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3部分

《异说三国》》 · 造粪机器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在孔明看到鲍三娘自尽的那一瞬间,他的心中彻底的失望了,也明白了对方之所以要自尽,并不完全是为了不受蛮人之辱。鲍三娘是怀着满腔的仇恨而来,如果不是对自己的毒药有十分的把握,知道孔明必死无疑,又怎么会甘心先死?既然她感自尽在前,那也就是意味着孔明,随后必然会去黄泉路上相见。而她自尽也正是是要孔明彻底的绝望,在绝望之中慢慢地等待着死亡。

这一层意思杨仪也能想得到,他却没有孔明那份坦然,连声地催促询问巫医如何还不曾前来?孔明轻轻咳嗽几声,脑中不住地在想,两个时辰,在生命的最后两个时辰之内,自己究竟该干些什么呢?看着杨仪满脸的急切,孔明也知道其心中所想,关心的未必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他的美好前程。再看旁边的孟获,这只猛虎是自己引来的,一旦死去,岂不成了大害?

巫医匆匆地赶进帐来,仔细地为孔明察看了伤口,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只是为他止血包扎,对此毒却也无能为力。在这一刻,孔明的心中突然十分的明亮,暗笑鲍三娘错了,自己又岂是那些凡夫俗子,贪生怕死?在离死亡越近的时候,孔明只觉得越发的轻松,这么多年的争夺筹谋,算计别人,别人算计也确实累了,该是休息的时候了。

巫医还要再为孔明尽些人事,孔明却摇头拒绝,吩咐杨仪去将蒋琬带来。杨仪顿时明白了孔明的心意,其实他也想到这一点,却不敢明言相劝。现在既然孔明主动开口,杨仪自然是满心的欢喜,虽然极力地掩饰,但眉眼之间也不禁露出喜色,匆匆地奉命而去。孔明也看出杨仪的喜悦,世态炎凉,树倒猢狲自然都会散去,他心中也不以为意,转而向孟获道:“吾命不长久,大王欲将如何?”

孟获的心中确实也在深思这个问题,但始终没有答案,没有了孔明,即便将李兰困死在山上,他又如何能应付蜀汉的大军?孔明见他犹豫不答,便又道:“若有人能兑现吾与大王许下之诺言,大王又将如何?”孟获却没有杨仪的头脑,还不能明白孔明的心意,不禁问道:“谁人能继丞相之后?杨大人么,他的威信似乎还不足以入主成都。”

杨仪只是小小的丞相长史,与孔明相比,不论身份才能,都是天壤之别,怎能代之?孔明微微摇了摇头,道:“并非威公。”孟获更是奇怪,孔明与杨仪前来投奔,除了一些随从,并无他人,难道孔明手中还有旁的人才不成?孔明知道以孟获的死脑筋,怕是不能猜想到自己的心思,遂再道:“李兰若能答应吾许与大王的条件,大王将如何待之?”

第十二卷 第一百七十三章

让孔明亲口说出李兰的名字,心中也很是不甘。毕竟这么多年孔明与李兰之间虽然并没有什么表面上的争斗,但就在李兰投靠刘备的那一个夜晚,两人之间的较量便已经展开。夺荆州,西蜀中,取汉中,再战荆州,其后的法正谋逆,再后的刘备东征,两人都没有明显的胜负。只有在刘备兵败的那一刻,李兰才抢到了先机。孔明也知道刘备会败,却没有想到会败的那么快,那么彻底,以至于成都的局势还没有收拾稳妥,便要开始与李兰争夺大权。

刘备兵败,孔明便输了一分;东征失败之后,李兰再掌荆州军务,孔明又输了一分;刘备大败之后,不会成都,驻扎白帝城,孔明再输了一分;黄元叛乱,孔明无暇顾忌白帝城,再输一分;李兰抢先占据白帝城,掌握刘备,又胜一分;荆州李兰嫡系军马保全,而川军损失惨重,便又胜一分;李兰斩杀陈到,拉拢吴氏兄弟,再胜一分;李兰胆敢孤身前往汉中,劝服魏延,这一分胜得极其关键;李兰得以入主成都,掌握太子,又胜一分;孔明输了九分之后,不得不以言语激赵云前往刺杀,但失败身死之后,便让李兰胜全了十分。

孔明自知不能再挽回败局,只得放弃成都,与杨仪前来南中,冀望能以四两博取千斤。果然李兰一步一步地陷入了孔明精心布下的局中,就在永昌郡内,孔明终于最后一博翻盘,将李兰围困在山中。内无粮草,外无援军,不消两日,必然能将输去的全部都赢回来。可就在要庆贺胜利的时候,孔明却被人行刺,必死无疑。难道这就是天意?孔明确实不甘心认输,但在他必死之时,很自然就会想到身后之事,难道任由孟获叛乱,任由蜀汉衰落?

孔明虽然不是蜀汉帝国的君王,但蜀汉帝国的建立兴旺,与他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心中是不愿意在死后,见到曹魏的大旗,或是孙吴的大旗插在成都的城墙之上。反而更希望蜀汉的旌旗可以插遍大江南北,中原各地,在洛阳,在建业的城头,都飘扬的是大汉旗帜。能实现他这个心愿的,蜀汉朝廷上下,也只有李兰一人而已。常言道“天妒英才”,像自己一样的所谓英才,一天死一个便嫌多了,又怎能同时死去两个?既然自己已经是必死之人,何不放过李兰,让他继续劳心劳力,征战天下?

自武皇帝以来,大汉军队武力征战天下,对周边各蛮常常欺压凌辱,汉族官吏尽力收刮剥削,使得蛮人叛乱不断。孔明主政成都之时,刻意使人与孟获等人交好,着意安抚,深得其心。后之所以能挑动众人人造反者,便是孟获惟恐李兰主持蜀汉大权之后,恢复旧汉之制,欺压族人。孔明又许下不少好处,愿意将永昌最南数县,蛮人集聚之地,划与孟获自己治理,不设汉官,不驻汉军,诚如孟获所愿。

如今既然孔明行将大去,只要李兰能沿孔明对蛮旧制不变,应允这些条件,孟获也没有理由赶尽杀绝。只是李兰会答应么?孟获将心中的疑问说出,孔明却含笑不答,心中明白,李兰与自己一样,并不是顽固不化之人,要想蜀汉帝国自保,进而与曹魏,孙吴争夺天下,安定南方是必然的。李兰如果是稍有远见之人,就不拒绝孟获的要求。

蒋琬被请进帐中,看到孔明胸前包扎好的伤口,以及苍白的脸色,心中大是不解。孔明与孟获尽量少说话,以保持精力,见到蒋琬之后,才开言道:“委屈公琰了。吾现有一事托付,不知公琰愿否?”蒋琬受有孔明大恩,如果不是对方勾结孟获造反,他是万万不会生出任何不敬之心的,但有所命也都会欣然应允。现在却是此一时,彼一时,既然孔明已经是叛国之人,不论他再有何事,蒋琬都只能是默然不答。

孔明见他不应,遂又道:“吾不幸遇刺,命不长久,愿与经纬一会,望公琰转达。”说话之间虽然有些气力微弱,但语气十分平淡,根本不似将死之人。这本是孔明将生死看得极淡,蒋琬却怀疑其中有诈,冷笑道:“汝欲诱使大将军前来,这等伎俩未免儿戏。”杨仪见其不信,急忙上前道:“丞相所言句句是实,愿公琰信之。”孔明知道蒋琬必然不信,于是伸手缓缓将胸前伤口上包扎的白布解下,再道:“李兰被困山中,死之必也。吾何需再行此计?你大可回山将此意转告李兰,是否愿意相会,权在于他。只是吾最多还有两个时辰可活,事出紧急,公琰可速去。”不等蒋琬再有异议,挥手示意杨仪将其送出帐外。

蒋琬看着孔明伤势,着实不似作伪,但或者这是苦肉计也说不定,只是自己留在蛮军营中也无用处,不妨就此回山与众人同死,遂也不再多言,径自随着杨仪出来。及至辕门,杨仪亲牵缰绳,扶蒋琬上马,自己居然也骑上匹战马。蒋琬不解其意思,乃道:“威公送此便可,不必再送。”杨仪出帐之时,虽无孔明令谕,但自知其必死,欲再靠大树,是以打定主意,与蒋琬一同上山劝说李兰。他深知李兰与蒋琬未必相信孔明受伤是真,惟恐李兰错过这大好机会,从而也让他错过唯一能争取美好前途的良机。

孔明死后,李兰全掌蜀汉国政已是定局,杨仪一直是孔明心腹,现在只能乘机在此时向李兰示好,冀求再次受用。如果蒋琬独自回山,要么不讲孔明相见之意转达,即便转达也将苦劝李兰不下山应约,山上众人也不会轻易相信此事。只有杨仪才知道孔明将死是实情,也只有他才知道孔明邀请李兰下山是好意。虽然没有十分的把握可以劝说李兰赴约,但杨仪总要去试上一试,而且他十分清楚关索与孔明之间的联系,可以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讲明,这样总比蒋琬一人上山效果好得多。

第十二卷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关羽在与刘备,张飞二人结义起兵之时,为断绝后顾之忧,曾与张飞互换斩杀对方家人。当时关羽之妻身怀六甲,张飞一时心软不曾下手,以至留下关索其人。后关羽功成名就,得掌荆州,关索奉母遗命,前往投奔,却被关羽拒之门外,不肯相认。关索幼年凄苦,原意欲投奔父亲,讨个前程。不想关羽抛妻弃子于前,为顾颜面拒绝相认在后,使得关索心寒意冷,后在关凤资助之下,展转入蜀,在成都刘备处讨得一校尉之职。关索本该是关羽嫡长之子,现在却是有家不能回,有父不能认,眼见关平,关兴二人都能封将拜爵,是以心中郁闷,常以酒解愁。

关索这样的身世,作为自然被当时别有用心的孔明看在眼中,加以留心。杨仪便奉命与之暗中交好,熟识之后,又常以言语激挑,使得关索心中的怨恨与日俱增,最终对关氏一门恨之入骨。当年关羽兵败入川求救,杨仪乃故意将其行踪告知关索,又劝言,若是关羽,关平等皆战死荆州,则关家爵位便非关索莫属。关索认父不得之后,心性早就大变,遂星夜兼程,来会关羽。

关索终不愿背杀父之名,最后再次恳求关羽相认。关羽却仍旧不愿自承往事,并喝骂关索,威胁若再有相见之日,必然将就地斩杀。关索闻之大怒,遂突然发难,偷袭关羽。关羽不意亲子加害,躲避不及,身受重伤,与马良死战得脱,后又逢高平追杀,以至身首异处。马良正是知道关羽乃是其子所杀,不肯使关氏家丑外扬,于是自尽李兰军中,临死仍将关羽之死归咎于高平。

孔明诱使关索除去关羽之后,便又要杀关索灭口。刘备东征之时,孔明乃使关索押送粮草,知其贪酒嗜杯,遂派人以美酒引诱,使关索延误时日,最终被陈到斩杀。当年关索在成都酗酒得罪官员甚众,与陈到也有过节,借机明正典刑,也无厚非之处。

关索在认父途中,与鲍三娘相遇钟情,结为夫妇。关索之事,鲍三娘也一清二楚,是以深恨孔明,千里追寻,最终刺杀成功,为夫报仇。

李兰听完杨仪的这一段离奇的叙述之后,才终于能将关羽,关索之死的种种疑惑解开。可是这样的一段不光彩的往事,是不会记录在蜀汉帝国的国史之中,关羽还是高平刺杀,而关索也还是延误粮草,被陈到处斩。李兰只是觉得有些寒意袭人,在名与利面前,即便是父子亲情也显得是那么的脆弱而不堪。

杨仪看着李兰呆立不语,心中十分的着急,从山下赶来,又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的清楚,已经花去了一个时辰,真怕孔明不能坚持到与李兰相见,不能为孟获与李兰之见牵线搭桥,而李兰也被困死在此山之中。那么杨仪也就永远背负着叛逆的罪名,隐遁终身。

“大将军。”杨仪不禁低声催促道:“大将军还是不相信下官。”李兰不是不相信,而且即便不相信,他也还是要答应与孔明一见,因为李兰本来就打算以一己之性命,换取众人活命。只是杨仪并不知道李兰的心意,上来就将这些事情,滔滔不绝的讲了出来,反而浪费了很多的时间。李兰被他打断思绪,也记起孔明时候不多,随即与之一道出帐,见容儿,叶枫,天翼,蒋琬等人都在,遂吩咐道:“速准备马匹,吾随威公一同下山去见孔明。”

“不可。”蒋琬把孔明的失望,尽皆转变为对李兰的敬重,急忙开口相劝道:“大将军需防孔明乃是苦肉之计,欲诱使将军下山成擒。”众人皆出言附和。此时此景,李兰本就抱有必死之心,左右都是个死字,下山一趟又有何妨?遂不用众人之言,执意要行。叶枫等苦劝无功,便又争相与之同行。李兰虽不十分怀疑杨仪之言,但此行吉凶难料,也不愿众人冒险,只带容儿,蒋琬同去。容儿本有共死盟约,蒋琬又是孔明昔日部属,若能念及故旧之情,也比旁人好些。分别之际,李兰乃转谓众人,道:“此番若能无恙而返,则众人性命无忧;若实是孔明之计,诸公或战或降,均可自便。”他心中虽知天翼等人忠义,也不免再次提醒,希望他们能仔细斟酌,保全性命。

下山之时,李兰本意杨仪先行通报孔明,但杨仪惟恐李兰中途变卦,乃借故推委,只得使蒋琬先行。三人随后也不敢丝毫耽搁,匆匆而行,及至山下孟获营前,辕门之处早有不少蛮将站立等候。李兰仔细打望,却不见孔明身影,再看那为首之人头戴五彩羽冠,身着兽皮铠甲,身体魁梧,面目凶恶,心知便是孟获。

孔明此时身体里的毒性越发蔓延开来,已经不能支撑出迎,只能请孟获率人迎接李兰。这断时间之内,孔明也渐渐将李兰人物告知孟获,使其心中稍安。只要汉人不十分欺压族人,孟获也没有必要拿举族上下的性命来造反;更何况孔明再三保证李兰能答应他许下的诺言,孟获更是欣慰,听得李兰将至,便亲带其弟以及各洞酋长在大门迎接。

李兰也知对蛮族怀柔,安抚之略,遂远远下马,快步上前,行礼道:“大王亲自出迎,兰实不敢当。”孟获与孔明相处日久,这些礼节也见得过了,急忙还礼不已,再看李兰却比孔明更是年轻俊秀,不禁纳闷,怎么汉人越是文弱,却越是掌得大权?全然不像自己族中,惟有勇力者才能登上大王的宝座。

杨仪在后不见孔明,也十分着忙,不顾李兰二人客气,急切问道:“何以大王独自出迎?丞相大人伤势如何?”这也正好是李兰心中关切的问题,遂将正要出口的客套言语咽下,闭口不语。孟获也正向孔明与李兰洽谈,能保证他族人的利益,于是请李兰并肩而入,径往孔明营帐而来。李兰与孔明已经有多日不见,如今再见在即,也不禁心中惴惴,但看这次以蜀汉朝廷之兵来战南蛮,却仍中计被困,也就知道自己比之对方,仍旧是颇有不及的。

第十二卷 第一百七十五章

蒋琬并没有跟随孟获来迎接李兰,因为孔明已经毒气入髓,渐至迷离之境。蒋琬与之再见之时,才信其并非是在行苦肉之计,虽说对孔明所行深为痛恨,但见到对方现在的样子,多年知遇恩情不禁袭上心来。死者为大,既然孔明行将大去,蒋琬哪里还能顾念他的叛国之行,何况孔明早间言语并不大错,此番南来虽然是挑起了孟获等人造反,但却也成功的将雍闿,朱褒斩杀,将高定与孟获收服。对于蜀汉帝国来说,即将迎来的是一个安定巩固的后方,比之以前南方时叛时顺,不知好上许多倍。这里面李兰率军南征固然是功不可没,但孔明也未尝没有丝毫的功勋?

“公琰。”孔明的语气虽然还是那么的平淡,但声音已经十分的微弱:“照你所说,李兰在成都主政之时,并没有将吾之政略更改?”蒋琬连连点头,虽然孔明手段上有些过分,但他对蜀汉帝国的忠诚,是不用怀疑的。只是蒋琬知道,这样的一个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人,是不甘心奉着别人的令谕行事的,他需要的是一个完全服从于他的集团,所以关羽,李兰等人都是孔明不能容纳的。反过来说,这样一个有才能,却又有傲骨的人,关羽,李兰甚至是先帝刘备,也都不会放心的与之共处的。人还是要平庸些好,就像蒋琬自己,没有孔明的政略,没有李兰的机变,所以孔明能容下他,李兰也能容下他。

蒋琬在这段时间里,将李兰在成都之事,简要告诉孔明。听到各种政务李兰都是沿袭自己的旧制不变,孔明心中也稍感欣慰,看来李兰确实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即便将自己当成了最大的敌人,却依旧敢起用自己的部属,沿袭自己的大政方略。所以孔明也越发觉得自己身平最后的一次决断也没有错,而且他也相信李兰一定会明白对待孟获等部族,应该是“攻心为上,攻城而下”,能够答应孟获的那些条件,从而安定南中各郡。而后内修明政,外整战备,只等天下有变,便可征战中原,这些美好的图景,却只能是在孔明的脑海之中浮现,而让李兰来实现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孔明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在一点一滴从身体中流失。或者自己不能再坚持到李兰前来,孔明示意蒋琬将他扶起,指着塌下道:“那里有我所注兵书二十四篇,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内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之法。可代为转赠李兰,以他之智,或者无用,但兵者常变,采各家之长,方能灵活以战,百战而不殆。等李兰功成之时,还烦其代为寻人传授。此其一也。孟获所患者,不过汉族官吏欺压,吾已许之数县自行治理,不设汉官,不驻汉军。望李兰能应允,则南方可安。此其二也。”

杨仪本唯唯应诺,此刻却不禁道:“土地乃国家有,大将军也无权赠与他人。”孔明淡笑道:“这便是你不能成大将军的原因所在,凡是岂可竟按旧制?李兰若也认为蛮人可欺,不愿割地以和,便落了下乘。此不毛之地,留兵少,则不足成事;留兵多,却空费钱粮;而且蛮汉习俗各异,稍有不慎,便能激起叛乱。不若就以孟获自行治理,年得其供,皆大欢喜。”杨仪饱读经书,对蛮人向来有鄙夷之心,总还是觉得使其自治有些不妥,但孔明之言却无可辩驳,只好点头记下。

孔明又道:“其三,先帝虽有江夏之败,但蜀中疲敝,曹魏势大,联吴抗曹之策万不能变。汝曾言李兰派使往江东求和,此诚合吾意。不过孙氏久欲得荆州,陆逊又有用兵大才,李兰也不得不防。其四,曹魏宿将物故大半,曹真,曹休等以亲见任,实无大才,但有宛城司马,必是劲敌。其拥兵宛城,已被曹氏猜忌,李兰可就此设计除之,则曹魏再无人能与李兰相较。”一口气说了这么许多,孔明便有些气力不济,不禁稍作休息,心中却是十分的遗憾,陆逊,司马都是当世人杰,自己却都没有机会与之争锋。

蒋琬恭敬地等候孔明气息平复,却久不见其说话,遂开口问道:“丞相只有这些嘱咐?”孔明心中尚且有言语告知李兰,但却不能由蒋琬转达,只得微微点头,道:“就这些,公琰可仔细记下,转告李兰。”略微迟疑片刻,便又问道:“公琰以心而论,吾与李兰,究竟孰优孰劣?”

蒋琬微觉愕然,刚才孔明的嘱咐,其实很多李兰都是很想到的,但孔明却仍旧要多说一次,无非是想让后人觉得,李兰即便成功,也是孔明临终遗计。人都是争胜之心的,特别是遇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孔明在蒋琬的人跟面,从来不会计较,但是对于李兰,他从心底里还是希望还分出高下的。蒋琬本不愿回答这样的问题,但见孔明殷切的目光,只得答道:“丞相才学远非他人能及。大将军虽也是人中翘楚,与丞相相比,终还是稍逊一筹。”

孔明听到这样的回答,心中欢喜,灰暗的脸上稍微多了几分神采,再问道:“公琰不是敷衍于我?”蒋琬摇头道:“琬从不言谎,丞相当知。以现在来看,大将军虽然得胜,不过时运而已,以计谋而论,岂非已是困死山中?而且大将军只是军略过人,于政见而言,却都以丞相为例,并无革新建树,便可分出高下。”孔明更是大喜,不禁微笑出声,蒋琬却又道:“只有一事,丞相却远不及大将军。”

“哦?”孔明笑容凝滞,淡然问道:“何事?”蒋琬适才之言,并非有心恭维,同样现在所言,也并非有心斥责孔明,只是凭心而论,遂答道:“大将军入成都之后,仍旧以琬等主理政事。若丞相当日能获胜而进驻荆州,可否仍旧以郭淮将军等引领荆州军务?”孔明闻言,默然良久,突然一口血污喷出,喃喃道:“吾实不如也。”

第十二卷 第一百七十六章

李兰来到孔明帐外之时,正好听见孔明询问蒋琬他二人的优劣,于是驻足不前,凝神细听。杨仪,孟获等人见其如此,也都不上前开口通传。等到孔明吐血之时,李兰才迈步进帐,急切问道:“丞相贵体如何?”杨仪此刻却不愿表现出对孔明的不忠诚,抢上前去与蒋琬一起搀扶,并为之擦拭血迹,神色表情关切之至。

孔明听到蒋琬那句本无心之言,却以为对方是在指责自己无容人之量,仔细回想起来,气急攻心吐血。不想这一口污血吐出之后,胸口的烦闷却稍减,又见李兰等人入内,孔明不由精神一振,转对众人道:“诸公且先出帐片刻,吾有话与李将军商谈。”孟获还道是要谈他族人之事,当即与众蛮将出帐。杨仪,蒋琬也都依命而下,只有李兰身后亲兵装束的容儿,迟迟不肯离开。

孔明遂开口道:“姑娘且宽心,吾已是半死之人,怎能伤害李将军?”李兰与容儿都是一惊,这几日的血战,容儿身上脸上都赃污不堪,只要不开口说话,根本不能看出其女儿之身。孔明知二人疑惑,复笑道:“姑娘外面虽然不能辨认,但进帐之后,目光一直不离李将军身上。眼光之中饱含缠绵情意,若非女子,岂不是李将军有……呵呵。”军中带有女眷,确实有些违背军纪,李兰也不便否认,转头对容儿,道:“你且先出去。丞相若有心至我于死地,你在不在帐中都无碍大局。”

等容儿出帐之后,孔明仍旧含笑道:“在此九死一生之际,将军仍能有红颜相伴,真是福分不浅。”李兰不愿与他尽说这些不相干的废话,乃开门见山道:“丞相使威公请前来,莫非只是说这些?”孔明在李兰面前并不愿意显露自己将死之事,强自打起精神,问道:“实在将军在帐外,可曾听见吾与公琰言语?吾似乎颇不如将军,将军以为如何?”

李兰笑而不答,缓步走到孔明身前,才低声道:“公琰之言,丞相何必放在心上。公琰与伯济自比,便是大大的错了。”孔明抬眼看向李兰,适才心中还自觉有些不如李兰度量,现在听对方提点,也不禁恍然。蒋琬与郭淮,有很明显的区别,蒋琬主理政务,而郭淮却是统兵大将。如果蒋琬也掌握着军队,李兰即便再是大度,也不会不加以贬斥防备。孔明方才被蒋琬逼问,一时并不曾想到这点,只是觉得李兰能继续任用他的部下,而他却不能再任用对方部下,自觉在气量之上,显然落了下乘。又加上疑心蒋琬责骂自己气量狭小,不能容人,是以孔明气急吐血,现在却豁然开朗,原来李兰与自己也不过是一路人,气色顿时好了许多。

李兰一直笑看着孔明,仔细算来他也才四十来岁,却已经两鬓见霜,乍眼看去便是年近花甲之人。看来智者劳心,远胜于愚者劳力,孔明常年施政为国,设计害人总是有代价的。见到孔明伤势不假,李兰便知其意,彼是想在死前将蜀汉举国之事托付于自己。所以李兰才愿意提醒孔明,自己与他本就是一路之人,并不见得雅量高致,对人也并非真诚相待,足可以肩担蜀汉国政。

孔明听到李兰如此一说,乃笑道:“将军诚不欺吾。适才吾已将诸事告知公琰,可转告将军,但有两件事,吾需得亲口转告将军。”李兰恭恭敬敬一揖到地,道:“还请丞相赐教。”孔明自知时候不多,也不愿去分辨李兰是真心,还是假意,并不先言其事,而是问道:“今吾放将军一条生路,更助将军安定南方,不知在吾身后,将军将如何处之?莫非仍旧背负叛臣贼子之名?”

人死为大,以前李兰对孔明确实存在不少恨意,但他并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且不说孔明现在相助于他,即便没有这些事情,李兰也不愿意让孔明背负骂名入土,遂不假思索,便答道:“丞相但可放心,身后之事,吾必尽心安排,使以公卿之礼安葬,至于叛乱等等罪名,皆可平复。”

孔明又略带疑惑地打量李兰,问道:“此将军肺腑之言?”见李兰点头之后,孔明不禁微微摇头,叹息道:“常年与将军交手,皆以将军有妇人之仁,果不其然。吾既已死,何需计较身后之名?忠臣良相也罢,乱臣贼子也罢,与我何干?反是将军,若不将吾之罪名公诸于世,将军如何使得朝中百官信服?吾若是忠臣,将军却如何自处?”

李兰一时不曾想到如此深远,听后便又躬身一礼,道:“丞相教诲的是。”孔明继续道:“吾死之后,将军可将各种罪行,广告天下,又有公琰为证。朝中如文伟,正方等人便不会再有异心,而尽心辅佐将军,克成大业,此一事也。”说完又微微停顿,便以眼色示意李兰附耳过去。李兰此刻对孔明不敢露出丝毫怀疑,毫不犹豫就靠上前,低声问道:“丞相有事情但请吩咐。”

孔明偷眼瞟向帐外,又极力压低声音,问道:“将军以为当今如何?”见李兰脸色有变,乃轻笑道:“吾此刻乃诚心欲助将军,将军切不可以谎言相欺。”李兰虽然知道孔明或者没有恶意,但他是必死之人,随便说什么都可以,自己却还要继续在刘禅驾下当差,不能随心所言。孔明见其仍旧沉吟不语,脸色微愠,冷然道:“事到如今,将军还是没有丝毫诚意,岂不让人心寒?”

现在不禁李兰生死,就连山上那数百口性命都或多或少的掌握在孔明的手中,原本相谈甚欢,万不能因为这一语失和,前功尽弃。李兰只得喃喃道:“当今主上少年……”孔明却打断他说话,道:“将军便要言不由衷了。先帝丧期,主上却仍娶立皇后,岂非大大的失孝?”见李兰不敢接口,又继续道:“吾久在成都,深知主上无能,将军若不能善自相处,只怕日后将军将处处制肘。”

刘禅是什么样的人,李兰可比孔明清楚的多,在历史上孔明与姜维的北伐有几次便是被他的诏书召回,以至于功败垂成。孔明的言外之意,便是想要李兰日后在两难之时,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被刘禅这个白痴约束。能将这样的话说出来,李兰确实能感受到孔明的诚意,眼光之中便多了几分感激。孔明见李兰听明白了自己的言语,也不禁面露微笑……

第十二卷 第一百七十七章

孔明死了,没有秋风五丈原,也没有鞠躬尽瘁,而是死在南中孟获的军营中,死在一名为夫报仇的英烈女子手中。或者他有着很多的遗憾,但毕竟是带着笑容离开的,他的笑容,直到入殓的时候,李兰都还没有完全的明白。这样一个智者的心思,原不是李兰能猜想的,可是那笑容之中,李兰总还是觉得有几分的诡异,莫非孔明在临死之前,当真还为自己设下了一道陷阱?不论怎么说,孔明终归是死了,继关羽,法正之后死了,整个蜀汉帝国终于只剩下李兰掌权了。在为孔明上香的时候,李兰的脑海之中,不自觉地想起了一句话:“世界终于清净了。”

遵照孔明的意思,李兰要将他的罪行公布于天下,所以在回成都之后,孔明的遗体是没有资格风光大葬的。但毕竟孔明在临死之前为李兰做了些事情,李兰不愿意让孔明的身后之事办得如此荒凉,于是争得众人同意,就在永昌城中,为孔明设下灵堂,祭奠一番。诸人自李兰而下,对孔明都有切齿之恨,但对其才学谋略,却都深有敬佩之情,是以这两日的吊唁都是真心诚意。

蒋琬将孔明遗命转告李兰,对于孟获的条件,李兰都无有不允。李兰也愈加地佩服孔明,两千年后有邓爷爷的“港人治港”,这个时代的孔明居然也能想到“蛮人治蛮人”。既然人情已经送了,不妨更加送得足些,李兰就将此议修成表章,使蒋琬先回成都报捷,并再奏请孟获为“顺汉蛮王”,统御诸蛮,下明诏,刻金印,爵位世袭罔替。反正只是空头名号而已,一不要权柄,而不要俸禄,李兰何乐而不为?

在李兰心中,根本没有汉蛮之分,而且更喜欢孟获等人豪迈开放的性格,几日相处下来,更比自命清高的孔明与孟获显得亲近许多。第三日,桓易引军而至,李兰心中更是安稳。此番南征,士卒死伤不重,战事也不十分激烈,既平定各处叛乱,又使孔明丧命,可谓大获全胜。李兰乃命吕凯为永昌太守,马忠为益州太守,自己便要择日班师回成都。

孟获闻李兰将去,再三邀请其赴族中一行,欲尽地主之谊。李兰也有心结交,遂欲带容儿,叶枫,桓易三人而往。或有劝其多带军马,以防不测者,李兰皆厉声斥退,乃曰:“孟王血性丈夫,与吾情义相交,何疑有他?”此言展转传入孟获耳中,孟获更是感激,遂与李兰在永昌之南,设高台结下盟约,立誓永不再反。立约之后,李兰等人随孟获至其寨中赴宴。

孔明不喜饮酒,不好歌舞,与孟获相处显得格格不入,而李兰既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又能与孟获一起欣赏艳舞,对那些蛮女评头论足,让孟获大生好感。当晚孟获又在寨中摆下豪宴,与之共欢。由于李兰班师在即,孟获与一众蛮将都举酒来敬,李兰来者不拒,饮下二三十盏,就觉得头脑发晕,说话舌头都有些不能转弯。

酒至酣处,忽然有蛮兵在孟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孟获原本正与李兰津津有味地看着场中歌舞,听闻之后,转谓李兰道:“将军稍待,本王失陪片刻。”李兰此刻有些迷糊,见着孟获离开,遂问其弟孟优道:“孟王何故而去?”孟优见兄长神色,已经猜到几分,却不能明言,乃举杯道:“家兄失礼,某代为敬将军一杯,以陪其罪。”李兰也不问许多,便举酒一饮而尽。

孟获片刻回转入座,神色之间颇有几分不自然,李兰却并不察觉,只是端着酒碗嚷道:“大王中途却席,理当罚酒三杯。”孟获陪笑几声,饮酒认罚,又与李兰一起观赏歌舞。李兰已是半醉半醒,身后容儿却早看出孟获有些奇怪,便乘斟酒之际,在李兰耳边低声道:“孟王只怕有些言语,你留心些。”李兰留心孟获,果然见其几番欲言又止,遂开口道:“大王莫非有事与吾商议?尽可明言。”

孟获确实心中有事,现在听李兰问及,犹豫片刻,忽然问道:“将军青春几何?”李兰微微一怔,一则不明白孟获为何问此,二则实在不知道自己的年龄该如何算法。李兰在后世活了二十年,又在三国混迹十余载,原说该三十有五,可是他的相貌不改,说出这个岁数,又得向孟获多费些口舌撒谎。孟获见李兰不答,恍然记起中原汉人的规矩多,或者年岁生辰是不能随便告诉旁人的,于是也不为怪,便又问道:“将军可有妻室?”

李兰更是茫然,不禁看了看身后亲兵装束的容儿,又想起去世的关凤,喃喃答道:“吾曾取有妻室,却不幸早丧。大王此问何意?”孟获顿时松下口气,笑道:“将军宽心,别无他意。”又伸手击掌者三。只见场中原本跳舞的蛮女左右分开,又有一名女子盛装而出,在众女拱卫之中,翩翩起舞。这名女子却是汉装打扮,姿容出众,在那些舞女之中,便如绿叶中的一朵绽放玫瑰,舞姿也远比那些蛮女轻柔优美。

孟获刚才的几问,再加上现在的美人献舞,李兰脑中突然有些明白,急忙对着孟获问道:“此何人也?”孟获哈哈笑道:“此乃小女,从小仰慕中原英雄人物,今日知将军前来,特献上一舞。将军观之如何?”李兰再看看场中的美女,实在难以想象孟获这样丑陋的蛮子,生出的女儿却出落成这般模样,不禁真心称赞道:“小姐美意,吾实不敢当。如此舞姿,若非有大王在侧相陪,兰几以为是在天上。”

孟获听到李兰如此夸赞,也抚掌大笑,向着女儿招手道:“倩儿,快过来与将军敬酒。”孟倩更不像中原大家闺秀一般含羞带臊,径自上前为李兰奉酒。李兰忙起身,还了一礼,道:“多谢小姐。”才将酒饮尽。孟倩连奉三杯,李兰接连喝下,只博得满堂喝彩。

等孟倩告退离开,孟获再问李兰道:“将军以为小女如何?”李兰虽然有些酒醉,却也不是傻子,早明白孟获的言外之音,笑答道:“小姐容貌绝世,兰惊为天人。”等孟获大笑之后,李兰便又问道:“不知小姐可曾许配人家。”孟获急忙答道:“不曾。”李兰遂起身举杯道:“既然如此,兰便有一事相求。”

第十二卷 第一百七十八章

孟获与祝融只有一女,名叫孟倩,二人都将其视为掌上明珠,极为爱护。这孟倩虽然也像族中其他女子一般,也喜欢舞刀弄枪,却更加的仰慕中原文化,以及那些闻名天下的英雄人物。此番蜀汉大将军李兰到族中做客,孟倩对他的名字早就有所耳闻,只是没有想到的是,这位名扬天下的大将军,居然是一位年轻俊秀的书生。孟倩有些失望,这不是她心目中的英雄,但看着李兰才席见谈笑风生,却又有些莫明的欣喜。

孟倩年方十七,是族中的第一美人,平日里有着不少的追求者,但她都没有答应。孟倩的心中隐约的希望是嫁到中原,嫁给一位四海知名的英雄人物,而不是族中的那些只知道喝酒吃肉,看女人跳舞的洞主酋长。孔明来到南方的时候,以他的名气,他的声望,孟倩也偷偷在后面看过,但是年岁看着比他父亲孟获还长。李兰却不一样,年貌相当。

知女莫若母,祝融夫人也知道自己的女儿对中原的神往,当看到孟倩不住偷看李兰的时候,也就明白了一个大概。但这样的成名人物,只怕早就应该是妻妾满堂,祝融夫人可以让女儿远嫁,却不能让女儿给人当妾,所以使人唤孟获退下来商议。孟获向来有些“气管炎”,听到其妻传唤,便急忙告退入内,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差事。女儿想嫁给李兰还就罢了,居然还不能做小。像李兰这样的地位,怎么可能还没有成家?倒让孟获犯了难。谁知李兰此时居然没有妻子,孟获于是使其女上来献舞,再随意问问李兰的心意。但要将结亲的话说出来,孟获总觉得有些脸面上过不去,还好李兰聪明,似乎能明白孟获的心思,居然主动开口说有事相求,孟获心中大喜,遂答道:“将军有话但讲无妨。”

李兰淡笑道:“大王归顺朝廷,乃是天大喜事。若是两家结亲,岂非喜上加喜。”孟获哈哈大笑,不住点头道:“正是,正是。”容儿在李兰身后却是听得怒火中烧,偷偷伸手在他背上就狠狠拧了一下,把李兰疼得差点没有叫出来。李兰生怕后面的醋坛子打翻,连忙接着道:“吾帐下桓易将军,为人豪爽,武艺不凡,又不曾娶妻。吾有意代为提亲,不知大王意下如何?”不等孟获回答,又对着下首的桓易道:“桓大哥还不上来见礼?”

李兰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别说容儿的容貌天下无双,绝非孟倩能比,就算孟倩姿色更胜容儿,李兰也不会为之心动,更不要说迎娶回家。但孟获既然有意如此,李兰也不能拂其美意,若是让他把结亲的话说了出来,李兰便不好拒绝,于是先开口代桓易求亲,即便不能成,也能堵住孟获的嘴巴。孟获满心以为李兰开口求亲,是为了他自己,等见到桓易上前行礼的时候,才恍然明白过来,急忙将桓易扶住,连声道:“将军万不可如此,此事还需再议。”

李兰见他如此,心中暗自好笑,脸上却故意显得不悦,道:“大王刚才亲口应允,现在却如此说来,岂非是看不起桓将军?”孟获原本是卤莽汉子,论智斗嘴,岂能是李兰对手?被这一句话顶得是哑口无言,嘟嘟囔囔,不知如何应答。李兰却不看他的窘状,乘机转眼向容儿暗送了一颗秋天的菠菜,以表明自己的心迹。而容儿此刻也明白了他的真情,抱以甜蜜的微笑。四目相对,心意即明,李兰也不愿再让孟获过分难堪,便要开言除去对方窘境,却不料后面环佩声响,便听有人喊道:“夫人到。”

原来祝融在后面见孟获窘迫,知道其言词木讷,遂亲自出来,行至李兰身前,见礼道:“见过李大将军。”李兰早闻祝融夫人的大名,知其武艺不俗,巾帼不让须眉,也急忙还礼,道:“夫人不必多礼。”却借机仔细打量一番,约莫三十来岁,长得却是风姿卓越,正是所谓的风韵犹存,也难怪能生出这般美丽的女儿。

祝融夫人却不似孟获,在后面早能看出李兰有意避婚,遂并不提及桓易,开门见山道:“小女有意寻觅中原豪杰之士,托付终身。李将军人物出众,又颇有令名,若蒙不弃,小女愿奉帚箕。”李兰却不曾想到她不孟获更加直诚,竟然毫不犹豫地将这门亲事在大庭广众说出来,自己仍是有心拒绝,岂不就将孟获一家三人的颜面踩在脚下?但答应下来,却又是万万不行,李兰与容儿次番共约生死,怎可再插入第三人?

祝融见李兰犹豫,也冷冷哼了一声,道:“将军莫非是嫌弃小女乃是化外之民,怕迎娶进门,辱没李氏门楣?”李兰“嘿嘿”傻笑两下,连声道:“夫人哪里话。”孟优在一旁也跟着起哄,带着众位洞主,举杯高声道:“李将军才干非凡,侄女容貌无双,这不正是你们汉家常说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么?来,来,诸位一起敬大将军一杯。”众人于是都七嘴八舌的叫喊起来,桓易也无奈地退到旁边,李兰转眼向容儿看去,只见她仰头望着星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孟优复见李兰迟迟不肯举杯,乃手持酒盏,亲自递到对方手中,道:“大将军请。”李兰木然接过酒杯,心道:时代就是不一样,居然还有人逼着自己来享受齐人之福。心中正没有主张,却又听后面有女声喊道:“不就是一破将军么?本小姐还未必愿意嫁。”接着孟倩从后面跑了出来,一把将孟优手中的酒杯打掉,道:“三叔,你乱说些什么?什么‘郎才女貌’,什么‘天作之合’?本小姐貌是有了,别人可未必有才。”李兰终于松下口气,既然她都不愿嫁,孟获夫妻还能瞎掺和什么?也就连忙顺着孟倩的意思道:“小姐说的是,吾才疏学浅,实在不能与小姐匹配。”

李兰虽然有过关凤,与容儿,但对女人的心思还是不能明白透彻,他不说这句话还罢了,顺着孟倩将这话一说,明着听来是在迎合孟倩之意思。但只要能有几分心思的人,都能听出他本意也是拒绝这门亲事。孟倩向来自负美貌,却不想第一次向男人示好,就是这样的结果,不禁又羞又气,只说了句:“将军说的是。”便跺脚跑了开去。

第十二卷 第一百七十九章

孟倩这样一跑开,可把做母亲的祝融心疼得够呛,狠狠地瞪了李兰一眼,匆匆追了出去。孟获见那母女二人离开,面上也觉不好过,猛然坐下,转对孟优冷然说道:“三第,带李将军下去休息。”孟优被侄儿打翻酒杯,甚是气恼,也对着李兰生硬地道:“将军请。”李兰看着他两兄弟面色都不善,心中也知此番太扫孟获颜面,遂微笑上前,在孟获耳边低声说了句话。孟获顿时不快神色大减,反而激动地握住李兰双手,道:“原来将军也是如此,唉……”李兰用力的点了点头,道:“大王要多加体谅,吾也是不得已。”孟获也连连点头,深表理解,又拉着李兰坐下,道:“来,再与将军多饮几杯。”李兰惟恐多喝再生变故,急忙推辞道:“适才夫人不悦而去,大王还是先入内,代为告罪。今日夜宴到此作罢,大王恩情,兰没齿不忘。”

孟获听其提及祝融,心中也有些着忙,便不再多留,仍旧使其弟带李兰众人下去休息。孟优虽不知其兄如何突然对李兰态度转变,但见他神色亲热,也不敢过于怠慢,急忙引着李兰等前去休息。山寨简陋,虽然李兰是贵宾,但住所也远不及成都大将军府安逸,只是竹色木香,别有一番滋味。桓易,叶枫都是将军身份,有房间安排,而容儿只是一名亲兵,就在李兰房间。等他人离开之后,李兰才笑吟吟地道:“我今日表现,可合你心意?”

容儿刚开始也以为李兰是开口为自己求亲,后来才知道其真正的心意,不禁心中大喜。不论她如何的心比天高,但终究只是命比纸薄的红颜女子,在这个男权社会之中,只要李兰肯点头,怕不是今晚就能与孟倩洞房?孟倩不论身份相貌,李兰答应这桩婚事,都是合情合理。想到李兰却是在极力推辞这门亲事,容儿的心里除了幸福,还是幸福。听到李兰问起自己,容儿却答道:“若不是我在身后拧了你一把,才不知道你接着会说什么呢。”

李兰哈哈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容儿,什么都被你猜到了。”说着有凑到容儿耳边,低声道:“一会儿你休息的时候,我就去找孟获求亲。等明天你醒来,生米都成熟饭了,哈哈。”容儿知他是在说笑,也故意道:“那可就随你大将军的便了,小女子可不敢多管。”说着作势欲去。李兰却哪里舍得?将其拉入怀中,笑道:“知足者常乐,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容儿也很温顺地靠在他的怀中,只觉得此时此地,就是人间天上。

两人相拥片刻,容儿忽然记起孟获之事,于是问道:“孟获原本极为不悦,你却向他说了句什么?竟然态度巨变。”李兰再次大笑,道:“依适才孟获神色看来,必是惧内之人。我方才也只是在他耳边说,自己与他一般,虽然暂未成婚,但未婚妻凶狠如虎,不敢在外胡来。如此一来,我与他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孟获自然对我分外亲热些。”容儿听后也是大笑不止,最后却又问道:“我哪点凶狠了?”李兰眨了眨眼睛,诧异地道:“这可就奇了,我说的是我未婚妻凶狠,谁说是你了?”容儿顿时面上大羞,又不依不绕地轻锤李兰。

两人正亲热取笑,但见房门猛然打开,孟倩全身劲装匆匆进来,却又被房中两人的举动怔住,半响才冷笑道:“原来大将军喜欢的是男人。”原来孟倩离开之后,心中越想越是觉得不服,自己枉为族中第一美女,李兰居然对她不屑一顾,于是又折转回来,定要让他吃些苦头,才好稍解心中的郁闷。不想进门之后,却看见李兰和他的亲兵搂抱在一起,顿时明白其中的原委,原来李兰喜欢的是男人。

李兰现在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只好闭口不言,“嘿嘿”傻笑。容儿本不想孟倩再来纠缠,当下也不作解释,仍旧依在李兰怀中。孟倩看着李兰的笑容,更是怒气上涌,再骂道:“无耻。”这两个字却将容儿心中的那一点醋意激发,冷眼看着孟倩,问道:“你骂谁呢?”声音却并没有掩饰,孟倩听得是女儿之声,又不禁向她多打量了几眼,才问道:“你不是男人?”容儿伸手将头盔摘下,露出一头秀发,笑答道:“我不是男人,而是一个比你美得多的女人。”

容儿此刻的脸上还多少有些伪装,容貌并无十分之美。如果李兰喜欢男人也还就罢了,可还是喜欢了一个“自以为是”,却又容貌不及孟倩的女人。孟倩心中的怒气怎能消去,反唇讥讽道:“大将军就是这等品位,这样丑陋之人,在我族中,只怕随便也能找几千上万。”李兰正要开口,代为解释,却被容儿打断,道:“是啊,我们大将军就是喜欢汉女,不喜欢蛮子,你能怎样?”

“你说谁是蛮子?”孟倩向来崇敬中原文化,对“蛮子”两字十分的忌讳,现在被容儿当面说出,再按耐不住,上前两步,道:“汉人女子多美而文弱,你却又丑又弱,怎能与我相比?”容儿故意吃惊地道:“原来你还想与我比试几招不成?”孟倩受父母教授,武艺在族中也颇是不弱,不屑地答道:“正是。你敢么?”

李兰听二女越说越疆,眼看真的就要动手,急忙拦在容儿身前,赔笑道:“小姐得孟王真传,武艺不让须眉,就不用再比了。”孟倩只道是李兰怕伤了容儿,更觉得伤感,乃道:“放心,我不伤她便是。”容儿向来也十分好强,只是随着李兰,心性多有收敛,现在却被孟倩接二连三的讥讽挖苦,并且对方还对李兰有些不轨之心,是以不愿示弱,推开李兰,便道:“将军也可放心,我可不敢伤了小姐。”

孟倩听得动火,等李兰身体刚刚让开,便一拳击向容儿面目。容儿侧身闪开,也跟着还了一掌,两人就在这房间之中,大打出手,打在一起。李兰知道两人是动真格的,苦于自己不会武艺,不敢上前劝止,更不愿惊动旁人,只得心中连声叫苦,口中不住喊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啊,不对,女人动口不动手……”

第十二卷 第一百八十章

孟倩有父母指点,而容儿更是师从张辽,臧霸等人,两人武艺都在伯仲之间,这一场较量,除了将房间里的桌椅摆设,砸得希巴烂,互相之间根本就没有伤到一个手指头。还好桓易,叶枫两人知道身处异族之中,担心李兰安危,听到动响,便急忙赶来,终于将容儿与孟倩隔开,但都是怒目相视,蓄势再发。

南中安定与否,孟获一族至关重要,李兰知道孟获有女如此,便真有心结亲,在他心意之中,桓易乃是上上之选。现在二女冲突如此,李兰只是抱着息事宁人的心态,若再吵得举族皆知,孟倩颜面上便十分不好看。于是李兰轻咳几声,吩咐桓易,叶枫先带着容儿下去。容儿虽也十分气恼,但不欲违背李兰之意,只得与二人一道离开。

房中只剩下二人,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尴尬,李兰一揖到地,道:“容儿得罪小姐,还望小姐大人大量,不要见怪。”孟倩重重哼了一声,突然问道:“我美,还是她美?”李兰自然不能如实回答,只得笑道:“各有千秋。”孟倩对着个答案也还算是满意,又问道:“你们汉人不是喜欢三妻四妾么?你为什么便不能娶我?”这话从孟倩口中说出来,更远比在祝融口中说出来,让李兰心动。李兰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反问道:“小姐何至如此抬爱?你我只相识一日,只能谈及婚嫁?”

每个少女都有自己的梦,对未来的憧憬,孟倩仰慕中原,所以一心所想的便是要嫁一位天下闻名的英雄。而这么多年来,李兰只是唯一的一个合适的,所以孟倩便有了相许之心。但也并非是非嫁不可,若是李兰答应下来,孟倩或者自己还会犹豫几日。但李兰却婉言拒绝,对于从来没有被人说过“不”字的孟倩来说,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之心。所以与其说孟倩想要嫁给李兰,还不如说是孟倩第一遇到了得不到的东西,于是要尽力地将他抢夺过来。不过孟倩少女的心,是不会明白这个的,她只是觉得李兰是自己想嫁的人,所以李兰也必须得娶自己。

孟倩走上前两步,仰头斩钉截铁地道:“只有我这样的美女才能配得上你这样的英雄,也只有你这样的英雄才能配得上我这样的美女。”面对这样一个如此自信,却又有资本自信的女孩,李兰只是摇头苦笑,再问道:“那你是嫁给我,还是嫁给我的名望?”孟倩微微思考片刻,复答道:“男人可以因为女人的美貌而娶她,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因为男人的名望而嫁他?”这个看似谬论的言论,确实也有几分道理,男人喜欢自己的妻子漂亮,女人也自然愿意自己的丈夫名传天下。

李兰只得又问道:“那请问孟王有几位夫人?”孟倩如实答道:“只有我母亲一人。”随即又明白李兰之意,继续道:“那是因为他惧怕我母亲。”李兰轻轻摇头,道:“孟王武艺不在夫人之下,绝非是惧怕夫人,而是深爱夫人。爱而生敬,敬而生畏。”孟倩却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爱”这个字眼,此刻听来,也只似懂非懂,问道:“那你也爱刚才的那位姐姐?”等着李兰点头承认,便又问道:“那爱是什么样的?就是怕吗?”

“爱情”这个词,博大精深,李兰却如何能与她解释清楚?想了片刻,才道:“爱不是怕,而是想念,无时无刻地想念。比如现在我虽然在与你说话,但我心中想的还是容儿。”孟倩恍然大悟,突然道:“那我也爱你,我从看见你之后,就一直想着你。”李兰听后,心中连声叫苦,差点就没有把头拿到墙上去撞,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再劝,却听门外容儿道:“好不知羞,女孩子家的居然对着大男人说‘情’呀,‘爱’的。”

“与你有什么相干?”孟倩听出又是容儿在针对她,本来消去的怒气却又窜升上来,转头便要再反唇相讥。可等孟倩的目光看到容儿的时候,原本在喉中的言语,竟都活生生的咽了下去,改换成两个字:“好美。”原来容儿下去之后,心中一直还想着被孟倩骂丑陋,于是尽去伪装,又向跳舞的蛮女借了些化妆之物,换上女装,将自己精心打扮一番,才又来见二人,有心杀杀孟倩的气焰。

容儿本就十分颜色,又得李兰情爱滋润,更显得美不胜收,再加上刚才的男装,反差对比太大,孟倩此刻只觉得眼前一亮,不自觉地竟然夸赞了一句,但说出口之后,就觉失言,急忙掩口不语,神色之间,十分尴尬。容儿得理不饶人,笑吟吟地走进来,娇声道:“蒙小姐玉口夸赞,妾不胜欣喜。”说着盈盈下拜,眼波流露,风情万种。不用说李兰早看得眼睛发直,连咽口水,就是孟倩也不禁真诚心折,再将容儿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终是摇头轻叹一声,不复多言,径自出门而去。

容儿本来还想着再讥刺孟倩几句,但见对方神色黯然,也不便再开口,只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含笑望着李兰。李兰久不见容儿盛装打扮,此刻不禁心动,便要上前相拥。容儿却嬉笑避开,道:“大将军还是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回转永昌。”李兰也知此时此地,并不适合做自己心中想做之事,只得满脸失望地看着容儿离去。

一夜无话,次日李兰告别孟获等人,与桓易等返回永昌。临别之时,不见祝融母女,孟获也矢口不再提结亲之事,李兰心中方安。及至永昌郡内,吴懿等人已将部队整备妥当,又次日,李兰大军才起程班师回成都。

军马行出十余里,李兰在中军得报,前面有数百蛮兵阻路求见。李兰只道是孟获使人前来送行,遂带诸将前往,不料行至军前,却见孟倩一身男装,含笑立马于前。孟倩不等他先开口说话,便粗着嗓音,道:“小人等久闻大将军之名,情愿跟随大将军,吞魏灭吴,建功立业。”身后的那几百儿郎,也跟着大喊起来,声势倒颇为不弱。

李兰实在没有想到孟倩还会前来,只得苦笑问道:“怎么不见孟王?”孟倩答道:“父亲很赞成我等跟随将军,还让我转呈将军,望将军能收录我等。”李兰知道就算孟获不愿意,只怕也不能拿她怎样,只是轻弹了弹额头,片刻道:“既然诸位诚心来投,吾也不能拒以千里之外。”乃转对桓易道:“暂时就编入桓大哥麾下如何?”不等孟倩开口,又道:“既然要从军,便要奉军纪号令,若是不愿意在桓将军帐下,径可离去。”

“你。”孟倩瞪了李兰一眼,忽然笑道:“我知道你不想我去成都,我就是要去。好,我愿意在这个,环,还是方将军帐下。”李兰点了点头,遂不再多言,乃命桓易带众人下去安排。桓易也早过而立之年,却仍无妻室,是以李兰代为向孟获提亲,虽则是为他自己推辞,却也是有心想让桓易成家立业。桓易心中也有些明白李兰好意,而且孟倩容貌出众,也欣然领命而去。

看着桓易与孟倩离开,容儿打马上前,低声道:“这丫头还真不死心,只怕你是枉费心机。嘿嘿……”尽是满脸的坏笑。李兰却摇了摇头,道:“孟倩不过是心高气傲,不肯服输,对我并非真爱。与桓大哥相处日久,见其武艺人才,必会为之心动。”心里却暗自盘算着,如何传授桓易几招,也好能抱着美人归。

第十二卷 第一百八十一章

虽然离开了几个月,成都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李兰班师回朝,皇帝刘禅亲自带着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当夜又在皇宫设宴为之庆功。席间刘禅亲为李兰敬酒三杯,恩宠至极。朝中百官,文臣自蒋琬以下,武将自李严以下,无不开口为祝,直至三更方散。

李兰回转将军府第,远远就见容儿等在门前,不住张望。军旅之中,两人虽然常在一起,但毕竟人多且杂,不能过分举动,今日回到自己府邸,再无顾及,想到接下来的节目,李兰不禁面露微笑,下马迎上前去,低声问道:“可等的急了?”容儿却答道:“非我等你,是诸葛夫人求见,已等候多时。”李兰心中愕然,孔明棺木随军返回成都,黄月英想必早知其死讯,不在家中设灵祭奠,却来自己府中做甚?容儿也看出李兰疑虑,低声嘱咐道:“恐其来意不善,你还是不见的好。”

孔明在南中的消息,确实是黄月英告诉李兰,但其究竟是好意,还是歹意,却很难说。既可以说是提点李兰小心防备,也可以说是引诱李兰亲自南征。毕竟此次南征,若不是鲍三娘的“黄雀在后”,李兰怕已经埋骨他乡。如今孔明棺木刚回成都,黄月英便来求见,难保不是要为夫报仇。但李兰就此不见,也未免显得胆怯,乃笑谓道:“你随我同去,何惧于她?”遂与容儿一起来客厅会见黄月英。

虽然只是数月不见,但黄月英却显得苍老许多,一身白色孝服,更显得身体单薄。看着对方脸上未干的泪迹,李兰心中也有些歉意,这个“夫为妻纲”的时代,杀了一个女人的丈夫,无疑便是夺走了她的全部,孔明虽然不是自己亲手所杀,但多多少少总是有些责任的。黄月英见到李兰前来,起身微微一福,算是行礼。李兰也还了一揖,问道:“夫人来见,可是府上有难处?”

黄月英原还有些悲苦神色,此刻李兰问及,便压住悲痛,淡然答道:“有烦将军劳心,府中一切皆好。妾来此拜见,不过有些言语欲说与将军。”说完又将眼睛看向后面的容儿与众家将。李兰听出她言外之意,是要与自己单独交谈,心中微有不愿,乃道:“夫人有所赐教,兰必洗耳恭听。”黄月英何等聪明?也猜出李兰心中顾虑,复坐下道:“将军不必疑心,妾本无丝毫恶意。再者将军驰骋疆场多年,还惧区区一妇人?”

李兰也并不是易激之人,但既然对方已经如此说来,只得让身后家将退下,容儿却并不离开,以她的武艺,即便有所变故,也能抵挡片刻。厅中只剩三人,黄月英不禁多看了容儿几眼,忽然道:“夫人好容貌,将军好福气。”

黄月英长得不能说丑,只能说平庸,与容儿相比,自然是不用比较的。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便有些自艾之意,李兰不知该如何接口,却又听她说道:“将军今日大乐耶?”如今的蜀汉帝国尽在李兰掌握之中,今日宴上确实是踌躇得志,但黄月英新丧夫君,李兰怎好就此承认?只得喃喃道:“陛下与诸位大人庆贺南征得胜,故而设宴。”黄月英微微摇头,道:“朝堂众人皆乐,却不知将军为何而乐也。”李兰更觉惊疑,抬眼看向黄月英,却见对方的一双眼眸也正看着自己,显得那么清澈明洁,似乎当真能看透自己的心意,不禁问道:“夫人试言之。”

黄月英稍微的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今日若是孔明得胜归来,必不会似将军这般欢喜。孔明志在天下,将军却志在安逸。孔明若得掌大权,必然励精图治,更加兢兢业业,冀望日后争夺中原。而大将军却只是将孔明视为最大敌患,大权在握,只想偏安一隅,终此一生。所以今日之宴,大将军心愿既成,自是最乐。”

黄月英侃侃说完,李兰不由轻轻拍掌,苦笑道:“夫人知我甚也,吾不如丞相多矣。”黄月英惨然一笑,摇头道:“作为一个女人,我当然也希望夫君有雄心壮志,但更希望得到的是一个完美温馨的家。将军太谦了,你比孔明强出许多倍。只是将军虽然有意不与魏,吴为敌,但那二国,也岂能甘于三足鼎立?并非人人都似将军一般心意。”

这个道理,李兰自然知道,但蜀汉有山川之险,只要政局不乱,朝政不腐,自不畏惧魏吴来犯,自己也没有那份雄心要去吞魏灭吴,只是淡笑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黄月英再次打量着李兰,这样的男人应该算是异数,没有野心却身居高位,只怕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黄月英缓缓从怀中几卷锦帛,道:“这几卷东西将军或者无用,且留下做个纪念。”也不等李兰去接,就随手放在旁边几上,然后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了,妾便不打搅将军,告辞了。”

李兰实在不愿意与她长谈,也不开口挽留,亲自送其出府。及至门外,黄月英忽然问道:“孔明临去之时,可有言语交代?”李兰本要开口说“没有”,但见黄月英眼光中的期盼神色,不禁谎言道:“丞相也甚是挂念夫人,一再恳求兰多加关照。”黄月英又复轻笑,道:“孔明岂是如此儿女情长之人?”旋即又道:“当日妾告知将军,孔明身在南中,引将军亲自前往征讨,绝无恶意。”李兰本不该轻易相信她的话,但又不知为何,心中却愿意相信,抱拳道:“多谢夫人。”

黄月英轻摇螓首,道:“将军不必言谢,这只是我一点私心罢了。若孔明再能得掌权柄,又怎会再与我有欢聚之时?如今他却是那里也不能去,只能同我在一起。”听到最后一句,李兰心中猛然一震,道:“夫人……”黄月英却不等他多言,快步登车而去。

第十二卷 第一百八十二章

黄月英不是美女,但确实是才女,她留下给李兰的只是三副图卷,一副“连弩”,一发十矢;一副“木牛”,一副“流马”,都是运粮之物。精妙绝伦,便是后世学过结构的李兰看来,也叹为观止,自觉不如。有了连弩,蜀汉军队在对曹魏骑兵时,战斗力可大幅度增强;有了木牛,流马,则不惧蜀道艰难,可将川中粮草随大军而动。这都是蜀汉争夺天下,与魏吴抗衡的法宝。容儿却并不十分清楚画卷上图样的价值,只是看着李兰凝视不语,不禁低声问道:“夜已深了,你还不休息?”

看着手上的图卷,李兰愈加佩服这位奇女子,黄月英最后的那句话,已经隐隐透露出死志。李兰本有心追过府去劝解,但这个时代的女人大都要为夫尽节,自己又能有什么理由去劝说?孔明的死,李兰心中确实欣喜,但黄月英的死,李兰却感觉的有些遗憾,这样的人物,不应该如此轻生。此刻李兰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激情,只是让容儿先去休息,自己却还要在房中多坐片刻。容儿心中虽然有些不喜,却也不愿拂逆李兰之意,遂缓步离开。

是夜,李兰伤感于黄月英之死,并无睡意,便仔细钻研图上所画之物。但图纸上的物件构造精巧,又无详细解说,即便李兰有些功底,也是天明时分,才看出个所以然来。李兰刚起身活动筋骨,却见容儿端水入内,脸上颇有些倦意,想是昨夜也不曾安睡。李兰心中微感歉意,又不知如何说起,只得含笑相迎。

等用完早膳,李兰也不上朝,只是换件素色衣衫,径往诸葛府来。及至府门,就见外面两辆大车,上面各有一口棺木,一众下人正在最后收拾,便要起行。李兰心知黄月英必已殉夫,遂大步来到诸葛乔身前,问道:“伯松欲将何往?”诸葛乔却是认识李兰,虽然泪迹未干,却也急忙还礼答道:“母亲留有遗命,欲于父亲合葬隆中乡里。乔正欲前往求将军方便,不意将军亲来。”

南阳现是曹魏占领,孔明夫妻的遗体要运去安葬,确实有些不便。李兰感念黄月英赠图之慧,立刻答应下来,就即让人取来笔墨,写下文书,用上大将军印,交付诸葛乔,以便在蜀汉境内通行。诸葛乔拜谢之后,李兰又亲为孔明夫妇焚香,再护送灵柩出城,登城目送这一行车马远去。

李兰还在感伤孔明二人,却听身后有人道:“大将军原来在此。”转头看去,却是严鹏。严鹏奉命出使东吴,早已回到成都,和议之事,也使人传报李兰,但毕竟不曾当面回报。昨日李兰回朝,不得其便,今日一早严鹏便往大将军府邸求见,却家将告知,一路寻到城门上来。李兰虽然早知孙权答应与蜀汉屏弃旧时仇怨,从新结盟,但具体如何,还不曾细问,遂开口相询。

严鹏也细细将此番行程告知李兰,无非是说孙权也知蜀吴弱,而曹魏强,有心结盟,好使得天下三分,鼎足而立。这些也都在李兰的意料之中,孙权确实是明主,英主,明白蜀吴唇齿相依的道理,断然不会不同意两家和好。严鹏滔滔不绝,将此事说完,见李兰神色满意,遂又道:“此番结盟虽成,但下官江东一行,却颇有感触。”李兰不解其意,以目光询问,就听严鹏继续说道:“此番下官江东一行,领略吴中将相风范,孙权龙虎之姿,只怕绝非人下之人,他朝必然位登九五。若孙权也即皇帝位,大将军将若何以待?”

蜀汉自居正统,孙权称帝之时,朝廷之中也很有部分人觉得,要以叛逆对待,断绝关系。但孔明力排众议,还是主张与东吴友好相处,李兰也自然不会因为一个皇帝的虚名,跟孙权翻脸,遂笑而不答。以严鹏才干,自能明白其意,便不再问,又道:“还有一事,将军需得留心。陆逊自江夏大捷之后,深得孙权信赖,加辅国将军,封江陵侯,又刻吴侯印信交付,主领江夏诸郡防务。此人胸有百万雄兵,再得孙权如此看重,实是劲敌。”

李兰却仍只是笑吟吟看着严鹏,并不插嘴,待其说完之后,才懒懒道:“陆逊确是吾平生之敌。升平此次功勋卓著,吾当报奏陛下,厚加封赏。”严鹏急忙称谢不已,又随便说了几句,才行礼告辞。李兰一直目送严鹏离开,脸上微笑渐渐消去,目光中却显露出一股阴狠之意,良久才轻叹一声,再转看城外时,诸葛乔一行早已不知去向。

桓易领司隶校尉,负责成都防卫,听闻李兰一大清早送人出城,也急忙赶来,恰好听见严鹏与李兰对话。又见李兰如此,桓易也知其意,却不愿多提,上前改口问道:“陆逊之事,将军心中作何想?”李兰轻哼一声,道:“自古君臣互相信任,可有以臣代用君印者?孙权越是如此示意天下,宠信陆逊,只怕心中却越是猜忌。蜀吴结盟,江夏数郡驻军北调,吴军大半布防淮南一线,陆逊虽然总督江夏各郡,下辖兵马却远远不及淮南。若孙权真是重用陆逊,以其才干,大可入驻寿春,却为何要用新升任建武将军孙恒?”说完之后,李兰不禁感慨,遥望东南,喃喃道:“陆逊书生名气,却是大将风范,日后不知能否疆场拼杀。”

桓易深觉李兰所言甚是,便又迟疑道:“那方才……”李兰“嗤”了一声,道:“你道是严鹏看不出来么?我勿须对他事事坦诚,否则以他心性,反更疑我。就是这般有所保留,他心中才会安然。”桓易缓缓点头,却不禁又问道:“将军究竟意欲为何?”李兰只是摇头不答,而目光之中,杀意更浓,只将桓易看得心寒。

又过得片刻,李兰听得身后响动,转头复见叶枫匆匆跑上城来,恍然记起一事,急忙问道:“事情如何?”叶枫脸上顿时大有惭愧之色,埋头道:“我等去晚一步,马岱已先行遁去,不知所踪。”李兰低“哦”了声,木然道:“既然逃了,就随他去吧。孟起想也不愿马氏绝后。”

杨仪乃是孔明腹心之人,李兰自然要向他询问马超之事,证实马岱当日确实投于孔明麾下,谋害其兄。马超心知肚明,却又不愿伤害马岱,是以寄书李兰,望能关照其弟。李兰得杨仪供认,便有心要除去马岱。却是马岱知机,料想杨仪既降,其事必露,于是早一步遁逃。既然事情如此,李兰也不想逼迫过甚,遂命叶枫等人停止追捕。

朝阳初升,映着护城河水,李兰不由想起那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回三国来已十有五年,三国诸位英豪李兰也都领教过,周瑜,鲁肃东吴都督,张辽,曹仁曹魏名将,以及蜀汉的五虎上将,和刚刚远去的诸葛孔明。这些人中有李兰倾慕的,有李兰鄙夷的,有李兰亲近的,也有李兰仇视的,可现在都只是一副棺木,一坯黄土。疆场征战,刀光剑影;阴谋诡计,也是血雨腥风,不管怎么说,李兰最终活了下来。李兰很庆幸自己能见到了今天的太阳,心中却又不知明晨朝阳的光辉是否还能照在自己的脸上……

第十三卷 第一百八十三章

曹魏黄初七年(蜀汉建兴四年,吴主黄武五年)春正月,魏帝曹丕驾幸许昌城,三千虎贲开道,两万禁军护行,一路旌旗蔽日,沿途斧钺生辉。离城十余里,平原王叡引许昌众官出迎,跪于道旁,山呼万岁。曹丕原有皇后甄氏,后失宠被诛,其子叡也因而被疏远。今日来迎,曹丕并不十分欢喜,只在辇上随便叮嘱几句,便使其在前,一道望城而来。

许昌曾一度也都,城高墙厚,仅次于洛阳,长安等故都。这数年来与蜀吴无大规模的战事,天下安定,百姓乐业,听到两旁百姓高喊万岁,曹丕心中十分惬意,又因在辇上坐大半日,也觉气闷,于是换车就马,缓骑而行。道旁军士,百姓见曹丕出来,更是欣喜,将“万岁”两字喊得更加卖力。曹丕也更加得意,乃私谓身旁刘晔道:“如此百姓士卒,何愁蜀吴不灭?”刘晔也笑道:“陛下天威,孙权,刘禅望尘不及,海内一统指日可待。”曹丕闻之大喜,哈哈大笑,笑声未毕,却听得一声震天巨响。君臣二人寻声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人群慌乱四涌。

刘晔惟恐有人乘机行刺,急忙高声喊道:“护驾。”便有左右虎贲军士,手举盾牌将曹丕等人团团围护在中心。刘晔乃奏道:“外面凶险,陛下且回銮驾。”便要拥簇曹丕上车。不想曹丕确是英杰之主,乃高声道:“朕命系于天,岂惧他人?”又喝令旁边禁卫,道:“速去查明事情原委来报。”

那禁卫行礼完毕,尚不曾离开,却见曹叡带着侍卫前来。曹丕因其母之故,本就不十分喜欢,现在又发生如此之事,不禁恼怒,责问道:“究竟发生何事?”曹叡也看出父皇脸色不善,急忙下马伏地请罪,再三叩首道:“许昌东南城墙,无故崩塌,儿臣失察,诚惶诚恐。”城墙崩塌,可说是多年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情。曹丕听后更是不悦,只是阴沉着脸,并不说话,也不让曹叡起身,转而吩咐禁卫,欲亲自前往察看。

御马行至曹叡面前,曹叡膝行上前,劝阻道:“城墙崩塌,事因不明,凶险难测,还请父皇移驾城中。”曹丕又待要发作,旁边刘晔也明白曹叡心意,不肯要皇帝冒险,也跟着劝谏道:“王爷所言甚是,陛下万乘之尊,不宜行险。”刘晔向来受宠于曹丕,说话分量远比曹叡重得许多,既然他也如此开口相劝,曹丕也就不再坚持己意,点头勒马不前。

几人在此迟延片刻,外面的百姓却是越来越乱,声音嘈杂,人潮涌动。刘晔又谏道:“外面嘈乱,恐为蜀吴间细所乘,陛下还是登车入城,以保万全。”曹丕看着外面动乱,也觉得心中不悦,遂调转马头,准备登上龙辇入城。说时迟,那时快,曹丕骑马刚到车驾旁边,斜里突然一块巨型铁锥砸来,将其所乘坐的銮驾砸得希烂。一声巨响之后,木屑横飞,血沫四溅,曹丕虽然不曾受伤,却也被惊怔发愣,不知如何应对。还是刘晔一直跟在曹丕身后,急忙护驾在前,高喊“捉拿刺客”。

这一锥便与当年张良行刺秦皇无异,却是击中主车,但又是曹丕侥幸,不曾坐在车内,放才躲过这一劫。只是苦了车上御者,与那拉车的八匹骏马,无一不是筋断骨折,毙命当场。曹丕回过神来,顿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抓住刺客者,不论百姓军士,皆赏金封侯。”周围禁卫早就向铁锥飞来方下追去,等到曹丕诏命传来,更是奋勇向前。但城外百姓众多,都为一睹大魏皇帝风范而来,却不想逢此大变,都慌乱逃避,不仅不能帮助官军捉拿刺客,反而阻塞搜寻。吵吵嚷嚷喧闹半日,竟无丝毫结果。

曹丕见不能将刺客捉拿前来,更是不能平静,将随驾众官,许昌属官都一一责骂,当场将许昌城守拿办。百官皆噤若寒蝉,不敢出言相谏。曹叡于是再恳求其父移驾入城,以策安全。曹丕却因城墙与行刺之故,心中不满,乃下令不入许昌城,就在城外扎下行辕。

行辕不时安扎完毕,百官齐来问安,曹丕却没有心情理会这些,仍旧在御营内发了一通脾气,责令三日之内捉拿刺客。众人退下之后,曹丕枯坐帐中,心中十分烦乱。当年秦皇暴戾,焚书坑儒,大兴徭役,才有博浪之锥,而曹丕自登极以来,自问施政清明,百姓安居,却如何也有人谋刺?曹丕篡夺汉室江山,本就立志为明君,为圣君,今日却与有数百年骂名的秦始皇一般,心中着实有些难以接受。

晚膳也不曾用多少,曹丕便登榻休息,白日这般受惊,晚上也久久不能入睡。睡着之后,也尽是些噩梦,要么梦见已故甄皇后,要么梦见二弟曹彰,都将曹丕满身冷汗从梦中惊醒。既然不能再寐,曹丕遂起身,招呼内侍问道:“现在是几更?”那内侍瞅了瞅帐外,答道:“约莫快至五更了,时辰还早,陛下还可休息些时候。”

曹丕却哪里还有睡意?便更衣起身,负手在帐内来回踱步。只走得几个来回,却又听帐外喊声大起,曹丕心中本就有些惊惧,此刻急忙吩咐内侍出去打探。那内侍出去片刻,回转奏报道:“御营南面一座营帐失火,夏侯将军已经带人扑灭,还请陛下宽心。”

“营中起火?”曹丕随即问道:“可有查明起火原委?”那内侍不好报忧,急忙道:“或者是营中之人贪睡,不曾照管好火烛,以致失火。”曹丕微微点头,如果御营之中,都有人纵火,岂不是将大魏的禁军,说得一无是处?恰好外面火势熄灭,夏侯懋兄弟执掌禁军,都前来问安请罪。曹丕免不了责骂几句,才问起失火原由。起火原委夏侯兄弟也不是十分清楚,但却为了推卸责任,只得说是营房之人,不曾看好火烛。曹丕本来心情不好,此刻听来,更是火上浇油,于是下诏将失火营帐有关守卫之人,皆推出斩首,才将怒气稍歇。

第十三卷 第一百八十四章

御营失火,比城墙崩塌更是大事,不等天亮,来问安的大臣就黑压压的挤满了一帐。曹丕却是因为晚上不曾安睡,天亮才去睡了个回笼觉,此刻正高卧榻上,内侍也不敢前往通报,只好让这些大臣在帐内傻等着。曹丕不出来召见众人,更加引起百官猜疑,都不禁低声私语,均知曹丕连番受惊,必然心中恼怒,惟恐祸及自身。夏侯懋乃故征西将军夏侯渊之子,曹操在时,念及夏侯渊之功,心中怜之,乃将女许配。曹丕又以其为亲族,使掌禁军,如此御营被焚,夏侯懋也恐曹丕见责,心中惶恐,素知刘晔深得帝心,又有谋略,于是靠上前请教道:“大人对昨日之事,有何见解?”

刘晔听得众官议论,自己却不开口参言,只是闭目养神,此刻听有人询问,睁眼见是夏侯懋,便要出言推辞,复听帐外有人喊道:“平原王到。”乃低谓夏侯懋道:“平原王久居许都,必能知叛党来历,将军可往问之。”夏侯懋深以为然,拜谢之后,便来迎曹叡。曹叡虽然不十分受宠于曹丕,但毕竟是王爷之尊,入帐之后,多有官员上前见礼,曹叡都是一一还礼,十分恭谦。夏侯懋等众官拜见之后,才上前道:“末将见过殿下。”

夏侯懋既是皇亲,又得曹丕宠信,曹叡自然显得格外亲热,连忙还礼不已。夏侯懋心中念着事情,只是稍微客气一番,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昨日行刺之事,王爷可有眉目?”这话却没有压低声音,帐中众人都能听见,一时鸦雀无声,都齐齐看向曹叡,听他如何回答。曹叡看着众人眼光都集自己一身,乃淡然笑道:“事情已略有眉目,孤此来求见父皇,一则问安,二便是要禀告此事。”此言一出,不仅是夏侯懋,帐中百官都松了口气,只要能将叛党抓获,曹丕就有泄愤之人,便应该再不会再为难众官。

众人又等得半个时辰,曹丕终于起身,却传出话来,不愿召见百官,使内侍传命众人都回营侯命。曹叡因有事禀奏,随上前将原委告知那内侍代为转奏。果然片刻之后,内侍回转,传唤其入内晋见。曹叡不敢怠慢,整理衣冠便入内觐见。曹丕连番受惊,身体稍微有些不适,虽然起身也显得没有十分精神,心中更恨昨日刺客,定要抓获这些胆大妄为之人,将其挫骨洋灰,翦灭九族。如今听得曹叡有刺客下落,曹丕甚是欣慰,只等其大礼参拜之后,便急切问道:“汝所言可属实?那刺客是何人,现在何处?”

曹叡起身奏道:“父皇可还记得二皇叔帐下有一猛将,名唤周毅者?”曹丕努力回忆片刻,微微点头,道:“朕记得他随老二一起入京,但你二叔病故之后,便不见踪影。”随即问道:“你是说刺杀朕的,便是此人?”曹叡点头答道:“儿臣昨日在城中尽心察访,确实找到一处可疑房宅。儿臣赶到之时,却晚了一步,只抓着少许从犯,自言是三皇叔旧部,欲为之复仇。”

“好大的贼胆。”曹丕拍案怒道:“这帮叛逆定不能轻饶,汝可用心追缉。”曹叡俯首领命,复又道:“城中行宫已经布置妥当,不知父皇何时移驾?”曹丕心恶许都城墙崩塌,早无意于此,遂道:“朕身体不适,欲还洛阳,明日一早便起驾回京。”曹叡不便再劝,又下拜请道:“儿臣闻知昨夜御营起火,心中甚是挂念父皇,既然父皇明日回京。今夜儿臣愿在父皇帐外值宿,望父皇成全儿臣一番孝心。”这几句话说得极为诚挚,曹丕闻之不禁动容,起身亲自将曹叡搀扶起来,道:“吾儿有此心意,朕心甚慰。今夜就在营中宿卫,明日随朕一道回京。” 曹叡因其母之故,不得曹丕喜欢,离洛阳而在许都多时,如今能再返京城,心中大喜,再三拜谢,感激涕淋。

是夜,曹叡果然满身戎装,亲自在曹丕寝帐之外宿卫。曹丕坐在帐内,看着外面曹叡的身影,心中稍稍觉得有些歉疚。当年攻破邺城之时,曹丕私闯入袁府,见到甄氏美貌,便有心纳娶。而曹操见到甄氏的时候,也说道:“真吾媳也。”遂使曹丕纳之,当时也确实恩爱了些年,不想后来甄氏色衰,郭夫人争宠,曹丕竟将其赐死,由此也不喜曹叡。想不到此番曹丕巡视许都,能看到曹叡的这番孝心,回想起已故甄氏,怎能不有些愧疚?

夜渐深沉,内侍遂奏请曹丕休息。曹丕虽然没有睡意,但明日早晨要起程回洛阳,仍旧宽衣上榻。不料刚入睡不久,曹丕又被外面喧闹吵醒,心中恼怒,喝问身旁内侍,道:“外面何事杂闹?”内侍还不曾回答,就听曹叡在外面奏道:“父皇营中又有人纵火,儿臣这便过去查探,还请父皇宽心。”曹丕答应之后,又不禁心念微动,道:“吾儿也当小心安危,可多带禁军前往。”曹叡拜谢之后,匆匆带人离开。

御营之中连续两夜起火,曹丕大是不悦,难道大魏帝国的禁军就如此的不堪,禁军统领究竟在干些什么?遂吩咐内侍前去传召夏侯懋前来见驾。侍者领命离开,不料刚出帐就是一声惨叫,接着又听到些刀兵之声。曹丕顿时失色,刚想起“调虎离山”四字,就见有数人闯入帐内,定睛视之,为首之人正是曹彰部下爱将周毅。曹丕虽然后来谥为“文皇帝”,但也几分武艺,在对方入帐之时,便已拔剑在手,护卫在前。旁边几名内侍,也都拱卫在曹丕身前,其中一人刚要张口呼救,周毅却是眼疾剑快,将其喉咙割破。

曹丕虽然自知不是周毅对手,但毕竟是皇帝之尊,面不改色,泰然喝道:“周毅,汝乃大魏将官,何以行刺大逆之事?”周毅持剑在手,看着鲜血延剑锋滴落,冷然道:“君侯于毅有再生之恩,吾当以死报之。”又将剑尖指向曹丕,厉声道:“今汝死日。”待要上前,忽然旁边营帐被利剑划开,一人飞身入内,高声喊道:“休伤陛下。”复转身向曹丕道:“末将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众急视之,正是将军陈晟。

第十三卷 第一百八十五章

吕容在铜镜之前精心打扮,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幽雅动人,因为她也知道李兰就在身后注视着她。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年,但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宠爱却丝毫没有变,更没有招惹别的女人,这对吕容来说,也足够了。这样甜美的日子,使得吕容都已经忘记了,父亲温侯的旧业,以及天各一方的几位结义兄弟。

李兰向来有睡懒觉的习惯,只是年纪渐长,不再如以前那般贪睡。只是天下数年无有征战,蜀汉治内清平,李兰懒床的习惯还是没有改,每日早晨醒来之后,并不急于起身,而是斜靠在榻上,仔细欣赏容儿梳妆的美姿。看着乌黑的长发,纤细的腰肢,再轻嗅着棉被里面残存的香气,李兰觉得这就是他所想要的日子。衣食无忧,有权有势,更有心爱的美人相伴,夫复何求?

这本是副很惬意的图画,却被吕容的一声轻叹打破宁静。李兰不禁奇怪,这几年来容儿在自己的身边,从来没有任何的不满意,为何却发出这样的叹息?遂笑问道:“宝贝,怎么了?”吕容转过身来,指着檀木梳上的几根头发,道:“我老了。”李兰哈哈笑道:“大约是你用力了些。我可一点都不觉得你老。”吕容走到榻旁坐下,指着李兰道:“你这张脸就从来没有变过。再等上几年,我脸上起了皱纹,怕你就要嫌弃我了。”李兰笑拉着她的手道:“好端端的,你怎么又说起这个?”心里却也有些惆怅,自己容颜不老,若真如容儿所说,以后她成了老太婆,自己却还是翩翩少年,当真不好办。

吕容又复道:“等我真觉得自己老的时候,不等你撵,自己就先离开了,也好给你留下个美好的映象。”说着眼圈便有些红了。虽然不是第一次如此,李兰总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坐起身宽慰道:“我断然不会让你离开的。看你现在的皮肤,大约还要二三十年才能有皱纹,到时候我也老得不行了。你别看我脸上没有变化,身体却逐步衰老。”说着就靠在容儿耳边,笑道:“你没有感觉这几日来,我都有些力不从心了么?”

“呸。”吕容笑着将他打开,道:“怕不是在想别人吧?”李兰见将她逗笑,也笑道:“天地良心,你可不能这样冤枉我。”两人又说笑几句,容儿便取过李兰衣衫,唤其起身,道:“今日还要去严大人家赴宴,快些起来。”李兰恍然记起,遂着衣起身,淡笑道:“他幼子今日满月,你不说我倒险些忘了。”容儿正替他更衣,听到之后又不禁低声一叹。李兰不知如何又惹她不高兴,只得笑问道:“我又说错话了不成?”容儿并不回答,反问道:“你我在一起有多少年岁?”李兰略微一算,便答道:“若是从许都相识,已有十年,时间过得真快啊。”

容儿却摇了摇头道:“不是十年,是四年。”李兰大感诧异,正不知其所指,容儿又道:“男人就是没有心肺,难道那夜在荆州,我夜入将军府,你都忘了?”李兰才明白容儿所说的,乃是他们的第一夜,从当时算来,现在确实是四年有余。女人通常都会记得这个日子,而男人却未必,李兰只得笑了笑,道:“我还道你问的是我们相识的日子。就算是四年又如何?”容儿脸上略显红晕,低声道:“严大人成亲三载,便生有二子。我却……”接着便不说了。

容儿虽然不曾将话说完,李兰却也明白她的意思,古时又无避孕措施,两人却四年无子,再加上严鹏的对比,难免会让旁人说些闲话。李兰是穿越时空而来,或者身体有些不便,但又不能明言,只得宽慰道:“统儿聪明伶俐,不就是我们的孩子么?”容儿又摇了摇头,道:“他终究是关氏之子,虽与你是父子相称,你却又不使其改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位极人臣,却无子嗣承接,怎不是我之过也?”

“现在没有,焉知日后也无?”李兰正正衣冠,道:“不说这些,出去用膳。”容儿却拉住他,道:“我有一主意。”不等李兰开口询问,便道:“给你再娶房夫人如何?孟倩对你还有意思,我看她人也不错,不妨就择日将其迎娶过来。”李兰就知道她又要扯到这个话题,于是正色道:“我说过多少次,以后再不娶旁的女人,你怎么还是要说这些无用的话?”

容儿毕竟不是后世女子,与李兰四年无子,心中甚是歉疚,所以这般劝说都是真心实意,只是不想李兰每每推脱。今日借严鹏次子满月之时,容儿再次提及,李兰还是不为之心动,于是埋怨道:“你倒是推脱的干净,却不知旁人背后如何议论。别人不知道的,还不骂我不识大体,小肚鸡肠,不许你纳妾延嗣。”李兰也知道这个时代当女人难,功名是男人的,罪名却都是女人的。但若要让他再娶旁人,却是万万不行,只得道:“等些时候再说不迟。而且这几年来,桓将军与孟倩日久生情,这样的话当真就不要再说了。”

“什么日久生情?”容儿大不以为然,道:“桓将军或者无心,还不是你经常唆使?害得旁人都娶了妻子,就他至今还是一人。我看孟倩那丫头也是死心眼,你就别再替桓将军操心了。”李兰原本以为孟倩少女情怀,过些时候便好,是以努力想要撮合她与桓易,不想都徒劳无功,只得“呵呵”傻笑几声,道:“这个未必,‘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或者机缘不到。”

容儿待要再劝,却听外面叶枫道:“将军可曾起身?”李兰心中欢喜,暗道:这家伙来的真是时候。遂高声答道:“天涯且稍等片刻。”便欲迈步出房。却听容儿低声道:“看来这小子也该找门亲事了。”

李兰在荆州为镇东将军时,除郭淮有家室之外,其余如桓易,叶枫等人都住在他府中。如今天翼成婚,桓易身居要职,不能在寄宿家中,只有叶枫一人还在大将军府。李兰闲暇之时,也只有他可以一起饮酒,一起出游,待之如亲弟。容儿此刻说出这句话来,李兰心中纵使爱极她,却难免有些不悦,刚迈出一步,便回头看了她一眼,两句重话便险些冲口而出。容儿见李兰神色,也明白他心中所想,于是笑道:“你当我是在撵他么?”李兰与容儿多年不曾红脸,现在也不愿为此事多言,遂把话咽下,出门而来。

叶枫早等候在院中,见李兰出来,忙迎上前道:“将军今日可要去严大人府中赴宴?”李兰点了点头,道:“不是也请了你么?”叶枫“嘿嘿”笑了几声,答道:“是请了我,不过将军可否帮忙代为告罪。我今日有事不能前往。”李兰甚是奇怪,问道:“你能有何事?”叶枫却支支吾吾,不肯明言。李兰不愿强人所难,遂不多问,道:“我答应便是。”叶枫大喜道:“多谢将军。”便匆匆跑开。

容儿已走到李兰身后,看着叶枫离开,笑问道:“你可知他为何不去赴宴?”李兰自然不知,容儿便又笑道:“我适才不是说了,他也该成亲了。”李兰才稍微有些省悟,但又不能肯定,迟疑道:“你是说,这小子……”容儿“哼”了一声,将头转开,道:“你不是以为我要赶他走么?我在你眼中,便是这样的人。”李兰虽然没有明言,但心中确实这般想,于是又忙着告罪不已,末了仍旧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段时间天涯时常去张绍府中,你就不明白吧?”容儿笑吟吟地道:“张绍还有一个妹妹,据说也生得姿容出众。”这两句话,将李兰惊得是目瞪口呆,张绍有两个妹妹不假,却都是刘禅的皇后,怎么会和叶枫联系在一起?遂正色问道:“此事可不能玩笑,说得可是实话?”容儿道:“自然是实话,你若是不信,可跟在天涯身后,看他今日是不是趁着张绍去严大人府中赴宴,去和心上人幽会。”

李兰顿时觉得不可思意,随后却又想,关凤,容儿都能嫁给自己,那小张皇后与叶枫相好,又有何不可?只得苦笑道:“那随他去吧。”容儿见他满是不乐意,乃笑道:“天涯是朝廷命官,又不是你的家臣,还能管他婚嫁之事?”这确实是实话,李兰并非叶枫长辈,这事如何能管得了?仍旧只是傻笑。容儿又道:“不过天涯随你多年,这事你总还得出面。张绍素来依附于你,你不妨择日将此事挑明,代天涯提亲。”

叶枫职位不高,张氏家族却是皇亲,而且也不知张绍对其幼妹,又有何期盼,是否当真还想使其嫁入帝王之家。长兄为父,若是张绍不肯,叶枫之事便不能成。叶枫跟随李兰出世多年,向来无所求,若真是有意于此,李兰必然努力相助,于是笑谓容儿道:“改日,你去张府见见小姐,若她也有此意。我自然代天涯向张绍求亲。”

第十三卷 第一百八十六章

蜀汉朝廷自从建立之初,几经波折,掌权之人数变,而朝臣也多有起伏。如邓芝,李恢等人都死于斯,却也仍有不少人存活下来,诸如李严,蒋琬仍身居高官。这些人都是刘备时候旧臣,声望才干不凡,故能继续在朝中用事。严鹏始事法正,后随刘备,再投于李兰,也算是数朝不衰。而这几年之中,严鹏官爵连升数级,竟与桓易等旧人等同,时人皆道其为李兰帐下新贵。容儿都曾劝言李兰,“如此连翻为严鹏加官进爵,岂不怕使桓将军等人心寒?”李兰笑答曰:“桓易与我兄弟也,结之以恩义。严鹏其人实有才干,而与我素来无交,自然以官爵拉拢,以为己用。”

严鹏年不过三旬,便与蒋琬等人同列,封列侯,富贵已极,又娶得成都大户之女为妻,一年得子,又次年再得一子,可谓春风得意。今日次子满月,严鹏乃于家中设宴,广请朝臣。百官皆知其深得李兰器重,竟相前来祝贺,门前车马如龙,宾客络绎不绝。严鹏自己也不得空闲,穿着新衣,来往于厅堂之间,应酬众人,累得额上出汗,心中却是十分的欣喜。

门上一声:“大将军到。”原本极是热闹的院中,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众人都齐齐往大门看去,果然见李兰携夫人同来。李兰权倾朝野,蜀汉朝廷官职任免皆出其手,虽然为人并不飞扬跋扈,但百官在其面前终不敢丝毫大意。严鹏身为主人,急忙走上前去行礼,道:“得蒙大将军与夫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李兰哈哈笑道:“百官俱来,吾怎能缺席?也来讨杯水酒。”复看向左右道:“公子何在?”严鹏答道:“还在内室,下官这就去唤拙荆抱出来。”便转头吩咐下人。吕容却是急于相见,乃道:“我先去看看如何?”严鹏自然答应,便使丫鬟引吕容入内。

李兰知道容儿盼望小孩,也不加劝阻,复与旁人见礼。此时客人已经来十之八九,人群之中,李兰见张绍也在,想起叶枫之事,遂代为向严鹏告罪,又道:“今日宾客甚重,升平可去招呼旁人,我自与子非有些话说。”径直往张绍面前行来。李兰入门之际,张绍便注视着他,今见其望着自己而来,急忙迎上前道:“下官见过大将军。”

“子非不必多礼。”李兰既然打定主意要为叶枫帮忙,自然要探探张绍口风,于是问道:“近日天涯常去府上,莫非府上有人身体不适?”张绍似乎并不知情,显得十分惊讶,道:“下官并不曾见叶将军来访。”李兰“哦”了一声,心中暗想,莫非叶枫与小张皇后乃是私定终身,互相都不曾告诉旁人?因见张绍脸上疑惑,遂笑道:“那必是天涯出去游玩,却借子非推脱。”张绍于是不以为异,乃道:“既是如此,大将军切不可说是下官走漏消息,以免叶将军见怪。”

“无妨,无妨。”李兰笑应两声,又突然改变话题问道:“子非家中还有一妹?”张绍点头道:“正是。”反问道:“将军如何问及舍妹?”李兰念及叶枫之事,想随口问问对方可有婆家,不想被张绍这般反问过来,反而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尴尬一笑,道:“久闻小姐才貌双全,却仍待字闺中,不知可曾许有人家?”张绍拿眼打量李兰片刻,急忙答道:“还不曾。”神色之间便有几分高兴。

李兰听后更是高兴,一时不曾发觉张绍脸色,便要想着将为叶枫提亲之事先说出来,却又想着连聘礼都没有,如何开口?不若明日准备妥当,带着叶枫一同前去,既然小张皇后还没有婚约,就凭着自己的面子,不怕张绍不答应。李兰心中打好主意,便笑道:“小姐怕还要陛下与皇后赐婚。”张绍也笑道:“正是,不过舍妹向来心气甚高,非是大英雄,大豪杰不能嫁。”

“不错,不错。”李兰颔首道:“小姐才貌无双,身份又贵,自然要嫁个好夫婿。”心中却想着张绍既然这样说来,只怕叶枫现在官爵还不行,还得再找个机会先把他升几级才行。不过现在政局稳定,叶枫并没有建功的机会,平白无故就要为他加官晋爵,蒋琬这些老顽固必然又要当庭力争,自己虽然不怕他们,但闹将起来总是不好。

李兰正在搜肠刮肚为叶枫想办法,不意身后被人敲打一下,接着便听道:“大将军也来了,怎么不见夫人?”李兰听这娇媚的声音,就知道是孟倩,这样的场合必然是少不了她,只恨自己没有来得及躲开,遂转身笑道:“小姐也来了。”复左右张望,却不见桓易,心中暗骂道:这家伙却去了哪里?

孟倩自然知道他的心意,笑嘻嘻地道:“不用看了,桓易今日不来,让我代他前来贺喜。”李兰唯唯应付两声,便道:“我与张大人还有些事,就先失陪了。”说着不停向张绍使眼色。张绍正要出言相助,孟倩却先开口道:“今日乃是私宴,怎么可以谈国家大事?再者说了,我找你也有事。你可知道桓易为何不来?”李兰见她满脸笑容可掬,心中暗道,必然是你这丫头使坏。口中却不敢明说,只得道:“不知。”孟倩笑得愈加灿烂,偏着脑袋看着李兰,道:“还不是你教他的锼主意。”

李兰听她这般一说,心中倒是有了几分明白,但却又不知道这与桓易不来参加宴会何干?而且也不敢承认,遂故作不知,茫然问道:“不知小姐此言何意。”孟倩轻哼一声,道:“若非有将军这样的明师指点,以桓易的木头脑袋,大概不会想出什么露天烧烤,然后在花前月下,点上千百跟蜡烛,组成几个大字吧?”

李兰本就有心撮合桓易与她,又知道桓易常年军旅生活,不会讨女孩子欢心,是以时常替其出招。这烛光烧烤之事,也是半月以前出的主意,想必桓易面浅,一直俄延到这两日才鼓足勇气尝试。听孟倩这番话,李兰知道推委不过,只得傻笑道:“嘿嘿,这个,桓将军来请教,我只好代为出谋画策,小姐真是慧质兰心,这都被你猜到。不知烧烤味道如何?”孟倩也跟着笑得十分开心,道:“桓将军邀请的时候,我也答应了的。但我这人记性不大好,结果让桓将军在外面等了一夜,天明才回的府邸。据说是染了点风寒,所以今日不能来参加酒宴。”

以桓易的体魄,断然是不会因为在外面露宿一夜,就染病不起,必是自觉羞愧,不愿来见孟倩。孟倩行事向来任性,李兰听到她如此戏耍桓易,也只能是摇头苦笑,道:“既然如此,等散席之后,我便去探望。”惟恐孟倩再祸及自身,李兰再次告罪,便要离开。孟倩又将其唤住,笑道:“今乃严大人喜庆之日,将军这身衣衫想是新置。”李兰不明其意,如实点头。孟倩又看了一阵,指着他脚上的丝履,问道:“鞋也是新的?”李兰又点了点头,却见孟倩猛然提脚用力在他脚背上踹了一下。那双崭新的鞋上顿时多了一片足印,接着脚背上锥心的疼痛,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李兰便险些惨叫出声。

看着李兰脸上疼痛的表情,孟倩心中怨气才稍微发泄,笑容顿止,沉声道:“大将军负国之重,以后对小女子之事,还是多省些心。”言罢,便不理两人,径自扬长而去。李兰身体受罪不说,还让张绍在旁看了笑话,老脸微红,讪笑道:“若不是看在孟王面上,定要好生惩罚这无法无天的丫头。”孟倩随李兰入成都以来,由于其父亲汉之故,受有公主称号,又有武艺在身,平日任性而为,京中少年贵戚无一人敢去招惹。张绍也知此乃李兰自嘲之语,遂接口道:“蛮夷女子远不及汉家女人温顺,舍妹温柔贤淑,绝非孟公主能比。”李兰点头称是,心道,若小张也是这般脾气,叶枫这小子还不得受气?

两人正说之间,忽听宾客之中一阵喧闹,抬眼望去,却是吕容与严鹏之妻王氏抱着今日的主角,严二公子出来。李兰正好可以转移话题,不再言方才孟倩的尴尬事,乃与张绍一起迎上前来。一众宾客见李兰过来,都行礼避让,李兰脚下疼痛,虽然强自忍住,行走仍旧不免有些怪异,引得众人侧目,却都不敢取笑明言。好在吕容自己无子,是以十分喜爱小孩,抱着严二公子,不住向旁人夸赞,才不曾看见李兰窘状。李兰惟恐被她看出,只是随口称赞几句,便匆匆入席安坐,不再走动。严鹏见着李兰入座,让妻子在宾客之中略微应酬一番,便回转内室,使下人开始奉上酒食开宴。

数年来蜀汉朝政清平,内养生息,外休甲兵,又加之李兰为政宽松,今日这样的酒宴时常都有。宴上无非是互相敬酒,各自为寿,李兰虽非主人,但官爵最高,也陪着喝了不少,才尽兴而归。

第十三卷 第一百八十七章

李兰原本打算在回府的途中,先去拜访一下桓易,不想对方却坚决不肯相见,只得与容儿一道回府。其实桓易对孟倩究竟有没有意思,李兰自己也不是十分清楚,大多数时候确实是他过分热心,一定想要撮合这两人。一则可以让桓易安家立业,二则也确实想摆脱孟倩这丫头的纠缠。桓易次次碰壁,总归来说,李兰是很有责任的。是以桓易闭门不见,李兰心中多少有些郁闷,暗自打定主意,日后当真再也不参与这两人之间的事情。容儿随他一起回府,观其颜色,又见求见桓易不得,心中也猜出了个大概,知道此事劝也无益,也只好默默而行。

回到府中,李兰问得叶枫已经回来,便让容儿先行下去,使人唤其前来问话。过不多时,叶枫匆匆入房,见李兰端坐在上,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自己心中有鬼,难免有些慌张,问道:“不知将军唤我前来,有何吩咐?”叶枫随李兰出桃花源以来,已有数年,李兰虽不知其具体年岁,但无疑已有二十以上。只是叶枫时常跟在身边,行事颇有几分稚气未脱,是以李兰根本还不曾想过要为他寻门亲事。今日若不是容儿提起,李兰仍旧不会知道自己这位兄弟已经长大成人。听到叶枫询问,李兰并不即刻将话说明,只是不住憨笑,看着对方在自己笑声中越加心慌的时候,才问道:“今日你去了何处游玩?”叶枫见李兰如此,猜想必的知情,也不加隐瞒,只是涨红着脸,答道:“将军既然已经知道,何必再问我?”

“我知道什么?”李兰复是大笑,见叶枫实在窘迫,才道:“不过是些传言而已,总还需要你亲口证实。不然我如何去想张大人提亲?”叶枫素知李兰待己甚厚,却不想如此直接便要为自己提亲,心中固然是千肯万肯,却总还要有几分羞涩,喃喃道:“此事何敢劳动将军大驾……”李兰却故意要让他亲口承认,于是笑道:“这些客气话却不必多说,你只需回答于我。是否真是有意于张小姐,若是两厢情愿,明日朝会之时,我便代为向陛下禀奏;若是无意,我也懒得多费口舌。”

小张贵为当今皇后之妹,婚嫁之事,固然是张绍长兄做主,但却也要刘禅夫妇点头才行。这点叶枫却是明白的,所以这提亲之事,由李兰去做,那便再好不过,于是也顾不得害羞,即刻答道:“若是大将军成全,我与霖妹必然感激不尽。”

“哈哈。”李兰听他叫的这般亲热,遂大笑起身,走到叶枫面前,捶了他一拳道:“臭小子,这么大的事情,不都先来告诉我,还要旁人转告,该不该罚?”叶枫只得苦着脸,答道:“原是想过两日再告诉将军,谁想将军消息如此灵通?要罚什么,我认了便是。”李兰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哪里真能处罚,乃笑道:“你且先下去准备,明日朝会之后,便进宫求见陛下与皇后。”叶枫连声答应,欢喜而去。李兰看着他的背影,暗笑道: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桓易的忙没有帮上,反而先帮上这小子。

次日叶枫果然早早穿戴整齐,在外等候。李兰并不经常上朝,只是在府中处理日常事务,今日由于叶枫缘故,还跟着起了个大早,打着呵欠随着他一起出门。蜀汉朝柄皆于李兰之手,一应事务皆是李兰与蒋琬等人商议好后,再呈报刘禅御览,而刘禅也从不曾有异议。所以早朝基本上就是一个形式,让百官将事情在刘禅面前念一遍,既然他是名义上的皇帝,自然也就要名义上的处理一下朝政。

当然李兰不爱上朝的毛病,蒋琬等人也多有怨言,但见他平日并不曾耽误公事,而且很多见解也确实于国有利,谏言了几次,没有效果,也就罢了。因此李兰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在朝上遇到蒋琬的时候,还累他多次询问,还道又出了什么大事。李兰自然不能先说出来,只是淡笑不答,尽说些不相干的事情。

不久之后,听得后面内侍高喊:“陛下驾到。”百官忙按班次站好,等着刘禅从后庭走出,一起行三拜大礼。刘禅确实还是刘禅,虽然李兰在三国以来,见到的不少名人,多少与所知不符,但刘禅却还是与历史名副其实的。并不关心朝政,也学着李兰,时常借故不朝,但他却不是李兰能比。李兰只是臣下,可以告病,刘禅乃是一国天子,不能连日罢朝不听政事。蒋琬等人勉强不了李兰,却还是能勉强刘禅的,所以刘禅上朝的时候,与李兰多有一个毛病,便是爱打呵欠。

说实在的,孔明在时已经基本上制定了一套很完善的内政政策,李兰自信远不及孔明,所以奉行的是萧规曹随的原则。数年来并没有什么大事需要处理,而朝堂上每日奏的也都是千篇一律,别说刘禅不爱听,李兰都觉得麻烦。在刘禅的呵欠过程之中,蒋琬终于絮絮叨叨地将该奏报的事情念完。刘禅也只是礼貌上的询问一下大家,有没有别的意见,然后百官一起沉默两分钟,刘禅就会说一句:“就依爱卿所奏。”接着旁边的内侍又扯着那尖细的嗓子,喊道:“有本再奏,无本退朝。”

叶枫之事,李兰是要入内宫私下禀奏,是以还巴望着早些散朝,并不出声。百官又接着沉默片刻,就该是那内侍喊“退朝”的时候。不想刘禅却环视众人,道:“既然诸位爱卿,都无本奏。朕却还有一件天大的喜事,便要说了。”

刘禅在朝上从来都没有自己的见解,今日却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让众人有感到十分的惊讶。李兰也都不禁睁开半闭的眼睛,看看他究竟要说什么,不想抬眼望去,刘禅也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心中暗自纳闷,难道还有什么所谓的“喜事”与自己有关不成?

第十三卷 第一百八十八章

百官都等着刘禅宣布那个“喜事”的时候,刘禅却卖了个关子,吩咐旁边内侍道:“请娘娘出来。”内侍应命而下,片刻就见皇后张氏在几名宫女的拥簇之下,走了出来。皇后向来不曾参与朝政之事,此番来到前庭,百官更加不知道刘禅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是以都不敢妄自多言,免得惹祸上身。有不少人见李兰今日也难得上朝来,都猜度或者与之有关,纷纷看向李兰,希望能得到些许暗示,好早有准备。

其实李兰心中何尝不与这些人一样?根本想不到刘禅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只是随着众人向皇后行礼。张氏就在刘禅旁边坐下,轻启朱唇道:“朝堂之事,哀家自不会多言。今日前来不过是为私事,诸位大人切勿心疑。”然后转对李兰,道:“李将军。”

李兰不想张皇后第一个就叫着自己的,急忙出列道:“臣在。不知娘娘有何吩咐?”张氏凤眼上下打量李兰一番,微微点头,道:“将军青春几何?”李兰身为臣子不能直视皇后,所以不知道对方正在品赏着自己,但这句问话却将他问得是莫名其妙,不解其意,只得答道:“微臣虚度三十有六。”其实李兰在后世活了二十岁,又在三国待了十八年,算来应该三十八岁,但由于容颜不改,只得再缩减两年。

“常闻将军驻颜有术,果不其然。”张氏似乎为大为满意,转谓刘禅道:“陛下,臣妾再无异议。就请陛下下诏吧。”刘禅顿时大喜,道:“既然皇后也这般说来,朕便做主了。”乃对李兰道:“朕闻将军将近不惑之年,而膝下无子。父子亲情,乃人之常伦。且将军位极人臣,怎可无嗣以延续烟火?昨日张卿连夜入宫,言爱卿有意于其妹,望朕成全。”

李兰刚开始还不知其所云,到后面终于明白刘禅的意思,只听得目瞪口呆,脑中顿时明白张绍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急忙开口道:“陛下……”刘禅却不理会李兰说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皇后先以将军年长颇有不允之意,今见将军风采,也无话可说。朕便亲自下诏赐婚,将军可择日完婚。以后将军与朕便是一家人了。”

这几句话就如晴天霹雳,让李兰措手不及,心知若不能马上言明,不仅影响自己与叶枫关系,更将害了他二人一生,随即大声道:“陛下,微臣……”话还没有出口,李丰却先越众而出,向刘禅拜道:“陛下体恤臣工,真乃圣德之君。”说着又向张皇后道:“恭贺娘娘万千之喜。”他这一起头,满殿文武也都黑压压地跪了一地,齐声道:“恭喜陛下,娘娘。”刘禅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众卿平身。”复对张皇后道:“事情也了,朕与皇后回宫去吧。”旁边内侍也得授意,便高声喊道:“退朝。”便拥簇二人入内廷。

李兰在下面连喊数声“陛下”,都不见刘禅理会,待要上前阻拦,却又被李丰拉住,笑吟吟地道:“恭喜恩师。”李兰心中连声叫苦,旁边众官却又都不知其意,一起围上前来贺喜,直把李兰弄得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看着张绍也在旁边,不禁埋怨道:“子非,你怎可如此胡闹?”张绍一脸惊讶,道:“将军此言何指?”随即又恍然道:“将军是不欲使陛下,娘娘知道么?这却不行,小妹与娘娘自幼便十分要好,小妹出嫁,娘娘是一定要亲自做主的。再者将军为国之重臣,陛下亲自赐婚,也不违礼法。”李丰也附和道:“正是,正是。恩师得蒙陛下赐婚,实是莫大荣幸。”却又突然转向张绍道:“哎呀,不对。令妹嫁与恩师,那我当如何称呼子非?”张绍遂取笑道:“自然是世叔。”

李兰却无心听他二人说笑,想着叶枫还在殿外等候,心中更是如火如荼,沉声道:“住口。”推开面前众人,便欲入内宫将此事向刘禅解释清楚。不意李兰刚走出几步,又见一名内宦出来,高声道:“大将军李兰接旨。”殿上还有那未曾散去的官员,急忙下拜,口称万岁,李兰无奈也只得拜伏在地。那宦阉缓缓打开圣旨宣读,大意正是刘禅加封张霖为安国公主,三日之后为黄道吉日,与大将军李兰完婚。

那侍者读完诏书,见李兰仍旧不叩谢天恩,只是一脸茫然,还道是高兴的傻了,于是满面谄笑地上前道:“大将军还不快些谢恩?”后面李丰也轻轻扯了扯李兰衣袖,李兰才缓过神来,在百官面前又不能公然抗旨,只得道:“谢陛下隆恩。”再拜而起,复低谓那侍者道:“有烦公公通报,吾欲求见陛下,娘娘。”那宦官不敢有违,答应而去。

李丰在旁见李兰急欲入宫,忙又道:“陛下诏书上命三日之后便行大礼,恩师还需尽快回府准备。但有差遣,弟子再所不辞。”李兰微微点了点头,道:“汝等先去吧。”李丰,张绍等人遂再多言,一起抱拳,先行出殿而去。

叶枫在外面见百官陆续离开,只有李兰始终不见身影,好容易看着张绍,李丰并肩而来,急忙上前问道:“二人大人,大将军如何还不曾出来?”张绍哈哈笑道:“叶将军可先回府,大将军怕还要进宫谢恩。”叶枫听着心中暗自窃喜,还道是李兰为自己之事入宫,不想李丰又接口道:“陛下已为恩师与安国公主赐婚,将军可速回府转告夫人。”刘禅此时并不曾有公主,而刘备也没有留下女儿,这公主却是何人?叶枫不禁问道:“不知安国公主是……”张绍复笑道:“承蒙陛下恩典,赏封舍妹此名位。”

叶枫在与张霖交往,自然对其家世甚为了解,张绍只有二妹,一者已经入宫为后,这“安国公主”必然是指张霖无疑。叶枫此刻的吃惊,比之李兰有过之而无不及,张大了嘴巴,久久不能合上,等回过神来,张,李二人却已经远去多时。

第十三卷 第一百八十九章

李兰不曾想到自己无缘无故居然遇到这样天大的麻烦,若是换作旁人,刘禅下诏让他再娶,碍于皇帝颜面,娶过门也就罢了。可是现在明明知道叶枫心思,这样做岂非大大的不义?李兰手握着诏书,脑中只觉千头万绪,却隐隐有些感觉不对。过了许久,那宦者才出来道:“陛下吩咐今日不再会见朝臣,大将军若要谢恩,还请明日吧。”言讫不等李兰多言,便匆匆转身而去。

李兰知道再求见也无望,想着叶枫还在外面等候,遂举步出来。远远便只望见几名家将等候在旁,独不见叶枫,李兰顿知不妙,问道:“天涯何在?”便有家将答道:“叶将军先回府去了。”李兰料想叶枫必是已经知晓刘禅赐婚之事,虽说瞒也无益,但让他知道之后,自己当真是没有脸面去相见。事已至此,李兰总还是要向叶枫解释一番,于是翻身上马,往着大将军府而来。

及至府门,李兰下马便问门上家将道:“叶将军可曾回来?”家将答道:“刚回来片刻。”李兰心中虽然忐忑不安,不知道如何解释,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入内相见。岂知李兰前脚刚迈进大门,身后就有人高喊道:“李兰,你给我站住。”

转身看着孟倩满脸怒容,李兰心中又暗自叫苦,当真是“屋漏偏逢连绵雨”,自己今日已经足够倒霉的了,却偏偏还要遇到这样女煞星。仍旧勉强笑道:“不知道小姐有何贵干?”

孟倩虽然身份特殊,却也不能上朝,只是在府中听到李兰要再娶的消息,便不由的怒气上涌。回想着自己在族中一呼百应的日子不过,随他一道前来成都,这些年来受些委屈不说,现在李兰居然还要另娶别人。所以一心想要来问问,让他亲口说出来,自己就真的不如汉家女子万一么?看着李兰还能笑出来,孟倩更是恼怒,大步上前,问道:“听说大将军要娶妾,也是一位公主。”李兰看她来势汹汹,就知道对方是知道了这个消息,只是这消息怎么就传得如此之快,自己还想明日上朝推辞,按照这样的速度,到了明早怕不是全成都的人都知道了,怎好再辞?

且不说李兰心中自顾自的思量,孟倩见他不回答自己的话,只道他是默认了,心中又气又恨,举着手中的马鞭就向着李兰抽去。只是到了半空之间,又想着堂堂的公主,难道真就要逼迫着男人来娶自己么?手中一松,便掷鞭于地,再问道:“你可是要借此让我死心,转嫁桓易?”李兰看着马鞭挥来,正闭着眼睛准备生受这一下,不想孟倩又问出这么弱智的问题。难道就为了拒绝她,自己就拿着终身大事开玩笑?正要开口解释,孟倩却已经先道:“便是天下的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嫁给桓易。”说完,便转身掩面跑开。

李兰望着那匹胭脂宝马绝尘而去,真是觉得冤枉,都怪自己的好心,一时弄巧成拙,还坏了叶枫,桓易两人的终身之事,真是忍不住想给自己两个耳光。良久才转身欲去寻叶枫,却见容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后面,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遂苦笑道:“你也知道了?”吕容点了点头,福了一福,复笑道:“恭喜将军,日后便与陛下是连襟兄弟了。”

“怎么你也来取笑于我?”李兰真是哭笑不得,乃问道:“天涯怎么样?”容儿想也没想,脱口答道:“走了。”

“走了?”李兰差点没有急得跳起来,怒道:“你怎么能放他走?”容儿仍旧面不改色,十分平静地答道:“不走又能怎样?难道当真要在此眼睁睁地看着你把张小姐娶过门来?”李兰也不愿意再搭理她,转身便欲出门上马去追赶叶枫。容儿却急忙将他拉住,道:“方才孟公主跟你吵闹的时候,天涯便从后门离开。你在这发了许久的呆,只怕他已经出了城门,还追得到么?”李兰听得更是心急,忿忿地将她手甩开,怒道:“你又不是不清楚这件事情是个误会,怎么也不阻拦,就放他离开?”容儿轻哼一声,嗤道:“真的是误会么?”说着便不理李兰,径自转身入内。李兰被她说的怔了怔,微微叹息一声,也不再去寻叶枫,随着容儿身后走来。

却说叶枫背着包袱离开大将军府,并没有出城,而是偷偷来到张绍府邸后院。对着墙内学了几声鸟叫,就听着后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一个小丫鬟。这丫鬟是张霖贴身侍婢,叶枫与她甚是斯熟,急忙走上前去,问道:“霖妹可在?”见对方点了点头,叶枫便要进门,那丫鬟却急忙将他拦着,道:“小姐说不能再与你相见了。”叶枫心中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仍不禁问道:“你家小姐也知道了?”小丫鬟点了点头,道:“大人回府便来找了小姐,奴婢也在旁边。大人说陛下已经赐婚小姐,要嫁与李大将军,所以小姐再不能和你相见了。”叶枫顿时黯然失色,片刻才缓缓道:“我也知道此事,便是要离开成都,此番是特来向你家小姐道别的。既然不愿相见,那我就去了。”说着叶枫,又叹息了几声,才转身举步欲行,身后便有人喊道:“枫郎。”却是张霖从那小门里面跑了出来。

叶枫回转看着她脸上泪迹犹存,也不禁神伤,迎上前去。四目相对,却又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呆呆地互相望着。还是那小丫鬟明白,低声道:“小姐,若要叙话,还是入院内去,这里若是被人看见便不好。”两人也知现在不比以往,若被人看见,不仅张绍要怪罪,李兰,刘禅面上也须不好过,于是一起走入院内。

叶枫自从月前偶遇张霖,两人一见钟情,时常趁着张绍不在府中,或是出去游玩,或是就在这院中幽会。每次都是心情愉悦,只有这一次,两人都是忧心忡忡,张霖更是一直流泪不止。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那小丫鬟又道:“小姐,多话快些说,我去前面看着大人。”便急匆匆离开。

第一百九十章

丫鬟离开之后,张霖的眼泪更似断线的珍珠,滚滚下落。叶枫在旁急得是手足无措,却又不能再像以前一般抱着安慰,只是不住的搓着手,唉声叹气。又过了半响,张霖才缓缓将眼泪收住,低声问道:“你真的要离开成都?”叶枫听她说话,心中稍微安稳了些,默然点了点头。张霖便又道:“那你还来干什么?就是要看我这么伤心么?”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不,不是。”叶枫不停地摇手,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支吾了半天,才喃喃道:“我就是,就是想再看看你。”张霖将脸上的泪珠擦去,幽怨地看了叶枫一眼,道:“看也看了,那你便去吧。”叶枫却哪里舍得?又木然呆立了片刻,最后终于鼓起勇气,道:“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张霖没有想到叶枫会想自己提这样的要求,愣了片刻,马上便答道:“好,我去收拾些东西。”便要转身回去自己房间。叶枫却一把将她拉住,道:“不用了,我出来时候带了许多财物,足以让我们用度一生。”张霖又怔了怔,急切道:“若是就这般走了,我身边丫鬟仆役必然会受兄长责罚,还需得给兄长留封书信。”挣脱叶枫的手,道:“你在这等我片刻,马上便好。”不等叶枫再劝,便匆匆跑开。叶枫却似雷击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也久久没有能够收回来。

张霖确实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看着叶枫还在呆呆出神,本来快跑的脚步,却显得有些迟疑,慢慢走上前,低声道:“我已经留好书信,走了吧?”叶枫本来注视着远处,听着她说话,才“恩”了一声,道:“走了吧。”脚下却迟迟不动。张霖见他如此,便顺着叶枫的目光望去,却是院中的秋千架,记得第一次两人私下相会,便是在那秋千架旁边。想到叶枫对自己的款款深情,张霖心中也只有默默叹气,自己身为将门之后,虽然是女儿身,不能上阵杀敌,治国安邦,但却也要担负着朝庭的重任。遂轻扯了一下叶枫的衣襟,道:“走了。若是被兄长察觉,便大事不好了。”叶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才与张霖一起往后门而来。

这是在张府之内,虽然后院少有人来,两人也都小心翼翼,惟恐被人知觉。直到院门,仍旧没有碰见一人,张霖笑谓道:“出了门,我们便自由了。”说着便匆匆地跑将过去,伸手将门闩打开。可就在她将院门打开之际,口中跟着惊呼道:“二哥……”说着便跑回叶枫身边,连声喊道:“你快走,你快走。”

叶枫却没有开口,只是冷眼看着张绍带家将迫进门来,才伸手止住张霖,冷然道:“要走,也是我们二人一起走。”张绍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胆敢到张府无礼闹事。”又转多张霖,道:“妹子,还不过来。”

“不,二哥。”张霖十分畏惧地躲到了叶枫的背后,道:“我与枫郎两相情愿,望你能成全。”张绍勃然大怒,厉声道:“住口,如此言语你也能说的出口?吾都以汝为羞。”随即又道:“叶枫,陛下明诏赐婚,百官俱知,你如此作为,非但是公然抗旨,便是大将军面上,是不好看。大将军待汝不薄,如何敢行此禽兽之行?”叶枫冷笑道:“大将军待我如何,无须汝多言。只是今日我必带霖妹离开,便是大将军自来,我也只好得罪。”

张绍更是大怒,转喝左右道:“将此无义之贼拿下送与大将军亲自处置。”旁边家将早等候多时,听得这声令下,便一起上前,来擒叶枫。叶枫向来以医术见称,若非知己之人,并不知道他身怀武艺,而且十分不弱。此刻逼迫无奈,叶枫也只好出手相抗,这些家将都不是其对手,只是须臾工夫,便一一放倒在地,只剩张绍一人还在呆呆地看着他。叶枫却是知道张绍不会武艺,冷冷地看着他,抖了抖衣衫,转头对张霖道:“我们走吧。”

张霖无奈地看了其兄一眼,便要随着叶枫出门。张绍却突然大声喊道:“妹子,你就不顾及府中上下数十百人的性命么?”张霖于是急切问道:“二哥此言何意?”张绍叹息一声,道:“为兄也深知对不起你,但昨日大将军于严府询问起你,言语之中十分有意。为兄又不知你已有心上之人,是以连夜进宫,奏请陛下,娘娘。如今圣旨已下,妹子你若是与人私奔,怪罪下来,合府上下,岂能有一人不罪?即便是为兄对不住你,可怜你那两个年幼的侄儿……”张霖听到此处,也没了主意,只是把眼睛望着叶枫,又望了望张绍,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良久道:“有娘娘在,陛下即便怪罪下来,二哥也是有惊无险。”张绍却苦笑道:“说句不敬的言语,你二人离开,为兄确实不十分惧怕陛下怪罪,但大将军处又如何交代?如今庙堂之上,百官生死任免,皆大将军一言而定。如今闹出这等笑话,岂能轻饶于我?即便有皇后娘娘,只怕也不能保全。”

张霖听其兄长如此说来,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遂转谓叶枫道:“枫郎,这却如何是好?”叶枫冷眼看他兄妹二人说话,并不插嘴,此刻听她问及,才缓缓道:“你若不肯随我离开,我也不会怪你。”张霖仍旧是两头看了看,犹豫不决,最后却终于还是道:“我岂能因为一人之故,而连累全家人?”又对着叶枫低声道:“枫郎,你我今生怕是无缘了,只有……”叶枫却不等她将话说完,猛然一拳击在门板之上,高声骂道:“竖子欺人太甚。”便不再理会二人,一路飞奔而去。

张霖被叶枫这破空的一声大喝,惊了半响,良久才回过神来,对着其兄道:“二哥,现在却如何是好?”张绍也只是不住苦笑,道:“谁想叶枫也有这般武艺?本欲将他擒下,和你一道送去陛下与李兰面前处置,使他二人心生芥蒂,现在却是全盘部署落空。但叶枫此刻心中已然恨极李兰,自然不会在回去为他效力。计虽不成,但能去李兰如此一心腹臂膀,也不算全然无功。”张霖木然点了点头,看着叶枫离去的方向,突然之间觉得心中空荡荡的,默默念道:枫郎,对不起。

张绍善于察言观色,对其妹的心思,自然一眼看破,乃劝慰道:“此计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妹子可千万不能怨恨为兄。”张霖也知道兄长是为了能够重振汉室皇权,才一心与李兰为敌,所以得知自己与叶枫交往之后,便定下此挑拨之计。要怪自然是不能怪他,只能怪李兰当权,只能怪自己怎么生在了张氏家族。看着兄长脸上的歉意,张霖勉强笑了笑,道:“二哥言重了。姐姐都能嫁与陛下,我又如何不能嫁与李兰?”说完,便转身回去自己房中。

张绍看着妹妹消瘦的背影,知道她的心里的痛苦,却又能怎样?自己亲手断送了两个妹妹的终身,虽说是为了朝廷,但心中又何尝好受,只能怨自己没有用?想着张绍便提手左右开弓,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第十三卷 第一百九十一章

李兰跟着容儿走进内室,见左右无人才问道:“天涯是你让他走的?”容儿浅笑道:“他不离开,难道真要看着你迎娶张小姐?”李兰更是不悦,道:“你当知我不会娶旁的女子。不劝天涯也就罢了,却怎的还要这般行事?”

容儿见李兰着急,便是见了怪物一般,上下不住打量,许久才叹道:“许多事情,你本能想到,却为何偏偏不愿意去想?你当真以为是张绍误会了你的意思,怎么就不想是他故意如此?”又不见李兰回答,便继续道:“近年来安国与张绍,李丰数人交往频繁。此事若真是如我所想,那么安国与李丰必然脱不了干系。我知道你不愿意难为你的弟子,更不愿意为难安国,但是他们已经算计到你的头上。你若是仍旧无动于衷,就不怕养虎为患,遗祸无穷?”

李兰自己也确实感觉这两日的事情,多少有些隐情,但也正如容儿所说,此事不仅有张绍,牵涉李丰,关兴二人。张绍数年来一直对李兰必恭必敬,俯首帖耳;而李丰名义上是他的弟子,而且还在赵云行刺之时,挺身而出,救过李兰的性命;关兴自不消再说,虽然从关凤去世之后,与李兰关系大变,但终是兄弟之谊。李兰就算心中有所疑惑,却并不曾深想,现在被容儿这样说起,不由觉得头大如斗,喃喃道:“或者,或者,当真就是一个巧合。”

容儿轻蔑一笑,道:“看来这几年的安逸生活,当真让你变得麻木了。难道如此明显的‘连环之计’,你竟一点不知么?”李兰不禁哑然失笑,也就明白容儿为何如此的敏感,这连环计,便是制的当年董卓祸乱之时,司徒王允以貂禅一女子,挑起吕布,董卓反目,而除去此一大害。别人还就罢了,容儿却是貂禅与吕布之女,怎会不洞悉此计?仔细想来,现下蜀汉之势,正如当年一般无二。朝堂之上,李兰虽然不比董卓暴虐跋扈,但确实是常凭一己之意,致刘禅于无物。在忠于汉室的那些遗老遗少眼中,自然是董卓,王莽之流。而叶枫虽然官职不高,但精通歧黄之术,又极与李兰亲近,当真要想致李兰于死地,还不跟玩似的?

想到此处,李兰也不禁背心发凉,或者自己是太小看张绍,李丰这几个后辈小子了。但这些也都只是容儿一人猜想,虽然前有王允成列,却也能就断言张绍等必然就是这样的计策。于是道:“此事尚不能证实,你如何就先撵走天涯?”

“我不是撵他走。”容儿见李兰神色,知他是信了几分,却仍旧此疑不定,便又继续道:“我见天涯回来之后,神色不对,便仔细询问。他乃将实情相告,我很自然便能想到此计,于是让他前往张府,携小姐私奔。”李兰不曾想过容儿会是如此妄为,大吃一惊,低呼一声,急切道:“此乃是陛下亲自下诏赐婚,我且不愿当庭辩驳,你怎可让天涯行此不敬之事,岂不连累于他?”

容儿复道:“若是两人真能私奔反到好了,张绍妹妹无故失踪,自然会找皇后设法相助,只要你不追究,便不会有事。我所怕的只是天涯不能邀得小姐离开,那么便必是张绍之计不假,如此一来,你在朝中便又多了许多对手。虽然张绍等人无权无兵,但毕竟是国舅之尊,且与皇室相交甚密,朝廷之上诸如蒋琬等人都忠心汉家天下,有起事来,真让你防不胜防。”

张绍近年来深得刘禅与李兰赏识,乃是蜀汉第二代中的佼佼者,与李丰等人隐隐形成一股不小的势力。若真有不轨之意,李兰倒确是不能掉以轻心,遂苦笑道:“数年来,我并不曾有丝毫越暨之处,待他人不薄,怎得就不能和平相处?”容儿知道李兰待人,向来示以恩义,从不以势迫人,自以为以诚待人,便能被人以诚相报,于是道:“上位者不能只示恩义,而无威势。若是君子,投之以桃,必能报之以李。但如是小人,你只是滥用恩义,只会让其觉得软弱无能,好受欺负。”

容儿所言极是,李兰心中是万分赞同,但自己生性如此,所以完全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者,乃道:“也罢,你我不过是在猜测,还是等天涯消息,若真是张绍计谋,我也不能任他宰割便是。”容儿也知道李兰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不会相信张绍等人别有企图,于是也住口不言,陪着他在房中枯坐。

过得不久,见到有家将进来禀告,李兰还道是叶枫有了消息,却不想是桓易前来求见。真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叶枫之事,还不曾有定论,桓易却又找上门来,莫不是孟倩那丫头在自己府上大闹一场,又转去桓易家中胡闹?李兰仍旧只能苦笑,怎么自己的好心,总是要办些坏事?于是让容儿暂时回避,乃请桓易入房相叙。

片刻之后,便见桓易大步进来,十分匆忙。上前行礼之时,李兰想起孟倩离开时的那句狠话,心中有愧,急忙起身还礼,偷眼打量桓易神色,却看不出对方是喜是忧,于是问道:“将军有何事显得如此匆忙?”桓易却并非如李兰心中所想,只是答道:“洛阳传来消息,魏主曹丕去世,其子曹睿继位。”李兰心中的石头才稍微落下,暗自松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道:“原来是此事。”

桓易并不知李兰早就晓得曹丕的寿数,见他并不十分惊讶,气定神闲,不禁疑惑道:“将军已经知道这消息?”李兰自觉失言,遂笑道:“不曾,只是曹魏与我向为敌国,魏主去世也无须派人前往吊唁,不必感到惊讶。”桓易心中自然有些不信,却也不深问,只是道:“将军就只是这些许想法?”李兰点了点头,反问道:“那还要怎样,莫非真派人前往奔丧?即便我有此意,公琰等人怕也不肯,何必为这些小事在朝堂之上再起争执?”

桓易见李兰误解自己的意思,不禁失笑道:“末将不是这个意思。”随即正色道:“末将常闻诸葛孔明在与先帝隆重对策之时,曾有连跨荆益,联结蛮夷,一待天下有变,便可乘机夺取中原。如今魏主去世,岂非天下有变之时?”

第十三卷 第一百九十二章

李兰并不是当真不明白桓易的心意,只是蜀汉与曹魏之间,已经罢息干戈多年,李兰并不愿意擅动刀兵。而且蜀汉国力远不如曹魏强大,以孔明之智尚且是六出祁山空遗恨,何况是自己?但是桓易等将空闲多年,有此大好机会,如此大好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李兰正要开口安抚,不想外面家将又进来禀告,荆州郭淮派人求见。

此时并非过年过节,郭淮如无紧急军情,本不该派人前来成都。听报之后,李兰稍微一愣,还道荆州有事,随即却又马上明白,暗道:来得好快。遂命家将引来人入内。不片刻便有一武将跟随家将入内。李兰料想郭淮派人前来无非也是得知魏主去世,有心与曹魏开战,是以不想先与桓易讲明自己心意,欲等来人一起,免得将同样的话,说出两遍。

当来人进房之时,李兰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去,却是更加惊讶。来得不是旁人,正是蜀汉继关羽之后的荆襄主帅郭淮,只是脸上略微有些化装,但以李兰与他的交情,自然是一眼便认了出来,急忙起身迎上前去,道:“伯济如何亲自来此?”郭淮微微一笑,又退开两步,行礼参拜道:“末将见过大将军。”李兰双手将其扶起,长笑道:“伯济何须行此大礼?”郭淮却正色道:“位份有别,礼不可废。”随即又笑道:“国礼行完,小弟便要恭喜大哥。”

看到郭淮脸上调侃的笑意,李兰立时明白彼定是在入城之后,听到了些关于自己与张家小姐的消息,遂苦笑道:“此固非吾所愿也,伯济休得取笑。”郭淮刚从荆州赶来,本是有大事相商,不想进城便见各处张灯结彩,还道是皇家有何喜事,细问之下,才知道是李兰将要成为张皇后的妹夫。郭淮又想容儿一样,怀疑其中的计谋,只是想着大好喜事,是以进门便开口祝贺,不想李兰却是如此回答,稍微有些吃惊,道:“大哥此言何意?”却又马上想起李兰素来与旁人不一样,对女人并不像别的王公贵戚,喜欢多多益善,而只是对关凤,吕容二人情有独钟,莫非此次乃是皇帝擅自做主,于是道:“依小弟所见,即便大哥不喜欢张小姐,但碍于陛下,娘娘颜面,大哥还是不要推辞。何况此事对大哥并无妨碍,乐得多一美女相伴?”

李兰一时片刻也不能将此事情说的清楚,只得转移话题道:“莫非伯济便是为了此事来成都向为兄贺喜?”这当然是玩笑之言,荆州离成都路途遥远,怎能在早朝时候刘禅颁下诏书,郭淮不到个把时辰就赶来贺喜?只是郭淮身为荆襄主将,身荷蜀汉东面重责,即便逢年过节,也只是备下厚礼派人送来程度而已,此番却亲自前来,必然是有重大之事。李兰心中虽然已经料想到了几分,到仍旧想要其亲自说出口来,才有此一问。

郭淮还道李兰当真不知,向桓易互相见礼之后,便落座道:“成都难道还没有得到洛阳传来的消息?”这一句话问出口,李兰就知道自己料想不差,郭淮只身前来,与桓易心思一般无二,都是想劝言自己能乘曹魏国丧之时,出兵讨伐,争夺中原。看着眼前两人,李兰心中只是不住摇头,这两人想必就是军中主战派的代表。身为武将,自然不能日日只是在营中操练兵马,而需要征战疆场。蜀汉与曹魏休战多年,怕是将他们憋得慌了,原本也怨不得他们,但李兰的心意却是苟且偏安,如今的日子便是心中所愿,何必再生是非,枉送两国将士性命?

郭淮见李兰不答,还道是蜀道艰难,自己这几日赶路赶得急,竟然在成都细作之前赶到,于是又继续道:“小弟在荆州已经得到消息,魏主曹丕去世,其子曹睿继承帝位。如今正是举国慌乱之时,大哥何不乘此机会,北定中原,以成王霸之业?”桓易在一旁听郭淮刚开口,就知道他的来意与自己一样,再听他如此说来,不禁拍手喊道:“好。郭将军有所不知,某此次前来拜会将军,便是商议此事。”

“哦?”郭淮也是大喜,急切问道:“那大哥商议的如何?可有向陛下禀奏起兵之事?”李兰看着二人跃跃欲试的神情,当真是不人心把自己的心意说明,只得低声沉吟,道:“所谓哀兵必胜。乘人之丧而伐,恐违大义,希则秦穆公乘丧伐晋,乃有肴山之惨败。今魏主新亡,举国哀痛,此时兴兵伐之,未必能胜,怕是还得从长计议。”郭淮岂能不知李兰乃是推脱之辞,他之所以不委旁人,而使于圭镇守荆州亲自前来成都,便是了解李兰秉性,怕旁人劝说无效,才自己赶来。听李兰如此说起,便知他是不欲与曹魏开战,但郭淮在荆州操练多年,又有李兰设计制备得不少器械,怎么甘心就只是固守,而不出战?再望了桓易一眼,见对方也正好向自己望来,眼光之中也有北伐之意,于是郭淮便要再行开口劝说。却又听见外面家将高声喊道:“禀将军,门外有汉中使者求见。”

李兰还不曾反应过来,却听郭淮笑道:“此必是魏文长无疑。”心中大是郁闷,看来这一群武将都是急着来赶鸭子上架。事已如此,总不能不见,李兰只得高声道:“有请。”果然不过多时,又有武将大步而来,虽然也有改装,但从其魁梧的身型,以及矫健的步伐,很容易就让李兰认了出来。郭淮所言确实不假,魏延当真也亲自从汉中赶了过来。

魏延人未到,朗笑之声却先至,跨进房门看见郭淮也在,先是一愣,随即对着他道:“不想伯济竟然先某而来。”这两人都是得到洛阳消息之后,便有心劝李兰北伐,又恐旁人不能劝谏,是以各自使副将守御,自己亲自赶来,却不想都是一日同至。两人看到对方心中都想到彼此来意,各自欢喜,只有李兰暗暗叫苦,如今蜀汉军中三位顶梁之柱都要求出战,只怕自己将这三寸不烂之舌当真磨烂,也不能使他们三人善罢甘休。

第十三卷 第一百九十三章

魏延一到,无疑又为郭淮,桓易二人增加一个帮手。李兰自忖不能说过三人,于是抢先道:“多日文长,威风依旧,你我四人难得聚在一起,当痛饮一醉。”说着便招呼家将入内,使人准备酒宴。郭淮心知李兰有意推脱,急忙道:“饮酒暂且不忙,待大事定后,小弟敢不陪大哥尽兴?”李兰却并不理会,左手挽着郭淮,右手挽着魏延,笑道:“今日先叙兄弟之谊,军国大事改日再谈不迟。”强拉着二人出门。

出得房间,左右都是家将护卫,郭淮有心再言,却恐人多耳杂,便不再说话。魏延并十分清楚李兰心意,又多年不与众人见面,心想北伐之事,不必争求朝夕,是以也乐呵呵地跟着李兰前来大堂。李兰既是大将军,府中仆役不比当年,只是说笑之间,便奉上美酒佳肴。李兰心中无计可施,只得拖的一时算一时,不住向三人劝酒。郭淮,魏延二将多年不来成都,此刻也放下心中所想之事,陪着李兰开怀畅饮。

李兰打仗虽不及三人万一,但酒量却丝毫不逊色。一喝便是大半日,等到那三人都醉趴在桌上,李兰还能站起身来,吩咐家将将三人安置去客房休息,自己却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回到内室。容儿正坐在房中等候,虽然早料想得到这四人在一起,必然会是不醉不休,但见到李兰这般模样,仍旧有些不喜,上前搀扶道:“你身上多有旧伤,怎么可以如此多饮?”李兰虽然不像那三人一般瘫倒在地,但也有八九分醉意,只是“呵呵”傻笑,道:“伯济,文长多年不见,怎能不豪饮一番?”说话之间便猛然打了一个酒嗝,熏得容儿伸手连连在面前挥动。

容儿轻叹道:“你便是这般不爱惜自己。”又扶着李兰躺到塌上,将早准备好的醒酒汤,喂他喝下,复又道:“天涯已经有消息传来。”李兰此刻脑袋之中早是一片空白,哪里还能分辨容儿在说些什么?只是“恩,恩”的答应几声,便顺着她的话,问道:“什么消息?”容儿却并不管他究竟能否听见,继续道:“张小姐并没有与天涯私奔,依我看来,这并非巧合误会,定是张绍之计。”李兰仍旧只是哼哼了几声,道:“是计,是计。”

容儿才见他醉得实在不行,但此事又干系重大,于是用力拉扯李兰几下,道:“我在与你说话。”李兰却正酣醉之时,脑袋一粘到枕头,眼睛便不自觉的合了上来,被容儿在旁边不住的说话,反而觉得烦躁,不由显得十分不耐,道:“有话明日再说不迟,我现在好困。”

见到李兰如此,吕容的心中不由有些凉意。正是这个男人的宽厚仁义,当年深深地吸引了自己,可是多年以来他仍旧一味的如此,致使张绍这样的小人都有心作乱,真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现在张绍已经在开始设计相害,可是李兰仍旧如在梦中,吕容的心里怎么能不着急?可是李兰自己却还醉酒高卧,就似这些事情与他无关一般。吕容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用力打在他的身上,道:“张绍有心要害你,你可知道?”

容儿一掌打出之后,感觉出手重了些,心中正在懊悔,但见李兰丝毫没有动静,原来已经是睡熟了。容儿也只能是轻叹一声,便准备伸手为李兰宽衣,却又听见李兰喃喃说道:“容儿,我只想和你斯守终老,并不想北伐中原。可是文长,伯济都有心如此,我却将如何回答?”吕容听他突然之间,说出这话,先是一惊,再想听下去,却又不见李兰继续言语。等了良久才知是他在梦中呓语,吕容听他说的真切,不禁伸手抚摩在李兰脸颊上,低声道:“你倒是想过这样的日子,可是旁人怎么能放过你?”片刻之后,才又替李兰宽衣解带。

等将李兰在榻上安置妥当,吕容只是坐回案旁,看着烛光出神,似有大事不能决断。再过许久,吕容终于拍案而起,在衣橱之中取出多年前穿戴的那副软甲披挂在身,再佩好宝剑,便出门而来。外面院中家将久不见吕容如此装束,都是一惊,急忙上前来问道:“夫人可有事吩咐?”吕容点了点头,沉声道:“速去备马,我要出城。”等一家将领命下去,吕容又复对剩下诸人,道:“将军酒醉酣睡,万不可有人打搅。无我之命,谁也不能求见将军。”众人见她说的郑重,都不知出了何事,只是面面相觑,不敢答应。吕容见众人迟疑,不由手按剑柄,道:“怎么?我的命令,便不如大将军的命令么?”众人见她作色,又都知李兰素来宠爱于她,怎敢再有违逆?一起答应道:“谨尊夫人之命。”吕容这才点了点头,道:“等我回来之后,必然重重有赏。”遂不再多言,径往大门而去。

等吕容走远,几名家将便忍不住议论开来,有入府不久的便先道:“平日见夫人性情温顺,不想还能穿盔带甲,舞刀弄剑。”旁边有早年跟随李兰的便笑道:“这你老弟便不知道了,夫人当年曾随大将军东征西战。你们都知大将军没有武艺在身,多年征战而性命无恙,便都是夫人保护的。”先前那人才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小弟来府也有两年,都不见夫人如此打扮,却不知今日有何事,招使夫人如此动怒?”众人都是不解,不住七嘴八舌的猜测,只有一人并不搭嘴,只是“嘿嘿”冷笑。新来那人见他笑的怪异,便又问道:“张五哥,你莫非知道夫人为何事动怒?”张五哥仍旧只笑不答,后被众人迫问不过,才低声道:“这你们还不明白?夫人随将军多少年的出生入死,怎么今天陛下说赐婚,便赐婚?想想将军这几年推了多少婚事,末了却还是要讨了一小。你们说夫人心中能高兴么?”

“哦。”众人才都恍然大悟,便又有人道:“哎呀,那夫人岂不是去张府?我们进不进去禀告大将军?”张五哥却急忙制止,道:“夫人平日待我们不薄,怎么能让一个公主入府来与她争宠?我看大伙就依了夫人的意思,今天晚上不管谁来求见将军,都一律挡驾。”吕容平日里待下也都有恩惠,众人听张五这样一说,也都哄然响应,齐声道:“就按夫人说的办。

第十三卷 第一百九十四章

李兰自掌蜀汉大权以来便在众军之中,选其精锐健壮之士五千人,组建“无当军”,以张嶷为督。后来天翼,鄂焕从南中回来,连同孟倩带来的蛮兵总约两千人,也都编入军中,天翼,鄂焕便为张嶷副将。李兰虽然没有并吞天下,囊括四海的雄心壮志,但也知道国家的存在,是需要一支强有里的军队来维护的。所以对“无当军”的训练,李兰时常牵挂在心,不时亲自来营中考较,获得名次者,皆有重赏,以此来激励军士刻苦训练。数年下来,已成为蜀汉军中精锐的精锐。

常言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无当军”成立五年来,是应该发发行市了,李兰可以宽恕别人对他的背叛,但吕容却容不得别人来设计加害自己的夫君。所以吕容出府上马,并不曾像那些家将议论的一般往张绍府中去,而是一直打马向北,出城而来。当时城门已经关闭,但守城校尉却认识吕容,不仅知道大将军权倾朝野,更知道自己的本官桓易也是大将军的知己好友,是以不敢有丝毫盘问,便下令打开城门,送她出城。城北十里大营,便是“无当军”驻扎之地,吕容打马急驰而至,远远就听见辕门箭楼上有人喊道:“来的是什么人?速停下坐骑,等在原地。”

吕容也时常陪伴李兰前来,知道对方询问之后不立刻回答,便会无数箭矢射来,于是急忙高声答道:“吾奉大将军之命前来,可速开门迎接。”对方却并不曾打开营门,只是有一队士卒迎面而来,为首小校问道:“可有大将军令牌?”吕容有备而来,早在李兰身上搜得令牌,遂从腰间取出,道:“令牌在此,速引吾去见张将军。”那小校仔细查验无误,便亲自在前,带着吕容前往中军大帐。

张嶷虽非名将,但于军旅之事十分尽心,此刻还不曾休息,听得李兰派人前来,便命传召入内,却不想来的竟然是全身戎装的吕容,急忙走下帅位,道:“夫人何故来此?”吕容并不答话,只是目示左右,张嶷遂知其意,乃命左右军士退下,复问道:“夫人如此装束,莫非大将军在城中有所变故?”当年法正为祸之时,张嶷曾得罪李兰,回来非但不见责罚,而且受以重任。张嶷对此感激在怀,多欲以身报之,现在看到吕容如此,还道是李兰在城中有所不便,言语之间十分关切。

吕容却并不回答,问道:“天涯可在将军军中?”叶枫从张府出来,并不曾远去,而是藏身在张嶷军中。张嶷并不明白其中原委,只是答道:“天涯与天翼将军甚善,此刻怕是在他帐中。夫人要见他,末将这便使人去请。”吕容摇了摇头,道:“不必。将军可使人去请天翼,鄂焕二位将军前来,千万需得瞒着天涯。”张嶷心中更是疑惑,深知今日之事,必然干系重大,便道:“末将亲自去请,夫人且在帐中稍候。”于是告辞出帐。

吕容在帐中等候片刻,果然就见张嶷带着天翼,鄂焕二人入帐,不等三人拜见,便先问道:“可惊动天涯?”天翼答道:“天涯今日心情不愉,多饮了几杯,现在已经睡下,夫人不必担心。”吕容松了口气,复请三人入座,问道:“大将军待三位将军若何?”张嶷三人相互望了一眼,又一起起身,道:“大将军待我等恩深义重。大将军若有事吩咐,夫人尽可开口,不需如此多言。”

“好。”吕容行至三人跟前,盈盈下拜,道:“妾代大将军拜谢三位将军高义。”三人始见吕容穿戴整齐,心中便是不解,再见她下拜,更不明其意,却碍于身份,又不能上前搀扶,只得一起相对拜下。天翼性情最急,当先问道:“夫人是要急煞末将?有事但请明言,末将性命都是大将军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吕容也知三人乃是李兰心腹,于是起身,道:“三位将军请起。有人欲害大将军,望三位将军相助。”

鄂焕这几年来成都,虽然得封将军,有了功名前程,但却没有在南中那般无拘无束,数年不曾打仗,心中早就发痒,此刻听吕容说起,遂大声道:“哪个狗贼吃了豹子胆,想害大将军?夫人且说出来,某便去割下他的脑袋。”吕容再此言谢,道:“便是国舅张绍。”鄂焕从军有年,也听过张绍之名,在他的心中,男人只有在疆场上厮杀出来的才是英雄,张绍却是以妹妹嫁给皇帝,才有“国舅”这样的身份,心中大是鄙夷。便嗤笑道:“还道是谁,原来不过就是此人,夫人稍候,某这便带人去杀你他全家。”说着便要转身出帐。

天翼也随声附和,张嶷却比他二人多了几分头脑,知道张绍既是皇亲,这几年来又是李兰左右之人,而且“无当军”更不能如此轻率出动。急忙止住鄂焕,转问吕容道:“张绍有何能耐敢害大将军?夫人请细言之。”吕容知道张嶷心中有所疑惑,更知道他才是军中主将,若是没有他同意,天翼,鄂焕二人未必能调动大军,反正今日此来便是要为李兰除去这一敌手,遂道:“三位将军可知天涯今日何以如此反常?”于是简明扼要地将张绍之计说与三人,最后道:“此乃连环之计,当年汉司徒王允曾用此计挑拨董贼与吕温候。张绍也不过抄袭前人,欲借此挑动天涯谋害大将军。若非天涯对大将军忠诚,岂不中了张绍奸计?”

众人皆知叶枫擅长药理,若真是被人挑动,要害李兰便是易如反掌。天翼既忠于李兰,又与叶枫交好,听得张绍此计连环陷害两人,不由大怒,道:“此贼如此歹毒,定不可轻饶。”张嶷听吕容说得有本有据,且又有叶枫在前为证,再不生疑,当下道:“既然大将军有事,某等必尽力相报。夫人前来,必然带有大将军口谕,还请示下。”

吕容见张嶷也应承下来,心中欢喜,深恨张绍卑鄙,便道:“先下手为强,既然张绍反意已露,便要乘此不备之时,一举擒杀。即刻便引兵入城,三位将军以为如何?”三人自无异议,于是各自告退出帐,准备举兵入城。

第十三卷 第一百九十五章

“无当军”经过几年的严格训练,确实算是精锐之师,很快张嶷等人将便集合好三千军士,随着吕容一起,浩浩荡荡地前往成都城下。将至城门,吕容惟恐守城校尉不肯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内,于是亲自带天翼等十余骑在前唤门。那校尉见仍是吕容回城,急忙又下令将城门打开,亲自出迎。

吕容得进城门,便使人发出信号,就见后面张嶷带着大军而来。三千士卒在黑暗之中,宛如一条大蛇,蜿蜒而至。那校尉本来只是以为吕容一人进出城门,自己违抗禁令,私自相放,原不算什么大事,如今却见她带这如此多的兵马前来,心中大是惶恐,待要关闭城门阻拦,已是不及;又欲上前盘问,却见天翼等人在一旁虎视眈眈,惟恐祸及自身,只得隐忍不发,私下对着身后的心腹使个眼色,冀望他能快些却向自己的本官桓易禀告。

那心腹军士也明白其意,瞅着个机会,便要偷偷离开,却不想早被天翼看见,纵马阻拦在其面前,厉声喝道:“汝欲何往?”声若闷雷,把那军士唬得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拿眼睛不住望向自己的上官。吕容自知其意,拍马行到那校尉跟前,道:“汝可是要使人去通报桓将军?”那校尉只得点头道:“滋事体大,末将失职,不得不报于桓将军。”吕容长笑道:“这却不劳汝费心。桓将军此刻就在大将军府做客,此事他已尽知。”对方听她如此说来,才松下一口气,又见张嶷所带大军已经大半入城,已经阻拦不了,而且反正这成都之内,都是大将军的令牌说了算,日后即便有事,他本人也可以借此推脱,于是道:“既是如此,末将便无话可说。只是日后桓将军问起,还望夫人多加照应。”

“这个自然。”吕容满口应承,又多加宽慰几句,留下一员裨将带人在此看守城门众军,自己便于张嶷等人带兵径往张绍府第而来。此刻三更已过,张绍府前除了几挂灯笼还亮着,并不见任何响动。吕容先命张嶷带兵马将张府团团围住,才使天翼,鄂焕上前叫门。天翼自从听吕容说起张绍谋算李兰,叶枫二人,早就必欲将张绍杀之而甘心,此刻翻身下马,大步流行地行到门前,用力敲击,高声喊道:“开门,开门。”

不过片刻,就听有人在门里应道:“来了。”接着朱红大门就被打开一条小缝,伸出一颗脑袋,问道:“什么人胆敢在府前,如此大声吵闹?”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天翼抬起一脚便将门踹开,顺手把那家将提起,喝道:“去叫张绍出来。”那家将刚才睡梦中被吵醒,睡眼朦胧,此刻才看清楚外面站满了兵马,吓得面如土色,却好歹是国舅府的奴才,虽然被天翼提在手中,仍旧喊道:“你是什么人,敢直呼国舅的名讳?”

“呸。”天翼用力将他摔在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道:“国舅算什么东西?快去叫他出来受死。”张绍既然是皇后之兄,又即将是大将军李兰的大舅子,平日在朝中也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那家将替张府守门多年,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但觉这群人来势汹汹,再听天翼说要张绍出来守死,更是惶恐,也顾不得身上多次被摔的疼痛,爬起身来,一溜烟地就跑进里面去通报。

张绍是将门之后,又有异谋,府中也养有不少家将,这时便有不少人闻声而来,但见到天翼等人多势众,却都不敢贸然上前,只是各自持剑对峙,只等家主张绍前来。天翼,鄂焕原意也是要等张绍来后,再做定夺,不想吕容走进大门,看到张府家将与二人对峙,不禁皱眉,道:“二位将军来至做甚?”天翼听她的语气,早明白其意,便道:“是否等张绍出来再行动手?”吕容却冷冷哼了一声,道:“这府中之人,一个都不必留下,何必非要等张绍前来?”因见天翼仍有些犹豫,吕容遂又道:“既然将军不肯动手,那只好我亲自出手了。”言罢便要上前与张府家将厮杀。天翼,鄂焕两人却哪里能让她上前与人争斗?只得一起劝止道:“夫人岂可轻易涉险?但交付末将便可。”于是各自拿着兵刃,当先杀向张府一干家将。手下军士也都是常年在营中操练,数年不曾上阵杀敌,此刻便都如下山猛虎,入海蛟龙,一起发狠杀了过来。

张绍府中的家将守家护院,或者可以,但要与天翼等人厮杀,似乎还差了好几筹,而且人数也远远不及。被天翼,鄂焕带人一阵冲杀,便死伤过半,剩下数十人只得且战且退,一直退到张府内院。后院之中既有内眷,又有丫鬟,见到这样血腥的场景,无不惊骇,胆小的当场吓晕过去,胆大的却还能一边奔跑,一边尖叫,再伴随着一声声的惨叫,使整个张府更加显得喧闹杂乱,却又惊慌恐怖。

天翼,鄂焕二人的宝剑已经几年没有饮过人血,今夜便有心让它们饱餐一顿,毕竟是在成都城内,国舅张绍的府中,刚开始还有几分顾虑,杀到后面,却杀得兴起,浑然忘记身在何处,只是不停地砍杀对手。天翼还有两分持重清醒,鄂焕却形同魔鬼,不仅砍杀家将,便是跑得慢了的仆役,丫鬟在他面前也少不得吃上一刀。

吕容跟在二人的后面,她本来便有心要将张绍合府上下斩杀干净,虽然看到鄂焕砍杀丫鬟,也不加阻止,仍旧喝令军士上前,不要放过一人。鄂焕等人的暴行自然也激起了张绍府中众人的血性,原本逃散的家将,见到对方进门遇人便杀,知道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于是又都三三两两折转回来抵抗,即便那些仆役也都在地上拾起兵器反抗。当然这些抵抗对天翼,鄂焕等人来讲是没有任何效果的,反而让他们节省了四下追赶的时间。院子里面的惨叫声逐渐减少,很快的,就只剩下了几名武艺较高的家将还在做困兽之斗。吕容却并不去管这几人,径直带着天翼,鄂焕两人,来到张绍内宅。不等天翼再次上前踹门,房门便自己打开了,只见张绍一人提剑从房里缓步走了出来,剑尖上还不停地滴着鲜血。

第十三卷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外面的每一声惨叫都刺激着张绍的神经,自己有心杀贼,只恨无力回天。其实自己早应该想到,李兰博古通今,王允的连环计他自然是应该一清二楚的。但是李兰权柄日重,威势日隆,自己若不再想方设法,只怕不久之后大汉的天下,便要再次易姓。所以即便知道有风险,但张绍自己还是义无返顾地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利用小妹张霖,想要挑拨李兰与叶枫不合。早朝之时,看到李兰一脸的茫然与无奈,张绍也曾暗自窃喜。后来叶枫擅闯入府,张绍更是觉得计谋已成,却不想这一切都是李兰的疑兵之计,在自己毫无准备的情况之下,居然调兵将自己府邸团团围住。李兰不愧是李兰,城府如此之深,隐藏得如此之好,可笑自己竟然当真以为他会中计。张绍擦拭着手中的宝剑,心中不住的冷笑,既是在笑自己的愚蠢,也是在笑大汉的江山,或者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夫君,遵儿来了。”张绍夫人柳氏(瞎编的)带着独子张遵走进房间,外面的情势已经混乱不堪,看着张绍还在有条不紊地擦拭的他的佩剑,柳氏不禁低声道:“夫君,外面贼兵将至。”张绍轻“唔”了一声,算是答应,手上却仍旧没有停下。又过得片刻,柳氏轻轻推了一下张遵,示意他去与父亲说话。张遵年纪虽幼,却终是将门之后,虽然对外面刀光剑影,在他幼小的心灵之中也有着十分的恐惧,但是张遵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很镇静,甚至比他的母亲更沉着。张遵知道父亲不说话,便有他不说话的道理,自己绝对不应该去打搅,但是不久外面的贼人就要杀进来,他不能眼看着父亲在这里坐以待毙,于是慢慢上前,低声喊道:“爹爹。”

幼子的呼唤,终于让张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着张遵,看着稚嫩的脸庞,张绍的心中又有些不忍,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张氏的子孙怎能受奸人的侮辱?张绍向着幼子,招了招手,示意上前。张遵很乖巧地靠了过来,又道:“爹爹,贼人已经将要杀入院中,爹爹可带母亲先去。孩儿出去拖延他们片刻。”

“哈哈。”张绍纵声长笑,道:“遵儿,你可知道为父此身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张遵摇了摇头,张绍便又道:“只恨为父幼年多病,不能习武,有辱张氏门风。今日之事,有死而已,怎能轻言逃遁?”说着又十分痛惜地抚摩着张遵的脑袋,道:“你本是学武之材,只可惜,可惜啊……”柳氏在旁听张绍如此说来,心中随即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急切道:“夫君,你不能……”张绍挥手阻止她的说话,转问张遵道:“汝祖父是谁?”

张遵急忙将他弱小的胸膛一挺,朗声答道:“大汉西乡候,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张。”张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吾儿需谨记,汝乃张氏子孙。汝祖父一杆蛇矛,追随先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威名播于海内。想当年长板桥头一声大喝,吓退曹军百万,是何等的威风。为父不肖,不能驰骋疆场,杀敌报国,却也愿辅佐陛下,除贼安汉。只恨力有不逮,如今事情败露,堂堂张氏子孙,不能陷贼受辱,以损汝祖父威名。”说到此处,张绍微微顿了顿,凝视张遵,问道:“你可明白为父之意?”

张遵还不曾开口回答,柳氏却抢险扑上前,喊道:“不,他不明白。夫君,遵儿还只有五岁,只有五岁啊。”说着便将张遵紧紧地搂在怀中,道:“夫君,妾愿随夫君一死,但遵儿年幼,且李兰素有宽仁之名,你我俱死,便必不会为难遵儿。张氏只此一脉,望夫君三思。”

“国祚尚且将亡,复何言张氏香火?”张绍勃然作色,厉声道:“我张氏子孙还要向李兰摇尾乞怜么?”又转看着张遵,喝道:“遵儿,过来。”

“不,不。”柳氏怀抱着张遵不住的后退,她此刻才终于明白,张绍擦拭宝剑并不是要出去与贼兵决死,而是要取自己孩儿的性命,不禁惨然道:“夫君,你好狠的心。”看着妻子幽怨的眼神,听到这样的言语,张绍心中也是万分的痛苦,眼眶之中泪光闪动。或者如柳氏所言,李兰未必会对张遵赶尽杀绝,可是即便不死,留在世上父母双亡,岂不受人欺凌?或者又像关统一般认贼做父?张绍握剑的手不住的颤抖,自从听到外面贼兵杀来,他便心知不能幸免,有心与妻子同死。可是当真面对娇妻爱子,这一剑如何能刺得下去?

张遵在柳氏的怀中,看了看母亲,再望了望父亲,他明白母亲是在救自己,但心中却并不怪父亲。身为将门之后,又遭逢乱世,不是报国效死于疆场,便是讨贼丧命于庙堂,父母皆死,自己又何必独生而辱没先人?张遵用力挣脱柳氏的双臂,走到张绍面前,恭恭敬敬地下拜三叩,道:“爹爹,请动手。”张绍望着自己孩儿那双明澈的双眼,看出里面的坚定,他曾想过妻子会百般的阻挠,幼子也或者会吓得大哭,却不曾想过张遵会如此坦然受死。越是如此,张绍的心中越如刀割一般,不能下手,也跪下抱住张遵,道:“孩儿,你不怨为父狠心?”

张遵摇了摇头,仍旧是很稚嫩,却很坚毅的声音答道:“父亲杀贼不成,乃天也。今日父死忠,母死节,儿死孝。也让天下人知我张氏族门,绝无苟且偷生之人,而激起忠义之士,讨贼复兴之念,死何惧哉?”说着就伸手握住张绍手中的宝剑,喊道:“孩儿先走一步。”便扑身在剑锋之上,立时气绝身亡。

张绍看着幼子将身体扑向剑锋,有心收手,却又略显犹豫,只是片刻之间,张遵却已经被长剑穿胸而过。看着剑尖上的血迹,张绍忽然放声大笑,声若厉鬼。柳氏起先还在哭泣,但见自己孩儿已经慷慨赴死,居然也悲极而笑,道:“好夫君,好孩儿。”喃喃念得几声,便向房间旁边的木柱撞去,顿时头破血溅,香消玉损。

张绍狂笑片刻,听得外面打斗之声渐止,便知道贼兵将入,于是抱起张遵短小的尸体,轻轻放到妻子的身旁,低声道:“夫人,遵儿慢行,我马上便来陪你们。”言讫起身,打开房门,提剑而立,扫视面前众人,喝道:“叫李兰来见我。”

外面众人并不知房中变故,天翼见他仗剑而立,喝道:“大将军岂会见汝?”便欲上前擒杀张绍。吕容却将手一伸,拦住天翼,冷眼看着张绍,道:“我要亲手杀他。”天翼知道张绍不会武艺,绝非吕容对手,但见其形若鬼魅,惟恐一夫拼命,万夫不敌,有心劝阻,吕容却已经提剑上前。张绍见吕容迎面而来,不禁冷笑道:“李兰也配称大丈夫?居然龟缩不见,要一女人出来。”吕容怎么能容他再如此出言不逊,随即一拳打在张绍脸颊,这一下含愤而发,力道自然很大,只打得张绍满口碎牙,鲜血直流。

张绍却也了得,虽然脸上万分疼痛,却不发一声,生生将满口的牙齿都吞入腹中,复含糊不清地笑道:“有种让李兰亲自前来。”吕容却又是一拳,哼道:“你还想见大将军,莫不是欲拼死行刺?”张绍被她说到心事,也并不否认,仍旧道:“若是无胆,不见也罢。”吕容冷笑道:“不必以言语相激,要见大将军也不难,你且先说说,谋算大将军之事,还有何人共谋?”

“哈哈。”张绍仰天大笑,满口血沫四溅,道:“你也太小看我张绍,杀贼之事,有我一人足也。”吕容自然知道他不会轻易开口,于是道:“既然落在我手中,不怕你嘴有多硬。”说话之间又一脚踹在张绍小腿,听得一声轻响,便知道张绍胫骨折断,站立不住,摔倒在地。张绍本有心再见李兰一面,侍机会行刺,如今知道对方必然不会相见,便想着李兰素来宠爱吕容,杀之也必能伤其心意,于是扑地之时,也猛然将手中长剑刺向吕容。

吕容本来早就防备着他,而且张绍又不曾习武,这一剑刺得毫无章法力量。吕容很轻易地就用剑格挡,复将剑架在张绍胸口,道:“说,还有谁参与此事?”张绍“嘿嘿”笑了几声,便闭上双目,不再多言。吕容也知道张绍有一幼子,有心以此要挟,于是转谓天翼,道:“去将张夫人与公子请来。”天翼正要领命而去,张绍却睁开双眼,道:“不劳夫人费心,他们就在房中。”吕容大感以外,一则不想张绍如此轻易就将他妻子的下落说出,二则自己在门口如此折辱张绍,怎么他妻子在房中,却没有丝毫的动静?于是将信将疑地望向房内,但里面烛光幽暗,并不见人影。

吕容举步入房,很容易就看见张遵母子的尸体,也顿时明白其中的原委,浑身一震,手中的宝剑也“咣铛”一声,掉落在地。天翼见她异常,还以为是中了暗算,急忙冲进房中,却也马上看见了房中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

第十三卷 第一百九十七章

天翼,吕容的手上都浸染过不少人的鲜血。吕容这一次带兵前来,也有心要将张绍满门皆斩,但当真看到只有五岁的张遵倒在母亲的怀抱之中,胸中鲜血兀自汩汩向外冒的时候,她的心中也难免不会升起一丝的愧疚。借着烛光,吕容能看清张遵的面色,并没有过多惶恐,并没有过多的害怕,知道他母子二人都是坦然就死。不愧是张飞之孙,吕容心中虽然敬佩这一家的忠烈,但是张绍千不该,万不该想要来谋算李兰。在吕容的心中,李兰的重量远甚于自己,可以让她放弃报仇,放弃复兴温候的旧业,甚至于放弃自己的生命。张绍既然有心加害李兰,在吕容看来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即便有这一丝的愧疚,也很快就消失了。

吕容拾起宝剑,慢慢退出房间,转看门口的张绍,漠然道:“你杀了他们?”张绍惨笑道:“不能除贼,举家殁于王事,无愧于先帝也。”吕容见他丝毫没有愧疚之色,还如此大言不惭,不禁恼怒,道:“女人何罪,幼童何罪?以二人之死,换汝之名,岂言无愧?”张绍“嘿嘿”笑道:“即便不死,尔等能放过她母子二人?”吕容闻言一怔,自己确实不曾想过要饶恕张绍家人,于是道:“即便如此,也不该亲手杀妻弑子。”张绍道:“与其留在世上为尔等所辱,不若与吾同赴地下,好有照应。”稍顿片刻,又复狞笑道:“吾一家三口,必在黄泉道上恭候李将军大驾。”

吕容不意他又如此咒骂李兰,重重哼了一声,对天翼道:“将三人合葬一穴。”天翼见张绍英烈,又感于其妻子之死,竟下不得手,低声道:“可否请大将军亲自处置?”吕容此次调兵本就非李兰之意,事到如今,张绍满门皆死,幼子都不得免,此事若是再让李兰处置,必然心慈手软,饶他一命。但斩草岂能不除根?吕容自然不愿意再留下张绍活口,皱眉看着天翼,道:“怎么,将军也觉得我下手毒辣了些么?”天翼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望了一眼房间里面那母子二人的尸体,叹息道:“若是大将军在,必不至于此。”吕容微微摇头,这也并非她心中所愿,但李兰为人滥施恩惠,对所有人都宽宏大量,这小人总是要人来做的。既然李兰要到君子,要当长者,那么这小人,恶人便有自己来替他做,替他背受骂名。

“罢了,天下的罪孽都由我一人来担当吧。”吕容这话出口便将手中之剑,准确地插入了张绍的心脏,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张绍府。外面张嶷等候多时,见吕容出来,急忙迎上前,问道:“府中如何?”吕容冷然道:“无一生者。”张嶷被她神色所慑,便不再多问,倒是天翼在后,复问道:“夫人杀了张绍,如何再得知同盟之人?”吕容道:“张绍妻子俱死,便怀必死之心,怎会再供认他人?”随即又嗤道:“即便他不开言,以为我便就不能知道么?”言语之中颇含杀机,听得张嶷,天翼二人心中发寒。吕容知道二人心意,但遇到李兰这样有“妇人之仁”的夫君,自己也只好做个“蛇蝎妇人”,遂翻身上马,不再多言。

片刻之后,鄂焕带人出来,吕容才开口问道:“张小姐怎样?”她在进内院之时,知道天翼不会对女人下杀手,而且自己也不愿意亲自斩杀张霖,于是派鄂焕带人前往,此刻见其出来,故而有此一问。鄂焕却抱拳答道:“末将杀入后院,只见到丫鬟,仆役,不见小姐。末将问过一人,才知张小姐今夜被皇后召入宫中,不在府内。”

吕容微微一笑,道:“这倒真是巧得紧。”转谓张嶷等人道:“留下些军士在此,余者随我走。”张嶷听她言语,心中大感不妙,急忙问道:“夫人欲往何处?”吕容轻笑道:“方才鄂将军不是说了么?自然是去皇宫要人。”

带兵逼宫,在吕容说来,是如此的轻描淡写,但在张嶷听来,却是晴天霹雳。天翼,鄂焕二人也还罢了,毕竟不是汉人,对皇帝的概念本来就比较淡薄,只要真是李兰的一句话,即便是杀掉刘禅,怕也不会推辞。但张嶷确是实实在在的汉将,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心中难免惶恐不安,低声劝谏道:“夫人可否等大将军来后再作定夺?”原来张嶷在营中虽然答应吕容一道出兵,但后来反复思量,总觉得有些不妥,行事作风大异于李兰平日所为,于是在进城之际,便派有心腹之人前往大将军府求见李兰,冀望能得到他的亲口令谕,或者能请他亲自前来主持大局。

其实张嶷这些小动作,并没有瞒过吕容,只是她在出来之前,便吩咐所有家将,不能使人得见李兰,是以并不加以阻拦。现下既然张嶷说起,吕容也只得作色,将李兰的大将军令牌拿在手中,道:“莫非我的话,便不是大将军的话?”

跟随李兰多年的人,都知道吕容与他是患难夫妻,两人素来恩爱,似乎更胜当年的关凤。此刻手中又有李兰令牌,很难让人怀疑。所以张嶷才答应点兵进城,但若说到逼宫犯驾,没有李兰的亲口命令,张嶷的心中总难免有些不安,只得道:“末将已使人去请大将军,请夫人稍候片刻如何?”

吕容见他执意不肯,心中大是恼怒,右手紧握宝剑,立时起了杀心。转念却想,张嶷是李兰心腹,又是无当军首脑,如果贸然杀之,对李兰只有百害而无一利,于是放下这念头,笑吟吟地看着张嶷,心中却开始盘算如何说服他随自己一起去皇宫要人。

张嶷也明显感觉到了吕容目光中一闪即逝的杀机,但又见她笑望着自己,心中更是凉飕飕地发毛。暗道,这个女人比大将军更难应付何只千百倍?想到李兰,张嶷不由向着大将军府的方向张望,希望李兰能快点赶来。

张嶷的愿望当然不会实现,他的亲兵到了大将军府门前,就被府中的家将认为是张绍家里派来讨取救兵的,于是三下五除二地被捆绑起来,扔进了柴房,要等吕容回去才亲自处置。吕容看着张嶷不住的张望,知道大约李兰不来,他是不会跟随自己去刘禅跟前撒野。于是干脆将马鞭一丢,跳下马来,笑道:“既然将军怀疑,那我不如据实以告,杀张绍之事,确实是我一人之意,大将军并不知情。”

张嶷一直都有所怀疑,现在被吕容这样坦然相告,仍旧有些惊讶,转看天翼,鄂焕两人,更是不知其所以。于是开口问道:“夫人何以如此?”吕容正色答道:“张绍谋害大将军,证据确凿,大将军向来待人宽厚,我惟恐他再次放虎归山,所以只好先斩后报。”张嶷自是知道吕容不会做出对李兰有害之事,更知道这事若放给李兰处置,大约当真也不会斩杀张绍。既然现在张绍已死,张嶷也不愿再与吕容多作争辩,只得道:“夫人对大将军一番心意,大将军必能体谅。既是如此,末将以为去皇宫要人之事,不如都等大将军决断如何?”

“如此甚好。”吕容点了点头,复问道:“那以张将军之见,觉得大将军会如何处置?”张绍全家皆死,以李兰秉性,绝对不会在为难张霖,于是张嶷答道:“大将军或者会沉稳些,不会十分为难张小姐,免得陛下脸上不好看。”吕容再次点头,道:“将军所料甚是,既然如此,将军现在便可引军回营。”

张嶷不曾想她会如此轻易便放过自己,并且让自己带兵回去,茫然看向吕容,却总觉得对方神色之中还有几分诡异,心中多少有些不安,乃再问道:“夫人可还有什么吩咐?”吕容急忙摇头,道:“不敢,今夜已经十分劳烦将军,怎能再有旁事?只是,只是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张嶷此刻对吕容,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畏惧之心,急忙答道:“夫人有话,但请赐教。”

吕容嫣然一笑,指着张绍府内,道:“张绍全家皆死,张皇后却仍陪王伴驾,她乃张绍亲妹,不知听到此事之后,会作何感想?会否想陛下哭诉,而又不知陛下会否责难大将军。以大将军心性,陛下一旦开口,应该断断不会就此而开罪陛下。”说到此处,吕容长叹一声,道:“只怕大将军便会将我亲自缚好,送与陛下,娘娘。”

张嶷不是傻子,自然能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吕容与李兰是什么关系?如果当真要人为张绍之死顶罪,自然不会是选择吕容,那么首当其冲的除了他张嶷自己,还能有谁?想到此处,张嶷只觉得自己被吕容拉上一条贼船,不由苦笑道:“夫人何必如此取笑,他日大将军若要示好陛下,末将自当受罚便是。”吕容也不否认,继续道:“大将军顾念义气,自然不会斩杀将军,但只怕将军日后就无领兵之权,作战之功。堂堂丈夫,只能隐身市井之中,老死床第之间,可惜啊,可惜。”

张嶷心中虽然不悦,但也知道吕容说的全是实情,今夜来杀张绍既然不是李兰的主意,就说明李兰多皇室还有所顾及,那么当真刘禅发了话,自己虽然不一定会被处斩,但是前途就十分的渺茫了。想要再驰骋疆场,杀敌立功,大约真的是不行了,张嶷明知道吕容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却仍旧忍不住,道:“夫人可有计策解末将之厄?”

吕容知道对方已经被自己说的有些心动,于是道:“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将军今日除恶不尽,难免他日不被人所伤。张绍已死,皇后必不能再立,否则不仅将军之祸,对大将军也多是不利。今日既然引兵而来,何必就此机会,一举逼宫,使陛下废去皇后,既有功于大将军,又能保全自己前程,何乐而不为?”

张嶷也明白吕容说了这么许多,无非仍旧是想迫使自己带兵与她一起逼宫,在他的心中何尝不是在犹豫。现在就此住手,留下张皇后,确实是个隐患,而且自己临时不干,在李兰看来只怕也算不得十分忠心,日后张皇后发难,恐怕也不会尽心来保全自己。但继续随着吕容一起逼迫刘禅废去皇后,那便是谋逆的大罪,自己想都不敢想;况且刘禅虽然现在没有丝毫的权柄,但朝中诸如蒋琬等大臣仍旧心向大汉皇朝,如果一起闹事,必然朝廷混乱,李兰迫于压力,又会不会找自己出来顶罪,而堵住悠悠众口?权衡再三,张嶷始终不能拿定主意,深知现在一着走错,则是举族性命难保,如今只能先找吕容讨要一点保障。于是抬眼望着吕容,道:“末将不曾奉有大将军军令,而随夫人前往,日后大将军若怪罪起来,夫人如何能保全末将?”

吕容听他言语,知道张嶷并非是不愿随自己逼宫,而只是担心自己日后过河拆桥,想要一张保命符,于是在旁边箭囊取出一枝羽箭,一折为二,正色道:“今日之事,皆我一人假传大将军之命,与诸位将军无关,日后但要追求,我必一力承担,不牵连诸公。若有违背,便如此箭。”

此时的张嶷再无更好的选择,只得暂且相信吕容,转头看着一直不发一言的天翼与鄂焕道:“二位将军以为如何?”天翼与鄂焕两人却并没有张嶷这般多的心思,而且也并没有觉得皇帝比李兰地位更高,听张嶷的意思是要答应吕容,也就齐声答道:“愿随夫人前往。”张嶷也只得点头,道:“请夫人上马,末将这便点兵同往。”

吕容听张嶷答应,心中大喜,立刻跳上马背,道:“多谢将军。”调转马头,就向皇宫方向行去,心中默默念道,今夜之后,看谁还胆敢与夫君为敌?

第十三卷 第一百九十八章

成都城内宿卫军队有桓易司隶校尉麾下的城防部队,还有就是吴懿,吴班兄弟率领的近卫禁军。自从当年刘备兵败,李兰有心谋变,于是将刘备亲信向宠从禁军督尉的位置上转调襄阳太守,而起用与他有几分交情,且又是刘备妻舅的吴懿统领禁军。数年来吴懿兄弟对李兰也是刻意讨好,两厢相处甚欢,所以禁军都督仍旧是二人代领。

吴懿兄弟虽然并无大才,但也算是中规中矩的武将,恪尽职守,每晚都亲自轮流宿卫皇宫,不求有功,但愿无过。这晚恰巧是吴班轮职,原本按照往日惯例,在各处宫门巡视一番,便要回府衙休息,不想今日只巡视了一半,就听有侍卫慌慌张张前来禀报,声言有人马冲撞宫门。

这几年蜀汉在李兰与蒋琬等人的治理之下,民生殷实,并不曾有盗乱之事,况且成都乃是蜀汉帝都。城外驻有张嶷的无当军,以及吴懿,桓易二军,城防又另有部队,怎么可能在自己丝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人袭击皇宫?吴班大惊失色,一边赶往宫门,一边不住询问前来报告的军士。但那军士也不能说出个所以然,只是说对方突然而来,却又并不进攻皇宫,而是在外面叫嚣,要见陛下。

既然不进攻皇城,那便不算是叛军,至于逼宫见驾,莫非是有人效仿古人,实行兵谏?可是蜀汉兵权十之八九,皆在李兰之手,近日朝中又不曾听说李兰与陛下有任何矛盾之处,早间还听说陛下赐婚,怎会突然生出这样的事来?吴班但觉事情蹊跷,脚下更不敢耽搁片刻,匆匆赶到宫门。远远就看见这一片灯火通明,宫墙之外确实人马嘶鸣,隐隐听着有人在大喊:“请陛下赐见,请陛下赐见。”

宫中禁军大多集结在此,只是没有主将都不敢贸然行事,现见吴班前来,各部校尉忙一起迎上前来见礼。吴班却哪里有心情与他们客气,只是略微拱手,便走上前面,问道:“是哪里的人马?”旁边有一校尉便答道:“军中不曾打有旗号,且领军之将也甚是面生,不过,不过……”说到这处,似乎便有难言之隐,不敢继续。现下时局甚危,见其仍旧吞吞吐吐,吴班不由微恼,沉声道:“有话快说,若有错失,吾绝不追求。”

对方见本官作色,于是附在吴班耳际,低声道:“军中虽然没有旗号,但看衣甲兵器,似乎是张将军部下‘无当军’。”能有胆量来逼宫的,整个蜀汉王朝,除了李兰,自然不会再有旁人。吴班听说之后,并不觉得十分惊讶,却还是忍不住登上高台,亲自向外面望了几眼。无当军算是李兰嫡系部队,即便是普通士卒都着有护胸披甲,这在蜀汉别的军队里是少见的。而且“连弩”制造困难,这几年以来,军中不过造下三万余副。除了汉中,荆州各分配八千,成都及西川各郡只有不足两万副,也只有无当军军中的士卒才是一手一把。看着那些军士背后背挎黝黑弩机,吴班也一眼就分辨出是何人的部下。

但让吴班不解的是,自从陛下登基以来,与李兰之间根本没有产生任何的矛盾,而且再过两日,李兰便要迎娶张皇后之妹,与陛下成为连襟,怎么会在这个当口发动兵变?再深想一步,李兰当真发生兵变,自己兄弟又该站在哪一边呢?吴班心中一阵苦笑,微微摇了摇头,让自己的心境平静下来,对着宫墙之外,大声喊道:“张将军可在军中?请上前答话。”

吕容在军中听到吴班的喊话,她既然答应张嶷要自己一力承担今夜之事,于是不等张嶷出马,便亲自上前,道:“吴将军有何话要言?”吕容一身戎装,在火光之下,看得又不是十分真切,吴班一时竟然没有认出来,但又觉得眼熟,打量良久才终于分辨出来,心中方才释然。难怪刚才军士来报,并不认识领军之人,那些下层军士,怎么可能见过大将军夫人。吴班见对方既然有人出来答话,于是答道:“张将军深夜带兵至宫外,不知是何原由?”他虽然认出了吕容,但仍旧口口声声说是张嶷,希望事情还能有所转圜,因为若是张嶷谋反,那比起李兰谋反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吕容也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张嶷不可能担得这样大的罪名和风险,于是朗声道:“国舅张绍谋反,某等奉大将军之命,入城剿贼,特来宫中护驾,请陛下龙颜赐见,以宽众将之心。”吴班并不知道吕容口中所谓的“张绍谋反”,但是李兰权倾朝野,他要说谁造反,是不需要任何证据的。所以吴班也并不与她争辩此事,只是道:“既然张绍造反,将军可去国舅府中,禁宫之内有御林军守卫,不劳将军费心,可速带兵退去,不可惊动圣驾。”吕容既然有备而来,自然不会因为吴班这两句不痛不痒的两句话,就将军队调走,于是接口道:“吴将军不肯让某等亲睹圣颜,莫非也是与张绍勾结,图谋不轨么?今日某等奉大将军令谕,不见陛下安好,绝不退兵。”

吴班看着眼前黑压压的军马,知道吕容不会善罢甘休,听她的语气只怕张绍现在多半已经命丧黄泉,只要对方无意进犯皇宫,伤害陛下,自己也犯不着跟李兰作对,而且还要被扣上与张绍同谋的罪名。遂开口答道:“既然如此,将军且稍候。”于是退将下来,转问左右道:“可有派人禀告陛下?”左右答道:“已派人禀奏陛下,暂时还无消息。”吴班点了点头,看吕容等人之意,大约不会强行攻打皇宫,否则不等自己到来,就已经动手了。现在事情如此,只好请刘禅出面稳定一下局面,吴班惟恐旁人不能将刘禅请动,便吩咐部下好生把守宫门,自己大步赶往刘禅寝宫晋见

第十三卷 第一百九十九章

吴班并没有走出多远,就看着前面有大队内侍拥簇着皇帝刘禅,迎面而来,急忙上前大礼参拜,道:“微臣叩见陛下,深夜惊动圣驾,臣万死之罪。”尽管外面的情形是万分的危急,但刘禅还那副习惯性的臃散神情,斜靠在龙撵之上,懒洋洋地问了一句:“外面何事如此喧吵?”吴班再拜奏道:“大将军使人在宫外求见陛下。”刘禅仍旧不动声色,再问道:“夜半三更,大将军何事急于见朕?”

吴班兄弟也算是跟随刘备的宿将,见着眼前的这位少年皇帝,不由便想起了先帝刘备。刘备最后的晚景虽然过得有些凄惨,但一生纵横天下,创建蜀汉帝业,怎么生下的儿子却是如此的不肖?自从登基以来,就没有做过一件让群臣心悦诚服的事情出来,反而在刘备丧期大婚,惹得满朝非议。每日早朝,也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张口闭口只知道“就依大将军之意”。现在外面情势何其危险?可他仍旧是一副爱理不理的表情,约莫外面的事情与他没有半分的关系。这让吴班的心中凉了个底透,方才还是想象着李兰如果造反,自己将会选择站在哪一方。此刻却觉得,还是跟随李兰才是正途,眼前这位昏庸的皇帝,的确不是什么明主,吴氏没有必要为他殉葬。

刘禅见吴班没有回答,便又道:“既然不是什么重要事情,那就请大将军明日早朝再奏,今夜便各自散去吧。”吴班被刘禅这两句话打断思绪,才猛然觉得自己怎么想到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上去?背后惊出一身冷汗,复见刘禅准备折转回宫,急忙上前两步,道:“来将声称奉有大将军令谕,言国舅张绍谋反,惟恐陛下有失,非欲见陛下平安,方肯离开。”

“什么?”刘禅原本半寐半醒的双眼,突然圆睁,身体也从御撵上跳了起来,沉声喝道:“是谁谋反?”吴班还不曾见到刘禅这般模样,微感吃惊,片刻才重复道:“国舅张绍。”刘禅也自觉失态,“嘿嘿”的笑了几声,便又懒洋洋地坐下,道:“朕便去见见他们。”吴班于是起身,退在道旁,道:“陛下圣明。”

圣明?刘禅在心中默默的重复着这两个字,如果真的圣明,蜀汉朝堂之上,怎会是君不君,臣不臣的局面?李兰太过于小心,过于谨慎了,张绍小心翼翼地侍侯他多年,居然还是没有获得他的信任。只是这一着的不慎,并没有十分显山露水的算计,便招来了杀身之祸。谋反这样的罪名,既然被李兰定了下来,刘禅也只能是默默地叹息,而无能为力。

刘禅登上高台,放眼望去,下面全是穿盔贯甲的军士,明晃晃的刀枪。最前面的那员武将,虽然身着戎装,刘禅却并不陌生,认得是李兰的爱妻吕容。李兰不会武艺,居然使夫人将兵,这倒是出乎刘禅的意料之外。吕容也看到了刘禅微胖的身形出现在皇城之上,急忙下马拜服在地,道:“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下面的军士见到刘禅,也都跟着高喊:“万岁,万岁。”声势迫人。

刘禅并没有看到李兰,于是道:“平身。大将军何在?”吕容起身答道:“大将军带兵去国舅府中擒贼,使臣等引兵来护驾。”刘禅点了点头,心知张绍必然不免,却仍旧忍不住,问道:“大将军可擒住张绍?”吕容只是很平静地答道:“方才已传来消息,张绍罪大畏诛,已经举家自尽。”刘禅听她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心中既痛且恨,但面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淡淡说道:“既然如此,就由大将军全权处置便是。朕在宫中无恙,汝等可速退,明日朝议之后,再行嘉奖。”说着便要使内侍扶持下去。

吕容却又下拜,道:“陛下留步,大将军还有事要奏。”刘禅只得停下,问道:“何事?”吕容便继续道:“张绍谋反,此十恶不赦之罪。皇后乃张氏之女,望陛下能割爱。”

放肆,这两个字刘禅始终只是在心中呐喊出来,他终于明白对方带兵前来的真实意图,原来是要学着曹操,将皇后牵连在内,一并诛杀。张皇后原本与关兴有约,但为了能使关氏与李兰关系进一步恶化,才甘愿进宫。这几年来,对于皇后,刘禅的心中十分愧疚,尽着自己的全力来补偿她。而皇后原本名门之女,知理贤淑,也明白其兄与刘禅之意,并没有过多的苛责,从进宫之日起,便本本份份,安安心心的作刘禅的皇后,为他打理后宫琐事。几年的夫妻情分,让刘禅已经从刚开始的歉意,转化为现在的爱意。如今张绍已经死了,刘禅已经觉得十分地对不住皇后,居然李兰还不肯放过她。刘禅紧紧地握住拳头,身体不住的战抖,许久才缓缓地说道:“皇后深居内宫,张绍谋反之事,她如何能得知?”

吕容与刘禅相去甚远,并不能看清楚他的表情动作,只是听着语气不善,知道刘禅必然不肯轻易地交出皇后与张霖,于是膝行上前两步,道:“张绍谋反,即便皇后不知情由。但众军将士努力杀贼,拼死保护大汉江山。陛下却贪恋一妇人,而使乱臣之妹,高居皇后之位,岂不让将士心寒?大将军叩请陛下,以天下为念,以众将士为念,赐皇后张氏白绫一条。”

皇室之死,不能以刀剑见血,或以白绫悬于梁,或以药酒鸩于榻。吕容让刘禅赐皇后白绫,便是赐死的意思。但身为臣子,或者说她连臣子都算不上,居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来,无异于造反。刘禅气得是七窍生烟,心中恨不得将李兰夫妇千刀万剐,可是却又不能发作,一时不能容忍,不但皇后的性命不能保全,只怕大汉的江山也都要随之而去。可是难道真的要牺牲皇后,来让自己这个与“孝憨皇帝”一般窝囊的皇帝,苟且在世吗?刘禅隐忍多年,在这一刻,当真是不愿意再继续忍让下去了,冷冷地看着下面跪着的吕容,便要下令吴班带人杀将出去。尽管在他的心中也知道,自己的命令未必有用。

第十三卷 第二百章

就在刘禅准备拼个鱼死网破的时候,身后一只温软的小手拉着了他,刘禅回头便看到了吕容一心想要置于死地的张皇后。张皇后与刘禅夫妻多年,能感受出他作为一个无权皇帝的痛苦,如果刘禅当真只是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昏庸,也还就罢了。但是张皇后知道,他的夫君并不真正的昏庸无能,只是在明哲保身,等待时机。数年来所做的种种,都是为了迷惑李兰,为了能在李兰完全放松防备的时候,给他致命的一击。身为昭烈皇帝的儿子,蜀汉帝国现在的君主,刘禅有着先帝一样的雄心壮志,也想要做一个中兴的明主,而不是李兰手中的傀儡。张皇后了解夫君的想法,也了解自己兄长张绍的想法,更能明白蜀汉帝国现在的形势。所以她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自己的爱情,放弃了关兴而踏入皇宫的大门。这几年张皇后所做的,就只是陪王伴驾,和刘禅一起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帮助他一起欺骗李兰。

不久之前,兄长张绍突然提出了让幼妹嫁给李兰的计谋,张皇后自己曾极力的反对,她不愿意把自己的痛苦再延续到妹妹的身上。可是李兰的权柄已经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想要扳倒他,只能从这点点滴滴的事情做起,慢慢分化瓦解他的内部。叶枫是李兰的心腹左膀右臂,只要此计能成,就能像分化关兴一样,将他从李兰的阵营拉拢过来。更难得的是,叶枫精于歧黄之术,一旦他愿意,只需在李兰的饮食里面稍微动动手脚,便可以使这个掌握蜀汉政局的权臣丧命。所以,最后张皇后妥协了,答应把妹妹嫁给李兰,三日之后便要举行婚礼。看着张霖含泪答应,张皇后也明白小妹心中的痛苦,于是在今晚她派人将张霖接到了宫内,姐妹二人秉烛谈心。

可是没有过多久,就听到内侍来禀报,外面有叛军逼宫,要见皇帝,皇帝也起驾前去。张皇后担心刘禅的安危,先让人安顿好张霖,自己带着几名内侍,也跟着来到宫门。还没有走近,都听到了兄长张绍的死讯,张皇后并没有流下眼泪,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是蜀汉帝国的国母,要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即便是天塌地陷,也不能为之所动。紧接着又听到有人奏请刘禅,赐自己一条白绫,张皇后反而笑了,“孝憨皇帝”的伏皇后事件,她早就听过。当张皇后答应进宫的那一天起,她就明白自己和兄长便是再重复伏皇后一家的事情,只是成败在天,生死由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