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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耶路撒冷的四季》》 · 琴瑟琵琶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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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说什么,可看她在身边一脸忧虑伤心,不忍再责备。

想看看他的伤口,又不敢碰,见他睁眼又是高兴又难过。比分离两个月再见时还要难过几分,从来都不知道心能疼成这样。

他该是顶天立地,无坚不摧的,可现在却一身纱布躺在病床上。

背上还敷着药,只能稍稍抬起空着的手替她把眼泪擦了。可越擦越多,越擦越落。

声音沙哑,好像好久没说话,“不许哭!”

听见他的声音,终于找到了亲人,不顾一切的趴在床边,哇的哭了出来。紧紧抓着病床的被单,手被他握住。

再疼,还是试着挪动几分凑近她,把微微发抖的肩膀抱进怀里。这一天,清醒或是入睡都在想她,这一刻才知道想的多厉害。爱怜的抱着,抬起她的脸,她瘦了,精神也不好。

一直乐观开朗,可这两天里看过了生死,哭了不知多少次,眼睛都是肿的。

“别哭了,听话!”把手抓到嘴边,话都融进软软的掌心。

其实准备了一肚子话,可见了只会哭,也只想哭。抱着他没有受伤的肩膀,把憋在心里的情绪都发泄出来。除了叫他名字,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了,别哭了,乖。”

是他生病,最后却是他在劝她。好久,就趴在身边,看看他就想哭,哭够了,一眨不眨的还是看他,一刻不想离开。

可事与愿违,分离总是难免。

传来清脆的敲门声,心里发紧,是该走了吗?

@奇@敲门声停了,朝纲回到窗边,决定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书@透过走廊的窗,能看到新城的街道。接近老城区域还在宵禁。要快些回去,明天开始她还要回学校上学,继续接近Bluma。这之后,也许没时间来医院。

@网@接手这件事,是帮让掩盖。自己已经不是使馆的人,做起来反而多一层安全。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在路边哭的样子,反而想到一个从不哭的人。

“都哭傻了,非非。”不知道说什么能逗她开心些,自从海法回来之后,饱满圆润的下巴变尖了,指腹揉到嘴角,很想看她笑的样子。

庄非趴着,身子大半赖在病床上,一眨不眨的盯着让看,好像从没认真的看过他似的。

青色的胡茬,鼻梁很高,可是唇是薄的,小说上这样的男人都薄情,可他不是!

“没事了,傻丫头,笑笑。”

听着他的要求擦擦眼睛,原来总是那么自然就开心起来,可看着肩上厚重的纱布,嘴角就是勾不起来。

好不容易笑了,却是受了委屈难过的笑,比哭还难看,撇撇嘴,把脸藏起来,实在笑不出来。

宽慰了许多,看她埋在床上的样子,摸着柔软的发,竟然为那抹笑失神。昨晚躺在黑暗里说出那三个字,也是这样悲喜交加。

多少年了,只身在海外,和家人置身不同的国度,一年见上一面。希望有人陪在身边,尤其是至亲至信的人,可又成了奢望,直到认定了她。

有了她,心里有了牵挂,不总是空空落落的。从第一次面试就印象深到忘不掉,之后屡屡为她惊异,也因为孩子气头疼。她是个矛盾体,令人爱不释手。

真的动了心,原来是不会放开的,哪怕是成全也做不到。发在指尖缠绕,如同她莹绕在他的心里。

床单柔软,有消毒水的味道。病房都是一样的,可他的病房又处处特别,白白的床看上去很舒服,不觉乏了。

“能看看吗?”知道时间不多了,一直还在忧心他的伤口。他不应,手已经有了自主意识,循着纱布凑了过去。

看她小心谨慎的样子,反而不觉得疼了,其实烧起来整个人也是晕乎乎的,麻药过后更是,比起昨晚在清真寺已经强太多。怕她看,主要还是怕伤口吓到她。

掀开被单的一角,才发现纱布从肩膀斜插到肋下,整片的白,也不知道到底伤在哪里。露出的肌肤上满是剐蹭流血的痕迹,指尖沿着纱布顿在一道结痂旁,看看他的脸,犹豫下慢慢拂上去,很小心很仔细的巡视着伤口。

“疼吗?”

“不疼。” 因为细微的碰触,心里柔软,伤好了大半似的。

“肯定很疼,特别疼。”趴回他身边,闭上眼睛靠在一起,不想走了。

“傻,很快就好了。” 接住她的手反复亲了亲。

像是回答,马上听见她对着背上指指点点,嘴里念念有词,“保佑你快快好,还有你,你和你……”

这就是她,总是想出让他快乐的方法。第一次因为受伤反而开心起来,有这样一个人惦记着自己。

“非非,该回去了。”拉住她的手,打断了没完没了的保佑。

她看起来很倦,眼底有缺觉的痕迹。可一听他的话,手马上抓着被单,明显不想走。

其实也不舍得她回去,可经历了这么多事,她需要休息。特殊时期,还不能公开彼此的关系。大半夜这么跑出来,如果被发现的话,只会功亏一篑。

“回去吧,朝纲在外面等呢。我很快就好了,别担心。”从没和谁惜别过,就连每次和父母兄长告别都已经习惯。可现在,反而说不出再见的话,只想留着她。

“一定好好休息,好吗?”

安静的凑近,湿润的眼睛里多了份坚强。明明是在笑,又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眼泪,看的人心里不舍。低下头,长长的吻印在他脸上。

“知道了,傻傻。”

门开了,看着她的身影一寸寸消失。希望伤好的快些,见面也会快些。走廊里传来远去的脚步声,闭上眼睛,整个世界只有她。

眼角挂着泪,努力的为他笑了笑。

……开回饭店的路上,减了些速度。知道她心情还在平复,一个人缩在后座里,不言不语。

下车时,说了声谢谢,闪身跑进门里。第二天早晨,又背着书包匆匆从门里跑出来。

庄非恢复了大学生活,只是比以前更早出门,放学也马上回饭店。牧和明放说些他恢复的情况,饭桌上听了不动声色。可心里一直计算着日子。

清真寺经历的一夜过去一个星期了,下学时跑进门,在二楼拐角差点撞上拿东西的天放。

“这孩子,毛毛躁躁的。”

好像没听见,一溜烟继续往楼上跑,关在屋里赶功课。今晚他就回来了,等着晚餐的团圆饭,一天上课都不踏实。

真坐到桌边,身上的汗还没落,看着他的碗筷,心情振奋了很多。

等啊等,等啊等,直到菜上齐了准备开饭,还不见他回来。着急,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有盯着大堂里的挂表。

“先吃吧。”天放已经举起筷子,看了眼发愣的庄非。

“吃吧,吃吧,边吃边等。”明放也开动,反而Samir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不动筷子的庄非。

“怎么了?”

“没……没……”这么说,心里却像是着了火,烦躁难奈,脑门上有什么撞似的,一下一下的跳。

举着筷子,勉强夹了口菜。

沉默的晚餐,没人说话,时间显得格外慢。心火熬人,吃了两口食不知味,借故回头看看门外。

回身太猛,再转过来,晃了一下。

Samir扶了一把,以为没什么,可等庄非抬起头,吓了一跳。

“Zusa,你……你流血了……”

Samir一喊,不晕了,只觉得嘴上有些凉,伸手摸,蹭到了袖子上。

唉,又流鼻血了,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三次了,以前在家偶尔也会,但没这么频繁过。也许最近心情太急,耶路撒冷又进入了一年里的旱季,沙漠天气干燥闷热。

习惯性的仰头,嘴里有腥咸味,听见Samir喊了别动,扔下餐具跑去拿纸巾,很快被天放扶着头站起来。

热热的,并不难受,反而觉得放松舒服了许多。用手捏着,纸巾和毛巾同时递过来,捂住鼻子,呼了口气。

习惯了自己处理,没太当回事。抱歉在餐桌边这么血腥,怕影响大家进餐,远远的站开,含混不清的说了声对不起。

“庄非……”看着毛巾很快透出的血,知道还没止住。可她不听叫,往门外跑,天放刚要跟过去,就看她撞到进门的牧身上。

啊!

退了个大趔趄,头轻飘飘,脚下没根,不知怎的就坐到了地上。想出去透透风顺便等他,没想闷头就撞上了。

鼻子一阵热疼,毛巾掉在旁边,爬起来想去捡,一眼看见了牧身后的人。僵在原地,再也移不开视线。

她自己不知道,那一刻看起来多狼狈,鼻血流得多可怕。他的心脏就一颗,进门就被她吓到。

刚刚牧一直在说这几天的工作,走在他身后一边听,还在想见她,就听啊的一声,是她的声音。

心揪紧,马上跟过去。步子太快,肩上的西装滑落,露出了绷带。一看就急了。

从没见她留过那么多血,脸上身上都是,看的人胆战心惊,手盖在脸上要爬起来,踉踉跄跄,好在牧扶了一把,险些又摔倒。站稳了,整个人傻掉一样,脸色煞白,血还在汩汩的往外冒,竟然就笑了。

“庄非,别动!” 有人赶过去,压住了她的肩。

瞬间,头被好几只手固定,艰难仰高的角度,只能用余光勉强扫到他。比那晚好多了,虽然有些憔悴,肩上还有绷带,但看起来并无大碍。

毛巾盖过来,很用力的压着,完全挡住了视线,不禁皱眉,讨厌这样的止血方式。空着的两只手想争取脱身,不知被谁抓着。

呼吸闷闷的,嘴里也是血,毛巾很快换了新的。短短交错的瞬间,顺着光线看出去,他的面孔竟然出现在头顶,很近很近,皱紧了眉,又像是要发脾气的样子。

怎么看他怎么觉得舒心,被按回到椅子上,终于肯配合止血。直直的望着他的方向,没在意流血,反正,他都回来了。

开心啊,失血的兴奋过后,还在眨着眼睛看他。

本来是迎接他回来,结果大家却围着庄非团团转。开始她还在椅子上坐着,兴奋异常,没一会儿就摇晃着往两边倒。

不得已,Itzhak赶紧抱着上楼,天放跟在旁边,用毛巾压着鼻子。已经是第三条了,停止压迫就出血,整个前襟上血迹斑斑,人也晕了。

一周里,医疗室的门第二次打开。刚把她放在台子上就醒过来,想起身,拉扯鼻子上的药棉,被大家集体压住。

明明他回来了,就在旁边,可不知谁把灯关了,屋里这么黑,要她怎么看他。生着闷气,可浑身拆散了一样松软,越来越没劲。好像睡着了,又被弄醒了。

额上冰冷,不知敷着什么。眼前突然白炽的亮,脸被牢牢固定在灯下。折腾了好一阵,嘈杂才回归平静。

累了,从出事那天一直就很累,努力撑着。困的不愿意睁眼,再惦记,也只能像黑暗投降。

感觉有人在手边摸索,温暖擦过掌心,然后是脸颊和额头。身子很轻很倦,那温暖转瞬即逝。啊,明天有精神了再和他说话吧,有好多话要告诉他呢,这六天有多想念,发生了哪些事情。

鼻血暂时止住了,浑浑噩噩的睡着,Itzhak帮忙抱回了房,留了Samir在房间里照顾她。

虽说不严重,可还是跟着天放又进去查看了一次,退出去的时候,他走在最后,走的很慢。

几个人从三楼下来坐进了耶路撒冷。雅丽倒了茶,替他们带上门。

“这孩子,估计上学太累了,这里的天气也不适应,多喝水吃些水果蔬菜就好了,火气太大。”

天放想弄些饭菜,让摆摆手。进门到现在都在担心她,不想吃东西。

“不碍事吧?”

“没事,流点鼻血促进新陈代谢,年轻人不怕的。到是你怎么样,肩膀好些吗,伤口愈合的怎么样?”

“好多了,放心。”对伤口一直不怎么上心,本该再住两天,想到她一定干巴巴的苦等,着急回来。

她桌上的书本还打开着,好像功课做到一半。这些天没见,不知道过的好不好。想到刚刚满脸血的样子,又担心起来。

“下一步怎么办,她和Bluma也渐渐熟了,你怎么打算?”牧把台历推了推。

“暂时朝纲跟她一段,还是顺其自然好,离签约还有时间。”

“Bluma真的能参与他父亲的生意吗?”大家明显都带着疑问,从任务开始大多持保留态度。

“Hyman死后,Nahum的生意总要有人继承,他年纪不小了,现在小儿子才十岁,身边除了Bluma没有别人,我认为只能是她,如果没猜错的话。”

“那,如果Nahum完全不让女儿介入生意呢?”

“这不太可能,至少从当初给她挑选丈夫来看,是想让她接手。”

在和大家谈正事,可眼睛却看着搭在她椅背上的外套,很想尽快结束谈话。

“总之,不要操之过急,尤其庄非没经验,哪怕今年拿不到,可以争取明年。安全最重要!不要像四年前,拿到了,损失反而更惨重。先就到这儿吧,明天安息日有一整天,慢慢谈。”

散会,让留到最后,上楼回房间,之后拿出了手机。

那时从碗间扯脱的小瓷猫躺在掌心,她笑着说过,是只小母猫。

想清楚了,按了熟悉的数字,电话接通,打了非常久。挂断后回到门边,打开,站到走廊里。

任务一再拖沓下来,原因不言自喻,他难专心,也不想把她推到危险里。可现在不行了,箭在弦上,不得不放。只有最大限度保证安全,哪怕不能成功。

房门阖着,可脑子里都是她刚才流血的样子。笑的可爱,也可怜的让人心疼。钥匙转动,小瓷猫摇摆着,等着见到主人。

夜深人静,让的身影消失在门边。

灯火通明,安息日并不属于安眠,楼廊里没有声音,走廊尽头的桌上摆着一盘永远下不完的国际象棋。

站在门边,静静的看着她睡,并不着急过去。

头上的冰袋早掉到枕头边,止血的纸巾已经起到作用,但睡的不很踏实,张着小嘴努力呼吸。脚从薄被里跑出来,灯光下,肌肤更显得柔和白皙。

手机挂坠上的小公猫正在张嘴笑,就把钥匙放到它旁边,两只小猫面对面,挨着彼此一起笑。

被子滑开,看到那件卡通睡衣。整排的扣子扣错了,也许慌乱里雅丽没注意。像是收到了的礼物,一颗颗打开,再慢慢扣上,手指留恋在可爱的卡通图案边,收不回来。

突然产生某种恐惧,怕失去她。流血的一幕太深刻,曾经的那些小伤小闹,即使断骨,也不曾让他这么紧张害怕。

在这里看过太多血,几年前在加沙流过更多,也因此,对生命有了不同的认识。太脆弱的东西,转瞬即逝,必须及时抓住。

不能容忍她满身是血,必须抓住,每时每刻保护她。

摘掉挂在壁上的绷带,和衣躺下。

取走冰袋,没有受伤的手臂放在她背后,翻转肩膀,整个人顺势依偎过来。那晚在清真寺也是这样躺在一起。只是这样,似乎还不够。

反复亲吻着枕上的发丝,顺着乌黑的发线到额际,再之后,落到眉心。

“不许流血……非非”

随着每个音节,吻一点点移动,她微笑过的嘴角,皱过的眉毛,脸颊上的苍白。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不想让她沾染,只好探进唇里。她该是干干净净,清爽快乐的,不能有血,一滴都不能!

清真寺那晚能活下来,以后就注定一起好好活下去。已经相互袒露,再隐瞒太难,也太虚伪了。

“非非……”手拂开颈上的发,唇一路滑下去,埋在她肩上,本来安稳的心跳,加快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之后是苏醒的短暂迷蒙。

温暖的抚触太真实,梦根本锁不住。睁开眼,先看到肩头白色的绷带,第一意识是去保护,怕再伤到,那晚的记忆还很鲜明。

六天没见面,已经全好了吗?

想着伤,才发觉已经躺在他怀里,埋在胸口最温暖的地方。

不自欺欺人,他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顾不得害羞,又去碰肩上的绷带,“还疼吗?”

“非非……”不回答,反而收进背上的手,“想我吗?”

当然!一边点头,还指指心口的位置,那里想了,很想,每天都想!

薄薄的唇线微翘,满足的笑了。闭上眼,和她靠在一起。

手触到他胸前的衣服,也想睡,又意识到现在这样不妥,“我们不是要……”

“嘘……睡了……”他没有睁眼,已经找回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胸口属于她的位置,终于陷入黑暗里。

被子越拉越高,他的脸也看不见了。然后,传出断断续续的呼吸,很急促,过一会儿又平息下去。

这一夜,因为不再惦记,睡得很好。

她也是,刚开始紧张伤口不敢翻身,一直搂着他的腰。到后来,睡得太投入,也就忘乎所以了。

习惯性的早早醒了,比阮家兄弟每天开工的时间还要早很多。该回房间了,一次的越轨已经是冒险,但是这一夜,恐惧沉淀下去,踏实了。

灯光如昨夜,掀开被,发现胸前的衣服被揪扯着,再看她,瞬间身体绷紧。

侧睡的脸颊上好像有个笑窝,太舒服了,睡相不羁,更要命,一夜在一起,又是夏日,已经热得自觉撕扯着睡衣,渴望清凉。

可爱的卡通图案揉皱团在一起,被高高掀到胸上,扣子不知开了几颗,细腻的肌肤全部暴露,胸前的稚嫩一览无遗。

是在故意考验他吗?如果是面对敌手,势必要败了。咬着她肩膀的一片嫩白,终于松开手,翻身躺平。

全然享受着睡眠,不知道他隐忍的辛苦。

愣了一会儿,记得几个月前受伤的事,想确认就俯下身来。柔软饱满,亭亭玉立,没有瘀痕伤疤。孩子似的心性,却有这副折磨他的身体,咬牙别开脸,想让理智回来。

“让……”听了马上回到她脸边,原来只是含混不清的梦话。

似乎知道他在,回身拥抱,粗糙的手臂正擦过胸前的肌肤,她换了睡姿就不再退后。

观察着睡梦中的表情,大手不得不接管了所有的柔软。不安的皱眉,又开始用嘴呼吸,手抓紧枕角,以为那就是他。

呵护般的轻轻揉弄,却挑动了自己的欲念。看着她慢慢转醒,还懵懂无知的陷在他给的感觉里。

太真实,有些疼,又很快乐。呼吸很急,并不是因为亲吻。一瞬就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深邃的黑眸。他醒了,像是醒很久了。

“好吗?”

愣了下,仓促的接住轻吻,还不懂他问的话,什么东西好吗?他像是有心事,一脸严肃,也好像不高兴。

只好马上点头说好,也搞不清自己答应的是什么。

“我得走了!”很突兀的回答,似乎要起身,刚想跟着起来,整个身子被扑倒,眼前只剩肩上的白色绷带。

胸口很暖,又是一疼,全乱了。

他咬人!

惊呼半空折断,被有力地唇舌掠夺,已经不属于自己,只剩在他怀里发抖。

停下时,被他拉着坐起来,扣子都开了,垂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正好看到自己的胸前,淡淡的粉色边缘,有一块明显的深红,也许不久,会变得青紫吧。

埋怨的抬眼,才发现他也在看,目光相对,又羞愧的低下头。

“你说过好了。”指尖碰触,瞬间敏感起来。他的眼神也变了,想拢睡衣,又晚了一步。

在她唇上印上同样的痕迹,然后回到那块新生的伤痕,在上面一次次折磨她,吮吻咬弄,莽撞激切得丧失了该有的自持。

好一会儿,不得不打住,拉回理智,扶着她躺好。呜呜的从喘粗气到呻吟,最后,听不到任何声音。

身子敏感还未平息,不知所措,咬着被角,看着他要走了。

肩头的白色绷带突然又扭转,俯下身。

脸藏在被子里,为刚才的事惴惴不安,额头上很热。

“非非……我得走了!”

门开的声音,放下被子瞄了眼,呼口气。

坐起身看向床头柜,小母猫站在钥匙扣里,另一端,套在小公猫脖子上,两只瓷猫笑得很傻。

脸孔发烫,怕又要流鼻血了!

打开的手机屏幕上,一条没有发出的短信。

爱你,晚上见!让安息日总是从傍晚开始,又在傍晚结束。那晚,闷在屋里看了一天书,局促不安的等着晚上见他。结果什么也没发生,他忙着工作,只是安排了一份报导让她翻译。

在办公室那些时间,门是敞着的,除了偶尔偷偷看两眼,连话都没敢说。

睡不着,午夜一个人跑到花园里看星星,小楼的灯都已经灭了,看不到他的房间。坐在花坛边,听着铁门外沉睡的街市,为以后的日子犯愁。

地下恋情听起来好玩,真经历,又会感觉格外辛苦。尤其面对心心念念的人,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太难了。

刚准备起身上楼,手臂被拉住。下了一跳,回身看清是他,心里咯噔一下。很快牵着走到楼后的阴影里,被用力扯进怀里,面颊撞得有点疼。

想了一天,也就这么偷来的短暂几分钟,连话都不想说,只想好好拥抱。

独自回楼时,剩他在阴影里抽烟,胸口有些抽痛,站在楼口频频回头看他。刚刚错身时,几乎像叹气,“想你”两个字还没说完,腰被拦住,扯回怀里。

额头上疼,话根本说不清,吻得太急切,分开的又很慌乱。

有叹气的冲动,轻轻踮脚回房等着听他的脚步声。可直到睡着,他也没回来。

胸前的痕迹还在,已经变得青紫,看到了,害羞又觉得甜蜜,可想到这样的相处,不敢去想未来。天亮以后,接送的人果然换成了朝纲。

于是就这样,好些天下来。

最近因为忙,一天一面也变得奢侈了。

很想他,虽然知道这样不好,还是很想。

上完语言课,抱着课本去了那家三明治吧,露台还有空座位,正好靠近边缘,在植被的后面坐下,看着广阔的草坪。

摇摇头,拍拍脸颊,还是烫的,不许想他了!刚刚打开课本,听见身边有人询问,“我可以坐下吗?”

抬头,意外看见了Bluma。

因为政府官员遇刺,局势紧张了半个月,校园里也是,两方的学生互不接触,形同陌路,她一直没出现。

坐下后,还是老样子点了些吃的,都拿着课本,却开始聊学校的事,无意间就说起前一阵的案件。

“看过玛戈皇后吗?”

印象是个朦胧的血腥故事,摇摇头。

“应该看看,人的心里就是那样,虽然故事发生的地点不同。”望着身外的草坪,Bluma笑了,“有些人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有些人时时生活在恐惧里,当然,也有些人很狂热很投入,也很极端。”

“那你呢?”喝了口薄荷茶,看着她的侧脸,没想到会谈的深入了。

“我?也许是第一种吧。在这里久了慢慢习惯,不觉得特别害怕。你呢Zusa?”

“我?还没习惯吧,常常觉得可怕。那么多无辜的人死了。”想到清真寺那晚,心里还是后怕。

“下次借你看玛戈皇后,Ofra Haza还为电影唱了一首歌呢!”

突然转到轻松的话题,也跟着放松起来,吃完东西,一起离开服务中心,如果是平时,会各自离开,今天也许她的兴致好,竟然一路谈着往校园的小树丛走。

估计她的保镖在远远的地方跟着,走过赫茨尔的雕像停下来,Bluma望着远处的大理石会堂,静静的不说话。

“想什么?”

“会堂的外墙,看起来很像西墙。”

“所以呢?”

“想去老城了。”

“去那儿做什么!”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这不是好提议。

“不做什么,只是想看看哭墙。”她说的自然,继续往树林边缘走,还是下午课时间,校园里学生并不多。“Zusa,你去过老城吗?”

“没……还没,不敢一个人去,听说很危险。”撒谎并不得心应手,不过后面的话是真的。

“才不会,那是我们的家。”Bluma指着赫茨尔的雕像,“赫胥黎写的那个乌托邦是给我们的,耶路撒冷就该是那样,所以才叫和平之城。可惜,总有人占在你的家里。赫茨尔看不到,好多好多先人都没看到。可现在我能,哭墙就在那儿,那是圣殿的一角。不是犹太人不会懂的,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西墙,也会觉得心里踏实,离祖先很近了。”

“也许吧,哭墙一定很美。”想找个其它话题,又不知道说什么。

“一起去吧!”Bluma眼睛里闪过异样的光芒。

太突兀了,来不及思考,“呃……有时间吧。”

叹气,她看着败兴起来,“你不知道,我不能随便去,平时都没有时间。”

“为什么?”这么问着,总觉得她的保镖还在周围虎视眈眈,背后没长眼睛,也被盯得发毛。刚要观察一下形势,手臂突然被抓紧。

呃?嗯!

瞬间被扯着往树林方向跑,Bluma的步子很急,不再是平时安静淡漠的样子,乌黑的发辫甩在身后,一脸兴奋。她……她要做什么!

气喘吁吁,两个人在树林里停下,她四处环顾,之后又拉着庄非换了方向。

“干什么?Bluma,要去哪!”

“哭墙!”

不给任何犹豫的时间,这样被一路扯着东拐西拐,出了校门。钻进出租车直接报了地名,Bluma显然很兴奋,跃跃欲试的望着窗外,倒是庄非,担忧的抓着书包。手机在口袋里,想给他打个电话,没有机会。

“我爸爸时时派人跟着我,哪也去不了,就现在一起去吧!Zusa。”像是同龄女孩一同逛街的邀约,不知道答应会不会太草率,可人已经在车上,显然也没有退路了。

第一次在没有他的情况下接近老城。Bluma显得驾轻就熟,拉着她穿过大马士革门进入地下教堂,沿着阴冷的走廊到尽头,又从出口上到广场,排到女宾的队伍后面。

因为太多意外,走到大卫星前还在掂量该不该马上给他打电话。士兵已经端着枪站在面前,摸了摸兜,硬着头皮被拉到哭墙面前。

单独行动原来是莫大的考验,祷告的时间并不长,Bluma很虔诚,庄非始终在分心观察四周,怕有危险,惶恐不安。

忏悔结束,走出广场,两个人一路没说话,Bluma垂着头不知道想什么。

不知不觉到了一条石板铺成的老路上,迎面有一队教士,身后有些游客模样的人。避让路,听到身边人解释,才知道这是苦路,耶路受难走过的地方。

看他们停在教堂门边,门框上带血的痕迹,不好的感觉又来了。

天不早了,着急想回饭店,如果朝纲发现她失踪的话,一定会有麻烦。

两个人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也弄不清是不是出城的方向。石板光滑潮湿,是千年前一条通往死亡的路。想着这些觉得不吉利,拉着Bluma的手小跑起来。心里默念,快些离开,这个下午,快点结束!

……手机摔出了好远,伸直了手够不到。他说过出事要按第一个键,可太晚了。

身子已经动不了,不敢呼吸,手指抠在石板的夹缝里,想叫人,竟然发不出声音。

胸前可怕的疼痛,比在巷子里受伤时疼上很多倍。

眼前一片模糊,有树,大理石的房子,还有很蓝很蓝的一道天。

这里是哪里?身边躺的是谁?

看不清,想叫Bluma的名字。

伴着那个字,血突然从嘴角涌出来。

让,快来!

让,快……让……最先发现庄非不见的人是Itzhak。他本来就在服务中心一层,等着她从楼上下来。

之前看着Bluma上去了,想着也许碰面要聊一会儿。在角落找了个座位,盯着楼梯。

有个外国学生上前问路,只是转眼的功夫,还回到老座位等。可她一直没下来,到了放学时间,Itzhak有些沉不住气,跑到二楼看了一圈儿。

这才发现她并不在楼上。服务中心进进出出的学生很多。问过楼下店铺的老板,也没注意过。

整个服务中心转了个遍,她不在,Bluma也不在。帮忙查看的学生从洗手间里出来,摇摇头,Itzhak一下子急了。

朝纲和秦牧几乎是同时到的,三个人分头在校园里找,一边给她打电话,一直没有人接。这几天让都是早晨回特拉维夫开会,要到晚上才会回来。朝纲主张先不要告诉他。

再打回饭店,天放明放也没见到人,停了生意,先派雅丽和Samir过来帮忙。

天黑前,寻找范围扩大到学校周边,五个人在校门口碰了下头,她平时常去的书店,喝咖啡的地方,周边的景点,能想到的都去了。

“庄非不敢随便出去,上次也是让带着她去郊外找你。”大家没办法,留雅丽在学校周围,其他人回了饭店。

挂着停业的大厅里,天放明放放下手里的事儿一起商量办法。分析来分析去,她可能和Bluma一起去了哪,就在Itzhak去指路的那段时间。

“得马上通知参赞。”Samir最紧张,毕竟局势变幻莫测,Bluma又是身份那么特殊的人。

“先等等,他正在使馆开会。还是先跟安全局联系,查那部手机的位置!”牧和朝纲想到了一起,每个人身上的手机都可以定位,短时间她不可能离开耶路撒冷。

半个小时对方有了回复,位置在老城里,准确的位置还要实地去找……几个人交换了下眼神,大厅萦绕着说不出的沉重。朝纲和Itzhak一起去了,Itzhak回来时,一个人进门。

“Zusa人呢?”Samir跑过去拉问,看他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吊缀上是只小猫,咪咪的笑着,就像平时的Zusa。那是她的手机,虽然用的很少,但时时带在身上。

“在苦路上找到的,离路尽头那家旅馆很近,但巷子很窄,也没什么人家。朝纲还留在那儿挨家挨户的找。”

“下午老城有什么情况吗?”

“目前不清楚,至少查问过的人都不知道。”Itzhak挫败的回到位子上,这是他的失职,尤其在Bluma出现之后,庄非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手机回来了,什么线索也没有。天放让牧和Itzhak回老城继续帮着找人,安排明放去学校附近接应雅丽,部署好才走到柜台拿起了电话。

让正从公使的办公室里出来,开了一天会,准备坐车回耶路撒冷。每年的双边经贸会谈开始前,总要忙碌一阵,估计回去还要加班。

因为工作的缘故,最近两个人一点独处的机会都没有,好在朝纲照应着。

站在使馆的院里,看着几个和庄非同时调过来的年轻人从身边经过,打了个招呼。转眼来了快半年了,虽然任务的进展很小,但比起他们,非非的进步真的很不容易。

想着她,大步往门口走,想早些回去。

刚准备开车门,手机响了。

是饭店对使馆的专用号码,如果没有什么急事,天放很少用这个号码。接起时,刚刚放松一些的心情又进入工作状态。

“喂,我。”

“让,马上回来。”

“怎么?”不知为什么,听天放口气沉重会想到她,上次也是不在的时候摔到了肋骨,不尤担心起来。

“马上回来,小心开车。”

“到底什么事!”钥匙握在手里,身体紧张起来。

另一边顿了好一会儿,“让,庄非……出了些事。”

当清脆的一声,钥匙掉到地上。好半天才意识到弯下身去捡,看着那只傻笑的小母猫,握得死紧。

“什么事,说清楚!”

坐进驾驶座,听着天放的叙述,脸色阴暗,手抓在放向盘上,扭曲变形。担忧太强烈,反而是恐惧,而这种恐惧,比以往都要强烈。

“怎么样了?”

“目前……我说不好。”

“等我回去,继续找!”

挂了电话疾驰上路,两个小时的高速开了不到一个半小时。到饭店的时候,牧和朝纲还没回来。

一屋子死气沉沉,像是回到了四年前。挥不去的预感,看着角落里安静的雅丽和Samir。

路上已经知道了情况,又确定了一次,学校方面,看来希望并不大。

带上回来报信的Itzhak马上动身又回了旧城。路上联系朝纲,在找到手机的地方会合。

到时天已经黑透,能看到远处大卫塔的灯光。城里的店铺关了大半,零星分布的人家紧闭着大门。整个老城安静异常,像是避世独居的老人。

从广场出来,上了苦难路。十四站的路程很熟悉,Itzhak一直把他引到路的尽头,离每次出任务碰头的小旅馆很近的小巷里。

石板路幽黑,巷子绵长,看不清周围的情况。隐约能见到不远处旅馆外替代招牌的油灯,在热风里轻轻摇曳。

远处有脚步声,走进才看出是朝纲和牧。

“怎么样了?”

“Itzhak,得你去一下,我们碰见那个男孩,但是他不肯说。”

“什么男孩?”

“手机不在路上,那一段没有人住,是在再往前的院子里从一个老太太那找到的,她说是她孙子在路上捡的。那孩子刚刚回来了。”

犹太男孩找到了,只是八九岁的样子,很怕羞,大大的眼睛里都是恐惧。面对几个陌生人不肯说话,受了惊吓,时刻警惕的躲在奶奶背后。

不管用什么方法,他就是不肯说话。

对孩子不能用强,让站在门边,环顾着破旧的小屋。屋角的桌上摆着干透的馕饼,老太太身上的披肩,已经脱线褪色了。

带着大家到外面,只留下Itzhak继续和孩子说。顺着巷子走回老城繁华的地段,再营业的店铺里买了些吃的。

回来时,朝纲和牧依然守在门口,带着吃的进到屋里,放到孩子奶奶手里,示意Itzhak也出去,让祖孙俩吃些东西。

其实心里比谁都急,但还要冷静。吓坏了孩子,不会更容易找到她。

四个男人,站在黑暗空旷的小巷里,一筹莫展。

夜深了,只留下Itzhak,安排其他人回去休息。靠在坑洼的大理石墙边,听着院子的动静,想着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的样子。

“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Itzhak坐在石板路边,垂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声音里充满悔恨。

让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找到那只拴在钥匙扣上的小瓷猫。

后悔了,把她卷到整个任务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像是要对她说。

“我错了。”,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就这样在巷子里站了整整一夜,黎明微弱的光线里,忽然听到门板有声音。

Itzhak从梦里惊醒,一下子站起身,让微微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努力看清眼前的老妇人。她年迈的眼睛边流露着同情和感激,也有吃惊和犹豫。

愣了一下,转身又回到房里。不一会儿,她带着小男孩一起走到门口。

Itzhak刚要上前,被让一把死死拦住。

那孩子手里的,是庄非的书包……蹲下身,接过男孩手里的书包,仔细端详。熟悉的纹路,很淡雅的色彩,是她发第一个月薪水时买的。提着总是一甩一甩,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从巷子一端飞奔而来。

手指停在断裂的肩带处,心里的不安加剧。粗暴狰狞的裂痕,横过整个断面,一定是拼尽全力挣扎过。

再继续,侧面的布纹里,找到一两滴已干透的小血点儿。

“在哪儿捡到的?”Itzhak沉不住气,声音太急躁,把男孩吓得退到老妇人身后不肯露脸。

及时制止,心里已经乱了,必须镇定下来。

“昨天的姐姐在哪儿,她还好吗?”

声音很缓,克制着不安,看着男孩探出头,又躲了回去。

“不用怕,叔叔不会告诉别人。”说完,真的蹲在一边等待。

妇人腿边的小手终于慢慢移动,棕黑的眼睛,胆怯而不安,嗫嚅的说出了一个名字。

身后的动作太猛,差点被门边的大理石绊倒,Itzhak已经冲了出去,自己却还在这里,希望从孩子嘴里得到更多线索。

“带我去好吗?”握紧断裂处的织物,从手疼到心里。

安静的等待,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男孩终于肯从老妇人身后走出来。

垂着头,躲避他的眼神,男孩拉着老人的手不时回下头,向着巷子的尽头走。路过那家每次碰头的客栈,清晨的白日里,街道依然寂静无声,那盏油灯熄灭了,几个裹在黑袍中的陌生人匆匆而过。

又回到了苦路上,看着影影绰绰的黑色,似乎又走回受难的年代。担忧,也第一次知道害怕的滋味。

Itzhak从巷尾匆匆跑回来,一脸挫败摇了摇头。

昨天已经找过太多次了,盲目只会再一次失去目标,必须让这孩子带路。

跟在他身后,一步步接近巷子中段,一处取水的凹陷处,巷子在这里分出了岔口,井后竟然有条细小的石板路,走不几步,到了路的尽头,一扇只剩一半的大门。

男孩停下来,指了指门里,再不说话,脸又埋到老人身后。

心提到嗓子眼,看了眼Itzhak。

走进大门,到处是大理石残断的痕迹,破旧的屋子一半被各种大纸盒占着,里面盛着应季的水果。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把盒子从屋里搬到院中间。

“请问,昨天下午,你见到一个亚洲女孩没有,这么高,短头发。”Itzhak还没走过去,男孩已经警惕的察觉,抱着箱子退了一大步。

看样子,只是个老城卖水果的普通少年,可眼睛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成熟,是家境使然吗?

少年顿了下,低下头继续抬箱子。

“我们找到她的手机和书包了,隔壁巷子那个男孩给我们指的路,我是她的家人,只想带她回去,别的都不重要,不会找你麻烦的。”口气很诚恳,希望他能相信。

少年终于停下来,放下手里的箱子,拍拍尘土,抬起手开始比划。

他是哑巴!

错综复杂的手势很快,完全看不懂,但他眼神坚定,想告诉他们什么。

“现在我不想知道发生什么,只想带她回家,能给我们带路吗?”

打断他的手语,掏出几张钞票放在身旁的水果箱上,“谢谢你……帮过她。”

少年沉默了,思索片刻,跨过纸箱往门外走。一路,一直把他们带回苦路尽头的旅馆。

站在门口,望着熟悉的木门,回头又确认,少年只是点了点头。

留下Itzhak在门口,独自进去,前台的犹太女人看到他,脸色微变。递上二楼的房门钥匙,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

熟悉的楼梯,熟悉的房门,以为够冷静了,可脚步缓慢,挂着残旧的门牌,是每次碰头的房间。钥匙在孔里转动,房门开了。

一样的房间,干净整齐,却好像很久没人来过。透过门外的阳光,观察着整个房间,与第一天来耶路撒冷时没有分别。他站在窗边,她坐在角落的沙发里,现在,这里空荡荡的。

她在吗?

站在门口,再一次制止慌乱,辨别着房间里的细微变化。终于,目光焦灼在床角的一处皱褶。像是被重物悬垂,扭曲的坠向一边。

大步奔过去,窗与床头柜的空隙里,以为会看到的并不存在。蹲下身仔细检查,被角有被拉扯过的痕迹,沾染了淡淡的灰尘。那片地板上,隐约有两点深色的污渍。

第二次,指尖染到淡淡的红色。又一次证实,有人受伤了。

是她吗?

搜索着房间的每个角落,什么也没找到,最后停在落地的衣柜前面。拉住扶手,手心里出汗了。希望找到她,又害怕见她受伤。

上次她在怀里哭的样子,以为挫折伤痛只有那些了,没想到危险这么快又降临。后悔了,把她卷进来,又不能保护她。

下一刻猛然拉开了柜门。

昏暗的空间,瘦弱的蜷缩着身子,显得更无依。胸口的衣服纠缠在一起,也许很累了,眉头紧紧皱着,陷入睡眠。

突然想起汽车驶出特拉维夫,她趴在车窗上睡着时的样子,纯净的脸庞上写着无知,然后是航班上接过翻译完的文稿,她在黎明的光里睡了。那时也如此平静,安详。

“非……非……”声音颤抖,竟然费力才叫出两个字。手臂伸过去,又不敢急于碰她,“非非!”

心疼到急躁,把她牢牢托起,从藏身的衣柜里抱出来,甚至不肯放到床上。

胸怀终于被填满,松了口气。她会很好的,只是遇到危险躲了一夜,现在睡了。这么告诉自己冷静,终于让她在床上平躺好。

想叫她确认,又不忍吵醒。抚平胸前的衣服,看到空着的扣袢,想起撕裂的书包背带。眉头锁起来,觉得哪里不对。

顾不上在这里思考,只想带着她马上离开。打电话叫车,下楼时留下Itzhak在旅馆了解情况。

坐到车里,一刻没有放开过。外套包裹的很好,却总觉得遗漏了什么。车开过Itzhak身边,那个指路的少年也远远站在路口。本想告诉司机回饭店,开口,又突然停住了。

白昼亮的很透,远处是碧蓝的天。她躺在怀里,柔软无力,一缕阳光正投在脸上。平日疲惫的时候,也会这么沉沉的睡,病中,也这样躺在他怀里。

很平静,也,太过平静。

以为看错了,慌乱的掀开衣物,确认嘴角残留的血迹。像是草率擦拭过,留下一片晕开的血色,衬着一片死白。

擦去嘴角的血,收紧怀抱,不许她这么吓人。

“非非……”

睡得比以往都安详,依偎在他怀里,一只手从身前垂落。

叮铃铃,是腕上的铃。

“非非……”

凑近,亲吻,唇上没有颜色,一点点冰冷。

“非非……”

那只小瓷猫在笑,她躺在怀里却不笑,嘴角的血,竟然擦不干净……从没想到会伤得这么重,听过医生的报告,一拳差点儿捶在墙上。

直接外力所至的骨折,断端向内移位,几个月前受过伤的肋骨刺破了血管、胸膜,险些插到肺里,创伤性血胸引起长时间休克,至少有十个小时了。

医学术语,心里滴血。

以为她只是累了害怕了,手术室的大门开启的一刻,才了解自己的恐惧和疲惫。穿刺手术进行得很顺利,但心里似乎少了什么。

那以后漫长的昏睡期,每次疼得太厉害,她总是皱紧眉在睡梦里呻吟,也叫过他的名字。醒的时间少得可怜,连续的阻滞治疗都为了缓解胸部的伤势。

治疗方案是他首肯的,宁可她睡着,感觉不到痛苦。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她的安危重要,他已经向使馆告假,暂缓代办处的一切工作。

坐在病房里,手里是刚刚送到的文件,无法专心,不时抬头看看床边的仪器和点滴。

两天前第一次睁开眼是在半夜,说不了话,只是眨眨眼睛,看到他就哭了。眼泪流到发根里,嘴唇上一片白,轻轻嗫嚅,想叫他。

眼睛酸涩到无法控制,以为是错觉,看她想移动,赶过去制止。

“不动,非非。”扶住肩,就看见她掉眼泪。

“一定很疼,我知道,别哭。”

心里和她一样疼,站在窗边反复看那张断骨的胸片,推测那天下午发生的可怕事情。如今她醒了,眼神躲闪,仍然不安。

差点儿就失去了,一想到这儿,额角涨疼,握拳努力克制情绪,依然很难。

“睡吧,睡了就不疼了。”唇压在她额头上,醒了就好了,也没有病发症的迹象,实在是幸运。

想说话,再看看他,可眼睛上是黑黑的影子,睁不开。脑子里依然晕眩。

他的声音在耳边移动,手伸到被里暖着她的手,十指绞缠。

“睡吧,我在。”也许太累了,眼泪还没干,听了他的话,很快就睡着了。之后断断续续、醒醒睡睡,知道他一直在,胸口沉重的疼痛最强烈的时候,就反手抓着他。

Itzhak留在旧城探问事情经过,汇报的不是很清楚。那两个孩子,已经成了他们留意的对象。她还不能说话,偶尔从噩梦里惊醒,呼吸很急促。

即使意识恢复了七八成,他也什么没问,只是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睡着,等着下次醒来。

小手还是凉,指尖总是神经质的抽搐,睡着了也不踏实。几天了,脸色还缓不过来,苍白如纸,发丝凌乱铺在枕上,人更显瘦弱。

想到在柜子里找到她的时刻,心又收紧了。反复触摸着幸运的小瓷猫,手腕比以往还纤细,手链松松的挂着,小心的抬起,摸索着手背上注射留下的痕迹。

医生说不能太心急,这次的伤需要慢慢静养。她已经很幸运,没有开放性外伤,否则耽误那么长时间,会有生命危险。

真的幸运吗?一点感觉不出来。如果不来这里,这些无妄之灾,该是一辈子也不会遭受的!

心情复杂,好在大家心照不宣,给了很多独处的空间,不需要刻意隐瞒什么。这几天一直能在病房里处理公事,不用和她分开。

偶尔雅丽和Samir会来换他休息,离开的时候,心也悬在医院。所以,宁可困乏时在走廊里走走,冷水浇浇头。也许很快她又会醒了,这么想着,就坚持下来了。

手术后第四天,庄非才真正醒过来,说了第一句话。

脸垂在肩侧,看清了窗前的背影。那时候想打电话找他,可手机摔飞了,自己又动不了。不争气的想哭,然后就是痛彻心肺的一击。

比起上次受伤,已经坚强了很多,可还是害怕。

四天没有说过话,嗓子干涩嘶哑,试了好久,才勉强发出几个音节。

“让……”

他回身很急,俯下身才看真切,发觉他也憔悴了。眼睛下面是青的,衬衫不是以往平整笔挺的样子,皱皱巴巴,草草挽到臂上。

额上很温柔的碰触,他脸上线条僵硬紧绷,又勉强笑了笑。

“我在……疼得厉害吗?”

身上像压了什么,很重很沉。四肢酸软疼痛,好久没有动过,感觉都是麻的。可看他撑在床边,出事后第一次感觉踏实。

心里柔软的感觉被开启,盖过了恐惧惊慌,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背上一处疼得特别厉害,又不想让他知道,她其实很疼,浑身都疼死了。

凑近又问了一次,话到一半,指尖就沾到了眼泪。

眨眨眼睛不想哭的,怕他担心。摇了摇头骗自己,可眼睛的水气反而重了。手放在枕边,想换换姿势,使不上力气。胸口裹着层层的纱布,还是清楚的被疼痛折磨着奇Qīsūu.сom书,每一下呼吸胸口都要撕裂一样。

忍了半天,看着他眼睛里满满的关切,委屈了。

几乎是哭出来,“疼……”

终于能告诉他了,那时候特别害怕,只想他快些来。躺在冰冷的大理石路上,不知道下一秒还会发生什么。

亲吻枕边那只小手。每根手指,手背的针孔,纤细的手腕,再从臂窝里抬起头,他的眼睛也红了。

“以后不会了,咱们再不去了!不许哭,胸口又受伤了。”

看着他难过的样子,勉强抬起手,本想拍拍他的头,却垂在肩上。

“孔融……不哭。”

抓着肩上的小手一次次亲吻,心里又疼又柔软。

“非非最勇敢,什么都不想,好好养伤。”

抽抽泣泣,想说什么,又说不清。他在就好了,即使不说,他也一定能明白。

不能拥抱,只好俯身把她圈在怀里。肩上的衬衫湿了,衬衫的袖口,冰凉的小手顽固的抓着。

白色的病服在怀里发抖,只好给她讲故事,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大哥和亦诗的事情,说着能想到的所有快乐的故事。

再分开,她已经累得睡了,手还拉着他的袖子不放。

纤细的小臂垂在病服外,白皙的皮肤下是她的血脉。鼻尖上的泪珠还没干,嘴角已经安心的翘起来。

袖口拢住,贴在自己脸上,血液里有一种温暖,看着她沉睡的脸庞,移不开目光。

……一直都睡得最好了,可最近常常做噩梦。

有时候在哭墙广场,有时候在地下教堂,但最多还是那条无人的大理石巷子。突然闪出来的几个人影,裹着头巾,手里都有枪。

犹太区,怎么会闯进巴勒斯坦人呢?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想。被迫和Bluma松开手,向着相反的方向跑,那一刻,好像已经知道对方的目标是自己了。

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然后就是很疼很混乱。

那个高大的男人抢她的书包,野蛮的撕裂声,没跑掉被摔在地上,有人踩,有人踢踹,头发被拽着翻过身,看不清遮住阳光的是什么。

大卫塔的钟声响了,胸口很疼,一团黑暗,有什么向着自己砸过来……嗬又吓到了,猛然睁开眼,看到灯光,然后是他坐在床边,手里捧着文件。

喘的很急,胸口疼得厉害。他已经察觉了动静,放下文件马上俯身过来。

出了好多汗,额上热热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心也有汗。

“怎么了?梦见什么?”病房里灯光很暗,他的面部也是模糊的轮廓,想到了苦难路角落的小旅馆,他曾经在窗边静静凝视。

为什么会想到那里?自己也不知道。支着手想坐起来,试了几次,不行。他看不过去,抱着背后,慢慢托了起来。

枕头立着,想让她靠着休息,可又不肯,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贴着额头,比睡前热一些,病房的空调温度适中,也许是做噩梦引起的。输液过后,已经比前两天好了很多。

穿刺之后平稳了几天,胸膜炎才复发,和上次的表现很像。只是一直发低烧,几天里反反复复,人憔悴的厉害,精神也不好。

她并不哭闹,比以往安静坚强了很多,每次醒过来,说不清梦见了什么,就是盗汗气喘,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看着实在太着急,心里被揪紧的难受,请医生会了诊,换了药,希望能快些过去。一定是极累极疼,看到片子上那段断裂的肋骨,自己胸口也被扎到一样,流血了。

退了烧,她会笑笑,多说说话,坐起来吃些东西。烧起来没有精神,就闭着眼睛抓着背角,整天不说话,恹恹的。

不知道这次的伤还要折腾多久,使馆方面发来消息,再不好,按照惯例,必须送她去特拉维夫,再转送回国。一直没有告诉她,怕她知道了情绪会波动,更不利于伤势恢复。可就目前的状态看来,也许不得不送她回去了。

靠着他的肩,手不自觉还有些发抖,收紧了,贴着他的脸颊,凉凉的很舒服。醒了就不怕了,努力试着忘了梦里的事。

“没梦到什么,没做梦。”

知道骗不过,还是骗了,怕他担心。这些天一直陪着,特别难受的时候,都挺过来了,几个梦又能算什么呢。

感觉背上很暖,他拿过西装披上。肩窝上有烟味,他每天还是抽烟,闭上眼睛,想着他在病房外的样子。

“不许说谎!”压抑的叹气声,他还是知道了。

胸口疼,缩在他怀里却不觉得那么难受了。

“非非……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和Bluma去了哪?”

怀里的身子原本柔弱无力,又突然不自然的僵直,环在背上的手慢慢拢紧,好半天不说话。之前也试着问了几次,她总也说不清。有时候很害怕,有时候又很担心。

她在怕什么,又在担心什么?

“从教堂去了哭墙,然后,在苦路上迷路了。”想着最后的旅程,对那段巷子的印象很模糊,好像从没去过,被Bluma牵着跑进去,以为是通往新城的道路。

“巷子很窄,没有什么人家,前面有好多阶梯,然后拐角突然……”

想到那几个拿枪的人,不自觉浑身发抖。惨叫声,对了,胸口被砸到的一刻,听到了惨叫,女人的,是Bluma吗?背上很凉,觉得冷,不由抱紧他。

“我不认识他们,有枪,每个人都有!”

她抖得很厉害,额头上的汗收了,眼看烧又要起来,后悔勾起了可怕的记忆。“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不问了。”拉过整床被子裹着,依然止不住瑟缩。

不只是身体的反应,更像是心里作用,一定收过极大的惊吓。正在担忧,胸口的衬衣上有拉扯。

很小的声音,胆怯又踌躇,已经藏了好多天的心病,“让,Bluma……是不是死了?”

被她问住了,这两天一直在考虑。无论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看起来都不像是巧合。出事也有一周了,Bluma没有露面,而Nahum方面看起来如常。

Bluma也受伤了?被救走了?又或者,她根本没受伤?总之,她应该没有死。

不敢轻易说出自己的推测,只是把她抱紧怀里,贴在耳边,说了些安慰的话。

一起经历过死亡,以为看开了,其实还是看不开。环着他怀里满满的,感觉踏实。看着自己的手背,住院久了,注射的针孔密密麻麻的留下小小的红斑。血管清晰可见,腕子上的静脉承受过重,都瘀血了,哎。

“别瞎想,乖,不会出事的,养好伤最重要。”分散注意,从病服宽大的袖口里探进去,冰凉一路滑过微微发烫的肌肤,碰触到背上,她终于笑了。这两天,只有这样她才喜欢笑笑。

有些痒,被大手安抚,又感觉格外舒服。拉拉他的衣领,摸着硬硬的发根,心口空乏,说了很多话,有些累了。

Bluma一定没事,不想再担忧了,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他用阿拉伯语反复说着什么,听久了,还是不会说。只知道肯定是和我爱你很像的话。

“我困了……”

他当然知道她很累,但没有松开手,依然护着后背心口的位置,继续跟她说话。

体温还在升高,但是比刚刚的情形好很多,身上很放松,低头看看,脸上的神色也平静了。这样入睡,应该不会做噩梦。

抱着她躺回去,额头还有些烫,刚想起身去拿冰袋,她转过脸,很小声地要求。

“别走……”

“不走,不走。”放弃了冰袋,用手盖在她额头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陪着她睡。

不管是什么样的梦,毕竟有醒过来的时候,不管经历了什么,也都过去了。只要把伤养好了,什么都在其次。

半夜,烧退了,出了汗。天蒙蒙亮,也没在烧起来。

他合衣靠在床边,手一直在被里,揉着她瘀血的手腕。走廊的灯光照进病房,光里是床头大家合送的一束小花。

她的生命就像小花,斑斓的色彩,蓬勃的活力,坚韧的生命,虽不名贵,却不会轻易摧折。

她会好的,很快就会。不把她送回国,一直留在身边,好好保护。

“……让……”

说梦话了,是个有他的梦,自然不是噩梦。

摘了一朵很小很小的花,别在小发卷上。很淡的香,配着很平静的睡脸。不管是不是最美的,却是完全属于自己的,这样就够了。

贴在她身边,闭上眼睛,忽视身上的酸疼疲劳,跟着她睡了。

“……非非……”

很多人在国旗下宣誓,嘹亮的国歌,光荣的头衔。也有一些人,隐身于茫茫的人潮,做着最冒险的事。原来不懂这种危险,这次懂了。

梓牧社里的同事,不管科索沃、伊拉克还是苏丹都要去跑,也有回不来的,虽然不像南联盟那年发生的那么惨烈,但是对一个家庭也就是全部了。

部里的两年,多少听些新闻,非洲的一起起袭击,领导事前给家属做了多少工作,但毕竟亲见的眼泪少,总觉得多半个世界是和平的。

来这里之前,害怕担忧。生活了一阵,又渐渐习惯了。可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挫败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勇气,好在有他。

一个人安静下来,看着苍白的四壁,老妈的电话里把事情粉饰过去,不想他们担心。

又又来了很多次电话,还寄了东西。伤了元气,说话不能太多,每次讲讲就谈到他。又又骂得很凶,自以为是,刚愎自用,总之不该让她受伤。

已经把两个人的事挑明了,梓牧嘱咐好好考虑,不要草率,毕竟工作环境复杂,不能随便相信人。

可已经信了,还特别信,怎么办呢?

他去特拉维夫参加双边会谈了,现在不能整天陪在医院。好在这些日子,人已经精神了,能下地走动。再之前,他多忙也抽空待在医院,即使不在,|Qī|shū|ωǎng|会发短信来。

病了才知道多需要依赖一个人,比以往都要想念。被又又骂,还是会没用的想他。

不能太直接,只好短信里传传心意。迂回说些时事政治,每一行第一个字才是想说的意思。也不敢太暴露,短短几句。

他常常提爱沙尼亚独立、爱尔兰共和军,看了会心笑笑,也回给他那个字。

前几天赶回耶路撒冷太晚,就在病房停留一小下。能走动以后,想和他一起到花园里走走,那天终于去了。是自己走去的,他没扶,只是站得很近,累了可以靠上去休息。

把又又的话告诉他,等着反应。果然严肃起来,仔细考虑了好久。

“怨我吗?”很认真地问,眉头都拢着。

摇摇头,靠上去。别人一生不会遇到的事情,她都见识了,也算是奇异的遭遇吧,多吃些苦头。

想说些轻松的,可他并没有放开,还在想刚才的话。

花园里萦绕的香气,肩上披着他的外套,站累了,坐到他怀里。

“不怨,是我比较笨。”

自嘲的笑笑,大而化之总有惹事的一天,现在知道厉害了。身子突然转了方向,被他整个抱过去,很用力,搂得伤口疼了。

“送你回去好吗?”以为在说特拉维夫,想了想,摇头。

“我想在这儿,你要是去,我也去。”记得他在会堂门口说过的话,“你说了,你去哪儿,也带我去,不许耍赖!”

腰上的手收的很紧,他的身体僵硬,有心事吗,好半天不说话。

“我是说……想回家吗?送你回国!”

有些突然,听了睁开眼睛,扭着身子面对他,眼神是认真的。

“我回国?那你呢?”

无奈的苦笑,看了就知道不是好答案。“我得留在这儿,至少还要一年多。使馆有很多事情离不开人,不在这儿,也会去叙利亚或黎巴嫩。但你想回去的话,按规定……我也可以想办法。如果回部里,可以和你爸爸妈妈……”

“我不走!”声音颤抖,忍着疼抱住他,好像马上要被抛弃的小孩,“不走……”没说两句,竟然哽咽了。这次以后,总觉得生离死别是那么容易的事,稍不留神,就错过了。依然害怕,但不想当个逃兵。

脸颊边热热湿湿的,心软了,其实一直不舍得她走。可她朋友说得有道理,把她骗来执行任务,又受了伤,无论道义上还是情理中,都该给个明确的说法。

还能说什么呢?已经打了报告,尽快结束她的工作。不管以后是不是留在这边作翻译,至少不想她留在耶路撒冷再接近Bluma。任务可以放弃,她的安危只有一次,这次是万幸,下次呢?一定没有下次!

“非非,这里很危险,以后也许会更危险,如果回去……”想讲道理,她就是不肯抬头,抱着他呜呜的很伤心,只说我不走。

送回病房,坐在床上也不躺,抹了抹眼泪,抽泣着,“别送我走,上次……上次就去海法了……我不走,你说话不算数!”越想越难过,刚刚看月亮的心情都没了。

抽抽嗒嗒,想着没在一起几天又要分开,控制不住,哭出了声。眨眨眼睛,巴巴的掉眼泪。

他站在床边,拿了纸巾忙着给擦,身体刚刚好些,不想惹她难过,哭起来肺部负担重,呼吸都乱了,看她这么伤心,心里也难过了。又矛盾又自责,更多还是心疼。真送回去,确实放心了,可想念,也会杀死人的。

只好改口不提,抱着一起坐下来,揉着软软的卷发,把这个想法否定。“好好,让你留下,不走了。行了,别哭了,听话。”

哭了一身汗,趴在他肩上抽噎着,拉着手打勾勾,得到保证,才止了哭老实巴交的让他抱着。

哭声停了,然后是规律轻微的呼吸,手还勾着指端,像是盖了生杀予夺的大印,不许他反悔。睡着了,放回床上的时候,自己侧过身,往他的方向蹭了蹭。

已经依恋了,再难割舍。

离开医院,已经过了午夜。

独自在花园站了很久。刚刚她在怀里,现在,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月色很淡,暖暖的夏风,心里却空空的。

明天还要回特拉维夫,后天也是,会谈开始以来周而复始的重复。今年如此,明年,也会如此。但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太清晰了,是冷静,想太透了,又会活得很累。

不管刚才向她保证过什么,这次都要食言了,也许会很埋怨。

熄了烟蒂,月下的身影有些孤单。抬头看看,病房的灯黑着,她应该在梦里,睡得很好。

“Zusa,走吧,东西都放车上了。”Samir推开门,从外面跑进来。

站起身,终于换回自己的衣服,腰身松了,不过很快会胖回去,看了眼病床,终于离开了。

今天出院,来接的队伍很壮大,而他,竟然不在其中,又有几天不见了。

上了车,开出医院,看着街上巡逻士兵手里的枪,还是局促不自在,往Samir身边靠了靠。雅丽和牧都在说话,敷衍了两句,有点儿心不在焉。

路上的街景掠过,已经忘了有多久没上街了,快三个星期了吧。

不知道他今天去哪了,看着渐渐远离市区的道路,有些紧张。

“要去哪儿?”趴在座位上问牧,回答的是雅丽,拍了拍手让她宽心。

“去埃拉特,那边有国内的记者站,使馆让你休息一阵,那是以色列南部最好的度假地,可以好好玩玩。”

“是啊,Zusa,去晒晒太阳,好好休息。”

听到不回国,踏实了一些,可到了火车站,却上了北上去纳哈里亚的列车。座位旁竟然是Itzhak,还是冷冰冰的对视一眼,又低下头看手里的小说。

几个小时的火车,话并不多。

“参赞去约旦了,朝纲和牧他们留在耶路撒冷处理后面的事,你什么也不用想。”听了没再追问,坐得很累,靠到窗边,随着列车晃动,想着茫然的未来。

到海法,车停下来,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位子是空的。包厢上有人敲门,走过去打开,是列车员。友好的笑笑,提示她到站了。

迷惑不解,提着行李按着指引走到站台上。

这里是海法,第一次来,不喜欢这个城市,第二次来,竟然还是一个人。不理解这样的安排,坐在月台的空座椅上,不知道该去哪儿,该找谁。

海风吹拂到脸上,有孤单的味道,不许自己难过。

旅客都走了,空旷的月台上,抱着自己的小行李。直到下一趟列车进站的汽笛响了,才发现呆坐了好久。

叹口气,无奈的起身,往站外走。

太阳很暖,可心里凉凉的。

繁忙的街道声,再几步,就是这个海港城市的全貌了。

低着头正拿手机给使馆播电话,有人挡住了阳光。

“找我吗,非非?”

吓了一跳,手一松,哐的一下,手机摔到地上。好在可爱的小公猫早就换成手链随身带着,否则怕要粉身碎骨了。

顾不得蹲下身捡手机,叮铃铃响,钥匙环上的小母猫已经在对自己微笑。

以为看错了,揉揉眼睛。阳光太刺目,熟悉的咖啡色背景,条纹的领带,冷色却有温暖的效果。

声音错不了,仰起脸才想看清就被搂过去,很近的距离,很热的呼吸,来不及叫他,就吻下来。

提包掉到了地上,手臂自然环着,像小熊一样挂在他怀里。唇上柔软,轻轻的呵护,腰上的手,不敢太用力。

已经很克制了,还是旁若无人的投入,知道应该呼吸,到了最后,喘不上气,可怜兮兮的被他盯着用嘴吸气。

手机捡起来,收到他口袋里。脸被高高托着,就着阳光端详。太眩目,抬手要挡,腕上的小猫被劫持,很认真地抚摸,顺着小猫一直触到肩上,头发被揉乱了,舒服的闭起眼睛。

她提着书包走出车站的样子怎么也忘不了,离开时,还穿着一身病服,现在换回了该有的颜色。收腰的设计显得身形纤细,不盈一握。卷卷的头发垂在额上,低头摆弄手机。无措的深情,想马上冲过去接进怀里。

面对面,比记忆力清瘦得还要多,握着手机的臂腕细得让人心疼。唇上多了些吻出的颜色,眼珠清澈得像两汪泉水,张着嘴吸气还会急促,只好从唇边划过去。

单薄的体恤牛仔,勾勒出美好的曲线,搂在怀里,会有些发抖。停在耳边最怕痒的肌肤里啄弄,她踮起脚,主动脸颊相贴。

就想停在这一刻,因为她,满足了。

“想我吗?”

分开时,都有重逢的喜悦,她眼睛湿润了,睫毛上挂着小水珠。像是笑,又是可怜兮兮的委屈样。

牵起手,显然还不想走,以为离开就结束了。迟疑了一下,又马上打消约束的念头。这里不是耶路撒冷。勾到腰上,索性整个抱起来,提着她的小提包,往车的方向去。

车站前的广场,不介意别人的侧目。斑斓的石子路,大步流星,一直到停放黑色吉普的泊车区域才放开。

其实从约旦去了黎巴嫩,又从贝鲁特一路开车赶过来,等她好久了。再见不仅是快乐,更重要,这里没有工作,没有身份,只有两个人,想陪她健康快乐起来,所以选了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好像走丢了又被大人领回家,埋在肩上不愿说话。送她上车,还是像袋熊那样缠着他,钥匙插在车上,抱她坐过来,安安静静的。

也许有些难过伤感一时表现不出来,表面没有哭,脸却蹭来蹭去,又揉了眼睛。背上若有似无的捶打,颈侧刺痛,被拔了胡子。

“不说话我就走了。”轻轻在耳边说,眼睛红红的推开,又死死抓回衬衫的衣料。撇着嘴,下一刻就要哭了。

唇角刚刚颤抖,就被堵住。身子几乎躺倒,狭小的空间,一只手挡在胸前护着她的伤口。

“我想你了,非非。”叹口气,把几天来的疲惫都甩开。一轮轮会谈拉锯,协议或者合约,都没有这一刻的感觉真实。

听他这么说,搅乱了刚刚的情绪,安慰似的摸摸腮边的胡子,好好亲了亲。被亲回来,毫无保留的让他尽兴。耳根红了,身上也软了。

车启动时,靠在副驾驶位子上,气喘吁吁的,怀里盖着他的西装。有点儿不好意思,假装欣赏海法的街景,心里揣测着他的打算。

上次来的记忆很不好,山上住的极端犹太教徒,那些可怕的仪式,老旧的公寓,还有病痛。总之难以喜欢。可他看起来很兴奋,心情都挂在脸上。

久违的海风,好久没有来海法了。不知道她在捉摸什么,偶尔转过脸想说话,又打消念头偷偷转回去。

大体是猜到了。

“这次不去山上住,我们去海边。”

上次事出突然,他又不能来看她。现在不同了,她卸任了工作专心修养,他可以趁着周末或假日过来陪她。双边会谈告一段落,也可以借用休假过来。比起特拉维夫,这里自由很多,又远离了耶路撒冷的纷扰,可以好好一起生活。

一起生活,想到和她朝夕相处,竟然快活的回到了十年前的心境。太久没有家庭的感觉了,非常渴望。

相比他的气定神闲,自己的心思有点乱。一听到住字,心马上跟着咯噔了一下。要在这里久留吗?两个人一起?

不是没幻想过,可这一切又来得太突然了,不太真实。

车开进一排三层的公寓院子里,他下车把她带下来,又去后备箱里拿行李。小提包摆在他的行李箱旁边。和一层前台拿了钥匙,提着所有行李,不忘拉上她的手。

顶层靠里的公寓套间,门牌上画着相拥的一男一女,是夫妻住的吗?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

打开门,整面的琉璃隔段,分开了客厅和功能区。半高的观景窗外,碧蓝的滨海,金黄的沙滩就在几条街后面。

打开窗,清新的海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香味。屋子装饰简洁明快,又有贝壳海星点缀,和琉璃辉映着,光线柔和明亮。

行李放在客厅,已经拉起手走到卧室。

惊呼,双手捂着嘴巴。

推开阳台落地的玻璃门,他回过身展开双臂。

已经掩饰不住快乐了,迫不及待小跑过去,被高高抱得沾不到地。脸上都是笑,他看起来都年轻了好几岁。

棕藤色的吊床,轻轻摇摆,旁边是海天一色的遮阳伞。

抱她上去,自觉就团起身子,幸福的闭上眼睛,四肢舒展,伸了个懒腰。

浑身都自在爽快,从没享受过这样的景致。能听见海浪声,闻着风里的香气,睁眼就是无边的大海。再回头,他已经拿着毯子回到阳台上。

俯下身,像对婴儿一样把她包好。做了一天车,该休息了。毕竟才出院,还在恢复禁不起劳累。

正是下午,一天最暖和的时候。亲了亲额头,用卡子把挡住眼睛的碎发别好。 “睡会儿吧。”

太舒服,眯着一只眼睛,拉着他的袖子没有马上放开。“你呢?你去哪儿?”

“超市,买些日用品。”

“那我也去。”挣扎着想起来,使不上力气,吊床摇摆,他一手稳住。

“睡吧,明天带你去,听话。”

握着毯子,看他一脸认真,只好点点头。脸又俯下来,仔仔细细看她。离得很近,呼吸就吹在脸上。被看得不太自在,刚要躲进毯子里,额头被亲了。

离开的时候,回头看着缩在吊床上的身子,嘴角有笑,步伐轻快。

在毯子里听见叮当的声音,小母猫被他带出门了。仔细辨别脚步声走远,摸摸发烫的嘴唇。

掀开毯子,深深呼吸,亲吻果然让人疲惫,被风吹拂着,胸口涨满柔软踏实的满足。

没欣赏几眼景致,窝在吊床上,乖乖的闭上眼睛,睡着了。

……一睡就错过了晚饭,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没急着起来,还在刚才的梦里陶醉了一下。枕头松软,隐隐散发着花香。咦?转身才意识到在床上,盖着厚一些的薄被。

睡得身上散了一样酸软,像是回到家里,可以随便赖床。趴在床上看窗外的海景,不想起来。

临近的街边有路灯,一盏盏延伸到海滩上,星星点点地像夜空,很美。朦胧的沙滩,小豆豆一样三三两两的人影。

揉揉眼睛,还很困。转个方向,拍拍身边胖胖的枕头。床好大,滚来滚去都不会掉地上。

想到他去超市了,披着被子坐起来,决定下床找。房间里有些暗,角落只亮着一盏壁灯。没看到鞋子,索性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推开了卧室门。

他正在办公吗,背影笔挺。欠起脚尖,偷偷接近。

回来时她睡得很沉,怕着凉了,抱回屋里。和病重昏睡的样子不同,现在睡得很放心,脸红红的,微张着嘴。睡到舒服,整个人趴到床上,撅着小屁股。

买给她的零食都放在客厅,醒了看到应该会高兴吧。

提着购物筐逛超市的时候,竟然忍不住想笑,好久没有这样的兴致了,以往只是要什么直接拿去结账。空空的购物车,整打的啤酒方便食品。

如今却停在零食区,站在好多小孩子中间,揣测她会喜欢吃什么。精心挑选,还会犹豫,最后索性每样都买一些。九岁的年龄差距,已经习惯把她当小孩对待。

身边经过带孩子的夫妻,不觉停下来看,父亲抱着孩子,母亲一边挑选一边往推车里放,简单平常的生活却有完全不同的味道。推车的情侣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有商有量,更亲密些,买的也是休闲食品。

突然想她一个人留在家里睡觉,心里溢满温暖,想赶回去。结账时在款台给她拿了大盒巧克力,女孩子都喜欢甜食吧。

开车在路上,回想自己刚刚用了家,很温馨的字眼,一路都是回家的方向。进门放下东西先去阳台看她,见到了才踏实。

她睡着,坐在床边看了会儿文件,到阳台给使馆的同时打了电话,确认今后几天的工作。回到房里,看她一时不会醒,先去准备简单的晚饭,醒了好吃。

病好之后要慢慢滋补,煲了些清淡的海鲜粥,炖在厨房里,香味已经漫溢出来,有居家的味道。备好要吃的菜码,青绿的小菜是从中国商店特意买回来的。一切妥当,才把笔记本拿出来,一边工作一边等她睡醒。

一周以后要回特拉维夫,商贸代表团离开前都没时间过来。然后陪着代表团去黎巴嫩,估计谈完才能绕道回来。把之后的事情赶出来,争取这一周都不用工作。

肩上划过一只不听话的手,探着身子想拿桌上的文件看。没想到已经醒了,轻手轻脚跑到身后。大手回身勾住,推开文件,拉她到身前,坐在腿上。

额头上还有睡出的红印子,惺忪的睡眼,倒在他肩上又闭了眼睛。

“饿吗?”

“嗯。”

“想吃什么?”

“想睡,累。”

耍赖的时候很多,现在是真累了。

“中午吃什么了?”

“火车上的饭,不好吃。”

“那接着睡吧。”抱她回房间放到床上。一沾枕头就舒服的叹口气,迷迷糊糊转过身不说话了。

去厨房端了粥,用托盘盛着回房,加了几样她会喜欢的当地小菜。托盘放在床边,从被子里挖她出来,拿走怀里抱的枕头。

“非非……起来吃东西了。”

马上扭过脸,又要钻回被子里。

“吃了粥再睡,听话,快。”

不情愿的眯开眼睛,蹭着脸攀住他的肩,赖了一会儿才抱坐起来。抵着胸口,好像还在做梦。

什么这么香?皱皱鼻子。

第一勺是他喂过来的,加了微辣的菜码,吹凉了才送到她嘴边。尝到嘴里,轻轻的哼,嗯,好吃,太好吃了!

糯软的米香,又有爽滑的海鲜佐料,微辣适中的口味。肚子马上咕噜咕噜回应,第二勺就自动接过勺子,认真吃起来。

赶了一天路,胃口很好,吃得很快。他也盛了一碗陪她,大多数时间却在看她吃。

嘴角还挂着米粒,又去托盘上夹她喜欢的炸小鱼。金黄酥软,味道很地道,算是当地一味特产,久负盛名。

筷子碰到一起,她抢先夹起来,吃吃得笑。小米粒随着嘴角一翘一翘的,炫耀的举高自己的筷子,得意忘形,一不小心小鱼掉了,被他接住。

其实也很体贴的给他夹菜了,总被盯着,会不自在。以前见过那么多次,日日在饭店都会面对面吃饭,可现在,总有点不好意思。

吃饱了,赶快放下碗筷。他收拾了东西回来,见她又躺回床上,睁着眼睛,不知道想什么。

伏下身,盯着嘴角的米粒,手指已经快碰到了,又临时改变主意,搂过来。

胡子弄得好痒,嘴唇又不是肉肉,以为要吻,结果却是啄着嘴角,咬咬又亲亲。分开时,眼神很复杂,莫测高深的,黑眼珠很亮,明明刚吃过饭,看起来却是饿了的样子。

抱过软软的枕头挡着,脑子完全清醒,无措的想着下面该怎么办。

细细簌簌的声音,他退开身子,下了床。从枕头缝里看,推门出去前,回头看了一眼。

在想什么?和她想的一样吗?

摸索着平滑的被单,开始认真考虑今晚睡觉的问题。

怎么住?一起单纯睡觉觉吗?床够大,但只有一张。想起门牌上的图画,很暧昧,脸红了。

读过那么多小说,脑子里停不下会乱想,也许会这样,也许会那样。种种期待,又很紧张。

他选了这样的地方,是不是,是不是就……在饭店的那晚,也一起睡,相安无事。可现在局促不安起来,离开了工作氛围,好像会无所顾忌,就像车站的亲吻那样。

正常说,是情侣,又已经很喜欢他了。是不忍心拒绝的,但是答应下来又该怎么做?

哎呀……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抱着被子滚来滚去,怕他下一刻就回来。

正担忧着,房门开了。腾地坐起来,从被子后面看他。

“非非,给你。”

用卡子把头发别起来了,总有一缕会掉下来。对着镜子吹一吹,已经看不清自己的样子。屋里蒸汽弥漫,有些热。抱着大浴袍,盯着整齐摆放的竹编篮子。

第一次洗温泉,样子很丢脸。他进卧室递过来白色的浴袍,吓得钻进被子里。

“干什么!”

“去Spa啊。”他绝对在笑,掀开被子,半强迫的把她带到楼下。

这里不只是简单的公寓,一层原来像个小型会所。他换了便装,样子像去健身房,把她送到Spa的玻璃门前,还挥挥手。

做个Spa要这么紧张吗?可真的心跳加速。玻璃门关上,有种上刑场的感觉。

像个小学生似的把贴身衣物整齐叠好,放进就近的竹篮里还不太放心的拍拍。小公猫笑了,叮叮叮的响。

一扇玻璃拉门后,就是很精致的浴室,马赛克铺成。屋角人造的水源,潺潺的水声,曲线流畅的池沿用蓝绿色的玻璃砖堆砌,房间里萦绕着舒缓的犹太音乐,。

裹着浴袍,脚尖沾到温水,暖暖的。提着下摆扶好池边迈下两三个阶梯。水漫过了膝盖,呼,不会游泳,沾到水会紧张。

脚下一滑,手松了,袍身下摆沁到水里,上不来下不去,想退缩,又被温暖的感觉驱使着,最终脱了坠坠的袍子,下到池底。

刚开始有些不适应,要扶着池壁才能慢慢移动。渐渐找到了感觉,敢松开手让水滑过身体。浮浮沉沉间,又舒服又好玩。

指尖的水像无法约束的热流,身体被蒸腾着,每个毛孔都在呼吸,卷走了一天的疲惫。找到凹陷坐靠的区域,趴在池边,眯上了眼睛。

水流在池中回旋,擦过胸口。穿刺手术留下了小伤痕,在肋骨一侧。住院时也不敢看,最多摸摸。

也许永远不能消退了,虽然已经不疼了,想起当初的感觉,还是会后怕。

玻璃门突然开了,紧张的抱着胸口抬起头。不知是不是公共空间,但在外人面前裸露很不自在。服务员托着托盘,在池边放下一杯透明的饮料很快退了出去。

慢慢凑过去,举着杯子在灯下看,五彩斑斓,如同灯光打在池水中反射的色彩,尝了尝,凉凉的,酸中带甜。

原来是这样享受的,喝干了杯里的水,又放心的趴回去。

以后每天的日子都这样就好了,不用担心害怕,还有孔子在旁边陪着。太陶醉,晚上睡觉的烦恼抛到脑后,兴致来时,还会拍出小水花,好像自己是游泳健将的样子。

也许蒸汽太浓了,越来越热,脸都涨红起来,有点儿想喝水。贴着冰凉的池壁,身上没有力气,晕晕的快睡着了。门开了,又是服务员,连头都没抬。

这里服务真好,真体贴,知道客人什么时候会渴。侧过脸,看着池边换上的新杯子,贴在脸上降了降燥热,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

放回杯子,换个方向,音乐变成了熟悉的旋律,闭眼跟着哼了两下,手握成麦克风的样子,拍得水花溅到脸上,满意地咯咯笑。如果在国内,肯定要去KTV,拉着又又和梓牧逍遥一阵。可惜,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就只能依靠他了。

唉,又想到他,能一直在一起吗?

“喜欢这儿吗?”

好像是回答自己的问题,突兀的男人声音,错愕的僵在原地,麦克瞬间变成了小爪子,扒在池边不敢动,他怎么来了?

头发盘着,纤细的背部曲线隐没在水里。再近一步,抚上颈侧的肌肤,手指一点点下滑,顺着脊背的线条,消失在水下。

身体在暖流里僵硬,肩上微微的疼,是他的胡子和嘴唇,反复咬弄红透的耳垂。

背后的胸膛很热,蒸腾着侵略的气息,不敢回头,任他的手在水下圈住腰身,只好靠进怀里。

“喜欢这儿吗?”又问了一次,声音沙哑。已经感觉不出他和池水哪个更热烈,胸口滚烫,被大手牢牢保护着。

惨了,要晕了。

靠在他肩上,身体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呼吸很困难,张着嘴,胸口起伏,感觉出他轻微地撩拨,头更晕了。

早知道,就不来了,睡死在床上!

感觉太明显,本来就被热气弄得晕眩,嘴唇都发抖了,声音像是小猫叫,违心的说了不喜欢。

没给她任何躲避的机会,看着那只傻笑的小猫,握住池边纤细的手腕,瞬间用力,把她带进水里。

失去了依靠,明明不深的池水也会没顶,脚下没有底,腿是软的,本能的去攀附他。太坏了,竟然不救,反而揽着腰把她转过来,往水深的地方带。

紧张得不行,抱着他还是担心沉下去。胡乱的拨水,手又被他圈着。水漫过了脖子,之后是下巴,嘴唇。憋着气,眼睛里有了水雾。

终于看清他的样子,黑透的眼眸,刚毅的唇线,发已经湿透。水漫过了一切,无边的黑暗,窒息般的难受。

下一刻,唇送过空气,探进来慢慢诱着她呼吸。胸口隐隐疼,软软的握在他颈后,害怕真要一起溺毙了。想挣扎,又逃不开他的怀抱。

浮出水面,她闭着眼睛,惨兮兮的倒在他身上,其实没有晕,只是吓到了。带回到池边,放在背靠的凹陷里,把她慢慢举高。

胸房已经露出了水面,遮掩太晚,池水清澈,其实早也看够了,只来得及扶着他的肩稳住自己。没有马上侵上来,他仔细摸索寻找着,手指从身边掠过,很彻底,又好像还不够。

折磨人的身体,夺人心魂的稚嫩白皙,总也无法满足。亲吻,反复的亲吻,像个失了心的人,眷恋着她。

慌乱的呻吟,手指陷在他臂上的肌肉里,干净小巧的指甲像晶莹的贝壳。其实还不懂,被骗来,伤才好,又被欺负。

终于找到了,手指停在肋骨上的伤疤,仔细看着烟头大小的穿刺痕迹。已经过去了,还是会心疼,想着找到她时躲在衣柜里的一幕。

越是此刻,越感觉差点儿失去的可怕。

“还疼吗?”

想抚慰那处伤口,逼近问她。

眼角挂着泪珠,整个人晕眩无力的躺在池边。

等着答案,吻着,沿着颈项滑到锁骨中央。神秘的凹陷里,被他吮出的樱红痕迹。鲜明的掠夺,最终落在那处伤口上。

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只会点头摇头,他贴近,被逼到角落里,慌乱的摆头,无措的想拿手遮掩自己。

手腕被吻住,沿着手臂,没放过一个细节,停在肩窝里,他也喘得很急。迷离的热气,已经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胸口疼,慌乱难耐,空空的,被他拿走了什么。

“不疼……”说了一半,又被他急切夺走后面的话。像是抚慰,又胜过折磨,他的手掌很暖,指尖粗糙,唇里,有烟的味道。

爱吗?有多爱?想不明白。

发散了,和他纠缠到水里,被托得好高,又在水雾里坠回怀里,最柔软的心被勾动得乱了方寸,他一次次留恋后,很想哭。

原来这就是相爱,即使轻轻触碰,也会泄露过多的情绪。看不清胸前斑斑的痕迹,抬手,摸到他的发根,听到颈边乱乱的呼吸。

无论和他做什么,都是快乐的,已经乏力,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心里想着爱,只能叫他的名字。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池水,躺回铺开的浴袍上。眼前迷朦,只想不和他分开。那处伤口,让两个人想到了过去。

跪在她身边,很想进行下去,又知道她体力已经透支,刚刚出院,身体还应付不了过多的热情。并不介意等,虽然也会很痛苦,但是咬咬牙,披上了浴袍。

脆弱的躺在宽大的浴袍中央,像是初生的小婴儿,他的小女孩,其实是磨人的小妖精。

什么都不知道,天旋地转,朦胧的意识里,好像还没进行,已经累成这样了,自己果然很没用。

“快好起来,知道吗!”抚过柔软,裹上浴袍,把她抱起来。太虚弱了,手就挂在他肩膀上。看着很近的面孔,安心的想睡。

以为只是默默念,其实说出声了。

“孔子……好……强大……”

愣了下,低头看她。

露着颈上红红的痕迹,似乎在考验他的自制,却满足的睡了。

隐忍着走出温泉浴室,走得很慢。

“到时你就知道了……”

海法的第一夜,本就准备在一起,自然而然的安排,可躺到床上,孔让开始失眠。

手臂贴着她的卡通睡衣,相拥抱了一阵,转过身子背对自己睡熟了。

柔软的身体在怀里舒展,忽视细微的碰触很难,不经意的小动作都会让身体更密切的纠缠在一起。

隐忍是种艰巨的考验,想了很多事情,公事,家事,琐事,最后注意力又回到她身上。散开的发柔滑卷曲,有一种独特的香,把鬓角的发顺到耳后,露出圆润饱满的耳垂。

抵在单薄的肩上,在黑暗里听着缓缓的呼吸,渐渐平复心里的躁动。也累了,开车一路南下,其实看到了很多忧心的东西。

经历过战火,穿越边境时,还是为凄苦的生活动容。这些年没有安宁过,边境民不聊生,接近埃及的拉法口岸也是,长期的战事,已经掏空了原有的平静生活,局势有恶化的趋势。

而海法,成了避世的后花园,如常丰富自在的生活,像个普通的欧洲小城,节奏缓慢,一切慵懒,像来过海法的犹太人一样,有留在这里的冲动。人,毕竟是向往安逸的。

她喃喃的又说了梦话,听不清是什么。拢上被子,把压在胸口的枕头拿走,圈着她的腰,带回怀里。

终于能这样相处,很满足。放松心情,很快也睡着了。

这是个宁静的夜晚,属于两个人的夜晚。

……醒来时,听到海浪的声音,天在很远的地方,又一轮日出。被子被她踢得很远,清晨有些凉,胸口却是暖的,蜷成一团的小女人缩在怀里。

支起身看着酣睡的样子,她受伤后第一次能这样安心的睡。大哥和朝纲是对的,人的心总需要个归宿,无论漂多久,漂多远,最后都会累,希冀靠岸。

把她和被子一起抱在怀里,像抱着襁褓里的婴儿。想象着这样漂在海上,听着海浪拍击。脑子里却突然闪过昨天超市的一幕,丈夫和妻子,幸福的一家人。

最简单的生活,不知又有多少平凡的幸福。碰到一个人很容易,找对一个人却很难。错身而过的种种,从没有过此刻的感觉,想停下来,随波逐流的漂远,和她在一起,哪怕是去很远的地方流浪。

她动了,好像被吵到,侧过脸躲着光。露出睡衣的皮肤上还有昨晚留下的痕迹。指尖顺着颈子到锁骨中央的凹陷里,转着圈子,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是想再亲近,无时无刻张扬着热力。

早过了莽撞的年纪,现在却有十年前才有的急切渴望。人前带惯的冷漠面具再也戴不住,在她面前,只想抛开一切约束。

冷静下来,起身离开,拉上了阳台的百叶窗,房间里响起音乐,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

有一会儿,只是在梦和醒之间徘徊,眼睛感到光,然后是他的存在。不敢醒过来,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昨晚温泉浴室发生了那些之后,对他的想象又推翻了。

温暖的依靠突然离开,偷偷出口长气,听到远处有水声。

渴望两个人在一起,又总有隐隐的不安。也许是受伤留下了阴影,也许只是这种逃离现实的生活。当然很开心,但能开心多久呢?

想到这个,睁开了眼睛,躺在床上望着百叶窗透过的光线,爬到他躺过的地方,抱住枕头。确实很暖,都有他的味道,和病房干净整洁的味道完全不同。

见面以来,只顾着高兴,没问他今后的安排。毕竟不可能永远两个人躲在这里,他是参赞,势必要回使馆或耶路撒冷工作。自己呢?会回国吗?

幸福的日子刚刚开始,有点忧虑。倒在枕头里,没发现水声已经停了。

腰上突然很凉,侧过身,几滴水珠落在脖子里,很痒。他就在身后,湿漉漉的头发,胡子没有刮,下颚上青色的胡茬,人前斯文冷峻的样子已经褪去,多了些颓废的味道。

想道个早安,又张不开嘴,盯着白色的浴袍,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昨晚的暧昧亲密之后,好像都不认识他了。

“昨晚睡得好吗?”刚刚淋浴,清醒了很多,看到躲闪的眼光,又来了逗弄的兴致。

裹着被子滚到一边,趴在床上点头,好像故意要离他很远。睡衣的腰角蹭开,露出一小片肌肤。

“今天想做什么?”

浑然不觉的摇摇头,还没有什么打算,回身看他坐在床边,突然想给他照相,留下这么难忘的瞬间。

靠过去,拉住揉弄被单的手指,复杂的眼神纠结,她先投降,把目光转开,趴回床上。

“非非,昨晚还没说,喜欢这里吗?”推开挡在两个人中间的枕头,离她越来越近。

还是一样的答案,不喜欢,正在矛盾该不该问他以后的事,睡衣里突然窜入大手,冰的全身一个精灵。

啊!

整个人跳起来,身前沉重的胸膛欺压着,来不及反应就被抓住,以为要用“暴力”,本能的往旁边躲。

像是回到儿时和弟弟们打闹,却是两个大人在床上缠成一团,他是掌控一切的猎人,把圈套里的小猎物追的团团转。

要哈痒,她就努力回击,憨憨的,使出吃奶的力气,却是小虫子一样薄弱。还拿出对付墨子荀子的办法,手软脚软,就用咬的。牙印不深,得逞之后想逃开,可他欺上来,眼神凝重,湿湿的头发埋在肩上,胡子扎得人好疼。

他有胡子,胜之不武!

揉着失守的肩头,摸到腮边长长的胡子,不分青红皂白揪了几根,听见咝的一声,他眉头皱起来了。

已经把她惯出了坏习惯,腮边疼痒,可又喜欢和她这样闹作一团的感觉。用上半分力气去抓她,滚成小球的身子闹得太疯,扣子都绷开了,刺啦一声,胸前整片肌肤全然暴露。

措手不及,想退开又失去了平衡,险些摔下床,被大手一把捞回来,勉强揪住白色的浴袍袖子,头都跌晕了。

气喘吁吁,同时停下来。

被制服或者被保护,气势弱弱的躺回床上。热度攀升,望着彼此,又慢慢冷却。他最先恢复,抓来被子替她裹上裸露的肌肤,拉开距离坐到床边。

脸色红的小苹果,气息还有些乱,眼里闪过羞涩,却突然爬起来,连人带被扑进他怀里。

“今天想和你在一起,明天也是,一直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这个星期都陪你。”

连人带被的抱起来,送到浴室里。“起床了,懒丫头!”关门前,又托高下巴要了个亲吻。

怎么可能不满足她的愿望?一边计划着,换了便装走进厨房准备早餐。冰箱里备好的食材丰富,咖啡机正在滤咖啡,走到料理台把青葱切细,撒到碗里。筷子和碗壁清脆的碰击,鸡蛋打散的金黄液体煎炸成型。

烤箱里的培根已经散发出香味,面包机叮的一响。刚要回身,白色的身影从身边掠过。

还包着没干的头发,套了浴袍也没穿鞋,赶紧跑过去拿烤好的面包,很酥软,放在托盘中央送到台边,眨着眼睛看他流畅的动作。

原来还这么会做饭,手法捻熟,眼神专注,转眼工夫已经做好了两份三明治。

“要喝咖啡吗?”她在一旁看的认真,带着沐浴的香,脸上水嫩嫩的,挂着垂涎的表情。

摇摇头,跑到咖啡机旁给他倒好咖啡,牛奶和白糖的分量拿捏刚好,在耶路撒冷的日子,已经了解了他的喜好。

“冰箱里有果汁,要喝牛奶用微波炉热下。”端着托盘,看着她端着咖啡,恭敬的像个小侍从似的跟过来。

本来要在客厅吃,又被她拉到阳台上看风景。

站在围栏边,果汁喝光了,玻璃杯被他接过去。被海风吹得很舒服,靠在他身上,惬意之极。三明治味道很好,厨艺不错。还不饿,一多半都给他吃,心里期待着今天的出行。

阳光洒下来,身上暖洋洋的,沙滩和海边已经热闹起来。“今天去哪儿?”

喝着咖啡,头靠在她肩上。“先去加勒密山顶的巴哈伊花园,看海法的景色,在山顶野餐。”

心满意足的点头,“然后呢?”

“去海边,堆一个沙子城堡,把你放进去。”

听了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很认真地向他要一个保证。“不下水游泳,我们就在沙滩上堆城堡!”

“好!”

“然后还去哪儿?”

“你说吧。”

“我想看电影,还没一起看过电影呢,这星期,要把以前没做过的事都做了!”

把咖啡放到一边,解开她头上的毛巾慢慢擦拭,“都听你的。”

……出门时选择了步行,手拉着手,她把短发扎起来,系上一条咖啡色的头巾。不是情侣装,也要尽力把色彩配上。

沿着古朴的街道,往半山腰的方向进发。沿途的景致和特拉维夫相似,又多了滨海城市的味道,比起耶路撒冷,要轻松自在很多,路上很少看到军人。

海法总是逃避现实的最佳选择,当初很多犹太名人都停在这里,像他们一样,躲开残忍令人疲惫的战争。

其实哪里不去,就这样自由的牵着手也很满足,不着急,所以走得很慢,路总没有尽头。在广场转了方向,他说要去坐地铁。

阳光有点强烈,等着红灯,举着他刚刚买的冰淇凌吃。到地铁站,又站在小吃店前走不动,想尝尝当地的特色馕饼,只好买给她。

一路下来,她吃得并不多,总是没两口就推给他。抱着刚出锅的馕饼,兴致勃勃往站台的尽头走。

“为什么站台是一级一级的?地不平吗?”

“不是,这是上山的地铁,轨道铺设就是倾斜的,所以整条地铁都是一级一级的,连车厢也是。”一边解释,看着怀里的小土包子抱着馕饼东张西望。

“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这个。”

“当然,全世界只有海法有,所以带你来坐。”

啊,原来是这样!地铁来时庄非兴奋异常,阶梯状的车厢地板,她一会儿走上来,一会儿又跑下去,在车厢尽头向他摆手。乘客虽然不多,还是会注意。没办法,只好拉着在角落坐下。

黑暗的隧道里亮着各色的灯箱,她抱着馕饼不甘心。

“妈妈,外面为什么那么黑?”

“因为我们在山的下面。”

“我们为什么在山的下面,不是要去山上吗?”

“因为地铁在山下,我们坐地铁上山。”

“我们怎么从地下又到山上呢……”

后排,是母女两个的对话,孩子刚刚懂事的年纪,问不完的问题,就像身旁的小女人一样孩子气。

同样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还有些埋怨,拿出馕饼狠狠咬了一口。

啊!瞬间被狂辣到,张着嘴哈气,低头一看,都是红红的辣椒,咽不下去,辣得直想掉眼泪。说不出话,忙着扇风,嘴唇到嗓子都是又烫又麻。

腰上一紧,他马上靠过来。“怎么了?”

辣死了!咿咿呀呀,手舞足蹈。

几分钟后,呼,终于不辣了,饼也被他没收,只好靠着座椅,因为刚刚的尴尬脸红。

“妈妈,叔叔为什么吃姐姐嘴里的东西?”

“唔……”妇人的咳嗽声,“别胡说。”

“我看见吃了,叔叔还……”

起身很猛没看清台阶,差点碰到别的客人。

“小心点。”一下捞住,防止她摔倒。

牵着带她到了相邻的车厢,听着隧道里的回声,到站又离站。她红着脸假装看窗外,没注意他眉毛挑得很高。

亲热倒也不怕,欧化的社会,情侣之间的亲吻很正常。可被孩子的童言童语说出来,总感觉怪怪的。

他也没说话,拉着扶手,一手揽着她,从窗户反射的影子里观察她的表情。

孩子的话没什么,只是怎么叫她姐姐,叫自己叔叔呢,真的差那么多吗?

到站时,看着走在前面的那对母女,对视了一眼,都有心事。

山顶花园景致优美,伊斯兰教建筑融入园林艺术,阶梯的布局可以俯视整个海法的中心街道。和普通游客一样,徜徉在恢宏的寺庙中,欣赏着过去几个世纪的伊斯兰文化展览,又老在惦记孩子的话。

下山去海边之前,他先把她带回公寓,直接拉到浴室里。

“干吗啊?”看着镜子里的脸,说得好好的堆沙子城堡,怎么变卦了。

从台子上拿起刮胡刀交到她手里,转过她的身子禁锢在身前。

“来吧!”

呆了下,举起刀子又看看他。要她刮吗?大白天干什么跑回来刮胡子?

“刮吧。”握着她的手又说了一次。

第一次拿这样的东西,有点紧张。盯着他腮边和下颚,满满的胡茬,像只故意吸引异性的大狮子。

其实更喜欢他留胡子的样子,平时很少见到。公务场合总是笔挺利落的,从来不能蓄。但现在一身便装,有了胡子,更有居家大男人的落拓味道,让人想依靠。

泡沫在掌心里慢慢揉散,迟疑了半天也不动,反而吹了一口,飞到脸上。下了半天决心才开动,涂抹得很仔细,怕错过小角落。比他矮好多,踮着脚尖努力给唇上的胡子涂抹均匀。

再拿起刀,贴着他的脸,还是下不去手,刚要教她,突然扔开刀子,抱住他的腰。

“别刮!我喜欢胡子!”

“真的?”

“真的真的!”

小手又摸到脸颊边,主动亲了亲扎扎的胡子。

“你留胡子好看!”

“男人下巴上有个沟沟,最适合留胡子。我喜欢的男人都有胡子。”

差点被他的手劲纽到,只觉得很凶的逼近,“谁有胡子?!”

“啊……”喘口气,“爸爸呀,还有荀子和墨子,家传的。但……爸爸的白了,他们两个……还小,胡子少。你的好看,只有你的最好看!”

锢紧的腰身被放开,他身上瞬间的紧绷也舒缓,俯身咬着她的唇。刚刚的话,让他很紧张,心都是揪着的。

她喜欢的男人,只能有一个!

“真的好看,别刮!”

现在听了很受用,拉着她的手,摩蹭着柔软的掌心。

“那你平时老揪,知道嘛,胡子根都很深,揪得话很疼!”

听了觉得惭愧,频频承认错误。可又笑着想他被揪胡子的样子,有种成就感。

胡子最终保住了,泡沫是她一下下擦干净的。“要是总能留着就好了,可惜有公事的时候都不留。”被抱着坐在盥洗台上,贴着喜欢的触感,被他的胡子轻轻扎着。“外国的外交官也都不留胡子吗?马克思和恩格斯都有落腮胡子,恩……”努力想着自己知道的胡子伟人,看着他眼里的笑。

“卡斯特洛,切格瓦拉也有,对了,齐白石有,是白胡子!”

摇摇头,及时纠正,“齐白石不是外交官!马恩也不算,至于格瓦拉和卡斯特洛,都做过元首级的人物。这是外交礼仪,一般情况下,都会很注意的。”

“哦,那等你当了领导再留!”擦净了,被抱下盥洗台,“去堆城堡吧,早晨说好的!”

心里涨满柔软的情绪,被她拉着出来,亦步亦趋的跟着。

说好了要去海边,出门前使馆却来了电话。冗长的公事虽然告一段落,还有很多需要操烦的琐事,等处理好这些带她出门,已经快日落了。

从公寓到海边的十几分钟路上,一起买了泳衣。没有国内保守的式样,在她一再坚持下,只好在儿童区买了带裙摆设计的款式。可再遮掩,分身的设计,还是暴露出大部分肌肤。

躲躲闪闪,在更衣室里待了半个小时,才见她出来。开始坚决不穿,但想到涨潮以后在海边衣服总会湿,也不得不换。

红黑交错的花纹,裙摆盖着紧质的小屁股,却露出了腰上大片的肌肤和双腿,遮也遮不住。出来时,他胸口抽紧,只好又找了纱巾围成的裙摆,才让她出去。

baby size,刚刚买泳衣时,老板笑着打趣她。可只有他知道,她成熟诱人的身子,到底还是不是孩子。

看着海天相接的地方,手拉手一起散布,数着沙滩上的脚印。

她刚刚堆好的城堡被海水冲得倒塌,沙滩上只留下一块凸起的小沙堆。暴跳过后,他自愿扮“尸体”,被她埋到沙滩坟墓里。

落日后,海风温和,太阳浴的人都走了,有些游客在远处夜泳,岸边人并不多。她玩累了,又有些怕水,就一边散步一边捡贝壳,抓抓小螃蟹。

“非非。”看着她蹲在地上,认真地清洗刚刚捡到的贝壳,小巧圆润的脚趾被潮水带来的沙子掩上。纤细的背影,腰身束缚,更显得脆弱。

“嗯?”

“你觉得我是不是老了?”

被拉着站起来,对这个问题感到茫然,“不老啊,谁说你老了?男人三十岁是最好的年纪呢!”

扔掉贝壳,拍拍手上的沙子,揽住他的腰,仰头认真询问。

他僵住了,身体的温度逐渐升起,她还傻傻的自说自话。

“我就喜欢!一点都不老,正年轻呢!五十,不,六十以后才能算老。”他看起来不太高兴,脸上的线条都绷着,是为公事吗?

“那如果我真的老了呢?”

“你要是老,那我也老了。你现在三十三岁,我二十四岁。等你六十六的时候,我就四十八岁了!九十九岁的话,我……”

被她的算法气到,声音很大,“我九十九,你七十二对吧,我比你大二十七岁!”

想想不对啊,明明应该是差九岁。“你九十九,我应该……”

扯着她腰上的纱巾结扣,扔在岸边,“不是应该,是一定!九十岁的老奶奶,咱们走!”毫无预兆把她扛在肩上,大步往海里走。

天旋地转,才意识到视线里都是海水,一挣扎,屁股被打。浪一波波涌来,他的步伐很快,随着潮水轻轻摇摆。晕水了,很害怕,抱紧了救命的人。可他上身什么都没穿,抱不住,乱摸了一把,怕掉下去,只能用叫的。

“我算错了,你不老,不是老爷爷!”

“你老了我也喜欢!”

“我爱你,变成老爷爷也爱!”

“啊,我不去!让……我害怕,我不去!啊啊啊!”

不管庄非怎么叫,还是被让弄进了海里。其实走的并不远,离岸边只有几十米,可她叫的声音特别惨烈,放下时,熊抱着他不撒手,眼睛上挂着泪珠。

身子一低,水没过了胸口,她吓得浑身一颤,扑在他身上,不住地发抖。

“你耍赖……说话不算数!”

不管她怎么说,他已经做了决定。

随着海水的节奏,两个人浮浮沉沉,像是要漂走了。他好久不说话,只是抱紧她的身子。

昏昏沉沉的和周身的海水搏斗。身子根本不受控制,脚像陷入了流沙,被浪推开又拉回。抱上他的腰,好热,呼吸落在耳边都像烫的,之后听见很清晰的问句。

“非非,今晚好吗?”

一愣,抬头看他。和刚刚的样子不同,隐忍着什么,肌肉都硬硬的,很谨慎的又问了一次,“今晚,可以吗?”

身子被托着,感觉大手在背上安抚。靠在肩上点点头。不管什么,能从海里出去她都愿意。

“不许反悔!”声音已经低哑沉迷,眸里笃定的意味夹杂着某种欲望。瞬间明白他在指什么,紧贴的身体僵持着,体会到传达的急迫。

和在温泉时不一样,他不再隐忍,散发着热力。嗜人的眼神,不敢再看,别过脸,态度表明了,后悔也晚了,只剩心慌意乱。

肩上突然疼,抽气,其实他咬得很轻,可颤抖的反而更厉害了。

都不说话,很快被抱着带回岸上,他从沙滩上捡起纱巾,亲手围在她腰上,指尖停在结扣上,喘气很急,好半天才拉起她往回走。

没有直接回家,在路边随意吃了些东西。食不知味,心不在焉,更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自知大限到了,惴惴不安的想着应对的办法。小说看了那么多,关键时刻脑子里只有紧张的泡沫。

最后一段路,没有手拉手,刻意保持着距离,进到公寓大堂,他取了钥匙给她,叮嘱了两句,转身出去了。

一个人回到房间,站在穿衣镜前,胸口咚咚跳,看到的明明是自己,可又感觉他的眼神无所不在。

整个房间,异常的烘热起来。挂钟的秒针走得很慢,每一下都敲在心上……屋里太静,听着挂表的指针一格格走,每一刻好像楼道里都有脚步声。踩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心里乱糟糟的,从门口踱到卧室,收住步子又折回客厅。

呼,好紧张。

心跳很快,浑身都不自在,坐立不安。刚刚在沙发上坐下,又觉得不妥,跳到餐桌边咬手指。一口气悬着怎么也呼不出,憋闷得厉害。

到厨房喝了一大杯冰水,还是不管用。又到浴室洗脸,镜子里,脸红成那样,怎么见人?抱着手臂,真觉得挫败,贴在门板上坐到了地毯上。

他去干吗了?回来以后怎么办?

海里的样子记得太清楚,他问“今晚好吗?”

一切太鲜明,想起来更是脸红心跳,燥热难当。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完全乱了分寸。

已经答应了,肯定是收不回来的,可真的要发生了吗?那样的亲密,书里写得再多再翔细,自己经历又是另一会事。有点儿害怕,想反悔了。

没法给又又打电话,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不是该开心吗,为什么临阵脱逃的渴望反而更强烈。

擦擦鼻尖额头的汗,喘了好半天,最后躲到阳台的吊床上。

海风比起白天时清凉了很多,沙滩上已经没什么人,三三两两的身影有些孤单。抱着吊床上的小枕头,不知道自己是热还是冷,真没用,都不敢见他。埋起脸,听着咚咚的心跳,希望他一直不回来,或者,回来了,把海边的话忘了。

时间真的磨人,每个声响都好像是开门声。等真有人敲门,吓得差点从吊床上掉下来。稳住自己,团成一个球,闭紧了眼睛,装睡管用吗?不管了,先装吧。

在门口等了一下,没有来开门,睡着了吗?又敲了敲,房里还是没声音。

想到刚刚回来路上的样子,不觉笑了。她在干吗?很想知道。已经不再急切难耐,反而觉得慢慢来会好,让她不至于太紧张无措。

一直没人理,只好到楼下服务台拿了钥匙,自己开门。

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的闷热,空调都没有开,屋里黑着灯。窗外的一束光打在身上,回头看了衣镜里的影子。那双眼睛,充满渴望。

放好钥匙,叫了两声非非,没有回答。开灯在客厅卧室看了一圈,好像不在。刚想出门,低头看到她的鞋子,凌乱的摆在自己的皮鞋旁边。台子上放着钥匙,今早带过的丝巾随意搭在椅背上,拿起来放到脸边,可以闻到残留的发乳香,是她的香气。

把丝巾收在口袋里,站在客厅中央,听着挂钟滴答的走动。感觉微微的海风从阳台涌进来,吹乱了垂地的窗纱。像夜色中出没的妖精,轻柔的脚步。

直觉往阳台走,推开半闭的门,就看见吊床上团在一起的背影。卧室的光线正打在她背上,还是那身黑红交织的泳衣,腰肢暴露在光线里,纤细柔弱,枕头勉强遮着胸前,眼睛紧紧闭着,像是睡着了。

很想她,即使只出去了一小下,也一直惦记着,回来的路上,步子一直很急,想快些见面。

在海里她答应了,虽然只是点点头,还是无法形容的开心。便利店里,收银员笑着看他筐里的东西。有爱人的幸福,是无法形容的。

可竟然就这样睡了,把他晾在一边。

粗糙的手指抚开挡在脸上的卷发,沿着圆润的唇线滑动,黑暗里,看不清她唇上的颜色,一定是漂亮的。她笑起来的样子,有时傻傻的,有时又充满了小机灵。想到在地铁里唇齿相融,明明是辛辣刺激的味道,竟然感觉很甜。堂而皇之的亲热,把以前隐忍遮藏的都传达出来。

唇竟然那么软,小女孩的样子。脸畔还是比以前瘦了,胖一点会更好看,有着健康的红晕。顺着光线里勾勒的曲线,揉着肩头,顺着背上隐隐的骨线,一寸寸滑动。

隔着碍人的泳衣,停在收身的下缘。背上有些凉,不像掌心那么热。怕她冷,手掌盖着背上的皮肤,拿出丝巾盖住。

真的睡了吗?明明已经说好了。盯着腰线上纤瘦的折曲,喉头发紧。

惹人犯罪的小屁股上,想打她,让她醒过来。可又因为无邪的睡容心软了,玩了一天,她也许真累了。

放纵着自己,走到吊床一端,手背触到蜷在一起的脚趾,冰凉的,小巧圆润的指甲,海边无数次被细沙掩埋,朦胧的灯光里,看着却白嫩到不行。

肤色迥异,她好像晒不黑,比看惯的中东肤色要白很多。手掌粗大,脚踝却纤细到不经一握。垂在身侧的小手放到掌心里,整整小了两圈,难怪老板笑她baby size,确实好小,脚甚至和他的手掌差不多大。

这样的人,怎么放手呢?

很想彻底疼爱一番,看她另一种样子,地铁里映在窗上的影子显然不够。

抓起旁边的毯子展开,半途放弃了,任由自己的目光吞噬睡中的影子。嘴唇翘翘的,像个小婴儿,睫毛卷长,似乎动了下。

以为看错了,俯下身稍稍压低她的肩,没有动,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郁结的燥热让人很不舒服,从很久以前到昨晚,然后是今天,时时刻刻掠夺着他的清醒自持,想咬着唇让她知道,又怕真吵到会闹,只能看着。

唉,今晚还会醒吗?

装睡竟然管用了!

尽量放松身体,可他的手无所不在,刚刚碰到背上很痒,之后是脚趾。要装的很像,不能露馅儿。调整呼吸,很慢很慢的呼吸。

他转身回房了,眯着眼睛看不清,听见有门响,然后是水声。

大着胆子翻了个身,浑身都僵硬酸疼,一动不动比想象辛苦。想伸伸腿,又怕动静太大回来被发现,扭了扭手臂,无奈的回到刚才的姿势里,唉,真能睡着就好了,如果他不死死守在身边的话,真想睡。

水停了,听见脚步声,赶紧闭眼睛。心里默默数着小绵羊,放松,放松就好了,一会儿就会睡着。

灯光被高大的背影挡住,眼皮不敢动,可指尖紧张的哆嗦了一下,但愿没被看见。

呼,睡觉觉,只是单纯的睡觉觉……回浴室冲凉出来,以为还在睡,擦着头发观察她,动作却突然停下来。俯身捡起地上的方丝巾,刚刚明明盖在她身上的。

毛巾扔到一旁,贴到脸颊边,呼吸就吹在她脸上。

找到腰上裙摆的系扣,沉稳的解开,睡眠中应该放松柔软的身体,这时却随着手掌碰触变得紧绷。膝上僵持着,轻轻划到踝骨,指尖带火擦过腿窝最敏感皮肤,她在发抖,几乎听到细微的喘气。看着夜色里颤抖的红唇,精神大振!

他最不怕就是挑战,想骗,她还太稚嫩了。眉角挑高,眸里来了百分百的凶猛!

敢装!她醒了,绝对醒了。好吧,无所谓。

慢慢褪下一边的肩带,露出锁骨下白嫩的肌肤。压着她的肩头放平,嘴角挂着阴谋的笑。

心里疼爱的柔软蒙上欲望,志在必得的,很深的欲望。

两个人的游戏,由一个人主导,就这样开始了……心里也暗喜过,以为自己装得很成功了,可情况越来越失控。肩上很凉,露出了太多肌肤。他要干什么?

啊,痒!

胡子不怀好意的沿着肩窝一路揉蹭,似有若无的碰触,停在胸口前。

不醒,不能醒,咬着牙,不知道自己已经攥成了拳头,抓着吊床的边缘。

开领很深,本来是给孩子的设计,现在看来却是在诱人犯罪。

她还不睁眼,也有些急躁,拉开肩带,直接拿胡子扎她。柔嫩的肌肤,敏感的起了一层小疙瘩,越怕,胡子反而贴的越近。

整个身子在床上躁动不安,扯下最后一点遮掩,暴露饱满挺立的柔软,少女淡淡的羞涩,下一秒被他狂猛的纳入口中,激切侵犯。

啊!

再没法假装忍受,猛然睁眼,滚着身子要躲开,却被大手一把抓住。

“我醒了,我醒……”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低下头,用胡子刮过,深深咬着柔软,大手扯落了另一边的肩带,让她再不所遁形。

又疼又痒,难过,浑身不舒服。

“嗯……我……我醒了……”呻吟颤抖,在吊床上左摇右摆,被抱着坐起来,胸口的疼沿着颈项回到唇上,并不吻,反复是胡子刮人的刺痛,抬眼看清他的表情,傻了。

“还睡吗?”声音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赶紧摇头,双手想护着胸口,又被制止。

肩膀,耳垂,脸颊,露在外的肌肤都没逃过。他的胡子扎得人好疼,往后仰,背上是肆意进退的指掌。

没处藏没处躲,突然被扛起来,胸口压在白色的浴袍上,啪啪的声响,屁股上热辣辣的疼。

又怕又慌,抓着浴袍拍他打他,尖细的叫嚷。

“我不去!不去!”

腹部被她踢到,生生的疼,放下来,竟然还在闹。裸着身子在怀里转来撞去,柔软肆意擦过手臂,要把人逼疯了。

“不许闹!”

吼了一声,怀里拧着的身子静止了一下,又开始和他角力。

一生气,力道过大,刺啦一声,泳衣侧身一个大口子,落到脚边。

抬起脸,觉得用暴力不行,那就来软的。还没意识衣服扯裂的严重,环着身子央求,可怜巴巴的。

“让……今天不了,明天……我……我生病了……啊肚子疼……呃……头也疼……”贴到他肩上,又捂肚子又拍脸,以为可以博得同情,反而见他浑身紧绷,眼睛黑亮逼人。瞬间又扛起来,直接往浴室走。

“好!我给你治病!”

柔软压在他肩上,被弄疼了,脚不停,踢,一直踢他!

乓浴室门被摔上,两秒钟之后又打开,甩出超大的浴袍。

乒门又关上了。

倾泻的水声,盖过了一切,阳台外的世界,已经入夜。

……抱着自己的胸口,站在离喷头最远的地方,还是被水溅到,身上都湿了。

他环着手,一副看戏的样子。除了短裤,结识的胸膛都暴露在晕黄的灯光里,不能看,赶紧转移目光。

“你在海边说什么来的?”并不着急,本想好好引导,刚刚被她掐到,极疼,臂上留了一大块红印儿。

站在角落里,身上只有带着小裙摆的分身泳衣,垂着头,脸红了。

“没说,我没说话,我只是点头了!”捂着嘴,觉得这么说也不对,发现他的眼光嗜人,盯着自己的胸口,只好丢脸的背过身子。

“好,我再问一次。今晚——现在——好吗!”掷地有声,大步上去,手推开颈上湿了的头发,贴着耳边,又换了口气,“我现在要,给吗!”

他是外交官,是谈判高手,是宇宙无敌的超级孔子,现在,不是逼,不是求,只是义正言辞的问她要,怎么办!

想着过去的好,不能不答应,想着将来在一起的日子,不能不答应。

温热的水顺着背冲刷,掩着胸前的手腕被细心的握住,微微仰头就靠在他怀里。仰望,第一次知道他激情里的样子。

浓眉挑着,眼睛冒火,燎原的大火。

“给吗?”柔软低压的声音带着力量,没等到回答就消失在肩头,顺着手臂游走,从肩上插过来的臂膀,把自己牢牢圈服起来。

水的声音,心跳的声音,然后是乱了的回答,“g……ei”

手指在腰上别有深意的游走,固执的进占,褪开碍人的泳衣。小裙摆落地,光溜溜站在角落里,依然背对着他,捂着脸,不知所措。

很轻很小心的触摸,从颈上一直到臀线,却觉得背上在烧。想回身,腰上熟悉的刺痛,恼人的胡子,明天就刮掉,现在知道自己要吃苦了。

腰窝最纤细的地方,留恋不去,她紧张得站不直,只好揽到怀里。

很怕那种陌生的感觉控制身体,水气很重,笼罩着整个浴室,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鲜明的感觉。

咬过肩,吻着颈上细细的血脉,含住樱红的耳垂。

酸软无力,靠在他身上,否则会软倒。胸口被肆意撩拨,他把一切揉乱了,过分的欺负到底,怕他咬,好疼,可深深吮弄又会快乐,自己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这次真的要晕了,整个人轻飘飘的,想求饶。

“让……”

水突然改变了方向,身体瞬间翻转,被推在微凉的瓷砖上。满身满脸的水,睁不开眼睛。侧过脸躲,水流浇注在颈上,指掌随着按压,疏解着紧绷。

水停了,熟悉的香味,是早晨用过的浴乳。冰凉的撒在肩上,魔术般的变出很多泡沫,在身前漫开,柔软的呵护,闭上眼睛,还是紧张不已。

大手在身上漫游,和泡沫追逐的游戏,浑身发抖,可他不停下来。

水又来了,只擦过一丝丝,然后是突袭,被压到墙上,大手窜过水流,占有了最后的私密。

灼热的呼吸,抖到站不住,被指尖坚决的力量弄到想哭,指甲陷到他臂上,试着减缓身体升高的压力。

缓慢的诱哄,他说了好多句阿拉伯语,听懂了,却只想大口呼气,胸口压了什么,不舒服了,很不舒服。

水太烫,他身上也很烫。好像进入虚幻的世界,一切缓慢扭曲,又无所不在。摆脱不开,摇头,却被深深吻住。

那不是以前的吻,不温柔,不怜惜。只是一次次吮着唇,咬到柔软的唇瓣微微肿了,也不放开。很怕这样的感觉,躲,热辣却一直到颈上,又回来,盖过一切。

害怕,真的非常害怕,那种不能呼吸心跳停止的感觉。

自己怎么了?眼角湿润,是水吗?

水停了,乏力的倒进他怀里,攀着肩,像以前那样。

额头上滚烫的碾过,身子很轻,被抱了起来。

眯着眼睛,知道回到了卧室里,被放在床上。

他来了吗?不知道下面会怎样。灯亮起来,没用的只想逃跑或睡去。

他不许,刚毅的唇线落在眼睛上。

那嗓音是毒药,把身体掠夺殆尽的毒药。

“爱死你!非非……”

放松而柔软,闭着眼睛,鼻尖上痒痒的。

摒开了水雾,灯光很亮,不敢看他。可感觉清醒着,知道他要来了,彻彻底底的来了。

手指在被上扭曲,呼吸变得破碎,摇头试着摆脱那种感觉。

胡子,可怕的胡子,在胸腹上划蹭碾过,操纵着让人难过的快乐,根本不打算放过她。

突然睁开眼睛,抱着柔软的胸口,撇撇嘴。

“不……不咬……”疼字没说出来,被咬了,反复磨人的唇齿侵袭。

手背盖着眼睛不敢看,娇弱私密的所在也在忍受似有若无的折磨。从来没有人这么欺负她,他却一直不停下来。不该答应,张着嘴努力呼吸,压抑可怕的心跳,还在悔恨。被大海淹吧,他比大海更可怕。

热烫的感觉终于从胸前划开,却是到了更敏感的地方。被小心的抱着,陌生的姿势,膝上发抖,卷着身子躲,吓得急速的喘息。

他停下来,知道她害怕了,贴在背上,慢慢安抚。

“非非……非非……”不要叫,这样的声音,叫得人心里丢了东西。

还会来吗?自己心里清楚,躲不过的终究还会来吧。

被抱到怀里,听着安慰,努力放松下来。

很少语言的交流,某些时候,是不需要言语的。只是慢慢又从吻开始,依然很不安,抱着被子,背上密密的汗,燥热难耐,躺在那里,不知道这是快乐,还是难过。

手指扯脱被角,抖到几乎哭出来,呵护的感觉挡不住紧绷的欲望,羞愧难当,虽然是最亲爱的人,还是想离开,却被他压制着,跑不了了。

尖细的喘气,太强烈,几乎失去了意识。他身体也绷到了极限,箍在腰上的手尽量轻缓,还是把她弄疼了。

不想继续了,她是没用的逃兵,感知他的一切,已经胆战心惊。

“非非……非非……”

捂着耳朵不要听,却被拉下手臂,一次次在她耳边叫。

他很冷静,从没有过的在欲望里冷静,决定了占有,就不会停下来。

“我……我害怕……”呻吟混着哽咽,他尝到了眼泪,心疼,看着怀里的身子不停颤抖。

总是会疼痛害怕,从孩子成长为女人的必经过程。

“别怕。”额上的汗落在她肩上,她的泪蹭在他胸口。怎么办呢?

隐忍很痛苦,却不得不压下来把她抱坐起来。

“非非,我爱你。”

不知道有没有用,拍着她的背,收紧了双臂,像是要把她嵌到身体里。

发丝披散,半个作怪的小巫婆,半个抱着他撒娇的孩子,呼吸还是很乱,想着他的话,有种壮士割腕的壮烈。

“轻轻的……”脸孔还是红到发烫,看着他痛苦的表情,那么爱,当然要给他。

揉揉湿润的眼眶,抱着他的胳膊,小声碎碎念,“非常非常轻的……”

根本听不见回答,铺天盖地的袭上来,他的眼睛说着什么,又读不完全。

眼前是亮的,他肩头纠结的依靠,不断逼近。身体里混乱被调动的感觉,越来越难以控制,握着他的手,死死的抓着不放,最害怕的时候,他不会离开。

“非非……”唇上柔软的呼唤,耐心的等待着,像是回到了生命的最初,被呵护爱恋,心里快乐,勇敢起来。闭上眼睛,轻轻点头,给了允诺。

压抑太久的低吼,她真的把他弄疯了。

进入的很彻底,很坚决。再小心,疼痛依然极强烈,眼泪没收住,落在枕边。

咬着被角,躺在那儿呜呜哭了一小下。吸吸鼻子,有点说不清的委屈。僵持过后,让自己放心。难受的眼泪,也是快乐的,终于和他在一起了。

唇里霸道的寻着,要吞了她一样,又很小心。吮过的眼泪微微咸,揉转到唇上变得烫人。已经,已经这样了,给他,自然什么都给他。

缓慢磨人的节奏,慢慢让她适应,他没有停下,心疼也没有停下。全身心投入,一点点烙印属于自己的痕迹,接受她给的快乐。

什么响了,清脆异常,冲散了欲望的迷雾。

是她腕上的小瓷猫,摇着铃铛。

罪恶瑰丽的双人舞,想去盖住小铃铛,听到会羞愤。可他不让,竟然笑了,黑发垂在额上,魅惑而沙哑的吻遍她的手腕脸庞。迅猛持久的进退,把铃声弄得更响,让两个生命融为一体。

他喜欢她流泪过后润湿的眼睛,少女的纯真伴着铃声一点点褪去,被他夺走了。很响的铃,伴着她无知无措的辗转呻吟。

人生最美妙的时刻,已经满足。这辈子,再不放开她。不管是谁,不能再把她带走。

冷静自律,寂寞掩饰的热情一发不可收拾,走过战场看透了生死,现在却什么也抛开,只要她,什么奢望没有,只想和她在一起,像最凡俗的夫妻爱人那样,再不分开。

娇羞到脸色红润如艳,被采撷的花儿一样,在他身下化成芊芊之水,颤抖着。肩上微微疼,嗓音已经沙哑,像小猫在他怀里喵喵叫,咬着他,小爪子陷在纠结的肌肉里,抵抗太过强烈的感觉。

眼眶突然湿润,激情高涨到无法自持,癫狂的爱着,被她接纳包容。幸福的铃声急骤般冲破夜色,任何理智冷静都不复存在。

太多快乐堆积,终于攀上了顶峰,在只属于两个人的悬崖边,相拥,急速坠落。

铃声止了,汗湿的头发盖住了眼睛。原来还在呼吸,心口还在扑通通的跳,只是很急很乱,被抱着坐起来,灯依然亮的刺眼。

额头上细密的汗,贴在脸颊上。掉了眼泪,又害羞的不让他看。过了好一阵,才能慢慢呼吸。手指拭去锁骨深处的汗珠,躲着,碰到他的指就咬。

恨透了,捶打的小手却是点到为止,还是依恋的攀着他的肩,埋在胸前,张嘴咬的力气都快没了。身体里快乐的疼痛,想忽视很难,他依然在。

被保护着,也被占据着,裹着身子的手臂,还有被他箍紧的腰身。

他的胸口也在起伏,身上的汗水散发着浴液的味道,初初品尝爱欲,只是轻触已经这般不生不死,哪里还敢深究。

已经把自己交给他,后面的事情都不想,也没力气想。困得想睡,欢爱过后,全身都酸软无力。

“非非……”

听到荼毒自己的声音,别过头,嗯了一声。脑子里窜过昨晚和刚刚的画面,要流鼻血了,他比想象更强大,强大无数倍,谁也不知道,他会是那个样子。

睡觉,庄非,快睡觉觉,不停制止自己,可吹在脸上的呼吸太明显,什么意思?

“你的小公猫呢?”

奇怪的问题,大手抚在背上,状似无害的安抚着刚刚平静下来的情绪。

勉强从肩上抬起手,以为他真要看。

“他刚刚响了。”

明明可以睡着,又被他的话勾着睁开眼睛,当然知道那响声,全是被他弄的,想来会埋怨,掐住他的臂膀,不许提那么羞人的事!

他只是笑,看得太清楚,那么张狂满足的笑纹,在唇边格外性感。

多好看呢,突然对着他发楞,以前从没见他这么笑过。

灯突然熄灭,在黑暗里被抱高,面对面躺回到柔软的床榻上,闭着眼睛,以为是睡觉了。

啊!

深处的悸动,是错觉吗,下意识紧绷,脚趾都卷起来。他怎么了?

酒醉般的玩笑话,悄悄从他唇上传过来。

“我还要听!”

没明白,错愕就被吞噬,无所不在,强大无比,唉,孔子啊!

听不清的呻吟哭泣,在绵长的夜色里,藏到他胸怀深处,化成庄周梦里的小蝴蝶,被狠狠蹂躏,彻底征服。

……那铃,一直一直响。

从特拉维夫到耶路撒冷,又回到海法,在他怀里,在她生命里,一直一直响……严重累到,确实被爱死了。

竟然一直睡到下午还没醒。梦总是断断续续,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咬着被角,闷闷的睡。不知谁总在拍自己,好像回到儿时妈妈哄着睡午觉。朦胧的嗓音,暖意袭人,很好听,很舒服。

可身上怎么那么累呢,哪里都不能动,动了就会疼。唉,妈妈,有人让她干活了,一定是很重很重的活,累惨了!

推开门,从阳台走回床边,伸展双臂,神清气爽,把文件放到床边,只是看着被子里团着的身子,胸口已经暖的收紧。

忙了一上午,午饭做好了等她一起吃,可是一直都不醒,有点担心了。要去抱她,咿咿呀呀的梦话,像是要哭,赶紧放好,怕吵到。

真是累到了,只好让她睡。也不饿,甘心等着,看两眼文件只想回来陪她。和平或战争,有她在,都是一样的。

盘算着将来,想给父母打个电话,或者,是大哥。又觉得太急躁了,让自己沉稳下来。可怎么冷静呢,并不是一时被热情冲昏头脑,已经想清楚了。

她睡得不舒服,浴袍里团成一球的身子不安的颤抖。抱起来,帮她躺平,手找到腰侧的淤伤,轻轻按揉。

回想早晨醒来的事,很自责。那么累了,还缠着爱了一下,这不该是他行事的风格。可碰见她,实在没办法。只是检查她是否都好,看着淡淡的痕迹消退了几分,又盖着新的印记,批判自己疯得不像样。

她睡的半梦半醒,突然叫他的名字,娇弱甜腻的声音,听得人难以自持。爱到极致也没叫过,这时却听见了。埋在胸口,欲望深沉,一切自然而然发生。

只是沙哑的唤了几声,却带来了无尚的快乐,牢牢锁住他的心口,三十三年,没这么爱过什么。很小心了,辗转恣意的爱怜,还是留下了伤痕。

她不怨,只是乖乖软软的睡,被累的打着小呼呼。

很确信,甚至是笃定,这辈子就是她了,没有别的,只有她。如果上帝取过自己的肋骨,那么化的就是怀里的小女人。

一直都紧紧搂着他,晕了也要晕在他怀里,像是过去的一整夜,从没被人这样依赖,现在知道,被托付,也会如此幸福,还怎么放手!

应该要节制,她还是初次。低头亲吻纤长的手指,那只小猫摇摆的铃声又要响,赶紧盖住。舍不得吵她,指尖轻点着唇瓣,都肿了,呼着热气,眉头也皱着。

轻轻用阿拉伯语读了一首诗,古兰经里的句子,拍着她的背,哄着。慢慢平静下去,拉着衣角捂住眼睛,像是害羞,其实是又睡沉了。

一直在旁边守着,像是守护自己最重要的珍宝,安静的等待,磨炼出来的耐心,又多了急切,毕竟从此以后,生活不一样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正在她掌心里写字,终于盼到睫毛煽动,睁开了眼睛。

……惺忪的睡眼,好半天才算真的睁开。卷发在耳边耷拉着,像主人一样有气无力,露出白皙的额,却皱着眉头。

看见他,没太多开心,反而很生气的样子,努力转到另一边。

很心急的跟上去低头查看,听见细碎的呻吟,还在试图翻身,动不了,想滚一下,又疼的岔气,挫败的倒在睡袍里。

呜被欺负了,委屈。再也不理他了,每个骨节都疼,连弯弯嘴角都困难,他反而一脸慵懒的笑,比之前更精神了。昨晚的新仇旧恨都记起来,想瞪人,他竟然不在视线里。

身子失去平衡,拉住被单,还是被高高的抄手抱起来。

根本挣扎不了,抓着身上的袍子,瞪着他的胸口。

躺到阳台的吊床上,面对大海,鼓着嘴,还是生气,他都不让人休息!

太阳快要落山了,海滩上热闹的人潮,人家都能动能跳,只有自己浑身疼成这样。捂着脸,坐起来抓他,哭了。

最最喜欢的咖啡色,被眼泪沾湿。

怎么会那么委屈呢,吻着她,一定是弄得很疼了。

“好了好了,以后不会这么难受了。”细心的诱哄,听着呜咽心里酸软。

一听,更来气了,推开硬硬的胸膛,指着他的脸,“没有以后了,不要以后!我打电话告诉爸爸妈妈!”

看她哭红了眼睛,却笑了起来,把她的手收在掌心里,反复亲了亲。“现在打吗?我给你拨电话。”

没办法了,把老庄孟子搬出来他都不怕,气结,躺下又是从头到脚的疼。

他摇着吊床,深沉的笑,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理所应当,她也不例外。

眼泪干了,嘴还撅得很高,让人心疼的可爱。

“吃点东西吧,听话。”根本也不问,就替她做了决定。

确实饿了,可吃的来了又不张嘴。他把整个脸颊都贴过来,哄着。

“吃吧,吃了让你把胡子刮了,吃一口,可以拔一下胡子。”很狡诈的交换,摸着胡子,权衡着怎么惩治他,乖乖把一大碗粥都吃了。

拔得很痛快过瘾,确实疼,可眉都没皱一下。损失十几根胡子,比不过她笑起来的快乐。也是心狠手辣了,一点也没留情,专挑最疼的地方拔。捧着长长的胡须放在手心,狠狠的指着,说了很久讨厌,真讨厌!

看着她,满足的只会笑。太阳落山了,她躺在吊床上望着海滩,摇来摇去。

站在她背后,搂着坐起来,一会儿捶捶这儿,一会儿揉揉那儿,舒服了,放松的闭上眼睛,指挥着他的手。

“轻轻的,疼。”

“好。”服务很周到,大手很有力。放轻缓些,毕竟是拿过枪的,她的小身子骨受不起,以后都要记得更小心。

“我不告诉爸爸妈妈了,我告诉大使去,让他处罚你。”

“随你,我等着。”

“我告诉你哥哥,还……还告诉……”还有谁能管住他呢,想想也没了。

“去吧,他在比利时呢,我一会儿把使馆电话给你,正好想告诉他呢。”臂上疼,她气的直掐人。

“想什么呢?”

拉过毯子盖上,大势已去,她半天不说话,摇摇头,玩着睡袍的带子。

“真气啦?”

当然!他都不知道有多疼!

“哪疼了,我看看。”

手竟然伸到睡袍里来找,又弄得她要死要活得喘气,小小的吊床,都没处躲。被放倒,仔细检查了一遍。

“昨天,喜欢吗?”停在颈窝深处,感受着跳动的脉搏,别有深意的问,看她绯红的脸颊,在月光下很美,醉了一样。

掌下柔软美好,要不够,她拢眉吸气,抓着他不许继续,却不回答。微弱的抵抗,心跳是骗不了人的。

咬她的耳朵,“爱死了,是我的!”

无地自容,没有反驳的立场,被吻住,反复揉转,很轻很轻,到最后他也叹气了。

夜色朦胧,回到房间,所有的伤口都被细心照顾,一一抚慰过。滚在他怀里,听着猫咪的铃铛响。重重的咬他,又抱着胳膊不放。他不怕疼,却会为她的叹气焦虑。爱她,又有折磨她的强大力量。

“你也是我的,以后,只是我的!”不撒娇,不玩闹,摸着满脸的胡子,认真宣告。黑透的眸子里只有怜爱,拉过她躺在身上,眼睛湿润,都流泪了,幸福让胸口涨痛。

两只手,始终交握在一起。

后两天,恶性循环,醉生梦死,没有离开过房间。

唉,圣经里的旨意,男人和女人,亘古以来,天经地义……生活就像向日葵一样,总是寻找着阳光。

现在的习惯也是,睁眼一定要找他。

枕头软软的,睁开眼,什么也没看见,再翻身,还是一样。

不像前几天总在身边,躺着,坐着,做事情,不做事情,都会离得很近,触手可及。已经那么亲密了,突然看不见会不自在。

空空的床单,枕头也是凉的。

赶紧坐起来,忍着身上的疲倦,连衣服都没穿,揪着胸前的被单下地找。不在阳台,客厅也没有,厨房呢?

里里外外找了遍,看不见人,心里别扭了,还有点难过,本来明天就要回特拉维夫,有点小小的离情别绪,一早起来再看不到,心里空落落的。

抓过他的西装外套披上,趴在客厅的沙发上等。

屋里只有一个人真安静,如果他走了,整个海法,也只有自己了。

不想待在这儿,想跟他走。

时间又开始折磨她,走的那么慢。

终于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激动得爬起来,被单缠在脚上,迈步下去被绊倒,直接栽在地上。

咚的一下,他在门外都听到了。

推门就看见她趴在地上,被单缠成一团,一动不动。好在有地毯,可还是心疼得厉害。一定磕得很重,自己爬起来,支着身子,被单都垂下去了,也不知道掩。

摔上门,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扶着她坐好,裹上衣服。

“摔哪儿了?”上下摸索,担心的检查额头,刚刚那么重的声音,额头都撞红了,出门不多久,以为她还不会醒,谁想到就出状况了。

“这儿。”指着额头,趴在他身上。肩膀被胡子擦到,竟然舍不得那样的疼,明早就要刮掉了,回到干练果决的外交官角色里,不要她了。

“我看看。”托高了脸颊,她眼睛都红了,眨眨忍了回去,很坚强。可又拉起他的手指到胸前,“你走了,这儿更疼。”

别开脸,很伤感,搂着他的脖子半天不说话。情人间的语言,其实是不需要明说的。假期越靠后,她的笑容就越少。总是很依赖,有些惴惴不安。一个人躺在吊床上,盖着西装不让他出门。

痴迷在情感里,当然也不舍得走,可使馆的工作毕竟摆在那儿,不可能永远休息下去。

拉过被单给她盖好,抱起来一起回到卧室。暴露在外的肩膀单薄瘦弱,还是没胖起来,颈项上留了斑斑点点的痕迹,刚刚看到胸口也有,几天里放纵的纠缠,好像总也爱不够,已经把她累坏了。

心坎像是陷入了流沙,被她的爱层层包裹,举步维艰,想停下。已经分不开了,舍不得她伤心,所以一直没敢提及,走,还是不得不走的。他还是会食言,不能带着她在身边。快乐到极点,离别的伤感会很深,尤其,她又是一个人留在这里。

“今天去哪儿?”她抱着枕头拉他躺下,“我累了,不想去太远的地方。”

嘴角微微翘着,又不是笑,自己揉着额头,躲在被子里。她的开心,堆多少个沙堆城堡也不一定能看到。而她的伤心,从来是很明了的。

“你想去哪儿,就去,累了就在家里休息。”

“明天你走了,怎么办?”

“给你打电话,发邮件,黎巴嫩忙完了就回来。”

“贝鲁特很远吗?”

“开车要几个钟头,但是安息日之前一定赶回来。”

掀开被单,整个人藏进去,翻过身不看他。肩头隆起的地方,微微颤抖,瑟瑟索索。不去扰她,心里为了还没到来的分离拧痛。

本应该早就习惯,这次,却走不动了。

把她和被子一起收在怀里,贴在濡湿的一小块旁边,感觉到哽咽抽泣的声音,一点外在的伤痛,都会引出心里的脆弱,尤其是她,安乐平顺惯了,又没经历过这样的感情。

“非非……非非……”

爱的最疼最乐的时候,她都喜欢听他那么叫。混乱到癫狂的一刻,他也一直叫她,带着她在最深的欲望里,不离不弃。

还是留她在这儿,耶路撒冷太危险了。

猛地蹿出来,爬到他身上,满是一副要驾驭的表情,泪珠还没干,已经假装凶悍起来。

“你……要是……要是到时候没……没回来呢?”吸吸鼻子,揉乱他领口的衬衫。

臂上揽紧,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亲掉睫毛上的眼泪,像是占有时一样专注沉迷。爱上了,多了牵绊,是幸福的负担,要战胜的只是距离。不管是她,还是自己。

清清嗓子,拿出谈判的口气。

“我亲自打电话,告诉你爸爸妈妈,告诉你两个弟弟,告诉英明的驻以特命全权大使,公使和参赞,告诉我大哥,我父母,当然,还有驻中东所有使馆的工作人员,向大家承认错误,向大家坦白,我和庄非已经……”

后面的话被她及时捂住,瞪圆了眼睛,一顿好打,又掐又咬,可逃不出他的手腕。告状,他已经告过了,禀告了父母和兄长,之后的决定,无论什么也不算草率,只是现在不让她知道。

哈她痒,终于咯咯的笑起来,被单都掉了,又开始折磨他的自制,两个人在床上纠缠打闹,玩儿了好一会儿,累得气喘吁吁,趴在他怀里,拍着后背,还会喘粗气。

“以后都不许你吃梨!”

“为什么?”看她晶亮的眼睛里有文章。

“你说呢?”

“是因为梨代表离别吗?我们不分着吃就行了。”

胡子被揪,明显答案不对。

“再猜!”

“真不知道了,你说。”

“你叫孔让,肯定是孔融让梨的意思。你已经把梨给我了,就不能给别人了!”

又拿名字做文章,笑着画她的唇线,听着她的理论。

“孔融肯定是滥情的代表,见一个爱一个,见一个让一个。没有原则,花心的大萝卜,所以以后你不能吃梨,也不能买,嗯,也不能看,不能闻,不能想!”听了皱眉,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好,那你说,我都把梨给谁了?”

明知故问,坐起来,指着自己胸口肩上的大罪证,“都是你给的,都给我了,给了好多呢,看,这儿也有,还有这儿!”

一看她又去拉扯被单,投降了,不能再闹,欲望要有深浅,她会累坏,那些梨,自然是只给她,谁也不给。

抱着她坐在身上,任凭驾驭,躺在一起说说话感觉很亲,像是时间就一点点凝住,再不会有分离。

“你喜欢我给的梨吗?”

狭促的打趣,看她大窘,埋在胸口悄悄点头。他也跟着笑了,又给她肩上种了颗香甜的小梨子。谁不让,也会让她,谁不给,都会把最好的留给她,细腻柔软,仿佛要缠绕在她指尖,男人也禁不住情感,现在信了。

她又睡了会儿,抱着她的“大梨”,摆出不许别人觊觎的姿态,睡在他身上。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不要你了!”

“好。睡吧,我回来,一定早早就回来。”

“拉勾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要!”

“不许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睡吧。”吻住,拉着被子一起躲起来,屋里很安静,一会儿就睡着了,他醒着,保护她。

……一直没忘她最初提的要求,要把以前没做过的事都做了。他做了很多,得到了很多,给她的却有限。

傍晚时,带着她去完成一个小心愿。

走进海法一间普通的小剧院,看的是一部怀旧的以色列电影。很美的名字,《向日葵》。向着希望的花朵,再分离,有阳光,总会团聚的。

黑暗的放映厅里,她一直靠在他肩上,看着看着流泪了,深深的吻着,不让他们的向阳花凋零,回到家,亲手教她刮胡子。

离开海法前的最后一夜,在雾气弥漫的浴室里,小心的,温存的,呵护的爱着她。

那一夜,睡得很沉,醒来时,枕畔空了。

没有起身,就静静躺着,柔软的枕心上,躺着一朵很小很美的向日葵,花茎的彩带一直拴到她手腕上。

打开小小的信笺,看着熟悉的字迹,幸福的掉眼泪了。

藏到被子里,把心笺贴在胸口。

“睡吧宝贝,睡醒了,我就回来了!爱你,只爱你!让”

海法的风景很美,他走了以后,总是在海边看看风景,捡捡贝壳,没有想象的那么难过,却也比不得两个人的快乐。很快从耶路撒冷寄来了小说和CD,赖在阳台上一整天,听他们都喜欢的Ofra Haza,小说却看不下去了。

自己在感情里,不管别人在书中穿越到哪里,爱得如何死去活来,都觉得不真实,也无法分心。更重要,一直都很惦记他。两个星期虽然不长,还是挺煎熬的。

这期间,把发生的事情电话里隐晦的告诉了又又,没有骂,也没有八卦,那一端微微感叹,有点不像平日没心没肺的又又。

“傻丫头,保重身体,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非非,以后一切都要更小心,你们俩都是!”

他的好也都说了,但是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先不让爸爸妈妈知道。伦理道德,礼仪廉耻,势必会被骂死。梓牧建议以后慢慢渗透,不用操之过急。

于是按照他的嘱咐,自己好好过,每顿认真吃,让自己胖起来,从公寓走到海边锻炼身体,也去了几个周围的景点。

但周围的一切,总和他在身边的感觉不同,还是喜欢在家里,看着他留下的向日葵,听一会儿老歌。

第三天,照例背着书包去海滩,在一楼却被前台叫住。

“您的快递。”厚厚的,不知道包裹里是什么,以为还是让她娱乐消遣的东西。谢过出门,没有着急打开。想一个人安静的看他给的东西,不和别人分享。

坐在沙滩上,望着碧蓝的大海,拆开包装严密的外壳,竟然是文件袋。密密麻麻的英文、希伯来文,像是某个会议的文件。除此以外,只有一张便签,是他的笔迹。

“代表团的洽商文件,中、英、希对译,翻完了寄回使馆。让”

冷冰冰的口气,看了不高兴。几天没有消息,说好的电话邮件都没来,竟然还是这样的下达命令。生气了,把文件袋扔在一边,捡起贝壳扔向大海。

海风吹来,纸页沙沙的响,怕散架了,赶紧抱住。刚要放进袋里,看到被风折起的信签背后,有几行小字。

定睛看完,快乐的躺倒在沙滩上,柔软温暖的细沙从指尖溜走,抱着那张纸看了又看,亲了又亲,夹到钱夹里,跑回家,开始翻译。

那夜,三楼的灯亮到天明。

黎明时分,阳台的拉门打开,跑道吊床上卷起身子,才入睡。

小纸条贴在床边的墙上,旁边是他离开时留下的那张。

“我已经查阅了相关资料,爱尔兰共和军、哈马斯、埃塔的组织架构各有不同,你如果有问题,可请教使馆办公室陈老,非常抱歉。”

……两天后,同一份文件放到了让的办公桌上,又和他一起飞去了贝鲁特。飞机上,看着娟秀的字迹,旁边秘书的话都没有听清。

翻译文件的最后,有一张便条,用的是公寓的便签,简短的几行。

到了贝鲁特,虽然很忙,还是记得把那张便签收在皮夹里,安息日到来之前,给她寄去了后续几批翻译的资料。

“我已联系了使馆的老陈,爱尔兰共和军等资料俱查实。

让您费心了,谢谢。另,亲属可否来以探望?”

那问题,他没有请教任何人,只是望着遮光板外的云层,笑了。

代表团和黎方的谈判刚刚开始,总是有僵持,有计较,也有妥协。达成协议前,往往不休会,因此谈判整整持续了十天。

落笔在文件上,举行酒会,已经是十二天了。送商务代表团离境,简单收拾了回特拉维夫的资料,本来要马上出发,却被大使叫到办公室。

还是父母的老战友,亲切的长辈,没有太拘泥形式。

“宋伯伯,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就是谢谢你过来帮忙。再有,看你一个人忙前忙后的,身边该有个信得过的助手,不能换来换去的。工作是要培养默契的。”

“您太客气,商务团是工作。至于助手,有一个,在新城待命。”

“身边总该跟着一个,到时候我和大使帮你要人。这次回哪?”

“先回使馆吧,耶路撒冷的工作推迟,但是还是会进行,每年都是从赎罪日之后开始谈,之后的一个月,应该都在耶路撒冷。”

“自己小心,前些日子你父母来也没见到,怪可惜的。”

“下次吧,我哥轮休的时候可能把他们接过去,找个机会见吧。”

“唉,这个烂摊子扔不下,我是休息不了啊……”大使笑笑,亲自把他送出来,算是暂时的告别。

望着让的背影,不禁有些感叹。孔家的两个儿子,转眼都已经这么大了。他们这一代,是真的老了,快干不动了。

回到办公室,看着他留下来的几份文件,译得很好,翻回封页文件记录一栏,是个没听过的名字。

部分工作人员已经先期返回了,也有些会留在贝鲁特,车在特拉维夫,只好飞去,把工作交接完毕,下一项还是回耶路撒冷。

在会议室里开了一天会,大使、公使、主要的几位参赞都在。

商务会谈结束后,又设计到军用物资的谈判,停滞不是办法,现在拿不到以方的合同,美方不断施压,还得想别的办法。

离赎罪日还有一段时间,计划重新讨论过,安全局介入,严密观察Nahum一家,但不宜盲目接近。

散会出来,在走廊里,被公使叫到办公室说话。心里有些急,还是拉不下面子拒绝。

“让,那个送去疗养的翻译,以后领事部有什么安排?”

话来得突然,想说留她在海法,又知道草率了。

“还是看工作需要吧,如果可以的,先让她把伤养好再做打算。”

“话是这么说,但不能总把人放在海法。”

“您的意思呢?”

“驻黎的宋大使一直说给你再配个助手,使馆就这些人,你自己挑吧,秦牧一个终归不够,他现在又留在耶路撒冷,你身边得有个人,雅丽怎么样?”

“她是安全局的人,不合规定。”

公使又提了几个人,都不合适,一一都推拒了。如果可能,自然想把她带在身边,但是想到以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再说吧,等手头的事情忙完,也不是很着急,我先物色着。”

从公使的办公室出来,天色已经很晚,怕赶不急去海法的车,没有回宿舍,拿了东西直接走。

人很乏,选了火车。因为是安息日,北上的客人比平时少。

到了海法,已经接近午夜,车站和街市寂静无声,街灯从路头一直亮到远处,出站客人很快散了,没什么行人,看着山顶的神殿,海滨清爽的风拂过,比两周前凉了些,不知道她衣服够不够。

在车站拐角买了包烟,站在风里点起来,头脑清醒了些,累了,想赶快见她。

往广场的方向走,没几步又停下,再往前,仔细辨别,警觉马上提起来,后面有人。

往主道方向走,听着尾随的脚步也快起来,刚要佯装招手打车,身后果然有动静。

公文包砸过去的时候,听见低沉模仿的男人声音。

“别动!”

反身,本能的擒向对方要害,反扭的同时,公文包直奔面门。

一切发生太快,撕心的尖叫。

心里咯噔一下,察觉细瘦的手腕,收力已经迟了,胳膊没有拉脱臼,公文包却砸了个结实。

直直往地上摔,好在接住了,黑暗里,终于看清她的脸,眉毛眼睛鼻子都皱着,来不及说话,已经听见呻吟。

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好玩,开心得想扑到他背上,下一瞬手臂被折在身后,拽托得离了地。又没学过防身,公文包堂堂正正砸在额头上。

比窦娥还要冤屈,来接他,等了那么久,竟然……天旋地转,六月飞雪。

出租车上,顶个锅盖一样抱着头,明明靠在一起,就是不说话。眼圈还是红的,刚刚从地上抱起来就哭了。

扔了公文包,心里后悔,手臂擦到肩头,扭过身子不看他,抱着头哇的哭得好大声。像是小婴儿窝在怀里,眼泪啪啪掉到手背上,比自己被砸还要疼。

怎么道歉也是晚了,就着车里的灯想看清楚,她偏偏不让,死命挡着。司机在后视镜里边开车边笑,都笑出了声。

自知很没面子,在广场哭那么大声,拦下车司机还跑下来问要不要报警,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他不知道和人家说了什么,司机笑了,爽快地答应送他们,一路开的飞快。

车突然停住,他带她下车,往药店走。

挣不开,被箍在怀里,摸到额头上肿起的包,心里酸酸的。回家的一路,都要自己走,又恨自己势单力薄。

眼看着她闹脾气,夜深人静,不便在大街上争,拉着她停下,推到身后弯下身。

“干……干什么?”说话还带着哭腔,想跑开又被逮回来。

“背你回去。”西装外套搭在肩上,扯松了领带,也不顾什么形象了,“要抱也可以,你选吧。”

没办法,杠不过他,乖乖趴到背上,拿过公文包和外套,搂住脖子。被背了起来,还颠了颠,“又瘦了!”

“没。”抹抹眼泪,靠在他肩窝上,平常的一小段路,每天都要走,现在因为他在想一直走下去,虽然心里还是气。

好多年没有人这么背过了,趴在爸爸背上的记忆已经模糊,太久了。

他比爸爸高,也强壮有力,贴在腿窝里的大手温暖粗糙。

额头还是疼,想着分开的两个星期,不舍得放手,把衬衫都哭湿了,想着可恨的五雷轰顶,真想让老庄拿古文训他。

进了房门才滑下来,抱着他的公文包傻傻站在客厅中央。

从浴室拿了热毛巾出来,看她受气包似的站着,走过去,拿过公文包直接搂住。

“哭吧,我错了。”

不说话,抓着背上的衣服,很用力,闷闷的抽泣声。其实,想念多过疼痛,委屈多过埋怨,半个月没见了。

检查发角露出的一大块砸伤痕迹,肿得很高,有微微刮破的地方,细长沁了血丝,自己是刽子手,摇头愧疚,想替她疼。

毛巾擦拭干净周围的皮肤,她瑟缩着,抱紧他的腰。

“大半夜,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安全,还从后面扑上来,真伤到了怎么办?如果认错人呢?”在安危问题上要不断提醒教育,她最不让人放心就在这里。

收身的咖啡色小风衣,竖着领子,腰带紧紧扎着,包得严严实实,半夜里看到,直觉是图谋不轨,她还偏偏装着男人声音说了别动,下手才会这么重。

“我不会,永远不会认错你。”

自己拿过毛巾慢慢擦,离开他的怀抱,往厨房走。

打火声,看她捂头的侧影跟过去,靠在一起。锅里不知煮了什么,怪怪的味道,她却搅拌的很专心,洗礼台上还摆着书本。回身看垃圾桶,五彩斑斓的。

“别煮了,先看看头上的包,肿了。”

不说话,关火拿碗盛,偏要亲自端到客厅给他,放下碗,烫得用手直揉耳垂。

拿起勺子,舀了放在嘴边吹吹递给他。“喝吧。”

中药的味道,又有些回甘,滑过嗓子很舒服,看她又去盛,抓住那只忙碌的小手亲了亲。居家的幸福满溢,但还是自责。

头上的伤看起来很厉害,拿过药包,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卧室走。

“我煮的……先喝……”

“一会儿,我把一锅都喝了,先看看伤口。”

到床边连坐都不许,直接被按倒。

灯很亮,看着垂在眼前的条纹领带,玩着衬衫的扣子,打开又系上,抽气,额头沙沙的疼,之后很清凉,舒服了好多。

伤口处理好了,想起来又被按住,嘴唇压在创可贴的边缘。

“好点吗?还气吗?”

点点头,又摇摇。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硬硬的,看起来累了,两个星期没见,有黑眼圈。

唇落下来,并不强硬,领子上有烟味,舌尖带着一点点糖水。

“过得好吗?”

翻过身不回答,抬头看着床头墙上贴的小纸条,拉开抽屉,拿出已经枯干的向日葵。

抱过去,很用力,抱疼了她,吻着脸颊耳垂,抽走风衣的带子。

“一点不好,今天……”话说不清,已经被抱起来往浴室带,推着他的肩,又太沉重了。

撩起袖子给他洗头发,按摩发根,看他舒服得闭着眼睛。擦背的时候,水溅了一身,只好陪他洗。并没闹,只是反复亲吻着受伤的额头,说他错了,抓着她的手打自己。

后来才知道,他去过加沙,基本的擒拿还算了得,很讶异,难怪每次都被轻易降伏。

穿着浴袍被扛出浴室放回床上,清爽了很多,伤口又处理过,没有刚刚疼了。

他从包里拿了新本子放在床上,起身去厨房热糖水。

回来时,看她撅着小屁股趴在床边,偷偷写什么。

把糖水放在床边,凑近看,她双手盖着,还是被抢过去。

“什么海法惨案?”看不懂她记的东西,已经被抢回去。

“今天,你在海法车站打我,都打伤了。”为了显示罪证,拧过身子指着额头。

比起刚才哭,现在反而来了精神,可爱又带着娇媚,叉着腰,“我都写下来,以后告诉……”

身上凉,浴袍被拉脱,露出大半个肩膀。

吓得往床角缩,却逼得更紧,粗糙的下颚滑过,手又霸道起来。很难过,比头上的伤还难过。

“我要说……说说话……”

小纸条被扫到床下,浴袍三两下落了地,颈上背上痒,胸口却被弄得好疼,知道逃不过,还傻傻的往床上爬。

“我要说……”

“一会儿说!”

整个人压上来,老鹰抓到小母鸡,被擒了正着。

在床边即正法,太快太猛烈,她还不适应,又哭了,摆来摆去躲不过,额角滴汗,抗议,撒娇,都没用。被抱起来,天旋地转,连咬他都不会。

很想他,这样的时刻,被逼到极致,没用的一次次叫他的名字,求饶的总是自己。

认错是假的,他骨子里就是要欺负她。虽然一直道歉,但吃人的蛮横丝毫不减。

纾解以后的疲惫带着说不出的满足,回到床上,亲着额头的伤口,濡湿的颈侧擦过微弱的呼吸,躺得好好的,翻身要滚走,当然不许,又压到身下看她。

没有瘦,其实胖了一些。终于想起刚才的事,在唇上亲了亲,“要说什么,说吧。”

哪还有精力,累成这样他还故意折磨人,呼吸断断续续,眼角湿润,没原则的搂着他的肩。

“我要告……我要……”

嘎然而止,没有下文。

笑得有阴谋,结识的胸口起伏,“还要是吗……非非……”

当然不是!

恨死他了,真的,恨死了。

……案件名称:海法惨案。

案发时间:当晚至次日凌晨。

案发地点:卧室、浴室、厨房及其他。

由于进行时,受害者和罪犯分辨不清。

目击证人:一锅放凉的糖水。

早晨醒了,躺着没起来,半支着身子。庄非坐在床上,裹着让的大浴袍,把昨天的事林林总总描述了一遍,怎么从傍晚在车站徘徊,怎么被人搭讪,又如何预谋偷袭他。

“以后不能这样,太危险,虽然海法的治安好,但是不排除有极端分子。雅丽、牧他们不是一天练出来的,你不会防身遇到问题肯定出事。”伸到浴袍里找到胸口下的伤,警告的意味很浓,逮住小特务,重重亲了下。“不许好了伤疤忘了疼!”

被说了,只好坐起来拍开他的手,抱着本子一边写一边转移话题。

头上的包消了些肿,早晨换过药。她在本子上一板一眼记下了海法惨案。笑着坐起来想看,被她挡着。也不去抢本子,纵容她写下去。颈后的头发长了,用卡子松松别着,慵懒里有带着一点可爱,不知道以后这样的机会还有多少。

想到未来,轻松的感觉淡了。

新的工作生活日志,靠在他身边写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征求一下意见,向他展示绘本的成果。想起课本上画的那些小猫咪,亲着肿肿的额角,认真商量起以后的事情。

毕竟不回国,以后的打算对两个人都重要。

“留在使馆好吗?” 她画画写写,说得却不多。

“好。”

“想去黎巴嫩吗?”

“也可以。”

“埃拉特记者站呢?”

“也行吧。”

“那跟着我……”还没说完,猛得被扑倒回床上,她兴奋得眨眼睛,本子都扔了。

“这个最好了,我想跟着你!”抱进怀里,为她的反应莞尔,他也希望能这样,但是做到太难了。

最后的共识,都听他的,怎么安排都以安全为第一考量。

中午在公寓里一起煮饭,下午带她去海法大学拜会了一位当地著名的拉比,当时在清真寺错过了阿訇,这次还是请了犹太牧师看看她。

在大学的犹太与阿拉伯理解合作中心谈得很投机,拉比请来了中心辅导工作的阿訇,本来想一起聊聊,电话突然响了,只好留她独自谈。

透过玻璃窗,看着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转身接起电话。

“喂,让,在哪?”

“刚从使馆忙完,你那边怎么样?”是秦牧的声音,好几天没联系了。

“这边没什么动静,代办处还算顺利,有件事想告诉你。”

“出事了吗?”

“没有。但是使馆把庄非接走以后,我们一直在老城派了人盯着。还记得那个卖水果的聋哑男孩吗?他不住在那里了,问过市场上的人,也都说不认识他。”

“那个小男孩呢?”

“还和他奶奶住在老城,但是前两天Itzhak去他家里看过,邻居说祖孙俩去了伯利恒,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心里感觉蹊跷,寻常的两个孩子,又说不出哪不对。

“旅店那有什么消息?”

“就是想和你说这个,那个女老板只说不记得当时的事,钥匙是客人自己拿的,她没看见。你说在房间地毯上有血迹,我们后来仔仔细细查过,取了样本。结果刚出来,不是庄非的。还有,房间应该进过不止一个人,除了你的脚印还有别人的,没有庄非的,她很可能是被抱进去的。”

情况比想像的复杂,事发时的证人没有,知道她隐蔽地点的孩子又离开了,还有那个老板的态度。

“牧,去查查当时住在旅店的客人,尤其是二层的,每个都要查。老城周边几个巷子还要盯着,有消息告诉我。Nahum一家呢,有什么动静?”

“目前看不出来,不过Itzhak依然每天去学校,但是没见过Bluma。”

“朝纲在哪儿?”

“刚刚走,图片社给了新任务,他去隔离墙另一侧拍完专题就回来。”

“好,你们先都别动,我很快就回去,到时候仔细商量。这些事使馆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事情进行的很慢,按说结果早该出来了。今天雅丽从安全局那边拿来消息,马上给你打电话了。”

挂了电话回到会客厅,屋里三个人正谈到斋月和光明节,英文交流,回避了宗教与民族的障碍。时间差不多了,临行前,拉比和阿訇都给她祈了愿。站在角落看着两个老人的手放在她头上,心里跟着祈祷,平遂安康。

走在校园里,还在兴奋得给他讲刚刚谈的内容,听着却没有回话,一直在想牧电话里的事。

“让!孔融!”摇着胳膊,他才回神低下头。“干吗不理我?”

勉强笑笑,拉起她的手。

“非非,那天下午和Bluma去老城的事,还记得多少?都告诉我了吗?”

被问的突然,很排斥那段恐怖的记忆,“怎么了?已经过去了,我都好了!都告诉你了,真的!”

“我知道,再想想,或者,再说一次!”

“出事了吗?为什么要再说?”虽然不太情愿,还是按他说的仔细回想。

出院以后,耶路撒冷已经变得很遥远,只想着和他幸福的过日子,可回到记忆里,恐怖和不安又回来了。

“有些事情还没弄明白,也许只有你能找到答案。”停在校门口,看着安息日比往日空旷的街道,“你不能永远留在这里,除了回国,就是去特拉维夫。我不想带你回耶路撒冷了。”

指尖收拢,他握得很紧,却感觉要被放开,两手攥住,抬头看他。害怕这话背后暗示的意思,不想分开,最最不想的就是又分开。

回家的一路,两个人都在想事情,整个晚上,他帮着回忆出事那天的事,前前后后说过的话,去过的地方。

“还记得那条路的样子吗?”

“记不太清了,当时太害怕,跑得很快,但是如果再去一次的话,也许能认出来。”

“看清楚谁追你们了吗?”

“看不清他们的脸,戴着阿拉伯头巾,在拐角碰到的时候,远远看起来就觉得很怪,因为是在犹太区,不会有巴勒斯坦人擅自去老城的犹太区,太危险了。”

“之后的事情呢?”很多细节之前反复玩味过,但是找不出突破口,附近的几条街都亲自去过,没找到任何目击证人。

“当时我很害怕,拉着她跑,后来,我们俩被撞开了,向着相反的方向跑。有人从背后揪我的书包,把书包撕坏了,我还是跑,因为他们手里有枪。有个男人个子很高,我摔倒的时候手机掉了,然后,有人踩我,还有人踢,转过身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胸口突然很疼……”

浑身僵起来,想到那一幕很难受,虽然抱着他,还是害怕。

“好了,好了,……嘘,已经没事了。”

手臂收紧,平复彼此的不安,她还是会发抖。

胸口的衣服被抓住,眼睛里闪着回忆的阴影,“让,胸口疼的时候,我听见了叫声,是女人的,但是离我远,像Bluma,又不确定。后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好了,不说了,睡吧。”

把她放回床上,引着说了些别的,还是惴惴不安,靠在怀里好一会儿才睡着。

望着夜色中朦胧的海滨,让却没有睡着……列车穿过隧道,巨大的回声,思绪拉回来,低头看文件。

天刚蒙蒙亮,大多数人还在梦里,已经踏上了返程的列车,几个小时后到特拉维夫,之后准备返回耶路撒冷。

手摸到下巴上新的伤口,疼的并不厉害。凌晨时,她忍着困一定要起来替他刮胡子,第一下下去就见血了,本不严重,她吓得手忙脚乱,差点割伤自己。

那滴血沾到浴袍的前襟,眉头也没皱一下。安慰她,甚至开玩笑说跟海法惨案扯平了,可心里其实很介意,分别的时候,这不是好兆头。送出门她还在自责,告别时红着眼睛挥挥手,追着车子一直到路口。

看着远离的背影,总有种心神不宁,上了车一直在想昨天的事。那次受伤,甚至还有第一次,但愿是自己多心了。

车子到了使馆,刚刚到上班时间,公使还没来办公室,大使又不在。走出领事部的办公区,从办公桌上拿了当天的早报,交待文员第二天要和公使约见,开车出发。

回耶路撒冷的路上,特意绕到了那个村子,停在路边。重建还在进行,昔日的清真寺旁搭着几个帐篷。树下停着几辆车,像是救援中心运送物资的。

不断有村民在通往清真寺的路上祷告,车开的一路,想着昨天阿訇和拉比把手盖在她头上的一幕。

大路平坦如初,心里却很乱,从没有过的混乱。还没到市区,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给她拨了电话。

“在干吗?”

“海边呢,翻译稿子。脸上还疼吗?”

“没事儿,不疼。早点回家,晚上别出去。”

“知道,我不出去了。你在哪儿?”

“回耶路撒冷路上,刚刚去看了被炸的清真寺,他们正在重建。”不知道说什么,听到她的声音好过些,又不想勾起她的不安。

“哦。”无精打采的回话,有些心不在焉,刚刚缓和的情绪又紧绷起来。“我让使馆尽快接你回来,非非,一定哪也不要去。”

“让……”停顿了好久,打消念头,没说出口,“你小心开车,到了耶路撒冷,无论如何给我消息好吗?”

“好,放心吧!”

阖上手机,手扶在方向盘上没有着急启动,看着身边经过的车辆,注意到街上比往日更密集的巡逻,这里再混乱,海法也应该是安全的。踩油门,打消不好的念头,从来不笃信什么,摸了摸脸侧的伤口,也许只是自己多心了。

离开了些日子,城里变化并不大,只是比离开时气氛紧张。刚刚开进路口,看到饭店的门前停着朝纲的车子。

进门大家都聚在一楼,没有客人,天放明放正在给饭店上板子。

“怎么,今天不开业?”

“这两天都不开。”天放把板子交给弟弟,走到桌边坐下。

“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新一轮谈判进行不下去了,这两天局势不稳,旧城一直都戒严。”

“特拉维夫没有消息,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消息可能还没到使馆,不知道哈马斯这次会有什么行动。昨天早晨,美国轰炸了叙利亚的核基地。”

Samir正和雅丽把一层几个大的餐桌收起来,朝纲和牧从二楼下来,手里是当天的早报。

“你回来了,黎巴嫩那边怎么样?”牧推过报纸,坐在旁边,朝纲只是站在楼梯口不说话。

低头看了看,头条是新任内阁,谈判的内容在后面,没顾得打开细读。

“还好,代表团已经走了,下一步,就是赎罪日后的会谈,庄非可能不回来了。我们还要想别的方法。”

“为什么?”Samir沉不住气凑过来,“Zusa为什么不回来了?”

“使馆有别的工作安排,她伤刚刚好,不适合在这儿。”明放拦住了下面的问题,带着Samir去上板子。

代办处好久没有凑齐了,工作开展缓慢,每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Itzhak呢?”

“他去学校了,今天上课,下午回来。”围着桌子,几个人都没说话。

“有没有新的计划,大学那条线就放弃了?”牧话里还是不甘心,千辛万苦把两个大活人插进去,没有个成果,不明不白伤了一个,就这么收手吗?

“不一定,使馆也在商议。雅丽,安全局那边怎么样?”抬头看看平时最稳健的雅丽,一板一眼的收拾东西,没有慌乱的神色,关键时刻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心里素质,如果非非能像她,会好很多。

“主要的人员都在这儿,但是没有什么情况,Nahum一家看不出异常,我们一直在跟。”

“Bluma出现过吗?”

摇摇头,雅丽把特殊时期需要的物资放在一楼最方便的地方。

话到这里,天放拉着明放给大家准备午餐,秦牧、朝纲和让上了二楼的办公室,讨论老城的事情。

快到午饭时,好不容易一个人,给她发了条信息,只有四个字“安全到了。”

她并没有马上回,等了一会儿,楼下开饭了,Samir上来叫,犹豫了一下,还是下楼吃饭了。

刚刚拿起筷子,铃声响了,知道是她的消息,当着大家不好回,只是关了声音放回桌上,继续吃饭。

“参赞,Zusa现在在哪儿?她的伤好了吗?”Samir还是禁不住关心。

“她很好,在海法养伤,过些日子回使馆。”

“我以为在埃拉特,出院的时候……”

“没有,她在海法。”打断Samir的话,正好雅丽给她碗里添菜。

几个人心里几个心思。送走庄非的时候,打了几层的保护,就是为了安全。方案几度变更,从南方的埃拉特,北方的纳哈里亚,最后送她去的却是海法。

每个人都知道方案的一部分,又不知道下一刻要执行的是什么,最后的决定是那天早上从使馆传来的。

手机又响了,是朝纲的,看着他到门边接听,说的是法语。

让放下筷子,眼前是空旷的饭店一层,门外有阳光,心里想的却是黎明时她送出门的样子,宁可是她睡着默默离开,好过分离后这么难受的回忆。

听着朝纲讲电话,耳边是告别时她嘱咐的话。她起得很早,眼睛还是红的。

朝纲回过身,脸色极差,大家不约而同望过去。

“怎么?”

“哈马斯动手了,特拉维夫十几分钟前发生一起自杀式袭击。”

刀片滑破脸颊的感觉又来了,只是这次更疼几分,“还有吗?”

“半小时前……”

话说了一半,Itzhak跌跌撞撞从门外进来,甩掉手里的头盔,直奔桌边。

“老城和新城封锁了,哈马斯……参赞,你回来了!”

“等一下,让朝纲把话说完。”打断Itzhak,僵在位子上,看着自己的手机不停的闪动。

拿起来放到耳边,是公使。

“让,埃拉特出事了,有社里的记者受伤,那边需要尽快转移,我已经派人通知了。你们代办处所有事都先停下,大家不要草率的动,耶路撒冷应该是最危险的,你们……”

公使的话还没交代完,却没心思听,只想知道朝纲说到一半的话。

“半小时前怎么了?”站起来,手心发麻。

“半小时前发生了恐怖袭击,我们社的记者伤了,至少有七起。第一起在火车站,随后在市中心,海滨几个著名的旅游区……”

“哪儿!”

“海法!”

街上封锁,警笛和急救车呼啸而过。嘈杂过后即是死寂,静得能听到钟表走动的声音。

一楼没有人,只有电视里循环播出的实况报道。记者背后,一片爆炸后的废墟,画面里的一切和楼外的声响重叠。

哈马斯终于全面出击了,特拉维夫、耶路撒冷、海法三大城市首当其冲。

数十起自杀式炸弹,加沙、约旦河西岸局势吃紧,以军大举压境,军队已经开进了几个城市郊区。

朝纲被图片社叫走了,背着相机,太匆忙,顾不得交代清楚。

目送他的车疾驰离去,心情煎熬却无计可施。

早晨离开海法时,还是安详沉睡中的城市,她跑到巷口,车子拐弯看不见了,想象她一直在追着摆手。现在呢,不敢想,心被刀子剜一样疼。

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不停的接到使馆的最新指示,耶路撒冷华人区有店铺受损,人员受伤情况还不清楚,天放明放已经奔赴市里的主要医院了解情况。

传真机停不下来,纸已经垂到了地上,好久没有取,任它垂着,只是坐在位子上,支着头盯着手机。

她回了“你忙吧”,然后再没有消息。电话打过去,没人接,一次次向海法办事处了解情况,电话总在占线。打到公寓,前台自动转到了语音服务功能。

朝纲说的海滨收袭事件,应该不是他们住的那片海滩,那里并不繁华,也没有重要的目标,哈马斯不会选择那里,应该,但愿。

干不下事情,坐着,或者站着,盯着手机。

“让,华资企业有几家联系不上,已经通话的大部分都还好,老城那边可能要过去看看,但是现在的状况,只能等等了。”

牧拿着一摞记录进来,放在桌上,本想让他过目。

“先等等,都别出去了,你继续去联系吧。”拿出烟,打火时手竟然有些抖。

“哦。”想说什么,看他的样子,还是出去了。

墙上的表指向一个新的数字,证明又过了一个小时,拿起电话又拨了一次。很久很久,耳边就重复着单调的铃声,数着,没有人接。

起身拿了西装往外走,没到门口又停住折回来。现在不能离开,整个耶路撒冷的事都要自己拿主意,一摊子事不能甩下。

Samir端着咖啡进来,看着桌上满满的资料,把咖啡放到角落。“参赞?”走到传真机前撕下了刚到的文件放到办公桌上,“参赞,Zusa会没事对吧?”

一振,才意识到有人进来。烟灰掉到手背上,甩掉,熄了烟蒂拿起文件。告诉自己冷静下来,先处理眼前的公事,她会没事的。

通话时,她说过很快回家,这次她一定听话了。

拿起咖啡,糖和奶一概没加,苦苦涩涩的灌进去,对Samir说了声谢谢。

拿起笔,在文件上批注,写到一半停下来,竟然在旁边写了海法两个字,涂掉,往下看。有些神经质的抬头看手机,来电的灯没有闪过,可总觉得马上要闪。勉强按耐住,把文件批完,通知雅丽分传回各个部门。

牧拿着纪录又回来了,一一清点了人员,有三四个轻伤,已经和医院方面的天放明放核对过,名单很快整理出来,联系相关人员,雅丽也把消息传回使馆。

四点前后,辖区警署安排了第一次入户排查,让亲自下楼接待。附近没有发生严重暴力事件,大学周边相对安全,所以很简短就问完了。

警员起身,送到门口才想到问,“晚上是全城宵禁吗?”

“对,会持续三天,所以要特别注意门户。巡察会加大力度的,不用太担心。但老城一周内都不能进,饭店看来这几天生意不会太好了。”

送走警员,站在门口,街上没有车,只有路口停着警车。远处几个路人行色匆匆,被巡逻的士兵警员拦下来问话。

警笛和救护车的声音很远,但是没有停过,整个城市的上空都笼着低气压。

走到门边,靠在墙上拿出手机,还是那几个数字,播得太急,按错了,只好从头再来。

嘟……嘟……嘟……心悬在刀上,急躁也没用,不肯挂,总觉得下一秒她会接起来。嘟音成了一长串忙音,好久才察觉。也没挂,就拿在手里,垂下去。

掏出烟点上,大口大口的抽,不想回楼里。

传真机一定还在响,一楼的电视画面一定会有更血腥的画面。对这些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出恐慌,就是火烧火燎的急。

海法的办事处通了,没有消息。挂断再打给公寓,线路通了,还是在和机器对话。

“Shit!”一拳捶到墙上,手机磕碰,一条明显的刮痕。

烟蒂又燃到尽头,熄了扔到地上。

吉普车就停在几十步以外,钥匙在身上。被公事身份绑着,哪也不能去。

总以为安排在海法疗养是明智的,早晨甚至还自认为那里最安全,结果呢?

抽了很多烟,心里没有好过一点,反而更难受,拿起电话播,不管使馆会不会追查通话记录,必须再试试。

失望,一次比一次失望,最后只是靠在墙上抽烟,把抽到一半的烟蒂碾碎在手心里。

晚饭时,大家纷纷回来了,聚在二楼的办公室交换一天的情况。

耶路撒冷的二十多起爆炸,死伤过百,新城靠近政府的一个区域最严重,也有几处在居民区,死了几个军人,其他都是平民。

听着汇报,数字和姓名从耳朵里灌进去,消化不了。也许习惯了,看多了生死没感觉了。牧还在念,念一些不相干的人名,突然打断。

“朝纲,能拿到其他地区的名单吗?”

牧停下来,大家交换了眼神,没说话。

“这是整个耶路撒冷的名单,每一起都经过核实了,新的名单今晚十点会发布,市政厅……”

“朝纲!”声音压过所有人,隐含着怒意,“能拿到其他地区的名单吗?”

“你要哪的?”

“特拉维夫,还有海法。”最后两个字,顿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了眼朝纲,手上的烟已经燃尽。

“我去试试。”

牧继续报告,之后分配了下一步工作,目送着超纲离开。

“外出前要经过我,大家注意安全,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简单的总结,散会。出门,Samir走在最后,经过庄非的座位,拿起桌面上一本书。

翻开几页,看着书角的画,想起她在时的样子。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忙。”走过去,压住书页,拿回手上,放到原来的位置。她的东西,希望保持原来的样子,谁也不要动。

大家都出去了,站在她桌边看着椅被上留下的外衣,不知道朝纲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拿到名单。拿起手机,孤注一掷,又播了过去。

如果还是没人接,局势好些的话明天就回特拉维夫,不管大使公使怎么说……电话通了,连续的响铃,已经听了几十遍,燃起的希望,和之前一样,等久了,最后还是熄灭。

没人接,永远也没人接。到现在,已经十几个小时了。

攥着手机,手筋暴露,想捏碎了,狠狠摔到地上,又克制着,咬牙走回桌边。

传真机在接收文件,滴滴的信号音,大步跨过去,几乎撕烂了刚刚打印出来的纸张。

看着上面一串串数字字母,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从朝纲带着名单回来到现在,又过去一天了。去医院了解了伤员的伤势,从市政厅拿到袭击事件的最新材料。准备回饭店,已经是傍晚了。

一夜几乎没有合眼,靠在车上,头有些疼。牧开得很慢,沿途路障很多,随时要接受检查。大学周边严密封锁,为了保证学生的安全。昨天的一起袭击事件,老城附近一所神学院伤了几个犹太学生。

警车几百米就停着一辆,沿途很多商店都闭市了。早晨天放和明放又检查了一次饭店,沿街房间的玻璃窗都钉上了木条。

放下名单朝纲就走了,特拉维夫的名单很长,根本没来得及,直接拿过海法的翻找。第一份名单是昨天下午发布的,没有海滩的名字,中午和海法办事处核实了情况,伤亡人员里暂时没有华人,但是下午到晚间的消息还不确定。公寓还是联系不上,她的手机依然没人接。

比起上次在老城失踪的时间还要长,更重要,根本无从找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局势不稳的情况下,她不会乱跑。可万一受伤呢?或者……车停下来,旁边有两辆军车,几个带枪的军人走过来,礼貌的行了军礼。牧摇下车窗,递上了证件。检查的很仔细,之后走到车后,收了让的证件。

“今晚宵禁,不要开车外出。”军人递回证件,又行了个军礼,背后的枪支在夕阳里映着冰冷的光。

开回饭店,直接上楼回房间,锁了房门继续给她打电话。从门口走到窗边,捶着新钉好的木条,忍着头疼,烦躁的走回来。

她去哪了?打回去,和最后的短信仅仅隔了几十分钟,她会去哪呢?

又打给海法办事处,对方听了微微一怔,没想到一天里会打过去好几次。

“参赞,怎么,使馆有什么急事吗?”

没回答,直接发问。“海法那边情况怎么样?”

“哦,昨天晚上又有十几起袭击,都在比较偏的旅游地。人数比较多,以方说晚上可以把核实的情况送过来。已经知道的伤亡名单里还没有国人,希望晚上也不要有。耶路撒冷怎么样?听说特拉维夫情况不太好,埃拉特有记者受伤了。”

“麻烦晚上把名单传一份给办事处,我等着。”

“没问题,领事部的那位翻译联系到了吗?也许是通讯不畅,应该不会出大问题,那个区目前没有什么消息。”

听了对方的话,放心了一些,可还是惴惴不安,毕竟一天多没她的消息,现在也不知道人在哪儿?

“如果方便的话,你们能派个人过去看一下吗?使馆还是不太放心。”

“我安排看看,现在实在没有人手,我们这边总共三个人,我又不能出去。”

“你尽量安排吧,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好,您放心。”

不踏实,到楼下把她的电话、住的地址写好传真了一份过去。

晚上的例会比昨天简短,应急状态大家各司其职。人都到了,只是朝纲不在,本来希望他回来一趟送些消息。

电话里很多事说不清,他忙着发新闻拍照片,挤出来时间就睡一两个小时。不能强求他回来,但从外国媒体那儿才能拿到第一手资料。送到使馆的,都要晚上几个小时。

额角还是突突的跳,随便吃了点止疼药,又回到办公室等消息。

手边很多军用会议的资料,看不下去,Samir进来送了点吃的,放凉了才想起来吃。

按了免提,拨她的号码,等了下,以为会是铃声,这次竟然一声不响,彻底关机了。拿手机拨过去,一样的结果。啪的一声阖上,推开面前的碗筷,胃口全无。

再翻开收件箱查看那条短信,回复时间就在自己的短信之后,按朝纲的消息,那时袭击已经开始,她应该没事才会回这样的短信才对。

可为什么不接电话?上午在路上通过电话,那时候她好像要说什么。要是能预见到危险就好了,至少能让她躲到安全的地方。可又有哪是安全的呢?至此的袭击之后,哪里都是危险的。

十几年锻炼出来的冷静被磨光了,她身边没人,遇到事情商量都没处商量,为什么不给使馆打个电话,或者打到代办处,好歹让他知道她是否安好。

传真机响了,嗒嗒的送出打印好的纸张,扯过来看,并不是海法的回复,反而是特拉维夫发来的消息,公使已经赶赴埃拉特。使馆向所有在以华人华侨开放,提供援助,之后冗长的人员名单,是使馆各个部门主要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各地的办事处或联系人,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很醒目的一行。

把传真放到一边,拿烟,烟盒空了。头依然疼得厉害,站在桌边按着太阳穴,努力想办法,可脑子里空空的。

时间一秒秒过去,海法没消息,手机没有响,她的电话关机了,该来的消息都来不了。

等不了了,横下心拿起外套证件往外走,在一楼找到天放,拉到院子里。

“我现在开车去海法,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回来。有什么事你先替我顶着,别告诉任何人,随便找个借口。”

“你疯了!外面宵禁呢。海法的事使馆会处理,这里的事要你做主,庄非会没事的,也许只是联络不畅,让,你回来……”

不管天放说什么,已经穿上外套出了门。

“我现在去,中午一定回来!”天放还试着阻止,让已经摔上车门。车启动的很猛,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低头看表,刚好九点,离明天正午还有十五个小时。

但愿别有事,擅离职守,出事了就是大事。想到庄非,叹口气,关院门前,又往巷口张望了一会儿。

……走高速两个多小时可以到,可遇到一层层排查,耽误了很多时间。不管会不会被抓,一路闯过来,开到海滨的公寓,已经凌晨一点了。

车窗大敞,吹得头脑清醒了一些,下车冲进前台,没看到值班的人,跑到柜台里找钥匙,直奔三楼。

黑漆漆的屋子,推开卧室打开大灯,床上空空的。阳台上沙幔被海风掀起,一屋子清凉。床单平整,凉的,应该没睡过,柜子里的衣服和提包都在。转身出来,客厅桌子上还放着没吃完的早餐,门口没看见她的鞋。

到一楼敲开值班室,把睡觉的年轻人叫起来,出示了证件。

“看见她了吗?什么时候出去的!”

“那个中国女孩……海滩出事以后就没回来。警察来过,之后的事我都不知道。公寓这两天关了,客人都走了。”

“什么事,海滩出什么事了?”心提起来,抓着对方的衣领。

“前天有恐怖袭击,海滩戒严了,具体的事情要去警局问,真的不太清楚。”

开车直奔警局。

因为是外事人员得到了及时帮助,查到了前天出事的纪录。小型的恐怖活动,受伤的是几个当地居民,已经送往医院。

进一步沟通,陪同的警员调出当天所有在警局录过口供的证人证言,一个个过目,终于在后面一页,看到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