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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归宿》》 · 四木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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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宿》

作者:四木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初次见面

维加赌场是新加坡顶级娱乐场所之一,上下十层VIP服务,外围是普通赌客池,里带隐性豪华消费。每晚八点,全场100张赌台和1000部前老虎机座无虚席,喧闹的声音能传出两里远。

今天前厅里的顾客只坐满了一半。四十岁的范经理站在二楼旋梯上,不断朝大门张望。“铭少爷还没来吗?”他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反复询问身边站着的赌场职员。

那名监场稍稍压低声音:“乐都今天新来了两个漂亮妞,刚从艺院毕业的清纯小妹妹,场子里请铭少爷过去玩玩。范经理你也知道规矩,不让铭少爷玩得尽兴,乐都那边不敢放人……”

范经理再低头看看众人围聚在一起的大桌子,心急如焚:“那我们这边怎么办,12号再赌下去,赌场就会损失200万。”

正说着,光华璀璨的大厅门口突然传来刹车声。一辆车头锃亮,披着流线型设计的宾利雅致肆无忌惮地冲过外围线,直接开到了门堂内。马上有两名监场跑过去,打开了车门。

“铭少爷来了。”门口的人鞠躬请进李铭远。

范经理放下手帕,总算松了一口气。

李铭远带着五个人走进维加。身后都是清一色的黑西服下属,他的阿玛尼休闲装在众人烘托下显得抢眼。走进来时,他目不斜视,嘴角还抿了点笑容,随着张弛有度的步子,一枚娇艳欲滴的唇印也冒出了立领,在明光下微微张扬。

范经理见他笑着,又擦了擦汗。身边本来站着一个清凉装的小美女,一看到李铭远走上楼梯,马上娇滴滴地扑了上去:“铭少爷。”

李铭远笑着接下美女身子,左手挽住她的腰,紧掐着那点薄薄衣料,低下头让她擦去口红印。范经理站在一边不知道怎么开口,李铭远的手滑下美女后腰,轻轻摩挲几下,又笑道:“去吧。”

小美人踮起脚尖啵了一口,踩着高跟款款离开。

李铭远继续朝里走,一直到圆顶监控室。他没说一句话,范经理也连忙招招手,带着那名监场赶了过去。

监控室里摄影仪嗡嗡运转。各组摄像头扫视一楼大厅角角落落,有远景近景,有侧面平面。李铭远站着看了一会,摸出一根烟衔在嘴角,身后随从马上上前一步,掏开火柴匣给他点燃。

“12号桌?”他吐出一口烟,淡淡地问。

范经理站在身后鞠躬:“是的,铭少爷。”

“赌了几天?”他又问。

他始终不回头,让人看不到脸上的神色,范经理手脚更紧张,结结巴巴地说:“这一对男女在这赌了三天,每天赌二十一点,赢的多,已经卷走了600万。”

李铭远背光站着,挺拔的身影很有压迫感:“你是说他们做了手脚?要我来看看?”

范经理脑门的汗又出来了:“铭少爷,我动用了全场的人和设备,都找不出来他们破绽……”

一道清淡的声音突然打断他:“知道规矩不?”

范经理结巴:“知……知道……”

李铭远走回沙发坐下,伸出双腿,搁在茶几上,他的脸迎着光,一片笑容。“你先过来,我再告诉你结果。”

经理低下头,脸色有点发白,他抖抖索索站了一会,最后双膝跪下,挪动膝盖移到了沙发前,并张开了嘴。

李铭远抽下烟,直接将烟头按在了经理舌头上,顿时嗞嗞地冒出一缕白烟。经理抬着下巴不敢动,他又随手拿起玻璃几上的杰克丹尼,整瓶地倒了下去,看都不看。“说了泡妞的时候不准找我,你还敢叫我两次,嗯?”

经理嘴巴里大口大口冒出酒水,他呛得说不出话,只拼命点头。

李铭远将瓶子丢下,踢开茶几,朝经理摆摆手。经理连忙站起来,用手帕擦脸:“铭少爷,你看——这场子?”他问得格外小心。

李铭远双手挽住后脑,舒舒服服坐在沙发里,笑着说:“把镜头调到12号桌左边位置。”

赌场员工调出了图像,一个穿红色晚礼服的高贵美女正在玩牌。李铭远盯着屏幕,慢慢地说:“那两个是幌子,这女的才是正主,她手上的镯子能变色,只要拿到了好牌,她就会动下左手,牌面不同角度不同,镯子就变出不同的红色,对面的两个自然知道怎么做了。”

范经理如释重负,吐出一口长气。他摆摆手,刚对跟进来的监场说“去,把他们三个抓上来……”,李铭远就说了句:“你不管,范疆去。”

从沙发后走出了身材魁梧的范疆,黑色西服也遮不住他肌肉的喷张,他向李铭远点点头,然后走出去了。

范经理看着铁塔般的身子消失在门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谢谢铭少爷。”

李铭远靠着不动,侧头盯着屏幕。

镜头上,有几名监场先肃清了周围观众,让出了12号桌的道路。范疆走进去,一手一个,提起两名赌托的后衣领,将他们拽离了座位。

旁边的人吓得尖叫,那个红衣服的女人脸色有点不好看。几名赌客为避开范疆的凶脸,一直朝边缘的老虎机上退。

突然有一个人吸引了李铭远的注意力。

实际上,要不注意到他也很难。

这么喧闹的场子里,唯独他坐着不动,俊秀的侧脸看起来甚至还有些冷漠。他的左手插在深蓝卫衣兜里,右手拿起筹码,人正皱着眉对游戏机下注。

范疆提起那两个托朝前一丢,又去抓红衣服女人。四周看热闹的赌客受到波及,纷纷倒向那个男人。李铭远看到他将椅子一滑,躲开了撞击,又伸手在旁边机子角轻轻一按,借力滑回了原处,继续押。

从头到尾不抬头,不受影响。

李铭远站起身子,走到监控录像前,敲敲屏面:“这小白脸是谁?”

范经理连忙抬头看,仔细辨认他说的小白脸。看了有一会,才恍然大悟地说:“这五天来的赌客,不玩别的,只赌老虎机,早上8点来,晚上8点走,而且只坐在那台机子上。”

李铭远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懒洋洋地问:“中间不动?”

“不动,也不吃饭。”

李铭远盯了两眼,插着手朝门外走,拐出了身子:“猪,他那个位子刚好对着监控室,他要我们看得到他。”

正面对抗(改错字)

监控室外围就是半拱形的小阳台。李铭远长腿抵住木梯扶手,先靠着看了会底下的骚乱,两分钟的背影挺拔不变。范经理等他半天没看到动作,突然又“唉哟”一下拍了脑门,马上叫人抬来一座真皮沙发。

李铭远果然走了回来,居高临下坐下。他的脸在迷离变幻的灯影下,扫出一丝矜淡之色。几名衣装笔挺的属下站在沙发两侧,很好地衬托出主座气势。

“去跟范疆说下,把人朝小白脸那里打。”他淡声吩咐手下,上半脸眉清目朗,依然没什么变化。

很快地,他要的场面就出现了:范疆一双铁拳虎虎生风,专打那名男性千客,那男人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朝前面扑去。而穿着卫衣的小白脸帅哥还安静地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李铭远衔了根烟,淡淡地皱起眉头,透过烟雾,专注地看。

可是结局远出他的意料。——范疆一巴掌把赌托千客打到小白脸脚边,哐啷一下撞着了他的身子,小白脸上身却一斜,手快地按下三枚筹码,单脚一蹬,滑开了椅子,没做其他事。

比如扶起那名赌托或者帮忙。

看台上的李铭远迎上经理疑惑的目光,一笑:“这证明他们不是一伙的。”

范经理躬身请示:“铭少爷,光打下去吗?不问话?”没得到指示,又踌躇地动动脚,有些急:“还有600万的赌款被他们吞了啊。”

李铭远弹弹烟灰,笑着说:“朝死里打,打得那些女人心里怕,就会吐出来了。”

经理还是最关心钱:“希望他们没把钱转出去。”

“连赌三个昼夜,你放心,他们没时间动手。”李铭远冷淡说完,再转眼看了下小白脸,结果发现他也动了。

只见小白脸两三步蹿回来,隔着地上赌托的半死尸体,趁老虎机读秒光亮完全消失前,突然探下腰,砰地一拳砸在红色按钮上。

根本无视脚下的人和身边的范疆。

李铭远笑容更大:“这才是真正的赌徒。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舍不得少开一把。”就在他要结束对小白脸的判断时,小白脸突然又转过脸,对着范疆竖起两根手指,还说了一句话。

李铭远仔细地看他的嘴唇,发现是句英文:“the second time。”

“第二次什么?”范经理也注意到他了。

李铭远笑:“小白脸告诉范疆,他被打扰到两次了。”

范经理擦擦汗,李铭远突然猛吸一口烟,将烟头弹了出去,冷笑:“两次怎么了?老子我亲自来会会你。”

一楼大厅恢复了秩序。李铭远整了整半开的立领外套,站起身来面向底下,笑着对众人说:“不好意思惊吓了各位,为了给各位压压惊,我将免费开放赌场酒水。”

底下看客稀稀落落鼓掌,回头再继续找乐子去了。李铭远招招手,两排清凉短裙的酒水妹妹捧着红色托盘,袅袅娜娜地从幕布后穿出。顿时,赌场里响起了欢声笑语和高脚杯碰撞的清脆声。

李铭远慢慢走回沙发坐下,地板上匍匐的红衣晚礼服女子艰难抬头,伸出一只皓腕,抖抖瑟瑟拉了拉他的裤脚:“先生,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美女长发成缕儿披散,尖尖下巴不住抖动,衬着天姿国色的容貌,的确是我见犹怜。李铭远垂眼看她,瘦长手指缓缓沿着她雅气的脸蛋、锁骨滑下,最后削到了颤巍巍的乳|沟前。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手指冰冷,声音也是冰冷的。

“何娜。”

“那么何娜小姐,你知道我是谁吗?”

红衣美女随着他的手指簇簇抖动,像散开的水纹。

“不敢说话?”

何娜咬住红唇,匍匐在脚边,全身虚软成一种怜爱的姿态。李铭远突然一笑,猛地拉住她头发,提起她精致的脸。

“宝贝,喝完这杯,晚上去乐都玩玩。”

范疆面无表情呈上一杯清亮香槟。李铭远取过来,笑得从容:“LSD(迷幻药)兑梦幻Blanc de Blanc,喝了好好睡一觉,陪陪我那些弟兄。”

何娜惊恐,一掌一掌朝后爬退。李铭远一扬下巴,范疆扯过另一名女赌托的头发,铁着脸灌下了一整瓶香槟。那名女子嘶叫挣扎了几下,很快倒在地板上没了声音。范疆再如法炮制,提着何娜的头又灌了一瓶。

“剂量比较大,比那杯里强。”李铭远对着何娜涣散的眼神,笑着敲了敲玻璃杯口。面前女人也很快软下身子,像蛇一样地蜷伏,他用鞋面翻过她腰身,冷冷说:“带走。”又示意属下递上手帕擦了擦手。

场地里只剩下那名被殴的男赌托了。

他看了眼李铭远的眼睛,也惊恐地朝后爬退。李铭远微微一笑,嘴角边遗留了一点怜悯,使他那张英俊的脸看起来没那么残忍。

“说吧,钱在哪里?”他只开口说了一句话。

匍匐的男人低下头,似乎在微微考虑。李铭远等了三秒,猛然一把扯过他的头发,干脆地拖着朝边缘围柱那儿走。

“铭少爷,我说,我说!”那人杀猪般地嚎叫。

李铭远走到目的地,低头一探,正好对着小白脸的机子。他没有一丝犹豫,直接扬起手臂,将手上的男人甩了出去。

“砰咚”一声大响,还夹杂着那男人“啊”的惨叫声,很快传了上来。

李铭远低下眼睛看着。

小白脸终于慢慢回过头。

这是一张深邃的脸。

单眼皮、鼻子秀挺、唇薄,五官立体而精致,皮肤白皙透冷,黑黑眼珠不兴波澜,宛如定住一般。五公分的黑发朝上竖起,带有凌乱而颓废的质感,最离奇的是他右耳角有块咬痕,残缺得招摇显眼。

“干什么?”他发出刀剐锈铁一般的沙哑声。

李铭远身子伏在扶手上,微微一笑:“失手。”

小白脸面对的机子上挂着那名赌托身体。他伸出瘦削的手,拖下那人,用手拂了拂溅到屏面上的血,低头看什么。

李铭远站在高处看得很清楚。原来是小白脸刚投了两个币,没来得及按进第三个,丢下来的那人就压开了按钮,机子呼呼转过去,开出了2个7和1个花。

小白脸突然站了起来,一直拖着那人身子,径直朝楼梯走来,走得不慢不急。

李铭远笑了笑,走回原位坐下,等着他来。

五分钟之后,深蓝卫衣的身子出现在楼梯口。李铭远扫了下他的穿着——普通柔质上衣,板色长裤,青白色NIKE休闲鞋,全身上下加起来还不到500块,远远不及他的一个小指头。

小白脸站定,把人丢到楼梯口,劈头说了句:“我是中国人。”

范经理稍稍走出几步,带着笑:“小兄弟,这位是我们的少爷,你有话要好好说。”

小白脸慢慢撇开嘴角,掠开很浅的笑容,像是嘲弄:“你家少爷故意把人丢下来,我特地来回个招呼。”

李铭远坐得舒适,放长了腿,双手挽住后脑:“哦?我怎么故意了?”

“二楼到我那里隔了七米,不是抛物线丢下来根本到不了。老板,你听得懂吗?”

小白脸却是对着范经理说。

范经理一愣:“所以你——不对,你还想丢回来不成?”

小白脸突然走了开去,低头踩了踩木地板,找到一块松散点的,咔嚓一声,掰断了一长截,捏在手心里。

他站在能攻击人的有效距离外,李铭远好笑地看着他:“有点意思。”一边又伸手阻止了下属的靠近。

小白脸说话了:“我再强调一遍,我是中国人。”

李铭远懒洋洋地笑:“所以呢?”

“中国有句古话,来而不往非礼也。”

天雷斗地火

来而不往非礼也。

这句话由对面口吻冷淡的小白脸说出来,有一种斯文的挑衅。李铭远好暇以整地望着他,仍是交叠双腿,舒服地伸展着下肢,倒是身后有两名下属早已闻声而动,上前一步,一左一右门神般站住了位置。

李铭远稳坐不动,嘴角含笑:“小帅哥,你打算怎么个‘还礼’法?”

“先礼后兵。”

李铭远挑眉:“哦?”

小白脸沉静:“你用这名老千打招呼,我也还你一次。”

还之无所谓的笑:“那我好好接着。”

话一说完,李铭远发现他又想错了。——小白脸根本不看他,直接提着板子走到楼梯口,站回地上趴着的赌托身边,右手执板斜指那人的背脊。

范经理微微张口,李铭远懒散地笑,眼里带着讥讽。

“他已经流了六品脱的血,现在四肢冰冷,没办法反抗。”小白脸开了口。

李铭远笑容加深,兴味不减:“那又怎么了?打算拿个没用的废人威胁我?”

小白脸嘴角微微一动,笑得人畜无害,脸上的怜悯和李铭远的比较起来,显得有增无减。他突然转脸对上范经理,眼睛里波澜不惊,扬起手,狠狠朝地上男人背脊打去。

眼睛皮眨都不眨。

男赌托闷哼一声,仆倒的身子抽了抽,有一圈血迹渗出了地板。

范经理看着神色冷淡的小白脸,一滴汗滑出了脸边。他着急地伸出右臂哑声喊 :“嗳!嗳!别——”

“让他打。”沙发里的李铭远看得目不转睛,淡声说。

范经理缩回手,怯怯地:“铭少爷,那两个妞要昏三天才能醒,这个是唯一的突破口啊……”

小白脸笑了起来,一副显然明白个中利害的样子。

李铭远不说一句话,抬眼看了旁边一下,范经理缩着肩膀,微微鞠躬退下了。

小白脸聚集目光于李铭远脸上,眼色沉静。他垂着右手说:“每个人身上有26块脊椎骨。刚才你把他丢下来,折断了

第四节胸椎,我打断了

第五节。现在只要我这最后一板子敲下去,骨刺穿透脾脏,他马上闷胸而死。”

说完,他慢慢扬起手,举在半空中,不动。

李铭远冷笑:“好牛|逼的男人。——敢在我地盘上杀人,不要警察来,老子先废了你!”

小白脸微微一笑:“你能抓到我是第二步,我杀了他是第一步。”说完再次不动,人静静站在灯影里,深蓝色衬出了他的冷淡与坚决。

时间才流逝一会儿,范经理已经冷汗涟涟。李铭远默不作声看了几秒,最后下了论断:“你杀了他吧,完了事我再亲手收拾你。”

听他反将一军,小白脸也没有慌张,直接从左手衣兜里摸出个手机,点开屏幕后,他再转个方向,把手机正面对准李铭远。

“这是十分钟前你的手下——铁塔先生(范疆)殴打顾客的视频,按下这个发送钮,国际华人网站就会连接到我的手机上……”

李铭远突然冷冷一喊:“范疆。”人坐着没动。

范疆再次从沙发后大步走出,右手捏拳,呼地一下迎面朝小白脸打去。小白脸反应也快,左手还握着手机,上半身伏低,灵巧钻到范疆身后,他腾起一跃,右脚横扫,以高空辅冲的力道,绝对性地膝压住范疆肩膀,将铁塔身子压得微微一屈,跪在了地板上。

一击得手,小白脸迅速退开,回到赌托身边,不说话。范疆抚住左肩,返身狠狠盯住他。

场地里响起了啪啪两下拍掌声。李铭远坐着不动,冷淡地笑:“我说像你这样的小白脸怎么敢跟我斗,原来是还有两把刷子——”

小白脸不等他说完,突然不动声色插了一句:“你这里有24个摄像头,监控室外面没装,现在我们站的这个阳台就是死角,我的手机一直没关,存了所有的摄影,如果你杀了我,视频马上上传;但是我杀了他,除了你那几个白痴手下做人证,没人会相信你的话。”

李铭远抿紧嘴听着,听完后呵呵低笑:“好!很好!”他的眼睛一抬,泛着冷光:“小帅哥叫什么名字?”

“沙小弦。”

小白脸沙哑地说。

空气沉闷了一会,没听到任何指示下,范疆走回原处,范经理掏手帕擦汗。李铭远收了长腿,默默靠进沙发背里坐好,眼光仔细地打量着对面。

小白脸沙小弦站着没动,只抛下了板子。

“说吧,你想要什么?”良久,李铭远才开口问。

沙小弦身子不动,反手一指她一直玩的老虎机子:“把它打开,取回我刚才投错的两个筹码。”

李铭远冷笑:“就这些?”

“嗯。”

李铭远像看怪物看着她:“你他妈是神经病吧?惹老子这么久就为了两个破筹码?”

沙小弦也冷笑:“废话那么多干什么?你到底给不给?”

李铭远冷着脸看了很久,小白脸面无惧色,同样冷漠地与他对视。两人面容相比之下,一冷峻一阴柔,气场像是天地大冲撞后冒出的丝丝火光。

最后,李铭远垂手一挥:“老范,你拿给他。”

沙小弦听后当先转身,朝楼梯下走。

“真他妈变态,竟然只要两个筹码?”李铭远站在阳台上冷淡撇开嘴角,盯着深蓝色背影笑。

沙小弦突然回过头:“你还想要我的手机吧?”

“不交出来你还真走不出这个大门。”清冷的声音回答她。

沙小弦将手机按熄,直至关机音响起:“如果有可能,我还想要个人。”

“不讲条件。”

“那我们赌一场。”

李铭远像是被勾起了兴趣,慢慢地走下楼梯:“哦?小白脸想赌谁?”

沙小弦指了指楼梯口:“那个人。”

李铭远回头,看到是那个赌托,俊脸又转过来,忍不住再次冷笑:“你刚才不是要杀了他?”

沙小弦静立不动:“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语声说得十足肯定。

李铭远沉着脸,慢慢地一步一步靠近沙小弦。沙小弦抬眼皮冷淡一笑,突然将手机抛了过来:“手机给你了,已经没了任何威胁,是男人就赌一次。”

小VIP房间里灯光大亮,四周镶嵌了各种油画,倒也古典雅致。李铭远摒退手下,稳坐长桌一端,十指扣起放在桌面:“你想怎么赌?”

沙小弦拈起桌案上的骰子,微微一顿:“赌大小。”

李铭远敲敲桌面:“换水晶骰子。”

一位清凉小美女手托红锦盘走到沙小弦跟前,躬身请她验骰。沙小弦再次捻起来,用三根瘦长手指搓了搓,笑着说:“是真的。”

赌局开始了,李铭远一抬手:“请。”

沙小弦依然坚持:“客随主便。”

李铭远盯了她一眼,伸出右手,轻轻拿起三枚骰子,像是拂开雪花那么轻忽。他看也没看,随手朝外一甩,三枚骰子骨溜溜转到,几秒后,三个鲜明的“1”出现在正面。

既然他先开了最小,对方也必须跟着赌小。

李铭远眼光沉静地看着沙小弦。沙小弦低下眼皮看了看,伸出右手,蜷成杯状搁在桌面上。

“少爷没规定怎么摇骰吧?”她也静静地问。

“嗯。”

“那好。”

沙小弦抓过骰子握住掌心,以师父教过的玻璃罩法轻轻挪动,成一条弧形曲线。她摩擦桌面几秒,然后猛地撤手。

三枚骰子竖立在一起,依次重叠,只露出最上面的一个“1”点鲜艳醒目。

李铭远将目光移到沙小弦脸上,一笑:“小白脸还长了脑子。”

沙小弦站起身,朝门外走:“你的人差不多问到了答案,现在我可以带他走了?”

“那老千是你什么人?”身后李铭远问。

沙小弦推开门走了出去:“邻居。”

第二次交手

赌场一楼大厅。人声依然鼎沸。沙小弦两手插进上衣荷兜,从VIP小房间出来后,径直走到常赌的老虎机前。范经理正等着她,看她走过来,目光飘向后面,请示落后几步的李铭远。

李铭远盯住沙小弦背影,墨黑的眼睛动也不动,他的外套敞开,露出平滑熨帖的淡紫衬衣。他慢慢从衬衣口袋摸出一匣火柴,划开一根,突然屈指一弹,将带着火光的木梗子划向沙小弦卫衣帽兜里。

火柴稳稳落在绒毛上,很快腾起一点黑烟。

沙小弦背对他站着,踢了踢老虎机:“快点。”

李铭远没发话,范经理当然不敢动。

沙小弦突然起脚一踢,哐啷一声震得机子嗡鸣。她提起一边的凳子,什么都不看,就冷冷地说:“我赌了五天,这机子吞了我20万,再不吐出那两枚筹码,我见钱就砸!”

范经理陪笑:“小兄弟别生气,输赢是常有的事……”

“输赢?我赌得正起劲,你家的牛叉少爷丢个人下来,砸断了我的运气。”

李铭远低头抽烟,烟雾缭绕下,淡淡皱起眉。走到大厅角,他将烟掐灭了,弹开:“给他。”

范经理掏出钥匙蹲下身,打开了老虎机的阀门。沙小弦跟进一步,低头仔细地看,眼光牢牢盯在卷轴上面,目测出卷轴直径大约有多少后,她抿住唇,退后一步,接过范经理递来的两枚筹码,不动声色地说:“谢谢了。”

李铭远找个干净地方站着,用鞋面踢了踢地上死成一团的人:“说了?”

范疆上前一步应声:“都招了,钱在第四个人手里,我派人赶去了。”

“他呢?死了没?”

范疆看了眼赌托,面无表情:“铭少爷不发话,没人敢动他。”

李铭远微微一笑,又慢慢地走到沙小弦跟前,直接和她面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五公分,沙小弦的瞳仁像是上了釉彩的玻璃瓷,黝黑、沉静。

她站着一动不动。

李铭远朝她笑了笑,突然伸手抓起她的衣领,提到自己鼻尖下,冷冷说:“下次别让我看到你。”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白净的脸,语声温柔:“小白脸,别说我没告诉你——出了这个门要小心。”

沙小弦也微微一笑,眉目保持岿然不动,突然提膝狠狠一磕,直接攻击他要害:“滚开!”

李铭远常在道上漂,这点声东击西的伎俩骗不过他。他很快地避开身子,手腕一带力,把沙小弦像是投掷沙包一样甩出去。

一道蓝色身影倾斜飞出。范经理张大嘴巴,机敏地朝旁边一躲,让开了路线。

可惜没人看到沙小弦砰咚落地。

她伸出右掌在地面一支,借力一推,身子反作用力灵敏弹起。利索地站好腰身后,她连忙低头去拍衣襟,检查NIKE鞋,好像没什么东西比这更重要了。

范经理看得目瞪口呆。

沙小弦抬头一笑:“我是斯文人。讲文明讲道德,不辱国格。”

话说完,她直接走到半死赌托前,像是没看到他那片浸染了鲜血的脏衣服,蹲下身子:“麻烦大叔把他放到我背上。”李铭远点点头,范疆大掌一抓,提起那具软绵绵的半死尸身放在她后背上。

沙小弦用手顶起那人臀部,朝上托了托,又随手拿起一瓶纯净水,一步一步地走出门去。

范经理终于闭上了嘴巴。

李铭远看着她走出去,转过身,冷冷地说:“派人跟住他,打断他手脚再回。”

范疆什么都不问,点点头照办。

范经理看看门口,又看看李铭远,意态颇为踌躇。李铭远瞟了他一眼,笑:“老范,你猪脑子什么时候开窍?”

“铭少爷……”

“那小白脸来这里五天,你怎么知道他没做别的?只要出了这个门,不影响我哥的名声,打死了也没人敢管。”

范经理唯唯诺诺跟上李铭远。李铭远摸出沙小弦留下的蓝屏手机,按开,翻来覆去地看。

“这他妈的什么破手机?怎么不能上网?”他用拇指按了两下,冷着脸说,“还他妈的韩国三星?山寨版?”

没人敢接话,李铭远雕刻般的脸上浮起一丝阴鸷,他冷笑着砸开手机:“他妈的小白脸,敢拿个地摊货骗老子,还说能上国际华人网。”

沙小弦走出维加,刚好是傍晚五点,橘红色的云霞洒满半边天。她一手托住背上的死尸,一手摸出裤子口袋里的另一支手机,推开:“阿汀,来接我,后面有人跟。”

她故意走到人来人往的广场前,正对着维加大门,放下尸身。“具小伟,具小伟。”她蹲下身子,拍来拍去地上肿成猪头脸的脑袋,没得到反应,伸手将一瓶纯净水倒了大半下去。

地上的死尸哆嗦一团。

沙小弦冷笑,提起他的头发,凑近脸:“痛不痛,具小伟?”

具小伟的目光慢慢聚集在一起,神情涣散:“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沙小弦冷笑不减,砰地一声丢下他的脑袋:“我问你痛不痛?”

具小伟低声惨叫,发现面前一只苍白的手又要伸过来,连忙说:“痛!痛!”

沙小弦这次更干脆,直接提起他的头发,让他整个上半身暴露在瑟瑟空气中。

“你离开鱼尾街半个月,你奶奶天天站在街口等你回,眼睛快哭瞎了。”

具小伟低声呜咽,含糊不清地说什么。

沙小弦又屈拳狠狠砸了他的头一下:“下次再发现你不务正业,我朝死里打。”

具小伟挣扎着点头。

沙小弦提着他一阵抖,一点也不心软:“知道痛就要收手,嗯?”

具小伟呜咽不止:“别打了……还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阿汀打车过来时,沙小弦正坐在具小伟脚上,拿着一瓶水喝。地上的人抽抽噎噎地颤,身下浸染出一圈淡红的水迹。她坐得安然不动,咕咚喝了一口,抬头说:“你把他先带走,我来处理后面的人。”

具小伟这个时候微弱地说:“姐,给点水我喝。”

沙小弦像是没听到似的,站起来,踢了他一脚:“走吧,阿汀。对面商厦有摄像头,维加的人不想在自家门口动手,等天一黑,他们就要靠过来了。”

维加三楼夜总会。

李铭远坐在贵宾区,双脚翘在玻璃几上,有一下没一下抽着烟。他抬手掐熄了烟尾,突然说:“去把伦恩牵来。”

一直小心翼翼陪着他的范经理很吃惊:“铭少爷,要用到伦恩?”眼睛一扫,蜷伏在李铭远手臂边的裸背装女孩扑上去,软软地叫了一声:“铭少爷,别生气了,你板着脸我很害怕——”

李铭远看了她一眼,女孩子连忙低下头,咬着红唇坐好。

李铭远放下脚,舒舒服服地靠坐:“范疆带人去了一个小时还没回,肯定失手了。”

过了一会,范疆铁铸的身子几步踏进来,脸上带着愤恨。走动时,手臂上的西服好像要撑了开来:“铭少爷,小白脸带着我们在商厦里左转右转,趁我们不注意,拿棒子敲昏了三个。”

李铭远神色不惊,笑问:“跟丢了?”

范疆低首。

李铭远笑着说:“那几个人呢?”

范疆恢复铁面:“跪在了门口。”

李铭远不再说什么了,等着家里人开车来。前面悬空的舞台上轻歌曼舞妖娆着几个小美人,他抿嘴看着,打发时间。过了十分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李铭远坐着不动,范经理却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前前后后一共来了十人。穿着深蓝色职衔制服的警司和一个西服男人。他们当中最年长的西服男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说:“铭少爷,李部长要我来问问,铭少爷怎么想到要动用训犬?”

李铭远长腿一伸,突然踹了范经理一脚:“我哥怎么知道了?”

范经理支吾:“金秘书,你看这……”

中年西服男人就是金秘书,他仍然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请示:“李部长那边我该怎么回?”

李铭远不回答,懒洋洋吹了下口哨。一条大约70厘米高的高加索犬缓缓从人后走了出来。它一直垂着舌头,呼哧呼哧吐出白气,毛发虽然温和地贴着,模样却很凶狠。

沙发里的女孩子惊叫一声,弹跳起来,一溜烟跑了。李铭远低笑,伦恩直接走到他脚边坐下。

李铭远抓起一把肉干,慢慢地喂:“就说我借来打猎。还有,这段时间内阁正在重组,谁再打扰我哥,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所有人躬身退下。

李铭远掏出准备好的绒毛小手巾,划动火柴,嗤地一声按在上面。他反复点燃了几根按下,原来毛绒绒的地方被烧成一小块黑色。

“乖狗,帮哥哥找回小白脸。”

他递过和沙小弦卫衣性质相同的绒巾,笑着揉了揉伦恩的脑袋。

追击

鱼尾街、狮子口属于新加坡的平民区,就好像每个发达国家都有穷人一样,这里的两个街巷收留了所有流民、移民甚至是混混。沙小弦走回鱼尾街时,正是晚上6点一刻,玩闹的孩子、晚归的小鸟都飞回家去了,只留下满地冷清飘荡在方块砖街面上。

夕阳拉长了她的影子,巷口有风,稍稍刮得脸颊疼,尤其是经过阿汀打理、直接暴露在短发下的右耳角。她冷着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以前被咬过的耳朵。

阿汀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沙小弦马上接了起来:“阿汀,小伟怎么样了?”

阿汀声音明快:“我把他送医院了,医生说要住院,半个月后就可以出来。”

“你问过他了吗?”

“问了,小伟说得很清楚,他也是第一次出千就被铭少爷抓住了,至于以前的千客铭少爷是怎么处理的,小伟说他不知道。”

沙小弦沉默,阿汀又接着说:“你推断文叔在维加里出千,被铭少爷弄走了?”

“错不了,李铭远有绝对的控制欲,不准别人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

“想办法接近李铭远。”

“沙宝。”阿汀的声音凝重起来,“你知道他的身份吧?”

“那傻X。”沙小弦不以为然地扯扯眉毛,“今天好不容易挤走别人,占到了progressive slot,他妈的把具小伟丢下来砸断了我的积分……”

“沙宝!”阿汀在那边大吼一声,“师父说了女孩子要斯文!”

“……”

“不准骂脏话!”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你去维加是找突破口吧?怎么热衷起赌博来了?”

沙小弦咧嘴一笑:“不误正事,顺便赌赌。”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强调:“别跟我师父说了。”

“……好吧。”

沙小弦打算习惯性收线,阿汀急着说:“小伟这边——铭少爷不会再来算账了吧?”

“应该不会的。他说过愿赌服输。”

远处出现一栋平房,墙面有些老旧。沙小弦也不跟阿汀打招呼,直接挂了手机塞进裤子口袋,提着叉烧面的袋子朝前赶。房子外面有条不宽不窄的石子街,临近晚饭时间,路上只看到一两个行人。她远远地站住脚步,利索脱下有血污的卫衣,把它挂在树枝上,然后揉揉脸蛋向平房走去。

“具奶奶,我给你带的叉烧面,您趁热吃。”一进门,沙小弦就笑着说。

两眼昏花的老人摸出房门:“沙宝来了吗?”

沙小弦连忙接过奶奶的手臂:“坐这边。”

“是‘德记’的蛋黄面吧?”

沙小弦笑:“奶奶的鼻子还是这么灵。”

在看着老人家吃面时,沙小弦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轻轻地说:“奶奶,我跟您说哈,我今天看到小伟了,他正在超市里打工,说是挺忙的,叫我带200块钱给您……”

具奶奶摸了摸:“那他什么时候回啊?我现在又不认得路……”

“奶奶您别操心,小伟半个月后就回了。”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句孩子的尖叫声:“狗!大狗!爸爸我怕!”

沙小弦眼色一沉,她站起身走到面街的玻璃窗前看了看:一个大人护住他的孩子,站在转角边微微发抖,脸上表情比较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而她的视线却拐不上左撇的道路里,只看见自己的衣服在微风中晃动。

“奶奶,您坐着别出来,我去看看。”

沙小弦随手拿起顶门的棍子,几步走了出去。

六点整,李铭远从维加三楼走下来,先去套房换了身衣服。他把休闲外套丢到沙发上,伸手取过Brooks Brothers银灰风衣,一边利落穿上,一边对范疆说:“把家里的警卫队调支出来,就说我要的。”

一向听命的范疆脸色变了变:“铭少爷要动用正规保镖?”

“嗯。”

范疆惊呆不动:“玩大了不好吧,铭少爷……”

李铭远检查风衣扣子:“配好枪再出发。”

范疆还是没动,李铭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吧,我有分寸。”

范疆面色沉重地鞠鞠躬,转身走了出去。

六点十分,李铭远当前开出宾利雅致,带着十辆小车的保镖队伍,一阵风地朝维加大道驶去。伦恩身子高,步幅大,它一跑出来,路边行人纷纷躲避,没有半点阻隔。跟着到了一处宽阔的巷子口,李铭远抬头一看,三个黑字的路牌钉在柱子上:鱼尾街。

鱼尾街,顾名思义,带有外宽内窄的特点。李铭远降下车窗,用内线吩咐随从:“堵住街口两边,不准一个人出来。”

伦恩听到李铭远的呼哨声,毛发一撒,四蹄朝前狂奔。

李铭远开着车尾随。

街道里十分冷清,被乌压压的车队一吓,住户大多门窗紧闭,安静得没一丝烟火气。李铭远打量左右寒酸街舍,算是开了眼界:“小白脸住这里?真他妈不是人。”

伦恩突然汪汪叫了几声,像是有发现。李铭远看着白瘆瘆的石子街,笑着招呼一声:“乖狗,去吧。”

伦恩弹子一样地弹出去,转眼消失在转角,带起一阵强风。李铭远正打算安抚下缩在角落里的父子两人,突然又听到一声凄厉的狗叫,拖得尾音颤颤,响透了天。

李铭远脸色一变,走下车。

过了会,伦恩蜷着前左脚,一拐一拐走了回来,低头呜呜地叫。

再过了会,一个穿着长袖T恤的小白脸提着棍子,从屋角慢慢转了出来。

“我看过很多畜生,没见过像你这样没品的,李铭远。”

真正动手

漫天烟霞映衬之下,单身而来的小白脸很有些凛然感觉。

她这次穿着单衣T恤,醒目的青白两色,与那张深邃的脸相比较,遮掩不了她的冷和白。而且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不像时下妩媚清凉的小美女着装,34B的胸围没了卫衣的遮挡,马上突显了出来。

李铭远一眼就认出了大小,他不由得微微一愣:“你是女人?”

沙小弦不理他,扭头看向缩在大人怀里的孩子:“豆豆,你先回去,小朋友看打架不好。”

“噢,噢。”豆豆爸清醒过来,抱起豆豆一股脑离开。边走还边嘀咕:“这个不是铭少爷吗?他来贫民区干什么?”

李铭远静立不动,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亮眼的银灰熨帖在他身上,也透出了几丝帅气与凝重。沙小弦却盯着他,呸地一口,吐出嘴角粘住的狗毛:“李铭远,你出身世家名门,是高干子弟,平时作威作福也就算了,现在来这胡同放狗吓小孩,真他妈的是贱种,没教养。”

李铭远听了神色不惊,微微一笑:“原来小白脸是女人,我不跟女人斗。”他拐过身子,走到伦恩跟前,抽出单手摸了摸毛茸茸的脑袋:“走吧,乖狗,以后见到这变态要让着点——”

沙小弦突然两眼一抬,开始起步助跑,身子像一片轻巧的落叶,唰地一声翻越过李铭远头顶,稳稳当当落在一人一狗之前。李铭远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下意识地斜过上身,让开了袭击路线,等他看清楚转眼到了跟前的人影时,突然又发现一个意外——小白脸目标不是他,而是地上呜呜叫着的伦恩。

沙小弦低身一伏,猛地薅住伦恩顺贴漂亮的狗毛,一把将伤残狗狗扯了过去。她的手腕落在伦恩头顶,下手是又快又准,伦恩只能低声哼鸣,抬头一口咬在了那只左掌的下半端。

鲜血顺着苍白的手腕节流了下来。

相隔两三米的李铭远看得到她瞳仁里的冷酷,很是动容,喝问:“小白脸,你这是干什么!”

沙小弦左手不动,砰地一棒子敲在伦恩头顶,打得狗狗哀嚎不止。

“这只高加索(犬)世界排名前四,少说也要几千万,我要让你们两只畜生都看看,什么叫做肉痛!”

话一说完,她硬拖着伦恩后退一步,避开了李铭远的抓击,又哐啷一棒子砸了下去。伦恩惨叫一声,李铭远变了脸色,大吼:“小白脸你他妈的——有本事冲老子来,别打伦恩!”

他急身抢进,想拂开沙小弦滴血的手掌。沙小弦冷笑,拖着后退:“两个都跑不了。”扬手又要打。李铭远看得眼急,想都不想,合身扑过去抱住了伦恩,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

沙小弦笑道:“竟然知道舍身救狗。”又一手丢了木棒子,站直了身子。

李铭远脸朝里向,只发出焦切的声音:“乖狗,乖狗,站哥哥怀里不要动!”

沙小弦看他如此奋不顾身,稍稍收敛了下眼中的讥诮之色。

李铭远蹲伏半天,缓口气,站了起来。“沙小姐,我再说一遍,我不打女人。”他转眼对上面前冷漠的脸,缓缓擦了擦嘴角:“别逼我。”

沙小弦对他微微一笑,仍是人畜无害的模样,笑容还没落下嘴角,她突然腾空而起,身子像一枚飘零的落叶,不断旋转着劈下。

李铭远反应奇快,伸臂格挡腿劈,脚步被砸得后退一步。

“果然练过。”沙小弦笑着说。

话没说完,她突然再次腾空跃起,持续不断地侧劈。

李铭远抿住嘴,只冷冷地卸挡腿势,却没有出手还击。

伦恩呜呜地俯首哀号,时而抬起毛蒙蒙的大眼睛,看着前面一攻一退的两条人影。

沙小弦身姿轻灵,辅佐长拳砸击时,两条腿像繁复花巧的刺绣走线,重重叠叠地落下。李铭远身手显然也不错,攻击了这么久,他的衣饰依旧完整,不见脏乱。

“够了,小白脸!再打我就还手了!”忍无可忍时,他低喊了一句。

沙小弦像是没听到似的,只管一轮一轮旋转侧劈,力道越来越烈。李铭远被逼到墙壁,后背抵在了砖面上,再无可挡之处,肚子砰地一声挨了一记膝击。

他捂住肚子,微微弯腰。

沙小弦冷漠不减,提起手肘,又恶狠狠地砸在他后颈上。

李铭远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仅仅只是一秒的时间。他慢慢抬起发白的脸,冷声说:“你真的要打是吧?好,我陪你!”

他丢下她的手腕,大步走到宾利雅致前,脱下风衣,露出了长而匀称的身子,只穿着高领黑衫和休闲裤。

沙小弦斯文一笑:“早死早托生。”

真正两人动手时,男人的力道和女人的技巧都让人吃不消——李铭远出拳浑厚,沙小弦长劈劲头足,地上的沙粒刮得呼呼乱跑(奇*书*网.整*理*提*供),伦恩低呜两下,一拐一拐地朝巷子口走了。

夕阳完全隐去光辉,有星点灯火点明。

沙小弦越打越兴起,直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冷冷一吼:“住手!再动我就开枪了!”

沙小弦硬生生收了脚踢。李铭远趁机后退,微微平息呼吸。

她扭头朝右看去。不知什么时候,一排精工定制的西服队列站在街边,手里拿着乌黑黑的枪管。

GLOCK23,是22型的缩小版,相当于GLOCK19的点40S&W口径型,被FBI大量采购,适用于各国总统保护人。

以前在基地训练时,她认识这些枪。

沙小弦冷笑:“玩不起就早点说,还用什么傻X特工?”

李铭远抚住胸口,左手一扬,冷声说:“都不准动!”

五米外的保镖鞠躬退下。

李铭远还等喘口气,穿上风衣,没想到对面青影一晃,新的一轮攻击铺天盖地压下来,这次密不透风,简直像陀螺般转个不停。

“小白脸,你疯了吗?”他大吼一声,身子忙于躲避。

沙小弦抿住唇,只管扑头盖脸地攻击,脸上冷得像块冰。她踢中李铭远两脚后,又腾身侧压他左脸,这下力道不轻。李铭远白皙的脸擦出一片黑,有些淤青。他再准备吼住人抓她时,发现她的身子轻盈一翻,一溜烟跑了。

“都死了吗?”李铭远大步走过去,踹了一脚保镖。“把她找出来,告她袭击大使——随便什么罪名!”

沙小弦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巷左兜右转。家家户户紧邻着房檐,她穿梭在遮蔽物下,掏出了手机:“冷双成,快接电话。”

电话过了十秒接起,谢天谢地,正是冷双成:“你好,哪位?”

“冷双成,是我,我很好——长话短说,你什么都不要问,帮我把顾翊叫来。”

冷双成传来的声音也很急切:“好吧,沙宝,这次我先放过你,下次你给我好好交待!”

“嗯。”沙小弦站在盛晾的衣物下,缓了缓呼吸。

过了不久,顾翊冷淡的声音传来:“什么事?”

“你学的是古琉球形意六合拳?”

“是的。”

“师父是谁?”

“日本皇族的一位老武术师。”

“还有同门没?”

“有一个师弟。”

“谁?”

“前新加坡内阁大臣,外交部长家的公子,李铭远。”

一物降一物

沙小弦站在呼呼晚风的屋檐下有些沉吟:“李铭远有哪些特点?”

“你要对他下手?”

顾翊冷淡的声音传来,依旧不起一丝波澜,还是那么了然。

“说正事。”

“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和我性格差不多。”

沙小弦冷笑:“嚣张跋扈,无恶不作?”

“过奖。”

通话中有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沙小弦抿紧唇又问:“还有呢?”

“只用火柴。他那火柴是定制的,高级香樟木。”

看来这两人生活习惯互相同化了,顾翊也是用火柴的人。

最后——

“顾翊,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后面怎么做。”沙小弦淡淡吐纳呼吸,打量夜色四起的街巷动静。“泄露了我的去处,我就把冷双成骗走。”

顾翊的声音停顿一下,才冷淡接起:“沙小弦,你这威胁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

“我就问你一句话,我出来这么长时间,冷双成有没有对你们说我的事?”

显然没有,而且是守口如瓶型,顾翊在那边沉默了下来。

“知道我的影响力就好好对她。其余事你们不操心。”

喀嚓一声,冷心冷肺的顾翊一句话都没留下,很果断地切断了电话。沙小弦了解他“不愿意开口就算默认”的国际定律,放心地将手机装进裤子口袋,猫着腰朝狮子口潜去。

狮子口紧邻鱼尾街,一墙之隔,是她和师父、阿汀暂时落脚的地方。红砖小院里有棵弱不禁风的洋紫荆,沙小弦躲躲闪闪靠过去,露出脑袋朝正门里瞧。

呼的一下,一个黑糊糊的铁罐子夺门而出,直接飞向树干。沙小弦连忙从树后走出来,双手高举,直挺挺地跪在方砖院道上。

“师父师父,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满口黄牙的老邬提着打狗棒走出来,冷笑:“错在哪里了?”

沙小弦双手抱住头,直直地跪着,小声说:“第一,晚归,而且没带回师父您要的老米酒。第二,打架了,不仅和人打,而且和狗也打了。”

老邬早已一棍子刷下来:“打就打了,还没打赢,手流个什么血。”

沙小弦不敢挪动,却大声说:“我打赢了!”

老邬的脸色缓和下来。他用棒子薅薅徒弟的腰侧,沙沙说道:“起来吧,我跟你包一下。”

沙小弦站起来,没动脚:“师父,李铭远在后面追我,等会就要过来了。”

老邬也像没听到似的,看她不动,干脆进门把医务包拿了出来,扯住她的左手,撒了点药粉。“中国的土方子,云南白药膏,包好。”他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药包里一切东西都准备好了,沙小弦看了有点惊奇:“师父知道我受伤了?”

“那是。”老邬阴恻恻地笑,“小丫头一招‘泰山压顶’劈下去时,豆豆爸又回去了一趟,把老米酒先帮我拎来了。要不等你打完,老头子的酒也凉了。”

沙小弦马上住了口,任由师父帮她包扎。老邬看了下她欲言又止的嘴,笑说:“豆豆没事,被狗吓一下子,心脏也跳得快些。”

沙小弦慢慢说:“他左心瓣有毛病啊,师父,经不得吓的!”

“哎呀,死丫头还敢顶嘴是不?”老邬两眼一翻,捞起棒子又噼噼啪啪地打,撵得沙小弦满院子乱跑。“拜师时就说好了,你师父的话都是对的!”

“好吧好吧!”沙小弦大声求饶。

两人尽释前嫌,继续包扎。沙小弦小声说:“我听到车子的声音了,李铭远已经找来了,师父等会不要拦我,让他把我捉去。”

老邬瞪眼:“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我撩拨他半天,就是要他注意我。”沙小弦笑了笑,又一溜烟窜进平房,抓了几粒平时买好的巧克力豆,塞了一颗到嘴里。

老邬皱眉问:“这豆子是你用来哄小孩的吧?你要带走?”

沙小弦摸出手机,消除一切通话及联系人记录,笑着说:“有用,对付他们家傻瓜特工的。”

老邬抱棍看她:“你把话说清楚,要不师父不准你去。”

沙小弦着急地看看院子外面,转头快速说:“我要混到李铭远身边去,让他相信我,摸清楚文叔在哪里,顺便要他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沙小弦咧嘴笑:“不能说啊,师父,不过是好事。”

老邬冷笑:“怎么,说了怕我不同意?”

沙小弦摸摸后颈,继续笑:“嗯。”

“李铭远是新加坡每家人都知道的‘明星少爷’,你斗得过他?”

院子外面响起一阵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越来越近。沙小弦侧耳听了听,突然弯嘴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那傻X,不就是一个小顾翊吗?”

“你还敢骂人!”

老邬大吼一声,扬起棒子打了下来。沙小弦见目的已达,转身夺门而逃,直接奔着李铭远的车队蹿去。

沙小弦逃离鱼尾街到再出现在狮子口,中间有段时间差。

李铭远带人给受惊民户送赔偿金,出门时就摸清楚了小白脸的一切:“铭少爷说的是沙宝吧?”

李铭远笑着说:“是的,她是我朋友。”

既然听说是“朋友”,那户家主也抖得爽快:“半个月前刚搬来的,阿汀的远房妹妹,家里还有一个师父,住狮子口74街。”

李铭远低头问了一句,不让人家看清楚他的眼睛:“经常在这片混?”

那人有些吃惊:“铭少爷怎么这样说沙宝?那孩子心肠好,常帮我们做事的。”

李铭远笑着告别:“失礼。”走出门时,他的脸已经恢复了冷漠之色。按住耳廓里的内线耳机,他又冷声吩咐:“街尾的堵住狮子洞,其余的到74来。”

继续一阵风朝洞口进发。晚上的风清凉干爽,吹不散李铭远眉目间沉笃笃的阴鸷。刚顺着路灯光亮驶进74街,迎面跑来一个伶俐的影子,身姿单薄,速度猛烈。

“小白脸!”李铭远坐在打头的宾利里,透过挡风玻璃冷喝了一声。

小白脸在继续跑,脸上居然带着惊惶神色。她三两步蹿过来,唰地一下,起脚弹上宾利车头,咚咚咚顺着车顶跑了过去。

李铭远早就停了车,怕撞着人。再看她肆无忌惮的样子,又捶了下方向盘,打转:“他妈的像个兔子会蹿。”

后面的保镖车两辆平行,堵住去路,困住了小白脸沙小弦。她转过身,突然双手高举头顶,沙哑着嗓子大喊:“师父我错了我错了!您老慢点!”

李铭远已经下了车,转头去看是何方神圣能降伏住小白脸。一道高瘦的身影走过来,提着一柄乌黑黑的打狗棍,咧嘴笑出满口黄牙:“让您受惊了,铭少爷。”

仰慕(改错字)

十名黑西服的保镖顿时围拢过来,李铭远摆摆手,他们又鞠躬退下。

老邬仔细看了看李铭远。身姿挺拔,气势不凡,就算擦了点青紫的痕迹,他那张脸还透出俊雅气。老邬不动神色地笑了笑:“丫头给铭少爷添麻烦了。”

目光有些意蕴不明的味道。

夜色凉薄,李铭远站在满脸求饶的小白脸和笑齿漏风的老人之间,银灰风衣算是唯一一抹亮色。他转过脸看着老邬,微微笑道:“沙小姐的师父?”

老邬收了棍子,抱拳,咧嘴一笑:“不才正是在下。”

沙小弦按照国际惯例,双手向后抱住头,慢慢走回师父跟前,没有下跪,也没有说话。李铭远看着师徒两人,继续笑道:“我想请沙小姐过府做客几天,老先生同意吗?”

“铭少爷家比这强多了,又是大户人家,我有个什么不好同意的。”老邬爽快地说,“您等等,我帮她收拾下衣服。”

沙小弦突然沙沙地说:“师父,我不同意。”所谓做戏做全套,不等她说完,一道黑漆漆的棍子影刷过来,打得她到处跳脚:“师父的话就是圣旨,不去也得去!”

沙小弦抱头跳到一边:“师父,我跟他去了会没好下场啊!”

老邬马上转身,直勾勾盯着李铭远:“铭少爷,看你长得一表人才,不会做些出格的事吧?”

李铭远嘴角含笑:“老先生说到哪里去了。三天后我会送回沙小姐。”

老邬点点头,表示放心地走回院子去了。等师父一离开,沙小弦就放下手冷笑:“按照贵国法律,逮捕平民是警察局的职责。”

李铭远转脸微微一笑:“你要看到逮捕令?我十分钟就可以弄到。”

沙小弦抿住嘴。她将手伸进裤子口袋,灵活地拆开手机背面,取下手机卡,装好壳背,不着痕迹地夹在指缝间。两手还是左右插在口袋里,她的身子却站得散漫,简直有些歪歪斜斜。

场地里两人没再说话。李铭远盯了沙小弦一眼,站在她身边抽烟,淡淡皱起眉。夜风轻拂,一股烟雾顺向飘荡,兜头朝沙小弦罩去。

沙小弦退后几步,双手继续贴在口袋内侧,弓起肩膀咳嗽两声。李铭远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低笑着朝风口靠去,猛地吐出一口烟雾。

沙小弦冷着脸不动,看着师父走近。

老邬提着她常带的双肩背包,鼓鼓囊囊的,一把丢了过来:“给,你三天的衣服。脏的不要丢了,拿回来洗。”

李铭远眼疾手快,一手弹开烟,一手迎空抓下了背包,笑着说:“我来。”拎了拎包袱后,他又显得礼貌地告别。沙小弦的眼睛和脸色没什么变化,老邬却走上前,继续直勾勾盯住李铭远,咧嘴笑道:“铭少爷,你答应过我会好好招呼丫头的,我才放心把她给你——”

李铭远连忙低身含笑:“一定一定。”

一行人返身走向车队。李铭远走到第一辆随从车辆前,打开门:“请。”

沙小弦不发一语,低头钻了进去。

等到宾利雅致出了狮子口,李铭远按住耳机,突然冷冷地说:“小白脸花样多,先给她上了手铐。”

晚上九点,李铭远带着所有人来到常住的天淘沙住宅前。这是一处风景岛屿,设有汽车公路网、高尔夫球场和一座五星级酒店。其余住户远在两里之外的南岸上,唯独他这一栋面海依林的公寓煊赫而起,侧对着激光与水幕交互产生三维立体影像的“音乐喷泉”。

车库里徐徐停下几辆车,其余的被李铭远打发回了李家主宅。

保镖打开车门,还没伸手,沙小弦就冷眼一抬:“我自己知道走。”

天空中还传来叮咚乐声,海岸线波浪微微响和。沙小弦走了几步,两手并在T恤前,沙沙地喊了一声:“给件衣服我。冷。”

李铭远回头一笑:“先忍忍。”继续带人穿过花园路,走到公寓角的小木屋前。这间外表不起眼的储藏室是入口,底下还连着一个宽敞的地下室。沙小弦走进去扫了一眼,忍不住掀唇讥笑:“李铭远,你真是无法无天,自己家里敢开刑房。”

地下室开辟成几间单独房,两两对开,只有一扇门。沙小弦一进主厅,自发走到靠墙放置的木椅前,安然坐下,闭上眼睛打盹。她的双手被勒成青紫,铐在身前有些不方便,干脆仰着头睡。

李铭远招招手,一名随从打开拎来的背包,窸窸窣窣倒下所有物品。三套用塑胶纸捆着的衣服呈现在长木桌面上。

李铭远坐着不动,随从剪开包装,一套一套摆开。

全部都是清一色的深色卫衣、板色长裤、长袖T恤。款式一模一样,颜色逐次加深。李铭远伸出右手,单独拿起三套紧身内衣裤,说:“这个不动。”手下会意地拉开背包口,他看都不看丢了进去,再翻过上衣领口细细查看。

“人变态,衣服也变态。”

看了有一会,李铭远笑着说:“外衣看起来不显眼,里面的T恤贵得死人。”他捻捻T恤领,对着角落里那张漠然的脸微笑:“百分之百意大利进口保暖面料,全部都是买断了Burberry在中国的Thomas品牌,看你这三套行头,应该是属于你个人的御用服装。”

沙小弦突然睁开了眼睛,微微的光扫向了桌面。

“怎么,连你自己也不知道?”李铭远站起身,走向木椅,“你看起来很吃惊哪,小白脸。”

沙小弦面色镇定:“这些衣服都是我妹妹帮我打理的,没什么窍门。”

李铭远继续笑着,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对准她沉静的眼睛:“小白脸,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没得到回答,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我先提醒你,有什么私人物品先交出来,别让我搜身。”

“让让。”沙小弦沙哑地说。

李铭远让在一边,她伸出手,费力地在口袋里掏了陶,摸出黑了屏的手机、一卷纸钞和一方雪白的手帕,合手放在木椅旁。

“就这些了,你要不要看看?”她盯着他,微微一笑。

李铭远示意手下交上钥匙。他靠近沙小弦,扯住她的手,给她微微松了一圈手铐,又合着一股温热气息,低下腰虚扶住她腰身,两手按了按她的长裤口袋外侧。

沙小弦面色如常,纹丝不动地让他检查。

李铭远松开手,抬头却看见眼前嚼了一丝笑味的脸,不由得猛地提起她的衣领口,冷声警告:“小白脸,千万别耍花样。”

沙小弦并不反抗,乌黑的眼珠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有些怜悯。李铭远意识到这是首开特例,静寂中,他冷冷地撤了手,盯着她问:“你故意招惹我,目的到底是什么?”

沙小弦仰头看他,微微一笑,说得字句分明:“我仰慕您,铭少爷。”

小美出场

李铭远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看到透过帷幕渗入了一线月光。海风盛起,冲荡这间宽阔豪华的卧室,温暖如春的气息带了些凉薄意。他站着想了想,地毯上留下一串湿了的足迹。

“给件衣服小白脸,晚上地下室冷。”

刚按下内线吩咐完,范疆敲敲门,放伦恩跑了进来。

“乖狗。”李铭远笑着抱住沉甸甸的身子,一直揉摸伦恩顺和的毛发。伦恩上了药,大脑袋上包扎着一圈一圈的绷带,他看了很是心痛:“以后有坏人哥哥帮忙打,不会让你再吃亏了,嗯?……呵呵……好了好了,别舔了……”

范疆铁塔一样站在旁边。李铭远玩了一会,又抬头对他说:“叫个医生来,给小白脸打一针疫苗。”

临睡时,他的手机发出一句悦耳乐声,拿起一看,原来是下属转来的短信:“铭少爷,谢小姐问您怎么没去赴约,在等您电话。”

他看了一眼,随手将黑版Gresso Steel一丢,倒头就睡。夜静如水,卧室里一片静寂。李铭远平躺在大床上,一夜安眠无梦。伦恩趴在他床边,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呼呼睡得安稳。

第二天上午,一阵嗡鸣声惊醒了李铭远,他挥开枕头,哑声说:“乖狗,把电话拿来。”

伦恩抬起残余的前爪,按开了几上的内线,一听,果然是刑讯室那边传来的:“铭少爷,沙小姐开口了。”

九点一刻,李铭远清洗完毕,换上亮色铅灰休闲服,不紧不慢走了出去。伦恩围着他的脚打转,欢快地跑来跑去,随他走到地下室进了隔离间。

镜子那边就是小白脸。一夜被审不能休息,她的脸看起来更白了,冷淡的眼睛也遮掩不了隐隐黑印记,精工雕刻的脸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李铭远站着打量了一会,将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问:“一晚上不说话?”

“是的。”身后有人恭敬应声。

“提了什么要求?”

“晚餐没吃,早上要了两个苹果。”

李铭远下意识回头去找被拒绝的晚餐。一托冷掉的四小精食放在靠墙长椅上,还泛着鲜艳的色泽,正是中国有名的“欢喜四合”。他微微沉吟:“为什么不吃?”

身后人顿了顿:“……不知道。”

李铭远回头盯了一眼,房间里一片安静。这种刻意的小心很快就被伦恩打断了——它抬头看见屏幕上突然切出的一张冷脸,嗷呜一声,垂着脑袋跑了。

李铭远笑了起来:“这么怕小白脸……”

正说着,镜头里,隔离墙外的沙小弦有所动作。她慢慢从单人木椅里站起身,直接走到角落里靠墙坐下:“要说的我都说了,我现在想睡觉。”

里面审讯的人还在问:“我们接到消息:上个月有一批人偷渡到新加坡,专门从事刺杀高层的买卖,沙小姐是否在名单之内?”

沙小弦低下头,杵着的双手遮住了她的脑袋,显得颓废。问了几遍,她才沙哑着说:“李铭远你是弱智吧?不能找个正常点的人来?”

墙外的李铭远又笑,点点头,一名下属按着耳机,通知那名审讯的人离开。审讯室里只剩下了沙小弦一个人,她缩在角落里,被铐住的双手一直迎空举着,让镜头内外看得见她的动作。

两截苍白的手腕滑出衣袖,带着手铐遗留下的青紫伤痕。左掌纱布渗出了血丝,包扎得还算紧固。李铭远仔细看了两眼她的状况,再示意手下翻出录像,转头去看清晨录下的母带。沙沙声转过去,标示了时间的审讯开始了——

镜头里,穿着黑衣的保镖问:“姓名?”

沙小弦当时歪着身子,两只脚蜷在椅子里,手臂遮住脸,像是打盹的猫。等了好几秒后,她才慢吞吞地说:“沙小弦。”

“年龄?”

“27。”

“职业?”

“无业游民。”

保镖停止记录的手:“曾经从事过什么职业?”

沙小弦放下手,还认真地想了想,表情严肃:“警察、杂役、混混、流氓、保安都做过,你想知道什么?”

“一件件地说。”

“做了一年警察,失职,坐了七年牢;打过一个月的工,没钱,跑到街市上混;混到大公司里当保安,公司后来又破了产。”

保镖停了很久,似乎在辨析她说话的真假。看到她一动不动地凝视,才再接着问:“家里还有哪些人?”

“师父,阿汀,妹妹。”说完,沙小弦又慢慢接了一句,“对了,我妹妹是网游编程师,很有钱。”

“衣服就是她买的?”

“嗯。”

“能买断一个品牌?”

沙小弦冷笑:“要不要查查她的账户?”

保镖切入正题:“来新加坡干什么?”

“本来是跟着阿汀来的,找工作……”

“后来呢?”

“发现新加坡很好,打算定居。”

“妹妹这么有钱还需要你找工作?”

沙小弦面不改色:“她要接济我,被我拒绝了。”

保镖抬头看她一眼:“为什么要接近铭少爷?”

沙小弦抬眼微微一笑,无限斯文俊秀:“我喜欢他。”

看到这里,一直沉默不语的李铭远突然哑然失笑,他弹了弹屏幕,笑道:“他妈的小白脸,满嘴假话骗不死人。”

范疆走进一步,面无表情:“铭少爷,我们问了很多遍,她每次回答都差不多,应该错不了。”

李铭远抿住嘴不说话。他低头凝视定格的画面几秒,突然伸出一只手指,沿着屏幕里沙小弦的脸颊慢慢朝上点:“美国微表情心理学表明,每个人回忆时眼球会自动看向左下方,你看小白脸回答这几年的经历时,眼睛根本就是直的。”

范疆很是动容:“铭少爷连这个都懂?”

李铭远笑:“我刚请教了加利福尼亚医学院的朋友,她传真给我一份METT辨别图,小白脸这表情也在里面。”身边几个据称从国外深造的保镖也惊讶地看着他们。李铭远又笑道:“要通过慢镜头回放才能捕捉到微表情,而且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可靠。”

范疆再请示:“那她说的到底是不是——”

李铭远摆摆手,朝外走:“把所有问题倒着问一遍,如果她还能说得一字不差,那就证明她早背好了,满嘴都是鬼话。”

天淘沙娱乐场。五颜六色的吊灯变化出莫测光辉,一群衣着暴露的妹妹在T台上扭动腰身,点燃了整场高涨的热情。李铭远穿过人群与舞池,直接走到了后面的VIP房间。

平时玩乐的太子党已经等在了里面。三人身边都有清凉养眼的小美人依在臂弯,案几上有各种水果饮品。

他们在斗酒,输了的就让妹妹抽走一张纸钞或者摸一手,赢了的就把对方的美女抱过来啵一口。风头最火的是金亮,两条大腿上左右各坐了一美人,他笑得最开心。

李铭远推门而进。金亮连忙把美女推开,拍拍沙发:“这边,铭少爷。”李铭远刚走过去坐下,他又悄悄说:“谢莎在隔壁,天天蹲这守着。”

李铭远笑着接过一位彩妆妹妹的鸡尾,那女孩看他笑面可人,大胆地朝他怀里靠了靠,李铭远顺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拖到了左边位置。

女孩喂他酒,他笑着喝了下去。

哐啷一声响,一道长发人影冲过来,伴着迎面扑来的Clive Christian奢华香,李铭远身边的女孩已被扯了出去。

红色短裙的谢莎杏眼圆睁,冷冷对着地上的女孩说:“滚。”

李铭远伸出手,对着喂酒的女孩微微一笑:“去吧台说下,你这个月的开支我签单。”

女孩拉住他的手,怯生生地站起来,咬嘴说:“谢谢铭少爷。”谢莎冷笑着说:“小婊——”李铭远突然眼睛一抬,她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下去。

金亮推走几个妹妹,笑着打圆场:“来,来,莎莎,陪哥哥喝酒。”

谢莎的V字领气得圆鼓鼓一片莹白。她悻悻走到金亮身边,拿起一杯梦幻帕特洛就喝了下去。金亮用茶色玻璃杯罩住几粒彩球,对李铭远说:“铭少爷,猜错了要罚酒。”

“五。”李铭远懒洋洋地说。

“莎莎,快过去,铭少爷猜对了。”金亮咧嘴笑,手肘戳戳谢莎的腰肋。

谢莎哼了一声,扬头蹬蹬小步移过去,满满当当占住了李铭远手臂边。她含住一口鸡尾,扑上涂了彩膏的红唇,直接送到了李铭远的嘴边。

李铭远扭头低眉看她,没动,故意让她鼓嘟嘟的嘴边晾在空气中,一直笑。

砰的一声,大门再次被摔开,身着皮装的彩发女孩走进来,以同样的手段,抓起谢莎的头发丢了出去。

她的眼睛尖而长细,含住的光辉也是一片冷清:“小婊|子谢莎,我总算找到你了。”

李铭远双手环抱,好暇以整地望着来人。“小美,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笑着问道。

深夜拜访

被掀开的谢莎不甘示弱,蜷起白皙的大腿,借力蹬了起来。还没站稳,她就合身扑上小美,恶狠狠揪住对方炸了窝的头发。

李铭远皱皱眉,淡声吩咐:“金亮,分开她们。”

小美穿的是亮闪闪的皮衣皮裤,身姿较灵活,她扬起腿就把谢莎劈到了脚下:“敢抢我的男人?老子让你破相。”

金亮一把拉过了她:“哎哟小姐,铭少爷还在这里啊。”

谢莎趁机一巴掌刷了过去,满房间清脆地一响,小美开始竭斯底里地发作。李铭远变了脸色,站起身拉住谢莎的手,冷冷一甩:“滚!”

金亮又急着安抚谢大小姐,哄着她气嘟嘟地走了出去。场地里留下寂静,李铭远坐好,纹丝不动地问:“知道回家了?”

小美抚抚被揪得痛的头发,冷笑:“我就是一个多余的,反正你们也不会记得我。”

李铭远抬眼再问:“每隔三天就换一次发型装扮,你叫我们怎么记得你?”

小美捞起几案上的果饮,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她一手摸了嘴巴,扯出一道凄厉的唇彩红:“我回来就跟你说下,谢小|逼把我男朋友抢去了,她不是什么好女人。”转身就要朝外走。李铭远冷喝一声,暂时止住了她的脚步:“小美!”

小美背对着他站立,后背挺得笔直,带了几分倔强。

“这段时间内阁重组,大哥很有可能出任国防部长,你就乖乖地在家呆着,不准添乱。”

小美没回过身,传来的声音冷冷冰冰:“添乱添乱,我就是一废物吧?你们哪个记得我的生日?凭什么16年来他不闻不问,这个时候要我这个私生女乖乖地?”她抹了抹眼角,一阵风冲出去了。

李铭远沉身坐了下来,抿住嘴不说话。金亮又带了一批靓丽女孩进场,酒宴再次开始。五个人吵吵嚷嚷喝了几杯,李铭远都是淡淡的神色,金亮一摆眼,一个笑起来有酒窝的高个女孩慢慢靠了过去。

“铭少爷……能赏脸喝杯帕特洛吗?”

李铭远转头看了一会,微微一笑,接过酒杯喝了下去。

大家明显松口气。

欢乐继续。

喧闹中,范疆的电话打了进来:“铭少爷,我们倒着问了一次,沙小姐没说错一个字,再用测谎仪,她也通过了测试。”

李铭远稍稍避身,低声:“这怎么可能!”

“我们也想不通。按照铭少爷的说法,她肯定在说假话,但是仪器显示她各项指标正常……”

“把图像传过来。”

李铭远摸出耳机夹好,点开手机查看。图像显示出保镖颠倒询问小白脸各种问题,她都皱着眉一一回答,连表情都没变一下……中间有段时间跳跃,黑屏了一会,又出现了她青白的脸。

突然“啊——”的一声响起女孩的尖叫。

李铭远一把掀开偎在左肩旁的美女,冷着脸大步走了出去。金亮在后面茫然地问:“怎么了,你怎么得罪铭少爷了?”

那女孩咬嘴:“我没做什么啊!”

娱乐场到别墅的距离不远。李铭远几步赶回来,砰地一声直接推开审讯室的门,看都不看,朝着桌子后面的保镖刷了一耳光。

脆响。

站着的范疆和被打得歪歪斜斜的保镖双双愕然。

“谁动的手?”李铭远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冷冷地问:“谁打的小白脸?”

沙小弦倒在靠背椅里,闭着眼睛,头歪在一边,困顿不动。李铭远回头再看了一眼,指着她脸上的青紫说:“没我的话,谁敢动她?”

范疆恢复铁塔身姿,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在问话,她突然跳了起来踢桌子,说要睡觉。我叫人按住她……后来起了点冲突——”

李铭远突然脸一沉,大步冲过去,提起座位上的保镖身子,不说一句话就摔了出去。他跟着赶到角落里,对准人的头脸铺天盖地地打。

范疆直挺挺站着,保镖也不敢还手。

沙小弦还歪着身子,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直睡得安稳。范疆等李铭远打够了,把人拖了出去。

审讯室一片寂静,只有李铭远低缓的呼吸声。他脱下外套捏在手里,走到沙小弦跟前,微微躬身:“不好意思,是我管教不严。”

沙小弦突然睁开眼睛,左腿凌厉地横扫出去。李铭远早有准备,两手交叉,挡开了这一偷袭。她的脚踝在他手臂上一磕,撞得发麻。

李铭远站直了身子笑:“你还有什么花招,小白脸?”

沙小弦再踢了一脚,迫使他闪身躲避,她站起来拖住椅子领背,咚咚咚地拉到角落里放好。“听着,李铭远,有什么话等我醒了再说。”她蜷起双脚,放在椅子上,抱住肩膀睡去了。

李铭远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发现她呼吸平缓睡得香甜时,走过去把外套盖在了她身上。沙小弦还是一动不动,他转身走了出去。

晚上八点,李铭远哄着脚边的伦恩吃下晚餐,随手又按开背投电视,散漫地转了几个台。电视里的节目远远没有外面的精彩,他看了几分钟,兴致怏怏。

下属突然打来电话:“铭少爷,关在审讯室里的沙小姐不见了。”

李铭远愣了一下,猛地砸开了遥控器:“他妈的小白脸!”他一手拉过立领夹克,匆匆忙忙赶到了地下室。下属看了看他脸色,低声说:“铭少爷吩咐关了监视,我们又不好进去查看——”

李铭远抬头看了一眼,那人噤声,恭恭敬敬给他开了审讯室的门。

地板上赫然呈现一柄解开的手铐,房间内东西都在,外套却没留下。

李铭远慢慢走了进去,检查了椅子脚和门锁,试了试完好无损的铁门后,他细心地捡起脚边一截钢圈丝,看了看。

逃脱的凶器堂而皇之地丢在门前,似乎在昭示着什么。李铭远马上懂了她的意思,他冷着脸下令:“加强外围戒备,小白脸肯定还要回来。”

公寓主卧,夜半。

李铭远做完填字游戏才睡觉,上|床时已经过了十二点。房间里透出一股微风,伦恩趴在地毯上呜呜地低哼了两声,他翻了个身,突然马上警觉:阳台到卧室没关紧门,伦恩意识到有人来了,却不敢叫。

小白脸。

李铭远吃了一惊。果然,一道凌厉的黑影直扑过来,手上扬起的棒子带着一片冷光。他本能地抬起左手招挡,喀嚓一声,棒子断了,他的骨头好像也断了。

李铭远闷哼一声,借着微薄的落地灯光,能看到一张白中泛冷的脸。“这是男人的床哪,小白脸,你等不及要上吗?”他痛得流汗,嘴里却笑意不断。

沙小弦压住他上半身,用半截棒球棍抵着他胸口,尖端的木刺参差不齐,很容易扎出血。李铭远马上乖乖地不动了,只是调笑:“宝贝,没坐正位子,再下去点。”

沙小弦抿住唇,脸色冷清,两人隔得这么近,他很清楚地看到了她眼里的坚决。他的嘴角一挑,溢出一丝模糊的笑:“既然走了,怎么又回了?”

沙小弦砰地一声给了一拳:“就你这烂地方,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李铭远没躲避开,脸颊又红了一块。他好像不是很在意,还笑着说:“你来来去去想证明什么?还是想拿走什么?”

床边的伦恩低低哼叫两声,厚实的脚掌踩在地毯上,传来轻响。沙小弦正要动,李铭远突然一把抱住她的腰,笑:“要出气朝我来,别动伦恩。”沙小弦躬膝准备离开他的身子,他紧拽着不放,额角的冷汗还源源不断滑下雅气的侧脸。

“乖狗,乖狗,出去玩,这儿你不能看。”

趁沙小弦心软一下时,李铭远吃力地抬起头,看见伦恩作出攻击的姿势,脑袋还挂着他那件外套,忍不住低笑:“真是乖宝。闻到哥哥的味道就不叫了。”

显然,小白脸穿着他的外套骗过了外宅的训犬。

等伦恩跑开了,李铭远完全放心下来,盯着沙小弦问:“中间两个小时,你到哪里去了?”

沙小弦压住他的脖子,低下身冷笑:“洗了澡换身衣服,顺便吃了个晚饭。”她的身上穿着带来的深紫卫衣,行装打扮果然换了一套。李铭远微微扬嘴,沾到了她的皮肤,却讥讽地扯出笑容:“没用沐浴露吧小白脸?比伦恩脏多了,最好离我远点。”

沙小弦俊秀斯文的脸不改颜色。她低下眼看着李铭远,墨黑的眼珠一动不动,让人以为她在深情凝视,过了五秒后,她突然微微一笑,再结结实实砸了一拳,用的是全部力气。

一击得手,她弓起腰身一弹,跳下床,走到沙发里施然坐下。

真爱与假爱

落地灯透过雕花玻璃罩,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沙小弦抛了棒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单人沙发里,身后的明亮给她的轮廓侧削出一层冷漠。她看着李铭远艰难起身,捧着左手走下床,动也没动。

李铭远抿住嘴,低了眉峰,咝咝吐气:“小白脸,你知道‘见好就收’这句话吧?”对面的小白脸没回答,他直接摸起Gresso Steel,拨了个电话:“上来一趟,我左手断了。”

沙小弦坐在阴影里纹丝不动,传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公子哥没吃什么苦,更不说有人敢打断你的手——”

李铭远冷笑:“哦?小白脸还知道分寸?”

“听我把话说完。”那团阴影里声音继续冷淡。李铭远保持着眉峰平敛不动,小心翼翼地搁好左臂,在她侧面沙发坐了下来。

对面的影子抬手按了按上半胸,有个掌压的动作:“我的左肋也被打断了一根。现在我们扯平了。”

李铭远的脸迎着光亮,一片冷漠,黯黑的眼睛蕴藏着什么,长睫毛轻忽地闪。沙小弦突然走了出来,站在亮光处,经过灯光拂照,她脸上、耳畔的青紫扎扎实实地清晰浮现。

“我师父相信你,让你带我来,你却纵容手下行恶,虐待我。”

李铭远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又冷笑:“少他妈的扯淡——你刚才跑去洗澡了吧?脸上的伤是皮肤浸了冷水发了的,哪是我手下打出来的青色?”

见被识破,沙小弦也不恼,她只微微一笑,半蹲下身子,与两米远的男人平齐视线。“哦,忘了告诉你,中国还有句古训。”

李铭远抿嘴不语。

沙小弦继续笑:“有仇不报非小白脸。”

李铭远忍不住将限量版手机砸了出去:“你他妈的还敢笑!”

沙小弦轻松躲过,这时刚好响起了敲门声。李铭远冷着脸唤进姗姗来迟的家庭医生,伸出左手,让他处理伤势。

范疆也带人冲了进来。沙小弦坐在原位置上没动,也没要走的意思。李铭远皱眉看了一静一动的两派人,挥手说:“你们先下去。”

范疆迟疑。李铭远又冷声说:“小白脸赖着不走,肯定是有话要说。她脸皮就算再厚,这个时候也不会再动手。”

沙小弦斯文一笑,不露齿风:“铭少爷真是聪慧。”

等卧室里恢复安静,李铭远也回复了本来的冷漠,不再是一贯对外的玩笑神色。“说吧,小白脸,你回来找什么?”

“找一个人。”

“说清楚。”

卧室帷帘边有几幅欧洲油画,沙小弦盯着磨坊水彩看了会,才慢慢说:“文叔。”

“左手文?老千的那个?”

“嗯。”

“把我这里里外外逛了一遍吧?没找到?”

“是的。”

李铭远不表态,沙小弦接着问:“他还活着吗?”

“是你什么人?”

同样地没人回答。

李铭远靠进沙发,舒舒服服地坐好,淡声说:“想带走他也可以,不过你必须先做一件事。”

沙小弦垂下眼睛安静地坐着,深邃的脸透出一股冷白。“除了上|床,什么都行。”

李铭远冷笑:“就算你要上,老子也看不上。”

沙小弦没有太大反应,只慢吞吞地问了一句,仿似很有兴趣:“铭少爷为什么不喜欢我?”

李铭远盯着她的笑容半天,耐心地辨析。她那嘴角始终微微抿着,区分不了有多少真实成分。最后,他从茶几上摸出烟,用绑了纱带的左手按住火柴匣,嚓的一声点燃了一根。

“你把手机黑了,查不到来历,心机深;爱打架爱撩拨我,不像个女人;满嘴假话看不到诚意,不能让我相信;做事不乖巧,性格冷……还有很多,小白脸一定要听?”

沙小弦微低了脸沉默。脸上表情没有喜乐。过了会才说:“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李铭远两指捏住烟,低下头狠狠抽了一口。“财政部长家的千金,向玲玲,中英混血儿。她爸提过几次婚事,我家里的人不表态,意思随我。”

“是你未婚妻?”

李铭远不抬头:“我还没答应。”

沙小弦又慢慢一笑:“我懂了,铭少爷是嫌我出身低。”

“你他妈听话重点有问题?”李铭远突然抬头,眼睛里带了隐怒,“平时和你打打闹闹你还当了真?”他一手弹开烟,嘴里不耐烦地说:“你滚吧,小白脸。再唧唧歪歪我就对你不客气。”

沙小弦却微微一笑,眼角含住的光彩熹微,明明没说一句话,她不以为然的表情却很到位。李铭远突然起身,两步走过去,伸出有力的右手向前凌空一抓。沙小弦有所准备,她两手按在沙发扶手上,借力一腾,身子早已灵巧翻到落地灯后。

“再回到那个问题上。”她站得远远地说,“你可以开出条件了。”

“季小美。”李铭远站住脚步,冷冷说道,“我哥哥的私生女,你把她带回来,三天之内。”

“好。”

沙小弦爽快抛下一个字,转头朝阳台走去。李铭远叫住了她:“小白脸,你大摇大摆地来来去去,不觉得应该解释点什么?”

沙小弦转过身站好,双手背在后面,斯斯文文地说:“我为了找文叔才接近你。审讯室的话都是真的。我下了手机卡是不想我妹妹找到我,替我担心。”

李铭远冷笑着插了一句:“真的?包括你喜欢我那句?”

沙小弦笑着说:“你认为是假的?”

李铭远回头找了找,没看到什么称手的东西。他猛地捞起几步远的断木棒,一下子甩了出去:“小白脸你他妈的——”

沙小弦凌空侧踢,击飞了袭击物,站好后又安静地说:“我给你看个东西,证明我没骗你。”

李铭远走回沙发里坐好,正对着一脸沉静的小白脸,光彩熠熠的玻璃饰品可以看得见他们的倒影。沙小弦极快转身,两手交叉掀起上衣,露出了整块后背。白色少,红色多的后背。

一道道拱起的疤痕,像小蚯蚓,上下一齐地爬在她背上,挤得皮肤变了形。

沙小弦透过玻璃片看到了李铭远吃惊的眼神,她也默默地辨析几秒,没找到想要的怜惜后,还是不动声色开了口:“没人拿这么丑陋的伤疤来骗人吧?这些就是我坐牢七年得到的东西。”

夜风轻轻穿荡,层层帘幕微微摆动,呼啦啦像是开了朵小水花。李铭远从震惊里回过神,才发现卧室里已经没了小白脸,阳台上的月光一片寂然。

嗨,小美。

半夜的月光黯淡,沙小弦从李铭远公寓出来,再也装不下去了,一把按住了伤口。她顺着街灯朝狮子洞方向走,走动一步就吸口气,左肋肌肉一经牵发,痛意便从四肢百骸侵蚀出来,她紧紧抿住嘴,使得嘴唇泛白。路过街口那户小诊所,她痛得实在是忍不住了,干脆砸开了郑医生的家门。

常和师父打交道的老郑披着衣服赶了出来,看了眼她脸上的青紫,慌慌张张地问:“怎么了,怎么了,沙宝,你到底怎么了?”

沙小弦擦了擦冷汗,笑:“从阳台上翻下来摔着了。”

老郑褪了她的上衣,给她上塑胶板固定。他是中国漂过来的移民,学的一手好中医。他一边给她胸口缠绷带,一边叹气:“宝啊,你何必骗叔?你自己看看,下手的这个人心太狠了,砸断了你的肋骨啊!”

沙小弦回头扯嘴笑:“嗳嗳!轻点——不要跟我师父说了。”

老郑仔仔细细帮她打好结,轻轻按了按固定的地方,样子很满意。“好了,上了我的药,一周后就可以拆板子。这中间只要你不乱动乱跑,我保证你跟正常人一样过日子!”

沙小弦掏出纸钞道谢,再三叮嘱不能让师父知道。老郑接了钱,拍了她后脑一掌:“丫头对师父孝顺,我晓得了,你放心去吧。”

沙小弦再摸黑回到74街,院落里漆黑一片,红砖房瓦迎着稀薄的月光,和微微拂动的洋紫荆连成一线,她悄悄地推开院子门,蹑手蹑脚地朝边角睡房走走。

喀嚓一声,门堂的灯亮了。紧跟着,师父提着打狗棒出了木漆门。这下,沙小弦皮肤上的伤痕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她想躲也躲不及,只能站在原地呵呵笑:“师父,吵醒您了?”

老邬上上下下打量她全身,看了几遍后,突然刷起了棒子。沙小弦直挺挺地站着不躲避,那鞭子影杵在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师父先叹了气,再猛地破口大骂:“李铭远个狗崽子,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他妈的再来狮子洞,老子第一个打死他!”

严格意义来说,沙小弦身上的伤不全是李铭远造成的,但是面对盛怒和误会的师父,她选择了不解释,只是陪站。

等到师父心痛地拉着左看右看时,沙小弦又笑着说:“师父,外面冷,我们进去吧。”

小窝里豆点光明,四周墙壁糊了淡色纸,角落里立着一个拉杆式的小包箱。她走过去踢了踢箱子,笑着说:“师父,李铭远不好骗啊。”

老邬抱着棍子依在门口,笑出黄牙:“怎么了,小丫头碰到硬钉子了?”

“他智商不低,不是我原来想的花花公子类型。而且始终不很相信我,对我没多大兴趣。”

老邬听着挑起了眉毛:“哦?亲自带人来抓还叫没兴趣?”

沙小弦慢慢坐到单人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上半身,睁眼看着天花板。“不过目标人物出现了。”

“哪个?”

“季小美。”

“两宝之一?”

沙小弦仰躺着笑:“是的。伦恩和季小美是李铭远最爱的两个人。要打动他,必须先从季小美做起。”

第二天的傍晚很快来临。阿汀留在福惠医院照看具小伟,几天来一直不在家。沙小弦闷头睡了一觉,起床时发现师父又喝醉了,敞着衣服坐在竹摇椅里摇啊摇的。她走过去给他盖了床毯子,悄悄带上门。

走过胡同口,一群半大的孩子蹲在坑洞前打玻璃珠,豆豆站在一边,脸上带着艳羡,小嘴巴却翘翘地鼓着。沙小弦摸摸他的头,直接走到孩子中间,笑着说:“来,来,让姐姐玩一盘。”

她用一块巧克力换了一颗黑色玻璃珠,吸口气硬邦邦地蹲下,手指灵活屈起,不大一会凭借千手技巧赢到了所有珠子。孩子们一窝蜂冲过来,她小心翼翼避到树后,手里抓着战利品,两臂向上扬起,逗着一帮小大孩左跳右跳。

“想拿珠子就要跟豆豆玩。”她笑吟吟地说。

解决完分化纠难,沙小弦继续朝着霓虹闪烁的玩乐之都走去,街灯变幻成奢靡迷离的颜色,喧嚣出情|色男女的快感,她披着一身五颜六色的光线,插着手拐进了弹簧木门。

季小美果然在里面,嘴唇涂成紫红,夸张的烟熏妆也遮不住满脸憔悴。沙小弦抽出两张大钞打赏给酒保,靠近吧台笑问:“那小妞喝了几杯?”

酒保看了看侧脸指向的小妞,低头快速说:“她喝了两个半小时。”

“身边换了几个男人?”

酒保面有难色:“帅哥想找小美小姐?”

沙小弦伸手接过果啤,一饮而下,冷脸说:“问你话躲躲闪闪的,难道出了什么事?”

经恐吓,酒保老老实实交代:“她身边的绿毛勇给她嗑了药。”

酒吧后门就是水雾与潮气弥漫的暗街,通常有很多龌龊苟且事发生。沙小弦先出了后门,靠在转角里等着。

绿毛仔扶出了小美,几个人把她团团围住,先嗡嗡嗡地调笑一气,小美醉倒在一个年轻人怀里,动了两下,随着滴水声还传来她不耐烦的嗓音“滚,老子不陪你们”,那几个人还嘻嘻哈哈地抓住她的胸脯、臀部:“走嘛,去哥那里玩玩。”

小美的动作越来越无力,声音越来越尖细,可能是她忍无可忍,突然跳了起来用手抽抱住她的人。几个年轻仔显然是有备而来,容不得她又踢又叫,后来直接扛起她腰身,打包带走。

沙小弦身后就是一片光明的新加坡大道,繁荣商城与游乐场矗起电子照明灯,赫赫闪耀在夜空中。她回头看了看对面璀璨灯柱前,从法拉利走下的李铭远,又转过头去看看季小妞,身子却没动。

小美已经嘤嘤地哭起来了,声音饱含着屈辱与绝望。

沙小弦又回头看了一次。李铭远已经带随从进了乐都,不见了影子。她觉得时间已经等得差不多了,才袖手走出来,微微一笑:“嗨,小美。”

很受伤

向玲玲站在流光溢彩的乐都前。她的面孔完美诠释了中英混血的雅致魅力。眼睛深邃,鼻梁秀挺,肌肤雪白,身材高挑。往乐都玻璃门一站,门监也多看了两眼,躬身请她出示贵宾卡。

向玲玲轻轻蹙起秀眉,淡淡说:“我找铭少爷。”

门监又看了看她身上价值不菲的晚礼服,笑着弯腰:“对不起小姐,我们这里是会员制消费,每晚只接待持卡的前十名贵宾。”

向玲玲抿抿嘴,轻拂裙幅,转身就朝候车司机走去。这时,一辆红色法拉利唰地一声从街灯下驶来,划出耀眼的弧线光芒。主驾坐着不动,身穿休闲西服的李铭远站起身,长腿一伸,直接越过副座门跨了下来。

“玲玲来了?”李铭远摘下墨镜,不紧不慢朝正门走。向玲玲微微低头,自脸侧至耳尖,浮起一层淡淡的粉红,极为怜爱。李铭远笑了笑,朝门监说:“向家千金你也敢拦?以后她来了直接请。”

那人点点头,躬身请他们进入。李铭远带着向玲玲朝金碧辉煌的正厅走,突然又伸出右手:“来。”

向玲玲紧紧抓住他的手,小心翼翼踏上闪着琉璃光彩的水晶砖,鞋尖有些打滑。李铭远放慢了步伐,笑着说:“现在左手不方便,不能扶玲玲一把。”

“你左手怎么了?”

温暖的大手牵着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相伴的两人步履契合,连问题都想到了一起。李铭远一直牵着玉质美人来到楼梯上,终于空出了单手,摸出烟含在了嘴角。

“被小白脸打断了。”

“小白脸?”玲玲一脸惊疑,“没人敢那么大胆打铭少爷。”

李铭远笑着回答:“她哪有玲玲这样乖。她是个土匪。”

玲玲不悦地皱起眉:“他到底是谁?”

李铭远笑而不答,摸出内侧口袋里的卡,递给了蹙眉轻愁的小美人:“你去玩吧,算我的消费。”哄着她走上玻璃圆顶的空中花园。

纤秀背影拈起裙幅,一步一步款款离开。

“人带来了吗?”转过脸,李铭远就恢复了冷淡神色。下属躬躬身,让出通往轩阁里的路:“在里面。”

单门独室的阁子间坐着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脸上皱纹微微抖动,头发与西服虽然经过打理,也掩饰不住一种自怯气。李铭远坐在他对面,舒舒服服放直了腿,眼光却一直流连在老化的脸庞上。

“铭少爷……”传来怯怯的声音,“我的左手已经废了,您还打算……”

李铭远默默看了一会,不作声,面前的脸廓不能重合到一起,他按熄了烟,冷冷地问:“沙小弦是你什么人?”

被叫的人就是文叔。他低下头,闷声说:“她来了吗?”

李铭远用手指敲敲桌子:“回答我。”

文叔抬起右掌,遮住了脸,好像有些羞愧:“女儿。”

李铭远猛然闭上了眼睛,重重朝沙发背一靠,半天没出声音。他紧紧抿住嘴,房间里死一般地静。文叔摸了摸僵直的左手,又颤声说:“小弦真的找来了?”

李铭远还是不说话。沉默了几分钟,他突然又站起身,慢慢走到窗帘前,背对着房间。“你一定要跟她说清楚我的规矩。前面我不知道你和她的关系,Qī.shū.ωǎng.一抓到你出千就按老样子来的。”

文叔结结巴巴:“铭少爷,我不大懂……您的意思。”

李铭远屹立不动,只冷声说:“记得向她解释就行!”

左手文被带走后,乐都经理送进来一批清丽佳人,李铭远看了看,冷脸说:“都出去。”

经理抚抚领结,小心翼翼地陪笑:“铭少爷今天不高兴?不陪她们玩牌啦?”

李铭远咬住烟尾,冷冷地抬眼一扫:“滚!”阁子间内褪了娇软温香,空气中只余下淡淡烟草味。他低下头猛抽烟,长眉皱得死紧。

玲玲悄无声息走了进来,默默在他对面沙发坐下。烟雾缭绕不去,堆在头顶像是经风撕扯的云,她抬起小香披肩下的手臂,掩住嘴淡淡咳嗽了一声。

李铭远抬头,墨黑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但是很快地,他掐灭了烟,拉开落地窗帘通风,笑着说:“不好意思。”

“你在想什么这么专心?”玲玲莞尔一笑,侧头说:“铭远的脸上不应该有慌乱啊!”

李铭远淡淡一笑:“没什么。”一手摸出手机,点开,放在耳边不说话。

手机里传出一阵张扬的笑声,尖利而肆意:“小舅舅,你到底给我送了什么大礼?——小白脸真他妈的牛|逼!”

李铭远抿住嘴,用肩膀夹住手机,下意识地又去摸烟。动作到了一半,看了眼对面,还是放弃了。“把电话给她,我要和她说话。”

小美在那边哈哈大笑:“帅哥哥,我舅舅找你。”短暂空音后,小美的尖啸又远远响起:“喂!快点啊!”

李铭远正吃力地拈起手机,好像举着千斤之重的负荷,他仔细听着那边传来的低缓呼吸,可是喀嚓一下,声音很快被挂断了。

没留下一句话。

李铭远抛下手机,对着审视的玲玲一笑:“你找我去Givenchy专卖吧?走,我陪你去看看。”

玲玲笑着挽上他手臂,巧笑盈盈:“这次是全亚选美五进三淘汰制,铭远一定要帮我看准款式。”

李铭远笑了笑:“玲玲,能放开我吗?我一只手不方便。”

乐都外灯火辉煌,小美出现的地方仅与会场一街之隔。沙小弦等了好半天,等着这次暴力骚扰能给季小妹妹留下深刻教训,才不咸不淡走了出来:“嗨,小美。”

小美倒挂在男人身上,不断地挣扎,看到沙小弦顶着一张苍白的脸走近,还不忘记回句话:“你他妈的又是谁?”

沙小弦微微一笑:“果真是调教出来的‘女儿’,说话口气都一摸一样。”

几个五颜六色的杂毛仔开始围住她,凶狠地嘈杂:“滚开点,小白脸,这没你的事。”

沙小弦先抚了抚左肋,察觉到一如既往的绑定紧固后,才笑着说:“记住我的长相。”

那几个年轻人开始啐口笑:“你他妈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要老子记得你?”

“下次见了我好早点跑。”

众人哄然。沙小弦还是斯文地笑:“我是铭少爷派来的小白脸,负责将季小姐带回去。”

几人突然互相张望,脸上带了犹豫神色。沙小弦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说:“怎么,害怕了,没想到这小妹妹是铭少爷的人?还是给你们钱的人没交代清楚?”

绿毛勇先恶狠狠地咒骂一句,才回头说:“他妈的顾不上这多了,先做了他们再说!”

显然,月黑之夜杀人灭口,正是销毁证据的最佳时机。

沙小弦按住左肋,突然右脚支地,一句话没回应,抡起左腿凌厉侧劈。没受过正常训练的杂毛仔很快不是她对手,她腾起一跃,走脚墙壁,借力踢向领头少年下巴颏。

那人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沙小弦走过去,踢了踢软成一团的小美,冷声说:“看到了吧?打架要找骨头脆的地方。”

小美咝咝地笑,身子像条小蛇样地扭动:“哥哥,我爱你。”

——而她呢?刚才砸痛了小拳头都不能让对手皱下眉毛。

生活习惯

季小美蜷曲在地上,薄如蝉翼的贴身丝裙闪耀出一片亮晶晶的光,像是咝咝吐信的美女蛇。沙小弦看她不顶事的样子,走开了会,拎着一瓶纯净水回来,直接倒在了季小美的脸上。烟熏火燎的脸蛋经过冷水冰蛰,很快赶跑了醉意,季小美在地上拍了一掌,尖叫着弹起来,抓向了小白脸:“你他妈的敢泼老子!”

沙小弦轻轻避开,皱了皱眉:“女孩子不要说脏话。”

小美冷笑,继续扑:“你管得着!”

沙小弦冷冷一笑,一瓶子将她砸趴下,额角肿出一块红。小美赖在地上扭动,沙小弦又脱了外衣,甩了出去:“穿上,起来说正事。”

季小美开始满地打滚,尖叫不断。她滚了半天,也没听到什么声音,实在头晕脑花了,才抬起眼睛看了看。小白脸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地盯住她,手臂弯里还挂着那件深紫外套,模样冷淡而孤寂。

“你继续滚吧,我有的是时间,就怕你仇人跑了。”

季小美马上站了起来,满嘴喷酒气:“什么仇人,还有哪个敢动老子?”

沙小弦将衣服丢了过来:“鼎鼎大名的季小美一般人敢动?”

季小美捏着卫衣看半天,翻前覆后地找正面,确实疑惑了好半天。她伸出手臂,胡乱地套在身上,结果帽兜顶在了嘴边,像个育儿宝宝袋。沙小弦也不提醒她,就冷淡地问:“你得罪过什么人?”

小美失神地站着,歪着脑袋想半天,大概是想通了,突然尖叫了起来:“谢莎!一定是小婊|子谢莎!他妈的抢了我男朋友,灌我喝药,还想找人强|奸我!”

沙小弦冷不丁一巴掌拍了下去:“说了不准骂脏字。”

小美捂住头,跳来跳去:“小舅舅,小舅舅,你在哪里?怎么不来救我?”

沙小弦靠着墙休息够了,才忍不住踢了发酒疯的小妹妹一脚:“走吧,哥哥帮你报仇。”

还好,家里有个现成的酒鬼师父,她知道怎样对付突发事件。

巴士上季小美开了车窗,一路对着明灭灯火的海滨路唱High歌,乘客纷纷侧目,沙小弦插手荷兜坐在旁边,闭上眼睛打盹,形如老僧入定。最后,大师傅一脚刹了汽车,扯着嗓子吼:“他妈的还要不要人活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巴士。

“你上次在哪里看到谢莎?”

“天淘沙娱乐城,我舅舅的地盘。”

“那她肯定会再去。”

沙小弦回头等了等慢吞吞的季小美,静静地站在路灯下,晕黄的光拉长了她瘦削的影子。季小美歪着头,也学着她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可就是学不来那种带点颓废的帅气。

“磨蹭什么?怕我把你抓回去?”沙小弦是聪明人,一眼就看出关键。

季小美低下头,咬住嘴不说话。

“你放心吧,哥哥跟铭少爷有君子约定——一定要让你自愿回家。”

沙小弦拐过身子,继续沿着长街路灯走,背影始终不改变挺拔。她不紧不慢地在前面带路,一边又淡淡地说:“铭少爷卧室里挂着你的水彩画,证明他确实很看重你。”

季小美惊奇,睁大了眼睛:“你去了我舅舅房里?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沙小弦继续走,声音平静。“合作关系。”

季小美闷声走了一气,又在后面噘起嘴巴:“……我小时候乱涂的磨坊画?有绿湖和风车的那个?”

“嗯。”

“没想到他还留着啊……”

沙小弦转过身,微微一笑:“要好好珍惜。”

“珍惜什么?”

“家里人。”

季小美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闷闷不乐:“……我12岁以后,小舅舅就忙了起来,再也没帮我办生日……家里就我一个人……有时候我会觉得很冷清……”

沙小弦笑了笑:“小孩子。”

季小美不服气:“你难道不想要家人的关心?”

沙小弦挺直肩膀,默默向前,半天才说:“孤单不是挥霍亲情的理由,季小美,你要知足。”至此之后,无论季小美怎么叫怎么闹,沙小弦都不开口,只拽着她赶到了天淘沙娱乐场外墙的海树下。等到季小美喊得声嘶力竭,沙小弦才转过脸一笑:“谢莎出来了,你想怎么报仇?”

季小美咬唇,迟疑了点:“真的要做了她?”

沙小弦忍不住又拍了她后脑一记:“满脑子想什么!”然后掏出手帕,倒了点从老郑那里摸来的乙醚,也就是昨晚上药时的收获品,捏在了手里。

季小美看着她动作,变得很兴奋:“哥哥,偶像哥哥,你什么都带齐了,还来问我?”一边摇晃沙小弦手臂,抢过她手上买来的长条米袋和球棒,唧唧咕咕地笑:“我爱死你了!这些整人的破事舅舅从来不准我做!”

沙小弦阴恻恻地一笑,露出白牙:“本来是拿来对付你的。”

季小美退了退。沙小弦又抿住嘴角,恢复斯文俊秀的模样,说道:“别担心,铭少爷身边的女人我都要拜访一次。”

“干什么?”

“打个招呼。”

对面,谢莎甩了个亮闪闪的小包包,噘着嘴走出了娱乐场大门。她想去的停车场还有一段路程,沙小弦拉拉季小美,静悄悄地潜过去。

“嗨!”小美猛然出现在林荫道上,叉着手猛笑。谢莎吓了一跳,指着她的大花脸说:“你……你是……季小美?”

按照计划,小美一晚上反复糟蹋的脸很有惊吓效果,她负责在前面吸引注意力。沙小弦负责善后。看到时机已到,沙小弦一句话不说,圈起手臂捂住了目标人物的嘴。谢莎软软地蠕动两下,倒在了她怀里。

沙小弦抖开米袋,利索地套住谢莎全身,神色不惊地递过棍子,说:“动手吧!”

季小美兴奋地尖叫,一把捞过球棒,通通通就捶了下去。她像是捣麻花似的,棒子左右抖动,一边打一边笑。沙小弦知道喝醉的人没多大手劲,就冷眼站在一边,让她发泄。

打到最后,季小美丢了球棒,摸出小卡哇伊手机,狂笑:“小舅舅,小白脸是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吗?我爱死他了!”

沙小弦把季小美带回了狮子洞,交给师父管教。晚上五点的时候,她翻好衣领,套了件毛衣朝外走。“你最好回避一小时。”她笑着对站在紫荆树下的季小妹妹说。

季小美正在嫌弃住处差、饭菜烂,站在石凳前发着小姐脾气。沙小弦几步走得不见踪影,她很快就知道她跑得这么快的原因了:一脸醉意的老邬师傅敞着外衣,摇摇晃晃坐在竹椅里唱京剧。

“驸马爷听我说端提……知冷知热结发妻……”

他尚自沉浸在拖长了颤音的京腔里,可怜了周围人的耳朵。季小美捂住头大叫:“别吼了别吼了,他妈的还要不要人活啊!”

话音未落,邬氏暗器如约而至,铁罐子铁盒子什么的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小丫头不准骂脏话!”

老邬摸了个棒子走过来,逼迫季小美去做饭。严防盯守后,小美抽抽噎噎捧出一锅糊糊面,说:“我手臂被你打麻了,只能做出这个样子了!”

“去把沙宝喊回来。”

小美哽咽:“她在哪里?”

“洞口啊,街道啊,找小孩子多的地方。”

擦了眼泪好奇:“为什么?”

“那帮小孩都找她写作业。”

晚上,沙小弦手腕系着一根很瘦弱的麻绳,麻绳后系了一只更瘦弱的小狗逛了回来。黄毛狗只比男人的鞋大一点,不仔细看,沙土街面上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小狗可怜兮兮地垂着脑袋,瘦骨伶仃的样子像是得了哮喘。小美盯着它一直瞧,惊奇地问:“这是狗吗?这么小?”

沙小弦两手还插在口袋里,只用帆布鞋尖蹙了蹙瘦皮小狗:“来,旺财,打个招呼。”

瘦皮小狗真的抬起脑袋,弱弱地叫了一声:“汪。”

老邬咧嘴笑:“丫头从来不收写作业的费用,今天也被贿赂了?”

沙小弦也笑:“旺财嗅觉排名全村第四,鼻子超灵的。”

余下两人:“……”

一家人挤在瓦泡灯光下吃面。面条不仅糊了,而且软绵绵的难以入口。沙小弦倒了杯茶放在手边,一边喝一边吃。季小美看她吃得面不改色,咬住筷子问:“沙宝,这面很难吃吧……”

老邬早就躲在一旁,拖长声音叹:“她没味觉的。”

季小美惊呆。老邬又淡淡说:“丫头晚上一定要吃汤食,你这几天都做面吧。”

晚饭后,小美再也不愿意洗碗了。沙小弦接过碗,卷起衣袖蹲在水喉下,还没开始洗就打碎了一个。老邬盯住小美,小美看了看他手上的棒子,噘着嘴走了过去。等她清洗干净,回头发现又没了沙小弦人影。

“沙宝呢?”

“跑出去看电视了。”

“……”

老邬明白她落单的样子,笑出一口黄牙:“你放心,伯伯在晚上是正常的。而且小丫头不看完动画片是不会回来的。”摇摇摆摆走开,去听他的老收音机去了。

沙小弦安排小美睡阿汀的房间,小美照例埋怨一通,皱着眉不肯睡。沙小弦向后探了探身子,扭头叫:“师父,小美睡不着啊,想听您讲故事。”

小美吓得跑过去关上了房门。走回来有些烦躁:“我睡前有个习惯,要做填字游戏。”

沙小弦二话不说,走出去拿了本杂志,唰的一声甩在桌面。季小美抓过铅笔,翻开内页就开始做了起来,碰到为难的地方,咬住笔头皱眉苦思。

“你舅舅培养的习惯?”

“嗯。”小美无意识地接话,擦擦填填了一会,随口说:“考中国的古诗啊,这个好麻烦……”

沙小弦像个影子坐在旁边,没什么反应。

小美茫然抬头:“弃捐……勿复道……下一句是什么?”

沙小弦脱口而出:“努力加餐饭。”

小美很惊呆:“这是什么意思?”

沙小弦抽出荷兜里的两只手,靠近了桌面,撑住头:“古诗十九首里面的。告诉我们想男人不如多吃碗饭。”

“真的假的?”

沙小弦笑道:“失恋事小,饿死才是傻叉。”

小美又问了几个难点,沙小弦都一一作答,最后,小美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沙宝,你怎么这么厉害,会做所有的填字?”

沙小弦站着没动,僵直的身躯笼罩在灯影下,蒙上瑟然冷意。她沉默了两秒,才慢慢说:“以前有人教过我。”

等季小美完全睡着,老邬拉过沙小弦,走到旁边厢房细细盘问。

“怎么样了?”

沙小弦给师父倒了一杯茶,慢慢回想着什么,神情有些恍惚。过了会才说:“小美本质不坏,别看她骂骂咧咧的,其实是小孩子气,可以扭转过来。”

“我罚她做家务事,她磕磕碰碰地也能做好。”

沙小弦点头:“嗯。这证明她平时真的一个人住。”

老邬抱住棍子眯眼:“这样的小孩早熟。要不是我看住她,她早就翻了天。”

沙小弦笑着回应:“也证明李铭远疏于管教。”

两人说完所有观察出来的结论,老邬问:“下一步怎么办?”

“她差不多能明白家的味道了。等明天晚上,我单独给她庆生。”

沙小弦催促师父快去休息,给他带上门时,又不忘叮嘱一句:“看好我的箱子,别让她翻到了资料。”

——所有能收集到的,有关李铭远的资料。放在上了密码锁的拉杆箱里,现在静静地站在睡房角落。

低调的华丽

季小美的生日如约来临。清晨,邬师傅让她坐在紫荆树下,用一把破了齿的梳子替她梳顺了头发,敲着她的彩色头顶说:“找时间给我变回来,我要看见你干干净净的样子。”

小美手掌里握着小卡哇伊手机,不断查询是否有未接短信。沙小弦放了旺财的麻绳,让可怜的小狗自己溜达去了。

“走,小美,哥哥带你去玩。”

以帅哥自居的沙小弦带着季小妹妹进军游乐场。海盗船、碰碰车、摩天轮一溜坐下来,季小美尖叫声不断,死死抱住沙小弦的脖颈,差不多把她勒成了沙杨树标杆。沙小弦迎着风哈哈大笑:“小美,你就这点能耐啊?”

一下地,两人找了个洗手池,互相背对着弯下腰大吐特吐。小美软软地趴在大理石台面,傻笑:“沙宝,你也就这个程度啊!”

沙小弦清洗了口腔,撑住上半身,苦笑:“我不大习惯别人抱我。”

季小美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怪病?”

“洁身癖。”

“真的假的?”

沙小弦笑着说:“假的。”

华灯初上,粉红色的卡哇伊没接到任何祝贺短信,季小美的脸色越来越悲戚。沙小弦带她吃了寿星元宝面,出了餐厅朝海滨路逛去。玻璃橱窗里映照着五彩斑斓的光芒,每家店铺都是几净地明,呈现出一派节日气息。两人走了几步,季小美才有所察觉:“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生日。”

“……我是说,这条商业街怎么在办街庆……”

沙小弦依靠在玻璃窗面上,敲了敲橱窗里的电视屏:“自己看。”

电视里正在公布一项决议。主持人穿着严谨的西服,以平稳的语声播报:“新加坡新一届政府就职仪式今日在总统府举行,现国防部长李政扬率领新内阁部众宣誓就职。”

李政扬,新一任国防部长,季小美的父亲。而且这条街正是李家财团所在地。沙小弦静静看着面色不愉的当事人,一句话不说。

季小美直勾勾地盯着电视,那眼光带了黯然神伤,也有些万花筒般的彩色希翼。“我是个私生女,见不得人。我永远站在角落里,他永远不会回头看我一次!”她的眼眶泛红,但是倔强地咬住嘴唇,一把抹了眼睛。“从明天起,我要忘记他的身份!”

“挺起胸膛做人。”沙小弦笑着接一句。

一阵欢快的和弦声响起,叮叮咚咚,日文歌曲清脆可人。季小美接了一通电话,挂断后噘嘴说:“小舅舅打来的,他说家里办了生日宴,问我回不回去。”

沙小弦笑而不答。

季小美又郁闷地踢踢街面:“肯定是祝贺李政扬顺利执政,顺带给我唱唱生日歌曲……”

沙小弦默默地想了想,再抬头问:“有哪些人?”

“按照以前的惯例……”小美的嘴巴可以挂起小油瓶了,“爷爷奶奶肯定不会到场,就小舅舅和他的朋友,小型家庭会而已。”

沙小弦的眼睛亮了亮,但是不会让小美发现她的突起兴趣。她不动声色地说:“你许个愿吧,我帮你实现。”

小美鄙夷:“企……你能实现所有愿望?”

沙小弦笑着说:“没有我做不到的事——只要我愿意。”

“牛掰个什么劲。”小美翻了个白眼,鼓起嘴唇转过身,拦住了一辆出租。临上车时,她丢下一句,语声很是将信将疑:“我要全城的灯光为我亮起一次,证明我是最重要的人。”

天淘沙风景岛。

唯一的一所煊赫住宅就是李铭远的公寓,今晚,音乐喷泉盛起五彩水柱,宏大乐声连绵不断,响彻了半边云天。公寓处的花园部落各色礼花竞相开放,气势恢宏,丝毫不亚于喧闹的国庆日。

从海岛车道口到李府前门,密密麻麻排放着各种拉风的跑车,劳斯莱斯、法拉利至少是几百万起价。可能是察觉到了李府的盛大晚宴,周围场地的人群都驻足观望,指指点点聊了几句——

“那个——穿着限量版CHRISTOS的那个,是向家千金吧?”

“向玲玲?”

“是耶。人长得美,晚礼服也高贵大方。”

“听说她已经跻身亚洲小姐前三甲了,就差向李两家最后一把宣传。”

沙小弦静静站在人后,有意捕捉更多讯息。

“等会还有向小姐的钢琴独奏,声音连着音乐喷泉,可以传出来的,整座海岛都听得见。”

沙小弦听到这里微微一笑,安静地离开了人群,她一边走一边摸出口袋里的支票,朝着目的地——海滨路电管中心潜去。

公寓内。火树银花不夜天。成茵绿草烘托粉红纱饰,装点成浪漫迷离的童话世界。花园地形较高,最中心的地方还有座圆形拱台,一台黑色亮光的博兰斯勒静静站在四根罗马柱间。

季小美穿着公主服,摆好了层层叠叠的蕾丝边,坐在高脚椅上闷闷不乐。小舅舅今晚穿的是黑色双排扣晚礼服,衬得人优雅如玉,可惜不是她的王子。而且小舅舅很忙,身边一直有各色美女围追堵截,他根本没办法每分钟都陪住她。

相反地,传闻中的气质美人向玲玲拈起裙幅坐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切,好像小舅舅巧妙周旋的不是各类美女,而是她自己。

季小美转过头,忿忿不平:“早知道拉沙宝过来,有她陪着我,一定会让我开心。”

远处,李铭远小心翼翼垂下左手,放下香槟杯,笑着抽身退出包围圈,指了指小美这边就走了过来。

“还不高兴?”他低下头轻笑,黑黑的眼睛盛满戏谑。“说吧,小公主想要什么?”

季小美噌地一下站起,大声:“我要世界以我为中心,小舅舅做得到吗?”

已经有各类太子及美女回头,咧嘴或者掩住嘴轻笑。

李铭远直起身,淡淡一笑:“小舅舅做得到,但是今晚不行。”

“为什么!”继续大叫。

李铭远依旧嘴角含笑:“今天的主角不是你一人,还有玲玲。”

偏偏在小舅舅直直的盯视下无力招绌,季小美更加郁闷了。李铭远回头,向玲玲接到示意,盈盈起身,走向钢琴柱台。

不大一会,清脆悦耳的叮咚琴声响起,和外面的音乐喷泉节奏一致。这首《水边的阿狄丽娜》优雅大气,从远处夜空传回来,清明的曲调震慑人心灵。

季小美小手袋里的手机响起,不足以打扰到演奏,但是足够能让身边的李铭远听清。小美马上接起,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小美,站到柱台前,朝外看。”

“沙宝?”她迟疑地问,“你在哪里?”

“我就在你身边。”

别说季小美,就连李铭远也下意识地抬头看。小美将信将疑地走到向玲玲身边,根本不在意已经打扰到了人家,踮起脚尖看向公寓外墙。

突然间音乐喷泉终止了传出钢琴乐声,尽管柱台上的玲玲还在演奏,取而代之的是六股喷射到极点的水柱,唰地一声直攒上天,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水声翻滚过后,除了李家住宅,全海岛的灯光熄灭,游乐场内内外外、海滨路上上下下陷入一片黑暗。

沙小弦的声音透过小美手机,还在继续响起,似乎那边带了扩音效果:“我让全世界的灯光为你亮起一次。”

小美站在看台上兴奋地尖叫,笑得像个张牙舞爪的小妖精。

“一。”

灯光依然寂静,李铭远低下头,冷不丁笑着说了一句:“小白脸真他妈的——”

“二。”

沙哑的声音继续,从花园角落传出,清清楚楚飘拂在夜空。

“三。”

随着最后沉静的一声,哗然一下,音乐喷泉再次攒射水柱,海岛全场突然亮起了万千灯光,像是巨人睁开了眼睛。

水声落地,七枚巨大的红色彩球从喷泉处升起,越荡越高,上面用金粉涂了七个大字,大到所有的观众读出了声音:

“生日快乐,小公主。”

第一次亲吻

季小美尖叫,眼角迸出了泪珠:“沙宝,沙宝,你在哪里?我爱你!”向玲玲早已站在一旁,让小公主站到中央,给出了所有的星辉光芒。美人的睫毛低垂,神情有些不悦。李铭远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摸出烟衔在嘴角,低笑:“小白脸做事真绝,简直一石三鸟啊!”

他透过烟雾专注地看向前方,突然伸手按了按胸口,皱眉:“他妈的像个青涩小男生,乱跳个什么。”

李铭远等着小白脸走近。

漫天烟火下,花园到柱台的花|径慢慢走来一道挺拔身影。随着身子迎上璀璨光亮,一张深邃而美丽的脸也显现出来。他的面容阴柔,肤色雪白,墨黑的眼睛像是璞玉,一动不动攫紧了小美的脸。而且他的手上拎着一大束香水百合,倒垂的花蕊窸窸窣窣擦过边缘玻璃纸,发出一阵轻响。

尽管穿着普通的米色衣裤,外面罩件镶嵌蓝白滚边的背心,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的确确是名帅哥,尤其现在着清爽文雅的打扮,一种说不出的动人心魄在他身上流淌出来。

小美张开双臂,一阵风地扑了过去,故意高叫:“哥哥,哥哥!你来了!”周围有人窃窃私语,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是小美的男朋友吗?”

“好像是的。”

“不是说她被甩了吗?”

“猪,这个比那个强多了。”

“而且比她舅舅还疼她。”

“喂……口水啊……”

小美乐不可支,沙小弦却退后一步,扫了一个警示近扑的眼神,笑着伸出右手:“来,哥哥给你弹支曲子。”

小美看了看她左肋,娇笑着接过花束,闻了下,凑近踮起脚尖亲了一口:“沙宝,你是怎么做到的?”

沙小弦牵起她的手,在众人注视中,慢慢走到一侧的花棚坐下。“花了我五十万新币,借用铭少爷的名义,让五处的电管同时听令。”低低的声音一直响起,“我报了铭少爷的电话,他们查都不查就信了,为了定做这几个气球,我跑了很多地方。”

小美突然说:“3341520。小舅舅的电话。”

沙小弦笑着回答:“你说了也没用,我脑子记不住东西。”

小美直着眼睛一直猛盯着沙小弦瞧,突然靠近身子耳语:“说吧,你还有什么目的?”

沙小弦坐着不动,也不转头,却笑道:“那边站着的就是向玲玲?”

“怎么了?”

“没什么,我出场盖住了她的风头了吧?”

季小美哈哈一笑:“沙宝,你真是搞怪啊,真的要给小舅舅身边每个女人打招呼?”

沙小弦微微一笑:“是的,我要她们都记得我。”

“你喜欢我舅舅?”季小美嘻嘻地笑,“觊觎他的女人可多了。一点也不夸张地说,只要是新加坡年轻的女孩,都听过小舅舅的名字。”

“不,我仰慕他。”沙小弦再次沉静一笑,那种自持让小美出现云里雾里的表情。继续扫视一眼全场翩然玩乐的男男女女,沙小弦又说道:“你要帮我做件事。”

“是什么?”

“向铭少爷承认你是自愿回家的。”

“好,没问题。”

小美一口答应,又转到另一件兴趣事情上:“向玲玲是新加坡第一名府千金,沙宝打算怎样赢过她?”

“来。”

沙小弦站起身,向小美伸出右手,笑着说:“让你看看我的本领。”

满场欢笑,香鬓缭绕,美女们浅语低声,众男士三五散开,各自带了女伴跳舞玩乐。自从李铭远站在了花棚边,有意表现出和玲玲组成一对,其余所有的女孩都拿着高脚杯,纷纷打过招呼笑着离开。

李铭远始终站着不动,就连礼服纹理也不起半点涟漪,玲玲悄悄靠近了他身边,他转头一笑,解释了她的疑惑:“朋友。”

“小美的男朋友?”

=奇=李铭远顿了一顿,笑:“不是,她是女孩。”

=书=玲玲转脸看向那边悄声低语的两人,微微一笑:“她到底是谁?”

=网=李铭远也转头看了看,只能看到两人靠在一起的背影。他想了想才回答:“小白脸。”

玲玲滑下手,摸着贴身裙幅,轻轻蹙起秀眉:“就是她把铭远的手打断的?”

李铭远还是笑:“是场误会。”

玲玲咬住唇,什么都不说了,就抬起迷蒙的眼睛,侧头看着一直微笑的男人。李铭远笑意不减,微微躬身,低向她精致的脸,似乎一阵温柔的气息就包裹了她全身。

“玲玲在生气?”他凑近她耳边,嘴唇隔离她脸侧不足两公分。向玲玲紧抓着裙幅,秀气的脸浮起一层淡红,稍稍地不动。“这就乖了。”他笑得很满意,慢慢离开了她的侧面。

这时,小美走过来表示她很高兴回家,李铭远淡淡地嗯了一声,盯着眼珠沉静的小白脸猛抽一口烟,向玲玲抬手轻咳,却没得到预期的效果。——李铭远还在抽烟,看的是对面;对面清俊的女孩子却在看她,嘴角含着笑。

这种笑容不同于笑不露齿的典雅之美,而是弧度向外轻抿,似乎带了些什么。还没等到玲玲分析出怪异的感觉,沙小弦转身走向高台,坐在了钢琴前。

小美拉起泡泡纱,欢快地跑了过去。

“挑衅?”玲玲秀眉一颦,喃喃说。

李铭远弹开烟,居然听懂了她的意思:“不是,她明白了我的用心。”

“什么用心?”

试探她的用心,但是没人回答。

玲玲侧头看向,眼里存了疑惑。李铭远面对她,微微一笑:“她就是这样的人,总是讥笑我,无所不用其极。”

柱台上。

沙小弦伸出一根手指,弹了一个音,说道:“来。”

季小美更靠近了点,好奇:“怎么了?”

“这是什么音?”

“嗦。”

沙小弦又弹了一个,小美接着报:“发。”

两人依次试了一排音,叮叮咚咚地很清脆。小美一直面带不解,抓着泡纱左看右看琴键。最后,沙小弦笑着说:“小美很有绘画和音乐天赋。”

小美噘嘴:“所以呢?”

沙小弦笑得开心:“我嗓子不好,想请寿星小公主唱首歌。”

小美骄傲地扬起下巴:“没问题,我考过声乐五级。”

“那好。”

沙小弦坐着不动,双手灵活扬起,一串清脆悦耳的声音连接响起,这次毫无差别地连接到了外面的喷泉,打动人心的旋律穿透夜空,经久不息。

海岛上空飘荡着绵绵乐声,小美仔细听着前奏,哼唱:“1 1 7 6 5,5 0 5 5 6 7 1……”琴键飞舞不断,营造出的浪漫迷人效果也不间断,沙小弦嘴角笑容更盛,却淡声说:“不会唱歌词吗?”

小美不服气:“是中国歌吧?我不熟。”

沙小弦停下来,凝视着她说道:“那怎么办,我靠这个向你舅舅表白的。”

小美咬嘴:“到底是什么歌?”

沙小弦越过小美的纱裙,看到台下静止站立的两条人影,慢慢地加大嗓音:“第一次。”她侧身又叮咚弹了几个音,强调着说:“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人。”相信这次声音成功地传到李铭远耳朵了,他的后背没什么反应,摸烟的手却一抖。

宴席转入灯火辉煌的大厅内,满室胜景难收,仿似置身欧洲古老宫廷。李府巴洛克风格鲜明,精美的地毯加强了这一浪漫气息。玲玲盈盈站在楼梯上,对着一直沉默的李铭远说:“最火热的宫廷宴席已经开始了,你不打算向他们正式介绍我吗?”

李铭远抬头环视全场,淡淡一笑:“身份不够。”

玲玲抿唇:“是说我不够做你未婚妻?”

李铭远执起她的手,躬身贴了贴他脸侧,极具绅士风度。“玲玲自己玩会,我去换件衣服。”他笑着放开她的手,转身朝楼梯上走。

身后突然传来玲玲迟疑的声音:“铭远。”

李铭远站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喜欢那位小姐?”她的嗓音说得无比凝涩。

李铭远停顿后继续朝前走,离开了众人视线,什么都没说。二楼走廊盛炽灯光,照亮了每个角落,尽头,如约站定一道米色身影。

沙小弦依墙而立,等着李铭远回来交人。“文叔呢?”她直接对上默默走过来的李铭远,问出在意的事。后者单手解开礼服上的双排扣,越过她走进衣帽间,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沙小弦跟了进去:“小美毫发无损地回来,你应该兑现承诺。”

李铭远取出一件海马毛面料的休闲西服,提在手里,转身说:“小白脸,先帮我穿上衣服。”

沙小弦慢慢地坐了下去,沉身在沙发座里。聪明如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你只要告诉我一句话——文叔是活的还是死的。”

李铭远走过去,将衣领轻轻放在扶手上,也坐了下来。“活的,出了点意外,我送他到国外做手术去了。”他盯着对面,淡声说,“下次我把一个完好无缺的文叔送到你面前,你放心。”

沙小弦抿住唇,与他对视。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都直眼不避,各自沉静地探视对方。那种笃定与深沉,显然标示出他们的心思密度在同个等级。

“小白脸长得很好看。”李铭远先开了口,笑着说,“每次看到你这种表情,我几乎都相信了你说的话,相信你是真的‘仰慕’我。”

沙小弦一笑,静静地说:“我本来就喜欢你。”

“那证明给我看。”李铭远突然盯住她一动不动,嘴角笑容含风,“不管你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证明给我看,让我也死心塌地爱上你。”

相对于他的持重,小白脸表现得很放松。她笑着说了一句:“你等等,我先酝酿下情绪。”

李铭远收了笑容,站起身,淡声说:“你走吧,文叔我会还给你的,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沙小弦也站了起来:“李铭远,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人?”

“相信?”李铭远猛然转身,将衣服随手丢弃到沙发上,冷笑,“你会相信一个嘴里说爱你,脸上一脸平静的女人?”

沙小弦居然叹了口气,垂下眼睛:“你是一定要听文艺性表白?”

李铭远突然大步走过来,伸出手,冷着脸抓向她胸口:“你他妈听话重点果然有问题。”沙小弦低身一蹿,躲在一边,等李铭远冷眼横向时,她突然以速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一把将他抱了个满怀。

如同瞬间石化一般,李铭远僵直着身躯,两手保持外扬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办,只想天天呆在他身边。第一次主动抱人,心里怦怦跳个不停,不信你自己听。”她猛吸一口气,把头闷在李铭远怀里,一鼓作气地说,“李铭远,我喜欢你,你当我男朋友吧。”

李铭远站着不敢动,胸腔萌发的微温气息混成一团,他的皮肤好像烧灼了,衣染清香从衬衣袖口渗透出来,竟是带了温热的颤动。再看他脸侧,自耳尖至下巴,也升起了一线淡淡的红。

“沙小弦,我警告你,不准骗我。”他垂下眼睛看了很久,冷冷地说,“要不你就死定了。”

沙小弦等了半天没等到他的回抱,低下头,把牙一咬,手收紧了些。她听到怦怦响的声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心跳,干脆抬头,闭上眼睛朝他脖颈吻去。

嘴唇磕到了一点冰凉,过了会,那里的皮肤变得滚烫。她尝试着动了动嘴唇,轻轻地摩擦一下。

但是很快地,一股反常的感觉就涌上了喉头。尽管李铭远的身上还是那么热那么香,可是沙小弦的脸已经发白了不少。她猛然推开李铭远,捂住口,两三步蹿了出去。

“沙小弦——”李铭远发誓从来没这么愤怒过,他随手抓起一个台柱上的珍珠摆件,恶狠狠地砸了开去,“你他妈地玩我是吧?”

小美慌慌张张走了进来,惊惶地捏着裙子:“小舅舅,小舅舅你怎么了?”

李铭远转过身,长长地呼吸几下,平息怒气。房间里死一般寂静,他背对着小美,伸手指向门外:“谁知道小白脸到底怎么了?”

身后传来小美吞吞吐吐的声音:“沙宝吐了。”

李铭远默不作声站了几秒,突然朝沙发脚一踢:“老子没惹她,她凭什么吐?”

小美再次期期艾艾:“小舅舅,有可能是……”

“说!”

“沙宝有洁癖,她嫌你脏耶。”

李铭远如遭雷击,身躯挺得更加僵直。沉默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后,他冷森森地说:“他妈的小白脸,老子还是处呢!”

两个人的转变

强吻事件三天后。落荒而逃的沙小弦再也没出现,像是锦鲤跃出水面,吐了个漂亮的泡泡,然后划动鱼尾往深处去了,只留下小美一脸不解。“小舅舅,是不是你说过什么?”

李铭远坐在沙发里,抬手按开电视屏,不作声。

“沙宝说过要追你的耶,我故意告诉她你的号码,怎么可能没后续?”小美撑住下巴,坐在高脚椅上一甩一甩地,观察小舅舅的脸色。

李铭远神色不惊,雷打不动地看电视:“你想找她自己去。我给过她机会,怎样处理是她的事。”

小美讨了个没趣,噘起嘴:“你就装吧,小心沙宝心思拐个弯,用到别的地方去了!”

电视里正在放财经报道。李铭远眉头淡淡锁起,观察了半天股市动荡才反应过来。他移开眼睛想了想,略为迟疑:“我好像真的说过什么——”

小美一看他脸色就叫了起来:“看吧看吧,肯定是小舅舅把沙宝赶跑了!你赶快想想,到底说过什么?”

时间沉默。英俊的男人也沉默。脸色暗晦得胜过阳台上撒进的斜阳落晖。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说:“我叫她再也不用来找我了。”

又过了两天,李铭远一切生活照旧,白天代替兄长去李家财团巡视,晚上消遣娱乐场所。酒店经理都给他预留了桌子,他遣散众人,独自一人站在顶楼幕墙边俯瞰万千灯光。

下面辉煌连成一片,而大厅内除了悠扬的钢琴声,空气都显得冷清。伴随着悦耳琴声,一道温柔缠绵的嗓音在低唱:“第一次我说爱你的时候,呼吸难过心不停地颤抖。第一次我牵起你的双手,失去方向不知往哪儿走……”

这首曲子在小美生日宴上弹奏过。李铭远静静地听着,想起往事,失笑:“小白脸的手段真是高超。”

她自己跑得不见踪影,却留下他像个傻子在原地一遍遍回味。

悠荡乐声中,黑色西服的下属推门而入。

“范疆,你不觉得太静了吗?”李铭远回头,对着头号扈从微微一笑。范疆杵着铁塔身子,面无表情地说:“铭少爷不去订约的桌子,来这里看星星?”

李铭远将手插进西裤口袋,笑道:“肯定是下面经理催你了。——走吧。”

半开圆形拱台上是VIP限量消费。茶色玻璃几上摆满了各色果饮及洋酒,都是李铭远平时光顾过的牌子。随座的两位美人衣着高雅,皓白的手腕轻扣玻璃脚杯,还没尝到红色帕特洛,那种气味和芬芳就引人遐思。

李铭远坐在两美中间,出乎意料地矜持不动。美人敬酒他并不喝,只笑着说:“你们可以去跟经理打招呼,就说已经陪好我了,酒水照样有我签单。”

两位美女不解,妆饰精巧的脸流露出一丝惋惜。李铭远又笑着吩咐:“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就连范疆也微微动容,破天荒地坐下来,专注地打量对面。“铭少爷,你这是?”

李铭远低头抽烟,淡淡皱起眉,不说话。范疆给他倒了一杯果饮,他抬头看了一眼,说:“换薄荷汽水。”

范疆依约倾倒。李铭远拿起玻璃方杯喝了一口,又弓起手背推到一边。“难怪小白脸要喝。刺激口腔用的。”水杯边缘渗起晶莹的小泡泡,像是无数个破灭的梦幻。他用手指轻轻抚着杯口,低声说:“范疆,我知道那天她不吃晚餐的原因了。”

范疆不接话,恢复了往日的铁塔雄风。

“小白脸没有味觉。”李铭远猛然抬头,眼睛直直地盯住空气,目光茫然。“今天小美才跟我说的。”

范疆迟疑地动了动:“今天?”

沉默了几秒,李铭远一手捞过杯子,完全喝光薄荷汽水。“去商业街的时候看到了小白脸,走电梯,她下我上。迎面过去没一点反应,她像是不认得我了。”

范疆忍了忍,没去打断迟缓的语声。

“我回去问小美,小美才说她的事。——脑震荡、味蕾丧失、神经末梢坏死。看来她说她坐过牢是真的。”

李铭远皱着眉:“范疆,你去帮我把她找出来。”

又过了五天,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12月上旬。新加坡气温适宜,保持了近一周的干爽天气。李铭远连续五天呆在公寓里,兴致怏怏足不出门,医生给他检查过身体,也没查出任何原因。伦恩的伤势也好了,飘着长毛一路跑进来,围在他脚边转圈。范疆派出去的人总算有了回声,送回了一本打制精细的册子。

李铭远翻开报册,细细查看,那上面是下属们蹲点狮子洞才搜集到的讯息——

小白脸每天上午10点出门,去美肤沙龙做健康SPA;下午2点购物;4点到6点赌马;晚上到处闲逛,只限足于律法街。

而且是循环往复从不间断。

李铭远紧捏着纸页,不由得微微抬起眼睛:“这是什么?——小白脸突然转了性?”

从一个低调谨慎的人变成血拼一族,站在沙发边的小美也不相信。她皱着眉毛弹了弹纸册:“不对吧?沙宝每天这个时候是帮小孩子写作业的,写完作业还要打会玻璃珠子……”

李铭远侧头看了她一下:“连小孩作业都做?”

小美讪笑。

李铭远摸了摸伦恩的毛发,低下脸说道:“……不是一般的恶劣。”

湾道跑马场。李铭远站在半透明的贵宾台里,低头看下面人群。四周看台站了不少观众,大多用报纸遮挡移过来的太阳光,双目粼粼地巡视马匹。

小白脸也混在人群里,侧对悬台,头上戴着墨绿色的棒球帽子。她两手插在衣兜里,闲散地站在第三列最左边,一副斯文老实的样子。

李铭远透过玻璃幕墙后的监视器看小白脸,一直觉得她很神奇,今天再次逮到她的身影,更是加深了这种感觉——撩拨他的时候无处不在,无恶不作,惹他上天入地地斗狠;和小美呆三天,整人、赌博、打架坏事她都做光了,还能收服小美的心;退散的时候走得比谁都快,而且干净利落,像是没来过一样。

今天还有些突发状况,李铭远默默地看了一会,也是突然发现的:小白脸帽兜里有东西在晃动,一只几乎看不清眼睛的小狗冒出头,舔了舔她的耳角。小白脸掰下一块饼干,肩膀动都没动,反手喂给它,又按下它的头,把可怜的动物塞进了原口袋。

李铭远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有她的地方就不无聊。”

很快这句话也验证了。大概是小白脸赌输了马,她先杵着身子硬站在那里,过了一分钟才捞起纯净水瓶,猛地砸了出去:“会不会跑啊?不会跑回家带孩子!”被骂的骑士窝了火,回脸比了个中指。小白脸不甘示弱,低头又抓起座位上的几瓶水,兵兵乓乓丢了出去,她那手劲奇准,一砸一个中,5号马师的头盔被砸得歪歪斜斜,马蹄子也被扯得后退。

随她一样押5号的马客哄堂大笑。贵宾室里经理本来陪客站着,看到有纠纷身子动了动,准备去叫保安。李铭远回头扫了一眼,冷冷地说:“不准动她。”

经理张嘴放下电话。

底下刁难继续。

小白脸一身深色服装,只有脸蛋从棒球帽下露出来,反射阳光,发出耀眼的白。她的眼睛藏在帽檐下,让镜头捕捉不到她的情绪。只是整体上觉得岿然。

李铭远先散漫地盯着看,看了几眼后,突然又发现有些不对劲:小白脸的帽兜很安静。

李铭远想了想,吩咐操作视频的工作人员:“镜头打底一点。”

果不其然,当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前场纠纷中,观众哈哈大笑时,一条弱不禁风的小狗穿过众人脚缝,穿过两排塑胶椅,仃伶伶地爬上一个男人的座位,以弱弱的小嘴,叼出了他的薄皮夹。

然后一溜烟跑了回来。

李铭远嘴角又翘了起来。他看到小白脸恢复冷淡的样子,吹了声口哨召回小狗,提起瘦不拉几的小黄毛放回帽兜,兜着手施然离开。

李铭远弹了弹定格在5排5号的镜头,转身问经理:“这男人是谁?”

经理凑上前,仔细辨认:“……是何律师吧……”

李铭远盯了经理一眼,经理的回答马上利索了:“我们这里的老会员,何成,32岁,长期买5号马,天天都要来……”

“什么来历?”

“移民办的咨询律师。”

李铭远皱起眉头,低头抽烟。镜头里的何律师还有后继动作,只见他拿着手机,空出右手去拍口袋,似乎是发现薄钱夹不见了,神色有点惊讶。同时他的电话还在继续说着什么,最后他微微一笑,说了个口型“好”字就挂断了。

何律师穿好风衣,转身离开了跑马场。

李铭远看得很仔细,脸色不知不觉布满阴霾。别人还没弄清楚什么,他早已一手弹开了烟,冷笑:“我说小白脸怎么不来招惹我,原来是换了目标。”

文艺性告白

沙小弦挂断电话,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何成律师感谢她拾到了钱包,约她傍晚六点来茶餐厅见面。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盛装出席,牢牢把握住何律师的视线,当然,能引起他的兴趣更好。——目标人物生性儒雅,喜欢与淑女交往,好在她这连续一周的美体SPA也不是白做的,皮肤经过水的滋润,变得娇柔嫩白,改变了以前的苍冷,大大提升了全身散发的优雅味道。

其实就是对症下药。

通过明察暗访,沙小弦对何成的兴趣爱好掌握了大概,现在制造了见面机会,她马上精心打扮起来。

浅蓝皱褶花边衬衣,从小立领下抽出两条缎带系成蝴蝶结,攒得她的瓜子脸更加清灵。下身穿同款秋裙,长度适宜,和脚下的软底小皮靴搭配起来,显得既时尚又不失典雅之气。

沙小弦处理好全身衣装,再戴上重金定制的假发。黑而直的发丝披在脸颊边,像是清瀑倾泻而下,衬着纤长的眼睫,雪白的肤色,镜子里的女孩马上化身为中国娃娃,面容胜过砚玉,精致而秀气。

她照了照素面妆容,表示满意。又提起了装着旺财的竹编篮,按下可怜兮兮的毛绒绒脑袋,笑:“现在你叫rocky,嗯?”

换了新名的旺财弱弱地抗议一声:“汪。”

沙小弦弹了下鲜花边栏,笑着说道:“记得我是淑女,你是名狗。别穿帮了。”

沙小弦带着rocky光彩照人地来到约定地点。她从花篮底抽出一张大钞,俏生生地拎着,夹在两指间抖了抖:“喏,小费。”

门童连忙躬身致谢,替她拉开玻璃大门。

排场做足了,沙小弦矜持地扬起下巴。她抚了抚裙子边角,确定没有一点皱褶后,才小迈着步子走进明亮大厅。隔着门,她已经看清楚了何成穿着风衣,坐在居中的位置里边喝咖啡边打量外面,气质较为内敛。

可是等她走近时,她能清楚地捕捉到对方眼里的惊艳。淡淡笑了一下,她抚裙坐下。

“何先生你好。”沙小弦嘴角轻抿,拿捏出一个恰当的微笑。

何成从呆滞中回过神,捂拳挡住嘴唇,咳嗽一声:“小姐怎么称呼?”然后拿起咖啡杯,低头遮掩脸红。

沙小弦看得十分清楚,却不动声色地笑:“你可以称呼我为沙宝。”

由于她的落落大方,化解了不少两人刚见面的尴尬。何成谈吐文雅,除了初见时的震惊,他的眼底总是浮出浓浓的笑意。

“那么沙宝小姐是住在狮子洞了?”他客气寒暄。

“是的,那个地方虽然穷,可我是百万富翁。”沙小弦依然眉清语浅,淡淡的矜持也把握得很好。她不想对方失去邀约贫民区女孩的兴味,继续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小朋友们都叫我沙宝姐姐,希望我资助他们去学校。”

“沙宝小姐资助了吗?”对方礼貌回笑。

沙小弦微微扬起面容,迎上吊顶灯光,她的雪白肤色一展无疑。这个角度,她又很满意。“当然。”

一阵水浴花草清香朝对座扑去,她不信他闻不到。

何成果然停顿了下,眼里闪过喜色。可能是很对他的品味,他饶有兴趣地追问:“沙宝小姐平时有哪些消遣?”

说到正题了,沙小弦莞尔一笑:“学习插花与茶道,闲暇时照顾小狗。”

这个时候,寂静无人的大厅内突然传来嚓的一声响,像是火柴划过匣面的轻巧。

沙小弦抿了抿唇,坐直了身子。

身后飘过淡淡的清香,薄而凉,若有若无地拂过她鼻腔。

对面何律师声音变得惊喜,又成功拉回她的注意力:“你喜欢泡茶?真是太巧了,我爷爷就是茶道高手……”

沙小弦微微笑着,上半身保持得体的聆听姿势,脚踝却轻轻一动,踢了下桌边的花篮。一道微弱黏软的小狗叫应声而起,熟练得分秒不差。

“沙宝小姐,请问刚才……是小狗叫吗?”何成的眉毛飞扬了起来。

沙小弦嘴角笑容更盛:“是的。我们家的rocky很害羞,看我宝贝它,走到那里都要跟着。”说着,拿起同样盛装打扮的花篮。

Rocky伸出经过梳洗打理的脑袋,吐出一截可爱的舌头,舔了舔女主人的手掌。沙小弦蜷曲手,用一根白净的手指轻轻捺着rocky的毛发,摸样十分乖巧。

何成静静打量着,像是怕破坏优美的氛围,小声说:“嗯……rocky是属于金毛寻回犬类?”

沙小弦抬了抬下巴,矜持一笑:“rocky,原产地加拿大的纽芬兰岛,是Labrador Retriever 第四代变异类型,随便一只也要上百万。”

何成马上收回迟疑的神色,转为深深俯察。

就在此时,轻微“嚓”的一声又传了过来,随后淡淡柴木香气如约而至。

高级香樟木味道。

只用火柴的人原来也在这里。

沙小弦是真的没想到。

她低下身,亲昵地靠近rocky,用手掌摸了摸它毛发,做出怜爱的姿态。凑近小狗耳边的嘴唇却低低地说:“闻到了什么吗?记住他的味道。等会我开了门你就赶快跑。”

逗弄了几秒,她终于回过头。

李铭远果然坐在身后。就在紧挨着的桌子旁,侧对着她和何成。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不带一点情绪波动,清冷无星地盯住他们,好像在看一出话剧。而且他理了个利落的精英头,额前碎发完全被清理干净,露出了白皙的脸,比以前显得更加英俊。

今天的李铭远表现得很安静。左手按住桌上的火柴匣,右手夹住烟,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抽。沙小弦回头看的这段时间,他保持着静态的对视,脸上表情都不改动一下。抬手时,一截深紫衣袖从空开的立领夹克里露出来,顶端的玫瑰金镶钻袖扣迎上光亮,醒目得张扬。

沙小弦的眼睛像排刷子刷了他一遍,然后转过脸,继续微笑:“何先生如果喜欢rocky,我可以把它送给你几天。”

对面美人巧笑倩兮,何成早已微微起了窘迫:“那不好,那不好,你可以约个时间再带它出来……”

沙小弦马上笑道:“好。我的电话是11——”

还没说完,空旷明亮的餐厅内突然响起一阵轻柔乐声,涤荡了热络的气氛。前面的钢琴曲调温柔过去,后面动听的女声使沙小弦微微变了脸色。

“各位顾客您好,我们‘典雅时尚’有幸收到了一段美妙的音乐,就是刚才大家听到的。它的播放首肯来源于一位尊贵的客人。同时,这位客人也为我们餐厅提供了一个美丽的故事——来自中国的女孩喜欢上了他,在生日宴席上向他表白,弹奏的也是这首曲子。”

话音渐渐淡去,一道低哑的嗓音即时响起,沙小弦一听,正是十天前她的“文艺性告白”:“ 我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办,只想天天呆在他身边。第一次主动抱人,心里怦怦跳个不停,不信你自己听。”窸窸窣窣碎响过后,她的深情又得以彰显:“……李铭远,我喜欢你,你当我男朋友吧。”

角落里有抽气声压住了录音尾巴。余散的两三个顾客纷纷议论,声音吃惊得吓人:“李铭远?李家的铭少爷?不会吧?”

“……他也在这里?”

“哪个幸运的女孩得到他的垂青?”

听到这里,沙小弦紧了紧手里握住的叉子,迎上何成惊疑的目光,扯出个笑容:“何先生别误会,这个声音不是我的,只是听起来像而已。”

“是吗?”何成眼里有着浓浓的疑惑。

身后传来轻响,有道压迫性的气息慢慢走近。

第二次强吻

银灰色外套,深紫衬衣,李铭远一站起身,浑身上下的亮丽就不容人忽视,更何况还带了层无形散发的张力。他一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摸出一根烟,将尾端倒转过来,对准何成嘴的方向,淡淡地问:“何律师抽烟不?”

对面突然走来一个有压迫感的男人,何成顿时懵了:“先生……你认识我?”桌旁杵着的身影挺拔不变,而且他冷淡地不回答,何成只得继续迟疑地说:“……餐厅里不准抽烟。”

沙小弦放下手中刀叉,咯的一声脆响。“你是谁?”她抬起眼睛看李铭远,清汤发丝下的脸色依旧雪白,仪容保持着得体的风度。

风度,这个是重点,不能吓跑了目标何成。

李铭远不看她,放下烟,只盯住何成微微一笑:“新加坡不准抽烟,我却有这个特权。——我是李铭远。”

大意的何成总算明白了什么,他站起身,结结巴巴:“噢噢——是铭少爷。”他转眼看看岿然不动的两人,有些恍然:“刚才说的中国女孩就是沙宝小姐吧?那她有了铭少爷还来——”

李铭远眼光聚集在何成嘴巴上,清冷中带了警告,何成看了一下他的眼睛,后面的话有效地震住了。

沙小弦突然低声一叹,慢慢地说:“真是不争气。”她不再看何成了,而是推开餐具,抓下餐巾丢在桌面上,冷冷站起身:“李铭远,谁给你这个权力来打扰别人进餐?”

“你。”李铭远朝前挤了一步,一股淡淡的烟草清香扑面而去。沙小弦皱眉退了一步,防止他再紧身靠近。李铭远笑了笑:“小白脸追过我,十天前我就答应了做你男朋友。”

沙小弦动了动眼珠子,精致的脸没有一点松软,依然雪白无颜色。她冷淡地说:“那是以前的事,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伸手推杵在面前的身子,没推动。

奇迹般的铁铸强悍。

完全被冷落掉的何成伸出手,小声说:“那铭少爷,沙宝小姐——我先回去了。”李铭远杵着身子不动,继续堵住沙小弦的路,摸出电话:“范疆,送送何律师。”

别人听不懂,聪明的沙小弦却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寒意,她嘴挑一笑,讥讽的纹路慢慢浮起:“李铭远,我警告你,何律师要是少了点什么,我要加倍地讨回来。”

李铭远低头看她,也不紧不慢地一笑:“你一向如此。”

何成被铁塔范疆半拖半请带出餐厅时,对峙的李铭远转过头,淡淡地说了一句:“何律师,下次你再盯着她这样看,我挖了你眼睛。”

何成肩一抖,被拽出去了。沙小弦一等他完全离开视线,突然右手握拳,一阵风地朝李铭远脸上打去。李铭远有了多次对阵的经验,左掌马上一抬,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小白脸今天真好看。”他笑着说。

沙小弦盯住他,面色突然古怪了起来。“你放手,我想吐。”右腕挣不脱,她干脆用左手捂住了嘴巴,低下头,黑直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还一抖一抖的。

“你真的嫌我脏?”李铭远的脸色变得发白,手里像是握住了烙铁,马上丢开了。沙小弦从有限的视线里抬眼盯了他一下,一手提起竹编篮,捂住嘴头也不回地走了。

推开玻璃门,一阵清凉的夜风吹拂起她的发丝,冷意扑鼻,凉透了不少因狩猎失败的挫败感。身后又传来大踏步的脚步声,她趁李铭远再次强拉她手臂时,握篮的左手故意一抖,让旺财趁机跳了出去。

“说清楚。”李铭远脸色铁青,语气里十分坚持。

沙小弦拈起裙子,踢了他一脚。成功地抖开纠缠,她低着身子轻轻唤:“rocky,rocky,你去哪里?”

黄毛小土狗细细迈着碎步,根本不回头,一溜烟绕过墙角,跑掉了。沙小弦直起身子,对着一脸阴霾的李铭远冷笑:“你都明白了,还要我说什么?现在rocky跑了,你得负责。”

“负责?看来小白脸知道责任这个词哪。那我问问你,凭什么你招惹了一个男人后,还敢若无其事地叫他走?”

李铭远的气焰不比她低分毫。沙小弦与他对视,不避:“我一靠近你就想吐,这就是答案。”

李铭远借橱窗里的光芒静静打量沙小弦,看了有几秒,突然微微一笑:“小白脸,我差点又被你骗了。”

沙小弦横过脸,回头就走。

“刚才当着何成的面,我没揭穿你,因为我不准别人看轻你。”李铭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夜色中传来的声音也轻淡。沙小弦走在前面,嘴角始终噙着一丝冷笑,神色很是不以为然。

李铭远盯住她背影,又慢慢地说:“你自大,脸皮厚,满嘴鬼话,骗死人也不眨下眼睛。而且说话没个定数——小白脸,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真实过?”

沙小弦不回头,继续走:“哦,你以为呢?”

“我认为你还是在说假话,就是刚才要吐的那句。“

沙小弦失笑:“铭少爷,你举止放荡声名在外,我有身体洁癖是正常的。”

身后的李铭远黑了脸:“我什么时候放荡过?”

沙小弦嘴角翘起一笑:“放荡的最高境界就像你这种。做多了还自认为是雅趣。”

李铭远的声音大了起来:“小白脸我不准你诬蔑我——”话没说完,沙小弦突然转过身对他笑,他愣了一下,又脱口说:“你那笑是什么意思?”

沙小弦背着手,笑容不减:“在维加和乐都,我亲眼看到你抱了不少妹妹,这证明你是来者不拒的男人。”

李铭远身子瞬间僵硬,如遭雷击。他站在原地半天,才出声说:“你他妈地又误导我——我——不对吧,那两次只有茶水生和玲玲在场——”

回过神来看。

前面直发长裙的背影越走越远,根本不留意这边的事。她那清汤挂面笔直垂落,夜风都没吹动一丝涟漪。李铭远看到这,眼一沉,几大步赶上去,就要伸手去捞她手腕——

可是沙小弦反应更快。她突然转过身,以迅雷之势冲回来,再次将他抱了个满怀。李铭远这次只吃惊了一下,手臂马上紧紧圈起来,下意识地回抱住她腰身。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寂静中,怀里女人又做了一件让他更窒息的事:她突然抬起头,看了他的嘴唇一下。

李铭远马上不动了,还微微低下脸,有意降低目标的高度。他如此温顺地配合,沙小弦吻得也干脆,直接扑上去对准他的嘴。

四片嘴唇衔接在一起,一股冰凉合上了一股温热,还没等到辗转厮磨,那种冰冷的韧性就离开了恋恋不舍的嘴,猛地撤下了。

李铭远垂下眼睛,神色很是惋惜。紧跟着,他看到沙小弦强扭腰身低下头,眼色又变得冰冷。

他突然明白她的用意了:原来她是要证明,她还在排斥他的身体。

沙小弦哇地一声吐出不少清水,全部都是刚才在餐厅里空腹喝下的。她一边出力掰他的手指,一边弯腰说:“看到了吧,这个骗不了人。”继续哗啦哗啦地吐。

李铭远手指像是铁焊的一样,动都不动,继续圈住她的腰,连带着身躯也挺拔直起。他等了一会,突然拉过沙小弦的头发,将她的脸扯回来,继续恶狠狠地吻了上去。

沙小弦睁大了眼睛,喉咙急速收缩,嘴里酸苦不断翻滚。她恶心地抖了抖脸,强推开李铭远,倾斜着扒出身子,够到了灯柱再也不放开。

“铭少爷,铭少爷,对不起,对不起,求你别再过来了……上次亲了你一下我吐了整整一晚。”狠人沙小弦于是说。

李铭远冷着脸看她:“吐死了老子也要治好你这病。”

沙小弦的确吐得手脚发软,她攀附在灯柱上,疲力地摆手:“不敢了,我下次真的不敢了,你走吧。”

温柔的灯辉倾洒下来,罩住了矗立不动的李铭远一身。他默不作声站了一会,突然冷笑:“老子在你心中就他妈这么脏?”沙小弦抱住灯柱不回答,只是吐。他又冷冷问了一遍,没得到回音,干脆两步走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掌里的腕部居然在微微颤抖,不是抗拒地抖,而是像震撼。

李铭远连忙抬头,下意识去找沙小弦的脸。她侧对着他,白皙秀气的脸露出了发丝,直接对准面前街道。

忘了吐。

李铭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个俊挺的男人背对他们站在对街,拉开了车门,侧身进了奥迪,驱车利索离开。透过车窗,李铭远看到那人穿着白衬衣,咖啡色西服,是个不折不扣的型男。

“还看什么?”他忍不住喊了一声,拉回沙小弦视线。

沙小弦抹了抹嘴,低声说:“没什么,看错了人。”说完后她又吐,脸色苍白得没血色,又一连摆手,表示说不出话。

李铭远不知怎么地,发力踢了灯柱一脚:“简直莫名其妙。老子也莫名其妙。”他冷着脸大步向前走,拐过街角,也走掉了。

相爱的可能(改错)

繁华的都市,夜色倾泻出灯火的喧嚣。街面上依旧车水马龙,沙小弦背靠着灯柱,默默打量奥迪车消失的方向。

她不得不承认,杨散是个很成功的男人,无论做什么事,他都是一步到位。就像现在她披着厚直的长发,晚风穿透不进来,但是她的耳角和发丝一经摩擦,那道残缺的伤口又提醒她有这个男人的存在。

诚如他所见,她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记住杨散这个名字。

沙小弦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旺财拐过街角,又乖乖地跑了回来。黄毛小狗弱弱地叫了她两声,她踢了踢脚边的篮子,善解“主”意的小可怜又乖乖地爬了进去。

沙小弦等彻底恢复了体力,才提起花边竹篮,对准毛茸茸的脑袋笑:“闻到李铭远的味道了吧?以后有可能要帮姐姐找到他。下次制造见面机会,还得靠你牵线搭桥。”说完后,随手将摸来的战利品塞到了篮底。——这次以勇猛之姿冲上去抱住李铭远,她勉为其难地摸到了他外套口袋里的东西:铭少爷御用火柴。

对街有家亮闪闪的糖果店。沙小弦走进去买了一袋巧克力,提着竹篮回到了狮子洞。鱼尾街的孩子站在路灯下好奇地打量她,她看了看全身的行装,抖了抖透明玻璃纸袋,笑着说:“姐姐穿得漂亮点就不认得了?”

人能变得漂亮,气质能变得优雅,可是沙宝姐姐的嗓音永远不会骗人。孩子们呼啦围过来,吵吵嚷嚷着要吃糖。沙小弦举高纸袋,嘴角含笑:“来,先告诉姐姐,今天巷子里来过什么人?”

例行一问,孩子是最好的侦察兵。

“没有谁来,都是我们洞里的人。”

沙小弦嘴边笑容落下轻松:“那就好。”

事实证明,她在餐厅外看到的奥迪车主的确不是杨散。

“不过邬爷爷送郑伯伯(郑医生)出洞时,邬爷爷突然好生气。”

等回到了小院,师父已经搬了个竹椅,摇摇晃晃地坐在大门口。沙小弦放开旺财,轻轻地走了过去,还没开口,师父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透出的光依然精明干练。

“回来了?”

“嗯。”她阖上大门,拉亮了前厅灯泡。

“老郑来找我喝酒,说你被人打断过肋骨。”师父的脸色非常严肃,不再是以前笑嘻嘻的懒散。“你这样的身手一般人放不倒,你老实说,是不是李铭远干的?”

沙小弦默默站了会,没有回答,晕黄的灯影从她头顶撒下来,延续到脚边有一圈黑点。

“跪下!”老邬突然冷冷一喝。

沙小弦马上双膝着地,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上。

“说清楚!”

沙小弦抿住嘴,头磕在青砖面上,冰冷彻骨。她一连磕了三个头,语气毫不犹豫:“师父,有些事的确要您知道。”

老邬没说话,只用棒子点了点砖面来代替他回答。

“师父还记得一个月前我去大使馆的事吧?”

“申请公民签证那次?”

沙小弦跪伏到底,面朝下,完全是古代奏请长辈的姿势。“是的。”她继续说,“我其实去了三次,他们都拒绝了我,因为我在中国有案底。”

老邬再敲了敲地面:“你不是有半年的长期访问签证,还要绿卡做什么?”

“访问证是阿汀在7月初帮我办的,已经快到期了,我爸爸还没有回来。”

老邬半天没了声音。

沙小弦继续禀奏:“因为我有案底,一到时间新加坡警方就会怀疑我滞留动机,他们一定会找个机会遣送我回国,所以我必须取得永久居住的权力——转入新加坡国籍。”

“师父您不知道,移民局这边很歧视我的出身,每回去他们都不给好脸色,而且推脱说我资格不足,不受理我的申请。”

“阿汀也帮我跑了七次,都没办法让他们松口,最后,我只能在李铭远身上动心思。”

“等等,等等。”老邬伸出了棍子,薅了薅沙小弦的头发,制止她一股脑说下去。“你意思是说——你提前叫阿汀搜集李铭远的资料,还不是为了找文叔这事这么简单?”

沙小弦恭恭敬敬跪伏说道:“是的。除了找回文叔,我还想和李铭远结婚。”

老邬一棍子已经刷了下来:“你疯了吗?李铭远是什么人,哪是这么好糊弄的?”

沙小弦跪着不动:“我知道。只有他才能在最短时间里拿到签证,如果走正常途径,我必须等上一两年,而且还没申报的资格。”

当然,和新加坡有权势的男人结婚是最快的方法。

老邬冷哼:“一定要他?这小子我不中意。”

沙小弦又抿住了唇。她默默考虑了很久,久到灯影打到砖面上似乎晃动了起来,才出声说:“师父,我知道以前在大王村时,白家叔伯来找过您。”

空气里有了一会寂静。随后才响起老邬拖长了语调的一声“嗯——”

“您一定听过杨散这个名字。”

老邬没说话。

“师父以前老爱听京剧,但是每次放到政府竞选的新闻,您就不转台。”

老邬叹气:“是的。白当家的要我劝你回去,我没答应。他对我说过杨散的一些事,听到有这么厉害的年青人,我也有些好奇。”

沙小弦又沉身伏在地上:“杨散的确精于谋略,城府深,普通人不是他的对手。”

老邬沙哑地笑:“所以你找上了李铭远?”

“只有李家才有这个本领,能最快地拿到签证。”沙小弦慢慢直起腰身,面无表情地说,“杨散如果知道我在新加坡,一定会赶过来阻止我,然后慢慢地渗入到我的生活。他为了留住我连命都不要,我还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

老邬重重叹了口气,起身满屋子转。看了几眼一脸倔强的小徒弟,又叹气:“我也不瞒你,小丫头——我本人比较看好杨先生。”

连称呼都换了,沙小弦身躯瞬间僵硬。

老邬叹息:“起来吧,你再对师父说说,你把所有事托出来的原因是什么?”

沙小弦站起身,可能是心里的冰冷,让她忽视了膝盖的麻木。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出实话:“师父,我有些犹豫,我觉得我考虑错了,因为我不能这么自私,拉无辜的李铭远下水。”

“呵呵——”师父咧嘴一笑,盯着她:“小丫头善心大发了?”

“不是。”沙小弦老老实实地回答:“有两个原因。一是我以前误会他是个花花公子,就算被我骗了一次婚也能很快地离婚,没多大损失。二是我有洁癖,心里一直排斥他的身体。”

“那现在呢?”

“李铭远真的喜欢我了,而且我发现他本质不错,我不打算讨厌他了。”

晚八点,天淘沙李铭远公寓,里外灯火辉煌如昼。四辆政府御用的奥迪A8豪华轿车从海滨湾驶来,一路风驰电掣,最后稳稳停在了浮雕门柱前。

黑色正装的保镖当前下车,替新任国防部长李政扬拉开了车门。李政扬抚平DOLCE & GABBANA传统风衣面料,躬身从奥迪里钻了出来。

范疆早已经站在了门口,看到他走下来,深度鞠躬:“李部长。”

李政扬点点头,率领众人朝大厅里走。他的步履迈得平稳,修剪整齐的发角没受一丝震动,转眼看到阳台上伫立的季小美时,他的脚步依然果断,径直走向了目的地。

“铭远到底怎么了?你们一定催着我从市政厅赶回?”

后面的人噤声不语,一走到明亮欧式大厅,李政扬就知道了答案。

李铭远穿着蓝紫睡袍,正身端坐在暗花布艺沙发座里,漂亮的眼睛里有了微微的血红。他的脸色冰冷,空开的领口处、手腕、脚踝也泛出不正常的红斑,夹杂着很清晰的血痕。遍布的伤口如此之多,使得在线条流畅的深色睡衣映衬下,一股阴冷最大限度地彰显出来。

李铭远抿着嘴不说话,李政扬已经变了脸色,他一把抓过附近的范疆,冷冷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魁梧的范疆本来师出李政扬门下,现在被BOSS提在手里,根本不敢动弹。他被派往李铭远身边也是BOSS的旨意——好好陪护铭少爷,铭少爷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要想个办法打颗陨星下来。

“铭少爷外出了一趟,回来后就拿刷子擦身体,浴池的水都是红的……我们都劝不住他……已经伤了一名警卫……”铁塔范疆终于折腰,脸色惊悚地说道。李政扬一把摔开他,抓起几个摆件,火大地甩了出去:“你们这些窝囊废,上次他的手也被打断过,老子还留你们干什么?”

部下和范疆一样,对军人出身的李部长根本不敢反抗,只能硬生生地接下了各种丢砸。保镖们都站在门外,荷枪实弹严阵以待,看那架势,也是习以为常,就等上司真正下令,冲进去摆平全场。

“哥!”比李政扬不知“温和”多少倍的小主人说话了。

李政扬连忙坐了下来,陪着笑脸:“铭远啊,有什么事跟哥说说?”

所谓长兄为父,更何况这个“父兄”还是无止境地宠溺他。可以说,在整个李家,除去二十年前逝世的妈妈,他李铭远的地位是最高的。

所有的荣耀与尊崇都是爸爸李明耀和哥哥李政扬亲手推诚,不允许人破坏。他呼风唤雨活了25年,但是没想到会碰到异类沙小弦。

李铭远低下头,耳根又浮起一线淡红,在白皙的脸上很显眼:“哥,是我的私事,你不用为难他们。”

“看来我们铭远喜欢上人了。”李政扬散开风衣扣子,找个背枕舒舒服服地靠着,笑:“是哪家的千金?哥亲自替你上门请。”

李铭远看看手腕上的血丝及伤痕,低声说:“是个贫民区的女孩,还坐过牢。”

李政扬敛了笑,先冷冷地盯了范疆一眼,明显怪责他上报不力。看到小15岁的弟弟一脸沉寂,又软了口风,叹气说:“不管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只要铭远喜欢,哥一定帮你。”

李铭远抬头,微微动容:“哥不反对?你和爸不是劝我考虑玲玲吗?”

李政扬哈哈大笑:“那只是冲着向部长的面子,说说场面话。我们铭远是李家最大的骄傲,少了铭少爷的张扬,全家还有哪个敢笑?”

“哥,这是你真心话?”

深处豪门看惯官场争斗的李铭远很是怀疑。李政扬拿起专用古董杯,吹开茶叶,啜饮一口。再放下茶杯时,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语气加重了恳切。

“铭远眼光高,我相信你的眼光。”

李铭远低头不语,脸带淡淡忧戚。

“再说我们李家什么没有?只要能让你高兴,杀人放火的事我们也敢做。”

李铭远突然低声说:“哥,妈都死了这么多年,你和爸还把我当成小少爷宠。”

李政扬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并身坐下。“铭远值得我们这样做。你有足够的资本。”看了眼旁边依然愁眉不展的弟弟,大手拍了又拍:“怎么还不开心?”

李铭远淡淡皱眉:“……她嫌我脏,不喜欢和我在一起。”

李政扬再次哈哈大笑:“唉哟,是哪家的小妞,我一定要看看。敢说新加坡独一无二的明星少爷脏啊,她的心肯定比子弹还硬。”

李铭远推了推他,冷脸说:“哥,你去看看小美吧,她在我这里。”

李政扬马上收了笑,起身扣好风衣,整容说:“今天泰国诗琳通公主私人到访,总统正在摆宴款待她,我不能抽空离开太长时间。我先走了。”

大厅里只留下冷寂。李铭远静静地坐了一会,身体的疼痛抵过了心里的痛苦,迫使他逐渐冷静下来。细细考虑后,他唤来范疆做了几件事:订购一款淡紫的Gresso Steel,和他的手机是同一版型,好方便联系到小白脸;发动动物协会寻找一只黄毛小土狗,目前定名为“rocky”, 还可以悬赏。

范疆有些疑问,李铭远又冷着脸一一解释:“小白脸除了吹牛,能有几句真话?她说的什么Labrador Retriever变异犬其实就是普通小狗,还不知道rocky是不是它真名。她约何成肯定有目的,我搅了她的约会,她目的没达到,迟早要来找我。”

但是等了一天,小白脸没有一点动静。李铭远变得烦躁起来,叫范疆备车外出。

赌品+战术

地下疯狂赌城。

这个名字一点没叫错。疯狂的电子音乐,光怪陆离的幻彩灯光,各色各样的闲杂人等穿插在一起,穷凶极奢地点燃了最high气氛。沙小弦找了个偏僻角落,稳如泰山地坐在老虎机前,狂赌。

她赌了整整一天,对着不断变换的花果及数字7,凝神记住转过的周期。她发现这里的机子没有维加的好,吃掉她筹码的事情经常发生,赌了10个小时候后,她光荣地输掉了带来的3万。

老板当然笑得合不拢嘴,最后还叫前台的妹妹给她送去一杯汽水,沙小弦拿过杯子看了一眼,没喝。她今天套了件Henri Lloyd珠灰色高领吊角线衫,下身穿的是牛仔裤鹿皮靴,清清爽爽的美女打扮,相信妹妹不会把她错认为帅哥。

但是小妹妹没有走,对她一直嘻嘻笑。

沙小弦抿住嘴,转过头继续下压,对周遭世界依然熟视无睹。身旁站了个捧托盘的性|感妹妹,她还大马金刀地坐着,安然不动,该怎样赌就怎样赌。

诡异地很。

实际上敌不动她不动,更何况敌动了,她输了这么多钱,还没心思动。

小妹妹果然开口了,弯嘴说出潜在的规则:“美女姐姐,你的积分已经用光了。如果有贵宾卡,我们可以续点数,亏损的钱你以后再补;如果没有,我们这里不提供借贷服务。”

原来是——尽管她偏安一隅,安静地低调地赌,但是常在江湖上漂的老板已经看出了她的斤两:外来的客人不熟悉老虎机,逢赌必输,把钱输光了。

沙小弦伸出左手,啪的一声将最后的筹码拍在机子台面上,冷笑:“怎么,还怕我输不起?这还有三个筹码呢!”

同时,一截白净的手腕露出了长袖线衫,随着她的动作,上面环扣住的镂空手镯滴溜溜地转动,发出夺目光彩。

小妹妹的眼睛映着明亮,不由得眯了起来。

“看到了吧?”沙小弦用手指拨动黄澄澄的镯子,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翘着嘴角说,“飞龙轩翥,满清皇族遗饰,国际报价至少300万。”她这手镯内镶描龙纹饰,外兼王宇气象,乍一看根本分不出真假。小妹妹哼了一声,扭头就噔噔噔地走了。

送走了障碍物,沙小弦压下最后三枚筹码,眼睛死死盯在屏幕上,结果又开出了三个杂花,她顿时一股烦躁没哪儿发,干脆一把抓起椅子上的外套,直接走向了小型吧台。

“老板,给五新元我,打车。”她朝吧台后的老板说。

老板安之若素,品他的美酒。沙小弦又拍了拍桌面,不过是轻轻的,显得礼貌些。“我输光了。”

老板抬起眼皮子冷笑:“赌场只管进出,从来不管客人的死活。”

沙小弦抿住嘴,默不作声地站了几秒,再猛地抬手拍了一记:“说了你这破机子作弊啊,吞光了我的钱,吐出来五块还不行?”

“唉呀——”老板也猛地砸下玻璃杯,小气泡哗啦啦地甩了出去,一双眼睛瞪得比她还大:“愿赌服输你懂不懂?没品别赖我的机子!有本事你多拿点钱来啊?去拿啊?”

沙小弦冷着脸,微微避开了身子。异国他乡赌输了钱就找老板吵架,的确不是“有品”之举。她又站了会,横了一眼穿开衫的年轻老板,最后套好浅蓝短装外套,悻悻地走了出去。

低头走上通向外接街道的台阶,再一抬头,就发现李铭远站在入口处的旋转灯饰下,长身静立,帅得扎眼。

白色高领衬衣,缎面织纹休闲西服,简约的黑白两色彰显了他的不凡魅力,与他的静默一比,身后喧嚣世界似乎变成了陪衬。这么大的模特站这,沙小弦当然也注意到了引起的波动,可她的脸色并不见得转晴。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城的招牌,继续朝前走,虽然不是招摇过市,但也算得上是旁若无人。李铭远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慢慢地说了一句:“沙小弦,有空吗?有件重要事跟你说。”

既然称呼都换了,肯定是真的有正事要说。沙小弦停止了脚步,转身看着他。李铭远走了过来,看看她的脸,突然笑了起来:“赌输了钱?”

沙小弦沙沙地不耐烦:“说不说?”

李铭远还笑了一句:“输光了?”

沙小弦皱皱眉,扭头就走,沿着条形砖面越走越快。李铭远并没有跟过来,只站在了原处,面对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似乎在凝神思索什么。他的侧脸敛了些淡然,仍然带了铭少爷的矜贵之色。

他不动,沙小弦却突然动了。两三步走回去,急急地带起一阵风,不过她不是冲着李铭远去的,而是直接回到了地下城入口处,碎步下了台阶。

里面还是人声喧天。

沙小弦大步走向吧台,以前所未有的阴冷气质,砰的一声拍在桌面上:“给钱!”

年轻老板一看倒霉鬼又回了,照样没摆什么好脸色,冷笑:“唉哟,赌不赢想打劫啊?”

沙小弦把吧台捶得震天响:“你给不给?给不给?不给我报警了!”

老板也杠上了,嚷得面红脖子粗:“老子赌场是合法的!怎么,老子还怕了你不成?你叫总统来也没用!”呼的一下,突然有只手掌薅了过来,他低头躲避了,又接着嚷:“老子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女人!”

沙小弦两手撑在台面上,一拳落空,整个身子都要扒了上去,身后跟进的李铭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说道:“我来行不行?——她要什么?都给她。”

老板这才看清了后面还有个男人。他借着灯光仔细打量了两秒,脸上突然显出惊讶的神色,好像碰到了离奇之事:“是——铭少爷?”

沙小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她利用时间差杀回来,就是想看看老板玩什么把戏。没想到李铭远也来了,还不大不小帮了她一个忙:那杯小妹妹送过来的汽水,果然有问题,看老板也吃惊李铭远突然出现的表情,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有人授意老板这样做,而且十有八九和李铭远有关。

居然还有比李铭远更无法无天的人。

沙小弦从吧台里抽出五元面额的纸钞,夹在两指间抖了抖,顺带捎了个冷笑:“老板,我下次还要来,记得了。”她直接和黑了脸的老板面对面,笑得阴风阵阵:“我要赌得你倾家荡产。”

李铭远本来一直不说话,站在旁边为虎作伥,看到两张漂亮脸蛋快要凑到了一起,才猛地拉起沙小弦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拖了出去,不过临走前,他还是“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小白脸说话算数,老板以后要小心。”

沙小弦把五元纸钞折好,塞进了兜里。手指尖触到一点冰冷的玻璃钢外壳,想了想,还是掏出了特地按熄了的手机。这款手机才是她常用来联系熟人的,手机卡也是原来的那个。自从上次找顾翊暴露了号码,十天来,冷双成一直连命呼她,她不知道怎么应答,干脆关机,处于脱离冷氏监管的无政府状态。

偷偷按开手机朝前走,果然,齐刷刷的短信占满了空间——

“沙宝,文叔怎么样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沙宝,回来吧,我想看到你。”

……

“死回来!限你三天之内!”

妹妹居然发飙了,沙小弦抿了抿唇。她照例删除短信,还是只字片语都不回。这时候,旁边移过来一道身影,带了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看什么这么高兴?”

“你怎么还在?”她收好手机,冷淡地问。

通常这样说话能打击到人,但是李铭远渐渐练得无坚不摧,他甚至还笑了笑:“马上走。”

沙小弦走了几步,想想停了下来:“有什么事吗?”

李铭远盯着她,黑黑的眼睛动都不动,凝神看了几秒。他垂下眼睛有个思索的表情,才抬头微微一笑:“你刚才没吐,小白脸。”

“刚才没注意。”小白脸回答得神色不惊。“还有什么事吗?”

李铭远摸出淡紫款的Gresso Steel,慢慢地走了过来,弯腰塞进沙小弦上衣口袋。沙小弦并没有动,他的嘴唇偏向她耳角,温热的气息淡淡拂了过去,隔着若有若无的距离,既不急切也不温吞。

“里面存了我的号码,一定要接电话。”他让她虚站在怀抱里,衣染清香盈满她周身。

沙小弦微微一笑,突然发作起来,扣拳打了出去。李铭远早有准备,猛地顺手搂住她腰身,让粉拳结结实实落在了后背。他一句话都不说,一击得手,笑着松开了手臂。

沙小弦紧咬牙关,喉咙急剧抖了两下,硬生生地强压下恶心。李铭远趁她虚软时,突然又靠了过来,同样快速地抱住她,在她脖子上重重亲吻。

这下,沙小弦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转身找地方吐。

“你肯定有事。晚上来找我。”

李铭远笑得很开心,摸摸她的头后,一路扬长而去。

喜欢不是爱(改错字)

沙小弦等李铭远完全消失在视线里,直起腰身擦了下嘴角。很多时候,身体的排斥来自心理原因,不管是否厌恶他,她都打算不强迫自己。站了有一会,阿汀的电话打了进来:“沙宝,帮我找找小伟。”

“怎么了?”她冷淡地问,走过人行横道。

“小伟的伤已经好了,瞒着我提前出院。我怕他又去做混事。”

沙小弦挑眉:“阿汀,别人的事我们少管。”

阿汀的声音很沮丧:“沙宝,我是具奶奶带大的。小时候我爸经常出去赌钱,把我丢在一边不管,每次都是具奶奶做饭给我吃。”

沙小弦阖上手机,站在站台上等车。等巴士来了,她没有上去,盯着三三两两形色匆忙的下班族,又摸出了手机:“好,我帮你找到具小伟,而且帮你诊断根。”

上次放过狠话小伟都不听,这次她直接来个釜底抽薪。

随手要放进手机,突然又发现一条新的信息,时间表示20秒之前。而且居然是顾翊发来的:冷病倒,盼归。

顾翊可从来不是客气的人,这次使用了个“盼”字,沙小弦马上明白了事情的真实性。她不由得抬头看向落日余晖,眼里带着未曾察觉的迟疑。

留在这里继续骗人,还是走回去面对?包括能隐约猜测到的结果?

傍晚来临,车辆行人如流汹涌。沙小弦慢慢地沿着长街走,慢慢地消磨时间,具小伟作为嘻哈一族,到了晚上才显真身。正在老地方吃汤面时,上衣口袋里的Gresso Steel响了。

沙小弦置若罔闻,将筷子顶端在桌面一磕,攒齐,低头捞面条吃。她一直吃得很文静,直到喝完最后一口汤,前前后后共花了十分钟,期间,电话也响起过三次。身体暖和了,她摸出手机,按开了通话键,只放在耳边,不说话。

事不过三是她的原则,既然出现了第四次,作为礼应,她也会接这通电话。——只是不会主动招呼人,只传过去淡淡的呼吸。

李铭远的声音很轻缓,像是怕唤醒沉睡中的人。“小白脸,你在哪里?”

沙小弦将手机夹在肩膀上,两手到处摸荷兜,搜面钱给收银的老板。她掏出三枚硬币,李铭远在那边又说话了:“晚上到我这里来,我派人接你?”

“没空。”沙小弦走出快餐厅,迎面吹来一阵晚风,凉得她缩脖子。她随手把电话也掐了。站在流光溢彩的街道旁,面对茫茫夜景,她想了想又掏出电话:“李铭远,还记得具小伟吧?”

李铭远这次接电话的背景有些紊杂,时不时有轻音乐流淌出来,夹杂纷纭耳语,很像秀场环境。他嗯了一声,应该是把手机拿远了耳朵,传来的话音变得更轻。“稍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好的,铭少爷。”女孩子清笑的声音回应。

沙小弦却不等他忙完,什么都不再说了,直接挂上了电话。轻音和弦再次响起,她利索按掉,毫不犹豫。等到掌中手机完全沉寂下来,她才拨打过去,仿佛在考量李铭远的耐性,只是她的烦躁与不耐早就表露无遗。

“到底怎么了?”

李铭远显然是个聪明人,第三次接起电话时,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换到了安静的场所。

沙小弦回答:“给我能找到具小伟的地址。”

李铭远在那边沉吟:“你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我以前答应过你不动他,就一定不会食言,你没必要怀疑我。”他的嗓音透出凝重,清楚地澄清事实。

沙小弦再次置若罔闻,截断他的话,沙沙地吐出两字:“地址!”

“小白脸,这就是你找我的态度?”李铭远的声音也拔高了起来,变得冷厉,“基本的礼貌你懂不懂?想接电话就接,不接就推到一边?我两的交往还不到一天,你就嚣张得没个准形,太得意了吧?”

沙小弦沉默以对。那边也在僵持,不挂电话。最后,她平静地说:“对不起,我心里很烦,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但真心地说一句,我和你以后最好不要见面。”

不是“我们”,而是特地强调了个体“我和你”,相信那边的聪明人听得懂。随后,她不发一语按熄了电话。

六点到八点,沙小弦的足迹遍布地下吧厅、游戏室、娱乐城,地毯式地搜寻具小伟。夜生活五光十色,她的脸也冷得像快冰,仔细打听五处地方后,终于在一间K吧卡座里发现了目标人物。

只是目标被灌了不少酒,被按在沙发里起不了身。周围站着几个年轻仔,染绿发穿银环,绝非善类。沙小弦冷眼旁观小伟惨遭堵截强灌,依身吧台,慢悠悠地喝汽水。

对面墙壁上有块液晶电视,正在播放新加坡名阁千金向玲玲的秀场。头戴水晶冠冕的公主抿嘴而笑,一袭雪白狐裘更衬得人玉洁冰清。到场的嘉宾来头不小,经导播介绍后有内阁财政、外交部等高层,个个俨然端坐,镜头切换到身上时,微微颔首示意。紧接着,司仪又报出一个令全场振奋的名字:“有请第一贵府,李铭远先生上场致辞!”

喊声刹那间响起:“铭少爷!铭少爷!”

现场传出如雷掌声与欢呼声,好像底下众人都为之沸腾。看到这里,沙小弦木着脸,掏了掏耳朵。

原来是前些时日游客口中的“李向两家最后一把宣传”,要将向玲玲推到极致,足以配得起贵府公子的极致。

李铭远穿着正装西服上场,肩线自然,修身裁剪,配搭上深紫斜纹领带,整体显得英俊不凡。他走到向玲玲右侧,面临全场微微一笑,一丝矜淡的贵气活脱脱跳出嘴角。

底下人开始尖叫,沙小弦开始笑,只是笑意很轻,带凉薄。

这才是活在人前的铭少爷,戴了军阀财阀二代的鲜亮光环,不再是那个对外遮掩住恶劣的李铭远。

二代翘楚发言了:“非常荣幸出席玲玲的服装发布会。感谢各位到场的嘉宾及支持者……亚洲选秀是一场推崇时尚、牵动潮流的精神大餐,是一场见证美丽、演绎智慧的顶级盛宴,全新加坡得天独厚的公主,向玲玲小姐完全能够胜此殊荣……”

他的语言得体,风度适宜,引得台上佳人微笑不断,沙小弦转眼一看具小伟那边差不多了,连忙抓起玻璃杯,塞进三粒奘灵水苏糖,合着汽水吞了下去。

解酒药打底,溶解需要一点过程,她直接向卡座里走去:“嗨,绿毛勇。”

一众闹腾的年轻人抬起头,看见彩霓灯下出现白净的脸,脚步均是朝后一退。领头的绿毛勇眼里简直起了尖刺:“又是你?”

沙小弦微微笑:“又见面了。”

绿毛勇上上下下打量她:“你他妈不是小白脸吗?”

折磨人的游戏一停,瘫坐在沙发里的具小伟发出微弱的声音:“姐,沙宝姐,救我。”沙小弦却不看他,只对着上次交过手的勇仔微笑:“记得我的脸就行。”

绿毛勇的头发快要炸开了。他虎地捞起一个空酒瓶,指着对面说:“具小伟不是铭少爷的人,这次你管不着。”

“我知道。”

沙小弦不仅知道,还安然地坐了下来,眼睛仍是沉静:“我知道他借了高利贷,放债的要你来讨,你不管怎么做都是道场的规矩。我只想申明一点——我今天要带他走,条件你开。”

绿毛勇尖笑地坐了下来:“美女今天转了性?不动手了?”

沙小弦笑着说:“今天吃素。”

哗啦一声,绿毛勇抬手在桌角一敲,敲碎了酒瓶。趁着尖利的玻璃渣碎了一地,他得意地狂笑:“具小伟,你请来的美女姐姐比你聪明多了,知道这次再动手,以后连你奶奶的命都不保了。”

沙小弦突然眼一沉,随手削起一片玻璃,极快地抵住了狂笑的咽喉。锋刃割得她的手掌渗出血丝,可是她的眼睛比这还寒冷:“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你敢动具奶奶试试?”

对面的人抢救不及,但也有人用刀抵住了具小伟的脖颈。沙小弦看到这里,丢了碎片,微微一笑:“别紧张。我们继续聊。”

绿毛勇一共带了五个人,提出来斗酒,让他们喝满意了就可以走,不过还有个尽快还钱的前提。沙小弦满口答应,应了他们这边文武斗的规矩:文酒就是主半客满;武斗就是掷骰子定杯数。

六个人倒满了威士忌,银亮杯子一字摆开,对着同口径的十二杯份量。具小伟艰难地睁开眼睛,嗓音有些颤抖:“姐,姐,别喝,会死人的。”

绿毛勇不回头,一巴掌拍晕了他,拿起杯子:“我先喝。你接两杯。”然后一饮而尽。沙小弦稳了稳手掌,钳住杯口,同样喝完。后面依次有人跟进,她都抿住嘴,面不改色地接下酒招。

一轮过去,沙小弦没有倒,绿毛勇那边也没人倒。

再是骰子定输赢。

一个面相机灵的小青年应战,他的手指很软很白,轻轻捻起骰子,抛出了个6。按规定,再也没有比6更大的点数了,沙小弦低下长眉,想了想,丢出5。6减5等于1杯,她必须喝下6个1杯生啤。当她咬牙喝完份量,对面的人果然高兴地起哄,放松了警惕。

沙小弦趁机换走了骰子,再等她坐庄,他们陪时,那枚普普通通的白胶骰子怎么也转不到他们要的点数,次次都开1。而她把把出6.

这下,绿毛和跟班面面相觑,脸上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每个人都得喝5杯……

如此三轮过去,放眼全座,已经没有一个完好的人。沙小弦躬身坐在沙发上,捧住头沉淀了好久的酒劲,到了最后,她抹抹嘴角,扣好外套,拖着具小伟的衣领走了出去。

酒醉失控

花园路,人迹罕至。沙小弦将具小伟拖到水喉前,结结实实浇了他一脸。冷水沿着喉结抖缩的脖子下去,伶仃仃激起了昏醉的人。

她坐在花坛台阶上微微喘气,散酒劲。虽然没味觉,口腔里的火辣感刺激了她的舌苔,酥麻得难受,而且血液里流淌着这么多酒精,很大程度上点燃了她的燥热。

只是面色仍然洁白如雪,除了眼里的沉静渐渐变为散漫。

“姐,你还好吗?”具小伟连滚带爬赶到她脚边台阶,总算想起了发生什么事。

沙小弦招招手,示意他递过水喉,就着唰唰响的小水流,她双手掬满水,文静地洗了次脸。再用手掌接近软管时,里面晃动着一丝光亮。

动作顿时定住了。

“月亮。”沙小弦展开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具小伟面对喜怒无常的沙宝姐,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姐,你没事吧?”他不放心地又问了一次。

“其实我不能喝酒。”沙小弦撒落水,摸出口袋里折叠好的手帕,按着四角慢慢地擦拭脸庞,动作仍是斯文俊秀。“过于刺激脾胃。”她撑住脑袋,声音开始忽抖忽平,像是打滑的车轮:“阿澈不准我喝酒,他说女孩子要乖巧,以后好做个贤妻良母——贤妻良母你懂吗?”

她猛然抬头,瞳仁里的光如蒲公英散开。

“姐,你醉了吗?”具小伟想伸出手扶住她。

沙小弦挥开他的手,还是抱住了脑袋:“很多年前,我只醉过一次,姐姐离开了我,我哭着喝了整整一瓶白兰地,吐得胃出血……阿澈这个时候来了,哄着我,讲故事给我听……他对我说‘每个人都有另外一半’,还看着我笑——他那笑我也记得,就像,就像起了个小水涡。”

具小伟悄悄拉住她的手臂,使劲朝上提。沙小弦睁开微红的眼睛,一把打开他的手:“别碰我!”说完这句后,她的烦躁似乎找到了缺口,畅快淋漓地倾泻开来:“可是我他妈的怎么在这?整天给你收拾乱摊子?你知不知道我很忙啊!”

具小伟看着她散漫染红的眼睛,扑通一声跪下了:“姐,姐!我知道错了,别打我!”

沙小弦微微一笑,嘴角掠了点痕迹,像是浅绽梨涡。她一句话也没有说,长腿一跨,越过花坛,到后边去了。过了会,冷清的路灯光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温文俏丽的沙小弦提了根棍子慢慢走回来。

具小伟面如死灰,不断朝后退。“姐!姐!求求你!我真的知道错了。”

沙小弦笑得温和,净白的脸仿似罩了层瓷玉,但是她的脚步一直没停。“小伟,这次把你打残废了,你就会长个记性。”

具小伟惊恐地大叫,转身就跑。后面风声呼呼不断,两秒过后,厚重的棍子就击中了他的腿弯,力道猛烈。他“啊——”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沙小弦慢慢走上来,弯腰捡起了武器,抿住唇,说得淡薄无情:“小伟,我宁愿你残废地留在家里,也不要看到具奶奶伤心。”说完后,她扬起了手。

一阵眩晕冲上头,她的眼睛开始模糊。吸了口气,再努力抬起手臂,可惜劲头像棉花软絮。

原来是酒意彻底上来了。与此同时——

“小白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