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部分
《《异说三国》》 · 造粪机器 · 2026-07-25
大约是天不佑大汉,前朝的伏皇后全家弃市,尸骨未腐,今朝却又多了一个张皇后。大汉王朝的皇后难道都是这样的宿命么?张皇后微笑着,死并不是她所畏惧的,她惧怕是即便自己一死,也不能保全住皇帝刘禅。看着刘禅的衣角不住战抖,张皇后知道皇帝舍不得她,这几年的朝夕相处,皇帝对她不再是歉疚,而她对皇帝也不再是同情,都同样有着深深的眷念。兄长张绍已经死了,皇帝的位置也是摇摇欲坠,张皇后怎么可能吝惜自己的一条性命?所以她走到了前台,轻轻拉住了刘禅的手。
皇后虽然一言不发,但刘禅能感受出她的心意,她愿牺牲性命,来保全自己这个没有用的皇帝。大汉开国四百年,刘禅最仰慕的是秦末纷争,一统天下的高皇帝;是王莽篡位之后,中兴圣主光武帝;是以贩鞋起身,北抗曹魏,东据孙吴的先皇昭烈帝。痛恨的是失政于阉宦的桓,灵帝;当了数十年傀儡的孝憨皇帝。可是此情此景,刘禅居然只能是做那个孝憨皇帝,不仅朝政失于李兰,就连自己的皇后都不能保全,这样的皇帝,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四目相交的那一瞬间,张皇后看到了刘禅心中的痛苦,挣扎以及对李兰的怨恨,她的心中也恨李兰,可是这不是爆发的时候。皇帝隐忍多年,难道毁于自己;兄长全家皆死,难道也要让他们因为自己而白死?现在只有保住了皇帝,一切才会有将来。张皇后深深的明白这一点,对着刘禅摇了摇头,又再点了点头。
刘禅明白她的意思,摇头是要让自己千万不可冲动卤莽;点头是要让自己答应下面吕容的要求。大汉的江山固然重要,可是张皇后对于刘禅何尝不是同等的重要?或者自己本来就不该于李兰争,想想孝憨皇帝做了多少的努力,但是除了让曹操的双手更多的沾染着大汉忠良的鲜血,还能有什么效果?如果自己没有光复的心思,那么张绍不会死,皇后也不会面临这样的险境。刘禅也摇了摇头,告诉皇后,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去死,随后转身对吕容,道:“去请大将军来。”
吕容也早就看见张皇后上了楼阁,所以仔细看着她与刘禅的嘴唇,希望从口型上判断出他们交谈的内容。可是二人始终不发一言,只是互相地摇头,点头,接着便是刘禅开口,要请李兰相见。吕容不知道他二人打的是什么哑谜,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刘禅请见李兰必然是为了向他求情。看到张皇后的风姿气度,吕容也不忍心让这样一位绝代佳人毁在自己的手中,但是“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张绍已经死了,张皇后留下岂不是一个随时要爆发复仇索命的债主?吕容没有必要因为自己的心软,而为李兰留下这样一个隐患,所以她没有起身,又再拜道:“陛下欲见大将军,请先赐皇后白绫。”说着用背在身后的手,向张嶷等人招了招。张嶷等顿时明白她的心意,也都一起下马,拜伏在地,高声道:“请陛下赐皇后白绫。”
接着身后的数千将士也跟着重复了一遍,数千张嘴巴喊出来,自然比吕容一个人更有威势。刘禅与张皇后手心里,全是汗水,看来李兰是必欲置张皇后于死地而后快。刘禅本来想请见李兰,自己放下帝王之尊,软言相求,或者可以保住皇后一命,可是李兰居然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刘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对着吴班道:“主辱臣死,今日之事,将军以为如何?”
外面吕容的要求不仅过分,而且放肆,吴班的心中确实震怒,但面对刘禅的这一句问话,他却不得不慎重回答。几年来,李兰并没有因为吴氏是皇亲便有所为难,反而为他兄弟加官晋爵,就算是对方为了笼络人心,但也不能不算是有恩有义。反说刘禅,自先皇去世之后,吴皇后升为吴太后,便幽居宫中,与吴氏兄弟根本没有来往。而且刘禅并不是吴太后亲子,所以吴氏与皇室的关系并不算是十分的密切。虽然刘禅平日里或有意,或无意的拉拢二人,但毕竟他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给的也只是限于口头上的褒奖。
当然所谓的高官富贵,并不就一定是吴家兄弟愿意效忠谁的决定因素。可就拿当前的形势来讲,为了一个空洞的“忠义”名声,便将举族的性命放在砧板之上,任由李兰宰割,似乎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再者,李兰所欲者是要张皇后丧命,这与他吴班有何相干?于是吴班很巧妙的回避了刘禅的问话,只是拜倒在皇帝的面前,不住的叩头,并不作任何的回答。
刘禅看到吴班的表现,虽然是在意料之中,但仍旧显得十分悲愤激动,大吼道:“国家养汝等何用?”便要去抓旁边侍卫的佩剑,欲就地斩杀吴班。可身周围的侍卫都是吴班部下,哪能让刘禅得逞,都各自避了开去。张皇后看到刘禅如此失态,惟恐被李兰知觉,大为不利,遂福拜道:“陛下,臣妾甘愿一死以谢天下。”言讫起身,便要转身下楼。刘禅自然知她要去自刎,本待上前阻拦,可踏出一步之后,复见皇后转身,嫣然笑道:“臣妾能得陛下宠爱,万死而无憾。愿陛下善自珍重,以图将来。国可无后,岂能无帝耶?”
刘禅见张皇后如此,又听到下面军士再一次齐声喊道:“请陛下赐皇后白绫。”知道自己若是再坚持下去,只怕会引得吕容带兵进宫,强行为之,启时皇后连最后的尊严都没有。刘禅闭上眼睛,不愿再看张皇后,只是微微的挥了挥手,然后便听着张皇后轻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刘禅的眼角终于渗出泪水,心中暗暗发誓,不族灭李兰,自己便永世不再为人。
吕容在下面虽然不能听见刘禅与张皇后的对话,但看着张皇后缓缓下楼,复见刘禅动作,便知其事已成,于是高声道:“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身后一如张嶷,天翼等人也都跟着山呼万岁。在这几响震天的“万岁”之声中,刘禅知道皇后一去不返,更知道自己不能再表现出任何的悲愤,不能让皇后与张绍白白的死去,于是努力平复心神,强自对着吕容,道:“朕已赐死皇后,大将军可还有吩咐?”
吕容来之时本打算将张氏姐妹一并赐死,现下看到张皇后慷慨赴死,又不禁联想到张遵母子之死,竟不愿再言张霖之事。再者张霖一介女流,又非有皇后之尊,料来也兴不了什么风浪,就算是给叶枫留点颜面,留下她一条性命也无妨。于是吕容再拜道:“大将军再无他事。”刘禅闻言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诸位可引兵散去。”吕容领命而起,却并不就带兵离开。刘禅知她是必须要证实皇后的死讯才肯离去,于是也不再多言,只等着后宫传来消息。
吕容今日帮李兰铲除一大忧患,在得意之余,也知道自己作为有些过分,不禁想着回去如何向李兰交代。心中正没有主意,却听着后面有人高声喊道:“大将军到。”大吃一惊,转眼望去,果然看着李兰带人急驰而来。
第十三卷 第二百零一章
李兰骑着快马,片刻就到了吕容面前,看到爱妻满脸的惊恐无措,自己满腔的怒火也稍微得到些压解。他原本是在房中醉酒酣睡,却被叶枫生生地从床上拉扯起来。李兰猛然见到叶枫,既惊且喜,慌忙问他整日去了何处。叶枫却是因为在军营之中醒来,不见天翼等人,急忙向军士打听,才知道众人带兵入城。叶枫为人何其机警?略作猜想,便大概明白其中原委,急忙收拾一番,便匆匆赶入城来。
到城门之时,叶枫有官职在身,很容易就问到吕容等人果真带兵进城,心知不妙。虽然张霖有心算计于他,叶枫却是有些情意难舍,但又知吕容既然如此行事,自己前去劝阻必然无效。想着李兰素来为人,叶枫只好转投大将军府而来。虽然说门上的家将也不肯带他去见李兰,但叶枫的身手就不是张嶷的那名亲兵可比,而且又一众家将熟识,只是略微显露两手,便轻易来到李兰的房间。
叶枫没有过多的说话,只是跪倒在地,道:“求将军救救小姐。”李兰被他没头没脑地说出这句话来,搞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急切伸手相扶,道:“有话好生说,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叶枫却再三不肯起来,道:“张绍设计谋害将军,其罪当诛,但小姐深居闺中,不谱世事,望将军能网开一面,饶她一命。”李兰更是诧异,道:“我何曾要她性命?”叶枫也不知此事皆吕容一手操办,此刻又见李兰不似作伪,才将无当军入城之事,如实相告。
李兰听得是越发心惊,顿时也明白容儿是见张绍谋算自己,心中不平,既然已经带兵入城,张绍只怕多半不保。哪里还敢与叶枫多言,急忙吩咐家将准备快马,与叶枫双双前往张绍府上。可惜二人始终迟了许久,来到张绍门前,只看见外面军丁把守,不见吕容,门内也没有任何声响。李兰暗呼不妙,仍不死心,急急慌慌地跑进府内,入目的却是满地的尸首。此刻张绍一家三口的尸体也都抬放到大堂之上,等候处置,李兰看着张遵母子,只道是吕容所杀,心中怒气便不打一处而来,呼喝军士才知道吕容又带兵去了皇宫。
李兰是何等之人?权臣当政的例子看过不少,知道吕容既杀了张绍一家,必然不会放过深宫中的张皇后。于是又与叶枫马不听蹄地赶到皇宫,远远看见无当军只是在皇城之外,李兰心中稍微安慰,下马之后,只略看一眼吕容,便转对张嶷,劈头问道:“娘娘安好?”
张嶷自从得知吕容是私自行事,心中便一直忐忑不安,现下看着李兰满脸的怒气,又复见吕容噤若寒蝉,不由暗中连声叫苦,原本巴望吕容能代为求情,大约是指望不上了。听得李兰问及,张嶷不敢迟疑,急忙答道:“娘娘方才还与陛下一起,此刻不知去了何处。”李兰这才转眼看到刘禅站在皇城上,于是上前拜倒在地,本待开口求见张皇后,不想抬眼却见一名内侍奉着一条白绫,走到刘禅面前。
那侍者在低声说了几句话,刘禅的嘴唇也微微动了几动,就见侍者复上前,高声道:“陛下已赐死皇后张氏。张绍谋反,众位将士随大将军讨伐,劳苦功高,明日早朝之时,必与百官庭议嘉奖,今夜已晚,众将士可就此散去。”李兰听了这几句,便知道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张皇后已经被迫自刎,如今再说任何话也都不能改变后世历史书上的这一笔。“蜀汉建兴四年,侍中张绍谋反,大将军李兰带兵逼宫,帝无奈,只得赐死皇后张氏,兵围旋解。”又或甚者,会再加上“前者张绍欲以妹许与大将军李兰,行王允故事,奈何其事不密,反为兰所杀,谓‘造反’之罪,实兰所陷也。”说不定还有什么“兰灭张绍一门,五岁幼童尚且不免”等等。
李兰倒不是怕背上后世的骂名,只是不知道明日起来将如何面对朝中的文武百官。口中原本要求见张皇后的言语,也都变成了:“陛下圣明。”刘禅在上面早看到了李兰,以为他是来验实皇后之死的,于是再挥了挥手,让人将张皇后的遗体抬上前,道:“皇后已死,大将军可使人进来查验。”李兰听得出刘禅语气中那难以隐藏的怨毒,突然觉得这个皇帝也变得有些陌生,想必此事当真做得太过分了,连这个昏庸至极的皇帝,也不禁动了真怒。李兰再拜,道:“微臣不敢。臣即可带兵出城,恭送陛下回宫。”
李兰越表现的恭敬,刘禅心中的恨意越浓,只从牙缝中扔下一句:“大将军当真辛苦的紧。”便转身下楼,往着寝宫行去。走不多远,刘禅心中悲愤,竟然不见脚下台阶,一个吭跄,险些站立不稳。身后侍者急忙左右搀扶,刘禅却怒声喝退,挥手之间,但见手掌鲜血淋淋,却是适才过于激动,握拳之时居然将三根手指的指甲折断。
目送刘禅离开,李兰才缓缓起身,转谓叶枫,歉然道:“只怕小姐也遭了不幸。”叶枫听说张皇后都已死,至于张霖只怕更不能活,但他知李兰已然尽力,只得勉强点头,道:“生死由命,此事需怪不得大将军。”说完却恶狠狠地看了旁边张嶷一眼,他心中虽然知道吕容才是此事的主谋,但碍于身份,也只能将这份怒气转嫁到张嶷的身上。
张嶷原本就战战兢兢地候在旁边,不知道李兰会如何地处置自己,被叶枫这么一看,更觉心惊,背后凉意直冒,急忙上前禀道:“大将军,某等来此,只听到皇后噩耗,不曾有张小姐消息,大约还在宫中。”叶枫听到之后,一把抓住他,急切问道:“你所言可实?”李兰见他激动失仪,沉声道:“天涯,放开张将军。”叶枫闻言,只得松开张嶷,一双眼睛却仍旧死死地盯在他身上。张嶷职位原在叶枫之上,只是现下知道犯了事,也不为忤,接口答道:“自然不敢有瞒大将军。”旁边天翼见叶枫如此悲痛,也忙着劝解道:“张将军所言句句属实,某等确实不见张小姐,也不曾听陛下,皇后提及。”
李兰听他二人如此说,便知不假,于是转往皇城中望去,正好看见吴班,于是高喊道:“吴将军,可否出来一叙?”吴班听到李兰招呼自己,不知其用意,但他今日所为已经宣告与刘禅决裂,只得一心一意地靠向李兰,遂开门出来,道:“大将军有何吩咐?”李兰却并不知道他与刘禅方才的那一幕,只是觉得吴氏好歹算是皇亲,吕容这样带着军士胡闹,必然引起他的不悦,于是和颜悦色地道:“无甚要事,只是打听张二小姐可在宫中。”
吴班并不知道李兰的心意,还道他要斩草除根,偏偏刚才又不在刘禅面前明言,大约是想要私下谋杀。又看到李兰和颜悦色地对自己说话,吴班总感觉有些笑里藏刀,暗中思量,莫非今晚没有打开宫门迎接吕容部下入宫,而让李兰猜忌到自己?所以他是想着借张霖来试探自己?吴班想到此处,心中一咬牙,反正树倒猢狲散,张绍和张皇后都死了,一个张霖又算得了什么?于是吴班抱拳道:“二小姐就在宫中,末将这便与将军擒来处置。”
李兰见他皱眉良久,居然是作出这样的回答,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心知众人已经把自己当作是王莽,曹操一类的巨奸,当下也不多作解释,只是道:“且先让小姐就在宫中,等几日再作安排。”却又担心吴班等人再误会他的意思,多加责难张霖,最后复加了一句,道:“需得好生侍侯小姐,不得有丝毫刁难委屈。”吴班对李兰的命令大是不解,但既然对方都不说要杀张霖,自己又何苦来做这个恶人?于是领命而去,走开两步才恍然而悟,李兰与张霖之间不是还有婚约么?大约李兰虽然谋杀了张绍一门,却还念念不忘张霖的美色。此结想通,吴班再回想到刚才自己居然出卖了张霖,心中不由大恐,伸手摸着额头,全是冷汗。
确定张霖无恙,看到叶枫的表情稍微松缓了些,李兰也觉得松了口气,叶枫跟随他多年,自然不希望两人之间发生任何的不快。可是张绍满门都死在吕容的手上,叶枫与张霖之间怕也只是有缘无份。想起张绍,李兰又不禁想起了那一家三口的尸体,再看着吕容,当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吕容从李兰到来,便不发一言的站在旁边,知道自己今夜擅做主张,带兵灭张绍一门,又迫死张皇后,必然惹得李兰不悦,但是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为了他,也希望李兰能够明白她的心意。但见李兰也不发一言地望着自己,吕容大感惊措,终于忍受不住,便欲开口辩解,道:“我……”
这一个字刚说出口,李兰便转头看向张嶷,道:“将军可速带兵回营,日后再无我亲笔令谕,不可引兵入城。”张嶷没有想着李兰这么轻易就放自己回营,十分欢喜地便答应领命。李兰却看也不再多看众人,径直上马打道回府。
第十三卷 第二百零二章
李兰没有理会吕容,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既不能宽恕她滥杀的行为,也不能送于刘禅法办治罪,只得独自带人回府。回到府中,李兰才又知道柴房还关押着一个张嶷派来报信的亲兵,于是借着这个由头,把一干家将狠狠地训斥了一番,才稍微发泄了心中的怒火。看到眼前这些家将满脸的无辜,李兰骂得累了,也就挥手让众人下去。眼看外面天色渐明,李兰也不回房休息,就坐在书房生闷气。
家将刚离开不久,却听外面郭淮的声音,道:“大哥可在?小弟有事求见。”李兰心想郭淮一直在府中,大约并不知道吕容之事,此番前来,肯定还是为着要劝说自己北伐。李兰有心不见,但郭淮难得来成都一趟,又不能拂他颜面,只得道:“是伯济啊,快请进来。”话音过落,郭淮便推门而入,看着李兰脸上仍有不愉之色,不禁笑道:“适才在院中听到大哥呵斥家将,不知大哥何以如此动怒?”
李兰向来不喜动怒,平日待人和气,今日也是被吕容气得过分,才大改往日作风,现在被郭淮这么一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笑了笑,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转问道:“伯济大早便来相见,所为何事?”他自是料定郭淮必然要请求自己出兵北伐,心中早打定主意,只是不肯。不料郭淮却并没有提及北伐曹魏之事,而是笑道:“嫂夫人对兄长一番心意,大哥非但不肯言谢,还如此恼怒,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李兰听他言语,便是郭淮知道了吕容夜间所为之事,自己心中正没有主意,刚好可以找个人商量,于是道:“伯济既然已经知晓,倒省了为兄一番口舌。张绍即便图谋不轨,堂堂大汉帝都,也容不得她如此胡闹。今日早朝,让我如何面对百官悠悠众口?”
昨夜城内那么大的动静,郭淮也多少听到些,后来知道李兰回府,本来是要直接来见,询问究竟发生何事。不想刚出客房,便看见吕容前来,郭淮有心说服李兰北伐,知道吕容是她枕边最为亲近之人,于是有心让她代为劝告,于是延请入房。吕容却是因为自知惹怒李兰,心想郭淮与他是结义兄弟,说话比较有分量,也是想来求郭淮帮忙,代为向李兰转达自己的心意。所以坐定之后,吕容便将张绍所谋,以及自己昨夜所为,一字不漏的告诉了郭淮。郭淮起先是越听越惊,到后来听到张皇后也被迫自刎,反而面露喜色,满口应承吕容,自己便来求见李兰。
听到李兰问起,郭淮心中早就有了主意,于是故意叹息几声,道:“夫人对将军虽然是一番好意,但做出这些事来,总是难以平服众人之心。”李兰听他这几句说了等于没有说的话,心中更是烦闷,自己虽然独掌大权,但蜀汉朝堂毕竟不是姓李,要是被蒋琬等人联合起来大闹,总是不能安宁的。吕容已经杀了张绍,难道李兰还能再杀蒋琬等?
郭淮偷眼看李兰脸色沉郁,心中更喜,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哥既然担心难以堵住百官之口,何不‘舍车保帅’?将张嶷交出与陛下处置,谅来陛下也不敢十分为难。”李兰不想郭淮会向自己进言这等馊主意,眉头微皱,道:“此事本夫人所起,张将军不过奉命行事,且是为吾所为,怎好如此相待,岂不寒了三军将士之心?日后如何能得人效命?”郭淮随李兰多年,对他脾性拿捏甚准,自是知道不会答应将张嶷交出,于是显得十分为难,搓动双手,道:“这可就难办了。”
李兰也知道此事为难,自己既无曹操之权势野心,所以不能万事只是一个“杀”字;却又不能行司马之事,拿张嶷顶罪。思来想去,总是没有两全之策。倒是郭淮在旁边蹙眉想了想,突然拍掌低呼道:“一不做,二不休,不若这样。”李兰被他这么突然的一喊,吃了一惊,复见他面上有得意之色,不禁问道:“伯济可是想到什么办法?”郭淮微微点头,再看看左右无人,门窗掩好,才上前几尽低声地道:“以大哥之见,如今朝堂之上能有几人?”
蜀汉虽然地处西南,只有益州,荆襄之地,但向来以大汉王朝正统自居,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个偏安的王朝,所有的机构却没有精简,一如两汉朝廷的体制,虽然常说“百官,百官”,能上早朝的官员,即便没有一百名,七八十总是有的。李兰被郭淮乍一问起,还真不能回答,只得道:“这个为兄平日并不上朝,确实不知。”
郭淮知道李兰还不曾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哈哈笑道:“依小弟之见,当今朝堂之上,不过四人而已。”李兰听他说的奇怪,也跟着乐了起来,笑问道:“伯济且说说,只有哪四人?”郭淮遂答道:“小弟一人,吴子远一人,蒋公琰一人,还有一人却是张绍。”李兰听后也觉得有几分明白,微微颔首,道:“伯济试细言之。”
郭淮复道:“如今朝廷名以陛下为主,其实百官心中都明白,政令皆出于兄长大将军府。所以朝中百官也自然分作四人,诸如小弟,桓将军者,随兄长多年,出生入死,才有今日之位,自然为兄长马首是瞻,不论有何风云突变,也誓将跟随兄长。其二,诸如吴子远,李正方等人,虽然以兄长之命是从,却是为时势所迫,骨子里未必不曾想着先帝,不曾想着陛下,若是兄长一朝失势,只怕这些便要纷纷倒戈一击,也未可知。”这点李兰倒是心知肚明,吴氏兄弟依附自己,不过是畏惧被诸杀,远远不似郭淮等人诚心归附,只是蜀汉朝廷人才凋零,不得不用。听到郭淮这么一说,李兰又是连连点头,道:“伯济所言甚是。其余二人倒不如,为兄代汝说说。”
不等郭淮开口,李兰便道:“诸如蒋公琰,费文伟等人,虽然无有兵权,却是理政之才,又多为饱读诗书之儒者,心中自然存着辅佐陛下,中兴大汉之意。断断容不得再有王莽,曹操之事,所以在这些人眼中。为兄若无越暨之事,那便罢了,一旦有所异动,必会群起而攻之。至于第四人张绍,却被这些人更为激进,非欲将为兄除之而后快。”
李兰侃侃说完,郭淮听到与自己心中一般无二,遂笑道:“兄长自己想得到,却为何总要旁人提醒?”李兰摇了摇头,问道:“有此四人又当如何?这些年若不是公琰等人相助,为兄一人又怎能将天下治理成这般模样?治理天下便与行军打仗无二,若要取得胜利,须得将士齐心协力。若是不用公琰等人为政,只怕不等魏吴来攻,益州便无经年之粮,自乱久矣。再说张绍为人,平日对吾十分恭敬,若不是夫人,为兄又如何能想到彼有不轨之心?至于旁人面前恭敬,背后使坏,为兄又不是神人,如何能够预见?”
“诚如兄长所言,但成大事者,岂能如此瞻前顾后?夜里夫人已经将事情挑起,四人之中,小弟自然无话可说,吴子远也未必有甚言语。只是蒋公琰心中,兄长便如王莽,曹操无二,这些人很有可能就变成明日的张绍。”郭淮一边说着,一边见李兰眉头越紧,心中窃喜,又继续道:“今日之事,当断则断,不断反乱,与其终日提防,不如一朝根除。”
李兰听他说的凶狠,不由惊问道:“伯济之意,是要……”说着便拿手在自己颈下比划。郭淮点了点头,道:“早朝就由小弟与魏将军等人亲自带兵护送兄长前往,但有人开口为张绍鸣冤者,一律当庭拿下,以张绍同谋论处。”李兰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此事万万不可。如此一来,岂不行同造反?”郭淮“嘿嘿”笑了几声,再道:“主上昏聩无能,即便众人拥立兄长,也未尝不可?”
李兰素来觉得众人之中,就算郭淮还有几分远见,当知蜀汉地处偏僻,论国力远不能与曹魏抗衡,只能团结众人之力,好生治理,以求自保。哪想到郭淮今日居然说出这样有失水准的话,让李兰大感诧异,迟疑道:“这,这是伯济心中之意?”郭淮当即拜倒在地,道:“兄长才智百倍于主上,如今虽说大权在手,但行事总有些制肘。再者张绍之事,主上未必不知,彼既有心加害兄长,兄长却又何必顾念旧情?”
李兰断断不是顾念什么旧情,只是想着本来不是很强大的蜀汉王朝,再经历这么一次巨变之后,大约离覆灭便是不远了。李兰这几年的舒坦日子还不曾过够,何必为了过把皇帝瘾,把自己放到火上去烧烤?于是再三摇头,断然道:“此事万万不可,日后伯济切勿再言。”郭淮见李兰始终不肯,便又起身,伸手抚摩额头,喃喃道:“大哥既然不肯如此,那眼下之事,如何处置?”
两人纠缠这么许久,又回到最初的问题,李兰更觉得有些无力,自言自语道:“便当真没有丝毫办法?”
第十三卷 第二百零三章
郭淮自从汉中投降刘备,便一直是李兰心腹之人,他对李兰的心性脾气自然摸得十分透彻。先前所说的,斩杀有异议者,交出张嶷以及拥戴李兰,都不过是说说而已,郭淮不用脑袋也能想得到对方不会答应。郭淮之所以说出这么许多,无非便是想让李兰觉得自己已经被吕容逼迫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再无其他办法可想。看李兰此刻神情,郭淮知道火候已经到了,于是又进言道:“小弟思来若是兄长不肯如此,却还有一策可行,只是,只是……”
李兰现下可不愿听他卖关子,即刻道:“但说无妨。”郭淮于是道:“兄长觉得蒋公琰其人若何?”李兰略微一想,便道:“公琰一心为国为民,为兄十分的敬佩。”郭淮听后,遂拍掌道:“这便好办。公琰既然一心为国为民,不能见兄长行篡位之事,但他心中也必然明白朝廷若无兄长支撑,只怕不久便为魏吴所灭,断然不会学张绍一般诸多算计兄长。”李兰点了点头,遥想当年蒋琬随着自己南征,知道孔明乱国,便不顾往日恩情,只身前往刺杀。如今李兰虽然权重于主,但凭心而论,如是没有自己,蜀汉帝国也必然不会像现下这样平静,蒋琬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于是,李兰眉头舒展,笑道:“伯济之意,是让为兄以言语说动公琰,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郭淮却微微摇头,道:“兄长万事只想得如此简单?公琰不与兄长为敌,是因为兄长数年来不曾有丝毫谋逆之意,但夜间夫人举动之后,公琰又会作何想法?一旦兄长在他眼中威胁到汉室江山,自然便要与兄长作对,怎会因为兄长的几句言语,便将此事作罢?”李兰听得在理,复又问道:“那待如何?”
郭淮显得十分为难,道:“只便是难为之处。兄长既不肯下杀手,便要取信公琰,使他相信兄长无心篡位,而仍旧安心协助兄长治理政务。”说着便抬眼望着李兰,道:“小弟倒是有一策,可使公琰等深信兄长无二心,只是怕兄长不愿答应。”李兰想也不多想,随口便道:“说来听听。”
郭淮却只说了八个字,乃是“还政陛下,拥兵离都”。李兰听着感觉有点像姜维避祸沓中一般,但想来如今除非当真把权柄交付刘禅,否则再无他策能让蒋琬等人释疑。只是这样一来,便是将成都交付给了刘禅和蒋琬二人,万一这两人日后对自己有什么图谋,岂不是算养虎遗患?郭淮早看穿李兰心意,便又道:“兄长不必多心,此不过是表面文章,兄长自己离开成都,却并不是说成都便放下不管,仍可使心腹之人留守。再者兄长只是交还部分权力,军权却是万万不能松手,即便主上与蒋公琰有心如何,手中无兵,又能怎样?但这样一来,蒋公琰等人便不再疑心兄长有篡汉之意,如此岂非皆大欢喜?”
李兰早被吕容气得没了主意,也不曾想想,他与郭淮之间的谈话,几乎都是在被对方牵引着走,更不曾深想此事究竟如何,只是觉得郭淮所言确实有理,禁不住再三点头,道:“似乎只此一途可行。”郭淮趁热打铁,又继续进言道:“兄长拥兵在外,仍旧可以主持军务,不使魏吴相侵,又可远离成都,不用提防奸人加害,正是两全之策。再者主上昏聩,兄长不在成都,彼必更无忌惮,日久必失人心,于兄长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正是。”在李兰心中,只要不逼迫他杀人,或者篡位,旁的事情都好商量。再者郭淮连续出了不少主意,只有这一个听起来还比较满意,于是应承下来,道:“此事不错,但干系重大,须得再斟酌。”郭淮知道李兰不过是被自己一席言语套住,多想片刻只怕就生有变故,当下还要再行劝言,却听外面家将喊道:“禀将军,蒋,费等几位大人在外求见。”
李兰这才向窗外望去,原来他与郭淮说了这么许久,竟然已经将早朝的时候错过了。好在一众家将都知道他平日不爱上朝,也不曾前来提醒。既然蒋琬已经找上门来,李兰也不好不见,只得道:“有请。”郭淮却不愿与蒋琬相见,虽然还有话没有说完,也只能先行告退。
郭淮离开不久,蒋琬,费祎等人便鱼贯入房。对于昨夜之事,李兰自觉理亏,见众人进来,急忙延请入座,又复命家将看茶,却不知道如何措辞。蒋琬本要开口,却被费祎抢先问道:“下官昨夜在府中听到城内军马杂乱,本待出来探看究竟,不想门口早被人派兵包围。成都一应军马,借由大将军调度,不知昨夜发生何事,使得大将军调兵入城?”
原来蒋琬夜间听得皇宫方向动响,便要前往问皇帝安,不想吕容却早有准备,在蒋琬,费祎等这些重要大臣门前都驻有一队军马,不让众人出府。蒋琬虽然官爵不轻,但遇到这群兵丁,以及他们手中拿着的明晃晃的兵刃,也只能是无可奈何,有心硬闯却又手中无兵,自己独自闯出来几步,便又被几名军士七手八脚地抬了回去。蒋琬自知不能脱身,便不住向领军小校询问打听,但这些人都奉了上面严令,总是一问三不知,把蒋琬急得真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就在门口来回踱步,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皇宫,一探究竟。
好容易等到张嶷奉命带兵出城,才将着一众军士干净撤离,蒋琬再看天色,已经快是早朝时分,只得匆匆换上朝服,连饭也顾不得吃上一口,便往皇宫而来。一路上也才陆陆续续遇到费祎等人,互相询问之下,才知道彼此境遇一般,皆被军马围困在府中,却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何事。直到宫门之外,才有内侍从里面传出话来,说陛下今日不设朝。蒋琬等人更是疑惑,一起在宫门再三求见刘禅,但刘禅伤于皇后之死,更恨李兰逼宫,不论百官如何恳求,只是不见。
刘禅执意不见,更让蒋琬等人以为皇帝出了什么事情,一起黑压压地跪在宫门外,定要见到刘禅平安方才肯散去。侍者将这消息传给刘禅,反而更激起刘禅的怒气,心想着昨夜吕容便是如此威胁,但对方手中有兵有将,怎么今日蒋琬这群文官也要学着吕容逼宫不成?看来自己这个皇帝是越来越不被百官放在眼中了。于是干脆连信也懒得回了,一心就想让蒋琬等在外面跪死算了。
蒋琬等人在外面跪了良久,不见里面任何动静,深恐刘禅也为人所害,几名正直果敢的大臣这么一商量,居然一起硬往皇宫里闯。门口侍卫一面阻拦,一面派人通报吴班。吴班赶到之后,问明原委,知道蒋琬是疑心刘禅遭有不测,于是再三宽慰,言“陛下龙体康健,并无异样”。但蒋琬却又反问,刘禅为何不朝,亦不肯召见大臣,吴班便无言以对,不敢将昨夜真相说出。
蒋琬见吴班言语支吾,知道他兄弟二人迫于李兰之势,不敢乱言,于是让众官在外等候,自己拉着吴班寻了一僻静之处,仔细询问。吴班开始怎么也不肯松口,到后来吃逼不过,又想此事瞒也瞒不了,再者若不拒实相告,只怕众人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低声将张绍灭门,大军迫宫,皇后自刎之事一一说出。只是将领军之人,不敢说是吕容,而改为张嶷。但张嶷为李兰心腹,乃满朝皆知之事,蒋琬自然就能想到是李兰指使,心中怒气上涌,撇下吴班便来寻众人。
费祎等在外等候,看到蒋琬怒气冲冲地出来,急忙一起围上前询问究竟发生何事。蒋琬自是将吴班之言一一转告,末了怒道:“李兰骄横跋扈,引兵逼宫,迫死皇后,岂人臣之所为?吾等身为大汉臣子,定要保全汉室江山,维护陛下威严,今日定不能与此贼甘休。诸公但怀忠义之心,可随吾同往。”说着便大踏步地向大将军府行去。费祎倒是第一个跟在他身后一起的,众人此刻都不好离开,只得跟在他二人身后。
但这些人中总还有胆小怕死的,并非人人都与蒋,费二人一般。心想着李兰连国舅都敢灭门,皇后都被他逼死,谁还敢去找他理论?最先就有一两人脚底下抹油,偷偷离开。接着被旁的官员发现,便如连锁反应,或者偷偷开溜,或者找借口推委。反正到了大将军府前,十停也就散了九停,只剩下寥寥数人。蒋琬回看众人,不由心生感慨,对着费祎道:“日久知人心,往日众人口中皆是一般地忠君报国,不到这等时刻,怎能看出言语之真假?” 费祎知道今日踏进大将军府,便是九死一生,乃道:“国家多难,此事原也怨不得他们,各有妻子儿女,怎能步张大人之后尘?”蒋琬却嗤笑,道:“如此说来,便须没有忠臣?今日吾便拼了全家性命,也要李兰交代清楚。”费祎听他这般说来,也只能是摇摇头,他虽不畏死,但想着张绍全家灭门,心中也难免有些余悸。所以见到李兰之时,费祎惟恐蒋琬言辞激烈,惹恼对方,便抢先开口,以询问的口气交谈,心中却想着李兰会如何回答。
第十三卷 第二百零四章
李兰看着众人脸上或多或少的怒,知道是来者不善,费祎口中虽然是在询问,但肯定已经知晓昨夜之事,于是也不打算隐瞒,答道:“吾管教不严,以致发生如此之事,心中惶恐,正欲请诸位大人过府商议,还望诸位大人能多有赐教。”他原意是指管教吕容不严,但蒋琬却并不知是吕容带兵,听他这样说来,言下之意是想要将责任全部推给张嶷,于是高声道:“将军如此说来,便是说张嶷引兵妄杀大臣,迫使皇后自刎,都是他一人之意,与将军无关?”
李兰闻言,才晓得蒋琬等人大约还不知道吕容之事,心中稍安,苦笑道:“此刻兰若言,确实事先并不知情,诸位大人可信?”蒋琬“嘿嘿”冷笑几声,道:“若是如此,那张嶷私自调兵入城,做下这等事,便是死罪。请大将军即刻下令,将其正法,以好明正典刑。”他听到李兰将责任推给张嶷,心知要扳倒李兰是不可能的,但既然愿意把张嶷交出来顶罪,却也是再好不过。一则可以损折李兰一员心腹大将,二则可让后人引以为鉴,跟随李兰谋逆的下场,便是两边都不讨好,如此一来看日后谁还敢替李兰卖命。
这两点蒋琬能想到,李兰又怎么能想不到?也不过是说说而已,断断不会将张嶷抛出,便又放缓口气,试探道:“张将军虽然行事卤莽了些,但总归是张绍图谋不轨在先,虽然有罪,却亦用功。可否从轻处置?”蒋琬反问道:“大将军只说张绍图谋不轨,可有证据?”众人都只知道昨日朝廷下圣旨,让张绍小妹嫁于李兰,却并知其中原委。李兰只得将张绍所设连环计说出,然后道:“张将军得知消息,惟恐兰为奸人所害,动摇国本,是以不及请旨,便带兵入城。也算是事急从权,忠义可嘉。”
王允连环计不过数十年,蒋琬等人熟知典故,听后自是心中了然,知道张绍确实有害李兰之心,才招来此祸。蒋琬口中却嗤道:“谋杀将军未必便是叛逆,救护将军也不见得便是忠义可嘉。”李兰一心想与众人好言商量,将此事尽量抹平,不想蒋琬却冷嘲热讽地说出这句话来,言下之意便是自己该被杀一般,不觉有些着恼,冷笑道:“那依蒋大人之意,吾便该洗干净脖子,等着张绍来砍不成?”
蒋琬浑然不惧,又待要仗义直言,却被费祎一把拉住,抢先谓李兰道:“大将军何出此言?将军国之重臣,自不能轻言生死,只是张绍有罪,也需得请旨处置。张嶷不奉陛下旨意,便入城枉杀大臣,此罪一也,然则姑念彼心念大将军之安危,或可免罪。只是张绍既死,张嶷又举兵逼宫,迫使皇后自刎。谋杀国母,此等大罪,将军也准备替他赦免么?”
李兰也知张绍固然该死,却不该如此被杀,而张皇后本就不该死,更不该由吕容等人带兵逼死。此刻费祎开口询问,李兰也不禁语塞,踌躇片刻,才缓缓道:“张将军带兵前往皇宫,原意是要保护陛下安危。张绍行此之事,皇后未必不知,且张绍伏法,皇后岂可再居中宫?张将军有心恳请陛下废去皇后,并无加害之意。只是陛下误解张将军之意,才使得皇后自刎。”
这些借口说出来李兰自己尚且不能心服,何况蒋琬等人?蒋琬又是一阵冷笑,道:“大将军倒是撇得干净,这么说来张嶷便无丝毫之罪?倒是吾等身受国家重恩,又食朝廷俸禄,昨夜却只是在府中枯坐,不思忠君报国,恪尽职守,反而该当问罪了。”费祎听他这几句话又是才嘲讽李兰,心中又不禁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李兰却是知道在这些人眼中,自己如今便与王莽,董卓之流无二,不论怎么言语也都是白费唇舌,但是要拿张嶷顶罪却又做不出来,倒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郭淮刚才的法子上面去。费祎偷眼看李兰并不成恼羞成怒,心中稍安,又轻轻拉了拉蒋琬的衣袖,自己走到李兰面前,拜道:“下官年纪老迈,遇事昏聩,竟不知张嶷将军有功无罪,枉食朝廷俸禄。不若就请将军转奏陛下,容下官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李兰还在思考着郭淮所献之策,冷不防费祎会有此一着,面上一怔,马上又听见其他几人都接二连三的下拜,道:“请将军转奏陛下,容下官告老辞官。”只有蒋琬一个人还站着,看着跪下的众人,破口骂道:“懦夫,懦夫,怎的便都怕了他不成?”
辞官的人数虽然不多,但都是主持蜀汉政务的梁柱,要是真的都撒手而去,那还不乱了套?李兰着实不曾想到费祎虽然没有蒋琬那般激烈的言辞,但却有这么阴损的招数。人贵有自知之明,李兰之所以要好言对蒋,费二人,便是深知自己在内政方面远不及两人,有心依仗二人治理蜀汉。现在一个对自己冷嘲热讽,一个又要告老还乡,偌大的一个朝廷,李兰又将去依靠谁来帮忙?这几年来,李兰也不是不注意搜罗人才,但蜀汉地处偏远,本来所谓的人才便不多。而李兰又一心想培养的是张绍,李丰等人,此刻自然是巴望不上,一切便还得仰仗蒋琬,费祎两人。
李兰急忙伸手去搀扶费祎,口中不住道:“大人这是怎么说话?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大人乃朝廷栋梁之臣,岂能轻易辞官?”奈何费祎打定主意,再三不肯起来,一定要辞官。将李兰弄得是哭笑不得,脑袋里面不禁想到了后世的学生罢课,工人罢工,现在居然是费祎罢官。李兰知道今日之事,必然要给二人一个交代,否则确实不能收场,于是下定决心,按着郭淮的主意,还政刘禅。心想作出这样的让步,蒋,费二人应该心满意足了。
第十三卷 第二百零五章
其实郭淮进言之后,李兰也确实在考虑,一则自己已经掌握蜀汉军权,且又不十分长于政务,实在是没有必要在成都待着,招人闲言碎语,又还得不时提防被人谋算;二则蒋琬,费祎不像法正,孔明一般野心勃勃,就算让彼二人主持成都政务,也不会出现后院起火的事,反而可以让这二人安心治理蜀汉。但凭这两点想来,李兰引兵外出,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再加上蒋琬,费祎这么一闹,李兰实在没有心思再去多想,有心依照郭淮之意行事。
李兰眼见不能将费祎搀扶起来,只得道:“大人且先起来说话,今日吾必给诸位大人一个满意的交代便是。”费祎对他如此一说,心中暗喜,顺势便站起身来,道:“大将军英明,张嶷行事本就是十恶不赦之罪,望将军秉公办理,勿失百官之心。”李兰只得点了点头,道:“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兰还有几句私语欲与二位大人商议。”言下之意,便是要将那几人赶将出去。
费祎惟恐李兰将众人分散瓦解,一一收拾,面上有些犹豫,蒋琬却不惧李兰,大声道:“尔等先去便是,若是本官半个时辰不能出来,麻烦诸位通知小儿前来收尸。”众人听他这样一说,也就只好告辞离开。
等众人散去之后,李兰复请两人入座,自己也当中坐下,慢慢整理思绪。蒋琬却很是不耐烦,等得片刻,便问道:“将军有话便爽快些说出来。”李兰正好将言语想清楚,淡淡一笑,道:“留下二位大人,并无他事。实不相瞒,昨夜张将军带兵入城,实是吾之令谕。”蒋琬,费祎心中自然猜想是他,只是想不到李兰如此爽快的说出来,反而不知如何回答,不禁互相望了一眼。
李兰却又继续道:“张绍有心加害,兰不得不如此,自家的性命,固然比旁人的重要些。难道二位大人便肯将脖子伸长了,让别人来砍不成?至于张皇后之事,彼乃张绍之妹,吾惟恐其怀恨在心,日后报复,也就免为其事,现在想来确实有几分不妥。”蒋琬听到他直承逼死皇后之事,哪里还能按捺地住?猛然拍案而起,怒道:“好个贼子!既然你肯承认此事,今日便将蒋某一遍杀了,不然吾定要将汝之罪,公布天下。”
李兰听蒋琬这样“贼子,贼子”的骂着,倒也不显得气恼,只是端起茶盏浅饮,等到对方骂完,才不急不缓地问道:“既然大人如此恼恨于吾,不妨也来刺杀一番。但须得考虑兰死之后,大汉江山又当如何?张绍侥幸得趁,又是怎样?”蒋琬确实不曾想过此事,现下听李兰问起,才不禁静下心来,仔细构想如果李兰死了,接下来将发生什么样的事。
李兰根本不给他二多少时间,便又接着道:“荆州郭淮随我多年,兄弟相称。他原为曹魏降将,若闻兰凶讯,也必然心怀畏惧,虽然复降魏不能,但孙权垂涎荆州多时。难保伯济不会以荆襄之地归附东吴,以全举族性命。当然郭淮远在荆州,不能威胁成都。但司隶校尉桓易,与城外张嶷将军两支部队,便足以将成都城内血流成河。启时,死的怕就不止张绍与张皇后了。”
李兰虽然没有说明,但蒋琬也知道他指的还有皇帝刘禅,确实以桓易,张嶷等人平日为人处事来看,李兰一旦遭有不测,成都必然不免兵戎之乱。蒋琬不是张绍,他也知道李兰是动不得的,但总不能因为这样,便容许他胡作非为,藐视皇权?当即言道:“将军所言确实不假,但将军位高权重,一朝心血来潮,那便……”说着便冷笑几声,道:“荆州姓孙还是姓李,似乎对蒋某来说,都是一般。”言下之意,便是与其眼睁睁地看着你李兰谋朝篡位,和将荆州送给东吴并没有什么分别。
天地良心,李兰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把刘禅从皇帝的宝座上拉下来,然后自己坐上去。只是这话说给谁听,谁也不会相信,但李兰却还是要继续说,于是苦笑道:“何以诸位大人都如此看吾?难道位高权重者,便都必须心有异志么?”说到此处,李兰不禁有些体谅曹操,难道曹操生来就一定想做一个背负千古骂名的奸臣么?或者时势所迫,也未可知。
蒋琬自然是不会相信李兰红口白牙的这一句话,再者昨夜连逼宫的事情都做了出来,还敢说自己没有异志,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么?所以只是重重的哼了一声,并不言语。李兰叹息一声,知道若无实际行动,这些话是很难取信于人的,于是道:“张绍行事,原也怪不得他,吾身在此位,难免众人见疑。兰思来想去,或者只有一法,可以证明清白。”蒋琬,费祎二人听到李兰说能证明自己清白,都感到吃惊,时下这样的境况,想要让百官觉得李兰没有异志,似乎并没有什么好的方法。
诚然到了李兰这样的地位,除了放弃权力,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来证明自己没有野心,但放弃权力对他来说,也就意味着死亡。李兰混迹三国多年,看到的血腥难道还少了?只要他手中没有了权柄,且不说往日那些仇人,便是蜀汉的下一位掌权者能放过他?所以只有郭淮这个折中的法子,大约可以一试。成都是政治中心,但不一定要成为军事中心,孔明多次伐魏,便是驻军汉中,后来的蒋琬,费祎,姜维也都不是常年在成都主政。李兰既然没有想过要更进一步,何必一定要在成都让人猜忌呢?更何况昨夜吕容这样一闹,已经将李兰逼到了风口浪尖,与蒋琬等中心汉室的大臣到了不可调和的阶段,只能是退一步,才能海阔天空。
李兰终于开口,道:“既然二位大人都疑心兰有不臣之心,兰也只能离开成都,带兵他往。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在蒋琬的眼中,李兰确实处处不如孔明,但有一样,孔明向来独断专行,这或者是出于对他自己才学的自信,所以但有政令,孔明都是一言而定。而李兰主政四年来,无论大小事务,总要或多或少的询问蒋琬,费祎二人的意见。所以蒋琬从心里觉得,这个人似乎并没有过多的野心,暗自为大汉的江山庆幸,可是昨夜的事,彻底地击碎了蒋琬的幻想。认定李兰只是平日隐藏的好,骨子里其实与董卓,曹操等人没有分别。当李兰说出要离开成都的时候,蒋琬再一次感到迷茫,成都是蜀汉帝国政治的中心,李兰居然肯轻易的离开,难道他真的没有野心?蒋琬真的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转眼望向费祎,却看着对方也是满脸疑惑的望着自己,似乎也不能明白李兰的心意。
蒋琬轻咳一声,问道:“大将军之言,下官不是十分了然,可否说的明白些?”李兰知道他二人是怀疑自己的诚意,于是淡笑道:“兰本一介布衣,深受先帝知遇之恩,有心辅佐陛下,吞吴灭魏,光复汉室。奈何屡次遭人猜忌,本待如费大人方才一般,辞官挂印而去,但先帝往日恩情,犹在眼前,怎可因一时荣辱,而置大局于不顾?兰一人归去,固然成就千古令名,只是将士心寒,惟恐被魏吴所乘,只得勉力为之。如今兰深为百官误解,只能带兵离都,既可向天下释疑,又不可不令魏吴来犯。如此,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李兰之言,虽然有些故作,但也不尽不实,若他真的弃官归隐。蒋琬自问处理日常事务,尚能胜任,但一旦魏吴来犯,自己却未必能应付自如。带兵离开成都,将政务还于陛下,而继续主持军务,似乎确实是一条两全其美的正途。但李兰真能放心将成都交付给陛下与自己,就不怕自己在后院给找麻烦?蒋琬正疑惑不定,却又听李兰道:“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而数年来,曹魏,孙吴皆不敢兴兵来犯者,盖因兰与二位大人。二位大人若有心与兰为敌,不但招惹他国笑话,于国家社稷也有大碍。兰愿离开成都,便知二位大人忠义,心存社稷。兰今愿以一己之身,保证不使魏吴相侵,二位可能于先帝灵前立誓,保证朝廷政治清明,而国力不衰?”
李兰这几句话,将蒋琬激得毫无退路,血气上涌,朗声道:“将军能威镇四方,不使魏吴来犯。下官也能尽心辅佐陛下,建立盛世之治。”李兰听他如此回答,心中十分高兴,便伸出手掌,道:“你我击掌为誓,如何?”蒋琬自无不允,伸手与李兰连击三下,才道:“将军若真能顾念先帝之恩,心无他志,下官必竭力辅助。”李兰点了点头,然后再拾起最初话题,凝视二人,迟疑问道:“那张嶷将军之事……”
蒋琬,费祎又不禁互望了一眼,用眼神交换了一下意见。两人都知道李兰,能答应离开成都,说是表明心迹,也无非就是想借此来替张嶷脱罪。更知道李兰这样做,已经很是难得,二人要是不肯就坡下驴,只怕李兰就要反悔。看到费祎微微点了点头,蒋琬便道:“既然张绍果真有心谋害大将军,那便是咎由自取。至于皇后已死,望大将军仍以国礼厚葬。”这点小要求,李兰当即连连点头,道:“就依大人之言。二位大人便可回府主持准备,兰也要准备诸多事宜,多则一月,少则两旬,便可离京。”蒋琬,费祎二人听他如此说来,也再无可说,遂一起行礼告退。
第十三卷 第二百零六章
李兰送走蒋,费二人,刚回身入座,鼻息之中便闻到一阵香味,才恍然记起自己还不曾用早饭,抬眼望去,就见容儿端着一碗粥和几碟小菜走进房门。原本被勾引出来的谗虫,却因为想到张绍一家的惨死,都飞到了爪洼国去,只剩下一脸的冰霜。
吕容看到李兰更换颜色,知道他心中仍旧十分的恼怒自己,遂嫣然一笑,将饭菜递到李兰面前,道:“生气归生气,饭总还是要吃的。”李兰本来只是故意绷着脸皮,心中也明白容儿所作所为从根本上来说,总是为自己好。此刻被容儿这么温言细语的劝说,李兰脸上的神色也不是那般僵硬,只是想着张遵幼小的尸体,心中还是不能释怀,轻叹了一声,左右上下地打量着她的笑容,道:“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吕容仍旧笑答道:“我一直都是我,只不过分人,分事而已。”说着便将粥碗双手奉上,道:“对夫君当然是温柔体贴,对旁人自然是该狠便狠,该毒便毒。若跟你一般,只是一味地宽容仁厚,总是要出乱子的。张绍若是不除,你能防着他一世?”
李兰数年来的安逸生活,也确实不愿意有人来打搅,张绍心存不良,也该受到惩罚,只得道:“张绍固然有取死之道,你又何苦灭他满门,五岁幼童也不肯放过?”吕容这才将碗放下,道:“你定是以为张绍妻子是被所杀。事实并非如此,张绍见我带人进府,自知不能免,于是先杀妻子,以全名节。”
李兰并不言语,只是略微点了点头。吕容知道他并不深信自己,于是道:“当时天翼将军在场,你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去问。”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人死不能复生,李兰也不会再去找天翼对质,而进一步影响两个人间的感情。既然吕容说不是她杀的,便不是她杀的吧。李兰心中也算是稍微有些安慰,于是不再说话,默默将饭吃完,再让容儿收拾下去。吕容也知道李兰心中的郁结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解开的,见他如此也不愿再多言,静静收拾离去。
张绍全家虽然都已经死了,但身后之事总还要操办,李兰坐得片刻,便带着家将出府,径自往张府而来。李兰早有吩咐,等他到时,府中上下都挂上白色幡布,仆役家将尸体只是草草安葬,只有张绍一家三口的棺木还摆放在大堂之上。看着这两大一小的棺材,李兰也只能是点上一柱青香,略表歉意。回到三国虽然多年,鲜血与杀戮也看得多了,但在李兰心中实在很少有必欲杀之而后甘心的人。张绍即便有异谋,也不该是如此下场。遥想当年张飞何等雄壮,却那料得今日竟成绝嗣之家。
李兰正独自悼念,却听得外面传传阵阵吵闹之声,于是转让家将出去打探,片刻回报,原来是李丰满身孝服,要入内吊唁。但守门军士碍于李兰之命,不让其入内,两厢便争吵起来。李兰听到是李丰,心知他与张绍私交甚厚,再回想昨日朝堂之上,以及数年来的种种,不难想到李丰也参与算计自己之事,当即使人放其入内。
不久李丰入内,并不与李兰相见,径自伏在张绍棺木之上,纵声大哭。哭了几声,又从怀中拿出一纸祭文,大声宣读起来。前面几句多还是写张绍身平,后面却渐渐有了“行事不密,为贼所害”,“忠良死节,奸佞当道”等等之类,射骂李兰之语。李兰左右家将闻之,皆有忿忿之色,欲将其擒下。只有李兰面不改色,挥手阻止众人,默然听着李丰将祭文读完。
李丰读完之后,将那纸祭文投在火盆之中烧毁,才起身对着李兰道:“丰吊唁已毕,特来请死。”他此番听得张绍灭门噩耗,又闻李兰在张府之中,更知张绍一死,自己势力更为单薄,而且数年来与张绍关系密切,想着李兰必然不会饶过自己。与其坐在家中等死,还不如学着张绍一门英烈,死之前痛骂李兰一番,也能博个好名声。
李兰见他所作所为,也知道对方是有心寻死,成就他的忠义之名,遂问道:“汝何罪欲求死?”李丰傲然答道:“吾于天下无罪,罪在欲除贼耳。子非所行之事,吾也参与其间,将军亦可使人灭我一门。”李兰淡笑道:“令尊领兵在外,汝便以为本将军不敢杀你么?”李丰“嘿嘿”冷笑数声,道:“将军英雄了得,连陛下也不放在眼中,家父又有何惧?再者家父在将军心中,早便是颗眼中钉,肉中刺,此番岂不正借着机会,一举铲除?”
李兰听得连连点头,笑道:“汝所言极是。”又沉吟道:“汝与张绍所为,究竟所为何来?”李丰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答道:“剪除权臣,辅佐圣主,中兴大汉。”李兰仍旧点头,道:“好志气。”转手指着张绍棺木,问道:“如此与朽木为伍,黄土做伴,也能‘剪除权臣,辅佐圣主,中兴大汉’?”李丰不知如何回答,片刻才道:“事不能成,乃天也。”
李兰听得更是大笑,道:“如此说来,岂非天命在我?”看着李丰神色窘迫,便又道:“欲成大事,必先保其身。性命不在,不论何等的雄心壮志,也都只能是化成一坯黄土。”李丰不想李兰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中惊疑不定,疑惑道:“此言何意?”李兰淡然道:“人死万事皆空,死诚易耳。不易者,乃延活于世,完成死者遗愿,心中壮志。”说到此处,李兰轻叹一声,道:“当日你在赵云手下救我一命,今日我也饶你一命。日后如何,汝便好自为之吧。”说着便要转身出门,行得两步,却又记起一事,转身道:“你我师徒之名,至此而终。”旋即又低声自语道:“这些年,我确实不曾教授汝半分学识,这‘师父’之名挂着也惭愧。”
李丰本来怀抱必死之心而来,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将张绍灭门的巨奸,居然会饶过自己一命,莫非另有企图不成?看到对方笑吟吟得地望着自己,李丰实在不能猜透他的心意,或者这就是所谓的“高深莫测”。李兰能在当年与孔明,法正等人的争斗之中,笑到最后,绝对不会是泛泛之辈,自己与张绍如何能是他的对手?或者在对方的心目之中,自己这条性命还不入他的法眼。李丰心中顿时觉得万分颓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蜉蝣撼树,螳臂当车”等等词语,见李兰转身欲行,不禁道:“将军留步。”
李兰再次驻足,问道:“还有何事?”李丰突然拜倒在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弟子不肖,还请恩师收回成名,万不可将弟子逐出门墙。”李兰听着也觉得有几分惊疑,道:“这又是何意?”张绍道:“弟子若不能在恩师左右伺候,怎能完成心中所愿?”言下之意,仍旧是在潜伏在李兰身边,方可行谋害之事。左右众人听来,都觉得李丰太不知好歹,惟独李兰微微点头,道:“孺子可教。”然后不再多言,转身出门,打道回府。
第十三卷 第二百零七章
李丰该不该杀,能不能杀对李兰来说,都并不重要,关键是他想不想杀而已。当初在赵云的双拳之下,救了李兰一命,这数年来恪守弟子之分,对李兰必恭必敬。现在想来虽然大都不是真心诚意,李兰却仍旧不想杀他,当然也是考虑到李严手中的那万数兵马。年轻人就是有一股子冲动,若是到了李严这般年纪,便知道该怎样保全自身与全家的性命。只希望李丰不是一个顽固不化之人,经此之后,能明白以后的路如何去走。
吕容杀张绍倒是轻而易举,只是李兰善后便是诸多麻烦,蒋琬等人安抚之后,又是刚才的李丰。还有在广汉等郡巡视军政的关兴,日后又该如何解释?这数年来,李兰与关兴的关系十分的微妙,既没有公然翻脸,也不能像当年一般亲热。只有是小关统在的时候,左一声“爹爹”,右一声“二叔”,才能让二人略微记起当年兄弟般的情谊。
回到大将军府中,李兰还没有机会休息喘气,就见魏延,郭淮,桓易三人已经坐在房中,等候多时了。看魏,桓二人脸色,李兰料知郭淮必定已将带兵离京之事告诉他们,于是坐下之后便询问道:“伯济可将事情原委告知二位将军,不知可有良策助我?”桓易轻咳一声,起身道:“将军欲离开成都是非之地,既可明哲保身,又可向天下释疑,实一举两得之策。只是,将军大兵离开成都,却欲往何地屯扎?”
李兰只图将蒋,费二人安抚下去,却没有仔细想过接下来的后果,究竟该去什么地方,确实得好生斟酌才行。于是取过多年不曾仔细看过的地图,伸手不住在上面比划,看来看去蜀汉除了荆州,汉中二地,哪里还能有屯兵之所?荆州是李兰起家之所在,郭淮,于圭等人也都是生死之交。但唯一一点不好,就是与西川交通不便,一旦成都有所变故,李兰并不能及时赶到,所以并非理想之地。剩下便只有汉中一地,在李兰所熟知的历史上,不论孔明,蒋琬,还是姜维基本上都是屯兵在汉中,既可干系成都朝政,又可侍机北伐。于是李兰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便停留在了汉中两个字上面,便待要开口说出,却又听郭淮道:“荆州乃四战之地,北接宛洛,东连吴会,又是兄长常年久镇之地,若要出屯,自然是荆州无疑。”
听到郭淮如此说话,李兰又是不解,郭淮素有谋略,怎会不明白荆州地理的缺陷?蒋琬等人留在成都,谁能百分之百的保证他们不会生事?自己怎么敢远离成都,前往荆州?想到此处,李兰不禁抬眼望向郭淮,但见对方向自己连使眼色,眼角余光却看向魏延。李兰顿时恍然大悟,当年自己与孔明争斗之时,曾只身前往汉中拉拢魏延。便约定魏延永镇汉中,如今无故说要带兵进驻汉中,难保魏延不怀疑自己别有用心。蜀汉五虎上将物故之后,魏延在军中的地位如何,自是不言而喻,李兰断然不愿与之有任何的不快。郭淮并非不知汉中才是最理想之地,但却不能不提醒李兰要考虑到魏延心中的想法。
李兰转眼看向魏延,在对方脸上根本找不到任何的痕迹,只得试探性的问道:“文长以为如何?”魏延并不立时回答,思量片刻,才起身缓缓答道:“一切皆由大将军定夺。”语气平淡虽然如常,但李兰总能感觉到他心中的那丝不悦。就当前蜀汉形势来讲,首先李兰并没有十分的理由必须带兵离开成都,也就没有足够的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屯兵汉中。再次,就蜀汉现在几名手握实权的将领来讲,魏延与李兰的关系并不算十分的亲密,毕竟魏延曾经背叛他。就此两点,如果李兰贸然提出入驻汉中,难免不要魏延想到引兵避祸是假,夺他兵权是争。这样一来,以魏延孤傲的性格,只怕又会生出许多的是非。
原本以为事情已经变得十分简单了,却没有想到又产生了这样麻烦的一个新问题,李兰真是觉得政治与权力,实在太难以处理和应付。一时不能想到该如何处置,李兰只好挥挥手,道:“此事暂时不急,先容吾考虑些时日。”魏延听他如此一说,便抱拳告辞。桓易也不发一言,跟在魏延后面离开。又只剩下郭淮,见二人相继出门,乃上前道:“莫非兄长有意于汉中?”
李兰点了点头,道:“荆州虽然也是理想之处,但毕竟路途遥远,一旦成都有事,为兄怕鞭长莫及啊。”郭淮也跟着点头,道:“兄言甚是,但魏将军似乎并不愿意兄长引兵进驻汉中,惟恐兄长以避祸为名,夺他兵权。”李兰轻抚额头,苦笑道:“伯救提醒的是,文长在汉中镇守多年,为兄若是没有足够的理由,便带兵前往,他心中难免会存有芥蒂。但若不去汉中,却又该往何处?白帝,巴西,似乎都不理想。”
郭淮靠上前指点地图,道:“以地理而言,确实汉中为优。只是魏将军……”说到此处,顿了顿突然道:“弟有一策,必能使魏将军兴高采烈欢迎兄长入驻汉中。”李兰听得大喜,急切道:“可速道来。”郭淮双目微闭,伸手捋了捋脸下的短须,片刻乃道:“魏将军此番前来成都,所为何来?”
“自然是要劝我北伐。”李兰话一出口,顿时省悟,道:“伯济是要我答应出兵北伐,然后便可顺理成章地带兵进驻汉中?”郭淮听着李兰终于说到了自己设计的点子上,于是睁开眼睛,含笑道:“正是如此,这样魏将军不仅不会疑心兄长夺他兵权而排斥兄长,反而会极力帮助兄长处理一切转移进兵事务。”
“不错,不错。”李兰连连点头,心中此刻已如明镜一般,笑吟吟地看着郭淮,道:“伯济费了如此多的心思,最终还是想要让为兄出兵伐魏。”郭淮也知将话说明,以李兰心思必然会明白,引兵离开成都,以及进驻汉中之事,不过都是自己向他下的一个套,此刻本李兰揭破,急忙拜倒请罪,道:“小弟这点心思全不能瞒过兄长慧眼,还请兄长勿怪。”李兰急忙伸手将其扶起,叹息道:“此事关系重大,且容为兄再斟酌…..”话音未落,就见魏延,桓易二人推门而入,一起跟着郭淮下拜,道:“请将军不再犹豫,出兵北伐。”
第十三卷 第二百零八章
蜀汉建兴四年秋,李兰终于答应起兵北伐。当然并没有召告天下,也没有向皇帝刘禅上奏《出师表》,只是声言还政皇帝,自己带兵离开成都,进驻汉中。诚如郭淮私下与他商议一般,李兰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权位,可以傲视朝堂,不受刘禅约束,多是因为军中众将的支持。既然魏延,桓易等将都有心北伐,李兰若仍旧一意孤行,岂不寒了众人之心。再者,吕容迫死皇后,李兰与皇帝刘禅以及保皇派蒋琬等人的矛盾已经到了最大化,如果李兰无心取而代之,就必须要想办法化解,缓和这个矛盾。通常转化国内矛盾最行之有效的方法,便是将矛盾转移到国与国之间。而且蜀汉向以正统自居,斥曹魏为叛逆,李兰只需要借着高皇帝,光武帝,以及先皇昭烈帝的名头,说自己是吊民伐罪,光复大汉江山社稷,蒋琬等人便再没有反对的道理。
从李兰本心而言,并不想与曹魏开战,从孔明的六出祁山,再到姜维的九伐中原,蜀汉的国力实在是不能与曹魏相争。当然李兰现在比孔明,姜维更占有些优势,比如南方叛乱早几年就被平定,比如荆襄还在蜀汉手中,比如司马实质上已经不算曹魏的臣子,但是李兰仍旧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可以取胜。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人在庙堂,身不由己,看到魏延,郭淮等人急切的求战之心,李兰也不得不点头答应,以此稳固自己在蜀汉的地位。
郭淮先回了荆州,魏延也赶去汉中准备,桓易,张嶷等将忙着集合军马,蒋琬,费祎等官急着筹措钱粮。李兰也将地图挂在自己的卧室,整日整夜的思量北伐大计,他知道自己这一点头不打紧,却关系着成千上万,乃至上十万将士的性命。
经过半个多月的紧张筹备,李兰终于告别了刘禅亲自带领的文武百官,选择一个良辰吉时,带着成都五万大军起程,开赴汉中。成都政事决于蒋琬等人,戍卫交付吴氏兄弟,李严仍镇白帝城,但部下兵马抽调大半随李兰入驻汉中。安汉将军桓易,将军张疑,天翼以及大将军长史杨仪,参军李丰等人随军而行。非止一日,军马便至雒城,李兰下令大军就在城中驻扎一日。是夜独与吕容,携关统,带数员家将,备好祭礼,前往雒城西南山中,关凤墓前祭奠。
当年李兰从刘备入川,便是在此山之中与关凤定情,虽然时隔多年,但故地重游,往昔音容笑貌不禁回荡于李兰脑海,一切的一切都恍如昨日一般。李兰知道关凤与自己一样,不喜欢奢华,是以当初使桓易建墓之时,便叮嘱从简。这几年来,国中无事,每年李兰都会抽些时间来扫祭三五回。只是此次前往汉中,诸将有心北伐,战端一开,怕是再无闲时前来此地,是以李兰特意途经雒城,再来关凤墓前凭吊一番。
三柱青烟,数碟果品,李兰依旧如最初失去关凤时一般沉痛,只有关统已经可以不用人教,便自己跪下,哭着喊“娘”,才让李兰心中觉得几丝慰藉。每当看着李兰独坐在关凤墓前,沉吟不语,吕容既觉得欣慰,又觉得有些遗憾。所慰者,自己拥有的这个男人是如此重情重义,遗憾的却是,自己总是不能完全拥有他的心。
秋天的山林,总显得有些萧瑟,夜风吹来,吕容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不由地将怀中熟睡的关统抱得更紧些。已经过了子夜,明日还要行军,吕容不得不提醒李兰:“统儿已经睡了,我们该回去了吧?”这一句话才将李兰从回忆中拉到现实中来,有心多陪关凤些时候,但也知道时不我待,只得点头起身。
念念不舍再看了墓碑几眼,李兰终于开口招呼远处家将牵马过来。叶枫奉命前往魏国都城,李兰身边亲卫换成萧贲。此人原是马超部下,受其大恩,故主死后,便一直跟随李兰左右,平日虽然话语不多,但恪尽职守,深得李兰赏识。此刻听到李兰呼喊,急忙带人将坐骑牵将过来。
李兰刚欲上马,却听得旁边有些声响,不禁停下动作,仔细一听却似乎有人在不远处走动。在此荒山野岭,又是夜半三更,李兰身边只有寥寥数人,若是有人行刺,便是十分的凶险。萧贲更是不敢丝毫马虎,早拔剑在手,回顾左右道:“保护将军。”自己却向着那声音走去,厉声道:“什么人鬼鬼祟祟,还不快滚出来。”连喝数声,均不见对方回答,萧贲更是心疑,便要再行上前。李兰却恐他中人算计,急忙止道:“不可卤莽。”乃复高声道:“夜半山中凶险,既然有缘相遇,尊驾何妨一见,结伴下山如何?”
“哈哈。”顿时从林中传出一阵苍老有力的笑声,便有老者答道:“素闻大将军谦逊待人,今日相见果然不假,不似属下粗人一般无礼。”被对方一口道破身份,李兰心中十分惊讶,复见萧贲又要作色,急忙挥手阻止,道:“家人无理,还请老丈见谅。老丈居此山中,必是当世高贤,还请一见。”
“无妨,无妨。”老者又答道:“老夫在此等候多日,便是奉有师命,为将军指点去路。只是老夫素来不见俗人,将军欲见老夫,还请众人回避。”李兰此刻身系蜀汉一国之重,怎能因对方区区几句摸不着头脑的言语,便冒险让家将退开?便要措辞推脱,却又听那老者道:“当年许都夜观星象,手中留字,将军多年可已参破其中奥秘?”
“手中留字”四个字传入耳中,李兰心中更是大奇。当年他受困许都,与平原管神卜共观星象,其后管辂又在他手心留下:“遇水即生,遇金而陷,遇火便走,遇木方兴,遇土将”十九个字。这些年来,李兰默默在心中参详多次,似乎都有些眉目,却又不能肯定,而且最后“遇土将”之后,明显还缺少一个字,那有会是什么?一直都是李兰心中的一个迷,但他却从来没有向人提及,包括死去的关凤,以及现在身边的吕容。且不说李兰还在回忆当年许都之事,对方却又催促道:“将军若是不愿让属下回避,老夫只好就此别过。”
“老丈留步。”对方既然能知道手中留字这等隐讳之事,必然是与管辂有关。刚才他又言及“师命”二字,李兰自然想到对方是管辂弟子,此刻他心中正不知前途如何,好容易遇到这样能未卜先知的高人,怎舍得就此别过?急忙出声阻拦,又转对众人道:“汝等且先退下等候。”吕容担心李兰安危,有心不答应,但见他面有喜色,料想不会有危险,只好抱着关统与萧贲等人离开。
再看不到吕容众人的身影,李兰才又道:“已无旁人,还请老丈现身。”说完便再次听见一阵长笑,转眼望去,就见一位老者从身侧林中走出。借着山间月色,李兰将对方仔细打量一番,那老者虽然须发尽白,但肤色红润,双目精光四射,竟猜不出究竟年岁几何。老者也将李兰上下看了一遍,微微颔首,道:“先师曾言将军容颜不改,此刻幸会,果如其然,真是羡煞人啊。”李兰略作谦谢,便抱拳问道:“老丈两次言及尊师,不知令师是哪位高贤?而老丈又如何称呼?”
老者含笑答道:“老夫无名无姓,将军无须在意。先师平原管辂,曾在许都与将军有一面之缘,今日老夫来见将军,也是先师临终之遗命,为将军指点一二。”李兰料得他是管辂弟子,听着不惊讶,只是不想管辂却还为自己之事牵挂在心,于是长揖到地,谢道:“蒙管神卜错爱,兰心中确有困惑,还望老丈不吝赐告。”
无名老者缓步上前,搀扶李兰,道:“昔日先师曾赠将军十九字,想必将军已经有所领悟?”李兰略作思量,再仔细回想那十九字。“遇水即生”,必是指自己长江遇险,重生于三国;“遇金而陷”,当是说自己在淮南战场之上,遇到金泉这个小人,而身陷许都;“遇火便走”,大约就是许昌大火,自己被金炜等人拼死营救出来;“遇木方兴”,莫不是指的自己遇到桓易,才逐渐在蜀汉阵营之中掌权?但最后“遇土将”后面却是什么样的一个字,李兰抬眼望向老人,便要开口询问。不料对方却先开口,道:“前面四句,将军想也心中了然,只是当年先师还有最后一字未写,便是要今日由老夫告知将军。”说着便在李兰掌心之中,轻轻划了一个“死”字。
李兰想遍所有,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字,身体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便听老者笑道:“将军惧耶?”李兰自觉失态,遂讪讪笑道:“人死如烟消,若要离开如此江山,谁都难免有些不舍。”老者“哈哈”一笑,紧紧盯着李兰,道:“旁人如此,只怕将军未必。”
李兰听他话外有话,不禁心中生疑,正要开口询问,却又听对方言道:“将军何其不智也。生既非真生,死亦未必真死。再者人生百年,谁能无死?将军位及人臣,享尽富贵荣华,且两世为人,还有何不足?”李兰听得更是惊讶,知道他必然晓得自己的来历,乃笑道:“老丈所言是极,兰远不能及。”说着再行一礼,恭声道:“兰尚有一事请教,望老丈指点。”老者以手拂须,问道:“将军欲问北去,成败若何?”李兰却摇了摇头,道:“兰不在意成败如何,只问三军将士死伤多寡。”
“哈哈。”老者朗笑数声,道:“将军上应天象,本有雄图之业,奈何一味求‘仁’,才俄延今日仍不得志。将军计谋已定,此番北进,虽然略有小小挫折,但于大事无碍。”李兰听后心中略感宽慰,乃谢道:“多谢老丈吉言。”老者又复道:“此虽天意,但也需人为。岂不闻‘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乎?将军仍须努力,老夫言尽于此,就此告辞。”言罢便要转身离去。
李兰有心挽留,但又觉得对方已经说的十分清楚,自己若再多问,便显得有些贪心不足,只好再拜,道:“恭送老丈。”无名老者见李兰如此轻易便放自己离开,倒略感吃惊,竟又不走,反问道:“将军不问结果如何?”李兰也是一怔,随即笑道:“老丈适才不是已经见告,有‘死’而已。”
老者心中更觉得诧异,凝视李兰良久,才微微摇头,道:“天道无常,时时变幻。将军若是有心,此字亦并非便是将军结果。”李兰听他言外之意,似乎可以免除自己“死”之厄难,心中自然欢喜,便要再开口询问,不料那老者说完这句话,举步就走。李兰急忙出声喊止,对方却并不回答。见那老者转眼便走入林中,李兰急忙追上前去,转过几棵古树,却哪里还有对方的身影?
李兰仍不死心,又高喊了几声,却始终没有回应,只得独自回转,来会吕容众人。行不多远,听得人马声响,正是吕容久不见李兰前来,又听得他出声大喊,便带着家将复来寻找李兰。两厢见面,李兰无恙,吕容心中稍安,便一起上马,下山望雒城而来。李兰心中仍在回想那老者的每一句话,所以一路无话,倒是吕容见他不语,乃道:“适才安国来过。”
关兴奉命在外郡巡视,数月不见,李兰听到他的消息,急忙问道:“现在何处?”吕容答道:“当时你不在场,我只说你在姐姐墓前独坐,不想有人打搅。安国便向着方向拜了几拜,又复离去。临走让我转告你,他也要随军前往汉中。现在想必已经到了雒城军中。”
蜀中原无多少大将,难得关兴要随军前往,李兰心中自然高兴,何况又多日不与他相见,便下令加快速度,赶回城中。吕容却出声喊止,让众家将先行,才私与李兰道:“安国来时,满脸怒容,眼光之中更透着一股杀气。你还是小心些为好。”李兰知道吕容不会危言耸听,却又不愿意相信关兴,当真要来杀自己,只得重重叹息一声,摇头不语。
第十四卷 第二百零九章
张老汉在洛阳城居住了半辈子,还是前朝刘姓皇帝的时候,便已经住了有二十来年,如今大魏国都已经换成了第二个皇帝。当然谁做皇帝,对张老汉这样的普通人家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区别,其实在他心中到希望全天下的人都承认自己的这个皇帝,也好让他老人家平安地度过晚年。他本来有两个儿子,但就因为西面有个刘姓皇帝,东边有个孙姓大王,都不肯认同大魏的皇帝,结果大儿子死在了汉中,小儿子死在了淮南。老伴也伤痛过度,撒手人寰,留下他一个人独自还在着世上苟延残喘。张老汉本是守着两亩薄地,后来年纪渐渐大了,手脚的力气不行了,便在城门外搭了个茅棚,开了个小小茶馆,既方便来往行人,也勉强给自己糊口。
这天,张老汉还是与往常一样起了个早,将那几张陈旧的桌椅收拾干净,便又蹲在灶下烧水。不料一壶水还没有烧滚,就听着外面一阵喧闹,似乎来了不少的人。一大早便有生意上门,张老汉心中简直乐开了花,急忙起身来到前面,却看见不少全副装甲的兵丁闯进自己的小店来。张老汉在城门外住了这么久,能明显的区别出这些衣甲整齐士兵,不是城防上的部队,而应该是皇帝禁宫中的虎贲禁军。
几年的迎来送往,张老汉早学会了逢迎客人的本事,看着对方来头不小,急忙堆下一脸的笑容,迎上前道:“军爷要喝茶,还是用早饭?馒头还没有出笼,茶水却要好了,可以先……”话没有说完,对面一个小军官早不耐烦了,打断他的话,喝问道:“这店是你开的?只有你一个人?”张老汉刚点了点头,便又听对方道:“把这反贼给我抓了。”就有两名如狼似虎的兵丁上前,要来捉拿捆绑。
张老汉本分经营,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顿时瘫软在地,不住地磕头,喊道:“冤枉啊,军爷冤枉啊。”那军官“嘿嘿”冷笑几声,指着店门,道:“贴着这样大逆不道的东西,还敢说自己冤枉?”张老汉这才发现自己的店门上面,多了一张告示一样的东西,可怜他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早上起来开店门的时候,也没有发觉有这一样东西,更别说上面写的是什么。急忙大声喊道:“军爷啊,小老儿根本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还请军爷明鉴。”
那军官上前将告示一把撕了下来,道:“这是反贼司马懿写的檄文,辱骂当今圣上。你这些废话就留着到大狱里面去说吧。”说着便喝令部下动手,三两下就将张老喊捆了个结实。张老汉听到上面是辱骂皇帝的话,更是害怕,虽然口中不住喊冤,对方去哪里肯听?仍旧拉扯他出门,说是要带到衙门里面严刑拷问。可怜这张老汉一把老骨头哪里能经受得起他们这样折腾?哀号几声,便昏倒在地。旁边的军官兀自以为张老汉是在装死,喝喊了几声,不见动静,便想要踹上几脚。
“住手。”外面猛然传来一声大喝,便有一名武将走了进来,随手一掌将那小军官推开,怒道:“尔等还知不知王法?”手上力道不小,那军官连续退开几步,跌倒在地,连牙齿也磕掉了两颗。起身之后,本待招呼手下将这不知死活的家伙一并拿下,却认出来人乃是司隶校尉陈晟,急忙行礼道:“卑职是奉夏侯将军之命,捉拿反贼,还望陈将军方便。”
“反贼?”陈晟此刻已经查处张老汉气息尚在,只是连惊带吓,暂时晕厥而已,于是站起身来,喝道:“这两日你们禁军四处捉拿反贼,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真正的反贼可有抓到一个?牢里全是屈死的冤魂。今日我既然遇见了,就不能任由你们胡为,还不都滚出去。”照理陈晟并无权过问禁军之事,这一众军士都知道他平日为人极是正直,武艺又十分了得,谁敢触他霉头说个“不”字?都一起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那军官原本还想争讲几句,但见部下就走开,又见陈晟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只好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也跟着众人出来。谁料刚一出门,就又被一人迎面给了一记耳光,打得七荤八素,跌坐在地。此人虽然职位不高,但毕竟是禁军头目,平常仗着身份,欺负人惯了,哪想到今日竟然连番被打,正要破口大骂,抬眼却见本官夏侯懋一脸冰霜看着自己。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急忙跪地磕头,连声求饶,心中却不住思量,哪里不小心得罪了顶头上司。
其实他并没有得罪夏侯懋,但身为皇帝禁军,居然这么容易就被陈晟赶了出来,屁都不敢放一个,岂不是让这个当禁军都督的夏侯懋颜面无光?当日先帝曹丕在许都遇刺,夏侯懋随着曹叡去营中救火,却是中了刺客的调虎离山之计,反而成就了陈晟只身救主的大功。夏侯懋非但一点功劳没有,还被曹丕狠狠训斥了一番。曹丕最后的一段时间里,都是由着陈晟在旁护驾,还有心让他重新执掌禁军,替换夏侯兄弟。后来虽然改了主意,却仍旧让陈晟接手洛阳防务,摆明了说夏侯兄弟无能。从此夏侯懋与陈晟的梁子,便算是结下了。
今日夏侯懋奉了皇帝之命,在洛阳城内外捉拿叛党,不想遇见陈晟从中阻拦,便想借着由头发挥一下,遂又踹了自己部下一脚,骂道:“丢人显眼。”随后迈步入店,看着陈晟道:“陈将军什么时候也操心起禁军的事务了?”
外面传来夏侯懋的声音,陈晟就暗道不妙,知道这兄弟几人自从许都回来,就一直记恨着自己。此刻听到夏侯懋语气不善,陈晟只得放开张老汉,起身道:“不是本官越权,实是将军贵属不问是非黑白,胡乱抓人。本官惟恐损伤将军颜面,只好代为管束。”
“管得好,管得好。”夏侯懋“嘿嘿”干笑几声,又将部下招呼进来,一掌推到陈晟面前,道:“既然陈将军已经动手了,不妨在多管束几下,打死算了。”陈晟敬夏侯懋是名将之后,又算是宗亲,有心忍让几分,却不想对方做出这等无赖的举动,心中大是不悦,侧身避开,皱眉道:“将军既然亲临,本官再不便多事,就请将军回去自己责罚。”
夏侯懋重哼了声,道:“将军不肯动手,便是宽恕了此人。既然如此,那本将军就要问问将军,阻碍禁军办差,是个什么罪名?本将军可是奉了陛下钦命,将军如此作为,可算是违抗圣谕?”陈晟猜想对方不会轻易饶过自己,但“违抗圣旨”这个帽子却是万万戴不得的,只得道:“陛下是要将军追查檄文来历,并非要将军滥杀无辜。这两日,禁军在洛阳城内外,四处抓人,有几个是真正的叛党?反而弄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难道这也是奉了陛下的谕旨么?”
夏侯懋何尝不知道这两日禁军连一个叛贼也没有抓捕到,檄文也不见减少,仍旧是每天清早便张贴在各处。但皇帝下了死命,三日之内,要找出檄文的幕后主使,眼见期限快到,夏侯懋也不得不继续四处乱抓,存着宁枉勿纵的心思,多少也算是有个交代。现在被陈晟当面质问,夏侯懋的脸上如何挂得住?当下怒道:“好你个陈晟,非但违抗圣意,阻拦本将军抓拿反贼,还出此谣言惑众。来人,给本将军拿下。”左右都是禁军士卒,听到夏侯懋一声令下,便都是拿起兵器,围了上来。
“谁敢?”陈晟也并不是省油的灯,这两日接连看到禁军胡作非为,心中早就有股火气,又被夏侯懋如此胡搅蛮缠,哪里还按耐得住?大吼一声,踏上前一步,负手而立,环视众人。一众禁军为其气势所慑,都不敢妄动,只有刚才被他责罚的那名军官,心中恼恨,因见本官下令,自以为有了靠山,便想拔剑偷袭。此人原本是跪在陈晟面前,距离极近,一有所动,就被陈晟察觉,不等他长剑出鞘,抬腿一脚,正好踢在他下颚,立时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你还敢行凶?”夏侯懋勃然大怒,就要伸手拔剑。宝剑出鞘一半,却被陈晟虎目瞪了一眼,顿时气势全无,剑也就缓缓地放了回去。陈晟向来讨厌这等纨绔子弟,见夏侯懋欲进不敢,欲退又恐为人所笑,心中大是鄙夷,轻哼一声,便不在理会,又俯下身子,去救治张老汉。
夏侯懋自然知道陈晟没有将他放在眼中,可是自己的武艺又实在不登大雅之堂,“呼呼”地喘了两口粗气,丢下两句漂亮话,便带着部下匆匆离开。陈晟看着夏侯懋含恨而去的背影,心中也有些忐忑,毕竟对方是奉了皇命在身,只怕又要凭空惹出许多的麻烦。但要让他见死不救,却又做不出来,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大不了再被撤职便是。
陈晟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让自己不去多想。谁知叹息之后,便听背后有人道:“莫非这位老丈伤势沉重,可否让在下试试?”转头就见一位俊秀青年站在身后,奇怪的是自己居然没有发觉对方是何时来的。那青年也不等他回答,直接上前查看张老汉伤势,乃道:“这位老丈只是受惊过度,并无大碍,将军不需担心。”陈晟见他伸手搭脉,手法十分熟练,便知其必然精通医道,于是微笑道:“多谢小哥。”
“将军不必客气,适才见将军仗义救助这位老丈,在下心中十分敬佩。不知能否结识?”青年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张老汉身上几处穴位轻揉。陈晟向爱结交朋友,当下便道:“在下陈晟,还未请教……”对方也笑答道:“在下叶枫。”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一十章
李兰既然决心要北伐,那首先要做的事情,便与孔明当年一般,使人去洛阳张贴司马懿的反魏檄文。张绍虽然全家死绝,但张霖却仍旧住在宫中,叶枫自然是不能与她再续前缘,且又感于李兰不杀之恩,便主动请缨,只身前往洛阳行事。他为人机警,身手又颇为不弱,李兰自然无拒绝的道理,于是口述檄文内容:“镇南大将军领南阳太守司马懿,谨以信义布告天下:昔太祖武皇帝创立基业,本欲立陈思王子建为社稷主;不幸奸谗交集,岁久潜龙。皇孙曹睿,素无德行,妄自居尊,有负太祖之遗意。今吾应天顺人,克日兴师,以慰万民之望。告示到日,各宜归命新君。如不顺者,当灭九族!先此告闻,想宜知悉。”使叶枫记下,在洛阳城内外张贴。
连续两日,洛阳已经鸡犬不宁,禁军四处搜查,奈何叶枫身怀绝技,都是半夜逾墙张贴,普通军士哪里发现的了?前两天主要是在城内张贴,结果禁军看管越来越严,叶枫为安全起见就准备在城外附近再张贴两日,便可完成使命,回转益州。张老汉的茶馆就在官道旁边,自然是张贴檄文理想的地方,所以叶枫就在他的门上贴了一张。不料夏侯懋被皇帝限时破案,只好调集所有人手,扩大搜查的范围,也正好有禁军迟叶枫一步,来到茶馆,见到门上的檄文,自然将张老汉认作反贼一党,准备抓去领赏银。
这两日因为他的行为,而被禁军搞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大有人在,在洛阳城内,叶枫有心想管,也不敢贸然动手。此处却是在城外,又时辰很早,禁军人数也不多,看到张老汉无辜受到牵连,叶枫正准备出手相救,却不想被陈晟抢了先。看到陈晟一人独退那些平日飞扬跋扈的羽林禁军,叶枫便猜知他不是一般身份,且又有英雄气概,于公于私都有心结识。所以当听到陈晟的叹息,叶枫还以为是张老汉伤势无救,便抢上前去,施法营救。
张老汉只是受了些惊吓,本身并没有受伤,所以在叶枫的推拿下,很快便醒转过来。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并没有被关押在大狱里面,便猜想是面前的两人相救,急忙趴在地上磕头谢恩。陈晟却知道自己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眼下还不能说,夏侯懋受此羞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日后报复起来,张老汉难免受累。于是将其搀扶起来,道:“此地不能多留,老丈还是赶快离开,另谋去处。”
张老汉一听也明白过来,得罪了禁军如何还能在洛阳待得下去?可是自己孤身一人,又能去何处,只得道:“小老儿世上并无亲人,不知道该去何处?”说着,老泪又顺着眼角流将下来。话虽如此,但总不能留在此地等死,陈晟便想取些钱币,让他另外找地方谋生,不想伸手摸了几下,却并没有带财物在身上。倒是叶枫在旁边看到陈晟动作,明白他的意思,忙着在怀中拿出些盘缠,塞到张老汉手中,道:“那些禁军随时会再回来,老丈还是快些去吧。”张老汉有了钱物,自然也不愿意再留下等死,便千恩万谢地再磕了几个头,匆匆离去。
看到张老汉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陈晟又不禁轻叹一声,自己枉食朝廷俸禄,却眼睁睁地看着百姓受苦,而无能为力。叶枫听他叹息,不解其意,乃笑道:“将军莫非担心得罪权贵,不能在洛阳立足么?”便有心想拉陈晟前往益州,他奉命前往洛阳,虽然是为了离间司马与曹魏的关系,但是遇到人才,自然也想着收揽去李兰麾下。陈晟哪里知道叶枫心中想了这么多,只是微微摇头,道:“我个人富贵生死早不放在心上,只是觉得天下分崩,不仅战乱死人,即便是任何一方略施奸计,也能致使无数无辜百姓受累。真不知道何时才是个头。”
叶枫听到“略施奸计”几个字,心中稍感吃惊,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回答。而陈晟不见叶枫回答,才恍然觉得自己失言,两人不过初此见面,怎好谈及这等大事?于是笑道:“陈某唐突失言,还望叶兄莫怪。”叶枫也才回过神来,急忙谦让不已,复请陈晟坐下,道:“将军忧国忧民,胸襟器量实在令人感佩。只是适才将军所言‘奸计’二字,不知是指何事?”陈晟见叶枫仗义疏财,心中也有几分喜欢,只是说到这些事情,又明对方底细,难免有些保留,乃道:“陈某有感而发,并无所指。”
叶枫自然知道陈晟没有说实话,也不追问,乃道:“适才见将军高义,在下心中十分敬佩,愿与将军结为兄弟,不知将军是否嫌弃?”陈晟也是爽直之人,见叶枫能救治张老汉,又赠送盘缠,也算是条汉子,忽又想起分散多年的那几位兄弟,遂点头道:“某也有此意。”于是二人就在店外空地之上,撮土为香,对天起誓,结成兄弟。叶枫年幼,又向着陈晟三拜,口称“大哥”。
陈晟大喜,扶起叶枫,又回转店中。坐定之后,叶枫乃以言语挑之,道:“这几日城中传闻,司马懿以举兵反叛,广发檄文,欲拥立陈思王。莫非禁军近日四处戒严,便是为的此事?”这几日洛阳城已经是满城风雨,叶枫知道此事,陈晟也不疑有他,乃低声道:“贤弟既然知道,便不要乱言,以免惹祸上身。”叶枫急忙称谢,又问道:“兄长方才所言‘奸计’,莫非就是指司马懿?”
陈晟此刻便不隐瞒,摇头道:“贤弟以为此檄文真是司马所为?依愚兄看来,必是蜀吴二国奸细所为。”叶枫听到此处,更是大惊失色,不想曹魏当真有能人,看破李兰之计。陈晟不曾发觉叶枫脸色有异,又道:“司马此刻反叛,并非时机。多是蜀吴而国欲侵我疆土,乃使此离间之计,而欲得渔翁之利。”叶枫听到此处,更是不能犹豫,右手便摸向怀中利刃,默念道:大哥,小弟对不住了。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一十一章
叶枫没有想到自己新拜的这个的大哥居然能完全洞悉李兰的计谋,如果他去向魏帝进言,岂不是让李兰与川中诸将的心血都付之东流?心中杀机顿时起,虽然有些觉得抱歉,但总是国事为重,于是便要以怀中利刃偷袭。叶枫手指刚接触到匕首,就听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接着一个粗莽的声音喊道:“大哥,大哥。”陈晟听到喊叫,急忙起身,笑对叶枫道:“贤弟可随吾来,为兄替你引见一位朋友。”说着便迎出草棚。叶枫也只得默叹一声,收好匕首,跟在陈晟身后。
一出店门,叶枫就看见一名壮汉,大约二十来岁,也与陈晟一样武将打扮,但身型却更为魁梧,站在前面就像半截高塔。陈晟本与那壮汉亲切招呼,因见叶枫出来,便拉二人一起,为二人引见介绍。叶枫才知对方乃是“虎侯”许褚之子,也是陈晟的师弟,许仪。心想将门虎子,果然不同一般,就这外貌体态,便知是员难得虎将。
许仪本来有急事来寻陈晟,不想见面之后,陈晟居然拉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说个没完,若是平日,他也是一个好交朋友的人,既然是陈晟新结拜的兄弟,他也难免会与之亲热亲热。但今日事有不便,等陈晟几句话说完,许仪便打断道:“大哥,可否借一步说话?”当着叶枫说出这话,显然是十分失礼的,陈晟不愿新结的义弟不悦,乃皱眉道:“有何要事?”许仪却不肯就说,还是叶枫自己明白,抱拳道:“大哥先聊,小弟在店中等候。”便又回转草棚之内。
许仪见叶枫走开,才拉着陈晟,低声道:“大哥,你又如何得罪了夏侯懋那厮?此刻他已请得陛下圣旨,前来捉拿大哥,小弟先一步得到消息,便来通知大哥早作准备。”陈晟听后顿时明白夏侯懋必然是将双方冲突之事禀奏了曹睿,却不知道究竟是如何的栽赃陷害,以致皇帝发下圣旨来捉拿自己。不过陈晟的官职,早已经是几起几落了,也不在乎多来一次,遂笑谓许仪道:“多谢贤弟,为兄理会的。”许仪见他不慌不忙,还道是有应对之策,心中也稍安,却又听陈晟道:“夏侯懋不时便至,贤弟还是赶快离开,免得受到牵连。”许仪并非怕事之辈,听到陈晟这么说,便知道他根本束手无策,乃道:“兄长哪里话,夏侯懋那厮仗着先人之功,排挤大哥。平日受他鸟气也就罢了,今天他若敢对兄长无礼,咱兄弟二人便好好教训他一顿。免得以为吾二人好受他欺负。”
陈晟知道许仪脾气卤莽,与其父一般,惟恐出事,乃劝慰道:“彼有陛下诏书,我等怎可胡来?再者,他擒我去面见陛下,是非曲直正好当面对质。陛下英明,定不会受他蒙蔽。”又说下不少好话,才将许仪劝上马离开。
叶枫虽然退回店中,却是藏身在木门之后,仔细窃听两人对话,虽然不是十分清晰,也猜了个八八九九。听到许仪离开,急忙坐到一旁长凳之上,接着陈晟便迈步入内,道:“原本有心请贤弟入城中一叙,奈何突然有公事相召,不能再为耽搁,就此别过。”叶枫还想着他将李兰之计识破,有心挽留,再侍机下手,转念却又想起一计,遂笑道:“既然兄长有事,就请自便。”于是两人又说了些彼此珍重之言,才依依惜别。
陈晟知道夏侯懋转眼便至,惟恐连累叶枫,告别之后,便匆匆返回洛阳。行不多远,果然就见夏侯懋带着大队禁军,迎面而来,陈晟也不畏惧,径直上前。夏侯懋请到皇帝圣旨,再见到陈晟,心中大是欢喜,匆忙将诏书掏出,高声道:“陈晟接旨。”陈晟虽然心中十分看不起对方,但毕竟他有圣旨在手,只得跪下道:“微臣接旨。”
看到平日夙敌跪在自己的面前,夏侯懋简直心花怒放,一副小人得志的面孔,打开圣旨便念。刚开始无非是指责陈晟阻碍禁军抓人,违抗圣意,这个倒还是在其意料之中,却不想后面居然说到他依仗武艺,行凶杀人。陈晟听得惊讶,又不能出言辩驳,好容易等到夏侯懋将诏书念完,才行礼起身,喝问道:“我何曾杀人行凶?”看到夏侯懋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陈晟随即醒悟,指着对方怒道:“你设计陷害我?”夏侯懋仍旧嬉皮笑脸地答道:“明明是你一脚将人踢死,我等众人为证,怎么是陷害你?”
那一脚力度如何,能否致人于死地,陈晟自己心中再清楚明白不过了,此刻除了理解为夏侯懋杀死部下来陷害自己,实在想不到别的解释。两人平日虽然各有不悦,但也不至于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不想夏侯懋必欲将自己致于死地,陈晟看着对方的那张笑脸,恨不得一拳过去,揍个稀巴烂。却终究想着夏侯懋手中的那一卷明黄诏书,只得努力压制胸中的怒火,道:“我要见陛下。”
夏侯懋“嘿嘿”一笑,道:“要见陛下可以,但总要公事公办,将军已是带罪之身,总不能便这么去见陛下吧?”陈晟明白其意思,乃将双手背负,道:“绑上吧。”夏侯懋一使眼色,便有两名军士上前,用牛筋绳将陈晟双手反绑。见到陈晟甘心受缚,夏侯懋心中才松了口气,等部下将其绑好,才缓缓走上前,笑道:“这不就是武艺超群的陈将军吗,也能有今日下场?”陈晟实在懒得再看他那副尊容,索性闭上眼睛,道:“去见陛下吧。”
“见陛下?”夏侯懋干笑几声,猛地一记耳光打在陈晟脸上,道:“陛下这两日正忙于军国大事,这件命案便交于本将军处理了。”陈晟这才知道上了对方的当,怒不可遏,圆瞪双眼,“呸”的一口血沫吐在夏侯懋面上。夏侯懋哪里能忍受这口恶气,伸手在脸上一抹,便又要挥拳教训陈晟。
与夏侯懋出手的同时,“嗖”的一支羽箭从远处射来,说时迟,那时快,竟稳稳当当射中夏侯懋的手臂。“啊。”夏侯懋虽然是武职,但从来未经战阵,更没有受过任何刀剑创伤,这突如其来的巨疼,让不由大叫起来,险些跌坐在地,左右部下急忙上前搀扶。陈晟本想着自己落入夏侯懋手中,难免受辱,却不想居然还有人出手相救,转眼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望去,正好看见叶枫拿着一张长弓走来。
陈晟素来爱惜士卒,又与偏将军许仪亲如兄弟,夏侯懋受到偷袭,还道是陈晟部下想要营救于他。这样一来,陈晟便是罪上加罪,再无可赦,虽然臂上还有些疼痛,夏侯懋也觉得值,可抬眼看到叶枫只有一人,又不认识,不禁大为失望,于是心中恼怒,遂喝令部下上前擒拿。他这次前来就是有心盼望着有人前来救援陈晟,所以故意大张旗鼓,又多带的是禁军之中的精锐。听到夏侯懋的一声令下,便有数人直奔叶枫而来。
叶枫嘴角微扬,伸手在背手箭壶中抓过三支羽箭,“嗖,嗖,嗖”连射三下,便有三名禁军中箭倒地,都是被利箭穿喉而过,显然不能活了。这一手顿时将那些急于立功之人震慑住,都目瞪口呆地站立当场,不敢再有人上前送死。叶枫这才又缓缓抽出一只箭矢,故意瞄准夏侯懋,道:“这一箭,我先你的左眼。”
夏侯懋自己平日弓马稀松,所交的也都是些纨绔子弟,哪里见过这样神奇的箭术?骇得心胆俱裂,急忙拉过身边一名士卒,躲在他身后,骂陈晟道:“汝公然使人拒捕,射杀钦差,是要灭九族的。”由于过分害怕,说话的声音都是连连颤抖。
陈晟何尝不想将这无用小人一箭射个窟窿?只是对方所言不假,且不说自己深受太祖武皇帝的厚恩,断断然不能于朝廷为敌;就说家里娇妻爱子,自己也万万不能将他们连累。只得对着叶枫喊道:“贤弟不可胡来,快速速离去。”叶枫既不离开,也不上前,只是将箭尖对着夏侯懋,目不转睛地答道:“大哥,如此昏君,还辅他作甚?不如随我一起,另投贤主。”他这话一出,夏侯懋是且喜且惊,喜的是,几乎抓到了陈晟通敌的罪证;惊的却是,惟恐陈晟因此而让那人对自己下毒手。于是将身体俯得更低,仔细观察对方的动静,一有不妙,便想第一个开溜。
陈晟也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再联想着叶枫的一身武艺,心中便有了个大概,冷然问道:“不知叶壮士所谓贤主是指何人?”叶枫听他改了称呼,知道对自己动了疑心,也不畏惧,正色答道:“天下贤主,莫有过于宛城司马将军者。”
“很好,很好。”陈晟顿时明白叶枫用心之恶毒,心中大怒,爆喝一声,双臂一振,便将腕上捆绑的牛筋绳崩断,又转手在身旁一名禁军手中夺过一杆长枪,枪尖只指叶枫咽喉刺去。两人虽然相距百步之外,叶枫很快便感受到了陈晟枪尖上的那股刺骨的寒意,急忙翻过手臂,一箭射向陈晟面门。陈晟枪杆一抖,轻而易举地便将来势如风的箭矢拍落在地,仍旧招势不改,刺向叶枫。
叶枫此刻才知陈晟武艺,远在自己之上,暗暗庆幸自己适才在茶棚中没有轻举妄动,否则只怕已经死在对方手中。此刻他确实目的已经达到,不愿与陈晟纠缠,只得笑道:“大哥既然不悦,小弟这便告辞。”转身便逃遁。陈晟心中他若逃去,自己便是万劫不复,仍旧提着长枪追赶,奈何叶枫脚下速度甚快,而且不时射出一两只羽箭阻挡。眼见叶枫越去越远,追赶不及,陈晟也只得长叹一声,用力将枪插入土中。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一十二章
曹叡乃甄氏夫人所生之子,后曹丕另宠郭夫人,其母失爱而死,曹叡也因之不得为嗣,转封平原王。其后又有传闻曹丕欲以京兆王为太子,继承大位,曹叡于是起有谋位之心,私下访得故任城王威王曹彰爱将周毅,密谋刺杀曹丕,才有了许都城墙崩塌的一幕。当日周毅行刺曹丕之时,曹叡带夏侯懋等禁军离开御帐,原本是想让周毅乘虚成事。不料半路杀出个陈晟,在危急之时将周毅制服,救下曹丕。曹叡见事不成,以为必死,本要集合心腹,准备拼死一搏。那周毅却是英雄了得,咬牙将行刺之事一力承担,在牢中自刎。曹丕虽然没有受伤,但连被惊吓,竟然一病不起。而曹叡因祸得福,整日陪伴在父皇左右伺候,表现出十二分的孝心。后来曹丕病势稍可,又强起出猎,亲自射杀一头母鹿,复令曹叡射其幼鹿。曹叡乃掷弓于地,伏地请罪,不肯射杀。曹丕心中不解,问其原委。曹叡乃答道:“陛下已杀其母,臣不忍复杀其子。”因之涕泣。曹丕心中更悦,遂有立嗣之心。曹丕本来病情未愈,出猎又受风寒,回到洛阳病势反复,更胜初时。太医用药无效,曹丕也自知将死,遂下诏以曹叡为皇太子。
曹叡继位以来,惟恐东窗事发,有密使人追捕周毅余党,得到的消息却是全部都死于曹丕御营,无一人漏网。曹叡心中稍安,自以为接下来便可以安安稳稳地当太平皇帝,那知登基不久,司马懿的一纸檄文就弄得满城风雨。更可恨的是,居然也说曹叡得位不正,当然司马檄文内容是指他父亲曹丕抢了陈思王曹植的皇位,与曹叡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关系。但曹叡心中有鬼,这“得位不正”刚好说到他的痛处,于是一面下诏给禁军都督夏侯懋,让其带人彻查此事,定要抓住散播檄文之人;一面召集大将军曹真,大司马曹休,司徒王朗,司空陈群等人商议出兵宛城,取下司马懿的人头。
对于出兵之事,众官各有各的看法,王朗,陈群等文臣极力反对,理由有三:其一,先帝大丧,不宜妄动刀兵;其二,司马极善用兵,惟恐诸将皆不是其敌手;其三,天下太平多时,宛城虽小,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战端若起,又恐吴蜀乘机来犯。曹真,曹休等却又是极力主战,司马懿公然造谣侮辱先帝,是十恶不赦之罪,正该出兵讨伐,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双方争执不下,曹叡心中却是有自己的打算,新君登基就出这样的事情,若不能及时平复,岂不失了堂堂中原大国之威?再者司马割据宛城乃是太祖武帝在世时之事,先皇曹丕即位数年,无时不在想着收复回来,但终不能如愿。若是曹叡能一举收复,岂不是让群臣百官,天下子民就知道自己更胜于先帝?
曹叡的心中,宛城是一定要打的,不过王朗等人的担心却又不无道理,司马懿深受武皇帝的赞誉,肯定是根难啃的骨头,而且他一旦不敌,或者东投孙权,西降蜀汉,都是让人头疼的问题。曹叡当年曾在太祖皇帝身边侍侯过,对军政大势,也略知一二,若是蜀汉得了宛城,对曹魏的威胁是相当大的。宛城不打则已,一打便要以迅雷之势,不给司马机会联合蜀吴,也不给西川的李兰,或者淮南的凌统有机会出兵救援。所以这两日曹叡连发密诏,使曹真集结洛阳兵马;曹休前往汝南,收青徐之众;左将军张合却引长安之兵出青淤口东向,三路夹击,就算司马懿有天大的能耐,也休想以一郡之力,与中原抗衡。
曹叡都不禁为自己的的谋略洋洋得意,心情大好,所以才对夏侯懋的小报告不以为怪。再者曹叡对陈晟也确实没有什么好感,就是因为他险些让自己丧命,借着夏侯懋这个机会教训教训他也好。可是以曹叡对陈晟的了解,因为救无辜百姓,与禁军冲突,失手伤人是完全有可能的,但说到勾结司马懿,背叛朝廷,却是万万不会。眼看夏侯懋胸前掉着根膀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陈晟如何如何,曹叡只是觉得他的样子滑稽而已,至于所言之事,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
夏侯懋哀哭了半响,眼泪差不多都流干了,却还没有听到上面坐着的皇帝有任何动静,不禁纳闷,偷眼往上瞧去,却正好看见曹叡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一时猜测不到圣意,竟不知接着该怎么继续。还是曹叡明白他的心思,转而看向跪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陈晟,问道:“陈将军有什么话说?”
陈晟听到皇帝问起,便必恭必敬地磕头触地,答道:“微臣阻碍夏侯将军办差在前,误交匪类,杀伤禁军在后,实无从辩驳。一切还请陛下圣裁。”夏侯懋原本以为陈晟要出言开脱,不想他却直言不讳,心中大喜,也不顾是在皇帝面前,大声喊道:“陛下,他也这般说。还请陛下替微臣与那些死去的军士做主。”
曹叡也没有想到陈晟会如此爽快承认,略感吃惊,复问道:“夏侯将军是奉了朕的旨意捉拿叛党,将军何以阻拦?再者‘误交匪类’,这‘误’字又是何解?”陈晟道:“夏侯将军虽是奉陛下诏书捉拿叛党,可张贴檄文的叛贼行踪诡秘,禁军将士不能捉拿,夏侯将军无以上复皇命。是以纵使部下胡乱抓人,只要看了檄文,或者门上贴有檄文的,皆要严刑讯问。很多百姓就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根本丝毫不知情,也被禁军拷死狱中。微臣实在看不下去,才出手阻止,在救人过程中,便结识一人。微臣只当他是与自己一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想对方却是另有图谋。微臣不察,死罪,死罪。”
“他血口喷人,陛下……”夏侯懋话还没有说话,就听曹叡沉声喝道:“住口。”再看皇帝的脸色似乎并没有刚才那么晴朗,急忙缄口不言,噤若寒蝉。这几日禁军的所作所为,曹叡也略有耳闻,只是乱世用重典,宁可错杀三千,不能放过一个。多杀几个平民百姓,并不会在身为帝王的曹叡心中留下任何愧欠。当然作为太祖武皇帝喜欢有嘉的睿智皇孙,曹叡也不会不知道夏侯懋是在假公济私,报当初被先帝冷落的一箭之仇。曹叡也并不喜欢仰仗先人功荫的夏侯懋,但他新从一个失宠的平原王登上大位,是很需要有一批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大臣。而夏侯懋从最开始就表现出来的奴性,是曹叡很喜欢的,所以对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曹叡现在关心的并不是眼前两个人之间的恩恩怨怨,而是那个所谓的奸细,于是再问陈晟,道:“既然是误交,朕也不会责怪将军,只是将军可知那人底细?”陈晟道:“对方自称是宛城司马仲达的部下。”曹叡自然听出他言为之意,立刻反问道:“自称?那么以将军之见,这并非对方真实身份?”陈晟点头道:“当时对方并非真心救微臣,不过两个目的:其一,陷微臣于不忠之地;其二,便是要借微臣与夏侯将军之口,转达圣上,檄文之事,果是司马所为。”
曹叡沉吟片刻,来回踱了几步,缓缓问道:“将军觉得檄文并非司马仲达派人所为?”陈晟正要回答,曹叡又示意他平身,忙再拜谢恩,起身答道:“微臣从来就不相信此乃司马仲达所为。宛城虽然拥兵十万,但毕竟只有一郡之地,以司马懿之老谋深算,没有十足的把握,断然不会妄自挑起战端。必是西蜀或者东吴奸细所为,欲使陛下大军征讨宛城,而从中获利。微臣本想将对方擒下,不料彼身怀绝技,脚下行走如风,实是追之不及。”
“能从将军手下走脱,比方也算是难得人才。”曹叡向知太祖皇帝对陈晟喜爱有加,此刻听他这番独到见解,似乎也有十分的道理,心中顿时有了爱惜之意,转看夏侯懋还跪在一旁,不由皱眉道:“你先退下吧。”夏侯懋虽然没有什么大智慧,但是这些察言观色的小聪明还是有的,听着皇帝与陈晟的几句说话,就知道自己想要搞死陈晟的计划落空了。心中虽然深恨陈晟又获取了曹叡的圣眷,脸上却不敢有丝毫的不悦,急忙叩首拜辞,恭恭敬敬地退出大殿。
曹叡见夏侯懋离开,才从御案之下拿出这两日自己所用地图,招呼陈晟上前,道:“将军且看,这是朕亲自制定的宛城功略。”曹叡偏爱夏侯懋,朝廷上下皆知,陈晟原本以为今日之祸难免,却不想皇帝居然喝退夏侯懋,留下自己商议军国大事。以陈晟职位来说,参与军事征讨,也无不可,只是他从身世暴露于曹丕以来,多年闲居,今日曹叡如此看重,正是让陈晟感激涕淋,再三谢恩才上前仔细观看。
其实以陈晟心中猜想,既然皇帝有心攻打宛城,那么从洛阳,汝南,长安三处夹击,便是首选。所以曹叡图上的标志,陈晟并不用多看,就能想得一清二楚,但碍于皇帝的尊严,他也不得不故作专心,多看了一会儿,才道:“陛下圣明,如此三路进逼,司马仲达必无还手之力。”曹叡本来就很对自己的计划十分满意,听到他如此一说,更是欢喜,点头道:“司马仲达占据宛城多年,朕定要收复回来,以慰太祖皇帝与先帝之灵。陈将军一身武艺,不妨就随曹大将军出征,也好多建功勋。”
陈晟看着皇帝洋洋自得的表情,知道他把事情想的过分简单,只得又道:“陛下三路俱进,司马懿断无还手之力。只是司马乃叛国老贼,一旦情势不利,便会转投吴蜀二国。臣闻荆州郭淮常年整军备战,对樊城虎视眈眈,若是两处联合,只恐于朝廷大是不利。”
曹叡心情大好,并不以陈晟反驳自己的计划而恼火,反而感到欣慰,这样的人虽然不及夏侯懋讨人喜欢,但朝廷之中总还是要人敢说些真话才行。遂连连点头,道:“将军担心的不无道理,但樊城城坚粮足,将军文聘又是三朝老将,极善用兵,更有满伯宁为辅,区区一个郭淮能兴起什么波浪?想当年关云长威镇华夏,带数万雄兵,也非轻易攻下樊城。等到郭淮的救兵赶来,朕的三路大军已经有足够的时间荡平宛城,取下司马仲达父子三人的项上人头。”
樊城再坚固也是一座孤城,南阳却是一整个大郡,而且司马懿在宛城多年,深得军心民意,二者究竟谁能守得更久一些,只怕还是两说。至于将此次征讨的成败,都押在樊城那不足万人的守军身上,似乎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还有淮南的凌公绩,也是东吴名将,难道宛城三方打的热火朝天的时候,他会甘心在城中悠闲品茶吗?陈晟心中很快就转过了这么许多的疑问,但又不知道该不该去泼皇帝的冷水,只得道:“檄文一事尚不得证实是司马懿所为,陛下大可不必如此急于兴兵。”
“哈哈。”曹叡轻笑摇头,看着陈晟道:“将军觉得司马懿如果不张贴檄文,辱骂先帝,便就不该受诛么?”陈晟恍然而悟,此时此刻檄文的真假对于曹叡来说已经并不重要了,宛城本来就是大魏的疆土,司马懿也本来就是大魏的臣子。皇帝现在并不是要责罚司马辱骂先帝的罪过,而是想收复宛城,完成太祖皇帝与先帝的遗憾。看着曹叡眼睛中闪烁的光芒,陈晟很能感觉出年轻皇帝心中的火焰,他必然是想建立一个超越先帝的功勋,以得到满朝文武,乃至天下百姓的认可。但军国大事非同儿戏,陈晟不能眼看着曹叡拿着几十万将士的性命去冒险,于是心中默然叹息一声,准备放弃皇帝刚刚对自己的那一点点好感,拼着触怒龙颜,也要劝谏曹叡三思而后行。
陈晟打定主意,正要张口,却又外面宦官喊道:“禀奏陛下,大将军曹真求见。”曹叡也看出陈晟对自己的计划并不是十分的满意,刚好曹真前来,正可转移话题,于是笑道:“大将军来见,必也是兴兵之事,将军正可与彼商议商议。”遂传旨召见。片刻就见曹真大步流星的迈进殿中,脸上神色十分的难看,匆忙行了觐见之礼,便双手奉上一份奏折,道:“樊城文将军军报。”
曹叡看着奏折上的斑斑血迹,心中顿时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一十三章
自从建安二十四年,汉寿亭侯关羽亲率荆襄数万之众,与曹魏上将曹仁殊死争夺以来,樊城便跟随着这当世两大名将的威名而闻名天下。只可惜当时李兰亲带上庸援兵,水淹七军,而身为曹魏五子良将之一的于禁又弃魏而降汉,终于使得这场原本应该是曹仁获胜的战争,发生了根本上的变化。在外无救兵,内无余粮的情况之下,曹仁不得不被迫撤退,也才让关羽在有生之年亲自踏上了樊城的城墙。然后蜀军的好景也不长,关羽与李兰的大军继续北进,却在郏下一战风云突变,由于高平的内应,蜀军大败。而且东吴吕蒙乘机夺占荆州南郡,关羽也最终没有摆脱身首异处的惨淡下场。
虽然这场战争已经过去七年,当年对决的两位名将都化为尘土,但樊城还是屹立在襄水的北岸,成为曹魏南面屏障。因为司马懿割据宛城,樊城的位置就显得尤为的重要,所以当曹仁再次进入樊城之后,更加修缮加固。如果说蜀中剑阁是保卫成都的第一雄关,那么樊城便是当之无愧的拱卫宛洛的第一坚城。曹仁对自己多年的经营是十分自信的,在他调职回京之时,曾向着前来交接的将军文聘说过:“如此坚城,又有将军这等良将,即便李兰倾西蜀全力,也未必能破。”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文聘受任以来却丝毫没有因此而松懈,反而更胜曹仁昔日。因为他知道樊城不仅仅只是要阻挡荆州的郭淮,而当朝廷有一天收复宛城的时候,樊城更应该像一颗插在司马懿后背的钢钉,刺得他入骨三分。
在三天之前,文聘从来没有怀疑过曹仁将军临别时候的言语,可是就短短的三天,让文聘对自己精心督建的城防,显得再也不是那么信任了。荆州的郭淮隐忍了数年,终于按耐不住,大兴兵甲,带着荆襄五万大军杀奔而来。在蜀汉大军到抵城下的时候,身为武人的文聘从内心深处还有着一丝的喜悦,可是就在第二天,蜀军攻城的时候,让文聘一腔火热的激情全都被冷水浇灭。
蜀军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带着云梯,飞楼强行攻打,而是先在城下结成阵势,然后从中军缓缓地推出数十百辆牛车,再后便从车上取下无数的木件。在文聘与满宠疑惑的眼神中,蜀军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就用那些看上去规则,不规则的木料组建成了一架架巨型的投石车。当文聘看明白对方用意的时候,蜀汉军阵中的磨盘大小的巨石已经扑天盖地的砸了过来。这些巨大的石块碰在人身上自然是筋断骨折,毙命当场,就算是砸在城墙上,也会崩脱几块城砖。几轮巨石之后,城中守军的厄运却并没有停止,蜀军又搭建起了一座座高大井阑,顶端箭楼全是木板兽皮包裹,只留下几个小孔,而就是这些个箭眼里面,毒矢如飞蝗一样发射出来。往年曾有密探得知,蜀汉连弩威力无穷,但也只是久闻其名,不得其实。一弩十射的厉害,文聘在此刻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而且箭头上都浸有巨毒,守军但有中者,皆不能救。
就这样噩梦一般的三天,城中曹军死伤过半,而蜀军只是在几次试探性的进攻中受了些小小的损失。文聘想要用来抵御郭淮进攻的坚固城防,根本没有派上多大的用场。满宠当年跟随着太祖皇帝曹操参与了官渡之战,当时袁军曾筑土山射杀曹军,曹操也命人赶制了一批发石机,反击袁绍。威力相当惊人,是以后来曹操竟以“霹雳车”名之,但此车制造麻烦,搬运不便,虽然威力可以,却不能常备军中。满宠简直不能想象,蜀军居然能随时拆卸,随时组建,而组建出来的机器,威力更远远胜过当年的“霹雳车”,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文聘是久经战争的宿将,满宠也是足智多谋的军师,但第一次面对蜀军如此强大的攻城器械,都显得一筹莫展。两人的心中都出现了一个相同的疑问,那就是樊城是否还能守御得住,只是相互并没有说出来而已。
又是新的一天的攻击,文聘强打的精神登上城头,放眼望去,蜀汉军阵之中又在架设那些该死的机器。从左右将士的目光之中,文聘能看得出或多或少的恐惧,对于这些曾经跟随曹大司马并肩迎战过关羽的将士来说,战死疆场似乎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只是这样被人像砧板上的鱼肉一样宰割,心中但难免有些惶惶。
“父亲,不如乘蜀军尚未架好投石车,孩儿带人先出去冲杀一番?”文聘有子先丧,养子文休便如己出,随军驻守樊城,原本也十分勇悍的他,这两日早被蜀军激怒,不止一次的向文聘请战出击。文聘还是摇了摇头,城外蜀军数倍于魏军,郭淮又是治军马之才,数年以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北上相犯,此次前来锐气极盛。再者蜀军虽然还在搭架投石机器,但军前阵型整齐,据马后面的那一排排弓箭手,连弩兵足可以将城中冲出去的骑兵射成刺猬。留在城中坚守,固然是坐以待毙,但多少还能坚持些时日,若是拼死决战只怕蜀军会更早的迈过樊城。
文休知道父亲的心意,只得叹息一声,便要转身离开。一直在旁不发一言的满宠却突然唤住了他,问道:“少将军,昨日城墙东南角上被蜀军攻踏的地方,可修补完善?”文休办事素来深得其父信赖,昨日蜀军在箭石之后,曾发动一次比较大规模的攻击,虽然攻破了城墙一角,但仍旧被文聘带人拼死堵了回去。修缮城墙之事,本来是在文聘亲自督办,但由于当时受伤在身,又连日劳累,文休便劝父下城休息,自己代劳。不想今日满宠却当面问及,岂不是摆明了不相信自己,文休心中不悦,但在父亲面前不好发作,只得道:“大人若是不放心,大可随某一起前往查看,若是有丝毫不满意,便任由大人处置。”
满宠知道文休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更知道这几日城中上至主将文聘,下到普通的军士,心中都憋着一股闷气,也不以文休为忤,复转谓文聘道:“少将军求战之意甚是,吾等坚守三日,不得其利,反比蜀军损失更大。以下官之见,不如就主动出击,尽量摧毁蜀军的投石车。蜀军所依仗者,不过便是这些器械而已,一旦毁去,如何还能强攻我城池?”满宠向来谨慎,文聘没有想到他居然也会跟文休一样冲动,如果可以,文聘何尝不想把蜀军阵中的攻城器械全部大卸八块,只是蜀军箭矢厉害,城中的兵马如何才能在最少的伤亡之下,冲突到对方阵前呢?
看到文聘的疑惑,满宠又继续说道:“蜀汉地偏一隅,实力远不如大魏,郭淮兴兵北上,樊城必欲速战速决,而使司马无备。昨日蜀军一轮强攻,东南城角险些陷落,今日箭石之后,郭淮必仍旧会使大军攻打。既然彼方箭矢厉害,将军何不故意示弱,诱使敌军近战,戮力破之,继而以我精锐铁骑紧随其后。两军混战之际,蜀军即使弓弩歹毒,岂能不顾同袍性命?”
他这般一说不仅文聘心中了然,就是文休也是一清二楚,心中早就想出城痛杀蜀军,是以不等其父开口,便抢先道:“满大人此计甚妙,出阵杀敌,孩儿愿为前部。”文聘知道此计也不过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面对蜀汉强大的石林箭雨,继续坚守,樊城迟早会被攻破,不如趁着现在将士还可一战,主动出击。但文聘更深知满宠此计甚险,若是蜀军强大,魏军不能将突入城内的敌军击溃,那么樊城在今天日落之后,只怕就会插上郭淮的帅旗。
文聘思之再三,终不知道该从何选择,眼看蜀军的投石车与井阑又将架设完毕,文休再次力争道:“父亲,蜀军虽然精锐,却多是步卒,我大魏骑兵纵横天下,城中将士有不少乃是曹纯将军虎豹旧部。只要能摆开阵势,又何惧蜀军多寡?”满宠固知自己计谋并非万全,只是此时此刻,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不成,也只能再劝道:“出战突击之事,下官愿亲自领兵前往,若是能成,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宠一死以报国恩。将军仍可固守,以待救援。”
经两人的再三劝说,文聘也终于痛下决心,乃道:“公乃文士,出战之事,但付我父子二人足也。”于是传下命令,墙上只少留军士与伤残,尽将精锐隐于昨日城破之处,等候蜀军进攻。
蜀军果然不出满宠之所料,如前两日一般,一阵滚翻的箭雨巨石之后,便派出大队步卒,强行攻打城池,而昨日塌陷的墙角,也正是蜀军攻击的重中之重。文聘既然下有令谕,当蜀军迫近之后,文休只是假意略微抵抗,便带人且战且退去。不过多时,蜀军前锋便突入城中,顿时军中有人高喊“曹军败了”,后队更如潮水一般的涌入。
文聘所部精骑早隐伏多时,见到蜀军冲进缺口的人数越来越多,知道时机已至,乃振臂高呼;“杀……”喊声刚落,四下曹军皆一同杀出。这几日众军士压抑已久,此刻便如同出笼猛虎,左右穿插,突入蜀军内部。刚冲入城的蜀军,并没有想到曹军还有如此后着,还不成结下阵势,便被曹军冲撞的七零八落。形式急转直下,虽然也想极力顽抗,却终究抵挡不住曹军的冲刺,又不得不退到城外。
曹军将士见将蜀军又赶出城外,获得一场虽然不是很大的胜利,但士气顿时高涨,皆高呼“将军威武”。文休抹去脸上的血迹,直奔其父身前,道:“孩儿这就带人随后赶杀,定将蜀军阵型冲乱,父亲可在后接应,侍机毁掉敌军器械。”文聘也知此乃大好良机,且将士群情激昂,正是可用之时,但城外毕竟有十倍于己的敌军,怎能放心让文休前去冒险?于是道:“为父在前,汝可在后。”但文休哪里肯听,还待要争,文聘却已经从怀中拿出一份粘有不少鲜血的奏折,递于文休道:“今日成败,皆此一战。为父深受大魏三世之恩,正当以死相报,只是膝下只汝一子,不得不存几分私心。为父在前,若胜,汝大可随后接应;如是不能取胜,汝千万不可意气用事,速引兵回城,与满大人共保城池。这份奏折,也是为父昨夜所写,就只能由汝转承陛下了。”
文休颤抖着双手,将奏折接了过来,父亲在他的心中乃是一个豪气干云的英雄,今日却做出这等女儿姿态。难道樊城就当真不能再坚守得住么?文休看着父亲打马而去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莫名的恐惧。本要提着缰绳,紧随其父身后而去,却被旁边满宠拦下,低声道:“少将军不可辜负将军一番苦心。”
文聘并不怕死,但却不愿意绝后,所以在明知樊城不易坚守的情况之下,先起草了一份奏折,只想着自己一旦战死疆场,报效武,文两代先帝厚恩之后,就由养子文休携带奏折入京,也好存留他文氏一脉。满宠与文聘共事多年,应该能够体谅得出他这一点私用之心。出城之后,文聘没有看到文休跟随出来,心中稍微有了一些慰藉,又将心中的那丝柔情抹去,换上一副刚毅面孔,长枪迎风虚刺,道:“众儿郎,随我来。”一骑当先,直冲入蜀军溃败的阵中。
城外的另一处帅旗之下,郭淮也在密切地注视着城下战局的变换,看到文聘带着樊城中的精锐骑兵尽数跟进出击,脸上终于露出了丝笑意。他身旁也有着一位文士,年纪却比城中的满宠小了一大半,此刻也面带微笑,靠近问道:“将军,可要下令使少将军出击?”郭淮微微摇头,道:“难得将文聘引诱出来,务必不能再纵其入城,且再等片刻。”青年文士遂退开半步,不再多言。郭淮恐他年轻面薄,复含笑道:“今日定要攻下樊城,以全令尊当年未尽之心愿。”
这年轻人乃是马良之子马秉,自从马良去世之后,便师从伊籍等人,一直在荆州听用。后来伊籍病故之前,深觉此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于是上书李兰,极力推荐。李兰既与马良是旧交,又信伊籍之举荐,遂以之为长史,协助郭淮守御荆襄。此番郭淮引军北征,留下于圭等宿将不用,虽然是考虑着防御江夏的东吴高平,也是想要借机将这些下辈好生历练一番。当年关羽攻打樊城之时,马良也随军再征讨,后虽然不是同死,但却都是樊城兵败所致。所以马秉得以随军征战,心中是别有一番滋味,既想建功立业,更多的却是要为父亲弥补当年的遗憾。
马秉听到郭淮提及亡父,神色稍微暗淡,随即又道:“此次能快速攻下樊城,皆将军之神威。”郭淮却摇头笑道:“这吾却不敢争功,若非大将军奇巧之技,造下这等威力强大的攻城器械,又是初次使用,打得文聘不知所措,否则怎能区区三五日就能立下如此功业?”马秉自然也知道这些器械都是李兰所设计,使人制造,他二人已有多年不见。马秉心中留下的还是李兰在为他父亲尽心操办丧事的情形,而这几年也不时的派人前往荆州询问自己的近况。能跟随这样的一位有情有意,又学识丰富的大将军,马秉自然是要更用心的尽职尽责,以为日后进见之本。
两人只说得这几句话,文聘的骑兵已经冲到蜀军阵前不远,蜀军虽然有弓箭,连弩却因为曹军前面还有不少败退下来的蜀军,是以不敢放箭。眼看曹军前锋就要插入蜀汉军阵之中,郭淮乃令司旗官将令旗招动,就见蜀军前阵也是且战且退,随着前面败军后撤,连同那些攻城器械也都置之不顾,一起丢与曹军。
文聘带兵必欲将这些机器捣毁而后甘心,竟也不曾觉察蜀军的异动,只顾挥军赶杀,等冲入蜀军阵中,亲自以长枪挑塌一辆投石车时,才猛然省悟,郭淮军力远胜于己,怎么会轻易便让自己的骑兵冲突上前?文聘心念刚转,就复听蜀汉后阵鼓声大作,左右两翼竟然不知从何处杀出两队骑兵,直插向曹军后背。文聘立时明白郭淮乃是诱敌之计,欲以此将自己围歼于樊城之下。他原是久经战阵之将,知道形势十分不利,再看蜀军器械已十损其半,出战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高声喝令部下军马停止进赶,迅速收拢,撤回城中。
蜀军向以步卒称强,但郭淮却是夏侯渊旧将,曾随之镇守雍凉,深谱骑兵战法,又知要与曹魏争霸,没有一支可用的骑兵是万万不行。于是这几年在荆州与于圭等人一起收罗战马,终于组建了这一支为数不多的骑兵,名号“奔雷”。南方战马不足,郭淮知道好钢是要用在刀刃上,所以对于这些骑兵的训练,更加尽心用力,数年下来,也算是小有成就。此番攻打樊城,郭淮确实意在速战速决,是以将所有家底都一起用上,迫使文聘出战。等到文聘中计出城,郭淮也就连三千“奔雷骑”也都从箱底摆到战场之上。
为了能让曹军更加深入围中,郭淮宁肯忍痛舍弃大量的攻城器械,饶是文聘反应迅速,部下军士训练有素,也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蜀军很快就将文聘骑兵归路截断,与后面文休所部,拦腰斩成两截。而此时文聘正面诈败的蜀军步卒也渐渐结成阵势,压迫上来,形成合围之势。蜀军骑兵皆未实战,精锐虽然不能与文聘部下相较,但毕竟合围之势已成,且人数又比曹军多,尽管文聘父子带人极力死战,却终不得脱。
郭淮眼看文聘身边将士越战越少,身上的血迹也越来越多,可是手中的长枪却是越战越勇,不禁感叹,转谓马秉道:“文聘昔年在荆州之时,名声远在魏文长之上,今日一战,果然不凡。”马秉也点头道:“果然是员虎将,莫非将军有意招降?”郭淮再向阵中的文聘望了几眼,摇头道:“彼深受魏主大恩,且素来以忠义闻名,断乎不会归降。”言讫,复谓左右道:“传下将令,能得文聘者,不论生死,皆有重赏。”此言一出,郭淮身后数员骁将,皆高呼将令,一起抢上阵前,欲得重赏。
文聘在乱阵之中,也感觉蜀军杀不胜杀,围了一层,又是一层,心中隐约知道再无活命之望。忽又听得蜀军阵中有人高喊:“郭将军有令,得文聘者,不论生死,皆有重赏。”文聘此刻身旁部下尽皆战死,自己也身受多处创伤,伤口上火辣辣的疼痛,已经让他觉得难以支撑。而蜀军得到这样的将令,越发拼命地挤上前来,刀枪剑戟一起向文聘身上招呼。文聘知不能敌,惟恐被擒受辱,乃将枪横扫,迫退蜀军,厉声喝道:“且住。”
此刻文聘全身上下都染满血迹,浑如血人一般,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大喝,气势凌人,竟让周围蜀军一起站住,不复上前。文聘稍得喘息,乃目视北方,大声道:“微臣不能再尽忠了。”遂拔剑自刎于阵前。左右蜀军见文聘自裁,无不愕然,随即又复有一员裨将先记起郭淮将令,心中贪图赏赐,便蠢蠢欲动,趁着旁人不备,抢上前去欲取文聘首级。有人带头,左右军士也都恍然记起,一起上前争夺。众人都不肯相让,竟将文聘尸体分成几块。等到郭淮将令传至,已是不及,只得使人收好,等战事完毕,再以针线缝合而葬。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一十四章
文聘既死,蜀军气势更盛,又复涌向樊城。文休在后军之中,也得知父亲战死消息,心中大痛,有心死战,奈何兵败如山,被前面败军拥簇,不得不退入城内。城墙上的缺口尚未封堵,蜀军乘势而入,曹军眼见樊城不能再保,皆无战心,各自溃散。文休却不肯脱逃,带着心腹军士就在缺口阻击蜀军。满宠也手持长剑赶来,不住喝令曹军抵抗。人数虽然不多,但都有效死之心,战力强悍,竟然也阻挡了蜀军不少时候。毕竟众寡不敌,蜀军越来越多,且有不少已经突破城墙,进入城内,从侧面包围这群顽抗的曹军。
战局再无可挽回,满宠猛然记起文聘临出城前的交代,知其欲保全文氏血脉,于是走到文休身前,道:“蜀军势大,少将军还请速速离开。”文休刚与蜀军有杀父之仇,怎肯离去,不禁怒道:“大人要去,可自离开,休必与城共存亡。”满宠知他不肯,于是道:“文将军出战前,曾有奏折交付少将军,想来必是紧要之物。必是向陛下献破蜀之计,少将军切不可一时血气,而负文将军之遗愿。”其实奏折之中内容若何,满宠与文休均不得而知,只是满宠一心想劝说文休离开,所以才加上些臆断之言。
文休也猛然记起父亲之前还有嘱托,于是心中犹豫,却仍旧不肯离开,乃将奏折取出,递于满宠道:“大人可带此上京,休在此阻挡蜀军,以助大人突围。”满宠镇守樊城多年,早有于城共亡之心,之所以要劝文休离开,不过是成全文聘心愿,自己却着实不曾想过要逃命,因见文休执意不肯,不禁跺足道:“吾乃一介文士,如何能在乱军之中得脱?少将军武艺不凡,还能有几分希望。”见文休还要再争,不由怒斥道:“若是奏折不能转呈陛下,文将军在地下能心安乎?”
此刻蜀军势大,文休也深知自己突围比满宠的成功机会更大,又不知父亲的奏折之中,是否真的有要紧之事,只得抱拳道:“大人保重。”与满宠辞别,带着属下亲兵奋力突围。满宠见文休终于肯听自己的劝告,心中大是高兴,他本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之人,为了能让文休更容易走脱,也不顾蜀军人数多少,竟带着剩余部下死死缠斗。
终于满宠身边的部下越战越少,最后也只剩他一人。蜀军因他是文官装束,知道不会武艺,都不下杀手,想要上前活捉。满宠并不知道文休是否已经成功突围,但是自己又确实无力再战,仍旧想学着文聘,宁死不俘,随即将长剑横到颈下,准备跟随文聘而去。可就在他将要壮烈的时候,一支羽箭从对面蜀军之中急射而出,正中满宠握剑的手腕。这支箭虽然没有箭头,但力道甚大,满宠一时吃痛,再拿捏不住,宝剑“咣铛”坠地。接着就见一少年将军打马从蜀军阵中走出,冷然道:“想死?未必那么容易。”说完便使军士上前,将满宠用绳索捆绑起来。满宠手中已无利器,力气又远不如上来的两名军士,也只得闭上眼睛,听任他们处置,反正已经抱有颗必死之心,倒也无所畏惧。
顷刻之间,满宠便被捆成粽子一般,因为那少年将军担心他寻死,还在其嘴中塞了一块又脏又臭的破布,当真是难受至极。对面少年将军又亲自上前查看一番,确定满宠不能再有能力自杀,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吩咐左右好生看管,自己径直去寻父亲郭淮请功。郭淮膝下数子,只郭统一人成年,且喜好兵略,深得其父钟爱。他本就在奔雷营中效力,此番征战,便请命同往,郭淮也是有意培养,自无不可。郭统初次上阵,又年轻气盛,自然想得是建功立业,替父争光,是以冲锋在前。不能亲手斩杀文聘,郭统已经深以为憾,所以听说城中还有曹军顽抗,便带亲兵而来,远远却见满宠横剑于颈下,欲学文聘自刎。郭统乃记起父亲曾有将令,务必要活捉一曹军主事之人,于是匆匆拔去一支羽箭的箭头,将满宠的性命救了下来。
此时樊城已经完全落入蜀军掌握之中,曹军的零星抵抗都或死,或降,不成气候。郭淮也从城外带兵入城,就在文聘的帅帐为众将叙功。见到文聘的断肢残臂,郭淮深悔自己所下的重赏将令,只是战争便是如此,乃命人缝合安葬,却将其首级留下,以备他用。但众将所献若不是首级,便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偏裨之将,与郭淮心中所欲,大不相同,难免有些气闷,难道通城的曹军主将,都被斩杀不成?
马秉见郭淮眉际微锁,还道是为文聘死壮惨烈,遂开口宽慰道:“两军交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文聘虽是一时豪杰,但不顺天命,死固其然。将军不必过于伤怀。”郭淮微微一笑,知其误解自己心意,乃道:“吾岂不知此理?”却又想起刚才战事,不禁复道:“文聘果然是员猛将,带区区数百骑兵,便能冲突入阵,毁我半数投石巨车。若非寡众悬殊,想要取他首级,怕是千难万难。”
马秉也点了点头,却道:“文聘固然勇猛,但若非将军欲诱之深入,他未必能深入吾军阵之中。”想着此番带来的攻城器械已经十损其半,复惋惜道:“将军为文聘一人,竟然舍弃大半投石巨车,他在九泉之下,也应感欣慰。只是,”说到此处,便住口不言,偷眼望向郭淮。
郭淮早已猜知他心中疑惑,复笑道:“有话但说无妨。”马秉随即一礼,道:“樊城不过是我大军北上的第一座城池,将军却舍弃如此多的攻城器械。短时间又不能修复赶制,将军又将以何物继续北上攻取宛城?”
郭淮静静听完,莫测一笑,突然问道:“此番进军,吾何曾说过要北上攻打宛城?何况大将军将令也只是速战取下樊城,再无多言。”马秉闻之,不禁愕然,原本以为郭淮大兴兵马,是要一路北上,攻破宛洛,却不想只是为了区区一座樊城,心中大是诧异。他却是极为聪慧之人,脑中意念急转,顿时有几分省悟,乃点头叹曰:“大将军真神鬼之谋也。”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一十五章
满宠此刻的心中除了想快快寻死,便再无别的念想,可是左右看护的军士却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根本寻不到半点机会。只好随着对方的押解,前去与郭淮相见,想着郭淮当初不过是夏侯渊将军属吏,降蜀之后,居然深得李兰信任重用,独掌荆襄之事。而郭淮也从一介无名小卒,成为今日威名远播的上将,而且短短数日之内,就攻下樊城,斩杀文聘将军,虽然是借力于那些可怕的攻城器械,但也不能说郭淮训练出来的荆州兵马,确实十分的精锐。当年同在武皇帝帐下效力,满宠与郭淮,还有一面之缘,现下却是阶下囚的身份前往相见。满宠的心中也的确有几分郁闷,只能冀望于郭淮能顾及点情面,能够给自己一个痛快,而不遭受更多的侮辱。
刚靠近文聘的中军大帐,里面就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喝骂:“司马懿这只老狐狸,当真是老奸巨滑。”满宠知道郭淮此刻就在文聘的帅帐办公,那么听着语气,必然只有身为主将的他,才能在大帐之中大声咆哮。可是这么样的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满宠还来不及细想,旁边的郭统就已经上前禀道:“父亲,满大人已经带到。”
随着里面郭淮的一个请字,满宠就被身后的军士推搡入内,抬眼却见帐中只有两人。正中端坐的武将虽然容貌有变,但依稀能认出便是郭淮,却不知道因何事而显得十分气恼。剩下一名文士,却在匆忙的收拾地上的几张书信,满宠瞟眼瞧去,信封上也似乎有“司马”二字。
郭淮见满宠入内,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上前道:“多年不见,满大人风采如旧。”说着转怒郭统道:“如何这般对待满大人,还不速速将东西拿去。”郭统唯唯诺诺,急忙将满宠口中破布取下,又欲替其松绑。满宠却侧身躲开,正色道:“败军之将,不敢有劳将军。将军若真念故人之情,就请下令将某号令城头,随文聘将军共赴黄泉。”
“这个,”郭淮沉吟片刻,乃道:“大人才略不凡,何以轻弃有用之身?何况蝼蚁尚且偷生,大人何不弃暗投明,归顺大汉,某必向李将军举荐,封官拜爵,以展抱负?”满宠听后“哈哈”大笑,道:“宠已这等年岁,怎还能做那等变节投敌之事?将军好意,宠心领了,就请将军成全。”言罢,便欲转身出帐,准备引颈就戮。
郭淮知其心意甚坚,只得叹息道:“送满大人上路。”满宠心愿得了,顿时松了口气,对着郭淮微微一笑,遂举步而行。刚迈出两步,却突然听得身后有人道:“且慢。将军,下官有一事相商。”满宠转眼看去,却是帐中那名青年文士,匆匆附耳向郭淮说了几句。二人的眼珠都不住在自己的身上打转,而郭淮先是有些犹豫不决,最后却连连点头,终于开口道:“来人,先送满大人下去休息。”满宠没有想到郭淮会出尔反尔,又不知对方究竟要如何处置自己,心中恼怒,不由放声大骂。只是他乃饱读诗书之人,骂得也最多不过是“匹夫,竖子”之类,在郭淮听来不过是过耳轻风,只是轻轻挥手,便使军士又将满宠推出帐外。
是夜满宠被关押在一处帐中,有好几名蜀军士卒轮流看管,竟好像是怕他自尽一般。满宠实在是猜测不透郭淮究竟是何阴谋,只恨自己无能,居然落得这样连求死都不能的惨淡下场。一夜昏昏沉沉地过去,天蒙蒙亮,郭统却又带人入内,还准备了一些酒菜。满宠既是必死之心,自然对食物不屑一顾,冷冷问道:“劳烦将军转告郭淮,休要空费心机,满某誓死不降,望能尽早给个了断,某便死也感谢他的大恩大德。”郭统却并不回答,只是不住劝说满宠用饭,最后道:“今日还要赶路,大人若不用些,只怕不能坚持。”
樊城既然已经落入蜀汉手中,郭淮自然是要继续北进,强攻宛城。虽然说宛城司马懿早已经实质上摆脱了曹魏的控制,但总比陷落于蜀汉更安全些,一旦蜀汉进占宛城,那必定中原震动,洛阳也是岌岌可危。满宠终是魏臣,便不禁有些担心,想着郭淮如此凌厉的攻势,也不知道宛城的司马懿,能否抵挡的住。最好当然是两败俱伤,才是满宠心中之所愿,遂道:“郭淮新得樊城,军马并不休整,便又欲北进,莫非真是欺我大魏无人?”
郭统却似乎不明其意,异道:“我军何曾要北进宛城?”一句话出口,顿时觉得失言,急忙换了颜色道:“大人休得多言,若是不肯用饭,就请上路吧。”说着便喝令两名军士将满宠左右架起,押出帐外早准备好的囚车之中。
满宠原本以为郭淮有意出兵北进,所以带着自己一道前往,却不想听对方的语气,似乎还不会攻打宛城,那么又会带自己去什么地方呢?难道是要押解回荆州,或者去成都?自己不过是个区区文吏,郭淮也未免太劳师动众了。再者自己深受皇恩,也断断然没有投降叛国之心,只怕郭淮的这一番作为,都只能是空费心机。
可是很快满宠又发觉自己的猜测似乎不对,因为郭统押解着囚车,并没有出樊城南门,而是一路北上,居然去的是大魏属境。心中大是不解,不禁向郭统问道:“将军这是要将某送往何处?”郭统方才就失言一回,这次却是小心回答,笑道:“大人不必心急,启时见面便知,也是大人一位故交。”
看着对方脸上奸狡的笑容,满宠突然觉得后心发凉,倒不是为自己的前景担忧,而是从这两日的种种,心中浮现出一丝极大的恐慌。樊城再继续北上,便是南阳境内,也就是宛城司马懿的势力范围,提起所谓的故人,除了司马懿,还会有谁?再想想昨天听到只字片语,难道司马懿与蜀汉早有勾结不成?如真是如此,蜀军能不费吹灰之力通过宛城,进迫洛阳,那大魏的江山,岂非危在累卵之间?满宠看着郭统,突然问道:“将军不必隐瞒,是要送某前去宛城向司马示好吧?”
郭统被他说破,脸上神色尴尬,既不方便承认,又不愿意否定,只得讪笑道:“大人想多了。”这样却更加使得满宠坚信自己的判断,这几年司马懿与曹魏关系明为君臣,实是敌国,樊城作为一颗钉子插在宛城南面,司马懿自然对守将文聘与满宠多有不满。想着昨日郭淮本来已经下令要将自己斩杀,却因为属下劝阻,现在想来不过是想借着自己的这颗头颅,向司马懿表示诚意。而囚车前面放着的方正木盒,多半也就是文聘将军的首级,满宠实在没有想到,郭淮居然还真的能在自己这将死之人的身上,作出这等文章,心计端得是歹毒。虽然猜破了对方的计谋,满宠也只能是无可奈何,自己身陷囚车之内,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如何还能替国分忧。想到此处,满宠只是觉得愧对两代先帝,两行老泪从眼角潸然而下。
一行人马赶了不急不缓的走了一日,郭统似乎对趟差事也不十分满意,太阳还没有落山,便可是寻找安营之所,准备过夜再行。满宠仍旧是一日不进水米,郭统也并不勉强,既然只是一份礼物,生死大约就不是十分的重要了。满宠本是上了年纪的人,几日守城下来体力已经严重不支,又整天没有进食,身体自然再熬不住,被关入帐中,便昏昏睡去。
及至半夜,满宠却被人轻轻唤醒,等他用手揉开疲倦的双眼,入目的却是文休。两人虽然只是一日不见,但对满宠来说,无疑是恍如隔世,既惊且喜,低声道:“何以能见少将军也?莫非是在梦中相会?”文休微微摇头,道:“此非说话之地,先救大人出去。”满宠这才左右打量,自己却还是在关押的营帐之中,看守的几名蜀汉军士,都已经被放倒在地,心知必是文休冒险相救。只是自己老迈之躯,在军帐之中,岂不是个大的累赘?文休能平安的混进营帐中来,但却未必能将自己平安的救出去,一旦被人发现,只怕两人都无生还之望。
文休见满宠不发一言,还道是身体有伤,不能多说,也不等他开口,便将其搀扶而起,道:“我负大人出去。”
“不可。”满宠急忙推辞,道:“宠乃一老朽之人,少将军不可为吾行险,还请速速离去。”文休本就是为救满宠而来,自然不肯听他所言,当即不再多言,将其扶起。而满宠上了年纪,又一日不曾吃喝,身体是十分的虚弱,站立之后,只觉得两腿酸软,眼睛发黑,自知不能行走,心中另有所想,于是挣脱文休搀扶,拜倒在地,正色道:“宠有一事拜托少将军。”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一十六章
文休当日在樊城拼死突围而出,但却并没有就此北上,而是隐藏在附近山林之中,打探城中消息。次日便见到郭统押送满宠一路向北而行,本来南阳是曹魏属地,文休应该前往宛城求救,但他也深知司马懿与父亲和满宠关系恶劣,于是悄然跟随再蜀军之后,趁夜摸入营中准备将满宠救将出去。可文休却万万没有想到满宠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又要伸手搀扶,满宠却执意不肯,复道:“此事关系国家存亡,少将军万不可推。”文休听他说得郑重其事,也只得跟着拜倒,道:“大人请讲,某必以死相赴。”
这两日的种种见闻,早让满宠的心中认定司马懿于蜀汉有所勾结,如此一来洛阳堪忧,现在只能让文休尽快赶往洛阳,向皇帝禀告此事,也好早作准备,免得被蜀汉与司马懿得逞。至于满宠自身的安危,与曹魏的江山比起来,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于是满宠简要将心中的猜测说出,最后道:“陛下在洛阳并不知道司马已与蜀汉勾结,少将军一身干系江山社稷之中,请再受老夫一拜。”
文休听得出满宠决死之意,有心想要劝说他一起跟随自己出逃,但自己却又实在没有把握能将他一起平安带出去。若是在方才,最多就是两人一起葬身蜀军刀枪之下,可现在宛城司马懿勾结蜀汉的消息,又必须得有人传递往洛阳,文休必须得活着离开。这生与死之间的选择,对文休来说,是相当痛苦的,毕竟满宠与文聘共事多年,于文休便如父叔之辈,怎能当真丢下他,而只身离开呢?
满宠也看出了文休的犹豫,他心中深深地明白,文休一个人逃脱比两人一起成功的几率要大上很多倍,现在断然不能因为自己一介老朽之人,而让大魏的江山社稷陷于危险的境地。反正满宠早已经有了必死之心,现在得了自由,何不就自行了断,以断绝文休救助之心?想到此处,满宠再言道:“一切拜托少将军。”随即拾起旁边蜀军落下的朴刀,引颈自刎。文休虽然就在满宠面前,但由于满宠下拜叩首,他也下拜叩首还礼,抬头之时,却已经看到对方颈之溅出的鲜血。急忙抢身上前,虽然心中悲愤万分,却又不敢大声呼喊,只得低声道:“大人,大人……”满宠喉管割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嘴唇张合几下,便气绝身亡。虽然满宠并没有说出声响,但文休却是明白这位老人临终的心意,是想要让自己一定赶往洛阳,将司马懿之事禀告朝廷。文休将满宠的身体扶正,靠在帐布之上,三拜念道:“大人放心离去,只要文休不死,定能将消息带往洛阳。”而后起身,出帐投北而去。
文休刚离开蜀汉军营不远,郭统与马秉相继从暗处现身。马秉望着文休背影消失在夜幕之中,乃大大的松了口气,道:“总算不负大将军之妙计,文休一到洛阳,曹叡必然出兵攻打宛城。”郭统连连点头,却又道:“曹魏文武若皆如文聘,满宠一般,乃忠良死节之臣。大将军北伐大计,只怕战事凶险,旷日持久。”满宠之死,也确实让马秉深有感触,沉吟片刻,方道:“大将军计谋神鬼难测,曹魏必无人能敌。”两人又感慨几句,才一起回帐。
文休身上背负着千斤重担与血海深仇,一路之上丝毫不敢过过休息。但路上又要躲避着宛城的军马,行程确实不快,直到司州梁县,出了司马懿的势力范围,才找到当地驻军,表明身份,讨要马匹,赶往洛阳。其时,魏大将军曹真已经奉旨集结洛阳附近军马,准备南下攻打宛城。得到文休带来的樊城战事,知道滋事体大,不敢耽搁,带着文休一起入宫觐见皇帝曹叡。
文聘的战报乃是在知道樊城不能久守时所写,却并没有提及司马懿之事,所以曹叡看完之后,只知道樊城不保,心中顿时失了主张。他原本决定攻打宛城,便是将成败皆押在樊城文聘的数千精锐之师上面。可万万没有想到,曹叡自己的三路大军还没有动身,樊城就已经陷落于郭淮之手。看来陈晟的担心未必果然有十分的道理,曹叡不禁看了看旁边的陈晟,又将手中的奏折递于对方,叹道:“果然如将军所料,郭淮已经攻下樊城。”
陈晟早从曹真,曹叡二人的脸色之中,就能看出樊城的战事,但他却不能明白,如果李兰费尽心机的使人前来洛阳,散布司马懿造反的檄文,以挑起曹魏于司马之间的战事。那么就应该静静地等待,直到双方开战,才出兵樊城,联合司马懿,然后图取中原。此时此刻,将樊城攻陷,岂不是与宛城接壤,曹魏投鼠忌器,断然不会再轻易出兵征讨司马懿。那么这几日洛阳的种种岂不是枉费心机?莫非真是自己推断错误,那檄文当真就是司马懿所发,而蜀汉并不知情?
陈晟匆匆将文聘的奏折看完,复问曹叡道:“既然樊城陷于贼手,陛下可还要征伐宛城司马仲达?”曹叡不是傻子,这个时候再出兵攻打宛城,岂不是逼着司马懿投靠蜀汉?正要决定开口将战事延期,却不想旁边的曹真抢先,道:“自然是要打的。”看着曹叡与陈晟都是不解的眼光,曹真又道:“陛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樊城文将军之子,文休就在殿外,还请陛下召见。”
文聘的奏折是以绝笔的口吻所写,曹叡知其必死,既然忠臣有后,作为皇帝自然应该优加抚恤,于是急忙使人将文休请入。文休马不停蹄地赶到洛阳,又不作任何休息清洗便入宫觐见,身上狼狈不堪,血污犹在。进殿行礼之际,便让曹叡看得有几分心酸,也不顾君臣之别,亲自上前搀扶而起,道:“文将军死得忠烈,朕必不薄待爱卿。”
文休一则念及父亲之死,二则感于曹叡之恩,不禁痛苦流涕,失声道:“还请陛下兴兵,为先父报仇。”曹叡新继大位,本来就是想有所作为,所以才会想着出兵征讨宛城,可现在蜀汉攻陷樊城,司马懿是不能再打了,那么出兵与蜀汉决战却不是不可能。否则以自己新登基,便首先有司马懿的造反檄文,接着又有蜀汉的入侵,如果丝毫没有动作,岂不是让天下都耻笑自己的无能?反正现在曹真等将已经作好出征的准备,曹叡心中念头一转,便又想着征讨蜀汉之事,于是道:“郭淮无故侵我疆土,杀我大将,朕定不能轻易甘休。爱卿不必担心,朕必兴大军出战,为文将军报仇。”
文休又复拜谢,陈晟在一旁却道:“陛下,郭淮既然攻占樊城,必将北上宛洛。司马懿首当其冲,陛下何不坐等两家开战,以得渔翁之利?”陈晟并不知道文休将会带来司马懿与蜀汉勾结的消息,现在所献之计,确实很好,曹叡也不禁连连点头。文休却急忙道:“万万不可。”随即将满宠临死之言一一说出,最后道:“司马懿与蜀汉相联,此次樊城之战,多是他联络郭淮而来。如今蜀军已得樊城,司马懿再与之一同出兵北上,则洛阳危矣,还请陛下速作决断。”曹叡万万没有想到,继樊城失陷之后,文休还带来了这样的一个噩耗。樊城,宛城都是洛阳南面门户,如今蜀军都轻易拿下,洛阳岂不是正面暴露在蜀汉的兵锋之下?这个消息远远比樊城失陷更让曹叡感到震惊,急忙走到御案之前,不住察看地图,久久不发一言。
陈晟此刻也才明白了蜀军为何要在此刻攻打樊城,但他很快从惊疑之中恢复,转念又想到蜀汉如此作为,会否仍旧只是反间之计,还是想要挑动曹魏与司马之间的战事?惟恐曹叡不加思量便又决定出兵宛城,于是陈晟便道:“陛下,司马懿自立之心,或者有之,但却未必会联合蜀汉。此事干系重大,不得确实证据,万不可草率兴兵。”此次曹叡还不曾回答,文休却已经先怒道:“这事乃满伯宁大人以性命托付,怎会有假?司马老贼自太祖皇帝时,便有不臣之心。今趁先帝新丧,陛下初登大位,联合蜀汉相犯,还有何可疑之处?”
此话虽然不假,但陈晟就还是觉得事情来得过于蹊跷,先有檄文于洛阳各处,后又有如此传闻,二者无不是必欲使得曹魏于宛城开战而后快。一旦开战,最大的获利者,现在就是蜀汉无疑。陈晟不敢怀疑文休的忠诚以及满宠的智慧,但他却更愿意相信蜀汉李兰的才智更胜众人,否则也不会在蜀汉笑到最后。陈晟看着满脸怒气的文休,实在不愿意再与之争辩,但事关朝廷安危,又不得不说,只好再劝曹叡道:“陛下三思。”
陈晟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可司马懿究竟是否勾结蜀汉,不过五五之数,曹叡如何能确认这就一定是蜀汉的反间之计?一旦司马懿于蜀汉真的勾结一起,曹叡的三路大军还是没有动作,岂不是贻误战机会,而让司马懿与蜀汉的联军直接兵临司州地界?打,司马懿确实有可能在承受不住压力之际,投靠蜀汉;不打,司马懿也有可能联合蜀汉一起进兵。既然都有可能,与其坐等对方来攻,不如抢先出击。曹叡猛然一拍御案,道:“曹将军,朕封汝为征南大都督,总督长安,洛阳,汝南三处军马,南下攻打反贼司马懿。”
曹真近来都在不断的整兵备战,听到文休带来的消息之后,更是欲将司马懿一家良贱抄斩。如今得到皇帝圣旨,当即拜倒谢恩,道:“微臣定不负陛下鸿恩。”曹叡又复走到曹真身前,将其扶起,道:“此战关系重大,大将军须万事谨慎。”曹真此时乃是曹氏皇族,第一能战之将,何况又有数十万大军以及整个曹魏江山为后盾,自然是信心满满,道:“司马不过一隅之地,少则月余,多则百日,微臣定当收复宛城,以告慰先帝,而谢陛下之隆恩。”
曹叡咸壮其言,乃命内侍取来御酒,亲自敬曹真三杯,复道:“今日暂饮薄酒三杯,待日后将军凯旋,朕必亲出洛阳南门三十里,以迎将军车驾。”曹真连声叩谢,便欲告退,准备出兵事宜。旁边文休又复拜倒,请为前部先锋,为其父以及樊城战死同袍报仇。曹叡自无不可,乃钦点先锋之印付与文休。
陈晟一直不发一言的望着眼前的君臣三人,虽然攻打宛城似乎看来的势在必行,但他的心中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原本想要在疆场之上建功立业,此刻也不愿意请求跟随曹真出战。倒是曹叡深知陈晟文武双全,实是难得人才,乃笑问道:“大军尚缺副帅,陈将军可愿随大都督出征?”言下之意,便是要让陈晟为曹真之副手,可谓隆宠至极,若是夏侯懋在场,只怕要当场气得七窍生烟。
可是陈晟的回答,却让曹叡君臣三人都大吃一惊,“大都督帅师出征,洛阳防卫空虚,微臣愿恪守本职,于洛阳拱卫陛下。”曹叡熟视陈晟片刻,心知他还是坚信自己的判断,而认为出兵宛城是一个错误的决断。但曹叡决心攻打宛城也是无奈之举,常言道“先下手为强”,以曹魏强大的国力,难道还真的司马懿和郭淮联军一起打上门来不成?这样公然的抗旨,虽然是出于两种不同的战略意图,并不是说明陈晟不敬,反而能体现他的忠诚。但毕竟皇帝有皇帝的尊严,曹叡的心中多少有些不悦,只得道:“既然陈将军有此忠心,那朕便不勉强。”复命三人退下。
陈晟不去宛城却是还有别的考虑,在他的心中总是觉得大战即将到来,而宛城却并非是主要战场。曹真,文休二人自然是一道回府商议出兵之事,只有陈晟一人久久不能释怀。
三日之后,曹真亲率洛阳各处大军共计三十万,南下征讨宛城司马懿。这个消息传到叶枫的耳朵之内,自然是万分的兴奋,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汉中。诚如陈晟所料,一场大战终于拉开序幕。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一十七章
在曹真大军进攻宛城北面重镇鲁山的同时,汉中的李兰也得到洛阳赶回来的叶枫的情报。经过这一连串精心设计的计谋,终于让曹叡发兵攻打宛城的司马懿。李兰也正好可以趁着长安的张合带兵东出青淤口,兵力空虚,乘机夺占陇西诸郡。自从李兰答应北伐,蜀汉众将无不摩拳擦掌,等待着出兵的那一天,知道叶枫回到汉中,而且李兰的反间之计十分成功,都一起齐聚李兰府上,请命出战。众意难为,而且此时也确实是北伐之良机,李兰也只得下令众人各自准备,选择吉日誓师出征。
此次北伐,李兰并无心进取长安,但陇右平原,却是他的首要目标,所以准备按着孔明当年第一次北伐旧路,过武都,取天水,南安,陇西等郡。因为以曹魏之国力,蜀汉想要一战而平天下,是万万不可能的,只能是步步为营,慢慢蚕食。当然,这只是他心中所想,并没有向魏延等激进好战之将说明,免得多生枝节。
魏延在汉中就如郭淮在荆州一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北进曹魏,所以对于战前的准备,做的相当充分。短短数日之后,李兰便站在点将台上,俯望身下的数万儿郎。面对着眼下的无数旌旗,上面都大书着“汉南充侯大将军李”,李兰的心中突然想起了当年刚到三国时候的梦想,不就是想要统率的千军万马,高高在上么?只是真到了这一刻,李兰却并不能高兴起来,毕竟他心中明白,自己的手中紧紧纂着十万人的性命。今日能在此处出征的将士,来日是否能平安的回归故乡与父母妻子团聚,都是压在李兰肩上的重担。
三声炮响,在李兰的示意之下,严鹏大步上前,将拟好的檄文朗声宣读,不过都是责斥曹魏篡汉,而李兰却是“奉天伐罪”等等言语。这次李兰出征,也集合益州所有能调动之兵力,诸如魏延,桓易等将皆随军征战。檄文读完,接着便是告祭天地与汉室的历代先帝,随后便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由李兰来确定先锋将领。
先锋的人选,在李兰的心目之中,不过魏延,桓易二人,但就身份地位而言,非魏延莫属。诸将皆心知肚明,是以当李兰取过先锋大印,魏延便要举步上前,但旁下的关兴却抢先而出,单膝跪地,道:“大将军北伐,末将愿为前部先锋。”自从李兰移兵汉中,虽然关兴随行而至,却从不曾与之交往,就连看关统的时间也是找李兰不在之时前来。两人之间基本上没有任何的谈话,今日点将出征,关兴虽然也是出战之列,但李兰却从来没有考虑过让他担任先锋之职。于公,魏延确实并他更能胜任;于私,李兰既不愿意关兴冒险,也不愿意关兴掌兵,所以当关兴主动请求领受先锋大印之时,李兰顿时不知如何答复。
魏延本就是李兰默许之人,此刻被关兴抢了先,心中大是不悦,但他也知道关兴与李兰之间的关系,只得强压怒气,也跟着上前,道:“末将也愿为前部。”两人一起跪在面前,李兰的心中确实有些难以选择,首先魏延是他所不愿意得罪的。不管怎么说,魏延除了脾气不好之外,都称得上是一员良将,在蜀汉实在没有多少后继人才的情况之下,李兰不愿意与魏延有任何的不愉。再次,看着关兴望着自己的眼神,李兰分不出来其中包含有什么,但关兴能主动上前跟自己搭话,这会否说明两人之见的关系能有所改善?
十多年前,李兰阴错阳差的回到三国,最先遇到的就是关氏姐弟。后来与关家之间的种种,以及关凤的原因,都让李兰对关兴有着特殊的感情,或者说在他的心中,关兴就应该是他的亲弟弟。但由于立场的不一样,最终反目,连同关凤也因此而死,在李兰的心中,留下的永远难以弥补的遗憾。李兰不愿意与关氏兄弟之间仍旧如仇人一般的生活一辈子,希望还能像以前一般称兄道弟,虽然这九分九的不可能,但有一丝机会,李兰总还是要把握的。
既然关兴能主动提出担任前锋的要求,与魏延相比,李兰似乎更不愿意拒绝他。只犹豫片刻,李兰终于还是凭着感情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缓缓将手中的先锋大印,交付到关兴的手中,低声道:“安国为先锋,吾心甚慰。”关兴却并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谢大将军。”然后接过印信,转身走下点将台。旁边的魏延也猛然起身,一言不发地回到队列之中,满脸的铁青。如果两个人之间,李兰一定要让一个人失望,那无疑便是魏延。尽管李兰多年来小心的维护他与魏延之见的微妙关系,但终于还是找到机会将他得罪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事,李兰的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妥,只好打算在日后再慢慢找机会弥补这次的不开心。但这一场不愉快的小小插曲,突然又提醒李兰记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心中又开始不住盘算如何应付。
先锋大印给谁,都没有影响接下来的结果,祭旗之后,蜀汉的十万大军终于踏上了北伐的征程。非只一日,大军便到达武都郡,兵锋直指天水境内的西县。西县是天水郡的门户,当年孔明的大本营就是设在此处,李兰也在武都驻扎下来,准备商议下一步进攻西县事宜。
诸将齐聚中军大帐,连日的行军,魏延虽然没有当上先锋,但李兰平日何时进兵,何处扎营,都下心与之商议,终于将那点不愉快扫去。不日就要正式攻打曹魏领土,天水之战,乃是北伐第一战,魏延也显得有些兴奋,不过在他的心中,却有着另一个自认为更能使大军获胜的战略构思,就在李兰升帐之时,准备禀告出来。
可是这次魏延似乎又慢了半拍,在诸将陆续到达之后,魏延正准备出列,桓易却又抢在他前面而出,抱拳对着李兰道:“末将有一计献于将军,则长安唾手可得。”李兰脸上顿时大悦,急忙问道:“愿闻将军妙计。”桓易环视帐中众将,不急不徐地道:“张合带兵与曹真合同攻打司马懿,长安守备空虚。末将愿得精兵五干,取路出褒中,循秦岭以东,当子午谷而投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守将若闻某骤至,必然弃城望横门邸阁而走。某却从东方而来,大将军可大驱士马,自斜谷而进。如此行之,则咸阳以西,一举可定也。”桓易几句话侃侃说完,只把魏延听得目瞪口呆,这不正是自己心中所想的谋略么?可是既然桓易已经说出,那自己也只能不再多言,静等李兰决断。
其实魏延并不知道,这正是李兰的一个小小的手段。李兰清楚地记得魏延所献的子午奇谋,往日在后世之时,也曾因为孔明六出祁山留下的遗憾而觉得魏延此计大约可行。但当真成了三军主帅,坐到孔明的位置,才知道子午奇谋有着它必然的缺陷。子午谷地势险峻根本不适合大军行进,一旦曹魏有人识破此计,则万数大军以及魏延都必然葬身异乡。所以李兰终究还是觉得后史家的评论正确,这纯粹是一次很冒险的赌博,川军只有十万,根本没有过多的本钱来让自己下注。
可是因为先锋人选问题,李兰已经和魏延产生了不愉快,所以李兰不愿意,也不能再次与魏延闹矛盾,而使之如《三国志》记载的那样“叹恨己才用之不尽”,造成一些不必要的恶劣后果。李兰只好想到这个办法,让桓易代魏延开口,说出子午奇谋,如此一来,李兰所拒绝的就是桓易,而不是魏延,至少不会让魏延的心中有过多的不快。
看到魏延惊讶的表情,李兰暗己庆幸自己能“未卜先知”,乃轻咳一声,谓桓易道:“将军之计非万全之策。汝欺中原无好人物,若是有人建言,于山僻之处伏兵截杀,非惟吾五千军士性命受害,亦大失吾军之锐气。万不可用。”桓易故意稍加思考,才道:“大将军担心的是,末将过于轻敌,几误大事。”话音刚落,魏延却抢出道:“古来用兵皆以奇正相辅,大将军若只是一味从大路进发,彼尽起雍凉兵将,一路受阻,何时能得中原?”李兰笑道:“吾从陇右取平坦大路,依法进兵,何愁不胜?”桓易本是受计于李兰,自然点头称是,旁下诸将都无魏延一般急功好利,也都不作声。只有魏延一人,有心再劝李兰使用此计,但首先提出的桓易都没有了异议,自己怎好过于热心?眼看自己心中的良策不能得用,魏延心中大是郁闷,退回列中,不再言语。
李兰见自己计谋得逞,心中石头也跟着落地,再与众人商议些进兵事宜,才各自散去。只留下桓易在帐中,不住言谢。桓易谦辞两句,却不解问道:“将军何以知魏镇北有心行此险计?”李兰自然不能明说,只要摇头道:“不过心中猜测,并无十分把握。”桓易也不生疑,只是道:“魏镇北脾性孤傲,诚如当年之关君侯,大将军如此苦费心机,只怕于日后也并非好事。”李兰何尝不知道魏延的脾性如何,但魏延毕竟是蜀汉难得的大将,只能是如此得过且过,只希望日后不要再生出别的乱子就好。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一十八章
西县毕竟只是一座小小的城池,而且张合的长安大军此刻正在宛城鏖战,整个陇西的魏军兵力都显得有些薄弱。天水太守马遵虽然知道西县被蜀汉大军进逼,却也不敢派兵马救援,一心想要固守天水,等候援军。这样西县不过只有千余守军,在关兴的强大攻势之下,只用了三日便迫使守将开门投降。次日李兰便亲率大军入驻,却见关兴肩上白布包裹,不禁问道:“安国伤势如何?”关兴仍旧面无表情,冷冷答道:“并无大碍。”旁边副将却道:“攻城之时,关将军身先士卒,总是冲杀在最前面,所以才……”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关兴恨恨地瞪了一眼,吓得急忙禁口不言。
李兰素知关兴作战勇猛,对于武将来说,受些伤也不算大事,但见关兴如此动作,又知道他不肯过多的与自己交流,只得转谓叶枫道:“等下替安国看看。”叶枫还不曾答应,关兴却道:“区区小伤,不必劳大将军挂怀。”乃打马而去。李兰心中仍旧有些不放心,复问关兴部下,得知果然伤势不重,才得作罢。
蜀汉大军在西县休整两日,便得报魏帝曹叡知晓李兰出兵北伐,乃使夏侯懋为雍凉大都督,节制雍凉各处军马迎敌,已至天水。而西凉猛将韩德早率凉州诸路军马五万到来,见夏侯懋之后,请为前部,前军直抵西县城外三十里。前日西县之战,不过牛刀小试,如今魏军集结雍凉大军约有十万,才是两国在陇西的主力决战,蜀汉众将无不积极准备。李兰深知宛城战端已开,曹叡便不会轻易放弃,而对于陇西各郡大约只是要求固守,而等宛城战罢,再集中兵力前来与蜀汉会战。李兰并不知道司马懿在曹魏三路大军的强大压力之下能坚持多久,所以陇右之战必须速战速决,还好曹魏名将都集中在宛城,曹叡只派了夏侯懋这个白痴前来,倒给李兰凭空增添了几分信心。
因为西县战事过于微小,与韩德之战可以算是蜀军首战,对于双方来说都是势在必得。李兰有心使魏延出战,一则获胜机会更大;二来也好弥补他这两次的不满。但刚一升帐,先锋关兴却又抢先请战,他身为先锋大将,首战出击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李兰看着他肩上伤势还不曾全愈,乃犹豫道:“安国有伤在身,此战就不必上场。”
关兴却哪里愿意?再三请求,李兰终是担心他伤势,不肯答应。说得几句,关兴微着恼,随手便将肩上的白布扯下,道:“末将伤势不碍,将军若不肯使末将出战,末将便将这肩膀废了。”李兰见他动作,本就吓了一跳,再听他言语,只得道:“安国若要出战,需得一人为副。”乃转看李丰道:“汝便随安国前往,万事皆要小心。首战关键,若不能胜,汝二人皆要军法从事。”李丰向与关兴私交甚好,此刻自是欣然愿往。二人再一行礼,便一起离帐点兵出战。
李兰身为主将,却因为关兴这样不敬的言语,而迫使答应其出战,帐中诸将皆有不悦之色。魏延尤为不满,乃出列道:“将军身为三军统帅,怎可如此感情用事?关将军出言不逊,原该重责,如此威信不行,将军日后如何号令三军?”李兰心中也清楚自己的做法有欠妥当,但对于关兴却始终只能是退让,于是苦笑道:“安国求战心切,也是忠于王事。只要能获胜归来,并无可后非之处。”
关兴也确实没有让李兰难堪,只是一战便将韩德膝下四子皆斩于马下,杀得西凉兵马大败而回。如此大的胜利,不仅李兰,更让所有蜀将,即便魏延都显得十分高兴,是夜便在军中设宴为之庆功。李兰则更是欣喜,总算是将众将的嘴巴堵住。
次日李兰再命关兴为前部,大军起程直向天水而来。早有探马报入城中,夏侯懋匆匆升帐聚将,询问破敌之计。韩德四子皆死于关兴之手,仇深似海,乃出列请战,道:“末将愿再出战,献李兰,关兴首级于都督帐前。”夏侯懋甚壮其言,便要开口答应,旁边却又有人道:“不可,蜀军新胜锐气正盛,吾军只宜凭城坚守,不宜出战。”众人视之,正是将军陈晟。
李兰北伐消息传入洛阳,曹叡自是大惊,但宛城正是酣战之时,又不能抽调兵将,只好一面使人急调幽,并二州军马南下;一面命夏侯懋为都督,前往雍凉防御。曹叡虽然武功不及其祖父,文采也不及其父,但也算是一位明君,深知夏侯懋并不能担当重任。只是曹氏名将皆在宛城,而曹魏主帅一贯都是任用同姓亲族,所以不得不起用夏侯懋。在曹叡的心中认为,夏侯懋虽然没有什么大才,但对自己还算忠心,而且对于李兰的北伐大军,也并非是要一举攻破,只需要在陇西各郡坚守数月,等宛城司马懿授首之后,便可以集结大军前来征讨。想要击败李兰,夏侯懋固然不行,但在城坚粮足,兵力并非有十分差距的情况下,坚守或者夏侯懋还是能胜任的。更何况曹叡还为夏侯懋起用了一员虎将,陈晟为先锋,又知二人素来不合,复使程昱之子程武为参军,以调节两人之间的矛盾。这样的安排,曹叡自以为万无一失,大可在洛阳城中高枕无忧了。
但夏侯懋似乎并不体解皇帝的心意,一路之上对陈晟多有挑衅,必欲找个机会报当日之仇。好在程武确实起了一定的作用,否则只怕两人到不了天水,便早就闹出事来。此刻夏侯懋本没有必须出战之心,若是旁人劝说,或者就此作罢,毕竟曹叡的谕旨也是“坚守”二字。可遗憾的是,站出来说话的是陈晟,夏侯懋心中打定的主意就是,你陈晟说东,老子偏就要向西。于是夏侯懋丝毫不理会陈晟,将案上令牌抽出,对韩德道:“将军神勇,定可一战而胜。”
该战还是不该战,陈晟心中自然要比夏侯懋清楚得多。见到夏侯懋如此作为,陈晟也明白对方是在和自己作对,但事关国家江山社稷,不能作丝毫退让,何况他自己也是皇帝曹叡钦点的先锋大将,夏侯懋并没有权力处罚,遂再上前,大声道:“临行之时,陛下亲口下谕,陇西之战重守,不重攻,还望都督三思。”夏侯懋随即作色道:“陛下确实说重在防御,却何曾说过不能进攻?常言道先下手为强,吾军兵力不在蜀军之下,怎么就必须龟缩城中固守,而不主动出击,以占先机?”韩德报仇心切,其余众将也都知道夏侯懋是曹叡宠爱之人,是以一起出声附和,支持出战。
众口铄金,陈晟虽然坚信自己的判断正确,但也不能与满帐的将领争执,只得将最后的希望寄予参军程武。程武连日来已经为这两人的矛盾操尽了心思,现在又见陈晟眼望着自己,只得轻咳一声,上前道:“二位将军之意,均无不可。但陛下既然有明诏坚守,那依某之见,还是不出战为上。”这几日程武原是秉着颗公正之心,处处帮助陈晟,以抵制夏侯懋的无理取闹。但在夏侯懋的心中却是认定程武是陈晟一党,甚至觉得“程”,“陈”二字本来就是一家。若是前两日的冲突,夏侯懋确实不十分占理,可是现在众将都赞成他的意见出战,往日无理也要取闹三分,何况现在有众人的支持?便更加助长了夏侯懋的气焰,怒斥道:“汝二人世受皇恩,久食朝廷俸禄,却临阵惧敌,不思报国,反而谣言惑众,以慢军心。莫非以为是陛下钦点,本都督都不能动用军法么?”
在曹叡起用夏侯懋为主帅的时候,陈晟本就有心反对,但他也知道在魏国各处领兵的主帅无一不是曹氏亲族。想当年太祖曹操任用司马懿镇守宛城,而后者却拥兵自重,所以以后的曹丕乃至曹叡都遵守了一个不成文的传统,非曹姓和夏侯姓的将领,基本上都是没有机会独掌兵权的,就如当年的征东将军张辽,可称得上了当世之名将,却仍要受夏侯敦的节制。可当年的两曹与两夏侯跟随曹操起兵,也都是身经百战的大将,与眼前这个只靠先人功荫的夏侯懋那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陈晟无力阻止曹叡重用夏侯懋,但却不愿意看着曹魏大军在陇右失利,所以才听从圣旨,随军征伐。现下李兰大军新胜,又有关兴这等猛将为前部先锋,与蜀汉训练有素的军队相比较,这临时拼凑起来的雍凉大军虽然在人数上没有明显的劣势,但真交锋起来,那肯定是远远不及的。就如前日韩德出战一般,不仅四子俱丧,还死伤近万人马。
夏侯懋给陈晟的帽子虽然扣得很大,但诚如他所言,陈晟毕竟是曹叡钦点的大将,而且曹叡知道二人有隙,曾明确限制了夏侯懋的一些权限,根本无权处置陈晟。所以面对夏侯懋的无理呵骂,陈晟仍旧面不改色,准备再次提出反对的意见,可旁边的参军程武却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不可再行争执。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一十九章
参军程武在离开洛阳之时,特别得到曹叡密旨,要尽力在夏侯懋与陈晟之间斡旋,充当和事老,以保证曹魏军队内部的统一协调。这一段时间以来,程武能明显的感觉出来陈晟确实一心为国,而夏侯懋则纯粹是挟公报私,两者之间孰优孰劣,在程武心中都如明镜一般。只不过夏侯懋毕竟是三军主帅,就算有几分不是,作为属下的程武与陈晟也都不能过分地与之争执,否则对于全军上下的号令一统,会产生很严重的不利影响。
此刻夏侯懋执意出战,程武心里虽然也与陈晟一般十分的不赞同,但见帐中众将都出声喝应,不得不作出些让步。毕竟是否出城与蜀军决战,应该是由作为主帅的夏侯懋来决定,而且夏侯懋决定出战在道理上来讲,也算是为国将御敌,在没有结果出来之前,谁也没有权力来指责他就是在与陈晟较劲。陈晟如果再争论下去,反而当真有些“畏敌不前,惑慢军心”的嫌疑,所以程武私下阻止了陈晟下一步更加激烈的反对争辩。
这个小小的动作也看在夏侯懋的眼里,更加让他确信程武是站在陈晟一边,于是冷笑道:“二位可还有话说?”程武抢在陈晟之前,道:“既然大都督执意出战,陈将军乃是陛下钦点之先锋大将,当为前部。”夏侯懋没有想到程武态度突然发生如此大的改变,不知道是否应该同意。
陈晟却顿时明白了程武的心意,既然不可避免的要出战,那自己出战与韩德出战根本就是两码事,即使不能取胜,或者也能为曹魏减少些损失,于是也跟着上前,抱拳道:“末将愿为前部,代韩将军出战。”夏侯懋心中本来还在犹豫,可是陈晟这一主动请战,却又坚定了他的主意。反正还是那句话,陈晟说的,不论多么正确,夏侯懋都是不会答应,遂笑道:“杀鸡焉用牛刀?区区一个关兴,何劳陈将军大驾?”不等二人再开口,乃转谓韩德道:“一切皆仰仗韩将军大力。”韩德早等着这一句话,听完之后,便匆匆出帐而去,一心要为死去的四个儿子报仇。
看着韩德大步流星的离开,陈晟,程武互望一眼,都强烈的预感,觉得魏军将等来再一次的失利。陈晟此时也似乎明白了,对于夏侯懋来说,根本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心中恼怒,当着帐中众人,再不顾及夏侯懋的主帅颜面,重重哼了一声,也随着韩德之后,离开中军大帐。程武见他拂袖而去,又看着夏侯懋满面怒容,心中大感不妙,急忙向着夏侯懋告罪,匆匆追出帐外。
陈晟龙行虎步,加之心中忿忿,出帐就是一路急行。程武只迟了片刻出来,便远远落在后面,一面高声呼喊,一面跑步追赶,好容易追到陈晟背后,一把将其拉住,道:“将军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听到程武的劝言,陈晟知道他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意,不禁叹道:“韩德乃无能之辈,一战损失我军近万士卒,叫某如何能放心让他再次出战?”程武心中何尝不是一样的担心,但即便是如此,陈晟也不能无将令而擅自出战,这是违背军令的大罪,别说夏侯懋与他有隙,就是换成别人也是要治罪的。于是再劝道:“没有夏侯都督的将令,将军怎好取代韩德出战?如此违抗军令即便或胜,也是死罪,将军还要三思。”
陈晟抢出军帐,就是想在韩德点兵出城之前,自己先带本部军马出战。陈晟的部下好歹是洛阳守备的魏军,虽然人数不是很多,但却要比韩德带来的乌合之众精锐许多,与蜀军交战,大约还有几分胜算。如今魏军首战失利,军心士气都不能容忍再次的失败,所以即便是违抗军令,陈晟也甘愿冒险出击。面对程武好心的劝阻,陈晟也只能是微微摇头,陇右诸郡是长安的门户,一旦出了差错,蜀军便可直迫长安,再者宛城的司马懿若是知道蜀汉在此地取胜,而又不能承受曹真的强大攻势,那么投靠蜀汉便是迟早之事。这样一来洛阳就在蜀汉两路夹击之下,对于曹魏的整个江山社稷都是十分危险的,所以陈晟是不能容许此战的失败,必须要亲自带兵前往才能放心。
见到自己的劝阻无效,程武突然觉得皇帝安排这两个人为主将和先锋,似乎是一个十分错误的决定,难道真的是天意不佑大魏?夏侯懋睚眦必报,不顾及国家江山;而陈晟虽然一心为国,却又不能忍受丝毫的怨气,这样的将帅,怎么能通力合作?即便程武每日费尽心机,也终究是于事无补。既然陈晟决意要出战,程武也没有能力阻拦,只得道:“韩将军是奉命出战,将军怎能私自替代?不如使之在前,将军随后接应,这样于夏侯都督面上也好有些交代。”
这样折中的办法确实不错,既可以保证随时接应韩德,又可以不十分地开罪夏侯懋,陈晟略微一想,便答应下来。而程武却是深知就算是跟在韩德之后出城,也没有得到将令,算是违背军法,回头追究起来,多半也是罪过。陈晟与夏侯懋有旧怨,程武却与夏侯懋往日不冤,不如一起前往,等夏侯懋责怪之时,程武还可以分担些责任,免得两人之间再产生更大的矛盾。所以程武也打定主意,要跟随陈晟一同出战。陈晟对程武这段时间的帮助,颇有感激之心,只要不影响战局,多带他一人也并无不可之处,遂不加反对,答应下来。于是两人不请夏侯懋帅令,径自前往陈晟营中,与许仪一起点齐兵马跟随在韩德后面出城。
其时蜀汉大军已经开拔,直奔天水而来,又是关兴为前部,他曾大败韩德,所以陈晟十分担心前面魏军的情况,有心紧跟其后。但程武却觉得,毕竟韩德是奉了夏侯懋之命,而且又是凉州大将,如果过分进逼,难免给人以抢攻之嫌疑,进而得罪对方。不如就以探马在前,自己军马多落后段距离,这样一来,即便有功劳也全是韩德的,不至于恶化彼此之间的关系。陈晟知道程武处事谨慎,心中也不愿意再多得罪旁人,便答应下来,让部队落后韩德十余里,可心中却始终有些忐忑不安。
果然探马并没有什么好消息传来,韩德只一合便被关兴斩于马下,前面魏军大败。陈晟听到这消息,当真是心急如焚,便要提兵快速前往接应。程武却又再次将其阻拦,淡然道:“韩德之败,乃自寻死路耳,将军何苦为之折损士卒?”陈晟听他语气大不如前,不禁有些诧异,问道:“大人此言何意?”程武微微一笑,道:“韩德不过是饵,将军只需在此撒网,不愁钓不到大鱼。”
第十四卷 第二百二十章
自从关兴力斩四将,蜀汉军中再也没有人对李兰任用他为先锋质疑,所以大军进发天水,仍旧是关兴的“镇南将军”旗号行进在蜀军的最前面,也是最先遭遇到韩德的曹魏兵马。对于关兴来说,所谓的“西凉猛将”韩德也不过是祭刀的牲口,很轻松简单的就送他下去与四个儿子团聚。蜀军再胜,士气高昂,于路赶杀曹魏败兵,追出数里之外。
眼见前面地势凶险,副将李丰还能保持住一丝的冷静,上前喊住正在疯狂砍杀魏军的关兴,道:“韩德去而复来,安国需得小心有诈。”对于这个善意的提醒,关兴只是嗤之以鼻,丝毫不作理会,继续挥军前进。曾经的关兴,并不是一个听不进去意见的人,近日来的改变,其中原委李丰自是心知肚明,却又不能坦言,只得叹息一声,默默跟随在关兴身后。
其实李丰的猜测是很有道理的,韩德刚刚大败一场,又敢前来挑战,多半是有诡计。当然这个诡计并不是夏侯懋或者韩德设想出来的,而是程武临时急中生智。对于他来说,韩德自寻死路,陈晟的部队完全没有必要为这样的垃圾遭受损失,不如就借着韩德败军为诱饵,埋伏两旁,等候蜀军追杀而来,也好反败为胜。眼看着“汉镇南将军关”的旗号进入包围之内,陈晟对程武舍弃同袍的那丝不满,也暂时消除,将枪一招,便首先抢出,直取将旗下的蜀汉青年虎将,关兴。
面对四面合围上来的曹魏军队,蜀军顿时有些慌乱,即便李丰也显得有些畏惧,只有关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似乎这才是他所期望的结局。曹军的人数虽然不比蜀军多很多,但占据有利地形,而且作战也比刚才韩德的部下更加英勇顽强。相反蜀军是在大胜之际,追杀对方,完全没有想到会有埋伏,此刻有不少军士都觉得韩德的军队或者是故意战败,以引诱他们入瓮。这样一来,士气跌落,抵抗一阵便都向后溃退。
兵败如山倒,一旦士卒不肯用命,那么再继续战斗下去显然是没有任何的意义,李丰急忙赶到关兴身旁,道:“魏军果有埋伏,安国可速退。”关兴瞟了他一眼,淡然道:“汝可带人先撤,吾自断后。”这两日的相处,李丰能很明显的感觉到关兴的变化,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待要再开口相劝,关兴却已经打马迎向了杀来的魏军将领。两人刚一接战,便杀的难解难分,而李丰深知不能再过于拖延时间,否则一旦被魏军封堵后路,就有全军覆灭的危险。
李丰对于李兰还是没有过多的好感,虽然他曾经饶过自己的一条性命,但国家社稷远比个人恩怨重要的多,何况张绍一家三口惨死的场景,仍旧还深深地烙印在李丰的心中。可是李丰带兵作战,尽心尽职,并不是因为李兰,而是为了蜀汉一统天下的宏愿。此刻战事不利,李丰必须为大局考虑,为属下的数千士卒考虑,为蜀汉以后的进攻考虑,所以不得不选择带队离开。
蜀军毕竟还是训练有素的部队,在李丰的指挥之下,很快就有组织的向后突围。奈何截断归路的却是陈晟部下的士卒,更有许仪这样的猛将坚守,蜀军一时并不能有效突。双方都算是精锐之师,一方想尽力突围,另一方却又拼死抵抗,交战良久,虽然战事凶险万分,却都不能完全击溃对方,成胶着势态。
战事拖延愈久,对于双方来说,都是十分不利的,蜀军久不能突围,很可能打击士气,进而促使不少士卒或者四下溃散,或者缴械投降。而对于曹魏军队,又要时刻担心李兰的大军赶来救援,所以双方都想着速战速决,战斗愈演愈烈,喊杀之声震天动地。
终于胜利的天平有些向着魏军倾斜,因为关兴在与陈晟的交战之中,不敌受伤,虽然被部下拼死抢出,但伤势颇为严重,一直昏迷不醒。见到一向以勇猛著称的关兴都也受伤,不仅仅影响了李丰的判断指挥,更影响了整个蜀军的士气。此消而彼涨,一时之间魏军气势大盛,将剩下的蜀军重重围困,不需多少时间,便可一举歼灭。
关兴重伤,自己被围,李丰近似于绝望,但作为将门之后,他深深地明白,战场上失败者也要有失败的尊严,所以并没有放弃抵抗,更没有想过要弃械投降,继续提着佩剑,高声指挥部下竭力阻挡曹军一波又一波的强大攻势。正因为他的顽抗,刺激了蜀军的士气,战场之上,将领就是士兵的旗帜,只要这面旗帜不倒,士兵就总还会尽力支撑,直到最后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