而来的,是摆在玻璃几上装帧精美的图册。“请你们挑选一下明天佩戴的首饰。”

沙小弦轻轻抿着嘴,侧脸线条流畅如昔,还是盯着科幻镜头看。李铭远等了一分钟,再抬手抚住她左边脸颊,将她的脸蛋扳正了过来:“这边。”

两位美女目光完全落在他身上,无声地抿嘴一笑。

沙小弦顺眼瞧了瞧一幅幅灿烂夺目的图画。她注视了几秒,也没动手翻阅,就淡淡说道:“都不好看,比不上‘飞龙’。”

那两个女孩笑不出来了。尽管李铭远外形抢眼,但她们看到他随女友意思不做首肯时,马上将目光收了回来。

“我们‘恒诺’珠宝是新加坡顶级代表。”一个女孩轻轻地重申,“和中国的设计理念完全不同。”

沙小弦起身离开了会,拿来了冷双成以前绘制的宣传册,翻开,轻轻摆放在她们的图册上层:“这样的简约大方才行。我要的珠宝不在乎价格,而在于意义。”

画面上一副副首饰流光溢彩,点缀在素淡背景中,光是看,画笔层层渲染,件件珠宝立体,图册都有珍藏的欲望。

冷双成的精工之笔。

沙小弦对妹妹的设计很有信心,狮子宴也是如此。

李铭远送出了两位造型师,走回沙小弦跟前,弯下腰,对准她的黑眼睛:“为什么你总是给我不热衷于订婚的感觉?”

她探了探身子,绕过他去看电视屏幕:“没有的事。”

“没有?”他微微抬了眼睑,伸手拉过她脸颊,降低了声音,“前几天试礼服也是推推拦拦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沙小弦拍下他的手,揉了揉发痛的脸,恨声说:“你放我出去我就配合你。”

李铭远俯身亲了亲她嘴唇,笑了起来:“不是我限制你自由,而是你身边有太多不安定因素。狮子洞那边,没一个支持你嫁给我;我不相信杨散会在中国没反应。你看,我现在挑明了来说,你是不是也要表个态?”

他的瞳仁清亮如星,配上恰到好处的微笑,整个面目生动而英俊。沙小弦看着他的笑脸,慢慢地说:“我这么努力,还不够让你放宽心?”说完,她垂下了眼睛,容颜如雪。

李铭远更是倾身亲吻:“你总爱藏着心事,要表现得坚定点才有说服力。”她突然抬手挠了他一爪子,他笑着捏住她手腕,拉过来亲了又亲:“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会不好意思,我就不逼你什么了。”

当她还被称呼为“小白脸”时,她曾说过“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希望他不要太执着于清算,他都记得。

他也是这样做的。

科幻电影还在继续,镜头里,造型精致的机关按钮一个个跳起,底下传回坠入深渊的喊叫声。

李铭远认真瞧了瞧,脸有些绿:“你在看什么?”专注到让她没时间去选择珠宝?

沙小弦转过黑眼珠,弯起嘴角一笑:“恐怖片,这部异形大战铁血我看了五遍。”她拖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开。“一起吧。”

等放到血淋淋的杀戮场景时,李铭远转头一看,才发现身边的女人其实是闭着眼睛的。

他不由得捏了捏她的嘴角:“典型的心口不一。”

考虑到明日订婚需要女方亲属,李铭远大赦天下,放沙小弦回了狮子洞。沙小弦走到门外紫荆下,站住了脚。

门内,冷双成温和的声音还在劝:“师父,明天是沙宝大喜日子,您就出席吧。”

师父声音又冷又硬:“她已经和我没关系了,你出面就行。”

“师父,您这是何必?”

“我对不住老白家。我不想闹心。”

沙小弦眼带黯然,面容上保持沉静不变。随后,冷双成拉着她去了经常光顾的茶餐厅,避免了与师父的冷脸相见。

“不要紧,明天我牵着你的手走过红地毯。”妹妹笑眯眯地说。她的乐观很大程度上抚平了人心的焦躁,沙小弦也慢慢笑开了脸:“你作用还不小。”

两人絮絮而谈,一下午的悠然时光不知不觉溜走。傍晚,qǐζǔü天色未暗,一身红裙包裹的杜沙沙出现在她们面前。

杜美人的脸红肿微凸,衣装如昨,还是打斗时的狼狈模样。她刚从警察局放出来,对阵沙小弦这刻用足了全身火气:“沙小妞!别得意得太早!”

她一拳头捶在桌面上,哗啦砸得杯盏跳跃,沙小弦只是抬了抬眼睛:“还想进去一次?”

杜沙沙抱臂冷笑:“你说就你这副出身,怎么能打败名府千金向玲玲?铭少爷的眼光也太低水准了!”

沙小弦拂了拂桌巾,表情不以为然:“那你呢?智商低得突破人类想象?”

杜沙沙出乎意料地没有动手。她斜靠在木桌旁,抱着手臂低下红唇,阴恻恻地说:“明天要订婚吧?我送你一份大礼哦!”沙小弦坐得纹丝不动,她又吹出两口气,轻佻一笑,扭腰款款离开。

冷双成目睹一切,语声里明显有惊疑:“沙宝,你居然不反抗?”

沙小弦微微一笑:“先不动她。这小妞以后我用得着。”

晚上街道燃放万千烟花,蜿蜒至海滨道,把半壁夜景装点成火树银花不夜天。

沙小弦爬到高处迎风而立,仰视远方夜空,双瞳映得盈盈盛光。冷双成在小丘下喊了半天,她都看得一动不动。

“沙宝,沙宝,你怎么了?”

风中的姿势岿然。

“再不说话我就爬上去了!”

闻言,雕塑般的身影才恢复常态。“真好看。”沙小弦低下头笑着说,“就是消散得比较快。”

冷双成带她来到下榻的酒店,打算陪她度过单身的最后一晚。她的面容仍是沉静,没流淌出任何负面情绪,到了临睡前,冷双成按着胸口说:“沙宝,我心跳好快,你的呢?”

沙小弦回过脸一笑:“都做妈妈的人了,还用心电感应这一套?”

冷双成拉拉她衣袖:“我两的生理周期是一样的,我能感觉到你不平静。”

她收了笑容,慢慢变得凝重:“是有件事搁在了心里。”

“说吧。”

余下六分钟,沙小弦表述了一桩隐秘:“上次回中国前,李铭远的爸爸找我谈过了一次。他以延长我和师父的签证时间为条件,要求我配合他磨砺李铭远。他说李铭远自小出身优渥,缺乏现实的历练,如果铭少爷能表现出独当一面,我们能战胜所有困难,他才承认这段有价值的感情。”

冷双成默默听了一会,再问道:“你就为这个担心?”

不同于妹妹的轻松,沙小弦面色沉着:“你不了解李铭远。他对事情有绝对的控制欲。如果他知道我爱上他的前提不纯粹,他一定会毁了这场婚姻。”

她的担忧有道理。因为故意接近他在前,还被爆出过动机不纯的绿卡事件,她的感情其实像是从枯涸的井中挖出的点滴,轻脆,小心翼翼。如果不是这么多的外力作用,她相信她还在迟钝地睡着。

“这么说,你当时答应了李部长的提议?”冷双成大吃一惊。

“没有完全同意。我只表示可以考虑。”沙小弦靠坐在沙发里,差不多闭上了眼睛,“你记得我给你发过E—mail吧?”

“三个问题的那个?”

“是的。我当时并没有骗你。”

冷双成打开手提,调出了那封邮件,上面清清楚楚表述着沙小弦的内心:现今程度不足以爱上李铭远;她曾经喜欢过白澈;她想定居新加坡。

沙小弦好像看穿了妹妹的疑惑,接着说:“我的签证2010年1月份到期,文叔当时还没消息。我知道一回中国,杨散就会找到我,所以我要多留条退路。结果我真的没猜错,杨散变得太痛苦了,我必须亲手结束这一切。”

“我主动靠近李铭远,顺应自己的心意去做。现在回想过来,才发现一步一步都是有外力推着我在走。我走得很慢,醒悟得很慢,到现在才知道害怕。”

“冷双成,你听懂了吧?”沙小弦慢慢地说,还算保持着眉目清隽,“后面的交往的确出自我本意,但李铭远只要了解了内幕,肯定会误会成这是交易。我怕的就是这个。”

事情的发展远远没有沙小弦想的这样简单。第二天的订婚礼如约来临。上午师父带阿汀已经离开了狮子洞,沙小弦赶到小院扑了个空。她惆怅地站在紫荆树下好半天,接到了一个意外电话:“沙宝,你来一趟机场旁的酒店。”

阿汀的声音过于沉重,她心里隐约升起一股不安。和冷双成匆忙赶往预定房间,推门一看,里面站着数道人影。

顾翊正装肃然,居前。身后依次是皮叔、店长爸爸、师父这几位影响力深远的亲朋。

不可能聚集在一起的人围在了一起,不可能变动脸色的顾翊打破了冷漠。冷双成走过去,想拉住老公的手,却被他带到沙发里坐下。

“听店长说。有点事。”顾翊温声相劝。

沙小弦眼色渐渐下沉。显然冷双成的预计完全正确:顾翊这一来,十有八九和杨散有关。

边缘店长相当于沙小弦的再生父母。他轻则不开口,一旦说了话,语气也是不容置疑的严肃:“沙宝,杨先生病危。”

沙小弦站着没动,眼睫却猛地抬起,刷出清栗。

他再强调:“命悬一线,很严重。只有你能救他。”

小皮的父亲,曾经收留过沙小弦的皮叔,慢慢走出来,伸出的手抖动得厉害:“沙宝,叔从来没求过你对不?现在叔求你一次行不行?你救救他吧,他受你拖连被人打成重伤啊!”

沙小弦面色再也不能保持镇定,环视左右悲戚的脸后,她大喊了一声:“到底出了什么事?”

口齿伶俐的店长爸爸托出了前因后果——

半年前,沙小弦和阿汀同在边缘打工,碰到一伙人为难阿汀,她当时就打发了头领,差点切断了他的脖子。后来这伙人受本家指使,去报复她和冷双成,又被她打伤了头目的弟弟。兄弟俩一直怀恨在心,纠集了以前手下到处寻她报仇,听说杨散是她未婚夫,喝酒壮胆后闯到了医院里。

杨散正在特加病房做理疗。对方既然踩过点才来,等的就是保镖离身的机会。义弟小皮挡不住三人围攻,只能抱住杨散不受经脉被砍。杨散的身体早就处于亚健康状态,制服了头领兄弟就昏迷过去。

“他的心跳很低。”店长软靡坐进沙发,撑住头说,“像上次车祸那样,没什么生命迹象。而且我猜想,他已经知道你订婚消息了。每次打电话问他病情,他说不了两三句就客气挂断,好像不愿意我们为他担心。”

“手术单上需要家属签字。白家叔伯到场了,都求医生尽力使他清醒。如果他能看到你,接下来的手术说不定能挺过去。”

沙小弦听得很明白了。她的归去关系到另一个男人的性命。

没人再开口,房间里死静。除了叹息的冷双成,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她表态。一双双意蕴不同的眼睛停留在她身上,那里面带了千斤重的期待。

“一定要今天走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刮擦出凝涩。

一直没说话的师父站了出来:“随你,不强求。杨散的手术不是一天两天拖着了。”

沙小弦的身体轻轻颤抖。她背起不受控制的双手,竭力在身后伸展了手指:“李铭远……”

顾翊来时就定了七张机票,回去的却是六个人。师父盯住沙小弦说:“今天你只能顾及一面。现在上飞机就把电话给我,我要你完全脱离李铭远。”

沙小弦的手摸进外套口袋,她迎上师父坚决的目光,交出了Grasso Steel,并直直看向阿汀。阿汀犹豫一下,还是走了出来:“你们先走吧,我陪文叔下次一起过去。”

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冷双成回头看看沙小弦的脸,突然捶了捶膝盖,拉住顾翊的袖子:“有点累。坐一下好吗?”

顾翊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坐定:“你是在给沙小弦反悔的机会吧?”

他没有说错。

五时已到,候机区稀稀拉拉坐着站着一些人,更重要的是,背投电视正在直播新加坡名府订婚宴。现场家朋满座,来的客人非富即贵。众多优雅名士入列,正中那抹挺拔身影映入了观众视线。

李铭远单独站在主台上,像是绚丽背景与渐起波动的宾客席的分割线,黑色礼服深沉得扎眼,也帅的扎眼。所有人左右观盼,唯独他安静站着,神色寂然,不见一丝慌乱。

他似乎在等待什么,尽管脸上没露出微笑。

沙小弦透过镜头外看他。从相识熟稔的外形上,她能看出作为男人的担当。很多时候不需要言说,沉稳的气势就能证明一切。

机场有围观者大声讨论,引得同场登机的外国人也抑制不住好奇:“Who is the man?What’s wrong with him?”

“李家的铭少爷。今天订婚,新娘好像没出场。”

好事者七嘴八舌:“被骗了?”

“可能是。”

“这么好的条件也弃场?那女人是傻子吧?”

沙小弦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突然一把拉住冷双成的手,盯着那双明亮的眼睛说:“阿汀肯定没及时赶到,我亲自去一趟。”

皮叔插了一句:“海滨路到机场车全部堵了……”

师父探身过来,眼神冰凉地看着她们:“你现在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

优先选择

2010年1月8日下午四时三十分,天淘沙海滨酒店。

一里外的车道就铺满了鲜花地毯,音乐喷泉声势震天,奏响的全是恢宏乐章。无论是植株、装饰还是酒店侍应生,从上到下被置换一新。

特别设计的礼堂里宾客满座,四处都布满了记者与摄影师。大家低声交谈,耐心等待这场盛世华宴。

里里外外的情况李铭远了若指掌。他站在休息室的监视仪前抽烟,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我就知道不该放她出门。”长达一小时的驻足等待中,他也就这样对范疆说了一句。

今天的铭少爷极为英俊不凡。玫瑰金袖扣、纯手工定制的西服、打理得当的短发,一切昭示着年轻而张扬的魅力。可他的身影和侧脸都是寂然的,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

范疆说:“铭少爷好像有点不一样……”

李铭远抬头,稍稍动了动嘴角:“哪里不一样?”

雷打不动的扈从神色松缓:“……很有家主风范。”

李铭远按熄了烟,并没有过多表示。“范疆,其实我笑不出来。”

寂静。

过了会,铁人又说:“沙小姐的电话可能没电了。也可能她正在赶来。”

李铭远扬起眉峰,黑深深的眼珠沉笃若定,直接对上了面前:“今天是什么日子?能有这么多可能吗?我等到五点,看她到底来不来。”

观念之中,没人能勉强到沙小弦,除非出自她的意愿。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范疆懂,他不再说什么,陪着身边一起寂静。

房间一角,鎏金衣架上还陈列着淡紫色的新娘礼服,长而精致,收腰上点缀着淡雅万代兰,随风翩跹飞起。

这款CHRISTOS和新郎西服本是同对情侣装,造型简约时尚,还是依据李铭远的要求制订的。如今也只剩下华美的空裳在飘荡……

五时一过,礼花如约倾散,李铭远独身走过红地毯,神色恬淡。面对窃窃私语的人群与李家长辈惊疑的目光,他微微一笑:“感谢各位来宾莅临订婚宴。不过很可惜地告诉各位,我太太身体不适,临时改变了主意,这场婚约只能延期。”

底下一片哗然,镁光灯喀嚓喀嚓起伏闪亮,现场陷入了胶着状态。

今天至少有四个频道在同步转播这场订婚仪式,现在只有赫赫声名的铭少爷出面申述,犀利点的记者早就提出了疑问:“请问稍后能见到您的未婚妻吗?”

李铭远扬手压下骚乱:“不要打扰她。”

“那这场仪式延续到什么时候进行?”

李铭远语声矜淡:“容后再商议。”再吩咐手下安排众人就坐,迅速上酒水压阵。

李父悄悄走到他身后,直接说:“你今天一定要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铭远笑对众人,不回头:“爸,撑完了全场回去再说。”

李明耀声音降冷:“这是现场直播,你以为李家能丢得起这个脸?太放肆了!”

李铭远马上回过头,对准父亲一字一句强调:“沙小弦是我的人,要丢也是丢我的脸,和李家荣誉无关。你现在就可以公开说我退出家族。”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会静寂。

最后,李明耀走出来,和儿子并肩站在一起,同声说:“大家请静一静。各位既然来了,就是我李明耀的朋友,请务必用过晚餐再离席。”

老家主都出面肃清场面了,底下人当然知道好歹。大家徐徐走向偏厅落座,礼堂里留出大半个空间。可是还有个记者举起了DV机,Qī.shū.ωǎng.声音响亮地说:“铭少爷,我这里有段录制的视频,刚好可以展现准新娘风采。”

底下人听闻有新情况,纷纷聚集:“真的吗?我们从来没拍到铭少爷未婚妻正面。”

“这条新闻有挖掘价值。”

“……”

李铭远看了看又渐渐聚起的媒体,扫视范疆一眼。范疆领命而去。过了会,他走回来附耳说道:“杜沙沙提供的带子,我已经买下来了。”

李铭远保持着沉稳之色,有效地镇住了渐起的动乱。他的身上压抑着一圈冷漠,范疆只得继续躬身禀报:“杜沙沙引沙小姐出手救顾太太那次,沙小姐跑过了几个红灯,被拍了下来。”

“嗯。”

铭少爷冷淡应了声,随从硬着头皮说完:“网上已经出了相关帖子,声称沙小姐辱没李家门风。”

李铭远转脸冷冷一顿:“约见那家网站CEO,封杀所有转帖,违者法办。”

一下午连爆两场风暴,李家长辈走完了过场,迅速离席。李铭远在场面上平息了骚乱,眼底也掩饰不住倦意。他靠坐在休息室的沙发里,静静等着Grasso Steel拨进来解释。

可是屏显万籁寂静。

不知到了什么时间,身后夜空突然传来嘭咚爆破声。他回头一看,原来是数字控制的烟花又按时升起。

李铭远拉开领带,慢慢走了出去。远处,高高矗立的电子屏幕恍如惊天巨人,牢牢盘踞在海岸线那边,漫天吐炫出杂色条纹,像极了各种妩媚的焰火。

他抬头仰视,迎着万丈不变的光辉,昨天站在商业街顶楼的誓言犹在耳畔,今晚落差给他的,只是喧嚣到极点的璀璨,然后只剩下了黑暗。

他并不傻。他的第一场爱恋就如同这场浮世烟花,拼尽了全力去盛开,从来不计后果,也不问退路。可是如今的局势出乎他的想象:沙小弦无形拒绝了婚宴,她对他始终存在欺骗。

昨天,她问他要原版手机,他就不动声色找到了答案——老电话里,存了一段父亲和她的对话。初次听完所有内容,他震惊得杵在了原地。

父亲沉着的声音说:“沙小姐,请你配合我做件事,我可以延续你们的签证时间。如果发展得好,你的绿卡也能办下来。”

沙小弦的声音也是平稳:“别找我。我快回中国了。”

“你不考虑换种身份生活?就像你希望的那样?”

这个提议显然击中了冷漠的人。她中间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父亲提出了他自己的要求:“铭远需要一场有价值的婚姻。你必须想办法爱上他,让他克服不婚的恐惧,给他一个全新的未来。”

“……对不起,我办不到。”这次的拒绝同样干脆。

父亲可能吃惊了,声音有点迟疑:“为什么?”

录音里又出现短暂空白,想必经过考虑,她才慎重开口:“铭少爷的作风与我期望的标准相差甚远。”

那时的她,始终把他当成是“铭少爷”,面对着父亲,她的语声带了微微的尊敬:“铭少爷抽烟,我讨厌抽烟的男人;他放狗惊吓过豆豆,豆豆的左心瓣机律到现在还没稳合;他有些目无王法,囚禁我审讯我不在话下;他嘲笑过我无耻,我很难和这样的男人走到一起……”

每件事,都吻合了以前对她的伤害和误会。李铭远听得手指发颤。他没想到剥开掉小白脸平时可恨的笑,背后对他的评价竟是这样低。

最令他窒息的是最后她的回答:“……李部长的提议我考虑下。我能走了吗?”

也就是说,从那以后,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只是他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起配合着展开了计划。

每次提及订婚,她的反应很平静;

询问在担心什么,她的眼睛总是垂起,睫毛瑟然一动。

标准的沙小弦式反应,现在回想过来,李铭远完全懂了。

不过他不相信。

站在流离生光的烟火下,他不相信朝夕相伴的人是假的。无论她怎么做,他都给予了足够的尊重,他等她的解释。

可是他等来了选择和分离。

夜风清凉吹起。李铭远极目注视漫天喧嚣,又降下眼线,正对前方缓慢走来的人影。

沙小弦走得很慢,身上穿着上午出门的俏丽衣裙,与明亮夜景一比,她的脸色还是雪白无暇,而且深邃的面目在清晰浮现,和着薄薄的一层汗。李铭远等着她走过来,冷淡看着,不说一句话。

她动了动嘴唇:“……李铭远……”

他盯住她的眼睛,不回答。

“下午出了点意外,我搭上了回中国的飞机,后来又跳了下来。”

她的面色还是白,不知道是不是原来的本色。看到她的吞吐,他冷冷开了口:“说清楚。”

沙小弦抿了下唇,然后一鼓作气:“杨散受到我的牵连,被打成重伤,等着我回去签字动手术。师父拿走了我的手机,我不记得你的号码,就派阿汀赶来通知你,他又被堵在了路上……”

“所以你跑了回来?”李铭远的声音还是那么冷。

“是的。”

“接下来呢?接下来你怎么做?”

沙小弦直着眼睛说:“向你解释清楚,再回到中国。”

“霍。”李铭远很简短地发了个音节,唇边也溢出一线笑意,“不管我怎样做,你还是要回到杨散身边。他始终是被优先选择的那个人。”

沙小弦尝试着走近:“不是这样的,李铭远。你在我心里最重要。我狠心隔离了与中国的联系,在新加坡生活了三个月,连我妹妹也不放松消息,这个你是知道的……”

“我只注重结果。”

她的脚步不由得顿了顿:“对,我是可以留下来,但我做不到忽视亲人的感受——皮叔、店长、师父,他们都照顾过我,是我的长辈,我不能逼着他们向我下跪。而且坦白地说,杨散这次受我牵累较深,我必须回去照看。”

“明白了。”李铭远脸色虽然苍白,但声音里没讥讽,他好像在陈述着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我还得等。像个傻子一样等,在两千宾客的订婚现场等,在镜头下等,从人来等到人散,从人散等到你出现。”

他突然扬起了尾音:“那你告诉我一次,什么时候你才能平等地考虑到我?”

沙小弦没发出声音。

“说不出来了?”他冷笑,“因为你也不知道要去多长时间,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你只能被动地想到我。”

沙小弦张了张嘴唇:“……绝对不是……”她紧张地吐出呼吸:“我不知道怎么表达,但我对你一直有感觉。”

听后,李铭远的脸还是暗晦如海空,他冷冷地对着她的苍白,也不松动一丝阴霾:“你应该知道遭人遗弃的滋味吧?”

这句话突然而直接,就像钉子,牢牢钉住了沙小弦靠近的脚步。她只能听着他继续危险地说:“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改变不了结果。我只问你一句话——既然受过伤,你凭什么将这种伤害肆意转嫁到另一个人身上?”

伴随着低温质问,他压抑了一下午的火气似乎也急速苏醒,就在她惶然说了“不是这——”三个字,他突然扬起手,狠狠一耳光扫了过去。

清脆一响。沙小弦白皙的脸上带了深深红褶子。

李铭远控制住声音缓急:“我真心待你,不念你过去,挖空心思讨好你,连不敢想象的婚姻我都愿意给你,还有什么是我没做到的?只要你能说出来,我马上向你低头!”

“你没资格缺席订婚仪式。哪怕还有困难,你必须赶过来给个交代,让李家看得到我的选择是对的。”

沙小弦死死抿住淡红的嘴唇,不作声息。

“我从来不打女人,这一巴掌是教训你做事要负责任。”

沙小弦像木头桩子站着不动,只低下了脸庞。“……李铭远……”

“你骗我一次又一次,今天我是彻底失望了。”李铭远向外挥了挥手:“你走吧。不需要这么为难。”

随着最后掷地有声的冰凉嗓音,沙小弦的眼泪突然流了出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她死抿着嘴不动,身前的男人转头先离开,她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一边哭一边走,看到他背影坚决地不转过来,大喊一声:“李铭远!”

李铭远回身冷冷地看着她。

她的嗓音嘶哑:“反正打也打了,你就再给我一巴掌吧,让我彻底死心!”

天上咚的一声炸出一朵绚丽的烟花,余光娓娓,依恋地从纯黑夜幕中滑落。

如此璀璨多姿。

李铭远不再多看一眼,转身离开了海滨路,身影很快沉入夜色。

他离沙小弦越来越远,后面的那个,泪水还在蜿蜒。

天淘沙公寓里亮着所有灯,辉煌如昼。沙小弦清理好以前带来的行装,打开房门。

季小美站在外面,脸上带着泪。

沙小弦摸了摸她已经顺服的头发,笑着说:“哭就不好看了,我两又不是生离死别。”

小美紧紧拖住沙小弦身子,不让她走:“沙宝,沙宝,你还回来吧?”

“不知道。”

她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小美嚎啕大哭:“你别怨小舅舅啊,下午出了这么大事,杜沙沙后来又发帖讽刺你,小舅舅必须担待下所有事,脾气肯定急了点——”

“小美。”沙小弦嗡嗡地说,“是我对不起他。我不恨他。”

小美更是抓住不放:“那你为什么要走?”

沙小弦掰开缠在腰间的手:“我人生里掺杂了太多东西,除了爱情,其余事情也很重要。”随身携带的衣物不多,她背好常用的双肩包,挥手走出小美视线。

经过公寓那个大花园时,她拐进去,找到了伦恩。“以后放乖点,姐姐寄零食给你吃。”她抬头打量了下四周动静,然后抱住大狗的脖子,悄悄凑近嘴说:“我走了向玲玲肯定要来,她来一次你就记得咬一次。”

伦恩抬起脑袋,嗷呜叫了一声。

“乖孩子。”沙小弦笑着抓抓毛茸茸脑袋,沿着花园路走出了主宅。即将出配有雕塑的铁门,她突然对上侍立一旁的仆从:“铭少爷没交代什么吗?”

那人摇摇头。

沙小弦按按外衣口袋,怀揣着被师父抽了电话卡的Grasso Steel准备离开。门房里突然传来急促响铃声,她有所了悟地停住脚步,接到了另一随从传达的口讯:“沙小姐,范疆先生提醒您是否多带出了物品。”

沙小弦站着想了想,忍不住冷笑:“李铭远没必要这么狠吧,连个纪念都不准留下。”

随从微笑鞠躬,她无奈地摸出手机,递了过去:“这样可以了吧,请让开!”

那人接过Grasso Steel,还是愣了愣:“据说还有一件。”

沙小弦好大地不耐烦。她掀开拦路虎身子,冷冷地说:“有完没完?”顺势走下斜坡,头也不回。

海滨路至外沿车道上还是疏落停着一些车,没来得及撤离婚庆现场的。沙小弦一路找过去,终于发现了一辆保时捷911拉风地横在海树下,大大咧咧地摆放着姿势。

她撬开后备箱拿出工具捣弄一番,又去放高价买来庆贺点剩余的烟花。

十五分钟后,跑车呜呜报警,而周边没一个人影。

杜沙沙很快被吸引了回来,主动现身,省去了沙小弦的一次好找。身材玲珑曲致的车主刚迈进车里坐下,突然座位底传来爆竹声。

杜沙沙尖叫,顾不得穿着紧身的裙子,跨出了车外。没想到轮胎处也有埋伏,引线咝咝地烧过去,嗵嗵几声,树底鞭炮炸开了花。

杜沙沙到处跳,她跳到哪里,哪里就霹雳作响,等到草皮底的二踢腿炸完了,她的两条玉腿也染成了黑柱子。

沙小弦躲在树后笑了很久,才慢慢走出来“嗨,杜小妞,这次我要炸你屁股。”她用满天星的火光对准一枚冲天炮,顶头快要点燃了,吓得杜沙沙捂住臀部尖叫:“臭不要脸的!你敢!”

沙小弦二话不说,点燃炮仗,稳稳地掷了出去。杜沙沙早就被吓成惊弓之鸟,只顾着脚下和身后,根本没堤防到沙氏的声东击西法,只见一枚火花冲过来,响响当当落在了她头发里。

杜沙沙抓住鸟窝头大声叫:“沙小弦你他妈的不要脸,调戏良家妇女!”

“哟,你还良家啊,中国话不能乱学。”

沙小弦又点燃一枚丢了过来,炸在了美人脚下。她反复炸,美人反复逃,两棵树之间都是她们的热热闹闹。最后,杜沙沙哭着说:“沙小弦,我裙子炸开了——”

沙小弦侧头看了看,果然发现对方露出了红色底裤一角。她忍住笑,摸出背包里的外套丢了过去:“包住你下身,过来向姐姐求饶。”

杜沙沙哭得眼影模糊,凄厉地在白肌上拉出两条黑线,她刚要翻眼睛反驳什么,看到对面又摸出更大的红袍将军,呜呜地喊:“好了好了!我求饶!”

沙小弦闹了这么久,所有悲伤情绪已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她拍拍手,慢慢走过来说出终极目的:“帮我做件事。要不我公布刚才抓拍的照片,你露屁股的那个。”

——杜美人注重外表,资料上早就显示得很清楚,她知道。

杜沙沙看着她满脸坏笑,再看看她手上不知从哪里弄到的甩得哗哗响的照片,咬牙切恨:“无耻!原来你设计好了!”

“彼此彼此。”沙小弦微微一笑,神色不惊:“哦,对了,今晚你攻击我的那个网站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好像很爱揭露名人隐私。我这里有你的鸟窝造型、黑腿造型、走光造型,也可以一张张地贴到论坛上——”

杜沙沙终于悲从中来,哇地放声大哭:“不准放,我爸爸会气死的!我答应你!”

“明年11月去趟狮子洞。”

“干什么?”有人忍不住大吼,形象完全破功。

“拜汀爸为师,学领狮技巧。”

杜沙沙含恨咬牙:“凭什么是我?”

沙小弦笑:“不光是你,还有小伟和绿毛。”

“……”

“你们三个身体韧性很好,我特地挑了又挑。”

“……”

催化剂

沙小弦回到中国,最难过的是季小美。每次她在小舅舅面前故意提起由头,李铭远都冷淡地不接话,如果她聒噪得狠了,还会被他不客气地驱离出房,顺带狠狠训斥一句:“不准提她的名字,你再多句嘴,也给我滚出新加坡。”

面对隐怒的小舅舅,小美不敢造次。她有次想办法让他看到一道网络测试题:“带一群4岁的孩子去公园玩,其中一个孩子由于别人都不和他玩而大哭起来。这个时候,您该怎么办呢?A.置身事外,让孩子们自己处理。B.和这个孩子交谈,并帮助她想办法。C.轻轻地告诉她不要哭。D.想办法转移这个孩子的注意力,给她一些其他的东西让她玩。”

李铭远抬起眼睛:“干什么?”

小美陪笑:“通常大家都知道选B吧,可是有人选D耶。”

李铭远站在粉红小本本前抽烟,看完全部的题,不说一句话朝门外走。小美冲过去拉住他手臂:“小舅舅,小舅舅,沙宝做完这套题得8个0,她的情商真的很低啊,你就不要生气了。”

李铭远突然转头,脸色冷漠。“小美,我的事以后你不准多嘴。”他直接提起小美衣襟甩开,“而且我再强调一次,像沙小弦那样城府的女人,不是弱智。”

小美怏怏站着,冲着他背影大喊:“小舅舅,你听我把话说完!”

李铭远听到她哭声,当真走到沙发里坐下,冷眼看着她。

小美一鼓作气:“你不管沙宝的事,沙宝就把文叔接回了中国,还带走了豆豆,肯定再也不来新加坡了!那天沙宝收服了杜沙沙,你也知道吧?这又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她处理好了一切(狮子宴),真的不需要回来了!”

房间里死寂,没人接话。小美又讪讪地说:“沙宝真的有些低情商啊,小舅舅,你要相信这一点,否则订婚那天她就不会去找杜沙沙打闹了,你如果和她倔劲,吃亏的准是你……”

她一直为沙小弦开脱。她也不了解她在中国是不是还没心没肺地活着。

李铭远纹丝不动地听完,抬眼问:“所以我就必须配合她?”

小美刚露出半个笑脸,触及到一道冰冷的眼光,马上焉了笑容。她怏怏地:“这半个月沙宝没消息传来,小舅舅又变得冷淡,我猜测不了你在想什么,我该怎么办啊?”

李铭远用决断语气停止了会谈:“该我做的我已经完全做好,对沙小弦我不能没底线,后面的路还长哪,季小美,我没必要继续为她的过错浪费时间。”

临出门,他又丢下一句:“小舅舅现在有公事要干,你要是无聊,去找伦恩玩。”

小美气不过在后面大叫:“你忙什么忙,还不是像以前那样泡妞消遣!”

李铭远已经走了出去,闻言,将门推开一线,探出个半身:“小舅舅泡妞是正经事,说不定还能给你找个小舅妈。”

小美的直接反应就是抓起骨瓷杯丢了出去,砸在门板上哗啦一响,她也彻底放声大哭。如果是以前,小舅舅肯定会回来哄她,今天她等了五分钟,没发现一点动静,就一口气跑到阳台上观望。

果然是玉质美人占据了小舅舅的注意力。

花园道上站着两个人影:银灰西服的李铭远和长裙素裹的向玲玲。伦恩向他们冲过来,被呵退,呜呜叫着围在花丛里转。玲玲仿似受了惊吓,紧紧抓住李铭远手臂,他倾身扶住她,正温声哄劝。

小美看着伦恩,又哭又笑。底下两人衣着搭配极为突出,亮灰对粉色,衬得璧人如画,可小美看了就是觉得刺眼,她愤恨地扒拉阳台:“你等着向玲玲,沙宝一回来你就得靠边站!小舅舅为她戒烟为她订婚,你看他能为你做什么?”

但是话一说完,她又哇地尖叫起来。

因为李铭远任由玲玲挽住他手臂,带着佳人上了跑车离去。

小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冲到二楼主卧到处翻,终于在李铭远衣橱角落找到了一款三星手机,以前从沙小弦手里缴来的,还是处于关机状态。这下,她彻底懵了:“怎么办,怎么办,小舅舅私下里根本没有联络沙宝的意思嘛!”

李铭远走进茶座,雅阁里已经等着一名深色西装的男人。他主动伸出手笑着招呼:“赵先生您好!”

赵毅连忙还礼:“铭少爷太客气了。”

两人坐定,围着满室袅袅茶香。李铭远笑容始终明朗,脸上没什么忧思神色,赵毅看了直说:“铭少爷果然好气度。”

李铭远也笑:“赵先生是说我订婚出了丑,以为我会苦着脸过日子?”

赵毅哈哈一笑:“不敢不敢,李部长(李政扬)如此看重铭少爷,我相信铭少爷有过人胸襟。”

李铭远处事不惊,微笑回应:“我是沾了我哥的光,才能请动华人圈第一投资商赵先生。”

李政扬的老友赵毅更是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他挪动杯口,突然淡淡地说:“铭少爷,投资餐饮业风险较大,因为客流量不高啊。”

正题终于来了,李铭远不慌不忙:“不是餐饮业,是狮子楼。首先这个楼盘位于三街交汇之处,前面衔接鲜花广场,后面即将要拓出开发区,到时候,中小型店铺都会迁到这里,形成第二区商业街,而狮子楼就成了门牌第一楼,占尽了地利。”

赵毅迟疑:“针对工薪层的商业街?”

“是的。”

赵毅挑眉,语带诧异:“据我所知,三元那里还是普通车道,怎么可能会形成开发区?”

李铭远微微一笑:“今年底,向家会在内阁会议提出开发方案,作为财政部开春第一期审拟。”

“向家?占满财政部大小两把交椅的向家?”

“是的。”

赵毅再次伸手哈哈笑:“这条消息真是及时啊,也多亏铭少爷信任我,没问题,等动迁法令一下来,我亲自来拜会铭少爷。”

李铭远按住衣襟下摆,起身和他握了握:“希望合作愉快。”

雅阁门轻轻推开,换装成典雅旗袍的向玲玲走到茶座旁,微笑着放下手中托盘,轻轻说:“赵先生,这是纯正口感的大红袍,已经为您滤过三次水,请您试试。”

赵毅抬头看看如花美人,再将目光移到正坐着的李铭远身上,迸出一股了然的笑:“有向小姐亲自辅阵,我还会迟疑什么?”

客人走后,阁子里剩下清净茶香。李铭远推开四格木窗,站在窗边抽烟。玲玲嗅了嗅杯口余香,笑着问:“铭远,你为什么要开发狮子楼?”

李铭远没转身,也没回答。

她的语声继续悠然:“这就意味着,你要做出和李家商业街不同的品牌吧?”

李铭远走回来将烟按熄,微微一笑:“这样不好吗?开发区兴盛起来,向家和我都是互惠互利。”

玲玲一对剪水双瞳落在他面上,晶莹剔透:“如果我两订婚,这个计划不是推行得更快?”

李铭远笑得畅快:“玲玲,这才过了半个月,你又想我订婚?还是让我喘口气吧。”

新年很快来临,向家提出开发方案,初审通过。李铭远的生活也恢复了以前风格,上午关注政府与股票动态,下午出门消遣,晚上出席官方的餐宴。小美沦落到带伦恩散步,绕着海滨路走来走去,总是愤愤不平:“听说这段路是小舅舅背沙宝走过来的,他怎么能现在天天玩得高兴,一点不念旧情?”

“你说呢,伦恩?”

伦恩只能抬起脑袋嗷呜应和了一声。

小美抓抓大狗毛发:“你也被遗弃了吧,哼!”

这样的日子固定不变,五个月后,小美也彻底凉了心。她在跳舞机上蹦上蹦下,每次玲玲登门拜访,她都懒得去拉开神出鬼没的伦恩,任由大狗惊吓大美人。

“铭远,你能把伦恩拴起来吗?”玲玲问得格外小心翼翼。

李铭远摸摸大狗脑袋:“乖狗,不是叫你别乱跑吗?客人来了,你要在前面带路。”

玲玲噘起嘴:“铭远,原来我还是‘客人’啊!”

李铭远笑着看她:“你想叫什么?”

玲玲高高兴兴拉住他手臂:“叫我姐姐或者‘哥哥的女朋友’。”

李铭远还是笑:“没听说外面风传我的择女友标准吗?要长头发,性格温顺,超级火辣的身材。”

玲玲巧笑不依,拉拉他的手:“铭远又在逗我玩。这些都是杜沙沙放出来的谣言,是为了打击别的女孩。”

李铭远手机响起,他走到一边接了个电话,挂断后说:“太子金为我办了生日宴,邀请你也参加。”

两人整装待发,李铭远走到楼梯底顿住脚步,小美果然攥着包包冲了出来,一路尖叫:“小舅舅,你要去哪里厮混?带上我!”

李铭远好笑回答:“小公主来可以,不准多喝酒。”

繁华乐都是目的地,今晚整座娱乐城被包下,只放进了相识的持卡会员。三层悬空玻璃台分上下灯光装饰,极为亮丽多彩。小美的确没多喝酒,一晚上扒在李铭远左臂边,看到前来寒暄的美女就恶狠狠瞪回去,惹得右边的玲玲一直笑:“小美好像袋鼠妈妈。”

小美翻了个白眼:“哼。”

李铭远左右围坐,动弹不得,他朝对面使个眼色,金亮笑着走过来,拖住小美的手:“来,来,小美陪哥哥唱歌。”

小美噘嘴不从,旁边走来更帅的男孩,递给她果饮,几杯轮流下去,她红着脸走向了小T台。就在她悠扬歌声中,一位晚礼服美女占据了她的位置,频频敬了小舅舅几杯酒。

李铭远笑脸相对,来者不拒,全数饮下。

向玲玲只得收回劝阻的手。

宾主尽欢,热闹到凌晨。

李铭远吩咐金亮送回玲玲,拍拍沙发里蜷成一团的人影:“小美,醒醒,要回家了。”

小美晃晃亮晶晶的指甲:“我喝多了。小舅舅抱我。”

李铭远的身子也在微微晃动。他拉过外套遮住她上半身,说道:“小舅舅不能抱你。还是等金亮送我们回去。”

乐都房间格局差不多,等他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灯光突然变得暗晦。他低下头微微一笑,靠在印花墙壁上说:“美女灌了我一晚上,就是等这一会儿吗?”

刚才陪李铭远喝酒的女孩从门后款款走出,酒红色长裙包裹的身子闪出一圈旖旎之色。她的美甲一边妖娆地摸在墙上,红唇一边轻吐笑声:“铭少爷认得我?”

李铭远靠着不动:“这里一般人进不来,进来了就是非富即贵。”

女孩呵呵笑:“听说铭少爷喜欢性|感美人?”

“杜沙沙对你说的?”

女孩微微一愣,不像假装:“杜沙沙是谁?”

“无关紧要的女人。”

李铭远从墙壁上撑起身子,不再多说什么,打算走过去。美女在旁边轻笑一句“铭少爷今晚喝了不少,是在借酒消愁?”,他同样地不理会,可是妖娆美人没放过他,她拉着他已经松开的衬衣领,猛地将他带进了预备的包厅里。

厅内灯光正好,是朦胧暧昧的蓝紫色。

李铭远背抵墙壁,软绵绵地没有动。那女孩凑近鲜红的唇,呼出香甜的气息,笑着说:“铭少爷,敢玩玩吗?”

李铭远低下眼睛:“美女想来硬的?”

女孩嘴角噙着一丝玩味:“你以为我不敢?”

要对付一个脚步轻浮的男人,她显然有胜算。既是有备而来,不出三两下,她就拖着目标上了沙发,俯身亲吻了下去。

李铭远沉闷低笑,胸怀大开,两手摊靠在沙发背和座位,仿似被动地迎接了侵入。他的衬衣很快被撩开,露出保养得当的皮肤,衬着上面游走的彩色绚甲,空前的火热膨胀了起来。

两人近身缠绵一分钟,厅门突然带起一股微风,紧接着,李铭远身上的女孩远离了,呼的一下被人甩到一边,手法毫不留情。

李铭远对上一双黑森森的眼睛,冷淡地问:“怎么不多看会?”

沙小弦先回头看了看,摸起几案上的水晶果盘,走到摔得七荤八素的女孩身边,狠狠一爪子砸了下去。

眼睛皮眨都不眨,还是保持着维加赌场里小白脸的风格。

处理好障碍品,她走回来,居高临下对着一动不动的男人:“我没想到你这么开放。”

李铭远慢慢站起身,拉上衬衣,扣齐一粒粒扣子。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他再开口时,声音还是冷淡:“这个女孩不是你找来的?”

沙小弦背对他站着:“我只翻过墙,躲过摄像头,从来没想过要找女人强|奸你。”

李铭远低笑:“那你今天来这里干什么?不是我逼你,你还不愿意出来吧?”

沙小弦走到壁角按亮灯,刹那间,厅内光影辉煌。他们面对面打量对方,容颜都是清冷如雪。最后,沙小弦摸出卫衣兜里的小礼品盒,唰地甩在玻璃几上,淡声说:“生日快乐,铭少爷。”说完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李铭远站立了几分钟,抚平衣襟后,也朝门外走去。回到小美那边,发现沙发里的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怎么了?”他冷冷问。

小美面无表情地回答:“沙宝好像来过。”

李铭远不说话。

小美伸出手,手掌心托着一枚内环镶嵌了钻石的戒指,玫瑰金色泽闪耀亮眼。“是沙宝的吧?卡地亚‘唯一’,她现在还给你了。”

李铭远猛地抓过戒指,攥在手心,僵硬地坐在了沙发上。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小美翻过身,脸上一片寂然:“那得问小舅舅了。”

看来是察觉到他没追出来,她就转托小美送还。李铭远走到临街的窗台探身观望,外面灯火阑珊,冷清的街道没一个人影。

时间又过了五个月,断了联系的人还是杳无声息,李铭远一切如常,先打发了酒醉那天的女孩,问出了她的确和旁人没关系,纯粹临时起意的口讯后,把她丢给了范疆处理。

小美兴致怏怏,伦恩也兴致怏怏。

她拦住要外出的李铭远:“小舅舅又要订婚了?”

李铭远吐出一口烟:“嗯。”

小美懒洋洋地问:“那沙宝怎么办?”

“她快消失了一年。不在我计划之内。”

小美挥挥手:“哦,那就先祝小舅舅幸福。”她转身飘飘荡荡地朝二楼走,伦恩低低叫了一声,也跟了过去。

一回到卧室,小美还有些没转过神,她坐着发了半天呆,才打开粉红小本,按开Skype找【元宝】窗口。

没人在,一年来一直没人在,尽管临走前,沙小弦告诉过她会上来一次。

看着屏幕,小美有些绝望,泪水慢慢地流了出来:“为什么会这样?好好的元宝恋到底怎么了?”

终于有一天,苦守在电脑前的季小美联通了视频,看到了远在中国的沙小弦。镜头里,那边的人肤色雪白,双瞳深黑如湖镜,而且她已经蓄起了马尾,脸上还是平淡的神色。

小美还没开口,眼眶又红了。

沙小弦笑了笑:“怎么了?”

小美哽咽:“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总是那么漂亮。”

沙小弦撑住脸颊笑:“既然我长得美,你对美女掉什么金豆子。”

“小舅舅要订婚了!”突然一句好大的惊喊,语调尤为不平:“你还笑什么,不准备回来吗?”

沙小弦愣了愣,随后用一指触摸屏幕,好像隔着万里重洋,她要抹平小妹妹脸上的泪。

“不回了。我要做的事已经全部做好了。”

“你也是这样说!”小美悲戚大哭,“一脸淡然的样子!”

沙小弦哄了半天。

小美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房间内:“我知道你安排好了狮子宴,可我心里一直盼你回啊,因为小舅舅是你的,凭什么要让给向玲玲?”

那边没人回答。

她又大声叫嚷:“狮子装、领狮舞、脚仗都到位了吧,难道你不怕出什么意外?”

“汀爸在,没事。”

小美不依:“一定不回来吗?”

“宝啊,快点,时间到了!”Skype里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小美正在噘嘴说“叫得这么亲热,你以为你是谁啊”,视频窗口压下一张清俊的脸,对着她看了又看。

“哟,正聊天呢!”那帅哥大咧咧地揽过沙小弦肩膀,凑过上半身压住座位上的人,不住嚷:“好了没有好了没有?”

嗡地通讯器黑了。

小美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那男人是谁啊?怎么能这随便抱住沙宝?”

房间里哀嚎不断,传回她一句又一句响亮叫声。

小美拍了会才走出大门。过道地毯里赫然躺着一截火柴梗,她捡起来闻了闻,叫住路过的仆从问:“刚才是小舅舅站在这里吗?”

“是的。”

小美眼睛一亮:“站了多长时间?”

“好像有七八分钟。”

一年(上)

从2009年底,沙小弦陪伴杨散整整一年。

回到中国安置好文叔,她站在洁白悠长的医院过道里,面对顾翊等人期望的目光,拿过手术单毫不犹豫签上“沙小弦”三个字。

院长例行询问:“家属?”

“嗯。我负全责。”

杨散的身份非同小可,这座以内科闻名的星级医院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抢下他的命,等到沙小弦穿着无菌服走人重症监察室,距离上一次的探病,时间刚好走过了半年。

病床上的杨散心跳微弱,电子仪器读着他迟缓的生理反应。她看着苍白的他,回想起半年前他的样子。

也是如此的孱弱而毫无生机。

因为半年前,他听到她诅咒他去死,真的死在了她的面前。那时的他想必也生无可恋,犯了一生中最大的过错,得不到她的回应和爱,撞车时是那样的干脆直接。

时光走过半圈,他又一次进入生命危关,虽然有车祸后遗症的原因,但更多的也是他自己选择了放弃,放弃了努力转醒。

沙小弦默默走近病床,如同半年前,她俯下腰身,清楚地在他耳边说:“杨散,你要醒过来,如果想我没负担地活着,你一定要醒过来。”

他的心跳连着她的呼吸,每一下,都刺激着电子屏绿色光点。

那里面真的加快了频率。

转入特加病房后,沙小弦屏退众人,亲自给杨散擦拭身体,小心谨慎地照顾他。在他还是白澈时,他也是毫无怨言地打点她一切,手把手教会她很多东西,比如心算、填字、推理、养狗。还影响着她的生活习惯:睡前看书,用手帕擦手,近身衣物不要熨烫……

年轻的她很喜欢抱着他脖子,笑嘻嘻地说:“阿澈,你好厉害,做我偶像吧。”

无论她怎么亲近,29岁的阿澈总是克制着男人的冲动,抽身离开了她的怀抱。“手不准乱摸,女孩子要斯文。”

她笑眯眯地扑了过去,手脚并用扒在他身上:“我很崇拜你啊,你干嘛老是推开我,看,脸又板起来了……”

言尤在耳,那种欢乐的日子一去不返。沙小弦坐在寂静的套间里,细细打量着杨散清瘦的轮廓,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皮肤白得透亮。

不过八年,两人再对面,竟是这种光景。

她的心情能平静吗?她问自己。

中国的早春还有些冷,雾气渗过百褶窗,她能感受到后背的凉意。房间过于安静,以前发生的事像是黑白电影浮现了出来——

她入队当了一名缉私警,身板骄傲地挺得笔直;义姐简苍搬去萧宅,阿澈带着笑容走进她生活,温声细语地照顾她;阿澈躲避她的亲热,提笔计算内外车道的时间,利用她的讯息抢到了那辆运钞车;她在狱中度过七年,深夜至凌晨反复听着钢琴曲,相信MJ说的“For I am here with you”;出狱后杨散千方百计接近她,爱得卑微、小心翼翼;他宣布退出竞选,忍受时政倾轧,只希望她回头看一次;她讥讽他身份,当众羞辱他,狠狠扇了他一耳光;他单方面宣布订婚,保护她不受流言侵扰,被她决裂言辞逼得撞车;她骗他醒过来,再不愿意趟入商政浑水而选择离开了中国……

可是还没完。杨散和她的牵连过深,他放不开对她的感情,一直在中国苦苦地等。等到无望时,他忍受不了愧疚和思念,用自戕身体来惩罚自己。

如今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他已经走过了几个轮回。

病床上的男人苍白安静,是死是生好像对于他来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

沙小弦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所有我能做到的,我已经全部做好。”她和李铭远都说过,而杨散,只是不明说,做得比他们还彻底。

沙小弦握住杨散的手替他修剪指甲,瘦削的指节上凸起青白色,一片触目惊心。她慢慢摸着指腹下的罗圈纹,说:“你醒吧,杨散这个身份需要你,同样也很优秀。”

五月锦带花开,杨散醒了过来,一双眼睛里静如清潭,没了明光,并且不说话。

沙小弦解开病服扣子,对他说:“抬手。”他抬手,任由她用热毛巾擦净皮肤上新生的角质。

“喝水。”他拿过杯子慢慢喝完温开水。

“吃饭。”

命令已下,他却没有动。

沙小弦架起小餐桌,敲敲塑胶板说:“吃饱了我们出去散步。”他还是没动,木着苍白的脸,凌乱着漆黑的发丝,浑身上下的僵硬有增无减。

沙小弦抓住木勺,吹吹黑米鸡蛋粥面,递到他嘴边。杨散拒不开口,她盯着他泛出清冷色的脸颊,看了又看:“哟,你生什么气?——不吃饿死你。”

转过勺子自己吃了下去。

僵持了近一个星期,杨散行动如常,生活能自理。有天沙小弦外出归来,小皮告诉他杨散去了底下花园,对着落日站了大半个小时。

锦带迎着红日翩跹盛开,残阳如血,他的身子站在光晕里,拖成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非常地清瘦。就好像病服上的蓝色条纹没了载体,就这样飘荡在空气中。

沙小弦走过去替他披上半厚风衣,他不做反应,她又说:“你想开口说话了吗?”

杨散随即走到长椅旁坐下。

沙小弦把他拉起来,先脱下卫衣折垫在座位上,才说:“坐吧。”

夕阳下的花园很安静,两人并排看着长亭落日。岑寂许久,杨散对着面前空气,僵硬地说了句:“你和李铭远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沙小弦挥手赶开一只嗡嗡嗡的小蜜蜂:“……很亲密。”

他又不说话了,半身变得像雕塑连根而坐。她适宜地没开口,他沉声迸出两句:“你就这样爱他?爱到送出身子?”

“是的。”

空气里只剩下晚风清凉。杨散沉默了很半天,才微微低下惨白的脸:“那你还回来?”

沙小弦笑了笑:“不是顾翊骗我回来的吗?瞒住所有人,造成你被重创的假象?”

“你知道?”

“我查看过你的伤痕。”

当时他正在昏迷,皮肤上只是带了淤青,非红肿,肋骨也没断。她用手摸过他胸腔,马上明白了顾翊的诡计:趁他昏迷时做文章,反正体质弱,别人根本不关心这伤势是打的还是病的。——却落下受她拖累的口实,逼迫她离开新加坡,参加不了婚宴。

杨散闭上眼睛:“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清醒的时候少,你别怪顾先生。”

沙小弦“嗯”了声。

“你恨我吗?”他迟疑地问。

“不恨。谁不是为了自己活着?就你要听命于我。”她的神色很平静,语气里也没无奈或者得意,就平铺直叙:“你快点好起来,让周围人都安下心来,这才是正道。”

杨散侧影寂寥:“我只是你的责任吗?”

沙小弦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是的。接近你的时候觉得你比亲人多一点,比李铭远少一些。”

他忍不住摸摸她头发,叹口气:“沙宝,你说次真话真残酷,从来不屑我的感受。”

她坐着没动,只转头说:“痛痛就好了,习惯成自然。”

杨散的眼睛一片幽深,渐起波纹。他抿住嘴仔细浏览她的脸,从眉尖到耳角,颤抖的眼神仿似在鉴赏一品瓷器。

“你知道我性格,爱把持事情的发展,从来不松手。但我看到你对我的态度,就忍痛退居到二线,放你走出去一段时间。我仔细研究过李铭远,他的兴趣爱好我都了如指掌,所以他急时我就退,他严时我就松,总盼着你能体会我的不同,念旧情再回到我身边,可是现在看来,不管李铭远做了什么,你都会死心塌地跟着他。”

面对杨散苦涩的眼睛,沙小弦还是微微一笑,适宜地不接话。

他指着一株玫瑰说:“你就像长在我手心的花。我精心陪护几年,一心等着你开放,没想到半路被人摘去了,只留给我带血的刺儿。”

“不甘心?”沙小弦问。

他迎上残光晚霞,沉声回答:“他爱得不够深,我真的不想输给这样的男人。”

她敛起眉间:“你怎么能断定李铭远不……好?”

杨散抬起瘦长手指,扳住她下巴,冷冷说:“让你经常对着动漫发呆的男人,会好得起来?”

类似卧室的病房里正播放着《越狱兔》,风靡全球的动画片。沙小弦坐在沙发里安静地看,房门突然被推开,一批正装肃然的政府幕僚走进来。

杨散停下穿外套的手,转身问他们:“怎么样了?”

沙小弦按熄屏幕要起身。杨散抚平领带及衬衣前襟,站在她身边又说:“你看你的。”

那几个政客欠身说:“第二轮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了,杨司长人气较高,有望出任对外基金投资团的主席。”

杨散和他们一一握手:“辛苦你们了。”

“等会有媒体来采访。”秘书翻开议程报告。

杨散拉起沙小弦的手,低声说:“你和我一起上镜头。”

沙小弦站着不动,好不容易挪过看电视的眼睛,问:“干什么?”

众人先安静退出病房,杨散微微一笑:“我想让你站在众人面前,让我骄傲地称你为‘我太太’。”

沙小弦连忙挣脱手,冷声说:“你也开始耍赖?”

他只笑不答。她抬起眼皮子:“我只能胜任照顾你的角色,充当其余的绯闻八卦免谈。”

杨散交握双手,微微一顿:“中间你跑了大半年,外面一直询问我两什么时候结婚。”

她丢开遥控器,挥挥手:“你告诉他们这不可能。”

他还是神色不惊:“你至少要配合我维持表面。”

投票三期决议随后才能定夺,在中国,政客的致命伤往往是性丑闻或是家庭不合。沙小弦对上他沉静的眼睛,沙沙说:“你就掐住了我的软肋是吧?”

“是的。”他不否认,“公布在华人网上,让我看看李铭远的反应。”

“凭什么要看他的反应?”

杨散安静看了她几秒,才回答:“文叔去世前将你完全交给了我,我是你名义上的老公。你想从我身边跑回他身边,必须先过我这一关。”

晚上,国际华人网站公布了采访照片,还配上相关新闻,其中有一张图片是杨散紧紧牵住沙小弦的手接受记者采访,两人衣着相搭,气质恍若高雅士族。

文字清清楚楚表示:北区财政司司长携未婚妻出席活动仪式,声称今年底两人将举行婚礼。

沙小弦坐在电脑前一遍遍刷新海外论坛,翻查留言。

署名为“补丁”的游客说:本人纯属看着美女养眼,特地路过一次。

楼下续字:哪个美女?

补丁:哥们别眼馋,她长得像我灭绝师父。

沙小弦手指一动,飞快打字:小丁?

补丁给出个惊讶的大花脸:四楼别扒我马甲啊!师父很黄很暴力。

过了会,自称“金元宝”的五楼留言:你们是中国人吧?

补丁:你又是谁?

金元宝:新加坡的小美,你说的美女我认识。

沙小弦撑住脸颊看着他们打字,准备关掉版块。小美天真地发了一顿牢骚,言谈虽不涉及人身攻击,但对杨司长的婚礼颇多微词。化身为“补丁”的丁子健笑:你吃什么干醋?不怕我们掐你?

小美奋进:犯我小舅舅威严者,一律杀无赦!

补丁:莫名其妙!

沙小弦好笑地点了右上角叉叉。杨散工作归来,臂弯里挂着西服外套。他直接走进书房,站在桌边说:“十二点了,怎么还不休息?”

沙小弦笑着回答:“好。”

杨散躬身看了看:“看到了什么这么高兴?”

她还是一副愉悦的外形:“我想去一趟新加坡,你把签证还我吧。”

杨散将外套轻轻搭在沙发上,身子站得纹丝不动,很有压迫感:“给我理由。”

“李铭远生日快到了,我很想念他。”

七月十四沙小弦高兴地离开中国,七月十六黯然神伤地回来。她还是住在杨散公寓里,耐心陪着他恢复身体。杨散看了看她手指上的指环印,没说什么,还是一贯的风云不惊。

她就像是跋涉过千山万水的候鸟,正疲倦地梳理着羽毛,停留在他撑起的绿林里。他虽然安静退让,适当放松,但从未关闭过自己的胸怀。

两个人什么都不点明,都懂得对方:他较起劲看李铭远有多好,足够包容她的一切;她也要让他彻底放手,不受他影响地生活。

每日晨昏定省,事必躬亲,杨散还是保持着八年前恋爱的习惯。他爱穿板色衬衣,衣领袖口笔挺清雅,传来一阵悠远的香。沙小弦看着他坐在沙发里的侧影,打断了他的话:“你给我读科普刊物吧。”

杨散阖上书:“为什么?”

沙小弦在床上翻了个身,抱住枕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再听《爱丽丝漫游奇境记》。”

杨散从第二天起带来天文地理书籍,应她的要求开始朗读。他的声音很好听,她总是抓着脑袋下的枕头看天花板,有时他会停下来问“沙宝,你在听吗”,她也会瓮声瓮气地回答:“Mauna Loa,夏威夷岛,海拔4169米,火山体积达7万5千立方公里——我正在记呢!”

沙小弦睡熟后像温顺的鹿,嘴巴微微张开,呼出一丝丝的气。杨散会看很久,会摸摸她头发,给她盖严薄毯,然后悄悄地退出房间。如果第二天她赖床,不管有多忙,他都坚持叫她起来吃早餐,久而久之,只要微温的气息拂落在被面上,她就会反射性跳起来,抓着枕头叫:“知道了知道了,世界上最大的岛是格陵兰岛,你还别问我了。”

杨府很大,占地数顷,里外配置一应俱全。当初杨散设计了这栋豪宅,就是想把她接过来给她优渥生活,现在她提出要一间单独书室,他二话不说开辟出整个楼层。

里面摆满了书,涉及到各个层面,沙小弦每天静心研读足不出门,那种认真劲传遍了整个交友圈。杨散也不好奇她的目标,任劳任怨提供一切便利。有天她问:“你这里怎么没海外付费频道?”他马上开通了卫星电视,囊括了所有数字节目。

周五晚,他偶尔提前回家,就知道她在关注什么了:新加坡的娱乐综艺《百万梦想》。

沙小弦看他进来,指指右侧单座:“坐。”

杨散落座沙发。她又说:“你能闯过多少关,试试吧?”

这个节目和中国的《开心辞典》差不多,他看着主持人报出的一道道题,一一说出答案。

沙小弦眼睛亮了:“好厉害啊!如果你去了节目现场,电视台的钱肯定被你赢光!”

杨散沉静地看着他:“沙宝有什么梦想?”

她撑起下巴:“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小丁经常来找沙小弦,以网游诱惑她,赶都赶不走,问及原因,他满脸桃花笑:“沙宝长得像双成,双成又被顾哥收了,我只能来蹭点神似的边,扑住你一饱相思之情。”

“你少来就行。”

小丁朝沙小弦怀里蹭:“我无聊嘛我无聊嘛,你陪我玩游戏。”

沙小弦一爪子将他拍飞:“没断奶?找你师父去。”

小丁站在一边得瑟:“顾哥太恐怖了……”

沙小弦横了他一眼,走进书房,看到小丁打开的Skype,她想起对小美的承诺,就联通了视频。

小美丢出消息:“沙宝,上次小舅舅过生日喝得胃出血。”

她安然地撑住脸颊:“嗯。”

小美继续叫:“你干嘛这么冷淡!移情别恋了吧!”

沙小弦笑了笑。在她观念里,应该是李铭远对她很冷淡。

小美继续丢炸弹:“你还笑!小舅舅要订婚了,你赶快回来啊!”

“不了。”

小美睁大了眼睛:“你脸上表情我可以理解为‘失落’吗?”

沙小弦不由得坐正了身子,咳了声:“小美,还记得我教你填的古诗吧?——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小美神情慌张了起来:“你是说,你是说‘失恋事小,饿死才是傻叉’那句?”

沙小弦笑着说:“对。”

这时候,小丁又冲进来捣乱,将她上半身压在桌子上,趁机蹭:“宝啊,时间到了,让我上线吧。”

沙小弦只得让开,看他登录《唐宋》,激活冷双成的游戏角色。

……

到了十二月底,天气渐渐转凉,沙小弦的自然人文知识也汲取得差不多了。按照她的安排,小伟和绿毛勇应该跟着汀爸在学舞狮技巧,杜沙沙也去了狮子洞报道,可就在她有天看书时,接到了汀爸辗转打来的电话:“沙宝,你好难找啊,多亏能联系到顾太太。”

沙小弦不由得紧握住大厅里的座机手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汀爸叹气:“小伟和勇仔那两小子,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天天跑出去玩,再也不认真学扎步。我每天追得了这个防不住那个,哪有心思督促彩排啊!”

沙小弦摸摸脸颊:“叫阿汀多帮下你吧。”

“哎——”汀爸在电话里拖长了语气,“政府的动迁法令下来了,本来不关鱼尾街的事,可是昨天李家来了人,说是要扩大圈地,要多买4平方公里。”

沙小弦沉默无言。

“太欺负人了。”

“这样吧,你找季小美说说,看她能不能想想办法。”

第二天,汀爸就传来消息:“季小姐说不上话,和家里闹翻了。”

沙小弦放下电话,坐在沙发里沉思。

随同来到中国的豆豆安静走了进来,经过杨散出资诊治,他的心脏病有了极大好转。可能是两人气质相近,她才征询了豆豆爸意见,将他送到了杨散身边。

豆豆穿着高领毛衣,雪白面目上的眼珠像是琉璃球:“沙宝姐,怎么了?”

他如今不抱着熊宝宝了,沙小弦大方拉住他的手:“豆豆,如果你家来了强盗,你该怎么办?”

豆豆微微笑:“打跑。”

“如果强盗很厉害呢?”

“请杨叔叔用火箭打。”

沙小弦笑出声:“孩子看问题就是直接。”

而大人有了许多顾虑。

一年(下)

时间又朝前迈了一大步,汀爸前后打过三次电话,没得到沙小弦的回应,就再也没打扰。丁子健照样三日一大访,两日一小蹭,乐不思蜀地找沙小弦玩。

冷双成生了一个男孩,叫顾庭轩,正待在家中静养。她的内测账号转交给徒弟小丁打理,小丁也不客气,每天操纵着角色“沉渊公子”到处PK。

阅览室很大,不断传回游戏里的剑戟嗡鸣声,很是闹腾。

“快,快,安信,九点钟位置,刺客在树枝上面!”

沙小弦翻开一页世界地理图册,顺手拿起一本英文字典。

“我靠!”小丁哀号,斜眼看向电脑屏,“安信,好歹你也是GM吧,PK起来太菜了。”

音箱里突然传来一道清亮女孩声音:“小丁,我们老大叫我外出跑腿,我先下了。”

“喂,卷毛安!卷毛安!”尽管小丁连声叫个不停,他的网游世界依然沉寂了下来。他关了网游页面,又蹭到沙发旁扒在扶手上笑:“沙宝,我们去看电影吧。”

“没空。”

小丁憋着嘴站在一边。沙小弦抬头问:“怎么不去泡安信?”

小丁摸出一块口香糖,塞进嘴里咬了一截,将剩下的对着她:“要不要?要不要?”收到一个冷眼后,又怏怏地说:“卷毛安有喜欢的人了,暗恋那男的两三年,我开推土车来都撬不动墙角。”

沙小弦看他失落的样子,笑得开心:“那你别找我掺和,我也有喜欢的人了。”

小丁马上蹲在她面前,像只好奇的袋鼠,歪着头左看右看:“沙宝喜欢谁?杨哥吗?他人很好,不会赶我走的。”

杨散那边其实是她先打过招呼,她当时就说了一句“小丁帮过冷双成很大忙”,此后,只要在容忍范围内,杨散绝不多说一个字。

其实除了李铭远,他也没把任何人当成威胁。小丁在这里蹭吃蹭喝,他照样礼待,有时提出异想天开的要求,他也一并答应。

小丁总是摸着下巴回味“杨哥不容易啊,不容易”,至于怎么个不容易法,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对着沙小弦干笑:“我怎么老觉得你和他貌合神离,不像外面报道的‘伉俪情深’?”

沙小弦不理会这个大孩子。

他还在咂摸:“国际华人网每隔一个月就公布杨哥近况,那个‘金元宝’总是蹿到论坛上来掐,据说昨天还把她掐哭起来了。”

沙小弦阖上书,微微叹息:“她是为了她舅舅怄气。”

小丁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里的光亮了:“猫腻,这里面绝对有猫腻,那个元宝她舅是谁?你认识的吧?”

今天,当小丁满脸期待地蹲在沙发前,沙小弦总算抬起了眼睫,刷出一线清寒:“我当然认识。他叫李铭远,是新加坡封赏的铭少爷,春节过后要和向家千金订婚。”

小丁再套口风,她拒不回应。

李铭远的心思和她的心思隔在万里重洋对岸,历经风雨洗礼,渐渐斑驳不清。每天看书、做填字、陪小丁或安信外出,生活如同杨散一样有规律。她好像是隐居者,藏匿在这栋庄园式的公寓里,迎接每一次杨散的归还。

一年将近,杨散的身体已经有了很大起色,穿上今冬新款男装,衬得体格挺拔清隽。2010圣诞节时,他带着沙小弦参加了商业街的年终晚宴。

两人弃了车,沿着大理石街面步行,不断有孩子戴着尖尖帽子挥舞着星火棒从他们身边穿过,笑声宛如铜铃飘散在圣诞树间。到了以前光顾过的老Burberry品牌店,杨散停住脚步,透过玻璃橱窗看里面。

一株青蔼蔼的松针树围铸在铜护栏中央,枝条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商业标签,其中有一枚是属于沙小弦的,她曾经留下了“形影相依,永不分离”的签名。

那时的她被称呼为他的影子,爱得无忧无虑。

“阿澈,你为什么喜欢逛这里?”

“等我发达了,我买断Thomas品牌送给你。”

八年时光像是一面镜子,清楚鉴证了这对恋人的相识、相恋、分离、聚首,再次使用魔力将他们送到商业树前,细看他们的变化。

橱窗前的身影静默如画,仿似镶嵌在背景绚丽的老底片中。

“走吧。”沙小弦却没有多浏览,站在左边说了句。

杨散收回恍惚的目光:“沙宝,你真的一点不留恋?”

“这条街也改了样子,人总是要朝前走的。”

宴席上觥筹交错,喧声如潮,衣冠楚楚的男士围聚在一起,谈论的大多是时政要闻。杨散将沙小弦牵到休息区坐定,走开为她拿热饮。

有晚礼服美女轻声笑语,对周围评头论足:“看来看去,全场就两个男人能吸引眼球,一个是有款有型的杨散,一个是华人圈新贵赵璟生。”

“赵璟生?什么背景?”

“那帅哥没什么紧要,关键是他爸厉害——你想想,投资大鳄赵毅打响了新加坡的名声,他儿子身价又低到哪里去?”

沙小弦看到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越过沙发组,拿起一杯鸡尾,模样斯文俊秀。他迎上杨散的脚步,当先打招呼:“杨先生。”

杨散笑着颔首,还是走过来将饮料递给沙小弦:“趁热喝。”听口已经开启,散发温热的烟气。沙小弦伸手接过,他才返身陪那名新贵人物赵璟生寒暄。

“令尊身体怎么样了?”

“还行,国外气温比国内高,爸爸住得也要舒服些。”

杨散微微一笑:“令尊仍是致力发展房产业?”

赵璟生和盘托出:“他忙着投资新型娱乐狮子楼,想在年后动工修建。”

沙小弦的手巍巍一顿,一两点饮品飞溅了出来。

杨散看了她一眼,沉吟下,又神色不惊地问:“狮子楼的地盘不错吧?”

赵璟生笑:“听说是坐北朝南,气吞宇内,位于黄金地段。而且有位后台硬的融资伙伴,应该算不错了。”

杨散颔首回应,不再多说什么,结果还是赵璟生说出了此次寒暄目的:“杨先生已经荣任投资团的主席,如果去新加坡,欢迎您多关注下赵家的产业。”

晚宴归来,沙小弦一路敛眉抿唇,坐在车里的身子像是一尊雕塑。杨散在她右侧,仍是一如既往给她检查好安全带,也不打扰她神思。临睡前,他拎来一本《图说天下》翻开彩页,用恒温的声音给她读了一段索利兹伯里的风景,突然阖上书问:“Stonehenge在哪里?”

沙小弦反手抓着脑袋下柔软的枕头,眼睛盯住空气。

“旅游时你和萧太太去过这个景点。”他淡淡提示。

结果仰视的人还是仰视,没反应。

杨散突然站起身,在她嘴唇上重重一吻。

沙小弦总算回神了,抓住睡衣袖口擦拭嘴唇,并大喊:“干什么!”

杨散站得纹丝不动,垂眼看着她:“一晚上心神不宁,是不是想去新加坡?”

沙小弦既没默认也没否认,雪白的脸上也没什么端倪。她直楞楞地盯着他,像是雕塑画里的小木人,最后,他结束漫长的对视,转头走了出去。

“等过了我的生日再去。记得送我和李铭远一样的礼物。”

床头沙发里留下那本插画,精美的巨石阵赫然呈现在扉页上。沙小弦翻个身,看着图册慢慢地说:“Stonehenge,‘天涯海角’前一站,史前青石遗址——这问题有什么难的?”

杨散的生日是1月1日,预示着新生的第一天。沙小弦等他工作归来,站在大厅餐桌前抬了抬手:“每天都是你做给我吃,今天我特地请大厨给你置办。”

洁白的餐巾上已经铺好了银制刀叉,柱台旁摆放着大株香水百合,氛围高雅。

杨散脱下大衣,露出整齐的内装来。他对她微微一笑:“谢谢。”

沙小弦交握双手,嘴角不起过多笑纹:“希望能留给你一个美好的回忆。”她倾身为他倒了一杯红酒,卷起的酒液像是一匹丝绸,在玻璃杯壁轻轻晃荡。他看着杯身,半天才能问:“沙宝,你要走了吗?”

“是的,我陪了你一年,时间足够了。”

杨散一饮而尽,醇香的酒甜也不能藏住话里的苦涩:“当初你为什么留下来?”因为说到底,即使他强留,她也不会完全配合。

沙小弦笑得坦荡:“想你身体好起来,让我没负担地活着。”

“仅此而已?”

“嗯。”她窸窸窣窣地铲米露喝,风格习惯和以前一样,认真地吃,很难受外界打扰。餐桌对首一直传过热切的眼光,她低头吃完晚餐,才开口说:“上次来这里看你,我也说过一句话——‘杨散,如果你什么事都尽力了,应该没遗憾了吧?’我的本意还是这样,经过这一年相处,我默许你所有作为,就是希望能尽量安抚到你,让你没那么多痛苦。”

沙小弦站起身,伸手摊开一方折得齐整的手帕,微微一笑:“Burberry蓝色九宫格,经典绅士系列,送给你。”

杨散坐着没动。两人所隔的距离不过几米,他却艰难地扶住了桌角。

“生日快乐。”

她转身走了出去,留给后面一个坚定的背影。

餐厅里突然空旷了起来,只有桌上的美酒晃动着鲜艳的红,气味奢迷。杨散紧执酒杯,沉默地喝下一次又一次,他的眼睛越来越黑,脸色却越来越白。

不知过了多久,穿着羊呢外套的豆豆安静走进来,出神地看着他。

杨散连忙放开酒杯,浮现一个温和的笑容:“豆豆怎么了?”

孩子走到他身边,轻轻拉拉他衣袖:“叔叔不要伤心,豆豆来陪你。”

豆豆的眼睛宛如质地纯正的璞玉,光色温和,定住时凝聚了一切神采,带了白澈的影子。杨散蹲下身,将安静秀气的小天使抱在怀里,搂得紧紧的:“谢谢你,豆豆。”他渐渐地哽咽起来,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楼上,沙小弦估计着豆豆平静杨散所用的时间,也默默闭上了眼睛。睡至半夜,她仿似心有灵犀,猛然睁眼一看,果然发现杨散穿着高领毛衣,坐在床头的沙发里。

柔和的灯辉倾洒在他身上,将他静默的样子剪成了一个时光倒影,仿佛横亘了八年悠久岁月,先前的那种沉重褪变为现在的苍白。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看她熟睡如昔。

沙小弦伸出手,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声音尽量不起变故:“去睡吧,杨散。”

这个时候,杨散和他的影子都僵硬得冷淡,他的身体里一直留了个倔强的小人形,只要面对着她,他就挣不脱跑不掉。

“明天我送你去机场。”沉默了这么久,杨散才能开口说,“我对外宣称我们的婚礼是一一年二月二号,我会坚持到今年的最后一天,李铭远如果对你不好,这个婚约仍然有效。”

冷心冷肺PK无处不在

证券公司VIP房间。李铭远仔细观察电视屏幕里的股市行情,经纪看着他不动声色的脸,汗擦了又擦:“铭少爷,还没您看中的股份吗?”

李铭远一直坐着抽烟,除了烟雾升腾起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从头到尾他的冷淡没改变分毫。沙发旁的范疆招招手,遣退了经纪,也躬身问:“铭少爷,你怎么了?”

屏幕里打出一张涨幅图,数字线呈蜿蜒走势,李铭远默然看了会,终于开了口:“‘三元’这两只还处在低迷状态,后期涨幅太慢了。”

“但你没有入股啊!”

李铭远笑了笑,总算打破了一点沉闷:“时间还没到。等我投资时,指数就要高了。”他抬眼还朝范疆弯嘴一笑:“你要不要试试,范疆?”

“不了,我不感兴趣。”范疆铁塔般的身子动了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追问:“铭少爷这一年除了过问狮子楼,还在关注股市?”

李铭远爽快承认:“是的,这两只股我追了近一年,想结婚后就投钱进去。”

范疆听了有些迟疑:“怎么不现在投资?”

李铭远看了他一眼:“现在的钱是李家的钱。”

铁人显然没听懂,身子变得僵硬:“就算你和向小姐结婚,你还是李家的主人啊!”

李铭远靠在沙发背上,舒舒服服地伸展双腿,抿嘴不答。电视里持续传来解说员讲解的声音,房间里出奇的静。过了会,范疆又低声说:“铭少爷,沙小姐——回来了。”

“嗯。”

这次铭少爷的回答倒是快,语气也是出奇的淡。范随从还要说什么,看到一张平静的侧脸,顿了顿就没再张嘴。

李铭远又摸出一根烟,划动火柴点燃,将木梗子按熄在烟灰缸里。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也不像以前那样乱抛火星,始终让范疆猜测不了他的内心。

“上次到鱼尾街收地是什么时候?”良久才听到他问一句。

范疆马上回答:“今年10月份。”想了想又试探着说:“到现在隔了三个月。”

沙小弦经过三个月终于回来了,这个消息就好像点到卯一样,让李铭远的脸色突然沉了沉。但也只是片刻冷淡之后,李铭远按开手机放在耳边,嘴边就浮出了温和的笑:“又怎么了,玲玲?”

向玲玲本是温柔秀雅之人,这个时候的声音居然不依不饶的:“铭远,你说好了要陪我挑选礼服,这两天问你你总推脱有事,是不是想反悔啊?”

李铭远连忙笑应:“好,好,我马上过来。”

向李两家联姻的消息惊动整个新加坡,双方家长都拿出了最好的排场和架势来支持这场婚宴,随着时间临近,准新人也要预备很多事情。

新娘礼服的选订的确费了周折,向玲玲坚决不要去年为李家服务过的行业,要求一切服饰及酒水外进。李铭远上午跑三元开发区,下午来证券公司观摩,时间上没安排过来,多少推脱了几次,玲玲现在一看到他,就抓住他手臂噘嘴说:“铭远对订婚不热心。”

今天到影楼拍摄定型照也是如此。

李铭远安慰几句,玲玲还是不放心:“就算我们有协议,你也不准反悔。”

他看着她盈盈的眼睛,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慌乱,他顿时明白了。“你也知道小白脸回来了?怕她对我有影响?”他笑着说。

“嗯。”玲玲咬住嘴唇,紧抓着他手臂,闷闷地说,“亚洲选秀我晋升三甲,今年岁末就是环球小姐大赛了,你不能让我传出负面消息。”

李铭远站在镜子前,透过镜面注视着她娇美的脸,微微笑了下:“玲玲这种姿容绝对没问题。”

玲玲拽了拽手臂,不依:“那你也得帮我制造声势啊——上次李家的宣传很到位,到了PK环节时我的得票涨了很多。”

李铭远仔细看了看他们的服装搭配:镜中美丽的身影紧紧依附在手边,洁白无瑕的蕾丝花边蓬松曳至地毯,衬托出了他黑色西服的肃然,而且在外形和衣色上,他们这种姿势很像国外宫廷王子王妃的新婚大喜。

李铭远对造型师点头首肯:“就挂这张宣传照,作为玲玲的第一期秀场主题。”

傍晚时分,玲玲拉李铭远去星光咖啡厅消遣,她应是很喜欢这种典雅环境,不住称赞里面的格局及情调。李铭远好好陪了她一晚,还带她去听了音乐剧,期间小美的电话传进来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按熄了。

十点归来,小美穿着一件卡通兔睡衣站在卧室门口,叉着腰叫:“小舅舅,你干嘛不接我电话!”

李铭远脱下外套,解开衬衣袖口:“在听音乐。”

小美快跳了起来:“好啊,把我丢一边不管,去陪向玲玲拍拖!”

李铭远干脆走进了衣帽间,拿出睡衣,不理会身后的聒噪。

小美锲而不舍地跟进来:“小舅舅,沙宝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李铭远解开衬衣扣子,露出肌理分明的前胸,看到小美眼睛直勾勾地扫过来,他突然一巴掌拍了过去:“女孩子腼腆点。”

小美捂住后脑勺叫:“干嘛打我,我又没做错。”前面的身影直接朝浴室里走去,她两步赶上,紧抓不放:“小舅舅,你还在生沙宝的气?这样不对啊!沙宝身边现在出了个桃花男,一直缠着她不放,你再不去找她,她就要被钓走啦!”

李铭远反手脱下衬衣,头都没回:“不是还有杨散吗?我操什么心?”

小美噘嘴生了好大的气。她苦苦劝了三天,她的小舅舅都是冷淡的样子,依然白天忙得不见人影。有时候打电话过去,还能听到向玲玲愉悦的笑声,最后,她对着晚归的小舅舅发狠说:“你就好好享受美人生活吧!我以后再也不帮你!从明天起我要彻底站在沙宝这边,天天找她玩,天天看她逗着小丁,气也气死你!”

李铭远冷着脸脱下外套,呼地一声甩在她炸开了卷毛的脑袋上,一句话没说走进卧室。

小美郁闷地拉拉睡衣前胸的卡通兔:“沙宝也穿这兔子,怎么她比我欢乐多了?”

第四天晚七点,李铭远和向玲玲准时莅临星光咖啡厅。二楼圆形悬台稀稀拉拉坐着几桌人,底下空间基本坐满了,侍者将他们带到预定位置,顺手留下了余兴节目单。

李铭远抿了几口咖啡,漫不经心地听着大厅角落传来的钢琴曲。

玲玲拿起menu说:“铭远,今天有钢琴曲目,可以点单哟。”

一串又一串舒缓音符向上飘来,李铭远嗯了声,手指抚过杯碟边缘,虚晃半圈,落在了骨瓷杯外,玲玲看到他这个动作,笑了起来:“手没哪里放吧?又想抽烟了?”

李铭远笑了笑,玲玲盈盈站起挪过身子,一把抓住他手臂,紧挨着坐下:“这里可是咖啡厅,不允许抽烟的,我看还是抓住你稳当些。”

李铭远抖了抖手臂,望着她:“玲玲,我这只手要拿杯子。”

玲玲笑:“好了,我们不吵了,听音乐。”

两人并肩听了会《记忆》,玲玲突然用手捂住嘴,轻轻说:“铭远,你看下面那个弹钢琴的女孩,她背后的兔子在动耶。”

李铭远随眼瞧了下。

是有个扎马尾的女孩坐在黑色钢琴前,背对着他们,身上衣着与这间咖啡厅情调格格不入——黑色牛仔裤,条纹长袖T恤,红色马甲,一副普通邻家的装扮。她的弹奏也很精彩,所选曲目也很舒缓,就是薄马甲上那只兔子有些夺人眼球。尤其随着她的手指运键跳跃,衣服右下角的流氓兔也一动一动的,像要跳了出来。

李铭远还在看着,玲玲已经笑出声来:“一一年是兔年,她这只流氓兔很迎合潮流。哦,对了,开发区那边申请修建的爱心小学,据说就是采用这种图标作帽饰,将来一大群孩子戴着流氓兔冲出校门,爸爸妈妈们肯定要看花了眼睛。”

李铭远收回目光,抿了口咖啡:“爱心小学?”

玲玲依然笑得开心:“是啊,去年诗琳通公主访问新加坡时,你还为她的慈善晚会致过辞。”她低下头,脸上突然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那天赵家的千金嘲笑我,你鼓励我要抬起头站着。”

李铭远微微一笑:“我想起来了,是有那回事。”

玲玲仿似受了鼓舞,继续红着脸说:“从那次起我就明白了,要想配得上铭远,必须勇敢点站在人前……”

李铭远连忙放下杯子,笑着说:“玲玲,你还没告诉我公主和小学有什么关系。”

玲玲抿嘴笑道:“诗琳通只是号召大家出资办校,但那些投资商看公主回国了就把计划无限制压后,没想到从12月下旬起,真的有人愿意出1000万投资爱心事业,这所小学就是第一期动工工程。”

李铭远听后一笑:“阔气的慈善家。”

“人家做好事还不愿留名呢!听说申请划地的150万新币已经付了,拿到了竞标资格。”玲玲瞧了瞧他冷淡的脸色,抿嘴轻笑说:“爸爸告诉我,是以华人投资圈主席杨散的名义申办的。”

李铭远的手微微一顿,停下了喝咖啡的动作。

玲玲笑容清淡:“铭远认得杨先生吧?沙小姐的准未婚夫,国际网上一直公布他的消息。”

李铭远微微笑了下,脸面上波澜不兴。他等玲玲的笑容完全落下嘴角,突然伸手捏住了她尖下巴,冷冷对上她的眼睛:“玲玲,你应该知道紧追不放的女人最丑恶。”

空气瞬间降落冰风雪雨。向玲玲躲避不了直接的对视,突然伸出皓腕搭上他强硬的手臂,笑着说:“你捏疼我了。”

李铭远松开钳制。玲玲揉着下巴,眼睛轻轻滑向左边,又是巧笑盈盈:“铭远,别生气,你陪我猜猜底下那个女孩的T恤好吗?”

李铭远也瞧了瞧钢琴师。冷淡了一会,他才开口说:“猜什么?”

玲玲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抽出两张大钞,按铃唤来侍者,轻轻耳语几句。等那人领命而去,她迎上对首冷淡的目光,微笑着说:“我赌她T恤上也有兔子。我先请她弹首《梦中的婚礼》。如果她愿意脱下马甲给我看看,另一张打赏也是她的。”

她怕说辞不够肯定,又加上解释:“侍者说这位弹琴的女孩昨晚才加入咖啡厅,做兼职工作。我想有人点单,她应该不会拒绝——”

李铭远突然动了动嘴角,笑着说:“恐怕你要失望了。”

玲玲噘起嘴:“不准扫我的兴。”

“这只是流氓兔。”

正说着,底楼弹钢琴的女孩回过脸来,雪白的肌肤在绮丽灯光下异常耀眼。

居然是沙小弦。

她冷冷扫了相依而坐的两人一眼,站起身子对一旁的侍者吩咐几句,那人面有难色,她毫不客气地盯着他,塞给他两张纸钞,并摸出口袋里的证件在他眼前乱晃了下。

奇迹发生了,侍者躲躲闪闪走回来,低头说:“沙小姐持有外交部签订的特邀证,她要求我一定带回两句话,否则将起诉我侮辱使者。”

李铭远听后低笑:“这罪名不小。”后面还有句什么,他没吐露出来。

玲玲身躯僵硬,只得听着侍者含糊地说:“沙小姐询问,询问,询问——这位穿裙子小姐的包夜出场费。”她突然抓起手袋砸了过去,也砸断了下面半截子话。

侍者脸涨得通红,不住地擦汗,看到李铭远脸带笑容,又大着胆子唤:“铭少爷,您看这——”

李铭远拉着玲玲坐下:“还有句呢?”

侍者期期艾艾:“铭少爷如果也出场,她愿意双包。”

玲玲肯定没受过气,准备要说什么,旁边扫来一道冷淡的目光,她马上又安静了下来。

“就收刚才的两倍小费。我可以陪她喝杯咖啡。”

李铭远的回答不热不冷,玲玲面色一松。没想到他又转头看过来,说:“我答应过你,在比赛之前,不会和别的女人传出绯闻。”

可是侍者收了沙小弦转手的小费,站着也不好走,李铭远问了句“还有事?”,他才继续期期艾艾:“沙小姐还说——就算你们答应了她也不能脱下马甲,因为T恤上印着一句英文。”

底下的沙小弦一直冷脸站着,打量他们这边的动静,那眼光照样冰冰冷冷。

李铭远当然不会傻到去问什么,还是这位不怕死的侍者,缩着肩膀挤出了声音:“印着FUCK YOU。”

这时,大厅门口走进休闲长衫搭配马甲的年轻人,白白的脸,桃花似的笑。他径直走过去挽住沙小弦的肩,和她说了几句,将她带出了咖啡厅。

两人背影完全留给后面,李铭远这才看到,年轻帅哥的牛仔裤兜上也绣着一枚流氓兔。

夜色完全沉了下来,小丁勒了勒沙小弦的脖子,笑嘻嘻地说:“沙宝,我找到小伟他们了。”

沙小弦弯肘撞开他的毛毛爪子:“你的效率不错,谢谢。”

小丁又朝她身上蹭:“那怎么奖赏我?”

沙小弦继续朝前走:“吃饭玩游戏随你挑。”

“你先笑一个。”

沙小弦真的停下来扯了个笑容。小丁看了哇哇叫:“啊啊,你左角有酒窝啊!”

街道上人流如潮,纷纷驻足观望世纪大楼前的电子屏。“哇,好漂亮!”不断有惊叹声散开。

上面打出了李铭远和向玲玲的订婚宣传照,超清晰的画面唯美浪漫,映着悠扬洒落的花瓣,璧人身影令天地黯然失色。他们亲密地靠在一起,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就像是古代宫廷里的优雅贵族。

一年之前,这里曾经送出过订婚宴的祝福,现在只是换成了巨幅照片。

似乎什么都没变。

沙小弦转过脸,两手插在兜里,几步走了开去。小丁又拼命追:“喂,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这两人是谁?”

她穿过人群穿过十字路口,在身后丢下一片又一片绚丽灯影。直走到一向凉薄的脸起了汗珠时,她突然掏出新手机,找到小美硬塞给她的电话号码,狠狠按了下去。

很快传来李铭远冷淡的声音:“哪位?”

沙小弦抿住嘴,连呼吸都没透露出来。

李铭远又说:“挂了。”

面对陌生来电,他根本不询问怎么拿到的他的号码,只给人一种不在意的感觉。沙小弦松了嘴唇,吐出几个字:“新婚快乐,我送你大礼。”

然后按断了电话。

过了会,那个号码居然拨了回来,等这边一接通,沉稳的声音就说:“容我更正下,这次是订婚,而且新娘不会跑。”

不等沙小弦说什么,李铭远已经切断了通讯。

沙小弦木着一张脸回到狮子洞,小美放下正在整理的彩绸,笑着迎出来:“沙宝怎么了?”身后的小丁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不过给了个切脖子的手势。

小美眼睛骨碌碌乱转:“你见到小舅舅了?”

沙小弦直接走进了里屋。小美把她拉到一边,刨根问底。沙小弦被缠得不耐烦,挥手说:“李铭远既然这么爱向玲玲,逼着我回来干什么?”

小美叉腰叽叽咕咕乱笑:“我不知道小舅舅和向玲玲发生了什么,不过我相信小舅舅肯定对你没死心。沙宝,你这次听我的,主动点,把小舅舅抢到手。”

沙小弦皱眉掀开她花枝乱颤的身子:“就算你舅舅美得像朵花,我也不稀罕了。”

小美鼓起眼睛大叫:“为什么?”

“他被别的女人摸过。”

“……不是吧!”小美持续尖叫。

沙小弦冷着脸:“我有洁癖。很早就警告过他不准拈花惹草,他没听进去,还让女人一摸再摸。”

来新加坡的第五天。晚八点,沙小弦结束星光里的伴奏工作,打车赶到电子城。据阿汀和小丁的线报,具小伟和绿毛勇声称忍受不住磨炼,双双翘班跑出去玩,而他们东游西荡的场所,不外乎李铭远名义下的几座消费城。

她拐进二楼游戏机室,具小伟果然在里面,正操纵摇杆很High地叫:“来啊,美国大黄蜂,老子干掉你!”

沙小弦先回头看了看,没找到什么衬手的东西。她干脆勾过一张滑椅,踩好着力点,突然踢了出去。

小伟被砸中了膝盖窝,倒地惨叫:“他妈的谁瞎了狗眼,敢惹老子?”

沙小弦走过去,直着身子居高临下看着他:“还有一个呢?”

小伟定了定眼神,仿佛弄明白了突发状况,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一对上黑森森的眼睛,他马上打了个激灵:“沙宝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沙小弦又勾过一张小圆椅,他看了不由得大叫:“阿勇在隔壁,隔壁!”

收服绿毛勇更容易。沙小弦刚走近老虎机,以前陪阿勇在后街打架的随从肯定还记得她的脸,因为他们只回头看了一眼,马上一哄而散。她迎着五色光线继续走,阿勇听到动静也回过头,同样吓得面色全白。

“沙宝姐沙宝姐,别打头,我乖乖跟你走!”阿勇最灵活,什么都不需要说,直接抱住脑袋很爽快地朝外走。

沙小弦看了眼即将结束读秒的老虎机,突然两步赶过去,呯地砸下按钮:“等等。”

两个年轻仔只能陪站一边。

沙小弦干脆坐了下来,眼睛盯着屏幕,手却朝后摆动:“筹码都给我。”

两仔面面相觑,迫于淫威,他们还是交出了所有筹码,并帮她换光了口袋里带来的钱,大概有一百新币。她好像背后长了眼睛,淡淡地说:“我的钱都捐出去了,只有这么多,不是存心占你们便宜。”

然后开赌,坐得纹丝不动。

耳边喧闹的电子音乐似乎清净了不少,她也不关心。连开几把杂色花,她低下头瞅瞅老虎机阀门,皱眉说:“绿毛,李家赌场里的机子都是一样的吧?”

“是的。”有道沉静的声音回答她。

沙小弦按下按钮的动作不由得顿了顿,她默不作声地赌完剩下的筹码,才转过头。

李铭远果然站在了身后,穿着精工裁剪的正装,如同往日那样英俊不凡。他的眼睛带着探究,在她脸上扫来扫去,自身的意思却没有过多表露出来。沙小弦看了不由得冷笑:“铭少爷倒来得快,是怕我闹事?”

李铭远微微一笑:“这里有摄像头,你连闯两个游戏室吓走顾客,经理当然要报警。”

“不好意思。”

沙小弦很快调整了脸色,站起身也笑得恬静:“是我的错。”

不说别的,涉及到警察局和杜沙沙留下的教训,她很是记忆犹新。“铭少爷没带人来吧?”她探出脑袋朝门口看了看,发现过道被肃清了人影,连忙唰的一声拉上流氓兔马甲拉链,说走就走:“我这就退场。”

李铭远抬手去抓她手臂,像是条件反射。她敏捷地擦着壁沿走,他抓了个空。

“沙小弦,你为什么回来?”他站在空荡荡的厅里问。

这个问题问得尤为必要。就算狮子宴碰到的困难再多,她同样能遥控解决。

可她还是回了。隐身在贫民区里鼓鼓捣捣搞开发,穿着卡通衣服招摇过市,从来没想过来直接面对他,就好像只要他转过身,绝对能发现她遍地乱晃的影子……

沙小弦没留下答案就走了,她一下楼梯,先前被逐出的小伟和勇仔马上一声不吭跟上。李铭远站在监视器前看他们横穿车道,看他们融入人流,身子钉得一动不动。

范疆轻声问:“沙小姐既然已经回来了,那两个的酬劳就照算吧?”

“嗯。”

一周时间不咸不淡走了过去。向玲玲成功举办了第一场个人秀,着手准备以复古为主题的第二次宣传。李铭远随着她的意思,在一三五才去星光喝咖啡,避开了沙小弦的兼职期。有时候他开车经过商业街,还能看到沙小弦背着网球袋,手拉着豆豆站在橱窗外看电视。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看得非常专注。车子沿街边驶过,透过后视镜,他发现灯光流淌在他们脸上,都带了一点淡淡的剪影,像是打出了两尊雕像外的繁华底幕。

李铭远对这惊鸿一瞥格外留心。两天后,等他再路过相同的街,橱窗外只留下了满地灯光,而电视上,赫然是连续播放的李家幕僚的相关报告:“……我们致力开发三元经济区……将妥善安排鱼尾街即将被征用土地的居民……最好的方法是原住户迁址……”

原来是这个吓住了她。

李铭远没来得及思索什么,就下意识接通了内线,听着玲玲的娇嗔:“铭远,明天换一个造型师啦,这个不好。”

“那你想指定谁?”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冷了很多。

还好玲玲听出了危险:“好吧好吧,还是她吧,你送过来。”

第二天上午,李铭远载着从国外请回的美女大师,取道新港路。平时这里车行流畅,今天因为有儿童助学活动,堵塞了一会交通。

年近三十的美女款款依在座位里,凝神看着主驾这边。李铭远摸出一根烟点燃,微侧了脸,曲肘隔在敞篷门上,长吸两口打发时间。

一只全身雪白的兔子走到法拉利前,用布艺手掌递过一个粉红气球。李铭远将烟换到嘴边衔住,微微笑了开来:“哥哥不要气球,你自己留着玩。”

兔子不缩回手臂,好像主意很坚定。他只好接过,顺手塞到副座,又笑着回头说:“谢谢。”

兔子摇了摇手,一只爪子伸到背后两秒,突然又扯出一朵玫瑰纸花来。李铭远看了直笑:“你这是流氓兔吧,后面藏着个口袋?”

兔子眼睛还是眯成一条缝,没发出声音。

李铭远再次接过玫瑰花,打算顺手递给旁边,刚流露出这个意向,车前的兔子突然扑下连体衣的身子,一爪子将玫瑰抢了回去。

李铭远忍不住又笑:“你这是干什么,肥兔子?”

身边的美女等得不耐烦了,催着说:“铭少爷,我们走吧。”

车子缓缓发动离开,越来越快。

肥兔子一直站在街边,手里拈着那朵玻璃纸玫瑰,看到李铭远回过头,突然抛下了花朵,猛地冲了过来。

李铭远有些吃惊,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就听到一句沙哑的喊声:“豆豆——”

与此同时,雪白的兔子以无比矫捷的姿势,呼的一下越过红色车身,直接冲到了前头。

很熟悉的声音,很熟悉的名字。

豆豆穿着小黑领外衣,直愣愣站在法拉利前,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他被吓坏了。

李铭远脸色也发白。他迅速跳下车,检查豆豆的身子。

“豆豆,你为什么突然跑出来?”他轻轻地握住孩子冰凉的手心,慢慢唤回他思绪。

“他看到你很高兴,想跟你打招呼。”沙小弦闷在卡通皮里瓮声瓮气。

李铭远更关心别的事:“你的心跳还好吗?让我听听!”

豆豆摆了摆手:“杨叔叔已经帮我治好了。”

李铭远愣了下,最终摸了摸他的头:“那我就放心了。”

车上的美女扬扬手,提醒道:“铭少爷,预约时间快到了。”她的眼波扫过肥乎乎的兔身,笑着说:“今天有电视台的专访,向小姐还等在了那边。您再不走,恐怕要扩大影响。”

沙小弦反手取下流氓兔脑袋,擦了擦脸上渗出的薄汗,拉过豆豆的手掌,沙沙说着:“你走吧,我带豆豆去医院检查。”

可是美女还拍了下挡风玻璃,意图不耐。沙小弦横了她一眼,突然不出任何征兆将毛绒脑袋砸了过来,削到了车内人一点头发丝。

“刚才这个孩子冲出来,你看得最清楚,却不提醒开车的大少爷,存心是吧?”

美女挥开卡通脑袋,冷笑着站起腰身:“是又怎么样?我法莱沙怕过谁?”

李铭远一把拉住沙小弦要冲过去的身子,沉声说:“街角安了摄像头,对面还有交警。”

沙小弦冲开他钳制,冷脸说:“豆豆的事不打商量!”

李铭远再次拉住了她:“要生气等下次。现在不行。”

沙小弦干脆抬起毛茸茸脚掌,狠狠踢开了他的阻隔。路线一旦让开,她合身扑上车,按住法莱沙蹂躏了一顿。法莱沙拼命挣扎,削肩的礼服和发丝都垂散了下来:“警察过来抓流氓啊!”

李铭远将豆豆脑袋拧转一边,低声说:“小孩子不能看打架。”

这次当街纠纷闹得不轻:向玲玲由于被贻误了时机,发誓不告倒沙小弦不松口。李铭远拒绝作为笔录证人,不过也没向警方保释出沙小弦,只带走豆豆做了全身检查。

小美气呼呼地追问原因,她的小舅舅照样坐在沙发里看新闻,不多辩解。

“好啊,你就是要把向玲玲放在考虑首位是吧?”

李铭远抬手换了个台,冷淡说:“错误不能纵容。”

小美一气呱啦呱啦叫。

李铭远制止了她:“今晚留个教训。明早我再去接她。”

等待

沐浴过后,李铭远按照往日惯例走到书桌前,点开国际华人网。

不需要他潜意识地抵触什么,最醒目版块上总是有杨散的政论消息,偶尔也会有采访八卦刊登出来,相信也是当事人杨散默许的意思。

沙小弦也出现在两张照片里,陪杨散安静地站着,前后相貌和表情没多大变化,但李铭远清楚地记得这两次时间:他生日之前和传出鱼尾街收地消息之后。

也就是说,无论他用什么方法掀起滔天巨浪,她在那边就像海里的礁石,我自岿然高卧。

不作反应,不回应。

照片里的杨沙两人同样般配,气质高雅,配合着新年2月的结婚喜讯嘴角还抿了点笑容,显得秀气温文。李铭远每次只刷新页面,从来不留言。

他和沙小弦隔着万里海岸,互相观望,各自过着安然的生活。

范疆提醒他,沙小姐迟回了三个月。

其实他很清楚这段时间差,他不敢肯定的是,沙小弦既然亲口承认“失恋事小,饿死事大”,汀爸怎么暗示她都不愿回新加坡,就在他快放弃希望时,她突然空降于星光,无声无息地。

他问她,你到底为了什么回来?

可她不回答,继续在他面前晃,或真或假地制造相遇机会。她对他的反应还是若即若离,既不热切也不冷淡。

李铭远是以完全放开的姿态应对她。她挑拨,他就冷静;她骂人,他就以礼相待;她扬言“不稀罕漂亮的花”,表示得烦躁时,他马上主动出现在她面前,暗示着通过小美他很清楚她的想法……

总之不松开那根岌岌可危的连线。

上午,他严禁她当街行凶,可是她不听。法恩沙哭哭啼啼向警察告状,她还满不在乎地站在一边,穿着兔子皮,说:“我就是故意的。这女人想带你去秀场,我偏偏不让你们拍得了第二期宣传。”

他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准我去?”

她又不说话了,只拉着兔子皮站街边吹风,还冷笑了一下。

交警过来请他们一起回警局,法恩沙刚平息了情绪,她却走过去冲人刮擦刮擦地叫:“小姐,刚才那段火爆吧?要不要给你的预约顾客挂个电话,说你脸上开了花,不好意思过去吓她?”

法恩沙又被点爆了火药包。

到了警察局,李铭远发现沙小弦不止当街挑衅那么简单。

小美肯定透露过他的全部动向及来去路线。沙小弦趁机混进助学活动拦截他,尽管出了豆豆跑出来的意外,她的目的还是达到了:他最终去不了秀场陪玲玲作宣传。

玲玲火速杀到,脸涨得粉红。还有闻风而动的原定采访电视台,他们把镜头从秀场转到了警察局里。范疆带人将这几家媒体隔离在办公室外,正要处理得差不多了,一直坐在沙发里冷眼旁观的沙小弦突然一跃而起,三两步赶到门口,拉住了最后一家媒体。

摄影师本来就不愿意走,狗腿地扒在门框上偷拍,差点被范疆砸了机子。

向玲玲也惊愕地看过去。

只有李铭远站着没动,脸色依然冷清。

玲玲悄悄靠近他手臂,不由得说:“铭远,你还在生气吗?——我当时气晕了,忘了先处理到场的媒体。现在,现在她走过去,不会是趁机造谣扩大影响吧?”

李铭远默不作声看了几秒,突然说了句:“沙小弦做事果然有原因。”

这话没错。只见沙小弦当着众人的面,拉住“seven”字样的第七新闻台,对负责人说:“五天后,我给你独家,绝对新鲜。”

她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人眼光由怀疑渐渐转为了悟,频频点头称好。最后,他笑着说:“行,你是铭少爷的朋友,我们愿意再开条专线。”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李铭远。李铭远还是站着不动,也没出声澄清误会。以“八卦第一、报道无下限”著称的第七台喜笑颜开地离开。

余杂人等退出了办公室,留下当事人先内部协调。

玲玲抱着手臂,对着沙发里静坐的沙小弦嚷了一气,身子一直微微颤抖:“沙小姐,你很无知你知道吗?我和铭远订婚是合法的,你中间插回来只是幼稚——”

她话还没说完,李铭远突然插了句:“玲玲,你先出去。”

玲玲站着也没动,眼泪挂在睫毛上簇簇发抖。李铭远加重了声音:“你出去,我来处理。”她才转身走了两步,仿似心有不甘,她最终颤着嗓子喊:“铭远,我这次选秀是正经事,是有关整个新加坡的荣誉!她反反复复招惹你,不就是想我落选吗?现在好了,再过五天就是我们订婚礼,她弄得我一点心思也没,更不说什么‘五强晋级赛’!”

沙小弦还是冷淡地扯扯嘴角,把手上的流氓兔脑袋丢来丢去。

李铭远回头看了后面一眼,向玲玲呜咽着跑了出去。

偌大办公室只剩下了两条人影,微风搅得纸张沙沙飞卷。

李铭远伸手摸向西服口袋,才触及火柴匣面,手指又缩了回来。他靠在木桌子边缘问:“沙小弦,你到底回来做什么?”

“狮子宴。”流氓兔爽快地说。

李铭远顿了顿:“那就好好和李家比一场。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沙小弦站了起来,呼地丢一圈卡通脑袋,冷笑:“你真以为你香得像朵花,个个都要赶过来采?”

他不怒,反而微微笑着说:“那就好。”转身也要走出去。

沙小弦叫住了他:“我问你几件事。”

李铭远不回头:“终于忍不住要问了?”

她走到他面前,直对他的眼睛:“鱼尾街的地你做了手脚吧?怕狮子宴输了,先向政府申请到了土地征发权?”

李铭远微微一笑:“是的。用舞狮定胜负属于民间的方法,我觉得太不保险了。”

沙小弦抢白:“所以你暗中疏通关节,拿到了授权书?”

李铭远退后几步站定,不否认。

她冷眼瞧着他。他还是波澜不惊,微笑着问:“还有什么事吗?”

沙小弦突然挥开了右手,抓住卡通脑袋狠狠砸了过来。李铭远眼疾手快抓住了她:“有话给我好好说,女孩子别老想着打人,动作要斯文点。”说着,他丢下她的手腕看着她。

这个时候,他表现得无比强硬,身子也站得笔直。

沙小弦照样冷笑:“小伟和绿毛也是你放跑的?”

李铭远抿嘴不语。

“还有向玲玲呢?订婚是真是假?”

这下他开口了:“玲玲选秀的确有关国家荣誉,如果能让她走出新加坡,我愿意为她免费宣传。”

“那就是真的咯!”

沙小弦慢慢走回沙发前,懒洋洋抛起兔子脑袋,等它落下又伸腿去踢,玩得是阑珊意兴。她踢了会才抬头说:“你走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李铭远却动了动嘴角。快走到办公室大门时,他拉住把手突然说了声:“沙小弦,其实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说一句话。”

一句话就可以改变现在的状况,扭转一切,只要前提足够纯粹,只要她真心实意地讲出来。

可就是在李铭远驻足等待的这两秒里,身后哑然无声。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媒体已经散去,余下的都是自己人。向玲玲依在走廊玻璃前看楼下的花,身着警服的赵警司还坐在了塑胶椅中。

李铭远直接走过去吩咐:“好好帮我看住她。要什么都给她。”

“我知道,铭少爷。”

他又弯腰低声说:“别让向家人‘打扰’到她,我去处理下面的。”

这一层楼好走,底下大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向家双亲等在了接待室内,李铭远身份微妙,没任何立场为沙小弦辩解,只能安抚两位情绪。

“铭远,希望你拿出明确态度。”向家家长语重心长。

李铭远笑着说:“我也为玲玲着急,先劝她放宽心才是正事。”

双亲走后,玲玲捱到桌边,眼角已经有了模糊水珠。她微微抬着头问:“铭远,你要反悔了吗?”

李铭远拉开椅子坐下,摸出一根烟点燃。他吸了两口,被烟雾熏到了眼睛,咳了一下:“我也在等。”

“……你说什么……”

他放下大半截烟,靠向椅背说:“我也在等一个答案。”

“那我呢,我怎么办?”

他微微一笑:“我亲自送你上T台,你要为新加坡争一口气。”他的耳廓接到了一点温热的泪水,他不由得站起身,退开一步说:“我还是那句话,能帮你的我都帮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玲玲。”

玲玲哭喊:“你为什么不回答订婚的事?——我就知道是沙小弦!只要她一回来,你就会受影响!”她伸出皓腕触向前,极需要身前男人的怜悯。

李铭远走了开去,站在窗前抽烟,背抵塑金边框。他看着泪眼婆娑的美女,wrshu.сom还是吐出了几句话:“当初我们就达成了协议——你帮我提议狮子楼,我帮你做两期宣传。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应该到了我放手的时候。”

玲玲的泪珠滚滚而下:“你果然是个狠心的男人,只照顾我的身体,从来不给我想要的爱情。”

李铭远不再开口,转过身留给她适当的空间。他等了一会,才说道:“今天沙小弦延误了第二期宣传,改天我再请那几家媒体采访秀场,你做下准备。”

虽然被流氓兔推迟了和玲玲的分道扬镳,余下的路,他还得继续走。

现在是晚上八点十分,李铭远洗漱一新后,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会。他按照法律程序将沙小弦留在了警局,赵警司知道怎样安排下面的事,小美进来吵闹一番,他不作理会。

小公主差点将手机砸在了他身上,被他喝止着放了下来:“我在等电话!”

难怪黑色Steel躺在了玻璃桌面,他的手边。

小美不满地嚷叫:“你今天一定要把沙宝放出来,要不我跟你没完!”

李铭远抬眼:“怎么放?让她出来好面对记者和向家的质难?至少得让我买断她闹事的视频吧?”

小美噘着嘴走了出去,他也等到了赵警司的电话:“铭少爷,画面已经切好了。”

李铭远用手提接收了所有讯号。这是警局秘密拍摄的同步视频,因为铭少爷毕竟不放心。

画面里,赵警司依照李铭远的吩咐,将沙小弦留在了办公室,作为单独关押。话虽这样说,被囚禁的人待遇也不差:可以吹冷气喝果饮,稍后还送来了她点餐的蛋糕冬菇面。

既然她说要静一静,那他就让她静一静。

可是她根本就不安静,还一直折腾。

“警官,你这里没电视看吗?”

“警官,我想喝橘子汽水。”

“怎么看不到Live动漫秀?”

前后两小时都是沙小弦呼叫赵警司,像是传呼服务台的侍应生,等到胖胖的警司败下阵去休息,她踱到百叶窗前东看看西看看,趴在办公桌上东翻翻西翻翻,抓过人家的圆珠笔在传讯纸上乱画,还把脱下来的兔子皮慢吞吞穿上……

李铭远透过镜头看这只无聊的兔子,吸着烟陪她打发时间,淡淡的雾气围成了一圈,留下五个湿烟头后,画面里的沙小弦也有了动作。

她翻开出警地图,照着上面一笔一划地COPY线路,很认真。她的位置正对镜头,李铭远看得非常清楚,那上面正是鱼尾街到海滨路的平面图。

他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年前订婚宴,她气喘吁吁地跑来,说是迷了路……

看来很有道理。对于一个方向感差、对数字不敏感的女人来说,能跑回天淘沙已经很不容易。

可他最后还是责怪了她。

公寓这边的李铭远撑住额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清脆的响铃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原来是沙小弦接到了杨散的电话,有些惊奇地叫:“你们投资团要来新加坡?”

李铭远衔着烟,仔细查看她的反应。

她的表情带了喜悦:“来了也好,帮我点开金狮吧!”

就算知道五天后狮子宴和订婚礼是同一天,她也只表示出对“点睛一笔”的关注,他的婚礼她根本提都不提。

电脑后的男人马上阴沉了脸。有那么一会,李铭远察觉他是后悔的——当初在飞机上,他真的不该拒绝她的提议,拒绝为她出面点睛。

清晨七点,李铭远从桌面趴起身子,突然发现镜头里沙小弦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由得大吃一惊。匆匆洗漱换衣服,他开车直奔警局。

赵警司在内线里紧张地解释:“沙小姐懂法,说我不能扣押她超过24小时。又打电话强令要求朋友来保释……”

李铭远加快了车速。车子刚拐进警局那条街,远远地就看见小丁背着沙小弦在走。她在他的背上睡着了,手臂越过他脖颈搭拉在他胸前,一下一下晃着。

李铭远紧紧闭了下眼睛。他来不及去想什么,就一踩油门冲了过去。

小丁连退几步,差不多被抵在了花墙壁面上。他的脸骇得死白:“喂!你他妈疯了吗!”

沙小弦在巨大的响声中惊醒了过来。她拍拍小丁的肩,有气无力地说:“走吧,别管他。”

可是小丁走不掉。因为李铭远砰的一声摔开车门,大步堵住了他们的去路,身上流淌出来的戾气不容人忽视。

他什么都不解释,就将一张烫金名片强硬性地拍在了小丁掌心:“李铭远。有损伤致电。”

小丁听是听懂了,不过叫他对着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他也的确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原来是……铭……”

李铭远直接从他背上剥下沙小弦,抱进怀里,上了车绝尘而去。

小丁站在原地傻了眼。愣了会才知道嚷:“我靠,犯得着吗?开个车连命都不要,比顾哥还他妈恐怖。”

沙小弦在警局吃坏了肚子,得了痢疾。她凑起全身力气踢了李铭远一脚后,服了药就安安稳稳睡了一觉。昨晚挤在办公室窄沙发里,她翻来翻去总是睡不着,迷迷糊糊时还掉下来两次。

“还要喝水吗?”李铭远凑近她耳边问。

沙小弦勉强睁开了眼睛:“您做点好事吧,铭少爷,保持安静就行,我想睡觉。”

李铭远走了出去,将卧室门轻轻带上。刚吩咐完厨房熬粥,向玲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铭远,下午的定型设计你还来吗?”

李铭远沉吟了下:“来。最好早点完成。”

傍晚五点,他结束繁琐的宫廷风格拍摄,驱车赶回公寓。薄薄的晚霞迎接着他的归来,还有小美站在门庭下的身影。

“沙宝退烧了,打车回了狮子洞。我打电话过去,阿汀说她要睡饱两天才会醒。据说是她的老脾气。”

狮子宴

沙小弦离开天淘沙公寓第二天,向玲玲的第二期宣传照就铺天盖地发行了,就待随后宣布的秀场T台展示。这期的风格正是宫廷复古样式,启用了泡芙袖、蕾丝刺绣、多层次的褶皱设计,将人带回欧洲中世纪奢华记忆里。

据称,随之而来的订婚宴也将沿袭这种风格。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送上祝福。比如在狮子洞——

“沙宝怎么还不醒?还有三天小舅舅就订婚了耶!”

季小美抓着头发走来走去,小卧室到堂屋里都是她团团转的身影。阿汀坐在椅子上抬眼看她:“别转了小美。沙宝说她要攒足力气,当然要睡个两三天才醒。”

“难道是蓄积力量去抢亲?”

小美眼睛一亮,冲过去抓住桌子上的期刊杂志,甩得哗啦啦响。“按理说我带来了所有的订婚资料,沙宝看了总有反应吧?”

阿汀点头:“沙宝的确知道这些事,睡觉前把所有报纸都撕烂了。然后她抱着肚子嚷痛,翻来翻去又睡着了。”

正说着,沙小弦穿着泰迪熊睡衣走了出来。她顶着杂乱的马尾慢吞吞捱到水喉处清洗,再搭拉着眼睛捱了进来。

“早啊!”她露出牙齿神笑了笑。

小美看得眼角抽搐:“下午四点,不早了。”发现对面的身影又要离开,一把拉住她胳膊:“沙宝沙宝,你对我说说,你到底怎样想的?”

沙小弦低下头认真地问:“是你想知道还是你舅舅想知道?”

小美讪笑:“我替小舅舅着急嘛!”

沙小弦突然冷笑:“我这人一向凉薄。如果有人拿订婚作威胁,还把时间放在狮子宴这一天,我可以响亮地告诉他,我选择站贫民区这边。”

小美噘起嘴:“没威胁你好不好?我猜肯定是试探你反应。”

“试探也好威胁也好,无所谓了。”沙小弦挪过桌上的大幅海报,捏在手上哗地抖开,顿时宫廷典雅画面流光溢彩,并肩而立的王子公主似乎要破画而出。

“看清楚了吧,新加坡家喻户晓的明星配对,现在满大街都在宣传这个。你别告诉我说网上的调查是假的,因为我已经知道65%的网民希望他们在一起。”

海报上李铭远和向玲玲微笑如昨,还是带着一如既往的贵族气息。小美看了却要哭。

沙小弦摸出手机点开网站,将屏幕对准小美眼睛,一幅幅装容精美的宣传照片便走了过去。

“‘向玲玲为国征战选美大赛,五进三取得了亚洲资格’。李铭远都说这是头等大事。那你说说,要我现在这样一个平白无故的女人跑上去抢亲,搅了订婚宴,岂不是显得太不知好歹?”

沙小弦执起屏幕的手在微微颤抖,声音也在颤抖:“不管李铭远是真是假,他营造了这么大的声势,又把我放在受限制的境地,我就没办法出手。因为耽误向玲玲选美的罪名太大了。”——大到要被扣押一晚,当时的她耽误的仅仅是秀场宣传。如果说她的举动是对李铭远态度的初期试探,那么不凑巧地是,她相信订婚的确出自他本意,没有勉强成分。

她继续一鼓作气:“你舅舅说等我一句话,我明白他的意思。不过我就是不耽误他和向玲玲的美好前程,所以他们想订婚就订婚,想结婚就结婚吧,我完全顺从他的决定。”

小美看着她黑笃笃的眼睛,吓得尖叫:“沙宝,沙宝,你别这样啊,你就打个电话叫小舅舅不订婚吧,他一定听你的!”她口中的沙宝置若罔闻地朝外走,吓得她又是一阵哭喊:“我就说了别跟沙宝倔劲吧,死舅舅又不听!”

小美跟着沙小弦朝出走,阳光透过前面那道瘦削身影,刺得她眼泪哗哗地流:“沙宝,沙宝,你确信你知道小舅舅的心意?不会误会什么的?”

沙小弦突然转身,站在紫荆树下冷笑:“我实话告诉你,季小美。你舅舅就像中国古代的谋臣策士,一步步逼着我回应——他先是投资开发狮子楼,告诉我他还在坚持当初的承诺,打算脱离李家独自发展;中间放跑了小伟和绿毛,想惹我回来看一看;发现我不理他时,干脆来个狠的,把鱼尾街的地也圈走了!——你说我还不了解他的心意?”

由于蓄起了马尾,和黑发一比,沙小弦净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映得雪亮。可她脸上的表情却是阴沉的:“他不就是冷眼看着我的反应?前面既然做了这么多,后面凭什么又来真的(订婚)?——我好不容易能回来,每天还要对着他和向玲玲的八卦新闻,烦啊!”

上身长袖衫下身牛仔裤的沙宝姐,一口气说完所有话,就丢下目瞪口呆的季小妹妹,一阵风走了。

沙小弦走出狮子洞转向鱼尾街。偏偏沿道两壁上都贴满了李铭远携着向玲玲的宣传照,经阳光一照,那些海报明亮得刺眼。她左右打量了几下,冷笑:“手机上宣传还不够,贫民区也来凑热闹。”

途经汀爸开辟的训练小场地,一抹火红身影映入眼帘。

是拜师学艺的杜沙沙。如今千娇百媚的大小姐早敛了那些蛮横气,周身只落得俏丽如春。

沙小弦走过去说:“头发还是短了点。”

杜沙沙正在画了梅花格的硬地上练习走步。抬头看到沙小弦气定神闲地站一边,忍不住抱起手臂哼道:“少来,已经留着一年没剪,还想我长多长?”

沙小弦摸出一张厚彩页,打开一看,发现是李向二人的王子公主照,又折好塞进了后口袋。再摸出来的就是春丽版的中国画了。

“喏,这样。”她将彩插弹了弹。

杜沙沙果然被中国风吸引了视线:“这女孩是谁?”

“紫龙的老婆。街头霸王里面的。”

杜沙沙接过彩页仔细端详。沙小弦随手拿起一根木柴棒,走到跳床前突然刷了一下子。

“哎哟,沙宝姐,快打瘸我的脚了。”

“跳高点,要过三米线!”

跳床上面蹦蹦跳跳的绿毛勇练得更勤奋了。

杜沙沙走过来盯着看:“刚才那张宣传照,是李铭远吧?”

“嗯。”

“你有什么打算?”

“去送礼,顺便找他要钱。”

杜沙沙突然叉腰仰头笑:“沙小弦,你也有今天?铭少爷现在不理你,要和向美人订婚,怎么你就慌起来了啊?”

“真是弱智。”

沙沙的嗓音是对着狂笑的女人说的。沙小弦却反手抽了身边一棍子,痛得竖耳倾听的勇仔嗷嗷叫。

“跟你说个正事。”这次沙小弦直接抖出拜访目的,“第七新闻台答应帮我传出画面,连接到舞狮台的电子屏上。”

话音刚落,杜莎莎就变得极为神气:“我就说了吧!那些娱乐编记一听到有八卦可以跟,简直比见了MJ还激动!”

“那是。”沙小弦点头:“杜大小姐去年一放出铭少爷的择偶标准,第七台马上倾巢而出采访你,其速度与办事效率能媲美彗星。”

“哼,还不是我点醒你动用媒体,给狮子宴造势?”大小姐螓首一摆,骄傲地走了。

小美再也没拿到小舅舅的路线行程,沙小弦找到李铭远费了一点周折。她从双肩包外格里摸出黄毛小旺财,给它闻了闻铭少爷的御用火柴,然后跟着它来到茶楼外。

里面的消费是会员制,和李铭远生日那天差不多的排场。她同样装作寻找“Rocky”的样子,一溜烟跑上了二楼。小狗机灵地趴在阁门外刨爪子,她远远看到了,叫了声:“跳进去!”

旺财真的找到窗格钻了进去。不大一会,穿着旗袍的美女侍应拉开门,站在门口微微一笑:“是您的宠物吗?麻烦看管好。”

沙小弦轻轻呼哨一声,旺财弱弱地跑回脚边,转来转去。她托着小狗放在肩上,直接走进了香茶雅阁。

李铭远正陪着一位衣着考究的客人饮茶。看到她进来,客人面色有些迟疑:“这位小姐是?”

李铭远站起身,笑着伸出手:“请金记者多费心,改日再请你喝茶。”

金记者显然深谙会谈者的“避而不答”之道,他连忙也伸手握了握:“好的,铭少爷。”

美女带着客人款款离去,带上了门。

精致阁子间只剩下淡雅茶香、一坐一站的两条身影。

李铭远出乎意料地不开口,只低头抿茶,手指的动作与吹拂的唇形极轻,显示出了得体的教养,沙小弦看他这样不冷不淡,突然松了下肩膀。

静寂中,旺财只得顺着她斜伸的手臂爬下,再蹲坐在李铭远跟前,打了个招呼:“汪。”

可怜的小狗今天梳妆打扮了一番才来的,放在背包里一路颠簸,毛发早就凌乱了些,可是这个时候,它还得配合地吐出一小截粉红舌头,努力讨未来主人的欢心。

李铭远抬头笑了笑:“干什么?”

沙小弦回答:“新婚礼物。”

“你是特地来祝贺我订婚?”他突然问。

沙小弦抿住了唇。面对着李铭远深邃的眼睛,她张口发不出声音。

“我有伦恩了。”李铭远淡声说,从头到尾没有伸手触摸小狗,任凭它乖宝地蹲着。

沙小弦针对他的拒绝有备而来。“不是什么名种狗,估计你也看不上。”她一边说着一边卸下双肩包,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方明亮的盒子,仿似手掬连城珍宝。

“和田玉做成的环结,古风敦雅,花了我所有的打工费。”她嘴角稍稍弯起,脸上浮散着温和,“我到处做兼职就是为了这份礼物,你收下吧。”

她说得诚恳,两次祝福订婚幸福美满,李铭远打量她半天,最后也送上一笑:“好。”

两人又相对无言,就好像某些情绪藏在各自眼底,缺少的,是一种一触即发的临界点。

李铭远还是绅士地先开了口:“还有什么事吗?”

沙小弦也没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直接和李铭远面对面。他安静地坐着,她低头看着,顺着她熟悉的眉峰、鼻子望下去,平时近在咫尺的熟悉感,现在却表现得有些疏远。

“李铭远,你能不能——不和向玲玲订婚?”

李铭远抬眼看她:“我可以答应你不订婚。但是后面呢,后面你打算要我做什么?”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触及到一线温热。他没有动,声音稳得好像无关人间冷暖。“我顺应你的心意做了所有事,换来的结果总是出人意料。这次我不想再被动地等,我想自己先选择一次。”

沙小弦慌张了起来:“所以你选定了向玲玲?”

他看着她变白的脸,还是说了个“是”字。

沙小弦欺进一步提起他衣领,拼命地晃:“那以前呢?以前我算什么?”

李铭远拂下她的手,她又似藤蔓灵活地缠上。他冷着脸说:“站在商贸顶楼我就说过,我只给你一次婚姻承诺,现在你浪费了机会,被踢出局也是应该的。”

沙小弦当然不依,她死死勾住李铭远脖颈,扑上去一阵狂啃,把他的脸侧及嘴角咬出了几个牙齿印。李铭远忍痛让她闹了一会,再避开了脸,嘴唇拉开的高度同样让她望尘莫及。

她干脆冲进他怀里蹭,一会儿抱住他的腰,一会儿摸向他胸口……

他突然拉住了她的手:“在找什么?”

沙小弦还是里里外外地翻:“我不信你嘴里说断就断。我要找出证据来。”

“什么证据?”

“生日那天我送你的手帕。”

李铭远闻言张开了手臂,半高举起:“你可以搜仔细点。”

沙小弦一下子刷白了脸。她靠在他胸前摸索半天,的确没发现一点纪念物的影子。最后,她在他注视的目光下发了会呆,回过神来说:“那你就好好订婚吧。这个新加坡,当我沙小弦没来过。”

沙小弦离开茶楼前要回了23万,这是在李铭远赌场里输掉的资金,也是他以前承诺返还的一笔钱。从这件事上,她又看到了他言出必行、说一不二的特点。联想到他很有可能坚持着性格,绝对不回头原谅她时,她脸上的冷涩不由得重了一层。

难受归难受,要做的事必须做完。

“汀爸,都准备好了吗?”

那边回答:“准备好了,方方面面我又检查了一遍,没问题。”

沙小弦放心地挂上电话。途中她接到杨散的来电,她给调成了语音提示,表明现在不想受到打扰。处理好一切,她尽量踏着轻快的步子迈进地下疯狂赌城。

和她有过节的老板显然认得她。他的问话也很谨慎:“你不是代表鱼尾村斗狮的吗?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沙小弦卸下双肩包,微微一笑:“赌钱。”

她这一赌,就是三天两夜。除了中间阿汀依约换下她清洗一次,她一直牢牢盘踞在老虎机前。每天早晚才上卫生间,吃自带的水果糕点饱腹,动作极有规律。

20出头的老板差人问:“你不用休息吗?”

她不多搭理,专注在数字计算上:“嗯。”

时间走得多块,沙小弦并不知道。她的眼里只有面前五颜六色的光线,还有一把把转过去的花果图形。耳边哗哗走过很多人声,她却像屹立在海里的礁岩,任凭雨打风吹。阿汀有时来探望她,碰碰她肩膀说:“沙宝,休息下好吗?”

沙小弦的眼睛有些红。她盯着屏幕冷淡回答:“不用,我睡饱了才来的。”

“铭少爷的事……”

“别提他。我不想分心。”

阿汀站一边不好接话。她按下三枚筹码,又沙沙地说:“进来时我就要求老板清算了这台progressive slot记录,中间必须一直压,不能停。如果被别人打乱了积分计算,我前功尽弃。”

阿汀忍了忍,还是叹了口气:“再过两小时铭少爷正式订婚——”

她不抬头:“你去吧。”

低头又成了一尊雕塑。

沙小弦的难过不会表露在脸上,更何况现在还有紧要的事:李铭远亲口承认李家赌场的老虎机型号一致,她当时听了内心暗喜。因为一年前,化身为小白脸的她在维加里狂赌五天,除了伺机找出李铭远的破绽,她还有博取头彩的用心。范经理果然听从铭少爷安排,打开了老虎机阀门,她趁机目测出转轴直径为三英尺,再乘以π推算出卷轴上各有22个花色,按照排列组合规律,她很有可能在机子下次清零之前博得头彩。

今天的沙小弦狠狠砸下23万赌3个7连成一线,就在她默数着转盘吞了9896次筹码之后,就在李铭远订婚来临之际,就在狮子宴高|潮迭起之时。

时间是关键,必须争分夺秒。如果能让她中头彩,一定得赶在赌城老板掀开红绸秀狮技前。

旁边一直有人走马穿花地喊:“阿仔,开发区那边斗狮子热闹死了,你不去看一看?”

年轻仔回答:“国际酒店还有订婚宴,去那边混吧!”

“不去,看电视转播就行了。”

疯狂赌城的老板早在两天前离开了吧台,估计是去准备、参加狮子宴。电子厅有块大屏幕,不断滚播国内各地同步新闻,其中狮子宴和订婚宴的筹备活动算是热门。

画面里,成人字形的三元区聚集满了游人,中间空地搭出尖塔型楼架,底下围铺着厚厚红毯。切播出酒店大厅情况时,沙小弦也抬头看了看。

国际酒店的排场显然和开发区这边不一样。如其说它金壁辉煌,不如说它更像T型秀场。当中是三级台阶的圆形拱台,面对左右分列的来宾席,留出了撒满鲜花花瓣的地毯通道……

宾客就列,铭少爷携着未婚妻的手即将出现……

沙小弦低下眼睛,忍住已经渗出眼眶的泪水。她吸口气,才摸出电话拨给第七新闻台:“麻烦你们派人来‘疯狂赌城’。”

摄影师就位,镜头捕捉余散不多的玩家,还有些抱怨:“小姐,这里每天都是这个样子,哪有什么新闻啊。”

沙小弦紧紧盯住老虎机光屏,按下她特地换到的最大筹码,这台机子一如既往吞了她23万,成不成功就看这10648最后一把了。

屏住气,等待转轴的花果翻下去——

果然,在累积奖池达到饱和之后,三个鲜明的7字连成了一线。

顿时整个赌城彩灯闪烁,电子声乐轰鸣,数不尽的银钱敲击音走向四周,还伴着哗啦呼啦的银币流泻喧嚣。

机子尖叫,赌池沸腾了。所有人围在沙小弦身边,轰然吵闹:“美女太狠了吧?史前第一个大满贯啊!”

“哟呵,这家老板完了,倾家荡产也凑不齐1000万哪!”

代理老板跑过来一看,脸煞得死白:“这不可能——最大积分1000,这不可能!”

沙小弦从台面上撑起身子,转脸说:“我头顶有监视器,老板可以倒回去查查我是否作弊。”她将背包掀开:“我没用解码器。”

老板面如死灰,一下子坐在凳子上。

沙小弦对摄影师说:“拍吧,帮我把画面切到舞狮台,我要原来的老板一定看得到。”

头彩消息马上传出了绘声绘色的播报。

先前镜头里的沙小弦低头站着,身子有些摇摇晃晃,露出来的下半部脸色很苍白。主持人要采访她,她摆摆手,显得疲乏:“对不起,我想睡觉。”

她的身后,就是48寸的电视屏幕,里面正在清楚地切播名府公子与第一千金的订婚现场——

李铭远身着纯黑色礼服,在宾客中非常吸引眼球,整体看起来时尚而帅气。他身上的CK新款并不是黑得没有层次,而是以深色缎面翻领佐以光面领带,成为奢华搭配中的一大亮点。

英俊的男人牵着一袭宫廷复古婚纱礼服的美人徐徐走过鲜花地毯。

这个聚集了璀璨光线的画面刚烙印在观众眼球里,第七新闻台不负众望,终于将赌城里的爆炸消息送到了舞狮台:“插播一条本台刚收到的消息——下午三时四十分,华人女孩沙宝压爆了Jackpot,赢得了赌城历史上第一个1000万大奖。”

消息一经播放,举世引起喧哗。

差不多半小时前,三元开发区舞狮台也是热闹一片。

游客坐满了右侧茶楼与看台,楼道下密密匝匝传来喝彩声:“好!再翻一个!”

代表这次民间娱乐节目的一共有5支舞狮队,拼到最后,只剩下了顽强不屈的鱼尾街和科班出身的李家队伍。

赌城老板历来技压群雄,成为三年一转的舞狮大王。他的下盘尤其灵活,从出狮台一路摆到主架前,所带领的一大狮和两幼崽频频博得掌声。

由于政府明令禁鞭,活动场地以热闹鼓点与较少“放水”的烟花取代开彩礼,同样做到了喧声震天。纷纷扬扬的彩花不断落下,梳着两个包包头、穿着绸布衫子的杜沙沙看了直急眼:“这可怎么办啊,李家那边搞得像主场一样,观众眼球都被他们吸引光了。”

阿汀一直在联系沙小弦,那边手机提示进入语音信箱。就在他们快绝望时,广场下边突然有些动乱——游客阵地像大风吹开水面,一波波拥簇出一拨人来。

走在前面的是银灰风衣的杨散,敞着扣子,露出深色衬衣,整体显得翩翩儒雅。他面带微笑,在随从护送下穿过狮队,径直走向准备台。

名人引起的效应果然不一样。观众虽然不认识他,但他身后那几名陪同却是常上电视的政客,大家一看这阵势,多少心知肚明。

“李家请不到铭少爷镇场,这边却请来了华人圈代表。”

“……是新来的杨司长……”

效果达到了,杨散充耳不闻。他走上台面,迎着正面拍摄的镜头,低下头微微一笑:“汀爸,起狮吧。”

台下的汀爸朗声一喝,盖过了如浪噪杂:“开——金——狮,点——睛——啰——”

遮掩在左侧台柱的五米红绸突然徐徐降下,一直隐藏了外装的火麒麟雍容华贵地走出。

似狮非狮,耳攒龙角。

青白色的抛光鳞片,打理得奔放的脖颈金须,一旦暴露在阳光下,五彩斑斓夺人眼目。

冷双成的精工设计,果然有震慑作用。

观众一片惊讶呼声:“这是什么,麒麟兽和狮子的合体?”

就在喧哗声潮中,麒麟缓缓走到台下,前肢跪下,仰起了壮美的脑袋。

“请。”阿汀捧过朱砂墨盒。

杨散执起毛笔,左手牵住右手风衣袖口,用笔尖舔了舔朱砂汁。沉顿一下,他按住衣襟下摆,躬身点上麒麟白目。

红色晕开了金粉,两粒熠熠光彩的眼珠瞬间冲出威武神思。

有鼓乐声配合响起。

杨散微微笑着:“去吧,我请人给你们开了道。”

杜沙沙手挽两条红色绸球,灵巧翻身一跃,落在了红毯铺就的过道上。她的白长裤在背景色下极为显眼,麒麟通过闪闪眨眼的间隙,一直稳稳当当地跟在她身后。

身姿妖娆的美少女领着壮硕的麒麟缓缓前行,边走边舞,只是动作幅度不大。

赌城弟子喊叫:“你这不行,光狮子头就一米高,太大个了怎么动得了!”

还有人看出了关键:“这个不是狮子吧,外形上不能拿分。”

“对!对!狮子宴出麒麟算什么东西?”

大家又哄笑。

还未等麒麟上主台,茶楼旁矗立的电视屏突然切出了第七新闻台字样,并伴有现场播报:“华裔女子赢得赌金1000万,运气震惊全场。”

底下本是嘈杂多于热闹,有好事者已经惊讶地喊了出来:“1000万啊,地下城出血本啦!”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阵阵声浪袭向了搭上脚架的赌城老板。电视画面还在持续播放赌池中闹腾腾的场面,他操纵狮子头回头看了看,突然一脚踏空,从半山腰滚了下来。

按照比赛规矩,先攀越上了顶架衔下彩花才算赢,途中掉下出局。

杜沙沙眼明手快,她将两朵彩绸朝空中一丢,清亮喝道:“起!”

奇迹发生了,刚才还遭到观众质疑的麒麟前肢伏地,待彩绸化成红带降下,它的两支龙角也被套牢在绞索里,一左一右分开拉起!

众人哗然。

彩绸带带动麒麟皮装缓缓架在了两根柱子间,就像昂首踏步露出胸腹的瑞兽。

“金狮献瑞!”

杜沙沙响亮地报出名目,赢得叫好与掌声不断。她骄傲地扬起头,冲着镜头大叫:“鱼尾金狮给大家拜年!”

话音落下,从麒麟厚实毛发底,突然滚出两只全身披满金色长毛的小狮子!

这次的子狮是货真价实的小瑞兽。他们就地一滚,团团扑到木架下,变化出了几种姿势。杜沙沙抽出麒麟口腔中的花球,迎风滴溜溜转动,笑道:“双狮顶花!”

主台经过他们的出奇表演,已经完全吸引住了所有视线。

沙小弦赶回了舞狮宴现场。她站在人后,翘首观望杜沙沙指挥小狮子爬上台架,最终衔下了彩礼花。离茶楼十米之处停满了车,她找到汀爸租来的大拖,和外面留守的小徒弟招呼一下就上了车。

“我睡会。庆功宴也别叫醒我。”

罐车里有张沙发床,她合着外套倒在了上面,很快进入暗沉沉的睡眠里。外面有隐约喝彩传入车内,不过这些,她已经不关心了。为贫民区赢得了尊严,她失去了第二次爱情,现在的她,有如熟睡的婴儿,再也无法承载清醒后的痛苦。

沙小弦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尽管实际上她害怕做梦,但听到一些杂乱的声音时,她的思绪就像踩着桃花源,飘飘忽忽地走了出去。

她梦到小徒弟大声说:“铭少爷,你要做什么?”

紧接着是李铭远低沉地回答:“打开!”

车门传来响声,过了会,有道微温的气息笼罩在她面容上,仿似隔着几寸距离,呼吸始终不缓不急。

那种感觉很熟悉,有那么一段时间,每晚临睡前,一个强悍的男人会抱住她的腰,将她拖到怀里重重亲吻,身上带的就是这种清香气。

沙小弦不知睡了多长时间,突然睁开了眼睛。

李铭远果然坐在床边的卡座里,身上穿的还是订婚宴上的礼服,黑色显得雅致而有魅力。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乌黑的眼里渐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