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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异说三国》》 · 造粪机器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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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李丰的抵抗,并不能阻止魏军的推进,但却争取了时间。就在他自己都感觉到要崩溃的时候,一面醒目的旗帜拯救了他,也拯救了剩下的数百蜀军。当锈有“汉大将军李”的帅旗映入眼帘,李丰难以压制心中的喜悦,高声喊道:“大将军来了,大将军来了。”所有的蜀汉士兵在这一刻,都如在黑暗的深渊之中,看到一丝的光明,一起欢呼雀跃,在被动抵抗多时之后,终于主动向着李兰旗号的方向突围反击。

陈晟与程武本来是想一口将蜀汉的前锋部队吃掉,但在最后的关头,李兰终于赶到,毕竟魏军人数不多,远不能与蜀汉后面的大军相抗衡,只得无限遗憾的带领部下撤退。遗憾归遗憾,此战却是魏军的第一场胜利,而且重创蜀军前部,重伤先锋大将关兴,对于陈晟二人来说,已经算是一个很好的结局了。

魏军远去,李丰的心中终于松了大口气,竟然一下跌坐在地上,旁边护卫还道他也受伤,急忙搀扶询问。李丰并没有受伤,只是开始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现在突然放松,显得有些虚脱而已。被扶起之后,李丰让军士抬好关兴,急忙向着援兵赶去。行至军前,却只见桓易,不见李兰,不禁疑道:“大将军何在?”

第十四卷 第二百二十一章

李兰在后军得报,关兴前部被困,心中大是着忙,本欲亲自驰援,但毕竟是主将,不能轻易脱离中军,只得以桓易为将,打着自己的旗号,带蜀军中为数不多的轻骑急速赶往救援。桓易并不知魏军多少,惟恐力有不逮,于路使人砍伐树木,栓在马尾之后,顿时尘烟大起,区区数千骑兵,竟造有上万的声势。陈晟本来兵马不多,又见李兰旗号,更不知蜀军虚实,只得率部撤退。

桓易见到关兴受伤,也不追击魏军,乃与李丰一起择地扎下营寨,一面先行抢救,一面使人飞报李兰。从桓易带兵走后,李兰在后军之中,显得十分焦急,回想关兴这数日的种种,心中不禁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不住催促急行。还不曾与前军汇合就先得到关兴重伤的消息,李兰再忍耐不住,遂与叶枫,严鹏带少数人马前行,使魏延引军随后而来。

关兴此次伤势颇重,即便有叶枫与严鹏两位国手,也都不能有十分的把握能保住他一条性命。看到叶,严二人凝重的脸色,李兰的心中也跟着压有一块巨石,深恨自己没有能早些觉察出关兴的异常,没有能够及时的将关兴从先锋的位置上撤换下来。前军受挫,关兴重伤,蜀军自然不能再继续进攻天水,只得离城二十里扎营,改日再商议进攻之事。当然关兴这一次的失败,又导致诸将多少的不满,魏延更是不悦,复请命为前部出战。李兰此时心绪不宁,无心再战,便婉言拒绝。

如是三两日,李兰每日只是例行升帐,却都没有言及攻城之事,只是嘱咐众将各守其位,然后便又前往关兴帐中守侯。叶枫,严鹏二人,也自知李兰与关兴关系非同寻常,都是尽心施救,便是休息,也是留下一人随时看护。直至三日夜间,关兴终于有些起色,昏迷之间,居然也能喊出几声名字。可让李兰感到十分意外的是,关兴居然喊的是已故张皇后的闺名,不禁转看也是一直守侯在旁边的李丰。

张皇后的闺名,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知道,叶枫,严鹏二人就不明白其意,但李丰却是一清二楚,心中大为愧疚,等感觉到李兰疑惑的眼光,更显得有些惶恐不安,额头上汗珠直冒。这些小小的变化,自然逃不过李兰的双眼,略微思量片刻,便似乎有些明白,顿时脸色阴沉,冷冷招呼李丰出帐。

李兰为了方便,将自己的军帐就设在关兴的旁边,以便就近探视关兴。刚进入帐中,李兰便沉声喝道:“给我跪下。”李丰给李兰当了六年弟子,第一次遇到他发如此大的脾气。即便当初李丰与张绍合谋为李兰所知,也不曾如此疾言厉色。李丰心中本来就有愧,又被李兰如此呵斥,不由自主地便跪倒在地,嘴唇略微张合,想要申辩几句,却又无从说起,只得长吁一声,低头不语。

“说,怎么回事?”李丰的沉默,并不能让李兰的怒气消除,但为了获知真相,李兰不得不尽量压抑心中的火焰,竭力克制自己,不让声音传出帐外。李丰抬眼看了李兰片刻,才缓缓道:“此事将军已经猜到大概,下官何必再言,以辱及死者?”其实有了叶枫与张霖之间的事情,又听到关兴在昏迷之中呼喊张皇后的闺名,李兰再傻也能明白其中的原委。可是当初确实是张绍向自己建议送其妹入宫,那么所有的阴谋自然便都是已故的张绍设计,李丰与张绍关系本来就非同一般,如今张绍又死,李丰不愿再亲口说出,也无可厚非。

李兰既然猜到了个中的原由,也自然就明白了关兴这些年来对自己态度的变化,其中固然有自己独揽大权的原因,恐怕也少不了私人的问题。关兴是关羽次子,与张飞长女之间有一段感情,也在情理之中。而张绍借此来挑拨关兴与李兰的关系,那就更合乎张绍之所作所为。张皇后被送入宫,关兴心中怕就十分的难受,可吕容又带人逼宫迫使张皇后自刎,关心想必更是伤痛欲绝,那么也就能解释这段时间关兴为何如此舍生忘死地杀敌,或者他自己早就绝了生存下去的念头。

一通而百通,李兰的脑袋之中,很快就将事情梳理了个大概,只不过这样算来,如果关兴不治而亡,这帐却应该算在谁的身上?伤他的陈晟,死去的张绍,眼前的李丰,还是李兰自己?李兰突然觉得身体乏力,来三国第一个朋友马良死了,第一个爱人关凤死了,难道现在第一个亲弟弟也不能逃过死神的缉捕?已经有多年没有再经历的生离死别,在北伐一开始便又要经历一次,李兰再次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冷眼看着仍旧跪在旁边一眼不发的李丰,冷然道:“你就跪在这里,如果安国有事,你也别想独活。”随即迈步出帐,却刚好撞到迎面而来的叶枫,后者急忙道:“关将军醒了,要见将军。”李兰大喜过望,激动地握住叶枫的手,感激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听叶枫又黯然道:“属下无能,关将军大约是回光返照,还请大将军节哀。”

“回光返照”四个字,便如一记响雷将李兰击中,身体摇晃欲坠,强拉着叶枫,急切问道:“你什么意思?”叶枫长叹一声,微微摇头道:“关将军受此重伤,本就很难救治,有属下与升平在,也还有三两分的把握。只是关将军似乎并没有求生的欲望,所以属下等也束手无策。”看着李兰呆立不语,叶枫又忙着提醒道:“大将军还是去见关将军最后一面吧。”李兰默然点了点头,随手将眼角溢出的泪水拭去,转谓帐中的李丰道:“你跟我一起来。”

叶枫的声音并不太大,但李丰足以听清,再回想方才李兰的言语,心中更不是滋味。对于李丰来说,并不是怕死,也只是觉得愧疚自责,当初与张绍等人合谋将张皇后送入宫中,他虽然不是主谋,但也深知其中的原由,却也并不曾有任何的表示,以至酿成今日恶果。张绍,关兴,李丰原是极好的朋友,如果二人俱死,或者正该如李兰所言,李丰自己都觉得,再没有脸面活在这世界上。

第十四卷 第二百二十二章

看到斜躺在塌上的关兴,李丰又再次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李兰并不怀疑他是虚情假意,只是此时此刻,关兴已经无药可救,何必还要让他走的不开心,遂轻踹李丰一脚,示意不可过于悲伤。关兴见两人动作,似乎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情况,并没有任何的伤感,反而面露微笑,用微弱的声音问道:“我当真已经不能再行救治?”李兰如何肯承认,乃宽慰道:“安国不可多想,有天涯二人在,怎会不能救治于你?”

关兴艰难地摇了摇头,道:“我自己的伤势,自然最清楚不过。”然后又转头望着李丰,十分疑惑不解的问道:“贤弟为何如此动作?人生在世,谁能无死?能战死疆场,兄之幸也。”李丰听后,心中更是大为悲痛懊悔,膝行上前,抚床哭道:“小弟该死,小弟该死,是小弟对不住兄长。”

李兰之所以带李丰前来,原意就是想让他说出真相,以解开他与关兴之间的误会。但事到临头,李兰却突然不愿意李丰将真相说出,反正他与关兴之间就算没有张皇后之事,也会因为各自立场的不同而产生分歧。现在关兴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何必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再让他知道曾经的好友,张绍与李丰都设计于他,岂不是更添伤感?于是急忙上前,喝止道:“住口。”乃转对关兴道:“安国受伤,我等心中悲痛,别无他意。”顿了一下,却终于忍禁不住,低声道:“安国心中可还有何事未了?”说到此处,李兰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关兴看了看李兰,缓缓道:“小弟有几句话想独自与姐丈说。”自从关凤去世,李兰第一次听到关兴称呼自己“姐丈”,心中既悲且喜,忙挥手示意李丰出去。李丰也知道二人必然有话要说,乃起身深揖,小心退出帐外。

关兴一直目送李丰的背影出帐,最后才低声道:“他与张绍所为,我岂有不知?”李兰更是惊讶地看着关兴,良久才叹道:“彼皆是忠心为国,安国不必太过再意。死者已矣,安国当安心静养,好生与天涯等配合治疗,当还有……”关兴咳嗽两声打断李兰的说话,道:“小弟没有多少时间了,姐夫就不要再浪费时间,说这些没用的话。”说了这几十个字,似乎真的有些不能坚持,又停顿了片刻,才道:“方才姐夫问我还有何事未了。小弟便坦言相告,父亲去了,姐姐也去了,关家不过还有兄长与统儿二人。统儿年纪尚幼,姐夫看在姐姐面上自会用心抚养,只是兄长让人担忧。”

关平数年镇守武陵,虽然尽忠职守,但却从不于荆襄主官郭淮有过往来,俨然将武陵独立在外。这其中原委就是与李兰之间的矛盾,关兴自知命不长久,对于李兰与关平将来如何相处,自然十分地不放心。李兰何尝愿意与关平不和?可关氏始终忠于汉室,自己虽然从未曾想过要取而代之,但关平能信吗?既然不能相信李兰的心意,那自然就不会和谐相处。

关兴见到李兰默不作声,也明白其中的难处,复道:“人总是要到最后一刻才能明白。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姐夫才智不凡,又有颗仁德之心,即便取而代之,又有何不可?”听到这话,李兰不禁摇头苦笑,道:“连安国也这般看我,令兄怎会与我和平共处?”关兴又多看李兰数眼,才似信非信地道:“姐夫果然没有此心?”不等李兰回答,也强自笑道:“若兄长能知姐夫一番心意,也不会害我如此。”笑容之中显得十分苦涩。

这一句话,又点醒了李兰,张绍与李丰送张皇后入宫,怎么会没有关平的手脚在内?如此说来,关兴如此的失落失望,不愿意求生,那么就不仅仅是因为张皇后的死,或者也有对自己的兄长与姐夫的不满。李兰再次长叹,喃喃道:“我当真不知其中内情,否则怎能劝说陛下迎娶皇后?”

对于李兰的这句话,关兴也是深信不疑。曾经他确实怀疑过李兰,但静下心之后,却明白李兰如果有异志,更应该的是拉拢自己,而不是得罪自己。那么张皇后的事情,自然就是别人陷害,对于张,李二人,关兴心中愤恨,但也明白他们是为了大义,而且兄长关平也刚巧给了封信,让自己前往张府求亲,这难道真的只个巧合吗?关兴不愿意去怀疑,但又不得不怀疑,只是皇后已经成了一国之母,关兴身为臣子,难道还能有任何的非份之想吗?事情已经成了定局,而且李兰也确实有很多地方不尽如人意,关兴只能选择沉默,选择与兄长,张绍,李丰等一起与李兰作对。

直到前不久,关兴在外郡巡视军务归来,乍闻张皇后被逼自尽的噩耗,心中恶念顿生。又知李兰引兵前往汉中,便一路急赶,直至雒城。关兴本是含恨而来,有心斩杀李兰,为自己心中的爱人报仇,但到了关凤墓前,得知李兰独自一人还在。当时他并不知道李兰是在与人交谈,还道是李兰怀念关凤,顿时又想起昔日的情谊,以及姐姐关凤。对于关兴来说,父兄常年征战在外,姐姐关凤的感情最深,他也深深知道关凤与李兰之间的感情。如果由关兴亲自杀掉李兰,日后在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姐姐关凤?于是关兴的一腔仇恨,最终还是隐忍不发。

既然不能报仇,那么关兴的自觉对不起张皇后,心中再无生念,是以李兰北伐,他便请命为前锋。在与曹魏的作战之中,无不是舍生忘死,一心以己身葬于疆场之上,以致于对李丰的劝告充耳不闻,最终为陈晟所伤,达到了关兴心中的愿望。在昏迷的那段时间之内,关兴的脑中意识有爱人,有父亲,有姐姐,有兄长,也有李兰。如今明知必死,关兴也不愿意再提什么忠君报国,在他的心中一直认为,一个让女人代死以保全自己的皇帝,能有什么作为?却并不知道张皇后是自愿慷慨赴死。既然刘禅在他的心中已经如此的不堪,那么李兰即便要篡位,关兴也没有过多的不满,何况此时此刻,就算他不满,也是无济于事。

现在蜀汉大权全在李兰手中,关兴唯一不放心的仍旧是兄长关平。关兴虽然自信李兰不会对关平赶尽杀绝,但兄长的脾性近年来越来越像当年的父亲,难保日后李兰为了自保,不得不痛下杀手。所以关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希望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劝说兄长放弃对李兰的恶意。只有这样,两个人之间,才不会发生遗憾,因为李兰并不是一个排除异己的人,否则他关兴与李丰就不会活到现在。

李兰并不知道关兴心中想的这么多,但见他又闭口不言,还道是时间不多,顿时心中悲慌,便要呼喊叶枫入内。却又听帐外有人道:“二将军,末将求见。”李兰心神不宁,一时并没有听出是谁的声音,还是关兴尽力大声的问了句:“是廖将军吗?请进。”话音刚落,廖化便掀帘而入,并不管帐中的李兰,而是直奔关兴塌前,急切问道:“二将军伤势如何?”眼角却又不时瞟向李兰,目光之中,多是恨意。

廖化跟随关羽多年,忠心不二,与其说是汉将,不如说是关氏家将。这几日也是衣不解带照看关兴,直到方才实在坚持不住,才回帐休息。不想刚睡下不久,就有士卒来禀报,说关兴已经苏醒,请他过来一叙。廖化并不知道关兴只是回光返照,还以为醒了就万事大吉,满怀欣喜的赶来,却见李兰也在帐中,顿时不悦。在廖化简单的思维之中,与关家为敌作对的,便是他的敌人,所以对李兰向来都是没有好感的,更何况关兴如今身负重伤,也都是因为李兰以之为先锋造成的。此刻廖化却并不会去想是关兴主动要求的先锋之职,只是想着会不会是李兰故意要排除异己?

关兴看出廖化的心思,抬手指着李兰,道:“还不见过大将军?”廖化虽然心中极为不甘,却也不愿违逆关兴之意,乃略微抱拳道:“末将见过大将军。”对于廖化的无礼,李兰并不介意,他深知此人与当年的周仓一般,死忠关氏,只是不明白关兴此刻叫廖化前来干嘛?莫非有事要交代,于是便要告辞离开,让二人私下交谈。

关兴却示意李兰留步,再转对廖化道:“廖将军追随父亲多年,于某便是父叔辈,今日我有几句话要交代,还望将军能一字不露的转告给兄长。”廖化听关兴口气,似乎是在交代后事,也立时明白了关兴醒来并不是件好事,不禁虎目含泪,哽咽道:“二将军有事吩咐,末将万死不辞。”关兴遂再指着李兰道:“有劳廖将军转告兄长,大将军多年来待我关氏不薄,望兄长能摈弃旧日恩怨,与大将军携手共同辅佐陛下,以成就大汉中兴之宏图霸业。”廖化不解地望了李兰一眼,不明白他是如何在短短的片刻时间就让关兴的态度形成如此巨大的改变,但还是点头答应下来。关兴却仍旧不放心,再道:“若是兄长不肯听我良言劝告,不仅关氏血脉难保,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更不会原谅兄长。”廖化并不明白所谓的“原谅”是指何事,只得一一记下,等日后见到关平再行禀告。

第十四卷 第二百二十三章

蜀汉第二代将领中最有发展潜力的关兴去世了,李兰心中大悲,不仅停止所有攻打天水的准备,还将大军后撤十里。消息传到天水城中,魏军上下都是一片欢喜,陈晟与程武也都长长的松了口气,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能坚守住天水,就不会威胁到曹魏的江山。但也有个别的例外,比如魏军的主将夏侯懋心中就很不滋味,原因很简单,由他任命的大将韩德不仅父子五人战死,而且连败两场,算得上是真正的损兵折将。而陈晟带兵出城,却反败为胜,并且还斩杀蜀汉的先锋大将,日后在皇帝面前讲论起来,夏侯懋的颜面将搁在何处?

至于城中的一干将领,似乎也看出来了陈晟确实很比夏侯懋有几分本事,取得这样的大捷,升迁大约是指日可待了。而夏侯懋的位置怕就是不是那么稳固,所以有那些见风较快的,便凑合着要给陈晟设宴庆功。陈晟推脱不过,而且也愿意多结交些人,免得日后与夏侯懋再起争执时,又是孤军奋战,于是答应下来。面对这场庆功宴会,夏侯懋更是满心的愤怒,借故不肯参加,就在自己帐中独自饮酒。

酒入愁肠,更添几分郁闷,眼见有了三分醉意,夏侯懋便开始摔砸东西,以发泄心中的愤恨。“乒乒乓乓”几声之后,就听帐外有人低声道:“夏侯都督在吗?”夏侯懋此刻心情不佳,正准备找点由头收拾三两个人,不想还正有人送上门来,遂问道:“是什么人?”就听外面那人道:“末将天水功曹姜维,求见大都督,有要事相商。”

小小的一个功曹对于夏侯懋来说,是根本不屑一见的,或者说就算要找人的麻烦,也不会找到这么一个不入流的角色。但“姜维”这个名字,夏侯懋却还有几分印象,当年似乎就是因为他的一纸密奏才将张辽拉下马,而陈晟也被曹丕撤职,才有了夏侯懋典掌禁军的机会。姜维本应该就此得到升迁,但由于张辽父子被曹丕赐死,汝南的文钦等张辽旧将无不怨恨姜维。新接任的曹休也不敢犯众怒,只得向曹丕请求,将姜维调回原来的天水郡听用。

姜维当年在天水因为自幼丧父,被人所瞧不起,调离天水之时,原意是想就此腾达,所以临行时候说了不少大话。却万万没有想到,调往汝南不到一年,又被送回天水听用,虽然曹丕的圣旨上写明了“才堪大用”。可是太守马遵就是不用,仍旧让他担任原职,姜维的心中自然十分的不满。但人家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姜维只能忍气吞声,暗叹时运不佳。现在终于让他再次等到了机会,夏侯懋于陈晟之间的种种,姜维早看在眼中,记在心间,今日庆功宴上不见夏侯懋的影子,就知道夏侯懋必定是在自己的军帐独自生闷气。夏侯懋是曹魏皇族,而且还算受皇帝的青睐,姜维想要咸鱼翻身,就很自然地想到了他,所以也在酒宴没有结束的时候,就找个借口离开,私下来求见夏侯懋。

夏侯懋自己本就不是君子,对于姜维出卖张辽的行为,也没有什么不满意,想着他连张辽都能拉下马,说不定也能有办法整治陈晟,于是心中窃喜,急忙道:“原来是姜功曹,快快请进。”姜维入帐就见满地的狼藉,顿时了然,却故意问道:“夏侯都督帐中为何如此凌乱?”夏侯懋也不掩饰,乃道:“本都督心中不悦,故而扔点东西发泄。怎么,功曹此来就是为了这个不成?如是此事,功曹便可自行离去。”

“大都督真是快人快语。”姜维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末将也就开门见山。大都督可是因为陈将军立有大功,而心中不悦?”虽然夏侯懋确实是这样,但却不敢就此坦言,再看姜维几眼,不动声色地道:“功曹误会了,陈将军斩将立功,乃是国家之幸,本都督如何会心存不悦?”姜维听后“嘿嘿”笑了几声,才抱拳道:“既然如此,便是末将以小人之心度都督君子之腹。就此告退。”

姜维刚转身走了两步,夏侯懋便出声将他喊住,然后自己走向帐帘,吩咐外面守卫离远些,再转身对着姜维道:“姜功曹有心前来,何必如此离开?”姜维复笑道:“大都督不肯以诚相待,末将只能告辞。”夏侯懋知道姜维不过是想借自己为进身之阶,想必当真有办法能帮助扭转劣势,遂笑道:“既是如此,懋便坦言相告。吾与陈晟素来有隙,他立此大功,只怕日后于陛下面前,多有不是之处。素闻伯约广有计谋,不知可有以教我?”说着便深深一揖。

姜维急忙侧身躲避,也跟着还礼道:“末将实不敢当。”夏侯懋却十分亲热的拉住姜维,道:“敢当的,敢当的。”乃拉扯姜维入座,道:“尝闻伯约大才,懋神交久矣。当年若非汝上奏陛下,怎能获悉张氏父子谋逆之举?只恨大司马用文钦等人之议,奏调伯约回天水任职,不能相见。今日得见,懋之幸也。”

夏侯懋当真是厚颜之极,短短时间居然能说出如此肉麻的话来,姜维听得也是有些作呕,但脸上却作出十分感恩戴德,受宠若惊的表情,道:“大都督过誉了。维也素知都督礼贤下士,故而诚心来投,还望大都督提携。”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夏侯懋连连点头,却又不时的瞟向姜维,有意无意地道:“只是一旦陈晟受陛下褒奖,吾将自身地位不保,只怕有心助伯约,也无能为力啊。”两人说了半天废话,终于还是说到了正题上,姜维暗骂夏侯懋奸狡,好在他心中早想有计谋,于是不急不缓地问道:“维思有一计,只是不知大都督心意如何,欲令陈晟生耶?死耶?”

“能让他死?”夏侯懋强自压抑心中的喜悦,却还是冲口问出了这句话,自知失言,又不急掩饰,只得再问道:“愿闻伯约妙计。”姜维却是含笑不语,并不急于回答。夏侯懋心中了然,遂笑道:“伯约大才,明日便不必去马太守处,径来军中参赞军机。只等破蜀之后,便随吾入京,懋必在陛下面前极力保奏。”

“多谢大都督栽培。”姜维也大揖到地,然后上前向夏侯懋耳语一番,只听得夏侯懋脸色大悦,连连点头。

第十四卷 第二百二十四章

月黑风高劫营夜,虽然是一个劫营的好时机,但陈晟的心中总有几分不安的预感。在昨夜庆功宴即将结束的时候,夏侯懋居然亲自前来向自己道贺,而且神色之间十分的愉悦,并不曾有半分的勉强。今日升帐,夏侯懋居然与众将商议,要趁蜀军新丧,于夜劫营,以求获得更大的战果。计谋不可谓不妙,只是蜀汉李兰用兵多年,在这样敏感的时期内,怎么会不提防魏军劫营?陈晟当即提出了反对的意见,夏侯懋却又恢复了往日的姿态,一定认为劫营的计谋没有错,陈晟却也不甘示弱,两厢争执起来。最后又是在参军程武的调解之下,两人各让一步,乃以陈晟为前部,先往蜀汉军中劫营,夏侯懋自引大军在后接应。这样不论蜀军是否有准备,都能保证魏军不至于大败。

计谋虽然定下了,陈晟也带兵出城了,但心中却始终有些忐忑,时常有意无意地转头向后面望去,但夜色之下,陈晟就算是目力超过常人,却又能看得见多远?旁边许仪能明白他的心意,不禁宽慰道:“大哥放心,就算夏侯懋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派兵接应,陷害大哥。”陈晟却是苦笑摇头,心道,天高皇帝远,还有什么事情是夏侯懋不敢做的?终于还是不放心,转谓许仪道:“贤弟还是派人向后打探一下,若是大都督真率兵接应,那倒是为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许仪点了点头,道:“若是兄长不放心,小弟亲自前往。”言讫,便打马而去。

许仪离开之后,陈晟便下令部队暂时停止前进,原地待命。又过不久,许仪策马而来,带来的消息终于让陈晟将心放下,夏侯懋确实带兵出城,就在陈晟所部后面不足十里。得到这样的保证,陈晟方才下令继续前行,不久便靠近蜀汉军营。陈晟不敢丝毫大意,乃使部下原地待命,自己亲自带人上前查探。远远望去,蜀汉营中并无异样,似乎没有觉察到有人将要劫营。陈晟于是命人继续监视,自己又回到队伍之中,一面派人前往后军,请求夏侯懋的增援,一面安排部下准备劫营。

蜀汉李兰用兵,深得孔明精髓,营寨安扎得十分妥当,陈晟再上前探视片刻,竟不知该从何处出击。但后军却传来夏侯懋将令,命他立刻出战,陈晟无奈,只得勉强下令。毕竟蜀军新丧,士气不振,且夜间劫营,趁其不备,魏军即便不能获得大胜,也不至落败。陈晟虽然实际参与大战的经验不多,但平日训练军士十分刻苦,也深明身先士卒的为将之道,乃亲自带队在前。将近辕门,陈晟拔箭连珠而射,三箭三中,皆是命中了望台上守军咽喉,哼都不哼一声,便跌落身亡。

陈晟见蜀军岗哨被毁,急忙使人前去抬走据马。两名魏军刚走上前,便听得“嗖,嗖”数声,一轮箭矢从暗处射来,将二人一起射翻在地,紧接便有人高呼道:“魏军劫营了,魏军劫营了。”原来李兰在蜀军哨岗上采用的是明暗双哨,了望台上只是明哨,下面还有几处暗哨,紧盯着了望台的明哨。一旦有失,便可出声示警。

陈晟虽然不明白其中原委,但既然被蜀军发现,就只能在对方还没有能够组织起有效抵抗之前,突入营中,再等候夏侯懋的大军接应。于是振臂高呼,带着许仪等将一起涌入辕门。正如陈晟所料想,蜀军暗哨虽然出声示警,但毕竟是夜班三更,大多数的蜀军都还在睡梦之中,只有极少数的值夜宿卫军士零星抵抗,终究不能与陈晟所部抗衡,有些且战且退,有些便就直接向后营溃败。陈晟见眼前形势有利,心中略感欢喜,一面继续挥军直入,欲一举攻占蜀汉中军,一面再次派人请求夏侯懋带兵前来支援。

同一时刻,李兰在中军帐中大发脾气,关兴的死对他来说,打击十分沉重。当初关凤离开的时候,曾要求他善待关氏之人,李兰答应要照顾关统,也要照顾这位亲弟弟般的关兴。可是现在,关兴又死在李兰的面前,而且或多或少的都与自己有关系。李兰伤痛之余,更多的便是懊悔,后悔当初提议刘禅迎娶张皇后,后悔出兵北伐,后悔让关兴担任先锋,如果这一起的后悔都没有发生,那么关兴便不会死了。

关兴的棺木还停放在军中,李兰本来有意亲自押送回蜀中安葬,但他也明白自己身为蜀军主帅,除非是北伐失败,否则怎么可能退回汉中?李兰既不能因为关兴一人之死,而亏负桓易,魏延等人筹谋多时的北伐大计,也实在不愿意将关兴草草安葬,自己继续北进。是以心中矛盾,不知如何取舍,夜间李兰无心睡眠,枯坐帐中,却听到外面喊声四起。多年征战,李兰第一反应就是魏军前来劫营,急忙出帐观望,片刻果然得报魏军已经突入前营。

众将担心李兰中军有失,皆陆续赶来,齐聚大帐。黑夜之中,众人都不知魏军底细,桓易乃进言道:“魏军有备而来,虚实不知,还请大将军速往后营暂避。”他本是一番好意,但李兰此刻心中伤于关兴之死,又怒于魏军乘丧偷袭,勃然怒道:“对方已经快杀到本将军眼皮之下,汝却还言‘虚实不知’,莫非要得对方将吾首级取下,才能知道究竟?”李兰向来以宽厚著称,此刻突然作怒,让桓易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不尴尬,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道:“末将现在便带人前往。”刚欲出帐,却又见魏延着甲而来,身上都是血污。

关兴死后,魏延便是当之无愧的正印先行,前营被袭,所部自是首当其冲。在陈晟劫营之时,魏延确实很快便组织抵抗,但军心浮动,最终还是不能敌住陈晟之锋芒,带兵后撤。李兰见到魏延败退回来,脸上神色更是不悦,皱眉道:“魏军人数多少?能让文长弃营而来。”魏延常年威镇汉中,在蜀汉五虎上将先后物故之后,便俨然是蜀汉军中第一上将。今日若非事出突然,而且陈晟部下确实是魏军精锐中的精锐,也不至于如此狼狈败回。听到李兰这样询问,魏延老脸微红,低声道:“魏军人数不多,只在万数之内,但我军措不及防,以至战事不利。将军可先退入后营暂避,末将再整旗鼓,定能杀退魏军,反败为胜。”

“暂避?又是暂避。”李兰嘿嘿几声冷笑,复问道:“魏军将领是谁?”魏延答道:“军中有‘陈’字旗号,大约便是伏击关将军的陈晟。”李兰不听则已,一听又是怒火中烧,猛然拍案而起,大声道:“当初我不愿意北伐,诸位苦苦进言。如今北伐大军才至天水城下,便被如此一无名小卒,一战而折先锋,再战而主帅退避。诸位将军都是名扬四海,岂不愧乎?”说到此处,李兰转谓身旁叶枫道:“取衣甲来,本将军去亲会陈晟。”

帐中众人皆知李兰不会武艺,怎可让他亲身涉险,急忙上前劝阻。魏延也确实觉得脸上挂不住,乃单膝拜道:“末将再请命出战,不取陈晟首级,誓不甘休。”李兰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乃亲自搀扶,道:“吾就在帐中坐候文长捷报,若非文长取回陈晟首级,便是吾在此等候陈晟来取首级。”魏延终究还是魏延,还是当初那个说出豪言壮语的魏延,不再多作交代,便迈步出帐。

魏军只有陈晟的先头部队,后面必然还有接应,否则陈晟纵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以区区数千之众,来袭击蜀汉的近十万大军。李兰不愿意撤离,并不是意气用事,而是他明白蜀军已经败了一阵,不能再次承受失败的打击,否则士气低糜,将不能再战。所以对于今夜之战,要么是一败涂地,要么就是咬牙硬撑,反败为胜。在李兰看来,蜀军也不是没有机会,在人数上,蜀军不仅不落下风,还占有一定的优势,更何况蜀军训练多年,精锐程度并不下魏军主力。只要能结成阵势,稳定住军心,胜利将会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陈晟是杀害关兴的凶手,李兰不为别的,只是为关兴报仇,便一定要赢得这场胜利。如今魏军还只有陈晟所部在蜀汉军营中苦战,李兰当即唤过张嶷,天翼二将,使带无当军协同桓易所部人马,饶开前营,截断陈晟归路。一旦后续有魏军接应,务必两线死守,既不能让后来的魏军救援陈晟,更不能让陈晟返回天水。张嶷,天翼二人都是悍将,部下无当军又都是以一挡十的精锐,更有桓易相助,料来不会有失。

三将各自领命而去,李兰又连续发令,使诸将各率部分四面合围陈晟,并传下将令,能得陈晟者便以关兴爵禄赏赐,若走漏魏军一人一骑,便以军法论处。直到帐中又只剩下李兰与叶枫两人,李兰才复坐回帅位,静静等候各处军马的回报。

第十四卷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中国历来有句古话,叫作“哀兵必胜”。陈晟乘着蜀汉为关兴发丧之际,突袭得手,占得先机,也确实很打击蜀军原本就有些低落的士气。但是物极则反,在蜀军一败而再败的情况之下,难免激发出一些人的血性,更何况魏延这样的绝世猛将。初战不利,使得魏延在李兰面前大失颜面,就算是为了自己多年镇守汉中的威名,魏延也应该放手一搏。魏延亲自绰刀,带着膝下二子以及部下死士,在且战且退的蜀军身后,发起了一次强有力的反攻。

陈晟的部下多数还是曹魏传统称霸的骑兵,若是在平原作战,那肯定是占有绝对的优势。但是愈深入营地腹心,营帐,辎重等等障碍物越多,很难再发挥出它的强大冲击力。黑夜对于徒步,而又拥有强大杀伤力武器的蜀军来说,无疑更加有利一些。魏延父子的死战,延缓了魏军推进的速度,这为其余将领完成李兰合围的命令,争取了时间。相对于陈晟的数千部下,蜀军在人数上占有绝对的优势,望着前后左右源源不断赶来支援的蜀汉军队,陈晟只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夏侯懋的后军还没有赶来?不祥的预感渐渐笼罩在这个年轻而又胸怀远大抱负的武将心头。

“大哥,大哥。”许仪浑身是血地赶到陈晟面前,虽然想要极力的小声,但天生粗旷的嗓门仍旧让左右不少军士侧目,“蜀军截断了我们的归路。”

对于这个不幸的消息,陈晟心中的惊讶程度并不亚于许仪,但是身为主将的他,却不能显示出丝毫的慌忙,只是很平静地问道:“夏侯都督接应的军马呢?”

“夏侯懋这混蛋……”提起此人,许仪更是难以掩盖心中的愤恨,答道:“自从我军开战,便再没有他的消息,如今蜀军已经有上万人扼守在来路,只怕再指望不上了。”

从陈晟带人冲入蜀汉军营,到现在已经足足一个更次,夏侯懋只在陈晟背后不足十里,完全有充足的时间接应。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丝毫的消息,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夏侯懋根本没有想过要来接应自己,陈晟突然之间觉得舌根有些发苦。想来此次夏侯懋劫营是假,借蜀军之手排除异己才是真,早应该想到这个杂碎为了私怨,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包括置大魏的江山社稷于不顾。

许仪的声音,即便是在喧闹的战场上,也足以让左右数百人听得一清二楚,很多士兵都能明白,数千孤军处在十万大军的包围之中,又没有任何的外援,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人类的惊恐之心,总是不能战胜死亡,一时间很多军士都迷茫中略带信任地看着陈晟,希望他们向来依仗的将军能有办法,扭转这个恶劣的局势,能带他们活着回家。

此时此刻,陈晟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对手下的士卒作出保证,感觉很愧对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的信任的眼神。坏的消息总是一传十,十传百,原本士气高昂的魏军,很快斗志低落,渐渐将原有的一些优势都丧失了。战线越收越拢,而蜀军却是步步紧逼,仍旧围得是水泄不通。

陈晟明白再战下去,很可能导致一个结果,那就是这数千人全部葬身在蜀军的刀枪之下,于是不得不作出个沉痛的决定,开口对着许仪道:“贤弟带人先退,为兄断后。”虽然知道一个“撤”字出口之后,不仅自己的斗志受到影响,就是全军的士气也会大幅度的降低,再也不能重现刚开始的那种破竹的气势。

生死关头,许仪自然是想着以自己的性命保全这位赛如亲生的师兄,但却又听陈晟低声嘱咐道:“此战之败,非战之罪,亦非为兄之罪。但即便为兄能冲出重围,夏侯懋也必会以损兵折将之罪杀我。贤弟乃虎侯之子,看在先师面上,只要贤弟止口不提今夜之事,夏侯懋必不敢为难于你。等到他日面见陛下,还望贤弟能替为兄以及屈死的兄弟们讨回公道。”许仪听出师兄言语之中,似有交代后事之意,不禁虎目微润,劝道:“兄长与小弟同去,看蜀军之中,有何人能拦下我兄弟二人?”

陈晟仍旧摇头,道:“你我兄弟虽然武艺不俗,但蜀军之中岂无能人?便是魏延一人,也不好对付,何况还有十万大军虎视在旁?为兄重创关兴而死,蜀军恨我入骨,必欲得之而甘心。为兄断后当可为贤弟吸引更多蜀军,以保全贤弟与众将士一命。”眼见许仪还要再争,乃作色道:“男儿大丈夫,岂能作此儿女姿态?只要贤弟能面见陛下,扳倒夏侯懋这个阴险小人,为兄也就心满意足了。”

眼见蜀军越围为紧,更有不少箭矢射到左右,许仪心知还不突围,便再无机会,当即抱拳道:“兄长保重。”带部分人马往斜下冲突。陈晟见许仪离开,也高声喝道:“大魏但有战死儿郎,绝无投降之辈。”率着剩下军马不退反进,直面迎上魏延交战。

与陈晟料想不差,蜀军大多想着李兰许下的重赏,都望着“陈”字旗号围杀,周围兵马越聚越多,竟然当真让许仪带着少数部下走脱。但陈晟却是身陷重围之中,一杆长枪挑下川中偏将数十员,战至天明方才力竭被俘。

听到战报,李兰第一时间是想起了当年长板坡上的赵子龙,这样傲人的战绩,只怕再无他人能及。面对这员难得的虎将,李兰稍微有些犹豫,若是换成别人,自是努力招降,但陈晟千不该,万不该重伤关兴致死。只凭这一点,李兰便再没有放过他的理由。帐中众将诸如魏延,叶枫等人都见识到陈晟的勇武,有心进言李兰招降,但又均知关兴是陈晟所伤,只得不发一言,齐齐望着李兰,等候他作出决断。

犹豫再三,李兰还是机会性地询问了陈晟一句:“将军既然被擒,可愿降否?”陈晟一阵冷笑,并不开口回答。没有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李兰也正好挥挥手,示意将其推出斩首。叶枫既知陈晟不会投降,也知李兰不能饶他,眼见陈晟被押出帐外,乃上前道:“末将去送陈将军一程。”

英雄惜英雄,李兰愿意体谅叶枫的心情,点头答应。叶枫急忙转身出帐,片刻之后却又匆匆回转,急切道:“将军刀下留人。”

第十四卷 第二百二十六章

在陈晟的掩护之下,许仪带人冲出重围,回顾左右却只有区区数十骑。知道蜀汉有军队截断天水的归路,许仪只得带人寻觅山野小路,投北而行。他与陈晟自幼同门学艺,如若嫡亲兄弟,此刻知道陈晟危险,许仪心中十分焦急,于路马不停蹄,欲早到天水求援。即便夏侯懋有心暗害,但程武等人总不会袖手旁观,看着夏侯懋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许仪马下不作丝毫耽搁,又寻得是乡野小径,两旁荆棘丛生,将坐骑与他双腿割得鲜血淋淋,也浑然不觉。眼见天水城池在望,许仪刚松口气,坐下战马却突然马失前蹄,将他掀翻在地。不等许仪站起身来,左右早冲出不少军士,扑身上前,死死将其按在地上。许仪还道是蜀军埋伏,虽然极力挣扎,奈何体力早已消耗殆尽,对方又均是大力之人,根本不能脱身。抬眼却才发觉对方都是曹魏衣甲,为首之人还是夏侯懋帐前心腹裨将,董僖,薛则二人,不由大声道:“我是许仪,你们不认识了?好大的狗胆。”后面的部下也都不知是否该上前撕杀营救。

薛则故意显得十分惊讶,走上前仔细端详几眼,才笑嘻嘻地道:“果然是许将军。敢问许将军,陈将军何在?前军数千将士何在?”不等许仪回答,又将脸色沉下,喝道:“汝临阵脱逃,弃陈将军与众将士性命于不顾,罪证确实,大都督命我二人捉拿,还有何言语狡辩?”许仪虽然粗莽,却不是呆子,顿时明白夏侯懋并没有陈晟想象的那么有人性。明摆着现在是一不做,二不休,要将他也一起除去,反正现在大权都掌握在夏侯懋的手中,想杀他许仪也不过就如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许仪心知必死,也懒得多言,只冷冷道:“公道自在人心,他日真相大白之时,陛下又岂会饶过尔等?”

薛则仍旧嬉笑道:“这便不劳将军费心了。”然后转看许仪那数十部下,道:“尔等想死还是想活?”这些人多是跟随陈晟师兄弟多年,皆是血性汉子,明白薛则这句话的意思,是要他们选择是否背叛本官,乃互相看视片刻,才有一人上前道:“吾等誓死追随许将军。将军最好将许将军松开,免得伤了和气。”薛则听的连连点头,似乎十分满意对方的答复,缓步走过去,道:“好,好,不想诸位都是忠义之士。”言语之见显得十分赞赏,直走到那军士跟前,才突然发难,一爪将其喉骨捏碎。薛则满脸的微笑,对方根本没有想到他会突下杀手,只是听着并不大声的脆响,便倒地身亡,临死眼睛还直直瞪着薛则,似乎在询问,一夜苦战都没有死在蜀军的刀枪之下,怎么会死在自己人的手中?

薛则一招得手,董僖以及左右部下也都即刻挺刀上前,围杀许仪属下。虽然许仪所部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但毕竟人数不多,又苦战一夜,几乎都有伤在身,自然不能是这些生力军的对手。不过片刻时候,便一一战死,却没有一人乞求活命。许仪眼看着自己的部下一个一个的倒下,却无能为力,只恨得睚眦俱裂,不住大骂董,薛二人。董僖被他骂得性起,快步上前狠狠给了两个耳光,喝道:“老子本来想多留你片刻,既然自己找死,就先送你上路。”说话之间,手中的长剑也架在了许仪的脖子之下,却又突然不肯下手,复道:“若是你能求饶,老子还能考虑让你多活些时候。”许仪又岂怕死之人?冷哼一声,便闭目待死。见他如此董僖心中越发的恼怒,便要动手将许仪一剑了结。

“剑下留人。”董僖剑锋未动,身后却早传来一声呼喊,接着就见天水功曹姜维快马而来,上前再道:“夏侯都督有令,不得伤害许将军,都督要亲自提审。”董僖,薛则二人都是夏侯懋身边心腹之人,虽然不知道陷害陈晟的计谋全是出自姜维之意,但也清楚这两日姜维与夏侯懋私下过往密切,算是夏侯懋的新宠。如今见是他来传令,更不生疑,董僖便收剑回鞘,再骂许仪两句,才命部下押解上路,欲返回天水城中。

众人刚要动身,姜维却又道:“押送许仪之事,在下一人足也。二位将军还是等候在此,以防还有漏网之鱼。”此言一出,薛则心中顿时起疑,乃斜视姜维,道:“大都督曾交代我兄弟二人,必以许仪之首级回报,如今为何突然要劳烦将军前来押解回城?”姜维不想对方有此一问,稍觉吃惊,随即答道:“大都督心意,岂是在下所能得知?不过是遵命行事吧了。莫非薛将军不信在下?”

姜维这两日常与夏侯懋秘谈,有时候甚至是回避了薛则,董僖等人,足见其与夏侯懋关系非同一般。薛则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却仍旧不敢贸然开罪姜维,可许仪之事又不能如此马虎行事,于是左右为难,不知是否该任凭姜维将许仪带走。姜维却不容许他有多的时间思考,又催问道:“将军当真不肯奉命?那在下就回去如实禀告夏侯都督。”边说边将马头调转,意欲离去。

就在这转身的刹那,薛则立时发现姜维身后衣甲之上有些须血迹。明知他一直与夏侯在一起,根本没有机会参与战事,这背上的血迹显然十分的可疑,薛则越发不放心将许仪交付于他,乃道:“将军留步,许仪部下也全部为我兄弟二人斩杀,再无遗漏,吾这便随将军一起解送许仪前往进见大都督。”

姜维本是欲擒故纵之计,却没有想到薛则居然不肯上当,更要与之一起回转天水,心中不由叫苦,深恨自己不该多此一事。脸上丝毫不敢显露,故意作色道:“莫非二位将军担心在下抢功不成?既是如此,二位将军可自行后来,在下且先回城。”

姜维急于离开,薛则此刻却不依不饶,打马上前,笑道:“都是为大都督效力,岂分彼此?将军可随我兄弟一道回城,这擒拿许仪之功,吾兄弟二人绝不敢独占。”姜维素知薛则笑里藏刀,心知自己若坚持离开,必然更遭其猜疑,不免就要动起干戈,自己一人之力,断不是眼前数百人的对手,只得点头答应下来,随众人一道回城,冀望在途中再想办法抽身而去。奈何事与愿违,姜维刚答应与薛则一起上路,却又见天水方向有大队骑兵奔袭而来,隐约高喊着:“休走了反贼姜维。”

第十四卷 第二百二十七章

陈晟偷袭蜀汉营寨,而夏侯懋的大军却在同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撤回了天水,留下陈晟孤军奋战。且不说这数千人如何能突破蜀军的重重包围,就算陈晟有天大的本事杀出血路,返回天水,夏侯懋也可以借口其损兵折将,将其斩杀。这样歹毒的计谋,以夏侯懋的庸碌根本不能策划出来,一切都是全仗着姜维,姜伯约。

终于能够将自己的夙敌除去,夏侯懋丝毫不为那些在此战中牺牲的无辜将士感到痛心,更多的是欢喜。回到城中,夏侯懋也不理会程武等人的询问,遣散众将,只留下姜维一人在帐中。姜维也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讨好了夏侯懋,而且有这样的小辫子在他的手中,还怕夏侯懋日后不提拔自己?两人各怀欢喜之事,相谈甚欢,片刻之后,夏侯懋便使人取来酒菜,声言要与姜维一醉方休。

虽然军中明令不得饮酒,但作为三军主帅的夏侯懋自然不受约束,相反命令传下之后,很快就有军士奉上美酒佳肴。夏侯懋心情着实不错,亲自为姜维将酒斟满,举杯道:“全赖伯约妙计,才能一解当日之恨。某敬伯约一杯。”姜维急忙谦逊辞让,道:“还望都督栽培。”夏侯懋哈哈笑道:“这个自然,明日吾便上走陛下,极力保荐伯约接替先锋大印。来,喝酒。”说着便先一饮而尽。

姜维本也要一口将杯中的酒水干掉,却在一瞬间看到夏侯懋眼光中的无尽笑意,心中立时起疑,便迟疑不肯饮用。夏侯懋却又已经将自己的酒杯斟满,转看姜维还不曾饮下,复催促道:“伯约何不速饮,吾还要再敬。”

望着夏侯懋满脸的笑容,姜维实在有些不能分辨,究竟对方是好意,还是歹意呢?常言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如今陈晟必死,又岂知夏侯懋就不会过河拆桥,也将自己一道打发上路?谋害陈晟的事情,几乎就只有姜维与夏侯懋商议过,这样欺君误国的大事,夏侯懋能放心地将姜维留下吗?姜维心中很清楚,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最让人放心的。那么眼前的这杯酒,会不会就是夏侯懋送自己上路的工具呢?

夏侯懋似乎并不知道姜维心中的想法,仍旧在劝说姜维饮酒,可姜维只觉得手上的酒杯有千斤之重,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喝。拿姜维自己来说,如果他是夏侯懋,那肯定会杀人灭口,但夏侯懋会吗?如果杯中有毒,姜维不喝,固然是拣了条命;但如果杯中没有毒,那姜维岂不是又将自己辛苦讨好的夏侯懋给得罪了?喝,还是不喝,也就成了一场赌博。但姜维怎么敢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最终还是慢慢地将酒杯放下,道:“陈晟生死不知,还不是饮酒之时,末将且先去城外等候,得到陈晟确实的消息之后,再与都督痛饮。”

夏侯懋仍旧不曾体会姜维心意,乃笑道:“城外不是有董僖,薛则二将么?不须担心,来,来,你我只管饮酒便是。”说着更伸手将酒杯奉到姜维面前,夏侯懋越是如此,姜维心中越是惊惧,不知该如何应对。眼看夏侯懋已经将酒杯举到自己的胸前,姜维心中恼恨,也不顾后果,挥手将酒杯打翻在地,怒道:“大都督如此作为,岂不让人心寒?”

夏侯懋其实并没有像姜维想象那样,根本还没有想到灭口之事,当然也并不是说以后想不到,但现在确确实实是因为陈晟之事,心情大好,诚心向姜维敬酒。却没有想到姜维竟然敢如此放肆,不仅不识抬举,还将自己亲自奉的酒杯打翻,也跟着作色,喝道:“伯约这是何意?”话音刚落,帐外侍卫听到里面动静,也都不经请示便闯入帐中。

姜维便愈加误会,冷笑道:“毒酒不行,便要硬来么?”说话之间,却已经先下手为强,期身扑向夏侯懋。在天水城中,少说也还有五六万大军,若夏侯懋真要至姜维于死地,姜维只能是抢先将夏侯懋挟持在手,否则纵然有三头六臂,怕也得血溅当场。

夏侯懋虽然无能,毕竟是将门之后,多少还有几下庄稼把势,见到姜维发难,急忙就地赖驴打滚,狼狈躲开,口中慌忙喊道:“姜维,你胆敢以下犯上,来人,给我拿下。”不用他喊,那些侍卫也早就杀向姜维,但姜维的武艺又岂这些人所能及?很轻易便抢了把刀在手,连杀十数人,吓得一众侍卫再不敢贸然上前。

夏侯懋此刻却是躲在营帐的一角,拔剑在手,见姜维恶狠狠地看着自己,心中大骇,颤声道:“姜维,我待你不薄,何故如此?”此刻姜维站在营帐正中,刚好将夏侯懋与众侍卫隔开,闻言复道:“我替你除去劲敌,汝却过河拆桥,欲置某于死地,需知我姜维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夏侯懋此刻才算是稍微明白了点,见到姜维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也顾不得大都督的尊严,急切道:“我确实没有加害伯约之心,伯约误会了。”

别说姜维已经先入为主,根本不相信夏侯懋的话,就算他此刻相信了,难道还能向夏侯懋认错么?乃上前指着夏侯懋,道:“送我出城,我便放你一条生路。”夏侯懋此刻也知道解释没有用,只得连声答应,喝令侍卫让开条路,送姜维出城。那些侍卫本就怕死,听到命令,都急忙让开。姜维再用刀指着夏侯懋,示意他在前引路。夏侯懋不敢丝毫又违,只得垂首前行。两人一前一后,在众多曹魏将士的围观之下,缓缓走出了天水城。

在城门分别之时,姜维本意是要杀夏侯懋,转念却又想,如今曹魏几乎再不能容身,那么只能是投靠蜀汉的李兰。毕竟李兰多少有些爱才之名,否则以郭淮降将的身份,怎么可能总领荆州之事?投靠李兰就意味着要夺占天水,夏侯懋这样的货色做主帅,岂不是更轻松简单些?所以姜维并没有杀夏侯懋,便自己打马往南而来。于路却刚好遇见许仪,姜维顿时想起陈晟或者并没有死,这样自己是不是可以佐证夏侯懋陷害他们的事实?如此一来,陈晟自然要对自己感激涕淋,那么在曹魏就还有容身之地。于是姜维便行险想要将许仪救出,奈何薛则看穿他的用意,以至使自身又陷入危险的境地,当真懊悔不已。

看到自远处而来的军马,姜维很自然就联想得到是夏侯懋不甘心受辱,更不放心让自己离开,派人一路追杀而来。趁着薛则,董僖二人还不明白发生何事,姜维手中的长枪已经先发制人,毒蛇一般偷袭薛则的咽喉。薛则虽然怀疑姜维的用意,但并不曾提防他会突下杀手,而且两人武艺相去甚远,姜维一击而中,薛则还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撞倒马下,毙命当场。董僖听到声响,已是救援不及,既惊且怒,绰刀杀将过来,要为薛则报仇。

姜维却是离许仪极近,忙着挑开对方身上的绳索,道:“许将军,末将特来相救,且一起杀出去。”许仪死里逃生,哪里分辨得出姜维言语的真假,还道他当真是特意为救自己才背负上叛逆的罪名,眼见追兵赶至,也顾不得多言,夺过兵器马匹,便随在姜维身后一起冲杀。这二人都是少年英雄,武艺马术都相当了得,在被合围之前早在众军丁中撕开个口子,往斜里逃去。董僖本是带人追杀,却被两人各自用弓箭射杀数人,吓破士卒的胆子,再不敢过分进逼上前,只是虚张声势地大声叫喊,渐渐便消失在眼线之内。只把董僖气得连连大骂,却又无可奈何。

且不说董僖追赶不及,只得带人回转天水,向夏侯懋请罪。姜维与许仪亡命地跑出十数里,不见身后追兵,才停下坐骑。姜维也是在天水城中供职,两人虽然有过数面之缘,却并无深交。如今姜维能舍身相救,许仪自是万分感激,忙着落马下拜,道:“多谢将军救命恩德。”姜维也滚鞍下马,与之对拜,连连谦让。最后二人互相搀扶而起,姜维乃问道:“不知陈将军现在何处?”提及陈晟,许仪顿时觉得鼻子发酸,双目微红,道:“兄长被困蜀营之中,此刻怕是……”

听到陈晟的噩耗,姜维的心中又犯了嘀咕,原本是想随着陈,许二人一起上京告御状,或者可以扳倒夏侯懋,而有进身的机会。可是现在陈晟生死未卜,单凭自己与许仪,似乎实力并不足以取信于皇帝曹睿。哪又该何去何从呢?

许仪见姜维出神,不由低声问道:“将军在想何事?”姜维但觉失态,急忙道:“在下深慕将军与陈将军威名,无意得知夏侯懋奸计,乃出城欲报之二位将军,却不意还是迟了一步。唉……,当真惭愧得紧。”许仪早猜得到他兄弟二人是被夏侯瞀暗害,但却没有实在的证据,此刻听到姜维这样说来,心中一喜,急切道:“将军知道夏侯懋之奸谋?”姜维随即点头,大略地将自己设下的计谋说将出来,却转嫁给了夏侯懋的头上。

等到姜维说完,只把许仪气得浑身发抖,勃然道:“这狗贼竟然如此歹毒。”说罢又再拜道:“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将军能答应。”姜维自然能猜到许仪是要恳求他一起前往洛阳,在御前控诉夏侯懋,乃将许仪扶起,道:“某深知将军心意,但窃以为不可。”姜维能在众军之中拼死相救,许仪还以为他也会答应自己,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不禁抬眼问道:“将军知某所求之事?又为何不可?”

姜维淡淡一笑,道:“将军不过欲求在下一道进京,于陛下面前揭露夏侯懋之阴谋。在下以为万万不可。”瞟了许仪一眼,见他不曾反驳,知道自己果然猜得不错,便又继续道:“夏侯懋位居雍凉大都督,天水至长安皆是其辖区。如今得知你我二人走脱,也担心我等前往洛阳,于路必会布置重重关卡,严密搜查。且不说我二人能否躲过这众多关隘,就算到了洛阳,在下区区一郡功曹,将军也不过偏将军之职,怎能与夏侯懋之尊崇地位相提并论?陛下可会轻易相信我二人之言?而且即便陛下心中怀疑,夏侯懋引数万大军在外,在此危急之时,陛下可敢有任何动作?一旦有所责难,夏侯懋举兵降蜀,非但陇西不保,长安也危在旦夕之间。以陛下之英明神武,唯一会做的,只是将我二人首级送与夏侯懋,以宽其心。”

这一席话说得精辟入理,许仪原本是个大老粗,此刻却听得豁然开朗,怎么想怎么觉得姜维所言不假。但却又不肯就此放过夏侯懋,于是迟疑道:“将军高见,只是夏侯懋害我兄长,坑死数千将士,岂能就此甘休?不知将军可有以教我?”

姜维自从听说陈晟的消息,便铁定心思要背魏降汉,只是深知许仪乃是虎侯许褚之子,素来忠心朝廷,怕自己贸然开口,会引起对方的不满。姜维虽然自觉得武艺不俗,却并不知道许仪根底,惟恐有所不敌,乃缓缓道:“以某之见,夏侯懋必会恶人先告状,此刻或者已经上奏陛下,诬陷你我二人。大魏怕再无我二人容身之地。”

这话说的比较明显,许仪也听出其中的含意,果然脸色一沉,道:“莫非将军之意,是要背叛朝廷,投靠蜀汉?”姜维见到许仪变色,自己也忙着暗自戒备,口中却笑道:“此并非某所愿,只是时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住口。”许仪突然喝断姜维说话,作色道:“某本来敬将军英雄,却不想将军有如此念头,若不是看在相救之情,定将汝拿下法办。想我许氏受大魏厚恩,怎敢有丝毫背逆?将军要去,某也不阻拦,日后若在战场相见,必不留情。就此告辞。”言讫,便欲上马离开。转身之际,许仪只觉得背心一凉,但见一截剑尖从自己胸前冒出,转头看着满脸阴沉的姜维,十分惊异不解地问道:“你…..,你这是为何?”

姜维冷笑道:“欲以汝之首级为进身之礼而。”手上又一用力,长剑更深不尺,许仪顿时喷出一大口鲜血,倒地身亡。姜维脸色不改,割下许仪首级,将血迹擦拭干净,打马径投蜀汉大营而来。

第十四卷 第二百二十八章

听说姜维前来投降,李兰觉得十分惊讶。对于这位蜀汉继孔明之后的擎天巨柱,数年前李兰也曾要求吕容用心拉拢,以求得为己用。但后来发生的种种却大出李兰意料之外,使得李兰对姜维也失去了兴趣,再没有任何的行动。虽然没有再打算将其收入麾下,可是对方自动送上门来,李兰也不能就此拒人以千里之外,只得示意叶枫前去相请。

叶枫告退出帐,李兰却转谓严鹏,道:“姜维此人,升平所知多少?”李兰手下虽然有桓易,魏延等一干猛将,但谋士却并无多少,严鹏广有才智,时常能有些好的意见,俨然便是李兰麾下首席谋士。是以李兰也对其十分的重用,对于魏,吴二国的情报打探,也是交付于他。严鹏听见李兰问起,乃上前答道:“姜维,字伯约,天水冀县人……”不等他说完,李兰便挥手打断,道:“我并非要问他的资料,只是你觉得,他此来是真降还是有诈?”

严鹏略微一想,随即答道:“以属下之见,应是真降。姜维原是天水功曹,后调至张辽帐下。在张辽一案之中,有极大的功勋,本该升用,但由于张辽部下旧将的不满,只得仍旧调回天水。对此,姜维心中有所不满,常有怨言,再者他与本官马遵素来不合,关系十分紧张。若来投降,属下以为有八分可信。”

李兰不置可否地挥了挥手,心中暗自思量,即便姜维是真心来降,这样的人,自己敢重用么?爱屋及乌,因为吕容的关系,张辽在李兰的心中绝对是位盖世英雄,却可以说是死在姜维的阴谋之下,难免对其有几分成见。而且日后吕容知道姜维在自己的帐下效力,对他会是什么态度呢?李兰还不及细想,叶枫已经带着姜维在外面求见了。

真正见到姜维的时候,李兰又不禁多了两分好感,堂堂仪表,确实很难以阴险两个字联系起来。姜维也终于见到了名闻天下的奇才李兰,不等叶枫引见,便上前拜道:“在下天水姜维,拜见大将军。”李兰对他虽然先有了成见,但却没有丝毫的显露出来,反而很亲热地答道:“伯约请起。素知伯约文武双全,能得伯约,陇西诸郡唾手可得也。”

姜维又忙着谦逊几句,才站起身来,将身后的包袱取出,道:“在下新来相投,无以为礼,还请大将军过目。”包袱下面鲜红的一块,再看形状,这些刀头舔血的人自然都能联想到里面是什么东西。只是确实不知道谁那么倒霉,成了姜维进见之礼。在李兰的示意下,叶枫取过包裹,放到了李兰身前,慢慢打开。姜维也在后面说道:“此人乃是虎痴许褚之子,许仪。”

许仪的大名,李兰自然是听说过的,也知道此次夏侯懋出征,许仪是以副先锋之职与陈晟一起,关兴之死也多少有几分责任。当即点头道:“伯约初来,便有此大功,本将军定上奏陛下,重重嘉奖。”姜维又急忙行礼,谢过栽培。李兰此刻心中对他并无好感,暂命姜维归属魏延部下,挥手示意二人下去。

姜维原是怀着满腔热血来投靠李兰,却不想李兰的态度并不十分热情,而且连斩杀许仪的大功,也只是淡淡的一句“上奏陛下”。本来极是不悦,转念又想,自己新降之人,根底不知,以李兰之老辣。自然不会过分的信任亲近。于是心中释然,又知魏延乃是蜀汉军中第二人,出帐之后,便以晚辈口吻自居,又不着痕迹地夸赞一番。魏延脾性向来喜欢听奉承的话,几句聊完,便哈哈大笑,对姜维好感大增。

两人边走边聊,恰巧路过刑场,正好看见陈晟被缚,即将问斩。姜维本就认识陈晟,此刻却故意装着不知,问道:“军中要斩何人?”魏延如实答道:“便是昨夜擒获的陈晟。可惜他一身武艺,却不如伯约一般识时务,杀之可惜啊。”言语之间,显得十分惋惜。

姜维顿时心念一动,他素知李兰有爱才之名,见到陈晟的勇武,必然会心中喜爱,有意收在帐下。而陈晟却是对曹魏忠心耿耿,誓死不肯投降,才会招来杀身之祸。斩杀陈晟,连魏延都表现出如此的惋惜,那么李兰心中肯定也不是滋味。对于姜维本身而言,陈晟的死活他是不会放在心上,而且杀害许仪之后,可以说更多的是希望陈晟死。但姜维刚才用许仪的首级并没有成功的打动李兰,此刻便想着再立一功,以求李兰另眼相看。遂笑谓魏延道:“末将有一策可使陈晟归降大将军。”

自来英雄惜英雄,魏延对于陈晟的武艺是相当认同的,听说姜维能有办法使之归降,不禁大喜,张口便要询问,却又想此事终归还要李兰拍板,便带着姜维再次回转大帐求见。二人去而复来,李兰还以为有要紧之事,急忙召入。见礼之后,魏延当先禀告来意,请示定夺。李兰的心中因为关兴的原因,并不一定想要招降陈晟,但听到姜维能有办法劝服陈晟投降,也不禁有些好奇,转而问道:“伯约有何妙计?”

此刻帐中众将已经散去,只剩下叶枫在侧,他与陈晟原有一面之缘,心中也不愿意见到陈晟的人头落地。是以在听到姜维前来投降的消息,便急忙进帐,用此事暂时拦下了李兰的斩杀之令。在诸将离开之后,却又不及时提醒李兰,想要再想想办法救下这个所谓的兄长一命。现在听到姜维有办法能使之归降,叶枫也是喜形于色,侧耳恭听。

此时许仪的首级已经不知弄到何处,姜维只得道:“方才末将所献许仪之首级,乃有大用。此人与陈晟乃是师兄弟,情赛同胞,关系极为亲密。若陈晟得知许仪为夏侯懋所杀,必然恨之入骨,末将再以言语说之,定能使陈晟归附大将军麾下。”叶枫也顿时记起当日陈晟与许仪确实兄弟相称,急忙接口道:“陈晟待许仪如手足,若知他为夏侯懋所害,定会为其报仇……”说到此处,却又猛然想起,李兰与关兴何尝不也是情同手足?难道只有陈晟会为许仪报仇,李兰就不会为关兴报仇么?随即将后面言语咽下,偷眼去看李兰,等候他的最终答复。

对于是否斩杀陈晟,李兰的心中也确实有些矛盾,所以再被叶枫打断之后,也迟迟没有再下令开刀。李兰要杀陈晟,原因之一固然是关兴之死,其次便是陈晟也未必肯降。现下姜维却替他出了个主意,不知是否应该试上一试。昨夜陈晟偷袭营寨,孤军奋战,后面却没有魏军大队人马的接应,李兰再傻也能猜想得到是魏军内部出现了问题。而叶枫从洛阳回来,也带有夏侯懋与陈晟不合的消息。现在再将许仪的死转嫁到夏侯懋的头上,确实能让陈晟更加愤恨,但他会不会就此投降却还是两说。

蜀汉后期大将匮乏,陈晟这样的人物,李兰也是多么希望能投到自己的麾下,于是迟疑道:“陈晟能为许仪一人,而背叛曹魏?”被这样的一问,姜维心中也没了百分百的把握,但他素有急智,心念急转,顷刻之间又生出一计,道:“即便许仪之死并不能激发陈晟的恨意,那么远在洛阳的家人,想必应该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说完又目示李兰身前摆放的地图,道:“末将可否更近一步说话。”

得到李兰首肯之后,姜维行礼上前,指点地图,道:“天水钱粮都在上邽,大将军可择精锐连夜奔袭,又选与陈晟相貌相近者领兵。消息传入天水,必能使夏侯懋深信不疑。他与陈晟本有旧仇,听到陈晟归降,便会迫不及待地上奏曹睿。曹魏向来对背叛之人的家眷丝毫不留情,陈晟在洛阳的家眷定然不保。一旦消息传来,大将军再以言语说之,不愁陈晟不降,只是此计费时日久,不知道大将军愿行否?”

这样的计谋,李兰并不是设想不到,但如此一来,陈晟必然会被满门抄斩。当年刘备对待徐庶之时,曾说过“使人杀其母,不仁;而用其子,不义”。如此不仁不义之事,李兰也是不屑为之的。

姜维献计之后,又退回原位,却忍不住偷眼去看李兰脸色。但却分辨不出对方的表情究竟是喜还是厌,心中顿时有些担忧,想起自己乃是新来之人,怎么可以表现出这样的阴毒?于是又道:“末将也知此计有失仁义,只是末将深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陈晟才堪大用,大将军又素有爱才令名,是以冒昧进言,还望将军勿怪。”

李兰心中确实有些鄙夷,但多年的人世沉浮,早已经学会了如何处理自己的情感,乃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伯约此计甚妙。若能得陈晟归降,皆伯约之功也。”于是便命魏延为将,以姜维向导,依计前往攻打上邽。

见到李兰接受了自己的计策,姜维心中大喜,便要再与魏延告退出帐,却又被李兰喊住,还以为有所嘉奖,忙道:“大将军还有何吩咐?”李兰淡淡一笑,漫不经心地道:“吾闻伯约早年丧父,只有老母一人住在冀县,家中再无旁人。不知老夫人身体可好?”姜维没有想到李兰对自己的家世如此了解,急忙拜谢道:“多谢大将军关怀,家母身体一向康健。”

“哦。”李兰轻应了一声,便“嘿嘿”地笑了起来。姜维再听不到李兰的回答,又不见他让自己出帐,只是不住地望着自己轻笑,一时之间捉摸不透,顿时显得有些手脚无措,半响才不得不硬着头皮问道:“敢问大将军还有何吩咐?”李兰停住笑声,缓缓答道:“伯约前来归降,可有派人去接老夫人?”

姜维听到李兰语气不善,想起只身来降,虽然有许仪的首级,却不一定就能证明自己是否乃是真心。投降之时,不带家眷,向来都是不能取信于人的,李兰如此询问,莫不是在怀疑自己的诚意?姜维顿时伏拜,道:“末将久慕将军威名,今日来降,绝无二意。末将军远在冀县,不能携老母前来,情非得已,望将军明鉴……”言罢,再三叩首,以示心诚。

看到姜维还没有明白自己的话,李兰心中更是厌恶到了极点,便要拍案怒喝,手臂伸到半空,却又生生停下。心中暗自笑骂,自己在三国的这淌浑水之中混迹多年,居然还不能明白某些人为人处世的原则,只求建功立业,哪里还会顾及别的许多?李兰顿时收住手臂,长笑起身,走到姜维面前,亲自搀扶,道:“只是随便问问,伯约不必如此。”

姜维没有想到李兰又突然恢复这般的热情,心中又暗自打鼓,难道他还是对自己心存疑虑,而笑里藏刀?起身之际,右手已经暗暗握紧拳头,只要感觉李兰再有异常,便只能行险一搏了。耳边却又听李兰笑道:“老夫人独居,想来也十分不便,伯约既然已经归降大汉,本将军有意使人前去冀县,接老夫人前往汉中安置。不知伯约意下如何?”姜维顿时明了李兰心意,又暗笑自己过于紧张,险些又浪费一次大好良机,对方不过是要以老母为质,于自己本身来说,能有何碍?而且将母亲接到汉中,更能让李兰放心自己,何乐而不为?姜维于是“感激涕淋”地道:“多谢大将军关爱,末将定万死以报将军大恩。”

李兰又好言宽慰几句,问明白了姜维母亲的住址,才让二人告退。姜维与魏延离开之后,叶枫才靠上前,道:“将军,方才姜维……”李兰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你即刻派人去接姜老夫人。”叶枫点头领命,还是不死心,道:“姜维有意对将军不利,将军当真还要以老夫人为质,迫他真心归降?”

李兰“嘿嘿”冷笑几声,转问道:“你道他不是真心来降?”不等叶枫回答,便又道:“他若真是诈降,反而不会留下这么许多破绽。我也并非要以老人为质,再者,你以为姜维会十分在意老人的生死么?”叶枫听的十分不解,疑惑道:“那将军既无心以老夫人为质,又何必在姜维面前表现出来,使之心存不悦?”李兰叹息一声,道:“我若不以老人送到汉中,姜维能放心地在帐下效力么?再者姜维方才不是说过,曹魏对叛徒家属手段残忍,我也算是救人一命。”

叶枫这时才明白李兰并非是气恼姜维是否诈降,而是痛恨他不顾老母性命的举动,不禁道:“这样不孝之人,将军留他何用?”李兰却再次摇头,只说了八个大字,“才比天高,德如纸薄。”

第十四卷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上邽失守的消息传到夏侯懋的耳朵里面,是既惊且喜。惊的是上邽丢失之后,天水一郡钱粮尽失,城中的几万张嘴巴怎么养活;喜的却是陈晟居然当了叛徒。当然,对于夏侯懋这样丝毫不以国家为重的人来说,高兴的心态很快占了上风,心里暗骂陈晟,原本以为会是个多么了得的英雄人物,想不到事到临头,还是屈膝投降了。投降了更好,夏侯懋本来还有些担心日后怎么向曹睿解释那夜劫营之败,现在却不用担心了,陈晟已经成了叛徒,自然一切罪名都是他的。夏侯懋只想至他一人于死地,现下只能再落井下石,连着陈晟一家老小一起送下黄泉。想到此处,夏侯便异常的兴奋,提笔便准备将这个消息上奏曹睿。

夏侯懋虽然没有什么大的才干,但说到陷害人,精神面貌便焕然一新,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地数百字奏章便一气呵成。放下毛笔,夏侯懋更是得意洋洋,正准备唤人进来送去洛阳,就见心腹部将董僖匆匆闯入,慌张说道:“都督,大事不妙。”自从前日走脱姜维,许仪二人,夏侯懋便对董僖极是不满,若不是念在他跟随自己多年,早就重重责罚了,现在又如此莽撞,不禁微愠,沉声道:“什么事,如此慌张?”董僖大大地喘了两口气,才道:“探马来报,蜀军今日早晨全部拔营起程,杀奔天水而来。”

“什么?”夏侯懋也惊得将手中奏折跌落。天水城中虽然说起来还有四五万大军,但能战的韩德,陈晟两部都几乎损失殆尽,剩下的不过是临时拼凑来的部队。而蜀汉李兰的大军号称二十万,实实在在也有十万之众,而且训练有素,兵甲精良。以夏侯懋碌碌之才,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自然是吓得面如土色,连声道:“如之奈何,如之奈何。”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向董僖问计。董僖却马上就接口,道:“蜀汉不时便至,是战是走,还请都督速作决断。”

一个“走”字,夏侯懋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丝光亮,顿时道:“当然是走……”话音刚落,却又想起临行之前,皇帝曹睿的嘱托,务必要守住陇西各郡。可是现在两军交战还没有一月,便弃天水而逃,日后到皇帝面前,难免获罪,又不由的有几分后怕,迟疑地问道:“以汝之见,守能守得住么?”董僖也不是傻子,明白夏侯懋已经有了弃城之意,只是害怕日后皇帝降罪而已,再说了,以目前的形势,谁敢说能守得住?只能顺着夏侯懋的心意,道:“兵法有云‘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不能守则走。’大都督不计一城一地之得失,保存实力,以图后计,此乃上善之策也。”

夏侯懋虽然听得极为舒服满意,但却知道董僖全是一番鬼话,皇帝能听得进去这样的解释?又有意无意地问道:“蜀军前锋是谁?”董僖答道:“好象旗上写的是一个‘陈’字。”

“妙啊。”夏侯懋一拍大腿,高兴地站起身来,道:“必是陈晟这个叛贼。”说着便一阵“嘿嘿”奸笑,然后道:“陈晟临阵投敌,复为向导,引蜀军前来。彼久在军中,熟悉各处军务,本都督自然不敌,只得暂退南安郡。”这几话说得却是十分的合情合理,夏侯懋自己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董僖也跟着干笑几声,才道:“都督高智,末将这便去传令。”

董僖离开之后,夏侯懋也忙着命人收拾行装,自己却又在刚才写好的奏折之上,再添加了几笔。刚刚吹干墨迹,就听外面传来阵阵喧哗,有人高声喊道:“某要求见大都督……”听到这声音,夏侯懋的眉头不由自主的便皱了起来,知道又是参军程武,不禁有些后悔当晚为什么没有让他与陈晟一起去送死。

整个都督行辕都在忙于准备行装,虽然有护卫阻拦,却还是没有能够如愿地挡住程武。既然躲避不开,夏侯懋反而起身相迎,满脸堆笑道:“程大人有何事要见本都督?”程武却突然跪倒,再拜道:“望都督收回成命,万万不可轻弃天水。”夏侯懋虽然猜到对方是因为此事而来,但听程武明白的说出来,心中还是极为不悦,自知理亏,只好伸手搀扶,道:“大人万不可如此,且起来商议。”

程武则是侧身避开,继续道:“大都督难道忘了临行时,陛下之嘱托?再三吩咐我等固守陇西各郡。蜀军将至,都督却弃城而走,岂不负陛下天高地厚之恩德?”夏侯懋的心里本来就不十分的舒坦,现在又被程武如此质问,顿时有些恼怒,也不再搀扶对方,只是冷然道:“陈晟在我军中多时,于天水防务了如指掌,如今蜀军有他为向导,其势固不可挡。我意保存实力,放弃天水,退守南安,以图后计,有何不可?”程武却道:“陈将军素来忠君爱国,定不会归降蜀汉,此必是李兰离间之计,都督万不可轻信。”

“嘿嘿,大人当真是陈晟的知己好友啊。”夏侯懋没有想到程武此时此刻,还在替陈晟说话,又联想起往日的种种,心中怒气难抑,遂不理程武道:“本都督心意已定,毋庸多言。”便要迈步出帐。

程武见夏侯懋如此,知道对方十分畏惧李兰,决心要放弃天水,料想再劝无益,只得伸手抱住夏侯懋双腿,泣声道:“大都督若是不肯留下,还望能留些兵马于属下,属下愿为都督断后,死守天水,与城共存亡。”

天水兵马本来就不及蜀军众多,夏侯懋恨不得全部都围在自己身边保护,怎么还肯分兵给程武?再则日后传到洛阳皇帝的耳朵里面,说主帅逃跑,放着一个文官坚守城池,还不得罪加三等?于是再三不肯,可程武却是铁了心,见夏侯懋不答应,便不肯松手。

两人正僵持不下,却见董僖,马遵二人一起进来。看到眼前两人的样子,董,马二人都是大吃一惊,一时竟忘了行礼参拜。夏侯懋也自觉丢脸,用力一脚踹开程武,问道:“众将准备的如何?”董僖才急忙抱拳答道:“三军已经准备妥当,就等都督下令。”

“好。”夏侯懋看也不看程武,便要与二人一道离开。哪知程武却仍旧不死心,再扑上前抱住夏侯懋下身,道:“望都督看在两位先帝的份上,留些兵马于属下。”用皇命不见效果,又抬出先帝,只把夏侯懋气得浑身发抖,有心再给他点颜色,却听董僖道:“大都督,蜀军前锋离城只有十里,还望都督早作决断。”

夏侯懋抬眼见董僖不住向自己使眼色,心中顿时明朗,蜀军已经近在眉睫。此去南安还有些路程,为免被蜀军在后追击,留下些人马坚守天水也好。既然程武有心寻死,自己又何苦当个恶人?于是夏侯懋又转换一副面孔,伸手再搀扶程武,道:“大人能有此忠心,本都督怎能不加以成全,就依大人便是。”程武这才顺势而起,道:“多谢都督。”

夏侯懋虽然口中答应了程武,心中却又有些犯难,兵马留少了,肯定程武又要大闹;留多了自己心疼。而且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谁还会愿意跟着程武一起找死?正两难之际,却看见马遵一直一发不发的站在旁边,遂笑道:“马太守乃是本郡百姓之父母,当随程大人坚守城池。等本都督前往南安郡中布置好一切防务,二位便可随后而来。”

得到蜀军前来的消息,马遵原本已经把家当收拾得稳稳当当,就想随着夏侯懋一起弃城而逃,却万万没有想到,突然之间这个胆小如鼠的大都督,居然命令自己留下来断后。心中自是将程武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却还是不敢违背将令,垂首领命。这样一来,留下的只需要是天水郡兵便可,自己却仍旧可以带着别郡调集的大军逃遁,夏侯懋自以为得计,心中大悦,勉励二人几句,便要与董僖离开。

夏侯懋的如意算盘,又岂能瞒过程武?只是想起自己父子两代世受国恩,程武确实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天水落入敌手,而且自己断后多少总能为夏侯懋赢得些许时间。南安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只要能用心准备,或者能抵挡住李兰大军的侵袭也不定。眼看着夏侯懋即将离去的背影,程武有着说不出来的厌恶,可是国难当头,只能屏弃成见,互相合作才行。“都督留步。”程武又出声喊住了对方。

“大人还有何事吩咐?”虽然措辞客气,但夏侯懋的语气明显有些不悦与厌烦。程武却不管那么许多,径顾自地说道:“朝廷大军皆在宛城,雍凉各处兵马不足。大都督前往南安之后,可使人准备重礼,前往西羌首领彻里吉处,求取兵马,以抗蜀军。”夏侯懋听到又能为自己增兵,立时眉开眼笑,喜道:“多谢大人提点。”

程武又复道:“还望大将军谨守疆土,万不可再使陷落贼手。”夏侯懋只得干笑几声,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便带着董僖匆匆出去。程武望着对方如丧家之犬的逃走,不禁连连摇头,大魏的江山迟早要败在这样的人手中。再转看马遵,也是满脸的委屈愤恨,想要开口说几句鼓励的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这样贪生怕死的臣子,能有什么大用不成?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三十章

夏侯懋大军刚离开天水不久,蜀军便兵临城下,大约是得到魏军守备空虚的消息,竟然也不扎营休整,便直接摆开阵势,强行攻打城池。程武虽然是名门之后,却是第一次亲上战场,而且是在如此危急的情势之下,心中固然有几分慌忙。但他深知主将是军士的主心骨,即便心中有任何的慌乱,表面上也没有丝毫表现出来,而且就亲自站在城楼最显眼的位置,不住指挥魏军守御。

主帅的临阵脱逃,无疑给城中的守军以极大的打击,若不是程武狠下心来,亲手斩杀两名后退的校尉,军心早就在蜀军的强大攻势下全面崩溃。但靠着程武一人的努力,想要扭转败局,却又是千难万难。程武望着城下身着土黄色衣甲的蜀军如蚂蚁一样的爬上城墙,又被魏军赶杀回去,接着又再次扑上来,再次退下去。反复几次,爬上城墙的蚂蚁是越来越多,耽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终于连程武也置身在了最前沿,虽然左右亲兵极力保护,但丝毫不会武艺的程武还是中了一箭。

马遵自从受命以来,就没有想过怎样坚守城池,而是不住的打着如何离开这战乱之地的主意。眼见程武受伤,马遵自以为时机已到,急忙跑上前来,关切地问道:“大人伤势如何?”程武一面让部下包扎伤口,一面勉力起身,道:“多谢关心,些许伤势,并无大碍。”言下之意便是还可以继续坚持作战。马遵却不愿意在这城楼上多待片刻,又死心地继续劝道:“大人既然有伤在身,何不暂时下去歇息片刻?”

程武伸手拦开马遵搀扶在自己身上的手掌,冷冷地道:“大人究竟是想让某下去,还是自己下去?”马遵被他一句话道破心意,脸上略显尴尬,强笑道:“大人说哪里话,某确实是担心大人身上的伤势。”程武依旧不领情,回道:“既然如此,太守大人大可不必担心,某还坚持得住。大人还是有心守城吧。”随即又转谓旁边亲兵,道:“所有将士不得退后一步,违令者,斩。”说话之间,眼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马遵。马遵好歹也是一郡之首,被程武这样几句话弄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只得一声不吭地走开。

也许是程武的这道命令起了作用,太阳落山之后,蜀军虽然攻势凶猛,却仍旧没有能够攻破天水,不得不暂时撤退,安营扎寨,以待来日。等到蜀军完全撤退之后,程武才长长的吐了口气,也才觉得身上的箭伤是如此的痛楚。但又不得不继续咬牙坚持,缓缓绕行城墙一圈,巡视军士防务。能将强大的蜀军击退,程武在守城的将士心中也建立起了一定的威信,所过之处,这些士兵无不振臂高呼。

程武勉强巡视完毕,指着远处蜀军正在安扎的营地,转谓马遵道:“李兰也未必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今日天水城不还是在我等手中么?”马遵纵然心中千万个不满,也只能是唯唯应诺。毕竟程武有伤在身,虽然极是担心蜀军夜间偷袭,却也不得不下城休息,因为他深深得明白,一旦自己倒下,就凭眼前的这个庸碌太守,是断然守不住城池的。于是程武又千丁零,万嘱咐地将夜间应该注意之事向着马遵说了一遍,然后才走下城墙,回营休息养伤。

就本身官衔而论,程武并不比马遵高,但他既是京城皇帝任命派遣,又受了夏侯懋的将令,自然城防部署都是他说了算。再加上一日的坚定指挥,重伤却不肯退居二线,这样对曹魏的忠诚,也让马遵的心中感到一丝愧疚,所以在听到程武命令自己夜间巡城之时,竟然没有敢出声反对。等到程武都已经走下城楼,扬长而去的时候,马遵才猛然省悟,老子凭什么该听你的?都辛苦了整整一天,程武是回营休息,马遵却是继续守城,心里自是十分的气愤。当然,在他的心中是不会去想程武身上的伤势的。

气愤归气愤,是夜马遵还是依令休息在城楼上,不管怎么说,被蜀军攻破天水,对他也是百害而无一利。约莫三更时候,马遵在睡梦之中被吵醒,还道是蜀军趁夜攻城,急忙披挂起身。出来却不见丝毫动静,只有不少军士三三两两围在一堆,哄抢着什么东西。见到马遵过来,又都忙着遮掩。马遵心中疑惑,故意作色道:“尔等何事喧闹?”

便有一小校答道:“蜀军方才向城上射来一轮箭雨,我等以为是要攻城,故而喊叫。”马遵向着城下望去,果然看见黑暗之中,有队蜀军正缓缓撤退回营,又复问道:“怎么他们只射了几箭便又回营了?”语气虽然有些缓和,但目光凶狠,不容对方有丝毫地隐瞒。那小校只得答曰:“正是。对方箭矢均去了箭头,没有伤人。箭杆上却缚有书信,我等正是在争抢传阅。”说着不等马遵索要,便将箭上的书信双手呈上。

听说有书信,马遵还因为城中出了内奸,打开一开,却是李兰告戒城中将士的劝降檄文。说什么天兵压境,若不早日开城纳降,一旦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鸡犬不留。而对于投降之后的许诺却是极为优厚,所有将官一律升三级录用,马遵更是将目光停放在“太守封千户侯”的几个字眼上面。良久才沉声吩咐众人,不得为檄文所动,再敢传阅,便以军法论处,自己却怀揣着檄文,默然回到处所。

再躺回榻上,马遵久久不能入睡,反复地看着李兰的檄文。上面写的明白,夏侯懋大军已走,就凭区区数千人,想要抵挡十万大军,是万万不能。一旦城池被攻破,城中大小官员都是灭族之祸,若是开门投降,不仅可以保全性命,还能享受富贵。究竟该如何决断,马遵确实有些难以取舍。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三十一章

正在马遵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有人低声喊道:“太守大人可曾睡下?”正是主薄尹赏的声音。马遵急忙将檄文藏于枕下,才坐起身道:“请进。”话音刚落,尹赏便推门而入,先上前行了下属之礼,才问道:“大人可知方才蜀军向城内射来不少的檄文?”马遵不便直承其事,乃摇头道:“本官并不知情。”尹赏于是从怀中掏出一纸檄文,双手奉与马遵,道:“大人请过目。”

马遵假意漫不经心地接过,略微一看,与自己那张并无二致,遂道:“不过是李兰见我城池坚固,难以攻下,故而以此诱降,不足为信。”尹赏点头应诺,却又道:“大人心中果然认为天水城坚,不能为蜀军所破?”马遵自己心中虽然不信,但也不能在下属面前表现出来,乃道:“这个自然。”尹赏听候冷笑两声,却并不接口说话,只是斜眼看着马遵。马遵被他看得背后发凉,若在平时早开口喝骂,此刻心中有鬼,不禁问道:“你笑什么?”

其实马遵刚才的一举一动,就连在帐内反复的观看檄文,都被尹赏在外面偷窥的一清二楚。尹赏本人是有心降蜀的,毕竟主帅夏侯懋已经逃走,一个小小的郡吏,何苦把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搭进去?看到马遵如此,便猜知他也有意背叛曹魏,于是想以言语挑之。但马遵却矢口否认,尹赏也不愿意就此说破,笑了两声,便道:“大人自觉比樊城文将军如何?”马遵摇了摇头,尹赏又问道:“大人觉得李兰比郭淮如何?”马遵不想也知道,二人孰优孰劣。

尹赏最后才道:“以樊城之坚固,以文将军之勇武,也不能阻挡郭淮之偏师。如今蜀汉主力压境,太守大人自忖能守住天水?”马遵茫然地摇了摇头,道:“自然不能。”话说出口,才知不妥,随即又道:“能守则守,不能守便以身殉国,报效皇恩。”却见尹赏又是一阵冷笑,不由微怒,道:“莫非汝生有叛国之心,故有此言语?”

尹赏也不否认,答道:“正是如此。”马遵闻言,急忙从旁边取过佩剑,喝道:“既是如此,休怪本官不念旧情。”尹赏并不惊慌,仍旧笑道:“大人枕下又是何物?”马遵顿时明白自己的举动已经被对方知晓,乃勉强道:“本官不过是想看看蜀军究竟是何言语。”尹赏复逼问道:“那为何方才大人要矢口否认?莫非是做贼心虚么?”

“你……”马遵指着尹赏顿起杀意,却听对方又道:“下官与大人乃同路之人,何不一起行事,献了城池,共享富贵?”马遵本就犹豫不决,现在又有人愿意共同举事,不禁有些心动,却还是逞强道:“本官深受皇恩,岂能与汝同流合污。”语气已经不似方才那般坚决,凶狠。尹赏明白马遵需要一个台阶把面子顾足,乃继续道:“下官知大人一片忠心,但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夏侯懋所受恩典,远在大人之上,却在蜀兵临境之时,带兵逃窜,留下大人在此坚守。若能守住,功劳固然是夏侯大都督的,若是不能守住,大人满门可都要被蜀军抄斩。如何定夺,大人心中自然有数。”

被尹赏这样一说,马遵心中自是认定应该归降蜀汉,但又装着犹豫半响,才重重叹息一声,道:“非遵贪生怕死,实是不得已而为之,有负陛下圣恩。”尹赏也跟着宽慰几句,才又商量如何献城。

其时夏侯懋带走魏军主力,留下都是原天水郡的兵马,几乎都是马遵旧部,只要他铁了心投降蜀汉,便不会有太大的阻力,唯一令人担心的便是参军程武。两人商议妥当,决定尹赏前往蜀营请降,马遵则带人擒拿程武,各自分头行动。

话说程武受伤在身,下城之后,找军医仔细查看包扎之后,更觉疲惫,倒头就睡。正在酣梦之中,却被几声惨叫吵醒,程武立刻翻身起来,刚从枕边抽出宝剑,就见马遵带人破门而入,手上的长剑兀自向地声滴着鲜血。程武心中虽已了然,却仍禁不住大声喝道:“马遵,汝意欲何为?”马遵笑答道:“欲请大人一同享受富贵。”

“呸。”程武立时破口大骂:“亏汝深受皇恩,居然不思图报,临阵投敌,还如此坦言不惭,当真不知‘羞耻’二字如何写么?”马遵冷哼一声,道:“夏侯懋父子两代受三朝厚恩,蜀军压境,却拥兵而逃,却留下你我二人。难道他夏侯懋的命是命,我马遵就活该受死么?”不等程武出言辩驳,又继续道:“素闻李大将军礼贤下士,爱惜人才,许诺我等归顺之后,不仅性命无碍,而且升官晋爵。大人才高八斗,何不随吾一道而降,定不失封侯拜爵。不知尊意思如何?”

程武仰天长笑,片刻才道:“想我父子二人世受国恩,当此之时为死相报,岂能与汝等一般?”乃将身前宝剑一抖,道:“今日有死而已,谁敢上前与我决死?”马遵虽然知晓程武并无武艺,且又有伤在身,但见其气势,不禁心存畏惧,回顾左右,道:“与我拿下。”

马遵身后亲兵虽然奉命投降,心中也确实不愿意送死,但要他们与程武动手,却都显得有几分犹豫。毕竟稍有血性良知的,都能记起白日里,程武沉着指挥,英勇作战的画面,心中极为敬佩。被马遵喝吼几次,一众亲兵只是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无一人敢举刀向前。

马遵怒急攻心,随手斩杀身旁一名亲兵,喝道:“再不上前,便以此为榜样。”众人为其淫威所迫,不得已都缓缓向程武靠拢。程武乃剑指地上的尸体,道:“马遵是何等样人,尔等还不清楚么?这样的上官,值得尔等再效死命么?”众军士听在耳中,便又止步不前,一起拿眼睛望着马遵,似乎在想着刚才同袍被杀的一幕。

马遵见众人再次停下不前,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何曾想过部下会违抗自己的命令,更加火冒三丈,居然又挥剑砍向身边的士兵。这一回对方却是早有防备,怎能甘心被杀,立刻举刀将马遵的铁剑架住,对着左右袍泽喊道:“弟兄们,这样的人,我们何苦再为他卖命?不如杀了,再跟随程大人一起。”马遵平日待下本无厚恩,如今又妄杀无辜,早激起众人的不满。现下有人起头,自然是一呼百应,便有数人挺刀将其围在中间。

马遵此刻才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顿时慌了手脚,却仍旧勉强喝道:“尔等要造反不成?”那军士冷笑两声,乃道:“汝欲归降蜀汉,究竟是谁造反?我等兄弟也是大好男儿,怎能任由你宰杀?”随即转对众人喊道:“弟兄们,你们说,该不该为刚才死去的兄弟报仇?”

“报仇,报仇。”声音此起彼伏,马遵终于感到无比的害怕,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哀求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话音未落,对方却已经手起刀落,马遵的脑袋便与他的身体永远分开。

程武虽然是有意挑起众人对马遵的不满,但也没有想到眼前的情势如此的急转直上,当真是感觉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心中大是喜欢。可是还没有等他来得及开口宽慰众人,就听外面有人高喊:“蜀军进城了,蜀军进城了……”却原来是尹赏前往蜀营请降,而李兰早有准备,蜀军前部就在天水城外不远,只等着一声命下,便兵临城下。城门上的士兵都是马遵部下,早知道太守投降之事,又见有尹赏在前引路,是以非但不作任何抵抗,反而开门相迎,很快就让蜀军长驱直入,进到城内。

程武知道大势已去,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着房中众人道:“尔等杀了马遵,必不能容于李兰,还是速速逃命去吧。”这些军士本着满腔的怒气将马遵杀死,却没有想到如此的后果。现在蜀军已然进城,想要抵抗固然不能,便是想投降却又杀死了马遵,前往蜀营焉知不被李兰所杀?此刻也惟有赶快逃命一途。程武的话刚说完,就有不少人心动,悄然地退出房外,各自逃生。略微剩下几个有良心的,都留下望着程武,劝说他一起逃命。

程武欣慰地看着眼前的几人,摇了摇头道:“都督夏侯懋逃了,太守马遵又要降敌。堂堂中原上国,若无一二忠臣死节,岂不让天下人耻笑?”众人再劝了几句,见程武心意甚坚,也只得作罢,眼见蜀军的声音越来越近,便一起向着程武拜了拜,才各自散去。

众人离开之后,程武不慌不忙的为自己整理衣冠,然后向东叩拜。等到姜维带人闯入的时候,见到的已经只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三十二章

得知夏侯懋带兵弃城而逃,李兰挥军强攻天水一日,却未能如愿攻破,反而折损不少士卒。是夜姜维入帐献计,以他多年多马遵的了解,建议能向城中发射招降檄文。果然不废吹灰之力,蜀军便踏入天水的大门。李兰虽然心中对姜维仍有成见,也不得不下令为其摆酒庆功,提升为将军之职。

开战至今,才有唯一的一次酒宴,诸将自然显得异常兴奋,齐齐向李兰祝酒。虽然李兰极力推辞,尽量少喝,到散席之时,也有了六七分的醉意。被叶枫搀扶回帐,倒头便睡。也不知道睡了几时,只觉得有人为自己宽衣擦面,睁眼一看,却是夫人吕容。

此次征战,吕容原本打算一起跟随左右,但李兰以关统无人照看为借口,让其留在汉中。是以此刻出现在眼前,李兰除了觉得吃惊之外,更有几分喜悦,急忙坐起身,道:“你如何来了?”吕容低声答道:“安国的消息传来,我担心你,便急忙赶来了。”

提起关兴,李兰的胸口又如同压了一块千斤巨石,久久没有言语,最后才道:“这几日旅途劳顿,先下去休息吧。”吕容却摇了摇头,道:“方才我询问过天涯,有件事想找你商量。”李兰顿时记起姜维之事,不等吕容开口,便抢先道:“姜维虽然害死张辽将军,但现在既然归降于我,总不能让我这个大汉朝廷的将军,还去为曹魏的将军报仇吧?所以这事……”

话还没有说完,吕容就接连摇手,道:“等等,你是说姜维此刻是在你的帐下效力?”李兰马上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想要否认却又不能,只得“嘿嘿”傻笑着点头。张辽于吕容有养育之恩,姜维无异于她的杀父仇人,乍闻这样的消息,立时就想去找对方报仇,但此刻却是一忍再忍,片刻才道:“我不是问你此事。”李兰正巴不得她不过问此事,急忙道:“那你所指何事?”

吕容却是将眼睛一转,突然发作,对着李兰大声道:“你明知姜维与我有深仇大恨,却还将他收罗在帐下,难道我在你心中就是这点分量么?”说着便将双手捂在脸上,呜呜得哭将起来。原本是在弄虚作假,但回来却想起张辽父子惨死,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夺眶而出。李兰自知理亏,顿时手脚无措,不住宽慰,却始终不得要领,只得道:“姜维毕竟已经归降,你若一定不肯甘休,日后找个机会把他除去便是,但不能明目张胆,就有些麻烦。你须得给我些时间。”

吕容听见李兰终于松口,一边收住眼泪,一边道:“我又没有让你杀他。”虽然李兰对姜维没有好感,也确实舍不得就因为张辽而将其除掉,又觉得吕容必然不会如此善罢甘休,于是急忙道:“那你要如何?”吕容答道:“一命换一命,我不杀姜维可以,但你也要放过一个人。”李兰本要张口答应,但又猛然觉得似乎自己掉进了她的陷阱,乃迟疑道:“有什么人值得你如此煞费心机?”

吕容此刻也不隐瞒,坦然道:“魏国先锋大将陈晟,他虽然伤了安国,但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我希望你能饶他不死。”李兰没有想到会是陈晟,不答反问道:“你与他还是素识不成?”吕容道:“你可知他父亲是何人?”李兰此刻脑袋转得很快,“陈宫”二字脱口而出,见到吕容点头,顿时明白两人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但就算吕容与陈晟是世交,李兰与关兴之间也有极深厚的情谊,于是犹豫不肯立刻答应,只得道:“我现在本来就还没有杀他。”

吕容轻轻叹息一声,道:“你之所以没有杀他,是存有招降之意。但我能明白的告诉你,就算曹睿此刻杀了他的家小,陈大哥也不会背叛曹魏。”陈晟的武艺确实惊世骇俗,如果实在不肯投降,那么李兰就更没有放过他的理由,遂道:“既然对曹魏如此忠诚,我便更不该放过他。再说众将拼死将他擒下,我就这么轻易将他放了,如何说得过去?”

吕容也明白李兰的苦衷,但陈晟不仅与她是一起长大的兄妹,更曾经数次于她有救命之恩,也不能见死不救。当下再劝道:“你若能饶他一命,我保证劝说陈大哥从此不再为曹魏效力便是,与杀他何异?”话虽然是如此,但终究还是冒险,万一陈晟不守信用,暗中又再为曹魏效力,那岂不是纵虎归山?李兰虽然极是宠爱吕容,却也不能拿这样的大事儿戏,还是继续摇头。

吕容又央求了一会,见李兰仍旧不肯答应,于是道:“你不答应也罢,我自己去放他。”李兰也被她说得心烦意乱,见吕容如此无理取闹,不禁恼怒,当即喝道:“你敢。”不等吕容再有言语动作,李兰又对外面喊道:“来人。”护卫萧贲闻声进帐,抱拳道:“将军有事吩咐?”李兰瞟了吕容一眼,冷冷道:“速去将陈晟就地处斩。”

吕容万万没有想到李兰这次会如此雷厉风行,眼看萧贲领命出帐,突然拔出旁边的佩剑,大声喊道:“站住。”李兰看着她手中明晃晃的宝剑,“嘿嘿”又是几声冷笑,道:“莫非你还要弑夫不成?”又对停下的萧贲喝道:“还不快去。”

“站住。”吕容再一次喊住萧贲,将剑锋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对着李兰道:“你要是不肯放过陈大哥,我们母子两就一起给他陪葬。”李兰一时没有回过味来,等明白了吕容话中的意思,心中既是欢喜,又是恼怒,望着对方半响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挥手先让萧贲退下,才缓缓问道:“你不会是骗我吧?”

吕容也冷笑几声,看也不看李兰,道:“你若是不信,尽可以试试,一尸两命,全都是你一手造成。”这句话把李兰听的哭笑不得,成亲多年,夫人都换了两任,每常看到关统围着自己喊父亲,也真心希望能有自己的亲生骨血。眼见吕容还把宝剑架在脖子上面,只得道:“你让天涯把把脉,若是真的,我也可以考虑考虑。”也不等吕容同意与否,便使人去请叶枫。

吕容这才将宝剑放才,与李兰一起静候叶枫到来。不久叶枫赶至,李兰便抢先道:“夫人身体有些不适,你替她把把脉。”叶枫依言而行,片刻果然喜道:“恭喜将军,夫人并非有疾,而是有喜了。”吕容也翘着嘴角,看着李兰,似乎在说,我可没有骗你。

李兰原本以为吕容是在唬弄自己,却没有想到几年没有消息,偏偏当真在这个时候开花结果。欢喜固然欢喜,但想到要释放陈晟,便又高兴不起来。吕容却不管那么许多,进一步逼问道:“大将军难道要言而无信?”李兰迟疑不决,只好再问道:“你确有把握能说服他不再为曹魏效力?”见到吕容毅然决然的点了点头,也才吩咐叶枫道:“带夫人一道去将陈晟放了。”

叶枫心中虽然也不愿意见到陈晟身首异处的惨相,但这样平白的将其释放,也非所愿。而且也不觉得李兰有任何理由放过陈晟,还道是自己听错了,迟迟没有动作,只等到李兰再次重复命令,才行礼告退,带着吕容来见陈晟。

叶枫曾经亲眼见到过陈晟自己挣脱绳索,是以此次给他换上的乃是拇指粗细的铁链,而且每日三餐只合成一小碗糙米饭,借以消耗陈晟的体力。人是铁,饭是钢,饶是陈晟这样一个大英雄,被折腾几日之后,也显得十分颓然狼狈。吕容何曾见过陈晟眼前的形容,回想昔日情谊,不禁悲从中来,竟低声抽噎起来。

陈晟也不曾想过与吕容再见,会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想要站起身来,却终究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问道:“你怎么……”话未说完,便又展颜笑道:“我倒忘了。你现在可是堂堂的大将军夫人。”

吕容轻叹一声,便上前为陈晟开锁。陈晟略带几分疑惑,任由她将锁链解开,才道:“我不会归降的。”吕容点了点头,道:“知道,我只是来放你的。”陈晟更是不解,注视吕容良久才笑道:“李兰如此作为,也能统率千军万马?”吕容自己也知道,确实有几分对不住李兰,但自从张辽父子死后,她再也不愿意见到自己往日的兄弟死难。此次特意赶来军中,固然是担心李兰,又何尝不担心陈晟?此刻只好道:“放你却是有条件的。”

陈晟何等聪明,很快就明了吕容之言,道:“我受太祖皇帝厚恩,唯以死相报。”吕容没有想到对方拒绝的如此干脆,片刻才缓缓道:“你这几日被关押在营中,难道不知蜀军是用你的旗号攻破上邽?”陈晟却不屑道:“如此伎俩岂能瞒过旁人眼睛?”

吕容也反问道:“夏侯懋知晓后,可会为你求证辩解?”陈晟顿时沉默不言,吕容复又道:“夏侯懋此刻兵退南安,这失败的责任总需要人承担,难道他不会推卸在你身上?此刻只怕上报皇帝的奏折已经上路,一旦到了洛阳,后果如何,还需要我详细为你说么?”

曹魏向来不对叛徒手软,连跟随曹操三十年的于禁投降蜀汉之后,也被满门抄斩。如果夏侯懋当真上表将责任全部推给自己,陈晟不用脑袋都能想到家中妻儿的下场。而以他对夏侯懋的了解,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在情理之中。想起家中的娇妻爱子,陈晟额头虚汗直冒,最终还是不得不屈服,甘愿答应不再为曹魏效力。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三十三章

私下放走了陈晟,李兰便再无心睡眠,径自来到大帐之中,坐等诸将天明点卯。吕容知道若李兰不悦,只好规规矩矩,恭恭顺顺地留在寝帐。李兰心中倒不是十分怪她,如果换成是自己,对于这样一个青梅竹马的世兄,也会竭力营救。所担心的不过是应该如何向众将解释,无缘无故地放走敌将,似乎并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搪塞。桓易,吴懿等将,李兰倒还无所畏惧,只是魏延心高气傲,此次出征又多有不悦,而且陈晟也正是他全力擒下的,一旦开口询问起来,李兰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天色渐明,诸将陆续来到大帐,魏延也在其中,脸上神色极是不悦。李兰惟恐众人问及陈晟之事,乃先开口道:“夏侯懋退兵南安,不知诸位有何良策?”问完之后,便一直注视魏延。魏延却并不理会,只是将眼睛看向别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李兰知他心中有气,不得不再点名问道:“文长将军有何高见?”

当日魏延苦战方才擒下陈晟,虽然也十分佩服对方的武艺,有心劝李兰招降。但不降则杀,这是对待陈晟这样的虎将唯一原则,可是李兰却招呼也不打一声便私自将他放了。对于魏延来说,心中自然是气愤难平。只是念在对方毕竟是主帅,当着众将,魏延多少要替他留几分颜面,是以隐忍不发。却没有想到李兰还要一个劲来讨没趣,魏延的犟牛脾气也就跟着上来,冷然道:“将军向来是一意孤行,何必询问末将的意见?”

李兰本来也是想讨好魏延,却没有想到碰了这个不大不小,不软不硬的钉子,自知理亏,只好嘿嘿讪笑,道:“既然如此,那本将军便部署下一步的行动。”于是指着身后地图道:“街亭乃是陇西诸郡与长安联系之咽喉要道,我军尚有南安,陇西,广魏等郡不曾攻克。惟恐曹魏增发援兵从长安而来,吾意遣一上将,引精锐之师前往街亭,当道筑营,以阻敌增援。不知哪位将军愿往?”不等有人出列请命,李兰又道:“街亭虽小,干系重大,非能征惯战,勇谋兼备之人不可。”说话时仍旧不住看向魏延,在李兰心中,即便不因为陈晟之事,刻意讨好,魏延也是守备街亭之上上人选。

好话说尽,颜面已经给足,奈何魏延就是不肯领情,仍旧摆出副不可一世的姿态,一双大眼睛只是看着帐篷顶部,丝毫没有将李兰的话听在耳中。李兰向来也是吃软不吃硬的主,看到魏延这副形象,心中也渐渐来气,懒得再多言,沉声问道:“诸公平日张口便是讨贼复兴,难道此刻便无一人能担当重任?”

方才李兰句句言语都是心向魏延,帐中众将都能听得明白,更何况关兴死后,魏延本就是先锋大将,即便有人愿意请命前往,也不得不忍住不说。现下虽然李兰已经改变心意,但从言语之中也能听出对魏延多少的不满,更没有人胆敢站出来,毕竟魏延的脾气也不是好相与的。桓易见诸将皆保持沉默,惟恐李兰下不了台阶,正要出列请战。对面站着的王平却抢先一步上前,道:“末将愿往。”

王平久在汉中为魏延副将,对于魏延的脾气是十分清楚。李兰放走陈晟之事,他也有所耳闻,知道魏延对此大为不满。虽然事情是李兰做得不妥,但毕竟身为主帅,如此两次三番的示好,也算是对得住魏延了。何况魏延终究还是汉将,就算心中有怨气,也不能拿军国大事当儿戏,街亭要地原本是该身为国家上将的魏延前往,但他却不闻不问。让王平看着也觉得有些过分,自从当年汉中之战归顺刘备,王平便有心辅佐明主,建功立业。现在虽然先帝已经去世,李兰独掌大权,但北伐大计,也不是李兰一人之事,是以在无人请战的情况之下,王平便第一个站了出来。

王平位在魏延之下,出列请命,自要走过对方面前,只把魏延的一张脸气得更加紫红,若不是在中军大帐之内,众目睽睽之下,只怕魏延便要当面与之撕打起来。李兰却是心中感激王平,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给自己长脸,当即抽出一支令箭道:“吾素知王将军平生谨慎,定能保街亭无恙。此番曹魏众将皆在宛城酣战,吾料定若有援军,必是徐晃引领之并州军马。将军曾与之共事,此次重缝,当格外小心。”王平点头领命,复道:“末将敢以性命担保街亭不失。”言讫拜辞,出帐点兵而去。

王平虽然也是将才,但终不是徐晃之敌,李兰寻思片刻,复召张嶷出列,使领本部兵马前往街亭东北之列柳城驻扎。有这支精锐的无当军为后盾,料想王平当无大碍。街亭之事安排妥当,李兰才转过眼来看着魏延,心道,老子没你照样能打仗。魏延的脸色也是相当难看,见李兰久不言语,乃出列道:“若是大将军再无吩咐,末将就此告辞。”说完便要转身离开。魏延一而再,再而三的无礼举动,使得众将方才觉得李兰私放陈晟是错,现在却更觉得魏延不对。

李兰心中的愧疚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乃喊住魏延,道:“街亭虽然也无忧,但攻克南安等郡,还需要诸位将军大力。天水左为南安,右是广魏,吾意分兵两路,分别攻取二郡。文长将军引本部军马去取广魏郡如何?”

自从夏侯懋来到天水,抵抗蜀军,陇西各郡兵马大都征调在他麾下,至于各郡都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守军。现在夏侯懋人在南安,可想而知广魏郡根本没有多少魏军,杀鸡焉用牛刀?攻打广魏郡,只需一员偏将足已,何必劳动魏延大驾。只不过是李兰想要借此来煞煞魏延的威风而已,魏延也是心知肚明,抱拳道:“末将遵命。”重重哼了一声,便大步出帐。李兰看着帐中略显惊愕的众将,乃笑道:“明日起兵攻取南安,诸公可下去准备。”

众将陆续告辞出帐,只有桓易一人留下,似有言语要讲。李兰遂问道:“将军有话要说?”桓易点了点头,道:“今日之事,魏将军必会耿耿于怀,怕日后愈加难以相处。”李兰也点头道:“文长脾性孤傲,平日吾处处忍让,他却越发的变本加厉。今日算是小小的警示,希望日后能收敛一些。”桓易却苦笑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李兰对此也只能是无奈的笑笑,魏延的脾气若是不能有所改变,只怕终有一天,还是要生出乱子来的。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三十四章

过得两日,魏延,王平等将分别带兵离开,李兰也亲自起兵攻打南安郡,先锋前部自非桓易莫属。祭旗已毕,李兰便要亲点桓易出兵,但见对方身后有一小将十分面熟,却又不记得在何处见过,不禁多看了几眼。那小将长得极为清秀,见到李兰的目光看来,也不回避,反而吐吐舌头,含笑不语。笑起来那熟悉的两个甜美酒窝,李兰顿时认出她便是那个刁蛮任性的公主孟倩,再看桓易一脸的不悦,才知道吕容从汉中赶来,居然还带有个跟班。

孟倩生性好动,知道前方战事激烈,怎能安心再待在汉中;其二也是担心李兰,得知吕容要来军前,便缠着要一起跟来。吕容对她的一番心意,十分明了,当即答应。只是到了营中,吕容是名正言顺的夫人,自然无所顾忌地去找李兰,吐诉衷情。孟倩名不正言不顺的,只能先去找桓易,本来第二日便要缠着桓易带她一起来中军见李兰,但当时魏延尚在,且又因为陈晟之事,桓易惟恐被魏延撞见,借题发挥,只能好说歹说,拖延到了今日才带着一起前来。

孟倩见李兰认出了自己,遂走上前道:“大将军出征,末将愿为前部。”虽然她极力粗壮着声音,想要掩饰女声,却始终难掩声音中的娇媚之色,再者这样的生面孔,自是引得诸将侧目。有认识的,细心的也就察觉出来,那些不认识的但见军中突然出现这样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将军,都不禁私下细语起来。

李兰虽然深恼孟倩胡闹,但毕竟她身份特殊,只得暂且忍下,不理不睬,转谓桓易道:“将军可带本部兵马先行,本将军大军随后进发。”桓易也没有想带孟倩胆子大到了敢在众将面前胡闹,深恐被李兰责罚,急忙行李领命,便要想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孟倩却不肯罢休,又急忙道:“我也要去。”一时情急,竟然忘了掩饰声音,清清楚楚让众人听得明白。

这一下不仅李兰面上不好看,桓易脸上也是青一阵白一阵,努力向孟倩使眼色。孟倩却是假装没有看见,仍旧道:“末将奉父王之命,追随大将军,自然要身先士卒,立下功勋,为父王和族人争光。”李兰见她说的一本正经,心中暗自好笑,知道此次出征,夏侯懋已经是惊弓之鸟,南安郡唾手可得,谅来没有十分的惊险,既然她愿意跟着桓易一起,自己也乐得再做点人情,当即也板着脸,正色道:“殿下能有这番雄心,本将军深感欣慰,也为孟王高兴。既然如此,大可随桓将军一起。”不等桓易开口,孟倩便先笑着领命,桓易也只得无奈点头,自去点兵出征。

看着孟倩离开的背影,李兰突然觉得这丫头倒是越来越顽皮了,要是那天把自己惹得火起,收回家去,或者还真能让自己的生活多几分色彩。

诚如李兰所料,从天水到南安,夏侯懋没有派兵马作丝毫的抵抗,想是将兵马都收拢在南安郡中,想要做最后的坚守。非只一日,蜀汉前军便至南安城下,没有将令,桓易不能擅自攻城,遂一面下令安营扎寨,一面使人报于回军李兰。命令传下去不久,孟倩便打马来找桓易,问道:“将军何故下令原地扎营?”

对于孟倩的心思,桓易一清二楚,明白她的心中想着的是李兰;但桓易也明白李兰与这个世道上的很多男人不一样,不会接受三妻四妾的生活,而且还三番五次地找机会帮着自己说合。要说最开始,桓易只是不能回绝李兰的好意,而且孟倩说起来也是一个难得的美女,所以每次都欣然接受了李兰的主意。但随着接触的次数增多,在不知不觉之中,桓易的心里居然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俏皮可爱的野蛮公主。这点不仅孟倩不知道,连桓易自己都不敢相信,只是偶尔的思念与梦境,桓易才明白,自己当真是上了贼船。还好李兰一直心思不变,否则桓易还真不知该如此自处。

这几日行军,孟倩倒也还算规矩,现在却又来当面质问。桓易只得答道:“南安城就在眼前,我身为前部先锋,自当在此等候李将军大军。”孟倩却大不以为然,道:“你既然知道南安城就在眼前,怎么不带兵前去攻打,还要在这里安什么营,扎什么寨?等到大将军到时,直接入城休息,岂不更妙?”

桓易听她说的简单,不仅含笑道:“一则我无将令,不能擅自攻城;二则夏侯懋虽然数败,但仍旧数万兵马。彼依城而守,以逸待劳,岂是能轻易攻破的?”孟倩却并不理会桓易的解释,鼻中嗤笑道:“平日里见你还算得上个英雄,怎么一到战场上就这么窝囊。这几日一路行来,所过县城无不望风请降。早听说夏侯懋是个纨绔子弟,无用至极,只要听说我军前来,必然又要像在天水那样弃城而逃。这样的功劳,现在不取,难道还要等大军前来,让与别人么?”

孟倩这几话先是激将,后是利诱,说完之后,便偷眼望向桓易,希望他能被自己的言语所动。奈何桓易仍旧是淡笑道:“大将军只让我为前部开路,并没有将令要我攻打南安,你再激我也是无用。”

“我看你才真的无用。”孟倩见自己不能说动桓易,不由怒道:“你不去,我自己带人去便是。”随即将手指放在口中,吹出一声哨响。顿时就有几名军士跑过来,道:“公主有何事吩咐?”孟倩乃道:“叫兄弟们放下手中的帐篷,随我去取南安城。”

孟倩随李兰来成都之时,身边只带有数百人,但这数年以来,孟获怕女儿在汉中的地盘上被欺负,除了每年亲自来探视之外,还带了不少族人。李兰知道蜀汉兵源远远不如曹魏,也乐意收编,但看见孟获的面子上,将这些南方军士都统一编制,名义上便是以孟倩为主将。此次北伐,虽然孟倩是留在汉中,但军队却是随着李兰一起征战,而且都在桓易麾下。

现在孟倩拿出公主的架子,这些蛮兵自然要伏首听命,也不顾桓易的阻止,很快就整好队伍,等候孟倩一起出发。孟倩则是一副趾高气扬地神情,斜眼看着桓易,似乎在说,本公主没有你,一样能把南安郡取下来。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三十五章

孟倩极力想要前去攻打南安郡,心中是有别的打算。数年以来,孟倩一直都被李兰所拒绝,此番能有机会参加对魏征战,便是想要立下赫赫战功,也好让李兰刮目相待。如今到了南安城下,见桓易却不肯再进,孟倩自然不悦,也不愿将这大好机会拱手让人,于是亲点兵将,不顾桓易劝阻,便要自行前往攻取南安。

桓易对孟倩的脾气甚是了解,知道这刁蛮丫头认定之事,便是八头壮牛也未必拉得回来。但事干重大,桓易总不能任着对方的性子胡来,当即喝令众军散去,各自休息。奈何这些部下多是孟获族人,平日里虽然听从桓易号令,此刻却是以本族公主孟倩之命是从。再三劝说无效,眼见孟倩就要带兵出战,桓易却无计可施,只能连连叫苦,心怪李兰怎么给自己派了这么一个惹祸精。

孟倩见自己公主余威仍在,也是志得意满,冲着桓易略微抱拳,便要下令出发。军马未动,却见前面一骑探马飞奔至二人面前,滚鞍下地,道:“禀将军,前方有支军马向我军而来,不足五里之距,人数在万人之间。”桓易与孟倩都稍感吃惊,两人都认定夏侯懋胆小怯懦,即便不是弃城而走,也定然不敢主动出城挑战。桓易恐探马有误,乃问道:“可有看清,是何人旗号?”探马答道:“这支兵马并非曹魏军队,以属下看来,像是羌胡之人。”

陇西地偏西北,近临羌人,但南安郡毕竟是曹魏治下,并非羌人聚居之地,突然出现这样一大队羌兵。桓易第一反应便是想到夏侯懋向羌人借兵来战,急忙传下命令,整军备战。孟倩听到有敌军前来,虽然懊恼不能攻城拔寨,但转念又想着能临阵杀敌,也未尝不是建功之时,于是欣然答应,帮着一起喝令族人列阵等候。

看着孟倩兴奋而略带高兴的表情,桓易只能暗自摇头,心知这个倍受父母溺爱的公主,根本不曾体会过战争的残酷。有心要劝说她带人后撤,可刚一张口,转而又想以她的脾性,是断断不肯错过这样激烈的战事,只怕反要被对方扣上小瞧她的罪名。想到此处,桓易便不再言语,顶多一会交战之时,自己多照顾她便是,谅来这些小小羌人还不在自己的眼下。

蜀军向来训练有素,只要片刻功夫便结成阵势,又过得片刻,便听前方马蹄雷响,大队骑兵迎面而来。队伍杂乱,兵器衣甲也都是五花八门,呼喝长啸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孟倩看着亲切,不仅笑谓桓易道:“这些人马倒像是我父王部下。”桓易此刻却没有心思与她开玩笑,只是看着对面大军,微微点头,算是答应。

羌兵见有蜀军结阵,也都各自停下坐骑,压住阵脚,便有一员大将越众而出,高声喊道:“唤李兰出来答话。”桓易忙打马上前,道:“大将军不在军中,某乃李将军先锋大将桓易,敢问将军名号?”那羌将手舞大锤,哈哈笑道:“无名小卒,也配问本元帅名号。今日李兰不在,本元帅便放尔等一马,回去转告李兰,大魏皇帝授命于天,蜀汉君臣若不早来归降。本元帅便亲自带兵打到成都,杀得你们鸡犬不留。”桓易原本以礼相待。却不想对方如此大言不惭,于是冷笑道:“将军如此狂妄,不妨问问桓某手中这把宝刀如何回答。”

这员羌将乃是西羌国王彻里吉手下第一猛将,号曰越吉元帅,平日里在国中鲜有敌手,自是一副天下之大,舍我其谁的傲气。当日夏侯懋弃天水而逃之时,参军程武曾建议其向西羌求取援军,夏侯懋虽然不喜欢程武此人,但这样的良策却还是乐于遵从。自己还没有退到南安城中,便先使人携带金银珠宝,前往西羌首领彻里吉处求救。彻里吉向与曹魏交好,又听人挑拨,当即应允,便派越吉元帅带着羌兵赶来救援。

越吉元帅听到桓易的挑战,乃哈哈大笑,不再说话,手挽大铁锤,跃马而出,直取桓易。桓易见对方来得凶狠,也不敢大意,举刀小心迎战。两人你来我往,二三十回合,不分胜负。但越吉所用乃是极重的兵器,耗费甚巨,饶是他气力过人,数十回合之后,也渐渐感觉臂力不支。桓易却是越战越勇,见到越吉后力难继,便刀刀不离对方要害,将越吉迫得连连后退。

越吉元帅自知桓易武艺了得,眼见不能取胜,乃思得一计,拔马便走。桓易恼他言语无礼,不肯舍下,遂在后急赶。越吉但见桓易跟来,忙将铁锤挂在马前,取过背上宝雕弓,转身一箭径向桓易面门射来。桓易立时伏鞍回走,越吉自以为得计,复取大锤在手,喝道:“哪里走。”

孟倩在后面见到桓易受伤,心中着忙,打马越众而出,大声道:“贼将休得逞凶。”话音未落,便又见一支羽箭射出,正中越吉元帅肩胛。再看时,桓易已是傲然伫立,笑骂越吉道:“如此雕虫小技,焉能骗过本将军?”却原来是桓易见越吉不败而退,心知必有奸计,虽然假意追赶,心下却是十分提防。但见对方冷箭射来,桓易将计就计,假装中箭,反引越吉追赶,乃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两骑相距不远,越吉又无防备,饶是他反应机敏,也难以躲避,肩上中箭,顿时血染征袍。

孟倩才明白桓易并不曾受伤,待坐下胭脂宝马到了桓易身后,不禁嗔道:“你尽用这些奸计害人,险些吓煞我了。”桓易不曾想到孟倩如此担心自己,而且还有这等娇媚作态,心中不由一动,竟忘了赶杀敌将,只是呆呆看着眼前娇态十足的俏皮公主。

孟倩原本为桓易不曾受伤而感到高兴,却又见他一言不发的傻傻望着自己,顿时明白对方的心思。有人爱慕自己,对于任何一个女孩子开说,都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孟倩的心中总是有着李兰的影子,方才不过是一时失言,并不代表自己就对桓易有多少好感。但见对方如此凝视自己,孟倩只道是刚才的那句话引起了桓易的无限遐想,不禁恼怒,重重哼了一声,道:“将军不乘胜追敌,只是看着本公主何干?”

桓易被孟倩这冷冰冰地一句话惊醒,自知失态,尴尬一笑,便要再行追杀越吉。转眼看时,对方已经隐入羌兵阵中,哪里还找得到踪影?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三十六章

桓易虽然武艺不俗,但若想要如当年张翼德一般,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却还是远远不及。但见越吉躲入军阵之中,无计可施,也只得暗自懊悔,深恨自己错过斩将立功之良机。但对方主将既然已经受创,正该大军乘势冲突之时,桓易便要转身下令众将士冲杀。长刀举起,还未落下,就听旁边孟倩喊道:“那是什么……”

桓易转身望去,但见羌兵前面游骑左右分开,中军却推出一排排战车,都是铁皮包裹,外面尽是尖利钢钉。桓易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兵器,还不曾转过神来,就见西羌骑兵分作两队,直插蜀军两翼,中间铁车却是一字排开,潮水一般涌向蜀汉阵前。

蜀军上下连同桓易在内,都是头遭见识这些铁车兵,不由军心浮动,各有胆怯之意。眼见对方压上前来,蜀军也急忙以硬弓强弩,妄图压住阵脚,奈何这些箭矢大半都被羌兵前面的铁车阻挡,能伤人的却是寥寥无几。反是羌兵跟在铁车之后,箭如雨发,倒伤了不少蜀汉军士。蜀军多是步卒,而且立营未稳,如何能用血肉之躯与羌兵的铁车相抗衡?前面铁车过处,便是一片血肉模糊。桓易想要上前阻击,除了白白死伤士卒,竟不能有丝毫成效。

配合正面铁车冲锋,左右两翼的羌骑直插蜀军阵后,欲将蜀军合围全歼。桓易久经战阵,岂能不明白羌人的心思?眼见形势不妙,趁对方骑兵还没有能够形成合围之势,便亲自带人在后,复令别将先退。见到蜀军后撤,羌兵自以为成功,便有不少饶开铁车阵,向蜀军冲杀而来。羌骑虽然快捷,没有了铁车的掩护,在蜀军的连弩之下,连人带马成片成片的倒下。然而羌人弓马娴熟,蜀军也伤亡不少。

桓易知道羌兵最厉害之处,并不是骑兵,而是那些刀枪不入的铁车兵。一旦两军纠缠在一起,对方的铁车便发挥不出来威力,于是下令暂不放箭,等到羌兵靠近之后,再肉搏混战。蜀军对曹魏骑兵的这几次胜仗,都有赖于厉害的弓弩,如今与羌骑近身肉搏,步对骑的劣势便很明显的显现出来。骑兵的机动力,冲刺力,以及居高临下的优势,都让蜀军损失惨重。

最初桓易还能指挥若定,喝令军士结阵抵御,但羌骑越聚越多,不断冲击蜀军阵营,后来还是将蜀军分割成块,互相不能接应。桓易自知此战于己方大为不利,只好再次下令后撤,但阵型已乱,军心已失,所谓后撤不过是逃命罢了。至于桓易自己则是有武人的尊严,即便是战死疆场,也不愿在蜀军连战连捷之时,回去当一名败军之将。是以孤身在前,以一柄长刀,力敌周围聚拢的无数羌兵。

桓易固然勇猛,终究只是血肉之躯,身被数创之后,也觉得气力不继,眼前已经一片模糊,只有手中的长刀仍在习惯性的左右挥舞,脑袋中除了存着多杀一个便是赚的念头之外,再无他念。桓易本有必死之意,却被一阵娇喝打断。这样熟悉的声音,让桓易身上不由一震,脑中顿时清醒大半。举目望去,就见孟倩也在不远被羌兵团团围住,身上衣甲几乎被血迹所覆盖,左右也只有少许族人,皆陷入死战,生死也只在一线之间。

多年征战为将,桓易对自己的生死向来不放在心上,但却不能眼看着孟倩也葬身乱军之中。一时之间,原本有些麻木的双臂,却又似乎力量无穷,高声喝道:“桓易在此。”宝刀过处,羌兵不是折臂断手,便是身首异处,无人能与争锋。

孟倩初经战阵,不知凶险,只想斩敌立功,竟全然不观察战局变化,只是一味带人向前冲杀。直到左右族人越战越少的时候,孟倩才猛然省悟自己已经身陷敌兵重重围之中,想要后退,却是不及。只能竭力拼杀,冀望能有人来援救,好容易听到一声“桓易在此”,抬眼果然便见桓易向着自己冲杀而来,孟倩便如见到救星一般,也忙向着桓易的方向靠拢。

两人相距只在咫尺,却又感觉远在天涯,中间无数羌兵的阻拦,刀枪箭戟,十八般兵器一应俱全。身上又各自添了不少伤口,才最终合在一处。孟倩终究只是一介女流,见到桓易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竟然喜极而泣,不由自主的哭了起来。

桓易只道她是受伤太重,不能再战,虽然明知自己也是强弩之末,未必能成功地带她冲出重围,却道:“有我在此,定将你完好无损的送回大将军面前。”他知道孟倩心中只有李兰一人,现下只希望能以李兰来激发孟倩的斗志,一同度过这个难关。

孟倩哭了几声,发泄完后,也明白眼前局势凶险,固然知道桓易武艺了得,只身突围或许能有几分把握,但要带着自己这样的一个累赘,只怕只能是两人一起丧命于此。回想数年以来桓易对自己的种种好处,孟倩只觉得心中亏欠,此时此刻却再也不愿对方为自己而送命,乃道:“将军好意,我心领了。还是请将军独自突围,日后能为我多杀几人报仇便是。”言讫便要打马再冲入羌兵之中。

桓易当然能明白孟倩是不想拖累自己,可是自己却又如何能将她抛下,而独自逃生?当即一把将孟倩提起,放在自己身后,共乘一骑,口中坚定地说道:“要活便一起活,要死也一起死。”

这句誓同生死的话,对于孟倩来说,不仅时间地点不对,就连人也错了。孟倩也不是铁石心肠,只是眼前的情形不能容她有丝毫的迟疑犹豫。只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孟倩便要挣扎下马,冷然道:“要死也罢,要活也罢,本公主都不会和你在一起。”她说这话,并不是有心要让桓易难堪,不过是想借此激桓易独自离开。奈何桓易心中虽恼,却还是大笑道:“公主也太小瞧桓某,今日突围之后,不论生死,桓某都与公主两不相干。”不等孟倩再言,桓易轻抚坐下战马棕毛,道:“马儿,马儿,今日便要辛苦你了。”话音刚落,便策马杀向羌兵阵中……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三十七章

在桓易与孟倩苦战突围之时,西羌国大元帅越吉,正吊着手臂,不住破口大骂。不过多久,便有军士来禀报,后面接应的军马已到。西羌国王彻里吉驾下有一文一武,武将便是越吉元帅自不必多说,文的号为雅丹丞相,长得五短身材,全然没有羌人如壮牛一样的男人体魄,只是靠着平时的一些雕虫小技,把国主彻里吉哄得开心,在国中也算得是权倾一时。此次征战,彻里吉自居国中,将这一文一武都派来统军。越吉虽然是名义上的主帅,但雅丹却仗着自己受宠于国主,多次不将越吉的号令放在眼中。越吉虽然气恼,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分出些军马让彼统领在后,也好是眼不见心不烦。

此次与蜀遭遇之后,越吉为对方所伤,平日自视过高,不愿以这般模样去见雅丹,是以雅丹军马赶到,便要下令不见。那军士得了命令,还不曾出发,越吉便听到一阵熟悉的尖细笑声,却原来是雅丹已经带着几名亲兵到了跟前。

雅丹带兵赶来,也本无意来见越吉,只是无意听出越吉被对方敌将所伤,便忍不住要来看看笑话。也知道越吉必然不会相见,不等军士通报回来,便自行带人前来相会。见面之后,雅丹的一双绿豆眼,便望着越吉受伤的手臂不住打量,故作关切地问道:“元帅是我国中第一勇士,怎么会受伤了?”

越吉与之素来不合,现在自己的窘状被对方看在眼中,不由十分气恼,却又不能将雅丹怎样,只得怒道:“汉人全都卑鄙狡诈,本元帅一时不察,误中奸计。”雅丹微微一笑,转所身后一人道:“元帅怒气攻心,口不择言,还望将军莫怪。”越吉这才看见雅丹身后还跟有一人,这人却是国主贵宾,偏偏也是汉人,乃急忙掩口道:“本元帅所指的乃是那姓桓的家伙,马将军千万勿怪。”

他口中的马将军,却正是蜀汉无虎上将西凉马超的族弟,马岱。当年随兄长马超一起投奔刘备,二人却都不得重用,其后马岱本人转投诸葛孔明麾下,后来李兰南征胜利,独掌大权。马岱惟恐东窗事发,于是只身逃遁。马氏家族多年称霸西凉,在羌人中有着极高的威望,马岱在蜀中不能容身,自然第一个想到前往西羌国中,既可安身保命,也能再图后计。西羌国主彻里吉早年也与马超有数面之缘,敬佩这位神威天将军英雄了得,爱屋及乌,对马岱也是奉若上宾,招待十分周详。

如今曹魏与蜀汉开战,夏侯懋求救于彻里吉,马岱不甘寂寞,乃极力撺掇彻里吉起兵,既想借机会消灭李兰,又希望能建立功勋,在曹魏朝廷之中谋得高官厚爵。马岱在羌中数年,深知雅丹受宠,是以刻意接近;而雅丹也知道自己本事稀松,在崇尚武力的羌人眼中并不讨好,也愿意招揽这位名镇西凉的神威天将军之弟,装点门面。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平日里称兄道弟,赛如一人。越吉虽然十分厌恶雅丹其人,但马岱终是马氏族人,不好过分得罪,只是抱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心态与之打交道。方才心急失言,都明白是指蜀汉将领,却被雅丹故意提醒马岱也是汉人,于是急忙解释道歉。

马岱却没有将心放在“卑鄙狡诈”这几个字上面,而是问道:“敌将姓桓?莫非是桓易不成?”越吉与桓易交战之时,本来是通有姓名,但他脾性粗鲁,只道能一锤将对方砸个稀烂,哪里用心在记?此刻听马岱问起,也是茫然不知。

雅丹听马岱语气似乎十分关心,不禁问道:“这桓易乃是何人?”马岱遂答道:“桓易乃是李兰心腹大将,如同左膀右臂,若能除得此人,胜斩万人。”越吉听马岱说的郑重其事,也恍惚记起对方就叫桓易,却又不能确定,只得道:“前面战事尚未平息,将军可随本元帅前去观战。”等马岱点头应允,才带着二人登往高处。

战事确实还不曾平息,但蜀军或死或走,只剩下零星的几处战局。三人凭高而望,很快越吉就指着一员战将,道:“此人就是伤我之人。”虽然相距甚远,马岱与桓易毕竟同朝为官有年,从身形,战马,刀法上迅速判定对方就是桓易。而此时桓易身后居然还坐有一人,很多时候为了保护身后之人,桓易居然甘心以身体为盾牌,为之遮蔽刀枪。能让桓易如此救护的,整个蜀汉朝廷,还能有几人,莫非是李兰亲自引军在前?想到此处,马岱眼睛里面精光直冒,兴奋地道:“果然便是桓易,元帅一定要下令截住此人,万万不可走脱。”

越吉遂传下号令,吩咐羌兵,务必要将桓易二人拿下。军令虽然传出,但桓易武艺着实了得,又加之要极力保护身后之人周全,如有神助,在羌骑之间左冲右突,所向披靡。眼见桓易就要冲出羌兵军阵,遁逃入山。越吉不住大呼小叫,只很自己有伤在身,不能亲自前去撕杀,只能远远看着发急。雅丹却显得悠闲许多,他得知桓易的重要之后,并不愿意就此将对方擒下,惟恐越吉立下大功,此刻见桓易即将走脱,反而心中阵阵窃喜。

雅丹的这点花花肠子,马岱却是一清二楚,他却不愿意放过怎么好的一个机会,乃上前请命道:“天色已晚,若让桓易逃入山中,则我军再难追捕。不如让某前往擒拿如何?”雅丹等的便在他这句话,若是马岱真能带人将桓易擒下,那么日后在国中说起来,将越吉大元帅打伤之人,是被雅丹的好朋捉住的,于雅丹脸面上也是十分的光彩。于是嬉笑道:“有劳马将军大驾了。久闻将军武艺不下兄长马孟起,今日就让我等领略将军风采。”说话之间,有意无意瞟向越吉,神色大是鄙夷。

雅丹也是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若不如此言语,越吉也就答应让马岱前往动手。现在却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当即狠声道:“我羌族男儿还未曾死绝,不敢有劳将军。”不等马岱再言,乃喝令左右道:“取我大铁锤来。”手下亲兵急忙奉上兵器,越吉也不顾肩上伤口疼痛,勉力挥舞道:“今日还让将军也见识见识我羌中儿男的威风。”遂不理二人,径自打马向着桓易而来。

雅丹只是想贪图嘴上的一时之快,没有想到竟然将越吉激怒,亲自去战桓易,心中大是懊悔不已。马岱却只是想将那二人擒杀,至于何人动手刀无关紧要,又恐越吉受伤勉力而为,被桓易走脱,是以邀雅丹一同前往观战。雅丹也正想看越吉能否成功,乃点头应允。两人遂驾马跟在越吉身后。

桓易一心想要救出孟倩,知羌兵多为骑兵,于是不敢取正南大道而行,只望着左近山林突围。血战良久,终于杀出羌兵军阵,闯入山林之中,看着坐骑口角已经累得白沫直流,桓易自己也觉得筋疲力尽,不得不暂时放缓速度,徐徐前行。不过片刻,又听后面马蹄声响起,便有人大喝道:“兀那敌将,哪里逃?”

桓易不用回头,也知是越吉带人追来,若是自己一人,就是战死当场,也不肯临阵脱逃。但身后毕竟还坐着一个孟倩,只低声说了句“小心”,便又拍马向前逃逸。后面越吉一则受雅丹所激,二也欲报一箭之仇,带着数十骑紧追不舍。

两拨人就这般一前一后,在山野中追逐,好在都是杂草丛生的崎岖小路,桓易仗着骑术精湛,竟然稳稳地将越吉等人甩在身后。进入一处山谷,桓易只觉身体越加沉重,就连手中大刀也把握不住,险些掉落。坐下的战马,无论如何催促,也都显得有些迟钝。桓易心中大骇,知道越吉一行就在不远,见坐骑实在不能再跑,回顾左右,乃谓孟倩道:“战马过于疲乏,我们弃马徒步而行。”

孟倩心中感激桓易冒死相救之情,此刻是言听计从,等桓易说完,便先行跳下马背。或者是太过疲惫,竟然站立不稳,跌坐在地。桓易也急忙下马,想要将其扶起,哪知自己也觉得十分越加沉重,也跟着坐倒在地。孟倩本来还在埋怨自己无能,不想看着桓易也是如此,不仅面露微笑,道:“将军也乏了。”

桓易点了点头,终于将手中的长刀放弃,道:“今日太过疲惫,几乎连刀也握不住了。”说着便努力起身,只觉身上所着铠甲竟比平日重有数倍,虽然勉力站起来,也是摇摇欲坠。孟倩也随即起身,听着后面传来稀稀拉拉的马蹄声,两人对视一眼,便一起往山梁上爬去。走不多远,两人便累得气喘吁吁,孟倩更是复坐在地上,嚷道:“不走了,实在走不动了。”桓易听她如此说话,正要开口相劝,却又听孟倩道:“你看,那些家伙也都没有力气了。”

桓易顺着她的手指望起,果然见越吉等人的坐骑,也都举步维艰,慢得跟蜗牛一样,难怪马踢声也只是稀稀拉拉,远不如方才那样振耳。而越吉手中的那柄大铁锤,也都是一直拖曳在地,越吉虽然极力想要将兵器举起,但挣得面红耳赤,也不能奏效。桓易心念一动,突然道:“将外面铁甲脱掉。”不等孟倩作答,自己便先行将盔甲一一除去,顿时身体轻了许多,方知自己所料不假。复道:“这山谷石块之中,必有吸铁石,难怪今日的盔甲宝刀,都比平日重上好几倍。”

孟倩虽然不知道桓易说的是什么,但见其果然轻松很多,也顾不了许多,忙着将外面软甲脱下。也是立竿见影,顿觉身子轻了不少,看着下面越吉的窘态,不禁玩心又起,起身喊道:“哎,来抓我们啊。”

越吉与部下自从进了这座山谷,便也觉得手中使用数十年的铁锤,宛如千斤之重。以往单手就能举起,今日双手也不能将其拖离地面,虽然说是有伤在身,也万万不该。而且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手在拖拽自己的身体,坐在马上竟不由自主地左右晃动,若不是越吉马术过人,只怕已经跌下战马好几次。正心中恼怒不解之际,突然听到有人在上面取笑自己,越吉更是怒火中烧,急忙喝令属下下马追捕。

一众羌兵奉命下马,却大多如方才桓易,孟倩二人一般跌坐在地上。越吉身上盔甲最重,也是稳稳当当地跌了个狗吃屎,而且挤压到手臂上的箭伤,更是疼得冷汗直冒,不住破口大骂。羌兵衣甲本不统一,有的是铁甲,有的是皮甲。穿皮甲的数人,看着同伴个个的窘态,心中暗觉好笑,又见越吉元帅也跌倒,急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其搀扶起来。

越吉刚刚起身,便又听到上面有人在喊:“哎,上来抓我们啊。”越吉本就是个火暴脾气,哪能被对方如此戏弄,当即下令道:“给我放箭,射死他们。”手下羌兵听到元帅有令,也都各自取过长弓箭壶,胡乱地往桓易二人身处之地放箭。但这些箭矢很多都未曾射到一半,便跌落在地,根本不能飞到二人身前。

越吉不明就里,还道是自己的部下箭术差劲,气得张口就骂,又下令一起上前追捕,自己跑了几步,脚下被杂草一绊,便有摔倒在地。旁边心腹又急忙上前将其搀扶起来。越吉这一摔之后,再不敢贸然上前,暗自纳闷,问左右道:“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便有心腹小声答道:“常问汉人善使邪术,莫非那两人会妖法不成?”越吉顿时心中豁然,若不是对方施用邪术,自己怎么会连兵器都拿不起来?心中越想越觉得后怕,随即下令停止追捕,带着部下连滚带爬地离去。

桓易在上面看得明白,知道越吉等人不知道吸铁石之事,自己侥幸逃过一劫,不由心花怒放,对着孟倩道:“我们走吧。”孟倩点了点头,正要举步前行,却突然“啊”得一声惨叫出来。桓易转身看时,就见一条毒蛇一闪而没在草丛之中,孟倩的小腿上却是一片殷红,不住向外渗出鲜血。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三十八章

桓易前军惨败的消息传到后军,李兰急忙亲自带兵上前救援,但为时已完。等李兰军马赶到之时,羌军已经撤的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的尸体。至于桓易,孟倩二人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搜寻无果,李兰只好一面就地安营,一面继续派人四处打探消息。

是夜李兰独在帐中,坐立不安,晚饭一口没吃,仍旧叫军士原样端走。此次北伐,刚开战便折损关兴,如今再战,却又失去桓易。关兴自不消说,桓易从荆州跟随李兰以来,鞍前马后,忠心不二,向来被李兰依为臂膀。整个蜀汉军中,与李兰关系最密切的便是此二人,居然在这短短数日之间,相继出事。怎不让李兰觉得伤心难过,当真后悔这次北伐,是不是错了?再说孟倩多年对李兰的心意,李兰又非草木,焉能不知?若她也出事,便不是李兰伤心与否,在孟获面前也不好交代。

门帘被轻轻掀起,李兰抬眼看去,吕容正端着饭菜入内,不由皱眉道:“刚才不是吩咐过,不要饭菜么?”吕容并不答话,只是默默走到案前,将饭菜一一摆好,才道:“你是三军主帅,万不可自伤身体,要是大事为重。”李兰叹道:“我并非不顾自己身体,只是桓大哥二人生死未卜,我实在难以下咽。”又挥挥说道:“拿下去吧。”

吕容他见仍旧不肯,便拿起株筷亲自夹菜送到李兰嘴边,道:“那就让我来伺候大将军用膳吧。”李兰此刻着实无心与之说笑,但又不能像对旁人一样狠下心肠,只得勉强接过碗筷,胡乱吃了些。吕容见李兰始终闷闷不乐,也在旁不住说些无关紧要之事,见李兰仍不答腔,只得道:“桓将军勇武不凡,定能化险为夷,你勿需太过忧心。”

李兰自然是希望这二人平安无事,但从前面败退军士口中,问知羌兵过万,且铁车了得。桓易毕竟是血肉之躯,若被铁车围困在阵中,只怕也是凶多吉少。若是当真性命有碍。李兰转看着吕容,突然道:“我意停止征战,兵退汉中。”

吕容也万万没有想到李兰会萌生这样的念头,失声道:“这如何能行?此次北伐,倾国而来,劳师动众,岂能因为一人而废?且魏文长将军远在别郡征战,你若一意孤行,只怕他日见面又是一番争执。”

李兰也知道退兵之事非同小可,而且只怕众将的心意也与吕容一般,不会轻言后退。但李兰却再不愿兴兵征伐,实在不愿意再看到有亲人朋友离自己而去。吕容见其低头不语,乃上前握着李兰的手,道:“征战杀伐,岂有不死人的道理?常言道‘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桓将军乃当世良将英雄,即便马革裹尸,也未尝不是他之所愿。”

话是如此,恰逢乱世,这些英雄豪杰无不是以战死疆场为荣,但李兰的价值观却和他们完全不一样,不希望用亲人朋友的性命去换取青史留名。更何况当夜在关凤墓前的那一句“遇土将死”一直萦绕在李兰的心中,原本自己两世为人,死也无憾;但吕容却在前几日告诉自己,已经身怀有孕。一旦当真遇到那个“土”,自己撒手人寰,留下这孤儿寡母,又于心何忍?是以听到桓易出事之后,李兰自己便打定主意,想要兵退汉中,固守西蜀,与妻子共享天伦,便余愿足矣。

吕容也知道关兴,桓易二人在李兰心中是什么样的分量,如今刚一开战,便一人战死一人失踪,也难怪丈夫的心中萌生退意。但既然选择了这一条路,就不比那些平凡庸人,若只是想着苟全性命,又何必在乱世中挣扎这么多年?而且吕容虽然已经嫁与李兰多年,可骨子里面还是流淌着的是温候吕布的血液,消灭曹魏,替父报仇,总是吕容多年的夙愿。看到丈夫若有所思,遂再问道:“你在想些什么?”

李兰正在思量那二十字偈语,被吕容一问,口中不由地便低声念了出来:“遇水即生,遇金而陷,遇火便走,遇木方兴,遇土将死。”吕容不明就理,不知道李兰怎么会念这样的二十个字,又见其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不禁再用力摇了摇,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兰方才回过神来,顿时明白自己失言,却也不再隐瞒,道:“你可还记得当年我在许都之时,平原神卜管先生,曾到我府中一聚?”吕容当日就在府中,也私下偷听二人谈话,见李兰旧事重提,乃点头道:“管先生夜观星象,知道你便是一统乱世之主,故而不能轻易放弃此次北伐。”李兰摇了摇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日管先生知汝在暗中偷听,乃以手指为书,在我掌中写下这二十个字。多年以来,前几句已经一一应验,诸如‘遇木方兴’,遍是暗指我在遇到桓大哥之后,方才能逐渐兴盛。如今桓大哥也出意外,我实在是怕‘遇土将死’四个字在我身上应验。”说完又看了看吕容,低声道:“如若我只是孤身一人,则生死皆不在心上。但你又已经身怀有孕,我又怎能忍心抛下你母子二人不管?”

吕容这才明白李兰的真正心思,既然管辂是天下闻名的神卜,而且前面几句已经灵验,那么“遇土将死”四个字也万万不会是假。虽然二人都不知这土究竟是所指何人何物,但只要还继续北伐征战,李兰就总会面临死亡的威胁。吕容即便有心为父亲报仇,却不愿意失去丈夫,更不愿意让未出世的孩子失去父亲,于是紧握着李兰的手道:“既然如此,等确认桓将军生死之后,便可下令撤回汉中。只是你可想好对魏延等人的说辞?总不能仍以管先生之言为理由吧?”

李兰自然知道不行,只得继续摇头道:“当然不行。而且管先生之言,也不过是我退兵的一个原因。自从战事一起,我便不曾一夜安睡,这十万大军的性命皆悬于我手,你可知我心中有多大的压力?今日见到前军五千将士,回来的不过半数,这些人哪个没有妻子父母?安国阵亡,桓大哥出事,我都伤心悲痛,又何况这些将士家中的至亲?你当知道战争本非我所愿,我若是执意撤兵,谅魏文长也无可奈何。”

李兰身为大将军,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倘若当真一意孤行,魏延确实拿他没有办法。既然李兰主意已定,吕容遂不复多言,便起身将收拾碗筷下去。刚去不久,萧贲便闯入帐中,声言叶枫已经带人找到桓易,孟倩二人,并且将二人护送回营。李兰顿时大喜过望,急忙道:“既然如此,桓将军何不来见我?”

萧贲只得如实答道:“桓将军中毒在身,已经昏迷不醒。叶校尉回营之后,直接送往自己帐中与严大人尽力施救,还请大将军不必担心。”李兰却如何能不担心,乃即刻起身,随萧贲一起前往叶枫营帐。

及至叶枫帐外,李兰远远便看见孟倩帐前来回走动,心中关切桓易伤势,遂上前询问。哪知孟倩一见到李兰,便立刻将其抱住,将头靠在李兰怀中,失声痛哭起来。李兰没有想到孟倩会作出这样的动作,原本想要将其推开,低头却又见孟倩一面的梨花带雨,心中甚是不舍。只道她是在阵前受惊过度,心中害怕,不由地将手放在孟倩背上,轻轻拍打,柔声道:“不要怕,已经回到营中,再没有人能伤害你分毫。”

孟倩并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痛哭,李兰耐心说了不少好话,都无济于事。他心中又牵挂桓易伤势,很想先进帐询问叶枫,奈何孟倩却并没有放开他的意思,正在两难之间,便听着滤容在身后道:“桓将军伤势如何?”语气之中,自是有股难以掩盖的酸味。原来她收拾碗筷再回到帐内,不见李兰,便询问帐外侍卫,知道是桓易有了消息,也急着赶了过来,不想却看见孟倩紧紧地抱着自己的丈夫。当日吕容自己久不能孕的时候,也曾想过劝李兰将孟倩收回府中,为李家延续香火,但现在亲眼看着二人的亲密举动,心中的感受却又大不一般,只觉得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但又不能就此发作,只好借问桓易的伤势,打断两人的“甜蜜”。

听到吕容的声音,孟倩才知道自己多么的失态,急忙离开李兰的怀抱,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低声道:“桓将军就在帐中,但叶校尉吩咐不得有人入内打搅,还请将军与夫人稍候。”李兰被吕容当场抓了个现行,也自觉尴尬,只得讪笑几下,退到吕容身旁,道:“那么我们便在等片刻。”原本有心问孟倩,二人是如何在乱军之中逃得性命,桓易又是如何中毒,又恐吕容再生误会,都只好暂时忍住,等以后再作询问。

吕容见二人被自己一来,弄得气氛尴尬,心中的那丝醋意,也逐渐消去。且不说孟倩是死里逃生,一时地失态,就算两人之间确实有什么猫腻,吕容也是无可奈何,要知道以李兰的身份地位,再讨十房八房的侍妾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何况区区孟倩一人?吕容若是表现出过多的不满,怕只能是惹人厌恶,于是换上笑脸,对着孟倩道:“妹妹总算平安回来,才让姐姐放心了。”说着便走到孟倩身边,见其一身血污,遂又道:“瞧这一身脏的,且先随姐姐先前清洗换身衣服如何?”

李兰没有想到吕容会对孟倩如此亲热,大为不解,又见孟倩向自己望来,只得点头示意。孟倩遂低声道:“谢谢姐姐。”乃与吕容携手离开。

第十四卷 第二百三十九章

李兰虽然回到三国,但一惯坚守的还是一夫一妻的婚嫁制度。原本是想着只与关凤白头偕老,却没有想到在许都会遇到吕容,而且生死患难。等到关凤去世,李兰想着的也是和吕容斯守一身,却万万没有想到,南征之际,居然会被孟获的女儿看上。这几年来,李兰虽然一再婉言拒绝,但作为一个男人,有一个漂亮的女人不断向自己示好,心中总难免会有些小小波澜。今日虽然是情急之中,李兰拥美在怀,又岂能没有丝毫的异样感觉?若不是还有桓易躺在帐中,生死未卜,李兰还真觉得方才的感觉是何其的美妙。

一阵焦急地等待之后,叶枫与严鹏二人终于走出帐外,各是满头大汗。李兰急忙迎上前去,询问桓易情况如何。叶枫一擦额头的汗珠,道:“桓将军中毒虽深,但在属下施救之前,已经先行服用些许解毒草药,此刻虽然仍旧昏迷不醒,但谅来性命无碍。”听到叶枫这样说,李兰才觉得心中一块巨石落下,道:“可否入内探视?”

得到叶枫许可之后,李兰方才掀帘而入。果如叶枫所言,桓易此刻仍旧昏迷不醒,脸上还有一层灰暗之色。原本生龙活虎的英雄,现在却被伤毒所困,虽然确知性命无忧,见到这样场景,李兰仍旧有几分伤感,乃转谓叶枫道:“天涯务要尽心竭力,使桓将军早日康复。”叶枫常在李兰左右,与桓易也交情颇深,道:“属下敢不尽力。”又见叶,严二人神色疲惫,李兰便命其先行回帐休息,自己却在桓易帐中坐守。

桓易被救回营已经是夜里,又被叶枫,严鹏二人诊治良久,李兰在帐中坐不片刻,就见外面天色泛白。自己一夜未睡,也觉得疲惫,刚要起身回到帐,却又见叶枫匆匆进来,道:“将军,羌兵又在寨外摆开阵势求战,诸位将军请将军前往大帐商议。”李兰整日只担心桓易伤势,一时竟忘记羌兵之事,此刻听说对方又在外面挑战,再吩咐叶枫好生照料桓易,自己急忙赶向中军大帐。

昨日桓易败兵回来之时,李兰便仔细询问过,知道羌兵的铁甲车厉害,自己又不曾思得破解之策,与众将商议之后,乃下令高悬免战牌,诸将各守营寨,并不出战。任由羌兵在外百般辱骂,李兰只是不战。蜀汉营垒坚固,羌兵也不敢轻易攻打,一连数日,皆是如此相持不下。

直至第五日,魏延带着所部兵马赶到,见李兰连日不战,心中不平,复入帐请战。魏延与姜维前往攻打广魏郡,其太守并不知晓姜维已经叛投蜀汉,被姜维混入城中,里应外合,只一日便攻破城池。魏延新胜之余,难免有些目中无人,不将羌兵放在眼内。李兰却深知对方的厉害,再三不允其出战。两厢争执不下之时,叶枫却来禀报桓易苏醒。李兰大喜过望,遂不再与魏延多言,径自来见桓易。魏延虽然心中不悦,但主将不许出战,他也无可奈何,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回营休息。

桓易昏迷数日,孟倩一改往日常态,衣不解带地在左右照料。李兰入帐之时,又正好撞见孟倩在替桓易喂粥,于是轻咳一声,道:“桓大哥终于醒了。”孟倩见是李兰,顿时显得手脚无措,急忙起身道:“你们有事慢聊,我先告辞。”不等李兰再开口,便匆匆出帐而去。

李兰看着若有所失的桓易,不禁“嘿嘿”笑道:“打搅大哥的好事,还请不怪。”桓易几日来水米不进,身体虚弱,哪里还有闲心与李兰玩笑,只苦笑道:“彼不过是感我救命之恩,将军万不可误会。”言罢又指着旁边案上的一块包裹道:“某醒之后,便听说将军正为破敌之计为难,某却有一物相赠,必能有所帮助。”

李兰见那小小包裹,比自己的拳头大不了多少,也不知里面究竟放有何物,竟能帮自己破敌?急忙上前打开,入目却是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李兰大是不解,转看桓易,问道:“这是何意?”桓易又指着李兰腰间的佩剑,道:“将军可将宝剑取下,放在这石上便知。”李兰依言而行,但见那小石块竟然粘在剑身上,立时明白这块石头并非普通之物,乃是可以吸铁的磁石。羌兵以铁甲车称雄,若是遇到这样的磁石,岂不是真好遇到克星?不由喜道:“可知在何处能弄到更多的磁石?”

桓易遂将自己与孟倩是依靠磁石之力,才逃过越吉追捕之事,一一说出,并道:“当日某便知此物能破对方铁甲车,是以寻得一小块带在身旁。只恨这几日昏睡不醒,险误大事。某此刻身体不便,但孟公主必能记得那处山谷,将军可使人随之前往。”

李兰平白得了这样的宝贝,心中顿时有了破敌之计,当下让桓易安心休养,自己便出帐欲召集众将商议。刚出帐帘,孟倩就站在外面,见李兰出来,便小心走上前来,道:“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李兰正要寻她带人去采集磁石,自然点头答应,随着孟倩一直走到她的营帐之中。

虽然是在军旅之中,但毕竟也算是孟倩的公主闺房,李兰进来之后,就觉得有着一股沁人的幽香,也不知道是否只是心理作用。两人独处,气氛总有些尴尬,李兰只好轻咳一声,打破僵局,问道:“殿下有何事?”孟倩微微一笑,道:“你我之间,难道必须是你叫我殿下,我叫你将军么?”

在成都之时,李兰也并不曾整天将“殿下”二字挂在嘴边,但自从那晚两人相拥之后,李兰更是心中有愧,不得不以此二字来称呼孟倩,借以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孟倩这么一问,李兰只好问道:“不叫殿下,那叫什么?”

孟倩又看了李兰片刻,才轻叹一声,道:“你年长于我,我叫你大哥如何?”这两句话说得似乎有几分伤怀,李兰再仔细打量孟倩一番,只觉她近来有些反常,不由道:“你喜欢叫什么便叫什么。”孟倩听后,神色越是黯然,近前缓缓一福,道:“既然如此,那小妹有一事要拜托大哥。”

认识孟倩数年以来,从不曾见其像今日一般,李兰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却又不好伸手相扶,只得还礼道:“只要我力所能及,你但说无妨。”孟倩张了张嘴,却又犹豫不说。李兰也不敢开口催促,只好静等在旁。好容易等孟倩下了决心,开口道:“小妹想要嫁于桓将军,还请大哥做主。”

李兰没有想到孟倩犹豫半天居然要说的是这句话,愣了半响,才道:“这是好事,不过……”多年以来,李兰千方百计地想要撮合这两人,却都是枉废心机,万万没有想到这次北伐无心插柳,居然将这件事办成了。但孟倩何以改变主意,究竟是否是真心诚意,李兰就不得而知,是以说了几个“不过”之后,终究没有“不过”个所以然来。

孟倩当然明白李兰心中的疑虑,继续道:“我们族中向来讲究的是有恩必报,桓将军的恩情小妹无以为报,只能……”李兰打心眼里是不赞成“以身相许”的报恩方法,但这两人在他眼中看来,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于是不再多问,只道:“这是你终身大事,你拿主意便好。等战事一停,我便为你二人主持婚礼如何?”

这几年来,孟倩心中只是念着眼前的李兰,对于桓易的种种根本不曾放在心上。但这次桓易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自己一命,孟倩的心里怎能丝毫不为所动?那晚在李兰怀中痛哭之后,孟倩也明白了,这数年以来,自己不过是在追逐着一个不可能的美梦,是以打定主意嫁于桓易以报救命之恩。现在当着李兰说出心意,不过是想对以前的那段感情作个了结,或者在内心的深处也希望李兰能开口劝阻自己。李兰含笑答应,多少有些让孟倩失望,但却更加坚定了她心中的想法,与其苦苦追寻不喜欢自己的人,倒不如停下来等候一个疼爱自己的人,于是再拜,道:“多谢大哥。”

多听了几次“大哥”的称呼,李兰的心中也觉得轻松不少,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也都消失不见。李兰玩心又起,乃笑道:“这样的好事,我这便去告知桓大哥,也好助他早日康复。”孟倩顿时大急,忙阻止道:“桓将军伤势还不稳定,还是等迟些日子再告诉他。”

见到孟倩急状,李兰便知她确实真心关怀桓易伤势,心中也安稳了许多,遂不再玩笑,本要告辞出帐。等走到门口,才记起磁石之事,又忙着回来询问孟倩。那处山谷乃是孟倩险些丧命之地,自然记一清二楚,当下仔细向李兰说明了方向。

李兰随即升帐聚将,不多时诸将一一齐至,只有魏延告病不来。李兰知其是在埋怨自己不让他出战,也不以为怪,乃命裨将高翔带五千军士前去开采磁石备用。又下令三军收拾行装,扬言羌兵难破,军粮无以为继,要退兵天水,再图后计。

第十四卷 第二百四十章

蜀汉退兵的消息很快传到羌军大营之中,越吉马上就要点兵出征,随后赶杀。而雅丹毕竟有几分心计,深知李兰用兵诡诈,惟恐是其诱敌之计,坚决反对贸然进兵。越吉当日不能报一箭之仇,这两日心中都是憋着口恶气,偏偏李兰怎么都不肯出战。如今眼看蜀汉大军后退,要是回到天水城中,凭借高城厚墙,羌兵的铁车和骑兵岂不都成了摆设,如何能攻城取胜?所以越吉执意要出兵追击。这一文一武两个统帅在帐中争执不下,等探马再报之时,蜀军又行出十里。越吉毕竟是掌兵主帅,眼看着蜀军又离自己远了些,当即亮出主将的身份,使雅丹不得不让步。越吉于是尽起兵马,架着铁车,匆匆追杀蜀军。

大军行有十余里,便见一彪军马阻拦在前,为首武将乃蜀汉扶凤太守张翼,高声道:“贼将中我家大将军之计,来送死耶?”越吉听得大怒,挥舞大锤直取张翼。张翼本事平常,经不住越吉的铁锤厉害,只交锋三五回合,拔马便走,并道:“我家将军还有埋伏,你可敢来?”

越吉刚开始还对雅丹之言有所顾及,现在被张翼一激,顿时忘乎所以,怒道:“汝纵有埋伏,本元帅又何惧之有?”遂再三催促兵马在后追杀。一路蜀军丢盔弃甲,只把越吉乐得哈哈大笑,心道,汉军也不过如此。

军马追出不远,前军突然停下,越吉急忙打马上前,喝问原委。便有军士回报,声言前面堆有无数巨石,众军惟恐中计,故不敢前。越吉心中疑惑,下令军马暂且停下,自己登高而望,果然见前面原野之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不少巨石。乃谓左右道:“莫非是汉人惧我铁车厉害,故于路堆下这些石块,以阻我军去路?”物以类聚,越吉左右也都是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辈,无不赞成元帅之言。越吉自以为识破蜀军计谋,洋洋得意道:“李兰也太小瞧本元帅,区区几块顽石,便想阻止本元帅进兵么?”遂下令众军士,不去理会这些石块,继续向前追击。

不知是否是蜀军疏忽,虽然堆下不少巨石,但中间却留下了一条通道。越吉向来身先士卒,没想到进入石阵之中,便觉身体又比平时重了许多,手中的大铁锤也拿捏不稳。再深入几十步,越吉手中的铁锤终于不由自主地向旁边的一块巨石上砸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道,居然砸得石屑飞溅,震得自己虎口发麻,想要收回兵器,却是再三不能。

越吉双手抽了几下,不能将兵器从那石头上移开,不由暗自称怪。转眼向身后的军士望去,似乎走起路来都很吃力,也有不少人的兵器都在向身旁的石头打招呼。至于那些铁甲车更是寸步难行,驾车的军士虽然不住地用皮鞭抽打牲畜,却大多是枉费力气。越吉顿时想起当日追赶桓易便是同现在一般的情形,心中又猜测是汉人在施用妖法,不由地升起一股恐惧感,大声道:“快撤,快撤。”几十辆铁甲车,前面的虽然不能动弹,后面的却不明所以还在向前驱赶,等到越吉下令后撤的时候,已经有大半铁甲车陷入石阵之中。哪里还能撤退回去?

越吉正慌乱之间,便听前面一阵鼓响,方才一路败逃的汉军去又从去路杀了回来,不仅身上没有穿戴盔甲,就连手中拿的也只是些竹制刀剑。越吉再傻,也明白是手中的兵器出了问题,眼看对方将领要杀在自己面前,只好将心爱的大铁锤丢在一旁,打马就向后逃。他身上少说也有几十斤的铁甲,此刻却没有时间脱下,坐下虽然是百里挑一的西凉宝马,也承受不起左右磁石的吸力。不论越吉如何的用力抽打,战马却始终不能像往日一般飞奔起来。听着身后马蹄声渐近,越吉还不及回头,但觉颈上一凉,偌大的身体立时跌落下马。这时他坐下的战马并不知主人已经丧命,只觉背上轻松,才发力地奔跑起来。

不仅越吉一人,很多羌兵都是在手无兵器,又不能跑动的情况之下,被蜀军赶上以竹刀竹剑。或刺颈下,或刺双目致死。此战蜀军胜得轻松,羌兵却是败的冤枉。李兰早派人挖掘磁石堆在路旁,却让蜀军准备好竹制兵器,而羌兵全是铁制兵器,被身旁的磁石吸引之后,自然不听使唤,只能是任人宰割。至于那些铁甲车,更是行同废铁,非但不能发挥应有的功效,反而成了羌兵的累赘,以致一败涂地。

蜀军大获全胜,李兰升帐一一为众将叙功,魏延斩得越吉首级,张翼生擒雅丹。李兰早探知雅丹乃是西羌国主宠臣,见其被缚入帐,乃佯怒道:“吾主乃大汉皇帝,今奉天讨贼,汝等不来相助便罢。怎反去助纣为虐?”雅丹不比越吉武人,被擒之后,早吓得半死,又被李兰声色俱厉地喝问几句,顿时趴在地上,不住叩头道:“鄙远之人,不知将军天威至此,冒犯之处,还望将军不罪。”

李兰本是有心与羌人结好,却总还是要先吓唬一番,也算是给些教训,当下不动声色,闭目养神。旁边张翼早有交代,遂拔剑道:“犯我军威者,斩无赦。来人……”便有两名军士应声而入,架起雅丹就向外拖。雅丹吓得屁滚尿流,只道李兰真要杀他,急忙高喊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还有隐情禀告。”

李兰不过是想在雅丹生死关头,才下令将其释放,却没有想到胡乱吓唬,居然还能吓唬出个什么“隐情”,睁开双眼,挥手让那两名军士退下,才问道:“你有何隐情?”雅丹此刻只望活命,急忙答道:“小人并不敢冒犯将军天威,只是受人挑拨,以致犯下大错,还望将军能饶小人一命。”

李兰只道羌人是受了夏侯懋的重礼才出兵的,既然雅丹要为自己开脱,自己也乐得装傻,于是故意问道:“是受何人挑拨?”雅丹不敢丝毫耽搁,忙着接口道:“小人是受了那马岱的挑拨,才进言国主出兵。”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李兰在西川暗访马岱多年,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得知他的消息,心中大是欢喜,急忙问道:“马岱现在何处?”雅丹见李兰面有喜色,知道自己性命得保,也松了口气,道:“马岱原本是与小人在一起,兵败之时,却改换衣甲,装扮成普通士兵。当时小人等四面皆被将军大军围困,若不是死在乱军之中,多半就是被将军部下俘虏。”

李兰闻言,急忙让张翼带人去清查俘虏,果然如雅丹所言,不久马岱便被押解入帐。提及马岱,李兰便又想起当年与之并肩而战的马超。西凉马氏,威镇西北,马超又是何等英雄的人物,却万万没有想到其族弟马岱会是这样的一个小人。自从在杨仪口中得知,马岱早改投诸葛孔明麾下,李兰自是对其恨之入骨。若不是因为马超临终之时,曾留有书信,万望保存马氏一脉,李兰早在蜀汉大发行文缉捕。几年过去了,李兰本已经淡忘了这号人物,却不想他自己作死,居然敢挑拨羌人,来阻拦自己北伐大计,真是自寻死路,死不足惜。

若依着李兰本意,马岱这样的人,直接送上断头台便可,但心中又总是不敢相信他当真会为了富贵,出卖自己的族兄马超,定要见上一面,问个清楚明白。等亲眼见到马岱,李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若是记得不差,马岱年纪只该有四十几岁,但眼前之人,却是形同枯槁,额头皱纹深锁,看上去怎么也像是有六七十岁的高龄。哪里还有丝毫当年驰骋疆场的武将风范?李兰满腔的恨意,此刻也是化为重重的长叹,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却是那马岱一下扑上前,不住磕头,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只求将军看在兄长面上,能饶小人一命。”要说李兰在三国阅历的人也不少,像马岱这般无耻的,倒还屈指可数,转看雅丹还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心想着不能让马岱将西凉马家多年的威信一朝丧尽,乃挥手示意暂且将雅丹押下,才对着马岱道:“我不杀你,一则孟起当年留书于我,务请保全马氏血脉,二则……”说着便又上下打量马岱一番,轻蔑道:“你还配让本将军杀么?”

“是,小人不配污了大将军的双手。”马岱听到自己可以不死,又急忙再三叩首,口中尽是些肉麻的言语。李兰只觉得胃中恶心,打断马岱说话,问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孟起是如何亡故?”这一句问话,似乎击中马岱的要害,神色变得极度恐慌,在地上连连后退,口中也喃喃道:“不是我,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此地无银三百两,马岱如此言语,李兰越加认定他与马超之死有关系,便有些悲从中来,无力地挥了挥手,让张翼先将马岱带下去。马岱见又有军士将自己向外拖去,还以为李兰出尔反尔,用力挣脱,膝行上前,道:“真的不干我的事,是兄长让我这样做的,是兄长让我这样做的。”说着已是涕泪俱下,号啕大哭起来。

眼看张翼要亲自上前擒拿马岱,李兰急忙止住,俯首再问道:“你刚才说什么?”马岱听李兰问起,又拼命解释道:“是兄长自己让我杀他的,真是兄长让我动手的。”李兰心中骇然,不由转谓旁边严鹏,道:“他疯了,他疯了不成?”

严鹏也不答话,径自走上前替马岱把脉,片刻才对李兰道:“此人心有郁结,又惊吓过度,确实有些神智不清了。”

李兰点了点头,正所谓恶有恶报,自己本无心杀马岱,而他却被自己吓疯,也算是最好的惩罚,乃转对张翼道:“差人将其送回汉中安置。”张翼抱拳领命,然后将马岱拖出帐外。马岱神智虽然错乱,但惧死之心,却丝毫不减,一直高呼“将军饶命,将军饶命”,许久才因为距离过远而消失。

魏延在旁一直不曾说话,只等马岱的声音听不见,才哼了一声,道:“这样的人留下何用?不如一刀杀了干净。”李兰知他这几日心情不佳,也懒得搭理,复谓众将道:“诸公苦战一日,可先行回帐休息。”诸将乃陆续行礼告退,只剩下严鹏最后,近前问道:“将军欲将雅丹如何处置?”

李兰道:“曹魏国力强大,吾不欲再树强敌,汝可将其连同俘获军士战车一同释放,好言安抚,务使其感念朝廷圣德,永不再犯。”严鹏点头称诺,却又道:“既是如此,下官还有一计,可得南安,还请将军见纳。”

如今陇右诸郡,只剩下南安还在夏侯懋手中,若是能尽快攻下,而结束此次北伐,李兰自是欢喜,忙道:“愿闻其详。”严鹏遂道:“羌军之所以前来,并非单为马岱挑拨,夏侯懋也必有重礼贿赂。如今羌军全军尽没,夏侯懋未必知晓消息,何不就此机会,使人换上羌兵衣甲,又以雅丹带着羌兵俘虏为前部,诈开城门。则南安唾手可得。即便计谋不成,也能挑起羌人与曹魏不合,于将军有利无害,此一石二鸟之计也。”

李兰深以为然,当即使人将雅丹再带入帐中,拿酒压惊,好言宽慰。雅丹原是怕死之人,能得活命,自然对李兰感恩戴德,一听说有事相求,顿时将胸口拍得砰砰直响,道:“将军能饶小人一命,便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将军但有所使,便是赴汤蹈火,也是再所不辞。”

李兰当即将严鹏所献之计一一说出,雅丹听到要让自己和曹魏开战,脸上瞬间变色,颤声道:“败军之将,何敢在将军面前献丑?将军兵马雄壮,所到之处,攻无不克,何需小人……”话还没有说完,李兰早不耐烦,沉声道:“大人只一句话,愿还是不愿吧?”严鹏也恰如其分地将手按在剑柄之上,道:“大人若是不肯,将军决不勉强。”

话虽是这样说,雅丹却怎么能相信?只吓得面如死灰,勉强点头道:“既然将军吩咐,小人岂敢有辞?”李兰哈哈大笑,随即再次升帐,责令魏延率本部军马换成羌兵服色,随雅丹前去攻取南安城池,自引大军在后接应。

第十四卷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夏侯懋自从躲入南安城之后,一直心中忐忑不安,一则担心丢城失地,皇帝怪罪,其二便更怕的是李兰兵临城下,自己再躲无可躲。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平日里看不起的程武在死之前居然还给自己献了一个大大的好主意。请来的羌兵竟是如此的神勇,首战就大败蜀汉大将桓易,吓得李兰连日只挂免战牌,不敢出营应战。现在又听说李兰已经退兵,羌兵随后追击,虽然胜负尚且不知,但只要蜀军远离南安城一步,性命便安全一分,夏侯懋自然是高兴的合不拢嘴,吩咐部下先准备好一份厚厚的礼物,只要羌兵获胜,一定要好生重谢。

这一天夏侯懋在城中,过得真是度日如年,很想羌兵快点传来捷报,可直等到三更过后也始终没有传来丝毫的消息。夏侯懋实在熬不下去,转回寝处休息,又再三吩咐,要是羌兵有消息过来,一定要马上将其叫醒。

夏侯懋刚睡下不久,还在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际,就听着董禧一路从外院喊到内宅,还就只有四个字:“将军来了,将军来了……”虽然董禧没有说清楚,夏侯懋心里却是十分的明白,急忙翻身起床,外衣也不及穿戴,便迎出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大大的好消息。”董禧一张脸笑得几乎把鼻子眼睛皱到了一起,急忙道:“方才有羌人来的使者,说是他们追赶李兰,大获全胜,所获颇丰。现在正凯旋归来,不久便到城下,还望大都督能准备好牛羊美酒,犒赏三军。”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夏侯懋听说蜀军惨败,顿时心花怒放,连声吩咐道:“速去准备酒宴,本都督要亲自向越吉元帅和雅丹丞相致谢。”董禧领命下去,夏侯懋也急忙让人为其更衣,穿戴完好,才带人赶往南安城东门,准备亲自迎接羌军将士。城中大小官吏得到夏侯懋将令,也都陆续赶到,得知李兰退兵,无不满心欢喜,一个劲地向夏侯懋贺喜。在众人的歌功颂德之中,夏侯懋明知道击退蜀军,自己丝毫没有功劳,也不禁飘飘然,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似乎整个曹魏江山都是他一人扶持的一般。

又过不久,看着远处一条火龙渐渐靠近,夏侯懋知是羌兵归来,便要亲自出城迎接。恰巧董禧在旁有心讨好上官,乃告道:“羌兵虽然获胜,但终是夷狄之人,都督乃朝廷重臣,若出城亲迎,未免让那些羌人瞧轻了。末将带人下去便可,大都督只管在城上等候,以示朝廷威严。”夏侯懋当日对羌人礼遇有加,也情非得已,如今蜀军已退,心中便再无看重之意,听到董禧这样说来,很是觉得有理,遂命其前往,自己却在城上等候。

董禧又成功地拍了一次上司的马屁,想着夏侯懋得胜回朝,升迁只在眼前,自己也定能连升数级,心中自是美不可言。领着十余骑来到羌军阵前,高声道:“夏侯都督远迎越吉大元帅得胜归来。”羌兵前面顿时闪开一条道路,只见雅丹打马出来,道:“本丞相在前先来,元帅领军押解汉军俘虏在后。”复向董禧身后看了看,道:“夏侯都督何在?”

董禧不疑有他,反正这一文一武都是西羌国主跟前的红人,迎接谁都是一样,答道:“大都督就在城上等候,由末将先来。”夏侯懋虽然没有亲自出迎,雅丹并不在意,只让董禧在前引路。

众人刚到城门之下,魏延在雅丹身后早忍耐不住,大喝道:“汉镇北将军魏延在此。”手起刀落,便将董禧劈于马下。左右羌兵都是蜀军所扮,也一同发起狠来,砍杀城门守卫,很快便将城门牢牢掌握。魏延一面使人招呼后军入城,一面亲自带人来擒夏侯懋。

夏侯懋原本在城楼上高高兴兴地看着雅丹进城,却没有想到突然之间竟发生这样大的变故,听到魏延的大名,顿时两腿一软,跌坐在地。若不是两旁心腹七手八脚地拉扯,只怕再也站不起来。害怕归害怕,逃命还是重要的,夏侯懋一边差人去阻挡魏延,一边就顺着城墙往西跑。城中毕竟还有着曹魏几万大军,虽然蜀军已经入城,但还是有不少魏军在组织抵抗。魏延有心擒住夏侯懋立功,却最终还是被源源不断的曹军阻拦下来,让其由西门走脱。

其实在魏延夺占城门之时,夏侯懋若是一员良将,自然沉着指挥,重新将城门夺回来,就兵力而言,显然是魏军占有优势。但夏侯懋却是个不折不扣地白痴笨蛋,看到蜀军入城,又见魏延带着人来擒自己,顿时吓得心胆俱裂,根本不作抵抗,便想着逃跑。城中虽然有曹魏数万人马,但苦于无人指挥,各自为战,自然不能与后面的蜀汉大军相抗衡。蜀军越来越多,而夏侯懋逃走的消息也逐渐传开,城中原本还在抵抗的魏国兵将,也都或走或降。天色还不曾大亮,南安城便就完全地落入蜀军手中。而夏侯懋用来迎接越吉,雅丹的酒宴,也自然而然地成了李兰的庆功宴会。

魏延两次立下大功,在席间显得异常地兴奋,不住向众将举杯,独不理会李兰。李兰知魏延心中对自己还有不满,见他今日心情大好,便想乘此机会将两人的不快抹去,也起身举酒道:“连日大捷,皆赖魏将军神勇。众将敬魏将军一杯如何?”李兰提议,席上众将自不敢违,也急忙起身道:“恭贺魏将军。”

魏延并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只是很多时候气不过李兰过于的妇人之仁。被关兴抢先锋在前,又私自释放陈晟在后,难免心中愤愤不平。如今蜀军大胜,魏延满心欢喜,也渐不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只是抹不开颜面而已。现在李兰主动示好,魏延也只得将酒一饮而尽,道:“多谢大将军与诸位将军。”

两人的尴尬局面虽然暂时被胜利冲去,但李兰心中深知,自己与魏延的脾性之间存在很大的差距。若是两人早日后都没有任何的改变,终究还是会闹出矛盾来的。现在也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第十四卷 第二百四十二章

雅丹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不可否认的却是在李兰攻占南安的过程之中,为蜀汉立下了大功。李兰向来不会亏待有功之人,当即让雅丹带着羌兵以及所有被收缴的兵械返回自己国中。西羌国主彻里吉虽然多年以来向曹魏示好,年年进贡,岁岁纳宝,现在却不得不转而靠向蜀汉。南安一战还有一个不争的事实,便是羌人彻底的将曹魏得罪了,为了自己族人考虑,彻里吉也只能作出这样的决定,向蜀汉皇帝称臣纳贡。

攻下南安之后,夏侯懋不知逃往何处,陇西郡兵马不多,传檄而定。这几日,李兰只是忙着清点户籍,出榜安民,至于军中众将无不摩拳擦掌,准备近一步攻取旧都长安,倒让李兰看在眼中,急在心里。只是收到彻里吉的国书之后,李兰心情大好,陇西已定,羌人平服,自己此次北伐的目的完全达到,当即下令设宴款待西羌使者,请众将皆来作陪。

酒至半酣,有军士来报,言街亭王平派人前来。占领南安之后,李兰担心街亭,也曾派人前去打探,听有消息传来,便急忙命来人入见。等使者入内,却原来是天翼,看到对方满脸倦容,李兰急忙起身迎上前,不等天翼行礼,便伸手相扶,道:“不必多礼。街亭情况如何?”

“还好。”天翼的两个字不仅让李兰放下心来,帐中众将也都跟着松了口气。天翼却又道:“果如大将军所料,魏主派右将军徐晃带幽并数万精兵增援夏侯懋,现在已至街亭。王平北奉大将军之命,当道扎营,坚守在彼,徐晃一时难以攻破。不过魏军势大,且徐晃乃当世虎将,王平北惟恐自己力有不逮,还望大将军火速派兵增援,以求万全。”

李兰还不曾开口说话,魏延在一旁早大声道:“陇西已平,正是进兵长安,光复旧都之时。徐晃自来送死,末将愿为前部驰援王将军。”街亭固然是要救,李兰心中却另有打算,但又不敢相诸将明言,只淡淡说了句:“此事还要从长计议。”当下命人带天翼下去休息,又让严鹏将彻里吉的使者送走,才坐回帅位,既不问帐中将领的意思,也不说自己的想法,只是低头不语。

魏延刚平息下去几天的火气,又被李兰这样的动作激起,复大声道:“徐晃大军攻打街亭,王将军虽然长于战事,但终究寡众悬殊,望将军早定谋略。”李兰被魏延打断思绪,抬眼见众将齐刷刷地看着自己,刚要开口,身体却猛然倒地,不省人事。

李兰的身体虽然不能说像魏延等武人一样强壮,但平日也极少生病,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帐中众人吓了一跳。叶枫就在帐中,见李兰如此,急忙抢上前去将其扶起。魏延职位最高,就坐在李兰旁边,此刻也急切靠上前,问道:“大将军如何?”

叶枫已伸手替李兰把脉,只觉脉象平稳,并无他碍,正不知所以,却感觉李兰的手指在自己手上轻划了一下,便知其意,乃答道:“大将军操劳过度,突患恶疾……”魏延不等他说话,便匆忙打断,道:“有无大碍?需要多少时日才能复原?”言语之间,倒不是十分关心李兰的病情,而是想问何时能出兵。

叶枫现在只知道李兰装病,究竟是何用意却不明白,只好答道:“这却很难说,少则三五日,多则数月也说不准。”魏延不想会是这样的回答,微怒道:“你不是神医么?怎么连病人的病情也不知道深浅?”叶枫遂正色道:“卑职虽为医士,但病有千百万种,人的体质也各不相同,这病得在某人身上,三日能愈,在别人身上或者就此不治,也很难说。卑职所能者,不过尽力而已。”魏延不通医理,也懒得跟叶枫纠缠不休,只是焦躁说道:“那你还不快尽力医治?”叶枫却又道:“卑职把脉用药之时,不习惯有人在旁,而且大将军病势沉重,也当送回帐中安置。”魏延急于出战,却没有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李兰会突然发病,而且看上去似乎颇为不轻。虽然魏延也有调兵的权力,可是从李兰分兵诸将以来,众将互相不节制,魏延现在所能调动的也只有部下区区万人。当下心中着恼,也不再理会叶枫,重重哼了一声,魏延便甩手出了大帐。

叶枫见魏延离开,才松了口气,又吩咐军士拿来担架,将李兰抬回寝帐。安顿妥当,叶枫才团团作揖,道:“卑职要为大将军查看病情,请各位将军大人暂时回帐休息,等大将军醒来,卑职在另行通知诸位。”众人皆知叶枫医术了得,便各自行礼告退。

众人散去之后,叶枫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对着李兰道:“将军,不必再装了,帐中只我二人。”李兰这才坐起身来,笑道:“多谢天涯为我隐瞒众人。”叶枫却大为不解,问道:“大将军何以如此?”李兰苦笑摇头,走了两步,正要开口解释,却见吕容风风火火地闯入帐中,道:“天涯,大将军怎么会……”话没有说完,便看见李兰好端端着正跟叶枫说话,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李兰军帐之内,若是没有传唤,旁人一般都不敢进来,所以才敢大胆地站起来与叶枫说话。但却忽略别人不敢,吕容岂能也受拘束?正她撞了个正着,眼看着吕容已经眼泪汪汪的眼睛突然瞪了起来,柳眉倒竖,就要开口质问,李兰急忙抢上前去,伸手将吕容嘴巴掩住,低声道:“我的好宝贝,你可千万不要闹啊。”

吕容本来是自己帐中休息,突然有人来报,说李兰重病晕倒,哪里还能坐得住?急忙赶了过来,却没有想到李兰完全没事,顿时又急又怒。刚想要兴师问罪,便又被李兰捂住嘴,虽然“好宝贝”三个字听在耳中十分受用,也还是不能解气,张口就在李兰手上咬了一下。

这一下虽然没有皮破血流,也将李兰痛得立马收手,又不能喊出来,只恨得牙痒痒。叶枫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地折腾,一时忍俊不住,“扑哧”地笑了出来。李兰被他看了笑话,更是大窘,只得道:“天涯,去请桓将军过来。”

叶枫走后,李兰见吕容仍旧怒气不消,只好嬉笑着靠上前去,道:“让夫人受惊了,是为夫的错。”见李兰捂着手,又不敢大声叫疼,吕容怒气早消了大半,再见他嬉皮笑脸,便紧绷着脸道:“那你倒是告诉我,好端端干嘛要装病吓人?”李兰随即收敛笑容,一字一句地道:“我只是不想继续打仗。”吕容方才记起当日丈夫对自己所言退兵之事,不过后来桓易平安归来之后,李兰便再不曾提及,原以为就此作罢,却不想他还记在心中,只得道:“如今我军连获大胜,你却想退兵,只怕众将不允。”李兰点了点头,苦笑道:“若非如此,我又何必要装病?”吕容听后,思量片刻才道:“桓将军或者别无异议,但魏将军断然不愿因你一人之故,而坏军国大事。”

这话说的不假,李兰也记得在孔明北伐之时,因为张苞伤重不治,悲而发病,兵退汉中,魏延便多有不满的言语。自己现在装病,保不齐魏延私下又在发什么牢骚,只不过不满归不满,总不能用胳膊与大腿去拧,以其一军之力,绝对不可会独自北伐。大不了回去之后,再多些封赏便是,李兰吁口气,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丈夫一脸的无奈,吕容也跟着有些伤神,这样的一个见不得生离死别的人,只应该隐归山林,与草木清风为伴;可偏偏却跻身于朝堂,身处蜀汉帝国权力的最颠峰,也难怪会有这么许多的苦恼。看着李兰手上还有两排细碎的牙齿印,吕容缓缓伸出手,低声问道:“很疼么?”军旅之中,难得两人还有这样的亲密举动,李兰正打算好生温存片刻,却听帐外传来一声轻咳。知是叶枫请桓易过来,只得依依不舍地放开双手。

在吕容出声示意之后,果然就见叶枫与桓易一道进帐。桓易大约是得到叶枫的消息,在见到李兰之时,并不显得吃惊,只是行礼道:“大将军唤末将前来,不知有何事吩咐?”李兰道:“徐晃大军已至街亭,吾恐王将军并非其敌,欲使大哥带兵前往救援。不知大哥能行否?”

桓易这几日虽然体内毒性已除,伤势大好,但身体仍旧不乏有些虚弱。街亭告急之事,他倒也有耳闻,却万万没有想到李兰不用魏延,而用自己。将令如山,桓易虽然有些不解,也只能道:“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使街亭有失。”

李兰“恩”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桓易又等了片刻,复道:“若将军再无他事,末将这便点军马前往。”言讫,便要转身离帐。李兰本是想让桓易开口,却不想对方只字不提,只好出声将其喊住,道:“怎么大哥不问问我为何称病?”桓易微微一怔,却又立马抱拳道:“将军所行之事必有深意,末将不敢多问。”

李兰看了看桓易,不由低声笑了起来,道:“大哥向知我心,现在却为何不肯明言?”桓易原本不愿意将话道破,现在既然李兰先把话说明,只好抬头看着对方,轻叹道:“将军体恤士卒,不愿再战,原是大仁大义。不过如今陇西悉平,羌人臣服,曹魏大军远在宛城,正是进击长安,收复旧都之良机。此刻将军有意退兵,末将以为诚不取。”

李兰又轻笑数声,问道:“大哥可知众将之中,我为何只不瞒你一人?”见桓易茫然摇了摇头,才正色道:“原本我以为以大哥之智略,万不该有这样的短见。”桓易没有想到李兰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先是一愣,随即道:“愿闻将军细言。”

李兰遂道:“此番我军北进,能如此轻易便夺占陇西,固然是三军将士用命,却也要感谢宛城的司马仲达,替我们牢牢牵制住了曹魏数十万大军。若是我军不能见好就收,继续进击长安,同样的道理,曹睿只能是把宛城的兵力西调,我军岂不是又帮了司马仲达的大忙?启时,曹魏精兵良将皆在长安城下,且不说我军能否取胜。就算惨胜之后,夺占长安又有何益?只不过是为了‘收复旧都’的一句口号罢了。长安之右,便是潼关,我军焉有余力能破?曹魏屯兵于彼,随时都可出关而西,我军在长安多留则耗费钱粮,少留则不足于守。正如鸡肋,食之无肉,弃之有味,进退两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