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耶路撒冷的四季》》 · 琴瑟琵琶 · 2026-07-26
她来这里作过证,时间是那条短信之后,然后呢!
“这个证人呢?我要找的就是她!”
“她……嗯……她好像在医院。”
抓着证词,起身太猛,带翻了椅子。
警员伸手想扶一下,稳住自己退开,示意对方没事。会议室的灯光很亮,外面有提审犯人的警官穿梭。
证词展平放回桌上,边角揉得皱成一团,手压在上面。黑色的签名,字还是一惯的娟秀整齐。
心里早就清楚,这一趟非找到她不可,不管情况糟到什么程度。大不了,中午赶不回耶路撒冷被使馆知道,[奇+书+网]但必须找到,没的商量。
甩甩头,清了清嗓子,“她怎么样了,伤得厉害吗?”
觉得自己够镇定了,可声音还是发颤,勉强坐下,稳了稳情绪。
警员和身后的同事低声交谈了两句,后面的警员出去了。
“您不用太着急,我们再联系确认一下,那天录完口供,她应该直接去了医院。”
走出警局,步子有点乱,找车,和迎面开来的警车擦肩而过,光刺得难受。
一路停了几次,辨别路标,接受检查。
抑制着头疼,收回自己的证件,终于经过医院外的排检,顺利开进了停车区。
停下车,把手心的纸条展开,汗沁的湿皱了,字有点模糊,勉强可以看清。抵在方向盘上平定一下混乱的情绪,抬头就着光对照了一遍医院的名字,是这里没错。
下车靠在一旁深呼吸,院前的楼上挂着表,快三点了。
院门前零星几个人,车场里的车并不多,刚刚有救护车开出去,顺着台阶往里走,每一步都隐藏着胆怯。
分割清晰的急诊空间,迎面已经有护士上来搀扶,以为是病人。
挥开手,递上纸条连忙解释,“我找这个病人。”
被领到等候的区域,靠在一排座椅旁边,护士在打电话联系。
头比刚才还要疼,看着面前偶尔经过的推车,穿梭的医护人员,攥拳捶头,压制心神不宁,马上就能见到了。
远处整洁的蓝色帘子,把留观病人有效的隔离开,也许她就在里面。想过去,被身后的护士拉住。
“先生,那边是新入院病人的区域,您跟我这边走。”
跟着护士,不甘心的回身看了几次,怕错过了。
走廊很长,灯光却很暗。已经开始憎恨医院,短短半年,和医院打了太多次交道,尽头也有警察,巡逻的脚步声清晰,手里似乎拿着枪。
拐角处,看到几个在座椅上睡着的家属,昏暗的灯光下,心跳骤然加速,不安的感觉又强烈起来,想到在老城旅馆找到她时的情景。
走过一小段紧闭的房间,空间突然开阔,一排排整齐的淡蓝色布帘,光线变得柔缓,依然看不清楚。护士手里拿着类似病例的东西,走进了第一排。
亦步亦趋的跟着,抬头看见帘子最顶端挂着不同的号牌,辨别周围的声音。有器械轻微的动静,似乎有人在翻身,鼾声或者是梦语。好像都睡着了,帘子背后的一个个小格间,只有自己痛苦的醒着。
护士停在一个帘子面前,核对之后点点头,拉开一个人进出的空间。
步子太大,像是要闯,吓得护士退了一大步,迈进去又僵在原地,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一幕。
并不宽敞的地方,一张很大的病床,旁边是推车里的各种仪器。床上的病人露出半张脸,昏暗里依稀能辨出白发,是位上了年纪的妇人。
环顾,转身才注意到角落的凳子,终于看见一个人团着身子,窝在膝上正睡着。
整个人陷在阴影里,什么都是模糊的。走近一步,怕看错了。终于认出了腕子上的红绳,那只瓷猫旁边有一个铃铛。
头疼到了极点,这一刻终于不觉得疼,奔过去蹲下身。一时都不敢碰,怕一碰就碎,贴到衣服柔软的织物才相信她是真的。
不想吵醒病人,又按捺不住心里的急切。想好好看看她是否都好,没办法,只能先带出去。
护士等在外面,走出去把情况说明,回来看她没有醒,俯身从椅子上抱起来。
走廊依然很长,现在却感觉不到,头疼好多了,浑身的僵硬松弛了很多。只是手臂里沉淀,心里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步子比来时快很多。
她贴在肩上一动不动,睡得很熟,走到光线好的地方,停下来看她。
除了疲倦些,看不出异样,身上是那早离开时穿的衣服,脸颊上没有伤口,露在外面的皮肤白白净净。
长长出了口气,到车场放她靠着自己,开了后车门。再抱起来,觉得她醒了,没顾上说话,抱进去在座上躺好,自己跟着撞上门。
空间有些局促,却能离她很近,打开灯,开始检查。看着她一点点转醒,摸着她的头,柔软的四肢,然后伸到衣服下,贴到温暖的皮肤上。
小小的抽气,都听见了,终于彻底醒过来。
刚刚一番折腾,只觉得有人抱着自己,像是梦里在一条大船上漂荡,之后又换了姿势,慢慢体会梦太真实,大船太坚硬,听到砰的声音,被放到什么东西上。很舒服,比蜷缩在椅子上睡觉舒服得多。
熟悉的感觉,甚至是气味,脸颊到身体被热切的抚摸着,意识到不对劲,衣内突然闯进一只手,倏然睁开眼,吓醒了。
车灯晃得眼睛刺痛,仪表盘上显示时间是凌晨三点半,可面前实实在在就是他,虽然看起来非常糟,但就是他。
病了吗?脸色很差,眼睛里都是血丝,脸颊发青,胡子都冒出来了。
伸手摸竟然扎扎的,意识到没做梦,和他见面了,激动得想起来,被他一掌按回去。眼睛被盖住,衣服里的大手上上下下不断检查。
粗糙的手背刮得人有些疼,又被翻过去。胸衣解开了,外衣被掀起,指端碾压过胸口的肌肤透露着情绪,找到疤痕,反反复复摸索着。
终于相信没有受伤,叹口气,肩上很沉重。累极了,强撑到现在再也绷不住,瞬间倒塌,整个人压到她身上。
呼吸到她的气味,放心了,虽然还有很多没说清,但是顾不得问,只想休息一下。
刚刚还在为他的动作不安,身上突然一沉。车灯灭了,他整个人压上来。手还放在胸口,惩罚般攥得生疼,可是听到他在黑暗里叹气,很疲倦很无奈的一声。
脸颊被粗糙的刮过,身上动不了,唯一自由的手臂勉强环着他。空间太有限,姿势很不舒服,但是他不动了,轻轻凑到耳边,气息都是烫的。
“让……”声音突然哽咽,因为他来了,看他疲惫到极点,担心他是不是病了。来不及解释,没用的直要哭出来,“让……我……”
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感觉到他的压迫,身子不再动,任他严严包裹着。
“还好没事……头疼……”
颈上刺痛,被深深咬着,手被他抓到死死握紧。扯着背上的外套,疼,但是更心疼最后两个字。
“睡……睡觉……”不许自己哭,咬住唇,把他的头揽进怀里……像是拉赫玛尼诺夫的协奏曲,但更低沉一些的旋律,远远飘到停车场里。
大理石的路延伸到车场边缘,冒出绿芽的草坪挂着露珠。
天刚刚亮,看门人从房子里走出来,往车场的方向巡视。门口的警车关了警灯,警员递给车里的同事一杯外卖咖啡。回身的地方,一队军人刚刚完成交接换岗,敬礼后列队离开。
一夜又过去了,算是平安的一夜。从医院大门口传来的音乐变了方向,渐渐听不清楚。
车里很暖,仪表盘上的数字是六点五十,比平时醒得要晚。
身上僵、肌肉又酸又麻,想翻身,压得动不了,腰里好像被什么拴着,收拢手指想解开,碰到柔滑的衣物,恍然意识到是她。
低头,胸口上果然散乱着密密的黑发,身子一半滑到旁边,手还紧紧抱着。抄手把她抱回来,侧身腾出空间让她躺好。蜷在一起,试着往他身上靠,也许清晨有点凉,衣服又皱着,暴露在外的肌肤温温的。
冬天不会太冷,夏天,也从来不会太热,快入秋了,早晨比正午低上好几度,这里的四季就是这样。
头上的抽疼基本好了,还是有点累,但心情平静。碰到她手腕上的小铃铛,响了一下。把外套整个搭到她身上,又拢了拢,希望够暖了。
抚开碍眼的发丝,沿着眼线的边缘滑到耳边,有黑眼圈了,看起来很累。唇线不像以往微微翘着,梦里也好像笑的样子,现在睡着也是担忧的,手一直抓着东西,指节用力。
仪表盘上的数字一直跳动,没有动,看她睡着,心里比过去两天任何时候都踏实,总算回到该在的位置,不是悬在刀口的磨人疼痛。
从没急成这样,四年前遇到意外还是能冷静下来面对一切,可现在却做不到了。听着海法的一切,根本容不得自己犹豫,碰到她,很多固有的坚持都推翻了。
支起身靠到她旁边,觉得心苍老了好几岁。窗外,错过几量车身,看见看门人远去的背影。自己老了的时候,不想这样孤单的影子,她应该在旁边,挽着手。
大门方向开进救护车,有医护从车上抬着病人下来,急切地奔进急诊室。大楼边的空场,是一片葱翠幽静的花园。三两个病人坐在喷泉旁的长椅上,又是宁静安详的画面。
一墙之隔,生生死死。心里很累,轻抚过她唇边,指尖很疼。
手已经被抓到嘴边,很重的咬下去,又捧着手心,贴在脸上。指尖烟的味道很重,掌纹的线条很深,像是刻上的,交错在一起。他的眉头也是,深深地纹路,很着急吧。
虽然刚刚醒过来,精神比夜里好了很多,窗外的微光投在他脸侧,憔悴了。抬手碰到下巴上的胡子,他低下头靠过来,慢慢吻住。
和自己的手不一样,她手上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医院的清洁气息,淡淡青色的血脉在手背上一直延伸到腕间。
顺着那条绵长的血脉,一直停在袖笼边。
好半天谁也不说话,就是彼此望着,好像从没见过,或是分离已经很久了。
战事里,能够见面已经是奢侈,根本无心再埋怨什么。
“还有两个小时,还要回去。”有些无奈,抱着她坐到怀里,紧紧扣住。
“我回医院等她醒过来。”
后来的一个小时,主要是她在说,讲述那天在海滩发生的事,如何在骚乱了掉了书包,又恰巧救起路边的老人。
带到警局问话之前,试着联系他,号码记不清了,查号,又总是拨不通。只好回到医院陪着老人待了两天。
“医生说,也许她以后都不能走路了。”有些伤感,素昧平生的妇人,只是每天在路口从她手里买一个馕饼而已。
“她的家人呢?”
“她好像没有家人,警察说,我可以不管她,但是……我不忍心。”
叹口气,拢起她肩上的发缠绕在手上,“你就忍心我着急?!”
“我……”没要解释,把手盖在她唇上。
“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要先让我知道。手机丢了也要想办法联系我,知道吗?”
听着沙哑的声音,以为他会训斥,但没有。
“耶路撒冷危险吗?你开车来一路上遇到事情没?”担心的晚了,但是还是很揪心,“要是被使馆知道你来看我,以后怎么办?”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硬币,1 Agora和1/2 New Sheqel。
阂上双掌良久,又分开两个紧握的拳头。
“选一个吧!”把两只手放到她面前,翻转,拳心里,包裹着硬币。
抬着头,心里茫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选什么?为什么选?”
“选吧,选了再告诉你。”
看着面前的两只手,一样,又不同。
右手总是有很重的烟味,而左手突出的关节上,结着几块硬痂,几天前还没有,是在路上弄伤的吗?
点了点左手的关节,摸着伤疤,看回他眼睛里。
两只手都展开,右手上是那枚阿高洛,一条古代的大船,而左手的半个新谢克尔,是一把希腊竖琴。
“什么意思?你要我选什么?”
把她拉过来,举高了两个硬币。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唇角泄露出一丝快乐。
“如果你选的阿高洛,回国以后再说,如果你选的谢克尔,在这里完成也是一样的。”
拉下他的手腕,拿起自己选的那枚谢克尔,回头又问。
“在这里完成什么?”
“现在没办法,你的包丢了,等找到就可以了。”他越不说清楚,心里越不踏实,着急得爬跪着逼问,不和他靠在一起。
“到底是什么,告诉我!”
看着她急切的表情,反而气定神闲下来。看了看仪表盘,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坐起来,拉她整理衣服,散开的扣子一颗颗系好,乱糟糟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知道着急了,但比不过这两天自己心里的火烧火燎。心头一把刀的滋味,她还不知道。
抢着自己打理,可他不接受拒绝,也不妥协。和他比力气较劲,很快就输了。看着低头认真地样子,不觉靠过去,亲亲他疲倦的额头。
一起吃了些简单的早点,又到楼外花园里坐了一下。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该交待的她心里应该清楚,留下了办事处的电话地址,又把手头的现金都给她。只是那个谢克尔硬币,看了看又放回了口袋里,笑了笑。
知道他又要走了,心里没着没落的,又跟回车上。
“去吧,好好照顾她,自己注意安全,明后天会有使馆的人来接你。”
“刚才到底什么意思,你让我选什么!”
已经沉不住气了,看他要启动车子,抱住胳膊不让他走。本来在一起的几个小时他话就不多,要走了还是不肯说,不知道是什么选择题,和两个人有关系吗?
把她搂在怀里安安静静待着。
“我头疼了!”口气严厉起来,吓吓她。
送下车前,辗转过每一丝唇线,把两天来的担忧、怒气都发泄出去。
没再追问,他也许真累了或者不舒服,替他揉着太阳穴。最后的十几分钟,一直坚持着,临分开,抱住脖子没忍住。
“不许哭,马上就见了,见面告诉你硬币的事。”
没多问,擦着眼泪下车,看他的侧影掠过,跟到医院门口,车开走了。
当小沁醒来的时候,康记良已经把车子停在一家宾馆的停车位里。她很不好意思地叫醒还靠着她睡着了的小乖\"喂,你到底来不来,都说B市马弛实业公司过来的是他们未来的接班人吗?如果能和他成为朋友,到时要推动国际上对于我们的的牌子的电子产品的信用度就会容易很多。\"李宁明不爽的对着电话说着\"你帮我招呼他吧。让他明天早上十点的时候到我们公司开会。\"何迈寒说\"你现在在做什么?\"李宁明气冲冲的问\"我在青青山舍找点东西。\"何迈寒答道\"找什么??叻----小沁,她怎么也在这里?她竟和康记良一起过来?\"李宁明不可置信地说着\"在哪里。?\"何迈寒停止手上寻找东西的动作。抬头一看,自己的书房已经被他翻找得面目全非\"和悦宾馆。\"李宁明说完,便听到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你好,我是立顶公司总裁的助理。李宁明。很高兴您能亲自到来。\"李宁明上前去,对迎面而来的康记良伸出了手\"李先生太客气了,我是我的名片。\"双方交换了各片后,康记良对李宁明说。\"这是我的朋友,达小姐牵着小乖的小沁笑着道,\"我和李大哥早就认识了,还叫我达小姐\"小沁,我听伯母说你回B 市去了,没想到还在这里碰到你。\"李宁明边说边在前面引路\"恩,又回来了。\"李宁明领着他们来到早已订好了的私人包房里。\"小沁,这孩子是\"呵---小乖,叫叔叔。我的乖儿子。\"小沁笑道\"儿子-----.\"李宁明硬生生把话给咽了下去,他看这小乖,心里算着这孩子有多大了,和长得和小沁一样的让人耳目一新。对于好看的事物,人类总是抱另一种心态来对等当何迈寒来到包房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叫好饭菜了。康记良又一次很是客气的向他介绍小沁。也称她为达小姐。而在这个时候,何迈寒帮发现,除了对于她那种熟悉的感觉外,他对她,几乎是一无所知\"这孩子是你的吗?\"何迈寒问着康记良。小沁直直的看着康记良\"呵---小乖,叫爸爸。\"康记良笑着说道\"爸爸。\"而小乖却是看着何迈寒叫着。所有的人心中一紧。这孩子好像叫错人了大家都以同一个表情吃完了饭。
李宁明买了单后,想要送小沁和小乖回家,却被何迈寒早了一步。
“我送你回去。”何迈寒说着便起身走出去。
“记良,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要是想出去玩给我电话,我做你导游。”与康记良点了点头。
李宁明面无表情的把钥匙拿给身后的服务员,自己也走了出去。
“我想不用麻烦你了,李大哥送我们回去就可以了。”当何迈寒把车子停在小沁和小乖面前,小沁说道。
“他还有工作。”何迈寒说。
“那不好意思,要麻烦你了。”小沁抱着小乖上了车。
在车上,依然有着那淡淡的栀子花的香味,小沁记得那香水是小沁送给何迈寒用的,从那后在他的车里面的都会放着栀子花的香味的香腊,那是很少见的一种香腊。
车上一直沉默着,小乖也很沉静的坐着。车内的空气干净的很是舒服。
“我有件事想要你帮我。”何迈寒开口道。他从后镜看到小沁微皱的眉头。“我想快点恢复记忆,可是医生药物的能力一直作用不大,如果可以和失忆时生活在一起的人相处可能有机会恢复。”
“真的不好意思,我可能不行哦,我没有时间。”小沁客气地说着。她确实是有心要帮他,但是可能自己说服不了自己吧。
接着,车里又是一陈的沉默。
只有呼吸声和小乖坐得很不是爽不停地移动自己身体所发出的微小的声音。
“到了,谢谢你。”当车子开到小沁家门口,她打开车门想下车。
“等等,如果你帮我恢复了记忆,我把下达庄给你们,还有我会给你钱。”何迈寒说着。他见小沁没有回应“我还可以给你钱的。”何迈寒接着说道。
小沁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说着。小心翼翼的语气让她很伤心。对于已经失去而我们又是很喜欢的东西,我们总是有种特别的情感在里面吧。
“好吧。”何迈寒下了车帮小沁开了车门“谢谢。”
“我晚上来接你。”何迈寒说。
“啊??”小沁不解的看着他。
“我晚上过来接你,你以后要住在我那里去,这样我的记忆恢复可能会快一点的。”何迈寒说着。
“可是我没有时间,我们刚刚不是说相处就好了吗?”小沁说着。听到小沁的话何迈寒站在那里眠着嘴,看得小沁在心里总是觉得是自己委屈了他一样。
“恩,好好,你晚上过来吧。”小沁接过小乖手中的背包。
……“姐,你怎么回来了?”小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进门的小沁,很吃惊。
“恩,小乖,叫阿姨。”小沁把东西放在地上。
“阿姨好。”小乖听话的叫着。心里却想这个翘着脚,这么大还在吃旺旺牛奶糖的女孩子可以做他的阿姨。
“过来,你叫什么?怎么长得这么好看,现在的小孩子要找一下好看点的真的很难。”小贞感慨的说着。
“小乖。”小乖回答道。
“小贞,妈呢?”小沁问道。
“去市集了。”小贞心不在焉的回答道。“不要再看了,那是你侄儿来的。”
“我侄儿,难道是你儿子。”小贞叫道。
“恭喜你答对了,你怎么不用去上课,有人一整天在家里这样上大学的吗?”小沁说着。
“没,过两天就要回校去了。”小贞起身抱起小乖。把他放在自己旁边。\"怎么会是你儿子,你什么时候生出来的“小乖你在这里和阿姨玩,妈妈上去收拾一下东西哦。”小沁对小乖说完便往楼上走去。
“小乖,你真的是姐姐的儿子吗?”小贞捏着小乖的小粉脸问着。
“是的。”
“那你的爸爸呢?”见小乖闪躲着,小贞调整了一下坐资,以便自己双手出击。
“刚才走了。”
“他怎么没有进来?”小贞不解的问。
“他说他晚上来。”
\"你有多大了\"四岁了……“妈,你快来,姐生个儿子。”小贞见到李花回来,忙说着。
“你胡说什么啊?”李花看着小乖。
“这是姐的儿子。”小贞强调道。
“妈,小乖,叫外婆。”刚好下楼的小沁对小乖说着。只见李花不可置信睁大了,走到小乖旁边蹲下。
“这眼长得和你小时候真的很像?”李花说着。
“外婆好。”小乖说。
“好好,小乖,外婆晚上做好吃的给你吃。”李花显得好高兴,如同一个老人对自己的孙子们一般。小沁真的很感动。自己的母亲从没有对自己和蔼过,竟对自己的儿子是这样的亲切。
“小乖,这是祖爷爷。”小沁拉着小乖来到爷爷的床,对他说道。
“祖爷爷好。”小乖说着。
“爷爷,我带我儿子来看你了,你看一下他长得不是很像我,他可听话了,又健康。”小沁看着爷爷,总是有着一种愧疚感缠绕着她。“等何迈寒恢复了记忆,我们就可以回到下达庄到时爷爷就可以早早的就到花园里呼吸新鲜的空气,可是种各种各样的水果,到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吃了,原味的东西是最好吃的。”小沁说着。
“妈妈,那什么时候可以吃?”小乖问着。
“要等果子成熟了就行了,小乖,妈妈等一下要出去,就好像我要去上班一样,你不要想念我,要乖乖的听外婆和阿姨的话知道吗?”小沁交代着。
“好,那妈妈什么时候下班?”小乖问。
“恩,来,外婆可能做好晚饭了,我们下去吃吧。”小沁抱起小乖,“跟祖爷爷说我们要下去拿饭给爷爷吃。”
“祖爷爷,我们下去拿饭给你吃。”小乖接口,心里却很是不爽。
……坐下时局促不安,摩挲着手里的速记本,往主座上偷偷瞄了一眼。
会议室很大,一桌子上上下下二三十个人。
领导很齐全,大使公使都在,在座还有好几个军装打扮,虽然认不准军衔,但知道是高级武官。他当然也在,挨着公使下手坐,一身黑色的西装,像是第一次面试的样子,沉稳又不失气势。
在警局里也见过这样的眼神,似乎外事场合,总是这么冷静内敛。
当着这么多外人见面,目光相遇时都很收敛,可平直淡定里又交换了某种情绪。怕自己看太久,庄非赶忙低头学着李姐的样子在本上写写画画。
内部会议翻译的作用并不大,但是往往都为后期的双边会谈做准备,所以一直要跟到底。听着公使谈最近的局势,没有发言的忧虑,自顾想到了海法的老奶奶,不知道她好不好。
还是觉得太不安全,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
不知道为什么让自己来旁听,秦牧到档案室叫的时候,冷冰冰的,好像提审犯人。现在看他坐在让身后,目光还是不太友善。当初随和爱开玩笑的秦牧变了,是工作原因吗?
“逾越节过后,工作会忙一些,赎罪日还有一段时间,会谈准备的工作已经重新分配过,大家明确了职责安息日后开始分组着手,希望今年能把合约拿下来。好了,散会,各组的负责人带着组员碰一下头,明天继续。”
大使总结完工作,几个参赞纷纷起身。庄非跟着李姐站在会议室角落,以为任务已经完成,松口气,抱着本子悄悄注意着让的行踪。
他走过来了,步子很大,向着自己。有点紧张,偷偷瞄两边,好多人在。如果说话的话,要像普通上下级那样,要沉住气。
这边还在稳定情绪,突然听见公使在叫。
“小庄,庄非,你来。”看了眼李姐,一头雾水,抬头又撞上他的目光,躲不开,有点紧张。
半圆的会议桌,公使圆胖的脸上布满皱纹,慈祥的笑容像老爷爷,可让知道,亲和的表情掩藏着一颗老练世故的心,很多次会谈,公使都扮演过狠角色。
不知道公使叫她做什么,今天让她来旁听会议已经很意外了。
庄非小心翼翼的站到桌边,注意到身旁还有两个人,有点眼熟。
“让,一会儿带你们组回领事部,好好给他们讲讲代办处的事。褚则和顾洪波调给你。庄非,你过来,你先留在特拉维夫,等局势好些再跟孔参赞回耶路撒冷怎么样。”
口气是商量的,但又听出是命令。庄非接触到让投来的目光,他皱眉了,虽然只是短短一瞬,还是注意到了。
“身边多带几个帮手好做事,小庄,这次要好好干。”
语重心长,当着这么多人,尤其当着他这么嘱咐,只有应承下来。
抱着本子下楼的时候,看着他和公使向着另一个方向走。是要谈话吗?也不太确定。看不清了,只能小跑着跟上前面的人。
回到领事处的办公室,打开自己的本子,一边整理速记一边想会上的事。越想越觉得他皱眉的时候想告诉她什么。
“公使,我有异议!”
“我知道,你先听我说。褚则在经商处,这大半年对商务会谈已经很上手了,过去可以帮你处理一些商务上的细节,洪波从武官处过去帮你们,等谈完了再回来。他们和庄非正好一起来的,年轻人搭手工作麻利。”
公使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注视着桌边的让,他脸上绷紧的表情掩盖不了情绪,单是决定已经下达,没有收回的可能。
“我在说庄非的事,她和我的事。报告您看了吗?再有几个月就够一年了,我要申请休假,而且要给她申请……”
果断的打断,公使还是笑笑,“让,你的心情可以理解。报告我已经和大使讨论过,会谈之后该休假休假,庄非调回国的事到时候再议,现在工作的重点是军用合约,你这次来以色列不也是为了这个嘛!”
“我可以留下,但是她要回去,至少留在安全的地方。您懂我的意思,派什么新人手都可以,但是我不要她!”
公然顶撞已经是不妥了,但这次一定不能退让,不能让她去,那里太危险。宁可一直这么分开,她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拿起手里厚厚的文件,公使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让,这次的事多重要不需要我再跟你强调!你的苦衷我能理解,但是埃拉特出事后,本来要调给你的人手补不上,所以只能先让她过去。现在的身份,你还是参赞,她还是翻译,希望你们一切以工作为重,当然,还有外交人员条例,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个人生活和工作的关系,庄非也是!”
秦牧主持了简短的会议,介绍了代办处的工作情况,庄非坐在桌边旁听很不专心。他和公使走了好久一直不见回来,有点担心。
“庄非,你说说吧。”
刚刚闪神,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吱唔了半天,最后只好说天放的手艺很好,代办处的饭很好吃。
两个新人听了都笑了,气氛轻松了很多,时间接近闭馆,牧带着他们到领事部调资料,庄非一个人在会议室里总结当天的会议纪要。
看着本子上的字迹,心里很矛盾。跟他回去当然好,可他总会担忧,自己又爱惹事。上次害他冒风险回海法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砰听见关门,还落了锁。
来不及回身,背后已经站了人。
尽管低着头,就是能感觉出是他来了。
“非非……”每次听到这么叫都会紧张,外人面前他们是上下级,更重要这里是使馆会议室。
手滑过小臂,握着执笔的手,引着她在本子上写字。
“绪则是经商处一秘,顾洪波之前是武官处中校,来这里之前他们在国内都有背景,不管是不是一起工作,自己要留心知道吗?”
粗糙的指节停在脸侧,不得不仰头回视。远观与近处的亲密自然不同,眉展开了,只是比平时更慎重。
不能点头,只好眨眨眼。
“我回耶路撒冷,他们会知道我们的事吗?”总担心自己的存在给他带来干扰,以他的位置,容不得这样的错误。
听了,他反而又靠近,棕黑瞳仁里藏着她不知道的事情。手还被带着在纸上游走,唇无声无息落下来,呵护的细腻感觉又来了。
“非非,会谈之前,我们要在耶路撒冷一起做件事!”唇上的温暖离开了,看到很薄的唇线终于不再紧绷,泄露了心情。
“什么事……”看他开心还想问,突然被眼前的本子挡住。
不像自己的笔迹,比平日乱……定睛,抽了口冷气。
颈上的大手温柔有力,他的眼睛出现在本子后面。
决定搏一搏,一定要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远离纷争,其他的,他可以不在乎。
额头上的发丝被吹开,痒痒的,可他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厉。
“结婚以后,要听话!!!”
“嗯?”
他的眸光在眼前闪动,心里做错事一样赶快闭上。
再睁开,孔子还是在眼前晃,贴在颈上的大手若有似无的掠过。
没有做梦,一定是没做梦了!
从椅子上窜起来,他措手不及,伸手过来拉被挣脱了。看她像小兔子似的蹦到桌子边,刻意保持着距离,眼睛里都是怀疑。
“你刚刚说……说什么!”
那样重要的事不用好好求的,严厉得像老师宣布月考,口气凶巴巴的强调不许作弊一样。没有花,音乐,没戒指,只有生拉硬扯的小媳妇一个。
不能怪自己云里雾里,谁在这时候敢相信!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一句话就板上钉钉了?是不是看错了?回身抱起本本,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看了几眼,当中堂堂正正躺着两个大字,没错。几笔写就,墨迹好像还没干,龙飞凤舞的收笔,配着大大的叹号。
拿着自己的判决书,见他要过来,转身就跑。办公室就这么大,他又腿长脚长,没抬稳步子立马被抓到。
“去哪儿!”不知道她脸上古怪的表情是不是开心,决定的突然,也来不及准备,但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已经出口的话,早就做了决议,自然不是儿戏。
“好,再说一次——以后你都要听话,听我的话,懂了吗!不许乱跑,过来!”
被教训了,收在腰上的手并不用力,脚尖却沾不到地,被举到桌上。
“我……我为……”
看她手舞足蹈,别扭的动来动去,当真以为不愿意。托起东躲西藏的小脸,眼睛对上眼睛,稳了稳呼吸,牢牢把她拐到臂弯里。“给我作太太不好吗,非非!”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完了,这下是完了!他早就料她最怕这样的问,海法的时候就那么霸道的问,结果狼吞虎咽,被死死吃定,这次又这样!
自己真不争气,脸又红了。
指腹厮磨的好痒,样子那么认真,比谈判时还要有型。脸燥热的不像样,心里的小鼓咚咚敲得震天响,无处回避只好投降,没用的窝进他怀里。“以后听话吗?”
“没……听见……刚刚没听见,这个不算!”表面耍赖,心里渐渐认知了快乐,像是糖化到嘴里,说不出的甜。
孔子要结婚了,还是要是和她结婚!
点头的话,终身就算是定了!
载入庄非人生史册的一刻就要来了,两个人手牵手,不管有没有婚纱,接受亲人的祝福,走上幸福的红毯。无名指上套上拴牢一辈子的戒指,然后会一直那么走下去,还要和他生……等一下,等等!脑子里美好的画面突然卡住,迅速倒带,配乐都变调了,迅速回到牵手之前。
红毯两端,满脸笑意的宾客旁边,怎么有凶神恶煞,牛头马面?
是了,爸爸妈妈,老庄孟子!
如果结婚不告诉他们,大逆不道的下场只可能是——先秦十大酷刑!
还有两个死小子,求来小瓷猫整天相当媒人的姑姑,也许还有又又和梓牧……一时间脑子里都是家人耳提面命、谆谆教导的画面,还有被老庄罚抄古文,背书的场景。
不好,老庄孟子还不知道他们已经亲密得不能亲密了,知道的话要发飙,如果再偷偷结婚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画面一下子切换到家里,被关在小房间,墨子和荀子在旁边敲锣边。
嗯?铃铛响了,丁丁当当,才觉出他在摇自己,一连叫了好几声,有些担忧的拍拍额头,“非非……非非!”
老庄、孟子、两边那么大的家庭,更重要,还有使馆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唉,盲目的快乐被冲散了,冷静清醒过来。
结婚,可不是过家家。
“工作怎么办?爸爸妈妈还不知道。我觉得……我觉得还有好多问题……”心里戚戚然,都不敢正眼看他。
“别的先不管,看着我!”一扭头又往肩膀后面钻,未遂,被牢牢逮回来。
“要不要作孔太太!”这次认真的厉害,嗓音都高了。她不需要优柔寡断,顾前顾后,其它的,他都会处理。
咬着嘴唇,心里答应一百遍了,就是没说出来。
直直白白,也不加雕琢打磨,谈判的架势,还把手放在最怕痒的地方。这是抢,赤裸裸的外交侵略,对主权的……“不要我走了!”甩开手,作势要离开。
欠着身子,急了,一把死死拉住领带,几乎用求的,“要,我要,你不许让别人当!”
……大风把琴瑟吹跑……关于没有华丽丽求婚的若干问题,课间在休息室想了一下,旁边有罚站的学生,哎。
其实,想要个华丽丽的求婚是女人的自然心里,可是已经写过了,不想太重复。当初东奎向厉俐求婚,算是非常非常浪漫了。我梦里也是那样的,不过,没有求被拐走也不错。有个性,有特色,不落俗套嘛。
孔子不是不能郑重其事求,也不是不愿意,只是来不及做,时局紧张,想把非非保护起来是更重要议题。当然,我也不想让他求,彼时彼境,不是浪漫的时候,我们要再给他们创造个时机!!!大家要扔板砖了,没办法,第一次先这样吧。
心意情感到了那里,不用求也会自然而然的在一起。毕竟求婚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仪式,表达的是一个诚意和希望缔结婚姻关系的决心。周围的外国朋友求婚的方式千奇百怪,不过最自然朴实的反而最喜欢,令人记忆犹新。
孔子对非非的心意,以后自然会淋漓尽致的表达出来。大家说非非没出息,没用,丢脸,这些都是事实,她又不是大女人,整天看小说渡过了青春期,有了长九岁的孔子在身边依靠着,自然是满心小女人的快乐,不会做出敬天地、泣鬼神的伟大壮举。
她的原型是位同事,常常做出让我喷饭的事情,最近因为老笑她,都生皱纹了,不得不去买好眼霜,哎,笑太多了!!!非非是我写的最单纯,不心累的小女孩,简简单单爱,安心跟着孔子,就是做出更没出息的事,大家也要理解哈,她是非非,不是女战士。
北京昨天刮大风,在操场上和男生疯玩,大风袭来,被刮得东倒西歪。琴瑟抱头鼠窜,晚上还要改作业,忙啊,忙……写去了车开出使馆大门走远了些,庄非才像特务似的从后座的外衣下面钻出个头,坐正身子,听见他边开车边讲电话。
已经挺晚了,使馆的办公室大多熄灯,回头看,夜色里高高的旗杆,永远不褪色的国旗迎风招展。守卫的以色列士兵渐渐看不清了,趴在座位上,想自己晚上的糗事,哎,真是一桩接一件。
婚事没再争下去,那么没出息的拉着他,还有什么姿态可摆!好像自己求一样,明明该他的!
没用!丢脸!抱着头槌自己,刚才他笑成那样,拉起左手,也不分青红皂白,在无名指上画了个指环。
该是人家镶嵌钻石的地方,他却写了醒目的“孔庄氏”几个字。
封建!难怪姓孔!不能让他这么糊弄过去,太便宜他了!可看着手指上画的戒指,又说不出的开心,竟然比真的感觉还好。
“你爸见到就知道闺女让谁家捡走了,以后不用愁了!”
“才不会呢,我爸我妈舍不得嫁我!”
虽然不能亲自回国,但是早想到了弥补的方式,没有十成的把握,也算信心满满。他父母是大学老师,开明懂礼,一定可以谈,好好谈这桩婚事。
“我爸要是知道偷偷和你在一起,肯定会重重罚的。以前小错误还会罚抄论语背孟子呢!”
抓着他的领带,在指上绕来绕去,想着爸爸眉毛胡子爆炸的样子,一定会很生气的,妈妈也不一定能袒护住了。
“不会,这次不会,我保证!”
“你别美,爸爸妈妈要是知道你欺负我,会像罚荀子孟子那样,不!比那个还要厉害一百倍!”
“比如说?”
结束了一天的会议,这么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听她讲她家的先秦十大酷刑,双胞胎弟弟扛着一百本《四库全书荟要》做俯地挺身,越听越想笑。
奇怪的文人家庭,比起自己的,有趣轻松很多,亲密温馨。也是这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她迷迷糊糊,单纯率真的个性。
看她说的那么投入,学着父母的口吻,又想到了面试那个下午。
坦诚的说自己不会背古文,垂手驼背走的猫步,理直气壮用古文反驳他,当然,还是错的。从没想过自己会陷得这么深,为这个小迷糊、闯祸精不可自拔,再也离不开。
“……有一百本,摞起来这么高,在书架的最顶上,封皮这么厚!爸爸肯定要让你背,所有的都背下来,背给他听,背会了才行!”
“没事,你我都抱得动,别说几十本书了,至于背古文,至少我会背《岳阳楼记》!”
又提她痛处!纤长的睫毛眨啊眨的,眼睛里都是仇恨和不服气,知道她从不会真生气,性情柔软纯善,反而想逗弄,从心坎里疼她,从没这么疼爱过什么,感情像潮涌一般止也止不住。
就是太善良,才会不知道保护自己,傻傻的置身危险,害他时时揪心,不得不赶紧娶回来。
心里太满足,舍不得走,可还有很多公事,抓着手绘戒指亲了亲,听完了故事,起身和她告别。
“我得去弄文件了,明天开会要用,你……”
“我陪你!”都没用他说,自己跳下桌子要跟,急得什么似的,额头砰的撞到背上。
他又笑了,一直笑到耳边,咬得耳垂酥软发痒,额头上的手掌轻缓的揉了揉。
“让,当然让,就是要你留下加班。”
希望她能在,时时刻刻都在身边。海法回来之后,难得又见了。
刚要走想到什么,回身抱住,悄悄附到耳边,“今晚和我回去。”
坐回位子上,抱过本子端详那两个字,之后是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
整个人被快乐蒸腾得晕晕的,趴在桌边,埋在臂弯里傻笑。
没有就没用吧,这样很幸福,现在,只要抓住幸福就好了。
明明知道他刚离开,看到孔庄氏三个字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打开写信夹。
“我想你了”,了字刚输入一半,小风从耳后吹过,很沙哑的嗓音。
“我知道,所以带你回去!”
大惊之后是大窘,手机差点扔到地上,回头看到特写的薄薄唇线。藏已经来不及,暴露在他交臂的微笑里。明明走了,又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回来!
“不说了,去忙了。”
离开前轻轻揉了下短发,现在,已经不算短了,微微的卷到肩侧,像等他回家的小妇人。
心情愉快,工作效率很高,处理了一天积累下来的领事部文件。大家都准时下班了,牧也把新人的事情安排妥当。
很快收到她传来的邮件,会议纪要整理完毕,条理清晰,文字流利,落款还煞有介事写着领事部随员,翻译庄非。
回复,公式化,落笔是领事部参赞,孔让。
把开会的文件都准备好,抬眼看表才发现已经快午夜了。出了办公室,办公区静悄悄的,亮着一盏灯。站在工作间的走道后面,看她伏在桌子上的背影,不忍心过去打扰。
和第一次在飞机上翻译稿子一样,工作起来,她是拚尽全力的。往前跨一步,脸上满满的认可马上变成了挑眉,这丫头!
有些困了,努力在小说里保持清醒,男女主角是不是相爱了,有没有误会都还没搞清,书页上就盖上一只大手。
唉,偏偏卖命工作没看到,怕又要被没收了,趁他行动之前抢过来,一气呵成锁进抽屉里,在他眼皮底下完成一切,钥匙赶紧藏起来。
“已经下班了,已经……下班……”说话都没底气了,如果敢批评,今晚就不和他回去,就不和他好了!
“趴这么低,眼睛都看坏了,以后坐好了看!走吧,送你回家。”
办公区最后的灯熄了,热热的堵住要问的话,分开的也太快,还没弄清状况。
上车前一路左思右想,怕被发现主动要求坐后面,拿他的西装盖在身上掩耳盗铃。
警卫在灯光里笑着向参赞敬礼,车开远了,远得谁也看不见了,融入特拉维夫的夜色里。
当然,这是座不夜城。
……会议前,照例是每天早晨在部门碰头。李翻译和平时一样第一个到,夹着自己的大本子进门,拿了当天的报纸往架子旁一放。抬眼一扫办公区,咦,竟然有人比自己还早!
“庄非,这么拼命,昨晚是不是加班了,眼圈都黑了。没关系,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都会紧张,慢慢就习惯了。”看那孩子坐在位子上抱着厚厚一摞文件,不时捶捶后背,又拍拍腰侧。眼睛下面,缺觉的痕迹。
“李姐,上午的会议是不是要讨论这份合约修订的版本,我已经把重点都标了,你帮我看看……”
隐约听见外面的谈话,喝了口咖啡,拿起手边的文件准备签字。
疲倦的,可不止她一个人……会议每天要开,日子也是这样下去,再过几天他们就要先期回耶路撒冷开始会谈的准备,庄非被安排随后去。
因为工作很忙,身边又都是使馆的工作人员,所以几乎没有在一起的机会。偶尔趁着会议散场错身时问候一下,有时加班在领事部帮他翻译些东西,但大多数时候,都各自忙,都忙得不可开交。
为了能更好的完成翻译工作,有老翻译和资料室的老陈轮流带她,这段时间不知道看了多少的条约协议,背、抄,熟悉所有关键的条款,一整天一整天关在档案室里,就是安息日也不能休息。
她已不是会上写写画画的小随员,一点点积累着知识和经验,座位从角落慢慢变到领导身后。
大脑非常疲倦,再也负荷不住地时候,只能在楼外的小花园散散步,望望天。据说今年的秋天比去年来的早,并不冷,只是早晚凉了些,风里有些微的沙粒,干燥的味道。
一周前正式通知她会谈时要出场翻译,虽然不是最重要的部分,但也算委以重任,不敢有片刻的倦怠,每天跟着老师们用功。
期间也进行了几次现场训练,陪同公使访问了以方的部级领导和企业老总。比起在国内的阵仗要轻松些,但是怕出错,还是提心吊胆的。第一次翻译,写字都有些发抖,第二次慢慢就流利了,到后来的几家工厂,在厂房里一边参观,一边跟身前的公使讲解,找到了翻译该有的感觉。
不长的日子,从跟在后面提包、整理会议纪要,到开口为公使做同声传译的候补翻译,算是有了飞跃。他看到她的进步,哪怕只是站在远处的一个眼神,庄非也心满意足。
婚事深埋在两个人心里,没有机会交流,就心照不宣的笑笑。指尖的戒指早洗掉了,又留在那里,再也不能被什么抹去。
但工作成绩也是有代价的。工作压力大,强度高,庄非瘦了。从病好之后就没胖起来,去年带来的秋装穿在上身,都有些松了。发型也和以往不同,短发扎成了马尾,露出纤长细瘦的颈项,更显得脸瘦了不少。
常常是加班伏案太久,起身时大家都已经离开。回到家瘫在床上,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可穿上正式套装,盘好发髻,就是不对着镜子,也把自己想象成外交精英的模样。想到能跟他比肩参与这么重大的国事,又来了无穷的动力。
他带着两个新人到处去,熟悉代办处的工作,耶路撒冷的各种情况。虽然牧分担了很多,但是最机要的部分还得亲力亲为。再忙,他也总是神采奕奕的出现在谈判桌上,笔挺的黑色西装,侃侃而谈间流露出的沉着睿智,看上一眼,能回味一天。
说句话算是奢侈,这两天连面也见不到。越谈判临近压力越大,整个使馆都绷紧了弦,大使公使好几天开会到半夜,大家的作息全打乱,没日没夜的加班。
会谈前两周,前期的工作人员已经在耶路撒冷到位,他也快走了。
喝着咖啡一直看文件,她没在领事部,从下午就到资料室跟着老陈背条约,晚饭也没下来吃。
公使这么安排工作确实非常不满,但是一时也找不出更好的方式辩驳,毕竟这是工作,但是一旦到了耶路撒冷注册结婚,就有充分的理由让她尽早退出,年底前轮调回国。
证件已经从海法警方手里拿到,就放在抽屉里,以备不时之需。
看看表,又十点多了,不能再这么拼命下去,她会累垮的,最近明显清瘦了,上面还不放松,她又老给自己施压,担心身体坚持不住。
让外面值班的同事帮忙买了些夜宵回来,从办公室出来直接上三楼。档案室的门紧闭着,敲门进去看见屋里暗沉沉的,远处有隐隐的灯光。
“老陈……庄非……”寻着档案柜的方向往里走,没人应。
绕过几个摞着最新入档资料的柜子,终于看见角落的长方办公桌。一盏老式的台灯,晕黄的灯光,她就趴在灯边,被柔和的光罩着,手旁是一沓资料。
走近才看到她睡着的侧脸,手里还握着笔,披在背上的开身毛衣垂到了地上。
放下袋子,闭了门又回到她身边,脱下西装盖住。
脸下枕着装订成册的往年报纸,笔记本上正在整理和军用物资相关的消息,每一笔都很细致,最后的词只写到一半。把笔拿开,把草草盘起的发髻放下,贴近到耳边。
已经听了几次上面的夸奖,可比起成就,更希望她过得轻松些。肩上瘦得单薄不盈握,挂着他的大西装,心疼了。
叫了几次才听到,转头西装又从肩上划开,趴在臂上躲着光不愿意醒。
把灯光调暗,扶着她起来靠到身上。
“非非……累了回去睡吧……吃饭了吗?”
摇头,攀着他的肩膀,后背酸软的不想动,脑子里还是那些数据和条款,可是今天再也塞不进去了,再看就要吐了,老陈走后眼皮实在很沉,趴在桌上不觉就睡着了。
身子一轻,好像躺在他的臂弯里,真想就这样,可这里是使馆。手背盖住眼睛,又去抓衬衫的一角,想让他放下。
“我知道累了,还走得动吗?你先出去,我开车在外面接你。”跟她说话的工夫又闭了眼睛,侧脸埋在他胸口。
瘦了好多,细细的锁骨从衬衫里突出来,侧脸早没了原来的圆润,尖尖的。被工作压榨,自己又不注意,再这么下去会生病。
厮磨着耳边的碎发,问了几次她都不回答,模糊嘟囔了一下,侧开脸接着睡,没办法只好放回椅子里。
下楼查看值班的情况,把车开到楼下。遣了当班的人到领事部帮他找东西,衬着夜色把她从档案室抱下来。
值班的随员急匆匆从楼上下来,看见参赞手里提着袋子站在门口等,赶紧跑过去。
费了会儿功夫才在角落的柜子里找到月前送的资料。把文件袋和大衣交到他手上,看着参赞大步跨出大楼,上车离开。
他是整个使馆最年轻的参赞,常常最早来,也最晚离开,不得不佩服。
回到公寓,拿了热毛巾给她擦手,叫醒了吃了两口晚饭,强喂了半天才喝些东西。没见她这么累过,不知道这些日子都怎么过来的。头发乱着,衣服上还带着牛奶渍。再怎么叫,都不肯醒了。
带她洗漱,架住手臂支撑半天才勉强站稳,被水弄醒在他怀里闹,不依不饶的吵着困,只好放了满缸的热水抱她进去。被水气弄的舒服了,暖水冲刷过疲累一天的头部,终于配合得靠在浴缸边让他打理。
躺回床上,把她安顿好。本来还要看一份文件,胸口碰到没有干透的发丝,她蜷着身子自然滚过来,索性放下让她依靠。
最近辛苦了,手在背上拍着,哄着。睡得很快,肯定是昏天黑地,呼呼的,香甜的气息,手还钻进他睡袍里。指尖有些凉,给她焐暖,降下身子把她托高枕到手臂里,在倦累得唇上啄一下。
有事还没来及告诉她,其实昨天就想告诉她了,一直没有机会。抬手关了灯,扶住腰身脆弱的部位,圈紧。
明天晚上,他就要回耶路撒冷了。
无精打采的刷牙,闭着眼靠在他肩上,闻到淡淡刮胡水味道。
从被窝里被挖出来才发现是他的公寓,昨天糊里糊涂就被带来了,用脑过度,睡得死去活来,还被他笑。
“我没有呼呼!”嘟囔着,在镜子里瞪他一眼,淑女的形象都被破坏了!
“是是是,你没有,是我!”放下刮胡刀,拿过毛巾擦拭脸上的泡沫,沾了一块抹到她鼻尖上。
“快点吧,还要赶到使馆,早上的会你参加吗?以后累了要知道自己调节,适当休息,总是高强度身体受不了。”
含着牙刷点点头,躲着他的手,想到早上继续受荼毒,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那些老翻译肯定不是凡人脱胎,能够经受非人的考验。撇一眼,比如他,看起来就很精神。
托高下巴把鼻尖的泡沫擦了,话家常似的口气,“非非,昨天没来及告诉你,我已经和你爸妈谈过了。”
太吃惊,漱口水喷到睡袍上,牙刷掉了,呛得咔咔咳嗽,一口气上不来。
顺着她的背,料到不管怎么说,她反应肯定这样大。
“这两天等他们电话吧,你爸爸有事要和你谈,今晚我回耶路撒冷。”
“我爸……说什么了!”咳得满脸通红,抓着他质问,事关重大,竟然不提前和她商量,非常担心老庄发飙。
“以后告诉你,总之很顺利,他还谢谢我……谢谢我照顾你!”别有深意的笑了笑,明显在卖关子。
她父母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但准备也是最充分的。父母从南美几次致电过去,有歉意有诚意。伯父亲自登门,副部长和老教授几番较量,最后庄非败在古籍善本面前。
虽然没少挨骂,父母、伯父还有大哥,但是婚事总算是说下来了,不枉费这些日子的心神。现在放心多了,先斩后奏,她使些小性子,不高兴都没关系,已经拐到手,就跑不了了。
怎么会这么容易呢?想不明白,还要追问,被拉着匆匆忙忙整装出门。
“我先回耶路撒冷,自己在这里注意安全,护照不许弄丢!会谈结束就去注册!”
下车前用扯得搂到怀里啧啧亲了几下。离使馆还有段距离,看着她老老实实进了餐厅吃早饭,车子才开走。
忙,会议之后是特训,一直在档案室忙到晚上,可心里惦记着早晨没问清的话。
他要带队赶回耶路撒冷,临别前来档案室交待工作。老陈在角落里找材料,他停留了一小下。侧身过去,手背上暖暖的,手腕被握住,又很快分开,塞了一双绒毛的新手套过来。和老陈谈完他走了,背对着门口,听见车钥匙叮铃铃的响,是小母猫在告别。
和同事结伴回宿舍,看门人送上来留给她的大箱子。
手机响了,果然是家里来的。一边翻着箱里的吃食,一边竖着耳朵听。俨然把她当小猪一样对待,从零食到补品,好多都是国内才有的。斗大的留言都是祈使句,像妈妈那样叮咛按时吃,不许挑食。
狗血喷头的训斥责骂,用了很多古文,电话里老爸气得不轻,可话锋一转,又对他一副褒奖口气,好像错都是她犯的,好事都是他做的。
岂有此理!
哀哀怨怨的听完,保证不惹祸,想问问细节,老庄回了一句“那是大人的事,你不要管,好好听让的话!”
挂电话就生气了,他收买人心,弄得她众叛亲离。气得在屋里跳脚,嘴里叼着他买的零食。扑到床上打枕头,电话又响了,抓起来听见他的声音,立马没了脾气。
“一会儿该睡觉了,好好吃饭。”
“知道了。”
“想你。”
半天没说话,最后绷不住,还是回了我也是他才挂断。都要嫁了,能不想吗?
他到底用了什么收买父母,苦思不得其解。一周后从特拉维夫出发去耶路撒冷出任务还是没搞清楚。
开车的司机是第一次送过他们的老面孔,路上偶尔聊两句,原来是从部队转到这边来的,也在以工作不少年了。
“怎么样,又回耶路撒冷会不会紧张?”
“不,想早点回去,离开好长时间了。您呢?”
“我?呵呵,更危险的地方也常常去,这不算什么了。”
突然好奇起来,竟然还有比自己经历更传奇的?
“您去过什么更危险的地方?”
“约旦河西岸啊,还有加沙。四年前执行任务时送使馆的人去加沙,那才叫真的危险呢!这些年好多次出任务都是正交火的地方,这边危险的地方你还没见识过。”
提起四年前的加沙,突然想到方舟,好久没提都快忘了。
“师傅,您知道方舟吗?”
司机一愣,从后视镜里看她。
仅仅在照片上有一面之缘,真的就牺牲了?怪可怜的。可想着当初孔子为她发脾气,又有点纠结,毕竟方舟是个女的。
“认识,不过那孩子没回来。”
“四年前,使馆的损失惨重吗?”
“算吧,朝纲他们都受伤了,方舟一直没找到,那一整年工作都特别不顺。出事之后又赶上好几次大撤离,开车送使馆的人到埃及。唉,打仗没有个头。这两年还算好些,前几年天天都是交火,路上开车都是提心吊胆的,再干两年也该回国了。”
“家人不在这里吗?”
“哪放心啊,都留在老家了,一年回去看一次。这次会谈结束,你准备留在耶路撒冷还是回使馆,也快来了一年了吧?”
“去留听领导安排吧。”
听了司机的感慨,更觉得在这里工作需要付出的比想象还多。自己经历的确实算不得什么,好在因为有他保护,没出什么大意外。想到他,把心里的乌云都扫开,扭头望向窗外的景色。
婚事近了,手伸到包里摸着护照,如果一切顺利,半个月后身份就不一样了。
第二次踏上同样的路,记忆里有些模糊,又有些清晰。使馆的工作再难也要有人做下去,这次会谈一定要成功,拿到合约,也许他也能回国,一起好好生活。
“女孩子还是在使馆工作踏实些,年纪轻轻的到这里,家里不放心啊。”
想到爸爸电话里的嘱咐,嘴角抿起,心里很快乐。现在又多了时时惦记自己安危的人,确实要更在意。他的话犹在耳边,“不许再吓我,都要长白头发了!”“结婚后,你要听我话!”
车开进熟悉的小巷,看到那道大铁门,充满了期待。跑进院子,还没进一楼的大厅,突然停下步子。
屋里是在争吵吗?怎么听起来像他?
天放明放几个老人坐在桌边没动,一起共事不是一天两天,没见过让当众发这么大的脾气,僵持不下,谁也没敢插嘴,两个人目光灼灼的逼视着对方。
“不管有没有危险,现在谁也不许接近Bluma,会谈之前,暂缓Bluma的方案!”
“不能因为有危险就不去试,那个庄非不行,还可以找有经验的人试!”
“不是庄非的问题,是放弃那个方案!”
“那之前做的有什么意义,两个人在身边拿不到消息根本就是失职!他女儿一定是突破口,放弃的话可能……”
坚决打断,声音冷硬,“我再说一次,谁也不许草率行事,Bluma的计划取消!代办处的一切由我决定,以后不需要再讨论这个问题!”
进门听见最后的对话,一愣。是在谈之前受挫的方案吗?只是看一眼他的背影,也知道有多生气。
撩起的袖口肌肉偾张,双手死死按在桌子上,口气明显是在最后通牒。
“散会!晚上在我办公室碰头。”
大家纷纷起身,Samir第一个注意到她回来,没顾得桌边的低气压,起身跑过去迎。
“Zusa!Zusa!”
温暖的拥抱,像是见到久违的亲人,想投入,又分心了。
好多人回过头,可他没有,还是毫不动摇地屹立在原地,面对着空了的餐桌。
没记错的话,那人是武官处调来的顾洪波,脱了军装有些认不出来了。从身边经过还一直和经商处调来的褚则说话,虽然很小声,庄非还是听到了。
“没有筹码,我们拿什么谈!”
“Zusa,身体都好了吗?”Samir在旁边拉着手追问,来不及回答,直接走到他身后,向天放明放点头问好,“参赞,我回来了。”
肩膀微微一怔,回身时已经平静如初,脸色缓和了好多。见到她,再大的怒气也能收敛住。
一个星期没见,想她了。
“先去休息吧,晚上开会时再谈。天放,你帮庄非安顿一下。明放,把第一天的行车路线拿来,我再看看。”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马上回到工作中。
看他处理公事的背影,长长舒口气,再大问题也要装得下,做领导并不容易。但是他是好领导,最最出色的外交官,不能为小事失去冷静。
好几个月不在这里,没想到进门就看见不愉快的一幕。两个新人调来之前,大家一直相处很融洽。听Samir说,已经不是第一次顶撞,更恨的咬牙切齿。心里给顾洪波判了死刑,自觉和他保持统一战线!
走上三楼,见到Itzhak坐在楼梯口的棋盘边,问声好回到房间。有些日子不住了,表面上变化不大,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Samir,开门却看见Itzhak站在门边。
“能谈谈吗?”
让开身请他进来,关了门,见他靠在窗边像是有什么心事。
习惯Itzhak一向冷冰冰的,深沉起来有些不适应,单独谈话更是第一次。坐在窗边等着他开口,看他好半天不说话,索性自己主动。
“这段时间,饭店一切还好吗,大家怎么样?”
“没什么不好的,你身体好彻底了吗?”
“好了,谢谢。有什么事说吧。”
迟疑了一下,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搓搓手,又扒扒头发。
“Zusa,让不让我告诉你,但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几天前,Bluma来过饭店。”
心里突然揪紧,有某种不好的预感。离开耶路撒冷以后,Bluma离生活已经很遥远了,但是经历过的事情并没忘记。
“她来干什么!”
“表面上只是吃饭,待得时间不长,但是还是很让人生疑,以她的身份,总之不寻常。当时只有明放和Samir在楼下招呼,让在楼上,我和新来的两个人在整修花园。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我,希望没有。”
“然后呢?”
“今天和参赞争执那个人知道了,自作主张去了学校。”
“去学校做什么?他干什么了!”
很害怕不好的事情发生,似乎接近Bluma总意味着带来灾害。
“我不知道,刚刚开会为那个方案争起来,他坚持要在会谈的同时接近Bluma,参赞坚决反对。”
“参赞做决定,他只需要执行就行了,但愿没做蠢事。”
“希望吧,这次会谈的情形不乐观,听天放和牧他们私下说的。”
没有接这个话题,毕竟那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转而回到Bluma身上,好多事情都萦绕在心头,错综复杂,无果而终。
“Bluma什么时候回的学校。老城出事以后,我以为她不会出现了。”
“我也说不太清楚,不过偶尔在校园里见到过,她身边的保镖更多了,所以参赞坚持放弃接近她的方案,太危险。至于老城发生了什么,现在还弄不清,也顾不得去追究,会谈马上要开始了。”
很感谢Itzhak能坦诚的说出一切,为了安全,很多事情让都不会告诉她,宁可自己置身危险,也不愿意她跟着担惊受怕。
“这次来我只是做翻译,可能会谈结束还要回使馆。不用担心,我会小心的,已经受过两次伤,知道轻重的,谢谢。”
Itzhak在窗边又停了一会儿出去了。那个不越快的争吵一直当成事情存在心里。除了捍卫他的尊严,也有为安全的顾虑。毕竟和Bluma在老城遇险之后,总有一种挥不去的恐惧,知道生死的厉害。
犹太新年不久就是赎罪日,公休都在加班,之后双边会谈如期在耶路撒冷召开。
第一次出席这么正式的外交场合,她走在使团的后部。华丽考究的会议厅,长排的会谈桌,双方代表按级别一一落坐。
能瞄到他的侧影,仅此而已。
虽然只负责每晚同声传译双方高层研讨会,白天旁听的时候还是格外认真。每早查阅前一天翻译组整理的资料。
只为他传译了两次,却是最认真的,是第一次合作,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研讨会结束后,不用在出席会议,每天都在饭店等着会谈的消息,盼着他回来。离会议结束的日子越来越近,也就意味着,离他们的婚期越来越近了。
注册结婚的事虽然赶不上外交会谈隆重,但是他一点没有疏忽。除了公事,其他时间都在安排结婚的事,每天最多睡上四五个小时。
她表现很出色,大家有目共睹,让人欣慰。虽然会谈进展缓慢,但是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并不意外,只希望能圆满结束,至少为以后的合作留下个可能。
以方的态度很暧昧,其实就是委婉的拒绝。Nahum老谋深算,以顾问的身份参与,整个会议过程中从不主动发言,就是会后的研讨,也要其他两大军用制造商表态他才会有动静。
小的合作意向迂回谈了一些,在进口武器、军用物资、技术引进这些方面却无法达成共识。早在会谈开幕当天美国众议院议长访以,已经能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钱并不是问题,变幻莫测的国际局势操纵着两国合作的进程。明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又不甘心放弃。
终于到了最后一天,晚上即是签约仪式和庆功酒会。下午进入会场时,按照以往几天的安排在座位上坐好。以方代表鱼贯而入,忙着看下午要讨论的文件,没有抬头。
司仪上饮料的时候,侧头才发现Nahum没有来。
他的位子上,坐着另一个人。
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他!
会议一直在进行,从侧面观察,和旧城时见到的不一样。那时他是不会说话咿咿呀呀的水果少年。而现在却坐在Nahum的位子上,认真听着每个人的发言。
利落的短发,换上得体的黑色西装,胸前不是外交场合佩戴的领带,而是一条设计仟巧的带钻饰带。他是Nahum从未露面的小儿子?
不应该,那孩子应该只有十岁,面前的少年已经有了成人的轮廓。
一直没有离席的机会,几次示意翻译没有答案,不太踏实,手里的文件看不进去,反正要休会了,索性一眨不眨的盯着斜对面的人,想找出什么破绽。
似乎淡定自若,并没有第一次出席大场合的局促紧张。不时拿起桌边的杯子喝一两口水,随意翻阅着手边的资料。越来越怀疑他的身份,为什么会在此时出现在Nahum的位子上?
迎视投来的目光,很友善,又似乎夹杂着戏谑的笑意,很快转开了。大使正在尽最后的努力争取早日打破军用合作的僵局,他听到,盖上了手中的文件,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什么。
以方首脑接过大使的话,做最后陈辞。让的视线,却一直跟着少年。他写好纸条递给了身后的司仪人员,又埋头不语。嘴角,收敛了情绪一本正经起来。
他是谁!要干什么!
会议结束,双方会谈人员起立,大使与外长握手的瞬间,本该礼貌性告别,却见微微低头,交流了什么。动作太快太隐秘谁也没听见。面上一切如常,宾主各自带队离席!
会后转到休息厅,晚上的酒会和签约会场已经布置完毕,特别供休息的区域放着酒水饮料和速食餐点。
顾不得和熟识的官员打招呼,回到会议厅。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整理,Nahum座位的名牌已经被收走,留在位子上的只是几张白纸。到司仪处拿下午的会议列席名单,Nahum在名单的后面,和前几天的记录一样。
再回休息厅,穿梭在人群里寻找那个身影,抓住身边的使馆一秘带话给大使。
一定有什么不对,那少年已经不见了,搜索着银色镶钻的领饰,只在休息厅角落看到拿着酒杯的同声翻译。
“大使和公使呢?”
“散会后跟以方几个代表进了小会议室。喏,就是那间。”
“谁跟着!”
“武官和以方的翻译,不用担心。休会了放松一下,喝一杯,晚上签完协议今年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推开酒杯,顺着隐秘的侧廊走到小会议室,门口有几名持枪的军人把守,只好退回外面。
谈判桌边的少年,老城里的水果商贩,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打电话给饭店,天放和大家都在等消息,不好直接问她,只是嘱咐最后的关头更要格外注意。
大家已经听说了一些消息,口气都很放松,说是等着他回去庆祝。也许只是自己想太多,甚至认错人,毕竟老城的那次短暂相遇没来及端详清楚。
走回空空的会议室坐在窗边,拿出西装口袋里的小盒子捧到手里轻轻打开。应该安下心来准备明天的事。低头看着掌心,那对特意为她订做的戒指躺在丝绒盒子中央。明天这个时候,就套住她一辈子了。
打量盒子里的两枚戒指,希望她会喜欢。比起腕上的小瓷猫,少了些可爱,可又多了一份厚重。大卫星中镶嵌一圈碎钻的是订婚戒指,纪念从这个国家开始的感情。而一枚新月托起晨星的,是结婚戒指。璀璨的钻石替代了原来星星的位置,在清真寺的那晚,他们一起经历过生死,交换了承诺。
把两个民族最吉祥的符号带在她身上,守护来之不易的婚姻,以后的路还很长。
求婚时太匆忙没来及送,今晚一切结束以后,要带她去老城的中央,在第一次一起走过的哭墙广场重新求一次,求她给他作一辈子太太。这一刻真的到来,并没有想象中紧张,只是迫不及待,如果不是少年出现,现在已经抛开酒会回饭店了。
只要合约一切顺利,明天一早就去市政厅办手续……“让,想什么呢?不喝两杯?”一时出神,没察觉背后有人,盖上盒子收回口袋里,看到以色列外办工作的熟人。
“刚好找你,今天下午的会Nahum怎么没来?”
“是吗?没注意,刚刚还看见他。”
“在哪儿?”
“大堂,和家人一起走的。”
是那个短发的少年吗?
“是他儿子吗?长什么样子!”
“干吗这么激动,会谈已经结束了。”对方笑了,举着杯子啄了一口,打趣。“不是儿子,Nahum的大女儿,也许你们没什么机会见,这两年合作又没谈成。儿子去世以后,Nahum做事特别低调小心,很宝贝大女儿。”
Bluma也来了?
“今天他小儿子来了吗?下午会谈时看见座位上坐着个十几岁的孩子。”
对方皱眉,摇摇头。“Nahum只有一个儿子,可惜去年出事没了。现在就剩下两个女儿了,小女儿还小,以后生意可能都要大女儿接管,今天就是带大女儿过来的。”
“可座位上的男孩……”
联系到一起,心里一惊。
“哦,也许是Bluma吧,大女儿叫Bluma。听说儿子死后他没再按老教义带女儿,毕竟以后要继承事业。你一说,远处看Bluma确实有点像个十来岁的男孩子,短短的头发……”
想不明白,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在心里,好像掉进了无底的深渊,顾不得眼前的熟人,也来不及等大使出来商量,冲出宴会厅。
难道这么久一直认错了人,下午会议室里的男孩是Bluma?那哭墙广场见到那个长发女人是谁?和庄非一起在老城受袭的女人又是谁?
周密计划了那么久,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去接近,难道,是一个圈套?
她在旧城的犹太区被一群蒙着头巾的阿拉伯男人打断了肋骨,他们有枪,那水果少年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带他们去了窝藏的旅馆。每周有几次,她会和一个自称Bluma的女人在学校的三明治吧见面,那女人自称也喜欢Ofra Haza。哭墙广场上,长发女人背后跟了很多侍女,Nahum没有出现,只在地下教堂回廊祈祷,照片的背影一片模糊……闪现在脑子里很多错乱拼接的画面,庄非说过的,朝纲和牧说过的,照片,音乐,谈话,静默……哪里错了?
一年前大儿子死在旧城,遇刺之前,他约见了使馆的工作人员。
四年前,方舟代替自己去加沙的军工厂押运物资,和那批武器都消失了……国会附近的街道在戒严,街上巡逻的军人很多,夜空里回荡着某种余响,像是警报。在车场把使馆的司机抓出来,跨进车里急速驶离。
拿手机的手有点发抖,但是必须打过去。
“天放,大家都在吗?”
“哦,除了顾洪波和庄非,其他人都在呢,他们应该也快回来了。”
“去哪了!”额角炸开,震怒。
“带她回希伯来大学了吧,说是很快就回来。好……好,我这就让牧去追回来,走了……呃,大概半小时……”
“追回来,无论如何,马上追回来。” 用嚷的,声嘶力竭。
调转车头,冲着学校的方向开。打她的手机,光线太暗找不到号码,特别联系的键按下去,没有回应,顾着方向盘又试了一次。
迎面闪过车灯,打轮,手机没握紧掉到座位下面。Shit,够不到,只能把油门踩到底。
终于到了,市区内的校区,最安全的校区。停稳车子摔门下去。
校园里正在做住棚节义演的准备活动,从校门到广场密密匝匝的学生。草坪中央的屏幕上转播着本赛季的足球决赛。找到她提过的服务楼,直接上二层。
并不显眼的三明治吧,几个客人在散座上看书。收银台边的收音机里是电台音乐,配合着操场上的节日气氛。
转了一圈,她不在。踱到阳台上,面对着夜色中的草坪。再打过去,电话通了。
上帝安拉保佑,通了!
广播里的音乐节目突然中断,插播的新闻传来。
“二十分钟前,希伯来大学山顶校区的多功能楼发生自杀式爆炸袭击,警方已经封锁了整个山顶校区。在此次爆炸中,至少有三十名外国留学生遇难,已核实有五人来自美国,两人来自英国,一人来自日本,两人来自中国,两人……由于遇难学生身份现在还无法确认,警方正在……”
屏幕上的球赛切换了,记者拿着话筒站在一片燃烧倒塌的废墟前。
握紧手机,这次不能掉了,车钥匙上拴的小铃铛丁丁响,那是她的小母猫。
快接,快接!
熟悉的,反复的,噬人的铃声……顾洪波是第二天下午找到的。电话从使馆转到代办处,天放接起来,一声不吭。在以工作这么多年,|Qī|shū|ωǎng|第一次亲耳听到这样的消息。
“让,洪波……找到了。”
颤抖的声音意味什么再清楚不过,扶着椅背站起来准备去接电话,迈开步子又退回来,让自己冷静。
坐在角落里太久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也是麻的,从半夜回来浑浑噩噩到现在。
好在不是她,虽然很痛心,又庆幸不是她。
电话依然能打过去,但是没人接,不知拨了多少次,希望是海法那样的状况,可找到顾洪波的消息,又破灭了某种坚守的希望。
伤亡的名单不断增加,昨晚赶到封锁的主校区,拿着使馆的外交照会好不容易进去,面对一片废墟,头一次不知所措。
还没扑灭的大火卷着热浪,秋夜里弥散着焦煳味。很多学生围在警戒线周围,有人哭,几种语言交汇,叫着陌生的名字。
废墟周边布满挂荧光带的救援人员,担架上抬着伤员,看仔细,是巨大的黑色裹尸袋。死亡太近了,恐惧到心里破了一个洞,怕她掉进去。
试图闯,护照抓得变了形,嚷,推搡拥过来的人,终于闯到倒塌的房屋近前。手上抓着腥潮的泥土,残砖断腕,仅凭两只手挖不过来。
不是第一次见到血腥,只是这次彻彻底底被击倒了。被警察推出警戒线,站在警戒线外注视着抬出的担架,那条黄色的带子,几乎搅断了。
那时候不希望见她,即使平安无事也不想她看那些黑色的袋子。更不可能……那些负担不了她的生命,绝对不可能!
天亮时回到饭店,走到角落,在椅子上坐下再没起来。
心里怀着期望,不会扑灭,反复播她的电话,宁可听到无休止的响铃,好像她在忙碌中,几个小时或者十几个小时以后会打回来,也或者像海法时的情形,去医院帮助受伤的人,一场误会。
放下电话走回角落里,伸进西装外套,摸到坚硬的棱角。戒指盒子,装着好几天准备要在关键时刻送她的,演练着该说的话。心想着总要亲手给她套上,只是时间问题。
指尖被什么扎到,摸出来,是支干枯的木本植茎,没有叶,只剩下粗糙的刺。什么时候刮到衣服里的,刺在肉里,疼得踏实一些。
“让,洪波的遗体已经送到医院,警局让我们派人去一趟。大使他们都回特拉维夫了,公使交待善后的事情要及时处理,使馆会尽快派人过来。”
没有抬头,把掌心的干支折断,应该果断处理事情,把一切安排好,可脑子里太乱,只能放弃。摆摆手,想安静的一个人待着。
牧没有马上退开,迟疑一下,又问了一次。
看得出他心情极差,庄非还没有找到,但是顾的后事不能不开始料理,很多事情都要人做。谁也没想到谈判刚结束会出这样的事,昨晚被派去追,还没开上山,车被突来的震动冲得歪到路边。
现场惨不忍睹,几乎找不到完整的遇难者,袭击者引燃了楼里的燃气管道,几层的大理石老楼整个坍塌,周围院系的门窗玻璃一概震碎了。
庄非,也许……抓着发根,够使劲了,还是不疼。听到牧又在催促,愤然起身抓着他的领口逼退到门边。
“你去,现在就去!”
颓然放开,知道自己失控了,又回到角落里。
楼梯上有脚步,Samir和雅丽走在Itzhak后面,叫褚则的新人站在二楼拐角。
谁也没敢张嘴,都注视着他的方向。Samir哭过了,靠在Itzhak背上还在擦眼泪。明放从厨房里抹了手出来,这种时候谁也吃不下东西,但还是做了一些。
静的人难受,没有她的消息,不想被人包围着,起身刚要往外走,柜台里的电话又响了。
身子一滞,大堂里的人都不安的交换了目光。等得太久,消息来得太快都不是好事。刚刚找到了顾洪波,下一个呢?
回身,不知道该上前还是任电话一直响下去。来不及阻止,天放已经握起了听筒。
避开视线注视门的方向,牧蹩到门边,挡住了一些光。
闯祸或在学校表现不好的时候,进门总是灰溜溜的垂着头,肩上带着流浪一天的疲倦,腕上的铃铛慵懒的响。心情好就不一样,蹦蹦跳跳的进来,脸上挂着笑,书包一摇一晃的,像个小女孩。
在会堂的巷子里等她偶尔也会着急,公事太多处理不完,爽约又怕她会伤心,车开得太快,停稳了擦过会堂门口,守门人皱眉瞅几眼。很少下车,在后视镜里等着她出现,送她上学的话,会跟到她跑进校门。
清真寺小路上有花,不算美却不会轻易摧折。那晚的空袭,她哭得那么绝望,说爱他,结果都活下来。阿訇和拉比摸着她的头,给过很多美好的祝福,海法的一切,都是好的,只除了找不到她那两天,心悸的厉害。
面对着一整片沙滩,她睡了又醒了,害羞时会跑到床角蜷起身子不说话,爱到无措又不舍得放手,总把小臂扣紧,咬着唇叫他的名字。呼吸乱得像哭,流泪了,听他反复叫她非非,又笑起来。
第一次叫她是在机场,面试时只是公式化的从头到脚审视,她像个木雕娃娃。中东的第一缕阳光透进机舱的时候,毯子滑开了,她靠着隔板甜甜的睡着,从那时起,就再也没离开过视线,直到现在。
牧背后的阳光倾斜了,和平也总是倾斜的,希望得到的时候,却在天平的另一端。环视大厅,每个人都在看自己,Samir又哭了,躲在Itzhak怀里,最冷静的雅丽,竟然也别过头不说话。
看向天放,电话还没挂,握着听筒在等他拿主意。
怎么会这样呢?现在,还有什么主意可拿?
大哥说应该找个假期带她去南美见见爸妈,伯父电话里也一直嘱咐尽快回国去正式拜见她父母,不,马上该叫岳父岳母了。
她还不知道嫁了个一年离散的家庭,婆婆很温柔,公公有些死板。还不知道他的过去,从小到大的经历,还不知道回国会有很大的宴席等着,从部里领导到身边的亲友。
她的相片在楼上,人却躺在冰冷的地方。
怎么可能?!
抓出口袋里的盒子,里面是给她的承诺,虽然她闯祸不听话,偶尔会受伤哭鼻子,有时候任性孩子气,从来不是最最优秀耀眼的,但还是爱上了。
“你也是我的……”
“你不许让别人当……”
“孔融让梨……”
“孔子……”
“让……”
翻车钥匙,碰到铃铛,一响,什么碎了一样。
抓起傻笑的小母猫,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自动开启的茶色玻璃门隔开了医院地下一层的走廊。头顶的灯光很亮,投在地上的影子,和地砖暗色的纹路重叠,一重重的晕开,坐久了会感觉刺眼。希伯来标示的等候区域标牌一闪一闪,警戒线在玻璃门内外设了两道。
天放明放坐在等候区最靠边的长椅上,等着让和牧出来。
整个医院外围都在警方控制下,玻璃门外有一两家当地媒体的记者,扛着摄像机被十几个警员拦着,有辨认遇害者的亲友通过警戒线,闪光灯咔嚓响一阵,之后也就安静下去。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哭,等着房间里的警员传唤进去。走出来的,没有一个不是面色惨淡,黯然神伤。
没有人交谈,陌生的目光相遇,都是惋惜和同情。希望找到的不是,如果真的找到了,只剩下冰冷破碎的心而已。
兄弟俩在耶路撒冷生活了十几年,早看过了血雨腥风,这时却萧索地窝在椅子里。
在路上追着让的车已经胆战心惊,他不要命一样开,冲到医院几乎撞倒了警方设的检查关卡,不是使馆的照会很可能被捕。
不许人跟,最后还是牧跟了进去。已经好久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找到了顾洪波和庄非,接到电话以后,本就渺茫的希望基本完全破灭了。
注视着进门护士手里的托盘,牧回身看了眼站在角落的让。
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远远的,像在逃避。聚光灯打在托盘中央,塑胶袋上贴着标签,英文和希伯来语的注释。
刚刚已经辩出了顾洪波的随身物品,护照残存了几页,烧焦的封皮扭曲着。所有东西收回塑胶袋里,拉上拉链,又回到护士的托盘上被带走。
警员坐了问讯记录,简单的说明了洪波的身份,他一句话也没说,看到烧焦的护照颓然起身,退到阴影里,默默地站到现在。
门开了,另一位护士端着托盘进来放到桌子中央。
警员的动作娴熟,抄录编号,拉开拉链,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已经毁坏的不成样子,残损的织物布满灼伤,像是一段围巾,记不清她是不是有这样的饰物。又去看烧过的本子,中间几没暗黄透着火痕的纸页上,有字,笔迹像是她的,但很模糊。
还是不敢确认,去翻找托盘里其余的东西,基本烧太久已经辨别不出原来的样子,脑子里试图搜索她的影子。
指尖略过一段烧焦的绳子,中间挂着破裂的陶土块,似乎还有颜色。拿起来,听到什么喑哑的响动,垂在一端的棕黑色金属里发出来的。摇了摇,又响了。
还来不及想清楚,已经被劈手夺了过去,让的脸在灯影下印得惨白,握着那段烧焦的绳子。
警员在一边问话,他不回答,只是收拢手掌折转身子,要带着绳子离开。
表情绝然,没拦住,在门边险些扭打起来。灯光太暗,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是每下都用尽全力,不顾一切要摆脱。
“证物现在不能带走,警方还……喂,你站住,你……”
门已经被强行打开,他冲了出去。
牧追到门口,挡着警员解释。长廊上等待的阮家兄弟跑过来,来不及交流,只是摇摇头眼神示意,又关了门回到房间。
因为遇害者无法从外观辨别,DNA检查又需要时间和比对样本,所以警方只能根据随身物品判断死者身份。
翻着并不熟悉的物品,心里已经放弃,让一定是认出来了,再多的证据,只有他是最熟悉的,毕竟他和庄非……哎,说什么都晚了,眼前的佐证是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把使馆的照会递给警员,配合的开始回答笔录中的问题,又拿起那个烧焦的本子,打开脆薄的一页,辨认上面的字。
是一段翻译的片断,剩下十几个间断的字,有谈判用的词。也许是同声传译时的笔记本,也许只是日程簿。
又翻过一页,烧焦的纸页边缘有几个英文字母,Blum……Bluma!
这是她的!错不了了!
在口供上签字,离开前向警员道歉。
走出那扇门,和一些老人错身而过,感觉很累。天放迎上来,还抱着一点希望,“怎么样,认出来了吗?”
点点头,无奈的叹口气,“让呢,明放追去了?”
“我让他跟着,怕让太难过,想不通……”
一起往警戒线外走,穿过玻璃门的时候,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还是很深远,等候区域时站时坐的亲友脸上都是焦虑难过,却还有一点希望支撑。已经没希望了,逝者如斯。
突然感慨,回身拍拍天放的肩,“再干两年你们兄弟也回国吧,家里不是还有老人吗?也该成个家了。”
天放面无表情,“先把两个孩子的事办了吧,一会儿给使馆打电话,得安排后面送他们回家的事。”
说到回家,两个男人都感伤了,走出医院的大楼站在车场的阴暗里,原该停着吉普的车位上空着。
“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熬过去,这次他能挺过去吗?方舟失踪的时候,他也消沉过好长时间。”
“不一样,”天放扶着车身抬头望向天空。秋夜的星辰很少,零星疏离的躲在天幕后面,“这次不一样,大家都还不知道,我也是刚刚从使馆那里知道的。”
“什么?”秦牧又想到让夺走绳子的样子,从没见过他眼里那样的绝望,是了,绝望,比悲痛还要沉重的绝望。
“其实,让带庄非回来,是准备会谈结束就……结婚的。我担心……”
……检查站的灯光刺眼,抓着方向盘猛然踩住刹车,整个上臂僵持太久,都是麻的。
递上驾照和证件,一只手完成,收回时,任车窗敞着。黑色的吉普绝尘而去,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另一只手始终垂在车挡旁,已经麻得没有感觉。掌心里的东西,咯得胸口很疼。
也不疼,不知道什么是疼,从医院出来一路开,去哪里都无所谓,越远越好。
车钥匙上的小猫和铃铛随着车身摆动,每一下响都在提醒着什么。高速路上没有车超越自己,摆脱所有的束缚,一路北上。
去哪呢?
潜意识里,上了去海法的国内高速,想去找她,像那次她被耽搁在医院时一样。到了那里,警局会调出档案,告诉他她到底在哪里,医院的护士会带路,在层层交错的拉帘里看到她睡着的侧脸。
一定会是这样!
开的很快,风刮过耳边,隆隆的声响。
不去回忆有关那张脸的一切,只是开,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海法。自己和自己较劲,在交叉路口突然握不住方向盘,往缓速带冲去。
轮胎磨过地面,急刹车的尖厉声,惊了一身冷汗。掌心松开了,打开灯,望着那段烧焦的绳子。
残破的陶土,原来是个可爱的瓷塑,焦黑的金属里闷闷的响,本来和车钥匙上是一对,铃声清脆。
爱得最疯狂的时候,除了彼此的呼吸,就是这铃声,一下下穿透生命印到心里,不让它停,一直纠缠到精疲力竭。
急躁的启动车子开回主路上,什么也不想。
海边公寓又换了前台招待,接近午夜,大厅里突然闯进一个东方男人。面目索然,要了三楼尽头的房间钥匙,连谢谢也没有说。
看着上楼的背影,低头核对留下的证件信息,原来是使馆的人。同事正好从休息室出来换班,看着他抄录的名字,拿过记录翻到前面。
“怪人,怎么,知道他?”
终于在恐怖袭击前的记录上找到了另一个名字,是个女孩子,字迹干净漂亮。
“对,他住过一阵,和女朋友一起。那中国女孩在这儿住了好长时间,不是海滩的恐怖袭击,恐怕会好好的一直住下去,后来听说让警局的人带走了。你来的晚,不知道那次多吓人……”
家庭型的公寓,门牌还是暧昧亲密的画面,这里是给新婚夫妻住的房间,当时订下,就是和她一起的决心。
拿钥匙开门,随手放在旁边的台子上,和寄居海法时一样,只是以往总去外面采买,现在手里空空的,只有一段烧焦的带子。
房间一尘不染,离开时的样子,贝壳嵌在墙壁里,纱帘外是潮声。
卧室的门闭着,走过去,怕吵到她睡觉。晚上被累坏了,那些天总是睡到很晚,摇不醒,采买回来都要轻手轻脚。
手机突兀的响起来,根本没看直接挂断。过多的爱欲,累过也是快乐的,想着开门看到缩在被子里一团的身影,心里抑制不住的渴望。
一步上前推开,愣住,空荡荡的,被单上连折皱也没有。
去阳台找她,有时会在吊床上睡午觉,瞌睡的样子像是冬眠的小猫咪,喜欢把一直手盖在眼睛上。
海浪在很远的地方翻滚,海风冷了许多,应该给她买些深秋的衣服了。低头看吊床,好像她躺在那里笑,没有声音的,眯着眼睛对他甜甜的笑。
手机又响了,是特别联络的铃声,接起来却没放到耳边。
走到阳台的围栏边,看着远处沉在夜色里的大海,拿出了黑色的小盒子。
烧焦的绳子,在指尖上缠绕几圈,小心的放到盒子的夹层里。
很亮很闪烁的宝石,很黑很粗糙的绳结。
她的小猫碎了,铃铛也沙哑了。
丝绒上溅落了一滴水,接着是另一滴,落在宝石镶嵌的大卫星上,划过新月托起的星星,浸到绒面的纹路里。
今天,本该是个特别的日子。
慢慢跪下,高高托起盒子,对着冥冥中在聆听的人。
“孔太太永远只给你当,只给你……非非”泣不成声,坚持说完最后的句子,“嫁给我,好吗?”
……特殊的声音,惊醒,从膝上抬起头。天还没亮,手机在天台的地面上震动,一闪一闪,联系信号的蜂鸣越来越强。
一夜过去了,握着戒指的小盒子动也没动过,手指麻了。好半天才够到手机,看到牧的特殊联络号。
“什么事?”嗓子有点沙哑,撑着墙才站起来。海风刮乱了头发,伫立在阳台边缘,眼角已经酸涩的疼,很累,拾不起精神,支着头勉强听。
“你在哪?使馆的人到了一直在等你,医院那边怎么处理?”
“中午以前回代办处。”不想多谈,刚要挂,牧又插进话来。
“让,没事吧?庄非……我们都知道了。你要……看开点。”
不想听别人提她,盯着手掌里棱角分明的盒子。到了耶路撒冷就要准备送她回家,根本不敢想她父母知道会悲痛成什么样,自己心里已经被压得负荷不住难受了。
仓促挂了电话,踉踉跄跄的下楼往海边走,想找个什么地方发泄情绪。
黎明很近了,一线的曙光,可是非非看不到了。
湿沉的沙滩,海水没有那么凉。一步步往大海的深处走,被浪推逐着。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可是只想放手什么也不管。
心里又回到和她在一起的日子,短暂的,每一秒都是快乐。沙滩城堡,成双的脚印,会累得打瞌睡,背她走很远。
生生抽回思绪,啃噬痛苦一点帮助也没有。
“非非!”
高声的喊,不知她能不能听到,一声,两声,沙哑到带着撕裂的剧痛,想用一切把她换回来,只要活着回来。
“非非……非非……”
衣衫湿透,第一缕光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绽放,脚下站不稳,跪倒在海里,被冰凉的水吞没。
但愿能有办法缓解心里的疼,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当天中午,让没有及时赶回圣城,再打给他,接起又挂断了,什么话也不想说。
天放在柜台里忙,明放在张罗晚饭,一整天,饭店的三层小楼都沉浸在悲伤里。Samir和Itzhak坐在角落一桌叠餐巾纸,刚刚提到庄非,触景伤情,趴在桌边哭了一会儿,拿来她红色的小筷子摆在主座上,Samir擦了擦眼泪。
“现在怎样办?”托起腮,叠好的餐巾纸又揉皱了,Samir脸上爬满眼泪。
“祈祷吧!”回答简短,Itzhak拉着她的手,也陷入了迷茫。
大家都不知道会怎样,让不回来,庄非不在了,谁的心都是乱的,连天放他们也拿不准主意。
夜风拂过,三楼的窗格沙沙作响,放在写字台上的笔记本摊开,上面有写到一半的日记,画着摇尾巴的小花猫。
她在这里住过,虽然很短暂,但是留给他一生最美好的回忆。每一个角落都无法磨灭。关了屋门,也关上心里的悲恸。在前台退了钥匙,面对熟悉的服务生,落寞的告别。
以后都不会回来了,没有她,再也不想回到这里。
天已经擦黑,启动车子准备返回耶路撒冷。不吃不喝,不声不响的闷了一天,想清楚一件事,妥妥帖帖的把她送回去。这之前,不管是多血腥残忍的画面,要看一眼,证实一下,让自己死心。
一路开得很慢,绕道去了一起去过的地方,车在海法大学门口停了一会儿,她得到了那么多祝福和护佑,最后还是没有保护好,一生最大的失职,竟然是这样惨痛的代价。
开上高速路之前,经过了一处小会堂,门口立着为难民募捐的慈善箱。
拉比是为上了年纪的长者,低声交谈了一会儿,想说的话,没有隐瞒。在神前忏悔已经晚了,能为她做的不多。
离开前,把钱夹里的钱都放进箱子里,写上了两个名字。
孔让及太太——庄非。
她只是不在身边了,不能每天见到,就像以往分离时那样,权且以为她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吧,他亲自送她回去。
平静的开车,没有感伤,望着夕阳里的海滨,听着车钥匙上的小铃铛,看了眼左手无名指,一枚最廉价的结婚戒指,会一直套在那儿。
非非没有死,不会死。
……追认烈士是他最不需要的,但公事就是公事,把两个人送回国前,要先在特拉维夫由大使授予烈士荣誉。
回到耶路撒冷,料理后事的人已经安排入了棺。不想惊扰最后一程路,他没有要求打开。亲手抬棺,走在最前面,每到一处缓缓接送她上车、下车。
回国的班机已经安排妥当,拦住了送回国内的消息,准备亲自给她父母打电话,也已经请好了假,要陪着她飞回去。
这些心意定了以后,虽然仍会极度颓唐,还是勉强打起精神。
为她收拾两处宿舍的行李,所有能留下的都搬到自己的房间,哪怕是看看留着她笔记的书本,或是可爱的卡通睡衣,寂寞疗伤也会好过些。
第一次进她在特拉维夫的宿舍,看到墙上自己的头像,站在原地好久没有动。感觉那个被他带来的小姑娘,一步步从这里走远,走上外交的舞台,又悄悄离开了。
她不能回来了,如果可能,他也会尽快回国。抽出钱夹看着上面的大头照,不是她最喜欢的,却是他仅有的。坐在床边待了整整一晚,端详照片里的样子。
熬不过去的时候,只想这么待着,她生活过的地方,还留着影子。从梳子上找到几根发丝,包起来,和有关她的所有记忆,都藏到别人不会发现的地方。
所有准备都完成,下星期的飞机,还有几十个小时就要通知她父母,犹豫不决前,从使馆走到街上。没有开车,向着中心医院的方向走。
从来没有在这个城市一起散过步,最多看她跑下车,跳上餐厅的台阶走远。他们在海法和耶路撒冷都去过很多地方,最后的城市,想替她走完。
繁忙的市集,没有特意绕开,买了她爱吃的几样水果。热情的阿拉伯少年拿着昂贵的蔬果举到他面前招揽生意,也买了下来,继续往前走。
电影院,书店,餐厅,酒吧,博物馆,在医院门口停下来。
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把手里的外交照会抵给当班的法医。最后一次机会了,再残忍也要看清楚。那段烧焦的绳结断了所有的希望,但不能不看,至少让她看看她的结婚戒指吧,慢慢从口袋里摸出来。
不是最华丽的,却是为她订做的,如同她为他留下的这段感情。
金属碰撞的声音,胶皮手套有力的拉伸,滑动,握着拳强作坚强勇敢。
模糊而残忍的画面,和记忆没有一点关联,随着锁链的滑动,浑身冰冷。
时钟每走一格,生命就耗去一份热度,可下一秒又会重新燃烧。
坐在走廊角落,想陪她最后一夜,电话又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好久没有消息的朝纲。
“喂,我在陪她,现在不方便……”
“让,我在同事的照片里看到了庄非!”
一定是一条很坎坷的路,在闷罐车厢里摇摇晃晃,碰到坚硬的车身,慢慢醒过来。
嘴里是沙子的味道,还有些腥,嗓子很干,想喝水。
头从某个地方疼起来,不知道撞到什么。当时只是为了摆脱顾洪波的纠缠一直跑,手链在挣扎的时候脱落了,想找,可挤在一群上楼的学生中间,眼看着他过来,顾不得捡,往门外跑。
然后就是巨响,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初真的以为顾洪波的话是真的,只是帮个忙,可看到二层等他们的人,就觉得不对劲,害怕起来。想跑回去告诉让,想告诉大家出问题了。
睁不开眼睛,试着回忆更多事情,刚一动,疼又厉害了一些,只好维持着一个姿势。额头热热的滑下什么东西,有只手压过来,想摸摸是什么,被拦了下来。那只手很粗糙,磨得掌心疼。
陌生的声音在交谈,耳朵里嗡嗡的响,听不清楚,也听不懂。颠簸的过程很痛苦,闷热之后又是寒冷,哆哆嗦嗦的抱成一团,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再醒来是被晃动惊醒的,车子已经停了,身体被架着离开,睁开眼睛,一片白茫茫的光,不知道要去哪儿。
闻到消毒水的味道,额头上的疼好了一些,被包扎起来,打了一针,然后又回到了车上,躺过的角落还留着温度。
试着让自己保持清醒,但很困难,没吃没喝,又有些燥热,晕晕乎乎的好一阵坏一阵,对眼前逐渐昏暗的白光感觉诧异。
知道出事了,不知道是什么事,勉强翻身,才觉得背后也很疼,肩膀,上臂烧一样的烫。
后面的一觉睡得很长,很累。梦里似乎看到让的脸,分别时,送代表团赴会,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远。
没想到,这么久还没等到他回来。
靠在车厢里,累得想睡会儿,又不敢片刻马虎,一眨不眨的盯了良久。从随身的水囊里倒出一点水,沾了沾她的嘴唇。
嘴唇干得裂开了,脱了皮,身上盖的一条毯子勉强遮掩到肩上。烧伤的面积不大,但一直在发烧,方舟看着眼前的女人。
在大学见第一面,年轻有朝气的脸庞,这两天逐渐萎靡衰弱,但还活着。不能让她死,因为她有价值。
同样的事,换个角度经历,竟然是这样的不同。四年前得了一条活路,也是因为自己有价值。他们从来不会随便选择人下手,一旦出手,就意味着时机成熟了。
会说希伯来语的中国人成百上千,但偏偏要抓在使馆干过的,而且,还是要干得足够久的,接触过协谈的。他们选择了两个女人,四年前是自己,四年后是庄非。
车子经过隔离墙,把毯子拉高盖住她的脸,车厢里的贫民很多,但她毕竟是东方面孔,不像自己带着面纱,很容易辨识出身份。在村里的诊所包过伤口以后,她一直没醒过,减少了很多麻烦。
过了检查站有些地方游击的士兵又上来搜查,拿着枪在车上扫了一圈,看不出可疑,只夺了几样东西很快放行了。
尘土飞扬,开出检查站,真正进入约旦河西岸。
把毯子拉好,注意到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有些肿了。洪波去抓她的时候好像发生过什么争执,主要是谁也没料到她会认识她,还叫出了她的名字。
还隔了些距离,她已经警觉地退到洪波够不到的地方,指着自己的一身传统长袍,一脸不可思议。
“你……你不是方舟吗?”
都有些措手不及,全盘计划推翻。她愣在原地呆了两秒,直接回身往外走。洪波没沉住气,一追,骗她来的假象轻易就捅破了。
一切本来安排很顺利,会谈结束了,使馆没拿到军售,她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这是抓她最好的时机。但人算不如天算,竟然撞到恐怖袭击。意外发生太快,自己从另一侧下楼逃过一劫,洪波没有跑成。从门口倒坍的砖瓦里找到她,一路秘密通过封锁线,开出了耶路撒冷。
她没有死,除了肩膀和头上的伤口,其他地方没有大碍,所以一定算是完成任务了。
心里着急别的事情,默默地祷告。
回过头审视着昏睡的庄非,很清楚清醒过来等待她的是什么,甚至希望她不要马上醒。Nahum想要的是翻译使馆机密公文的特别编码,通过她把所有从美国人那交换来的情报消息译出来。
好像四年前的事又重演,只不过当初只是为了军售合谈中的利益,后来是为了一条人命。
一度Nahum也放弃过这个计划,使馆频频示好,让他相信事情和中方无关,丢得武器到底是谁弄走了只能不了了之。但挑拨离间的人常常有,表面装成盟友的敌人时刻围绕在身边。Nahum大儿子遇害之后,与使馆表面维持着联系,实则开始交恶。
像耍弄一样,签约也是在周边迂回,没有实质性进展。Nahum一直伺机找到突破口,寻找一个翻译,能够翻出机密代码,找到杀害儿子的原凶。
如果不是两个孩子在他们手上,无论如何不会离开家跟Bluma合作。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当好两个孩子的母亲,和另外一个女人共有一个丈夫,生活在约旦河西岸最普通的小村子里。
毯子里的庄非动了动,给她唇上点了些水,试了试温度。听说让喜欢她,没有想过真假,她应该不是他喜欢的类型。让的沉稳内敛总要配个更智慧成熟的类型,就像朝纲一样,年轻率真的女孩没法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生存下去,也陪不上世故老练的男人。
从站在使馆的国旗下开始,就知道这两个男人会不一样,只是让更沉得住气,很快走上了属于他的位置,朝纲过的很难,但是,朝纲选择了说明,让却从来没有开始过。谁也没有选择,现在也没有权力选择,只希望两个孩子不出意外,赶快接回身边。
Umar和Samar,她最后拥有的东西。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把他们抚养长大,即使要吃再多苦,忍受再多非议。
走到车厢边,透出缝隙望着外面的沙地,离村子还有很远,又跪回到庄非身边,把沾了水的布盖在她额头上,希望能管些用。
车子已经离耶路撒冷越来越远了,她离原来的生活也是如此。
看似普通的货车开得很不稳,路过的地方带起一阵烟尘,司机似乎在赶时间,按着喇叭开进了约旦河西岸腹地。
清真寺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画像,连张像样的挂毯都没有,除了最靠外的土屋女人可以待,其他地方只有男穆斯林才可以进去。越小的村子,教礼越严格。
透过开着的门,方舟看见几个村民坐在草席上,正在听阿訇讲经。身旁带头巾的年轻人脱了鞋,赤脚走到礼拜屋门口,先跪下叩拜才进去。
读经的声音停下来,过了一小会儿,阿訇跟着年轻人出来,冲着土屋走过来。
方舟屈身行礼,压低了自己的头,因为阿拉伯语很流利,又裹着面纱,阿訇只当是村里的妇人拍了拍她的肩,盘腿坐下,拿出烟袋磕了磕。
“不好办啊,孩子!”
“我知道,但是就一两天,会尽快接她走的。”
“不是我不帮你,清真寺留不得女人,安拉不容。”
阿訇点上烟叶,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方舟抬头看了眼身旁的年轻人,嘱咐他到门口看看,庄非就在廊下站着。
因为屋里没有别人,又跪得离阿訇近了些。“如果清真寺不可以,能不能先在村里找个人家,我们实在不方便带着她。”
“罪过啊!”烟熏熏染染的飘到空中,“我叫人问问去。”
“安拉降罪,谢谢您仁慈。”趴在地上行礼,额头贴着地上的粗糙草席。
没有暴露,跟车一路绕过了隔离墙边的几个村子。本来应该直接到会合的地方见面,但是和Nahum的人联系不上,更重要,又出了些意外。
庄非刚刚退烧醒过来,怕被她认出来,总躲在不显眼的地方。沿途的交流也是阿拉伯语,格外加了小心。
做这样的事,心里总有亏欠,不是为了孩子,无论如何不会答应他们的条件。
长途车大站小站不知道停了多少次,终于到了终点,下车时才发现她出了问题。
伤势处理过好的很快,第二天烧就退了,可醒来的一天没见她说过话,总躲在车最靠里的铺上,一动不动。因为对谁也不信任,给的食物大多不碰,只是喝几口水。
躲在车翼看着同伴带她下车,从角落架着她起来,跌跌撞撞的抓着席子不放,好不容易站稳了,扶着墙背着身子。
同伴引着她往车边走,没跨几步,正绊倒在车厢里,一束光照在她脸上,才注意到她的眼睛。
很黑的眼睛,可明明睁着,又有视无睹,爬起来费了好半天劲。
她看不见了!
也许还有些光感,走到她面前晃动手指,微微向着光的方向挪了挪,眼睛睁得很大,眼眶下的黑眼圈暴出了青色,挡在脸上的阴影让她不安起来。
那之后的路程特别注意过,她不是在装,是真的看不见了。从黑暗到有光的地方,还勉强可以,但暴露在太阳下就完全找不到方向,张着手慌乱的摸索,半天一步也不敢动。
周围几个村子都住着穷人,医生医院要在几十里外的城镇才有。不敢带她去,可是想到两个孩子还压在对方手上,又心急火燎想赶紧把庄非治好。
没有眼睛,就是送到Nahum指定的地方,也于事无补。
Omar去世之后,第一次这么拿不定主意,Umar和Samar是活下来唯一的寄托,无论如何要换回来。Bluma这么决定,是在报复吗?报复她抢走了Omar?
五年前的事已经太远了,可每次看到庄非坐在角落里缩着身子的样子,又想到了那时的自己。在加沙被劫之后成了一年的翻译工具,是Omar给了她自由。
当然,他们也付出了代价,掩藏三年后,Omar没有逃过Bluma的惩罚。
有时甚至想过,Omar和她哥哥一起去老城那天,是不是一场设计好的圈套,就像他们用在自己和庄非身上的。
陷在黑暗的圈套里,谁也不相信。使馆除了顾洪波肯定还有他们的人,但想不出来是谁,也顾不得想。
阿訇派的村民出去了,退到角落里,向着麦加的方向跪下膜拜,脑子里只想着和Omar的两个孩子。弯身的瞬间,背叛国家的痛苦不得不甩在脑后。
已经做过一次,再做一次吧。
等待的时间很长,到寺外找庄非他们,早给她套上了传统长袍,把脸遮起来,带着到路边的树下坐着。
她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袍身上一块块跌倒的灰迹,面露疲倦。走过去把水囊放到她身上,惊的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躲。
冲口差点说出中文,退了一步忍住了,走到同伴身边让他送过去。那年轻人其实只是个孩子,刚刚十七岁,老实人家出来的被迫干了这个。到希伯莱大学接应后,一路一直照顾的很妥贴,知道庄非看不见,一路上扶着走。
看着庄非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推回来,放心了一些。现在的状态,排斥很正常。她的手撑在地上,不停摸索着什么,不太在意,注意着路的方向。
树干粗糙,背后的衣服不够厚,靠上去很不舒服。怕又会陷入什么危险,碰到一块小石头,下意识蹭过去,捡到掌心里。
从感觉到眼前只剩下一片白光开始,时刻都准备着自卫,半夜虽然闭着眼睛,却一刻都不睡,累得再厉害也让自己清醒。
因为看不见,又听不懂语言,所以对什么都恐惧,耳边常常出现年轻男孩儿的声音,然后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人。听觉格外灵敏,能觉出她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所以对她更戒备。
不让自己倒下,把能抗过去的难过都藏起来,没有他在,不知下一步会走到什么地方,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冷静下来,只用了半天时间。
也许眼睛还有希望看见,喝些水保持体力,之后在兜里积攒着小石子,觉得也许会有帮助。又往树后摸索,除了草根什么也没摸到。
还看不见村民回来,方舟不敢贸然进去问阿訇,和同伴一起坐在离庄非很近的沙地上。日头狠毒,年轻人抹了抹汗,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干透的馕,掰了一块给方舟,她没要,拜拜手,“你吃吧,要不……”
指着庄非,看她脸对着太阳的方向,努力眨眼睛,瘦下去的脸颊显得很憔悴,有些不忍心,接过馕送了过去。
“吃……吃……”用装出来的蹩脚英文说了两个字,把馕塞到她手里。
身上的影子投在脸上,挡住了强光,注意力转了过来,把馕放到旁边的地方,蜷起腿,把脸埋了进去。
方舟退回去,看着清真寺前的小路,没再说话。
庄非很饿了,可一直静静听着,除了虫草的声音,地面传来某种震动,熟悉的感觉,像是和让一起在清真寺经历过的一样。求救的方式还没有想好,但是首先要有人。
注意车远远的开过来,不是普通的长途车,方舟急忙起身,掩好头纱唤伙伴起来,架着庄非往清真寺后的土坡走。
眨眼工夫,车开近了,刺耳的刹车声,躲在墙后也能听到。
车门撞开,砰的又甩上。
朝纲跟在后面赶了一步,怕他莽撞。看着清真寺破旧的外墙,余光扫了眼让的后腰。
表情从阴沉转为平静,外套一掀,盖住了不该暴露的东西,压低了声音。
“进去吧。”
不知是查找的第几个村子,跟着长途车的路线,一村一村的走。两天了,还是没什么消息。
赶回耶路撒冷,朝纲已经在饭店等。看过那组照片,一句话没说,回办公室开了保险柜就出发。
角度光线都不太理想,是在晚上拍的,一辆破旧的长途车。车厢里十几个人,席地而躺,身边是行李。角落的人醒着,蜷着身子靠在车厢旁。
下一张镜头拉伸,照到巴勒斯坦老人的睡脸,头枕着破旧的行李卷,手在胸口做成礼拜的样子,几根枯瘦的手指纠结在一起。
她的侧脸不算清晰,但能认出来。卷卷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衣服是传统的穆斯林女人样式,只是把头巾扯下来,一手支着额,另一手抓在草垫的边缘。跪坐的样子很萎顿,脸也瘦了。
握着照片的边缘,手有些抖,刺痛的感觉搅得心里乱糟糟的,比这更可怕的也看过了,脑子里清醒得很,可还是很难受。
“在那儿拍的?什么时候!”
“两三天前,约旦河西岸的一个村子。”
在整组照片的最后看到一张长途车远去的影像,显然是下车后拍的,车牌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刚要问,朝纲递过来纸条,写着数字和一行字。
“欠你一次,她回来再还。”说着话,已经转钥匙启动了车子。半夜车从巷子里猛地窜到街上,巡逻的士兵停下来,端着枪扫了一眼,看到使馆的车牌,又把枪挎到背上,继续向前巡逻。
怕精力不够,过哨所直接把使馆的应急函件递过去,换到后座睡了一会儿,朝纲提了事前准备的食物和瓶装水扔到后面。
“天亮了换。”
“没问题。”
闭上眼睛就睡着了,开出耶路撒冷天刚亮,朝纲没有叫他,已经醒过来,两个小时,没有梦到她,睁眼的第一个念头是无论如何要找回来。
坐起身,查看窗外的路况,因为沿着长途车的路线走,路面逐渐坎坷。在第一个停靠站的村子里打听消息,走了几户人家,然后是每一站重复同样的事情,一转眼两天过去了。
因为都是小地方,村民会注意到生面孔,超过了几辆长途车,上车没找到,到了终点又失去了方向,只能在整个山区的村子间一个个找。大镇上的医院都去过了,警局里也提交了使馆的文件。
从开始的振奋转而慢慢急躁起来,离出事时间越长担忧越厉害,一直没有任何进展,虽然想在天黑前赶到另一个村子,还是听了朝纲的建议在清真寺前停了一下。
不大的院子,阿訇就在门口的房子里抽烟袋,见生人进来,灭了烟缓缓起身。
因为都会讲阿拉伯语,交流没有什么困难。主要是朝纲在问,阿訇听了,偶尔点点头,说话不多。
让站在门口观察着中庭的一个晒经男人,阳光很足,经卷扑在走道边的石台上,卷皱的边缘有些破损,男人仔细的一张张分开,铺在地上压好镇石。
头巾盘在发顶,露出满是胡子的侧脸。经书展完,才关上盒子走回到讲经的房子里。
见过很多激进的巴勒斯坦年轻人,但是眼前的人面像很平和,就是普通百姓的样子,照片里那些睡着的人应该也是。
转念想,又不对!
她醒着,把她从大学带到车上的人呢?从爆炸现场到长途车,总要有什么原因!
快步出了清真寺回到车上,翻出那些照片,一张张的找。都是卧在车里的村民,睡姿不同,面貌也不很明显。
翻照片的动作终于停下来,是张之前一直忽略的照片,她不在照片上,但角落里躺的两个人都睁着眼睛,年轻的阿拉伯男人没戴头巾,枕在胳膊上望着车顶。身边躺的女人裹着严严的长袍,眼睛正看向庄非的方向,似乎要起身。
昏暗的车厢,摄影师抓住了这个瞬间。是哪一个?在所有人都睡着时还在监视她,或者两个都是?
刚要去寺里找朝纲,看他一脸失望从门口走出来,做了个没希望的手势。以为已经习惯了无果而终,还是气馁的一拳捶在车盖上。
热烫的铁皮燎过手掌,疼一闪而过,找不到的挫败却堆积起来。
“下面怎么办?”
照片放到一边,拄在方向盘上,攥着拳又看了眼斑驳的清真寺外墙,“去下一个村子吧,争取天黑前赶到,也许会在下一个。”
即使自欺欺人,还是不放弃希望,掉头开回到土路上。车速很快,绕过几棵树上了宽一些的车道,也因为着急,错过了从寺后走出来的黑影。
因为没听见对方说什么,车开的声音远了,方舟就探出身子想看看。还没迈步,觉得背后一沉。
庄非一直站在墙边,不知道在躲什么。车声近了,嘴被捂上。女人的手上有土腥味,之后在她嘴上又蒙了一层头巾,有些憋气,想喝水。
本来就不怎么吃东西,晒了一会儿,头晕起来,被堵在山墙旁边撑着。身前的人一动,没了力气,身子整个往墙角滑。
年轻人一臂插到腋下接住了,还是止不住浑身瘫软,坐倒在地上。
躺在墙边,脸色很白,嘴唇打哆嗦,失明的眼睛微微煽动,没有说话。
方舟结开水囊,扶起庄非灌了两口,松开裹紧的领口透了透气。年轻人也把剩下的馕掰碎送过来。
“吃点吧。”
庄非知道是吃的,可没力气张嘴,喝了水好了些,扶着墙勉强坐起来。
“算了,勉强也没用。”
“可……”
太疲倦坐不直,歪歪的撑住地瘫在土墙上。脸很烫,后脖子都是汗,有点太累了,抬手挡住眼前的亮光。
很快被抬进清真寺,在阴凉的土屋里平躺下来,有人用湿布盖在额头上,又擦了擦了脸和露在外面的皮肤。
温度降下来,更觉得乏力,听到几个人在旁边用阿拉伯语谈话,翻身趴到草席上,蜷起了身子。
“刚刚的两个外国人就在找人,这年月不要到处跑,以军要是搜索的时候更不能老在边境待。村头那家愿意,一包盐和两袋面粉,大袋的。”
“谢谢您,我一定尽快回来接她,不超过两天。”方舟跪下,亲吻着阿訇长袍的下摆。
阿訇摸着她的头,看了眼地上躺的女孩,握着烟袋出了土屋,回讲经房准备做礼拜。
太阳落山后,结束了宵礼的村民Ali家里迎来了三个人。
年轻巴勒斯坦男孩抱着一个睡着的女人近来,放在女孩们睡觉的房间,盖上了一条毯子。
转身出屋交待了细节,送另一个戴面纱的女人离开。
清晨,在一只小手的触摸下醒过来,她是这家最小的女孩,开始虽然有些认生,但后来每早会到她睡的铺边轻轻摸她的长头发。
小手很温暖,身上的伤好了,总会和她玩一会儿。
没有焦距,对着某个地方笑了笑,拢好头发,披上女主人找来的围毯。
放开那只小手,摸到枕头下面,把石子数了一遍,又从另一侧的布包里摸出一颗放到一起。
已经二十六天了,带自己离开耶路撒冷的女人没有回来,那个照顾了几天的男孩也离开了。
被以军封锁进入第三个星期,局势越来越紧张,在村里会说简单英文的年轻人那里听来的。
“Zusa!Zusa!”后面的话还是听不懂,但是明白她要什么。撑着床沿站起来,扶着墙,找到小女孩的手。
走十二步右转是大门,再走七步左转是桌子。一臂多长,扶着迈过去,数十步跨过台阶就是外面了。
因为光感越来越强,信心也强了很多,每早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屋外有羊圈的腥臊味,小女孩会一直拉着她的手,避开羊圈,走出围栏。走的很慢,但在太阳照到窗口之前,伸手会触到坚硬的水泥墙,每隔三米会有段缺口,然后走下去,从一数到一百。
跨半步,在第一百零一块隔离墙的水泥板下找到微微凹陷的地面,坐下,暖暖的光正好照到脸上。把小女孩抱过来,一起摸索寻找着计数的小石子,从左手扔到右手,又扔回来。
这三个星期,身体好多了,虽然巴勒斯坦家里粗茶淡饭,但是从排斥进食到慢慢放下戒心,用手和他们一起抓着吃。
凭听觉,家里有五个孩子,父母带着他们,最大的女孩应该有十几岁了。每天在家照顾的工作,往往是最大的女孩在做,父母操持更重的活儿。
两个男孩会放羊,一早就出发,太阳落山前才回来。再小点的女孩在家做家事,怀里这个,还不及她的腰,每天就是陪她出来散散步,不用参加五次礼拜。全家忙碌的时候,她们数着步子从村口的房子走到隔离墙边,再在午饭前走回去。下午就在屋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现在,实在也做不了什么,往往倚着围栏吹吹风,跟着光一点点向西转。
用阿拉伯语数数已经很熟练了,以前只是偶尔听到,数了近一个月,有时候数枕边的小石子,也会练习阿语。
语言的障碍跨越不了,想寻求帮助都很难。出入以控区的口岸都关闭了,想回去也是不可能的。
在那个寄存的家庭只待了两天,接应的人没来,她和男孩被轰了出来,只能沿着村路往前走,他不说话,一直搀扶着,走到这个村子的边缘,投靠了现在的这家人。
他们过得也不好,至少吃的很简陋。但是人很善良,从来没有因为白吃白住口气凶过,女主人甚至亲自帮她处理了肩上没有好彻底的烧伤。
那女人为什么不回来,男孩为什么在两天后走了,实在不知道。当初为什么去希伯来大学,方舟为什么在那里,还有让,他在哪,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里,这些通通都不知道,只能先等着。
随着阳光的温度调整角度,背后高大的隔离墙也被晒暖了,从墙缝里伸出手就是犹太区,但是过不去,从缝隙中偶尔传过来车声,总期盼着也许有一天,能听到熟悉的希伯来语。
希望总是每天早晨都升起,和让在海法看的那场老电影一样,叫向日葵,再悲伤,再想哭,也都坚持下来,让生活继续。
“Zusa,Zusa……”孩子的声音很好听,有时她也会学着叫她的名字,“Suha,Suha!”之后小女孩儿咯咯笑起来,她就接着用希伯来语说一段故事,虽然听不懂,小女孩也会趴到肩上一动不动,直到故事讲完。
这段日子,和以往被让照顾的感觉不一样,觉得自己长大了,没有哭,也没有消极,虽然眼前只有一片白光,但相信总有一天还会看到,然后跨过隔离墙,回到耶路撒冷。
风刮过来树叶,沙沙的响,跪起身摸索了很久都碰不到,还是Suha机灵,从她腿上跳下来,抓住了要被风刮走的枯叶交到手上。
轻轻一碰就碎了,也有还完整的,顺着叶脉摸索,闻着树的味道。看不见,感应任何都弥足珍贵,尤其现在是半自由的。
冬天快到了,衣服有些单薄,孩子妈妈给她披地围毯上有很多破洞,并不暖和。好在阳光还好,跪累了就站起来,摸索着第一百零一块墙板,拉起Suha的手。
每走一步脑子就会想象成不同的画面。初到耶路撒冷被他牵着从巷子一直走到市中心,在海法的沙滩上漫步,虽然没有在特拉维夫一起生活过,但是坐着他的车,总靠在肩膀上,蒙蒙放任自己睡着。
他一定在什么地方等着,或者在寻找,所以要好好活下去,从一百数回一,停在围栏边,又告诉自己一次,一定好好活着!
……已经一个月了,独自开着车,凭着使馆的文件过了封锁的哨岗。士兵敬礼,把照会交回让手上。没有摇上车窗,就任风吹进来。
副驾驶上展开了一张约旦河西岸的地图,用笔标注着他去过的地方,还有些地方没去过,所以补给了物资,又上路了。
朝纲陪了一个星期,之后被图片社叫回去出任务,一个人也好,不用掩饰越来越多的失落。偶尔心理难受,可以坐在位子上抽整整一夜烟。
去碰烟盒前,先拿过朝纲发现的那组照片。她的侧脸在心里变得柔和生动起来,眼睛眨眨就带着笑意。总是偷偷摸摸藏着欢喜的感觉,工作又很卖命。不知道现在会在哪?有没有受苦。
只当她好好活着,不要因为过虑让心里都是负担。放回照片,碰到后视镜上挂的小瓷猫,铃铛响了。
一路有小母猫指引着,总觉得下一站就会碰面主人,心里被无限多的可能牵引着,汇集到一点,就是她活着!
克制了抽烟的欲望,核对了一下方向,上了向东的公路。以军的封锁加强,离军事打击越来越近,加沙已经开始,这里也逃不了,所以想马上找到的心情更急迫,也更担忧。
希伯来大学惨案之后,拉宾遇刺纪念日又发生了多起恐怖袭击。即使别处都没有战争,这里也不太平,何况现在的政局不稳,强硬派碰强硬派。如果她还在约旦河西岸,就是这几个百村子,就是不睡觉,也要踏遍。
不想了,专心开车,边境出了哨岗的路已经很熟悉,她活着,就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一定的!
……西岸的军事行动比预测来的早。最开始零星的枪炮声,之后开始长时间交火,最近一两天,晚上会有空袭。
庄非把剩下不多的小石子数了数,已经一个月了,这两天为了安全,不能和Suha出去,全家人都搬到了一个房间里,只剩她自己睡到女孩们的铺上。
晚上越来越不敢睡,白天也很累。男孩们不再放羊,她也不晒太阳了。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留在家里,就帮大女孩们做些事情。
把全家的衣服折了好几遍,摸索着墙,帮女孩们把房间的东西一点点打包,只留下自己的被褥。空下来的时间,和其他孩子学了些阿拉伯语,几个单词要记半天,还不一定弄清了意思,和当初学希伯来语时的状态不一样。
想到让面对外交会谈和公事时,总是流利自如的在多种语言间切换,会心地笑了一下。艰难危险的时候,想到他会好很多,鼓励自己勇敢。
男主人进来了,叽哩呱啦的喊了一阵话,全家立马紧张起来,就连坐在庄非怀里的小Suha都不安的动了动。
不明白意思,也不好插嘴,努力听着屋里的动静,走动的声音很杂,好像在忙什么,刚要起来,女主人的声音在耳边响了。
还是很长的句子,口气担心,手边的Suha被抱走,女主人和另一个女孩扶着她回到睡觉的房间,安置在铺上。
一走,屋子就空下来,剩自己。其实无论黑白都会胆怯,白日里眼前还有些光,到了晚上,除了黑就是黑。
屋外忙了一阵又静下来,摸着墙走到门口,想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是丢下她不管了吗?还是又有危险发生。
当天下午,村里会说简单英文的年轻人来了两个,到庄非屋里和她说话。交流的很困难,好半天才弄明白。因为战事,Suha一家想离开村子,又没法带着她走,如果两天以后情况还不见好转,他们只能送她去投靠别人家。
大家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眼前的光已经模糊了,可能是傍晚,听不见男主人和男孩的声音,只有母女间的窃窃私语。
被排斥在一个家庭之外心里生出更深的孤胆和落寞。眼睛看不见了,又进不了犹太区,不知道怎么摆脱现在的局面,但是不想去别的地方,至少和Suha在一起,不得不承认,时时刻刻都害怕,从见不到他以后,总害怕永远也见不到了。
当天晚饭,庄非跟着大女儿在屋里礼拜,听她说了很多遍同样的话,那应该是古兰经里的句子,虽然不明白意思,但是记住了音节,也在嘴里默默说了一遍。
……沿着隔离墙边的一条公路开车,胎爆了,让停在路边修,耽搁了好几个小时。
旁边就是很高的隔离墙,绵延数十公里,对面好像有几个去过的村子,最近因为军事打击不怎么见村民走动。
年底前日子总是不太平,只是现在因为找不到她,他心里什么都不在乎。进出西岸太多次,使馆已经提出了警告,但是没有听,还是要这么执意找下去。
踢了一脚轮胎,掉了的螺丝滚到路边的草丛里。
咒骂了一声,追过去捡,翻找着草根,听见墙另一端几个人远远走过来,在用阿拉伯语交谈。
蹲在墙边,从缝隙里观察,是两个十岁上下的男孩,手里抱着一堆草,一个中年阿拉伯男人跟着,背上扛着很大的包袱。
“爸爸,我们把她送到谁家?”
“不知道,看看谁家愿意留吧。今天数了几次羊?”
“他数了一次,我数了两次。”
“爸爸,他们为什么往村子里打枪?我们都不是坏人,听说哈桑家的羊死了。”
“我也不知道,真主生气了吧。死了羊还可以买新的羊羔,没关系,晚上记得不许到羊圈边玩儿,老老实实在屋里呆着。”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都住在一起,Zusa要在另一房间?”
“她不是穆斯林,不是安拉的孩子,如果有了意外,我们要去不同的地方。”
“Zusa是谁的孩子,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她去哪儿?”
“抱好了草,别这么多问题,晚上要少吃点,姐姐和妈妈总是吃不饱,知道吗?”
“知道了!”
“知道……”
听到她的名字,第一次以为是错觉,交替从两个孩子嘴里听到,才觉得是真的。顾不得那个螺丝,趴在墙缝上大声用阿拉伯语叫他们。
脸蹭在粗糙的水泥表面,磨出了血丝。
中年男人警惕的把两个男孩推到身后,看着隔离墙缝隙里露出的一张东方面孔。
“您好,您刚才说到一个叫Zusa的女孩吗?”
“没……没有……”男人下意识想带着两个孩子赶快离开。
“您好,请别走,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是Zusa的丈夫,她是中国人,黑头发,个子不高,头发长长的,她也不是坏人……”不停的往墙里喊话,心里涨满了狂喜,终于换来了父子三个的信任,男人放下包袱靠近了一些。
“Zusa现在还在您家里吗?”
“你真是她的丈夫?”
“等一下!你等一下!”胡乱拍着身上的衣兜,找到了钱夹展开伸到墙里。手臂被夹得很疼,但还想再举高些。“我要找的是她,我的Zusa,您见过她吗,在您家里?”
男人一步步上前,对着照片看了一下,认出了就是家里收留的女孩。原来她是有丈夫的,他还一直在找她。
让本来还要问,远处传来坦克车的声音,男人眼里闪过惊恐赶紧退后,跑到两个男孩身边背起包袱就走。
“您好,请不要走……请您别走!您住在什么村子!您叫什么!Zusa还好吗!”
男人推赶着孩子,已经大步跑起来,又停下把孩子怀里的草扔下,看了眼被拦在墙边的让,模糊不清的说了一遍村子的名字,掉头不再理他。
“叫什么,我没听见!请问……”
“喂!你的证件!”
军车上下来的士兵端着枪已经站到身后,举起双手,钱夹也在手里捏着。回过身,想上一拳把这个士兵放倒,如果不是这辆车,也许马上就能知道她怎样了。
克制住情绪,“我是中国使馆的,照会在我身上。”
知道战争中很多士兵会鲁莽行事,谨慎小心的和军人交涉。直到军车离开,才趴回到草丛边,疯狂的寻找丢掉的螺丝。
修车,指甲缝里塞满了沙子和泥,但心最疼的缝隙里,又因为马上会见到她高兴起来……来不及逃,也来不及把她送走。
当晚村子就受了袭击,庄非和Suha一家躲在家里,哪也没敢去。屋子在袭击中摇摇欲坠,土渣掉到铺上,睡起来很咯人,晚上已经完全不敢睡,就蜷在屋角,抱着被子坐着。哪里掉土了,就往旁边挪一点,等着眼前有些光亮出现。
熬过一夜,天亮停止攻击才睡了一会儿。这一天碗里的饭只是很稀的汤和一小块饼。粮食越来越少,羊又没法卖,只能省着吃。Suha几个孩子太小,禁不住饿,吃了还要,声音听着可怜,庄非把自己那块藏在衣服下面,饭后偷偷留给了Suha和两个男孩。
她也很饿很累,胸口穿过刺的地方偶尔抽疼一下。但比起无尽无望的等待,算不了什么。
白天里不怎么说话,一家人在外间按时做五次礼拜,庄非自己呆在房里数她的小石子,反反复复好多遍,没用过的还有三颗,然后要重新开始计算了。
这样的生活,可以忍受一个月,那一年呢?或是更久的时间?
顾不得想太多,祈祷着他一切都好,甚至想到了如果真的再不见了,至少他还保有她的很多东西,可是她身边什么都没有。想他的时候,就坐在那,摸着空了的手腕。
没有手链以后,也听不见小铃铛响,屋子静的可怕。站起身,摸着墙出去,直到了门口,闻着羊圈的腥臊,迟疑一下走了出去。
在木栏里摸到结痂的短羊毛,蹲下来靠过去。小羊舔着她的手心,应该也饿了。天越来越冷,和人一样这些小动物也要过冬。
搓了搓手臂,身上冷,没怎么吃东西,半夜手尖都僵的动不了。活着已经是奢侈了,没有人会怜悯小动物,甚至再有危机,也不会有人怜悯她。
以前偶尔能听见两个孩子数羊,现在男孩已经不到屋外来了,所有的孩子都不许出屋,只有她不受限制。
用学来的阿拉伯语数着,其实手里只有一只小羊,从头到尾只有一只。但总是数下去,好长时间都不停。
身后有人走动,是女主人的脚步声,碰到粗枝编的大筐,手背滑了一下,她要去干什么?不管孩子们了吗?
用英文问了一次,女主人没有回答,男主人的声音反而出现,推着她回屋子,直接掩上了门。
回到屋里,和五个孩子呆在一起,围着一堆火,伸出手烤烤很暖和。这两天天变得很快,冬天的感觉来了,加上吃的少,每个人的声音都恹恹的。
为了不难过,庄非主动讲了个故事。她说的很慢,故事里情节起伏,但孩子们都不懂,只有她自己知道。
怎么从中国来了这个国家,怎么认识一个人,又怎么和他分开。一直用了中文,孩子们都在认真地听,能想象出一张张可爱的小脸,谁也没有插话,屋子里只有她的声音。
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屋子也阴凉下来,又要晚上了。本该是礼拜的时间,没见到两个大人回来,最大的女孩有点坐不住,到门外围栏的方向张望了几次。
到庄非眼前只剩下黑的时候,屋门砰的撞开。
Suha正躺在腿上睡觉,吓得惊醒过来,眼睛看不见,只觉得扑面的凉风,然后是孩子们的尖叫。
有坏人!
第一个意识去抓火边烫人的拨火筷,举起来,把Suha紧紧抱住。她虽然是成年人,但什么也看不见,哪个孩子可能都救不了,但即使这样,还是拼命用英文叫着,对着门的方向。
男主人的声音,然后是孩子们的哭声。拨火筷掉在地上,冰凉的响声。
不知道发生什么,连Suha都挣开她的怀抱,离开了。
身边的地上有什么东西放下,触手摸到裙子的边缘,很粗糙的鞋。哆哆嗦嗦的收回来,又想去碰,被男人一把抓住。
略带粗鲁的提着她到了另一个房间,关了破败的门用什么堵上。
庄非蹲在门口,听着屋外一浪高过一浪的哭声,每个孩子都在哭,然后男人也哭了,痛彻心肺的哭。
他们的妈妈呢?
双手交握在胸口祈祷,不要是孩子们的母亲出事了,更不要是死。
念了好多遍,会的所有语言都用过了,哭声还是停不下来。最小的Suha哭得肝肠寸断,撕心的纠结着屋里的每个人。
那一晚,火堆的方向一直有隐隐的光,谁都没睡。庄非趴在门边,侧耳认真听着,希望有什么希望或神迹真的出现。
但直到天亮,什么也没有,只是孩子们的哭声住了,一屋子死寂。
没有葬礼,早晨有村民过来帮忙,所有的希望都落空,女主人死了,被抬走和其他十几个人放在一起。她是去找粮食回家的路上,被流弹击中了胸口,护住了丈夫。大筐里背着给孩子们准备的晚饭。
一家人都跟着村民离开,只把庄非一个人剩在屋子里,外间的地上,有很重的血腥味,所以不敢出去。
坐在门口狭小的空间,又冻又饿,颓然埋下脸去。
“让,你在哪呢?我想回家,你快来……”
脸上一片的湿,手很脏,也没有抹,独自在角落里哭。从分开以后,从没这么绝望过,如果晚上再有空袭,如果没有幸运的躲过,就再也见不到他,也见不到爸爸妈妈和弟弟们了。
活在死去的边缘,人心的承受能力有限,再坚强的男人也会崩溃。哭了很久,和空屋子说话,希望他能听见。
以为被抛弃了,胆战心惊的过了一天,甚至有了不好的念头。
天黑的时候,门外有脚步声,是男主人带着孩子们回来了,惊喜地爬起来,打开门摸索着去迎他们。
不觉又哭了,感觉手里被塞了块饼,男主人什么也不说,大女孩捧了一碗水过来。用她学过的阿拉伯语说了句“喝吧!”
好像亲人回来了,眼泪掉在饼上舍不得吃。一天没吃东西了,已经饿得胃里麻木,咬了两口,考虑了一下,又掰下来一半,摸摸大的部分给了孩子们。
那碗水端在手里,一口口细细的喝,是最甜最好喝的水。眼泪掉下去,饼很干,喉咙里也很干,鼻子却酸酸的。
饭后,第一次参加了他们的礼拜,庄非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诵经。说到一半,几个小的孩子又哭了,Suha坐在她身边的地方抽抽噎噎。
抱着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心里碎成一片一片。可空袭的声音还是由远而近,并不打算放过这片土地。
从没这么恨过战争,死去的平民,每一条生命都是无辜的!
时间走的很慢,最大的姐姐照顾着弟妹,男主人在外屋隆火堆。
庄非在内室的门边听着响动。半夜里,枪炮的声音格外响,房子一面墙几乎要倒塌,屋角的缝隙很大,不停的往里面灌风,冷得没办法,站起来不停的走动。听着要人命的轰炸声,脑子里除了祈祷没有别的。
不知道村子还能不能逃过今晚的空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几个孩子在隔壁又哭起来,还没到懂事的年纪,对这种狂轰乱炸只有恐惧。母亲死后,没有人能抚慰,只有父亲一个人在最靠近屋门的地方守着。
下一次袭击,这房子会不会倒塌?他们会不会也死去?
已经习惯了夜间没有安定,无法休息的日子,但炮弹真的在耳边炸开,还是害怕紧张的厉害,和他经历过枪林弹雨,本能的抓紧胸口的衣服,开始默念些什么。
诗篇里的句子已经背诵过很多遍,也能依稀辨识他们念的古兰经。但那些文字救不了他们,谁也救不了他们。祈祷没有用,还是要祈祷。活下来,一定要活下去。
摸着坑洼不平的墙走到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出去,跪在门边一次次的念着他的名字。
有他在,就不会那么害怕了,在清真寺的时候,因为他在身边,都活了下来。不一定是信仰,哪怕是为他坚持下来的信念也会有所帮助。
心里渐渐平静下去,念着他的名字,又加上了自己的,爸爸妈妈的,弟弟们的,他会给她活下去的力量,一定会带着她活下去的。
又一颗跑弹,距离越来越近,房子振颤的利害。屋角的土拼命的往下掉,风越来越冷。
……一晚的轰炸之后,村民在村口Suha一家的房子前停下来。半面房子已经倒塌,前天刚刚死了妻子,昨晚的轰炸房子也守不住了,羊圈外到处是死羊的尸体。
几十号男人帮着挖了几个小时,想找出活着的Suha家人。
中午的时候,最先从旁边没有倒塌的房子角落里找到个女人。Suha家收留的那个外国女人,没受什么伤,喝了水很快醒过来。
五个孩子有四个都还好,但是男主人被砸在屋门和短墙下面,双腿都伤了。最严重的是大女儿,为了保护弟弟妹妹,细瘦的手腕被墙体切出暴露的伤口,血流不止,已经奄奄一息。
村里没有医院,几个壮实的村民找来车,抬着大女儿上去,男主人腿伤了,依然执意要跟,最后不得不留下几个孩子给邻居照顾。
庄非站在车边,想着这个收留自己,已经破碎的家庭。没有他们,也许她早就死了。
受伤的父女两个都需要人照料,家里没有别人,他们也没有钱,虽然看不见,但至少她还有力气,还能走,还能说话,还能给他们挣出一块饼,一杯水。
不知被什么勇气推动,挣扎的爬上了车。抱起女孩的头放到腿上,把止血的粗布紧紧抓住。
她一定要这个女孩活下来,她妈妈的悲剧,绝对不能再重复。
一路上风很大,头发在头巾外吹乱了,衣服几乎起不到保暖的效果。两边的景色就是一片接一片的白光,但庄非眉间没有胆怯,只是紧搂怀里的女孩,想起让在清真寺说过的一句话,还有他的声音。
他说了好多次,阿拉伯语,希伯来语,英语,汉语,只是三个字——“我爱你!”
当天下午,在镇上唯一的医院,庄非为这个女孩献了800CC血。
在那间破旧的医院里,为了给孩子凑钱治病,庄非和她的父亲先后献了六次血,其实不是献,是卖。
女孩送到医生就在谈钱,简单的英文她能听懂,抓着桌子问面前的人,多少钱,什么钱!战乱里什么都昂贵到没道理,最破的床位,要的却是最高的价位。
没有别的选择,被带到有消毒水味道的房间,谈妥了价格,她生平第一次卖了自己的血。
第一次只是觉得针扎得很深,浑身都跟着痉挛,竟然比想象要疼,但疼在其次,心里想救那女孩的心思更急。第二次躺在同一张椅子上,已经感觉体力不支,几次想叫停。这些天吃不好休息不好,从离开耶路撒冷流离失所开始,养好的元气又散了。
血,失去一点精神会差一些,但失了血还能再制造出来,生命只有一次,女孩的妈妈已经死了,她不能让她也死。
第三次和第四次之前,有人给她喝了两杯微甜的水,在走廊里躺了几十分钟。再抽,不得不换胳膊,一针扎不出来,又试了一次。抓在椅子生锈的边缘,指甲掐着掌心,终于出血了,一种晕眩的放松,第四次,甚至不知道针头已经扎了进来。
女孩的父亲在一边,伤了的腿似乎很厉害,还是坚持要一起卖血。他们没有钱,只有血,抽到第三次时,孩子的父亲待在旁边,庄非顾不得听感谢的话,已经感觉不太舒服,冷,心慌的厉害,头晕,握着拳半躺着一直忍受到结束。
庄非不知道那些血到底有多少,从椅子上起不来,被人抬到了外面。医院小的可怜,连休息的地方都没有,她极度疲倦,必须吃东西,休息。交涉下,大家决定送她回去。
女孩的父亲用卖血的钱给庄非买了些吃的,往她嘴里喂了几块糖,喝了一杯热的糖水。拜托送他们来的村民把她带回去,临走时,又在她手里塞了些钱,说了好多次谢谢。
另一种语言的表达,却是发自内心深处。父亲的声音哽咽,庄非对着眼前的白光笑了笑,闭上眼睛在车上躺好。
她还是乐观的,乱世里,相信还是有美好的东西存在。比如这个收留她的家庭,可爱的孩子,送他们来的村民,甚至没有加害她的阿拉伯男孩,还有第一个把她赶出来的家庭。被迫无奈的选择,如果是温饱有依的正常生活,他们一定不会这样。
她不在乎钱,只要能救那个女孩就好,她看不见他们怎么治疗,但觉得有了钱就有救了,她父亲也能吃上一顿饱饭。
回去的路上,一路昏睡着,风比中午还要凉,身上盖了厚一些的东西,依然觉得冷。回到村里,被抬下车到了别人的房子里。没有羊圈的腥臊,进门听见几个孩子熟悉的声音围在身边说话,Suha用小手摸她的脸,叫着她的名字,Zusa,Zusa……尽管不好受,但又觉得开心,Suha就像自己的小妹妹,小女儿。勉强张开嘴,叫了两声Suha,她的小手停在她脸颊边,沾到了暖暖的泪水。
吃了些东西,没几口就感觉咽不下去。被大家抬到避风的里屋,几个女眷都在,安顿她躺好休息。
这个夜很长很难熬,从来没觉得这么难受过,即使胸口骨折的时候也要好过些,至少能睡过去,不用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现在却醒着,一分一秒都有感觉,想睡,又害怕。眼前有一点残存的光,是地铺旁边的火堆,手指张开,碰到发烫的石头,感知只有这么多,身体像被抽空一样,躺着,醒着,四肢百骸里都是倦累,觉得自己在飘,在海里或云间,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回到他怀里。
太想他,不舒服的时候,除了他什么也不管用,黑暗里能看到他的样子,黑亮的眼睛,举手投足间,有宠爱,也有严厉。眼泪从阴暗的一侧滑下去,被火堆烘烤的一边,渐渐热起来。
后半夜想喝水,说了几次才有人动,过一会儿一条毛巾压在额头上,又说了一次,没人懂,只能放弃,话很难完整,只能勉强接着休息。
睡了一会儿就会热醒,然后又睡着,冻得浑身发抖。
怎么了?病了吗?
空袭轰隆隆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起,Suha和姐姐就缩在脚边睡了,搭着她的毯子。身上还是冷得哆嗦,手碰到那块热烫的石头,竟然没有那么热了,缩回来,抓着毯子的边缘,努力睁着眼睛,不让眼前的光消失,害怕再睡着永远也醒不了了。
外面突然有响动,听到开门声和男人们说话,像是吵架。里间的女人甚至开门出去了。一阵很冷的风,吹的火堆里的火苗忽明忽暗。
有脚步声,头侧了一下想听真切,动一下也没力气了,身上压的毯子太重。
光暗下去,阴影打在脸上,是有人来了。首先是恐惧的感觉,两个孩子似乎都离开了身边,孤零零的躺在地上,躺在一片黑暗里,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谁?想发问。
千万不要是离开的男孩,或者那个女人。
咕咚一下,草席跟着一震,额上压的布巾歪在一边。
手神经质的在火边的石头上摸,心里承受不住地恐惧一瞬间爆发,想拼尽全力抓起来打,如果是坏人,如果是要带她离开的人……刚碰到圆润的表面,手被抓起来,很快的动作又不疼痛。身子离开了简陋的草席,卷进温暖的怀里。
粗重的呼吸拂过,外衣的质地曾经抚摸过很多遍。手被拉着举起来,贴在刺人的胡子上。
心跳混乱,觉得眼前的光在消失,失血的晕眩里,从狂喜变成害怕,又变成疯狂的思念。他从黑暗里来了,来接她回家了。
终于来了,一定是他,不是她在做梦!
想说的话太多,心里咀嚼着苦涩,又说不出来。想听他说话,可只听见哽咽和艰难的呼吸,是谁在哭?
看不见,以后都看不见他的脸了吗?他还不知道,她看不见了。
伤痛的委屈,身体里另一种难受排山倒海的席卷而来。似乎是最后的告别,回到他的怀里,就没有别的会伤害她,这段日子,过的太辛苦了。
使劲张嘴,干涩的嘴角挤出了半个字。
连他的名字也没叫完整。
贴着粗糙的面颊,手腕极细,手指微微动了下,颓然垂了下去,她在他怀里的侧影,衰弱到极致的美丽。
满怀喜悦的找到她,穿过炮火袭击半夜闯进村子,让从没想过,重逢的一面会见到生命衰竭的庄非。
他要把她找回来,带她离开,举行那个错过的婚礼仪式,还有很多很多年的未来,两个人的未来……庄非救了那个女孩,但是抽走她血液的针管,也抽走了她的健康,甚至是全部的重逢喜悦……在检查站耽误了很长时间才通过,因为军事打击,外交人员禁止进入西岸,使馆的文件、照会护照都不管用,军人甚至要扣车子。
没办法,沿着隔离墙每个口岸试机会,最后总算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地方穿过了警戒线。如果再早两天,或者一天,她也不会出事。
几个女眷在旁边解释情况,摸着她的额头,还是有点热。想连夜赶回耶路撒冷,男人又劝等到天亮停火再走,毕竟安全最重要。
她躺在怀里,样子安详,可越是这样的安详,越扯得心里无法忍受。
留下来过夜,光着急不是办法,给天放明放打电话,到口岸等着接他们,提前通知医院准备。
车程计算,至少要开一天,她身子很弱,白天不知抽了多少血,能不能坚持到回去。解开身上的袍子,推高袖子一检查,让的眼睛红了。
两个肘关节都缠着纱布,也算不上药用纱布,暗黄的表面透着干涸的血迹。把纱布解开,看到大片的淤血,甚至小臂上都有,前前后后竟然有五个针孔。抽血点处理的很草率,没有完全止住就包上了。
她是要让他担心死,抽五次血,就是体格健康的大男人也会坚持不住。怕情况继续恶化,去车上把备用食物拿来,也许吃点东西会缓解些。
外屋的火生旺了,煮了一大锅糖水,烤了些方便食品,几个孩子和邻居一家都醒了,只好分给大家一些,再盛了碗糖水去里屋,亲手喂她喝。
“非非,喝点水,非非……”
没有任何回应,最后只能嘴对嘴的灌下去,她嘴里有一种很重的苦味,干涩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想含住水,可身体太弱,大多都流了出来。呼吸的频率微弱缓慢,到后来,一点也灌不下去,怕她咳嗽得喘不过气。
看着一点点流失的生命,除了着急,反复让自己冷静下来。
草席地粗糙,把西装垫在她身下,找来盆和冷水,一遍遍换冰敷的手巾,先把烧退下去。
但愿简单的护理能有帮助,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大家都离开了只剩他们的时候,终于能好好抱着她,陪着她,跟她说话,躺在身边拉着她的手,一起熬过最长的一夜。
天还没亮,外面的炮火声停了,让抱起庄非往外走,不想再耽误时间。她比离开时轻了很多,圆润的小脸深深的陷下去,肩骨瘦的咯手。最小的Suha跟在大人后头,手里握着小石子,看着Zusa躺在车上的样子,以为她也像妈妈那样死了,呜呜的哭了起来。
回身上车,没有和大家告别。不许哭,他不许任何人哭,更不许自己哭。她不会死,黑色裹尸袋的错误不能再发生。他已经为她哭过了,以后只会为她笑,她的生活,从此也会远离苦难。
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尽量用最快的速度走完,她一定会坚持下去,为他坚持下去。
朦胧的曙光照进车里,庄非躺在放倒的副驾驶座位上,盖了两层毯子和他的外套,悠悠转醒。一时搞不清自己在哪,除了某种疼痛,什么感觉也没有。
微光里,她的脸色青灰,嘴唇上一点颜色也没有,眼睛失去了焦距,眨了眨,向着车窗的方向看,似乎看到了光。手抬起来摸索,碰到车里的东西,又力竭的放回毯子上。
“是我,别害怕,是我,我们回耶路撒冷。”让停下车和她说话,她转过脸,也不回答,不知道在看什么,很快又闭上了眼睛,眼角湿湿的,没有一丝表情。
从村民那听说了还不敢相信,但是刚才看着她的眼睛,他信了,一时疼得不知道怎么办。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有过很多欢乐眼泪,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是空空的,什么也看不到。望着他,也没有望到他。
“非非,马上就回家了,别怕,我再也不走了。”声音哽咽,把嘴唇压在她的额头上,还是发烫,她不适的发着抖,手指末端微微抽动,头不安的转到另一个方向,向着光缩在毯子里。
“哪不舒服告诉我,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晚上就到耶路撒冷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以为只是失血的衰弱,现在看来又不是,几乎不再认得他了。试了很多方法唤起她的注意,一路回应的极少,精神萎靡不振,几个小时的车程里,除了喝过几口水,什么也不吃,烧得越来越高,一吃东西就吐。
身体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元气,她意识到自己要不行了。
手臂动了下,睁开眼睛像是在看他开车,嘴角有一点点伤感。大滴的眼泪从空空的眸子里落下来,缓慢的喘着气,竟然说出了一句话。
“让……回家……你在哪”
顾不得难过,注意到她手背上出现了很多瘀斑,解开领口,脖子,胸口上也有。手一碰,身上滚烫。她怎么了?
“让……”
后面的话说不完整,她脑子里已经完全乱了,好像又看见他了,面试时第一次见到的样子,黑色的西装,然后是机场和初到耶路撒冷的一切。在海法相爱的生活,使馆里的求婚,再然后,什么也没有了,白光变成黑黑的一片,来不及和他告别。
手脚的抽搐停下来,她脸上出现死一样的平静,没有痛苦,只有很多遗憾,放开毯子,向着某个她以为他在的方向,慢慢被疾病吞噬…………阮家兄弟、朝纲和牧都等在约定的检查站,使馆的车旁边停着救护车。
夜幕里车胎刮过地面的声音刺耳,几乎闯过了关卡。让从车上跳下来,去抱庄非,送到担架上,抓起医生的领子往她身边拽。
“快救她!”
“快去救她!”
医生检查过,叫来身边的护士,一张白色的布单从她脚边拉起来,慢慢要盖上她的脸。他疯了,扑过去扯掉那床单子,把医生推倒在地上,不许他报出死亡时间,抢过护士手里的夹子,不许她写,不许!
奔到她身边,把她抱回怀里,他要带她走,谁也不能跟他抢。
“病人死了……”
“她死了……”
“庄非死了……”
浑身一个激灵,让从恶梦里醒过来,急切的探身检查。
庄非安然的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打着点滴,身上盖着干净的毯子,握起没打点滴的手,亲吻每一根手指,看着一对闪闪发亮的戒指,终于从恶梦的心悸里平复下来。
只是梦,告诉自己,她救过来了,败血症不会死,点滴会把侵蚀的病菌从她身体里彻底赶出去。医生保证过,她能恢复视力,失明只是暂时的,慢慢修养,她还能健康起来。
她活着,从狰狞的恐怖中走出来,不在冰冷的地库里,没有人宣布她的死亡。她好好躺在他面前,触手可及。高烧已经退了很多,也许明天就能醒过来。
她活着就好,和他一起活下去,不论顺境逆境,不论贫贱富贵,不论疾病健康,他都会爱护她,安慰她,尊重她,扶助她,珍惜她,忠贞不渝的爱着她。
誓言是这样说的,直至永远,直至死亡。
在他的坚持下,医院的牧师为他们在抢救病房主持了婚礼……护士强调了很多次不要移动病人,但是不打点滴的时候,让总把庄非抱到窗边,那里有阳光,可以照得人暖暖的。病房里有暖风了,屋外冬天的感觉并不明显。
耶路撒冷的冬天比以往冷清些,但生活也还是老样子。大家都来看过她,Samir来的时候总带着一小束花,每天他都回换,换成他买的一支白玫瑰,每天就一支,等她醒了再送一大束。
使馆领导亲自赶过来,知道结婚的事后也没再做什么处理,只是把让手头的工作都停了,嘱咐他专心照顾太太,善后的事情天放明放在跟进,让一再坚持要追查事情的缘由,不能让此类事情再发生,更重要,他对伤害她的人无法释怀。
她醒来的那天,就躺在他怀里在窗边晒太阳,让在说话,托起她的手看了看,两枚戒指放在一起很漂亮,可惟有她戴上了才有意义。经历了一年,有说不出的疲惫,也有很多感触,如果她没有来过这里,永远不会有这段感情。
“情况稳定以后,我们得回国了,你爸妈知道了着急得不得了,墨子和荀子在电话里还对我吼,非常没礼貌,回去我得和他们谈谈,至少他们要叫我姐夫,不能叫我那个谁。我们先回你家,正式拜见你爸爸妈妈,然后再接你回我家,等我爸妈回国时见面。现在家里没人,你可以安心养病,伯父尽快帮我办回去。
我们家在部大院有房子,你想住外面也可以,我的房子还住得下,等好了你决定要怎么拆怎么改,这一年老没人住应该乱了,以后根据职位还要换成五居室。你先住,好了可以给我收拾屋子,给我做饭。以后得教你做饭,我不在的时候就不会饿肚子了,也不至于饿着孩子。过两年再说吧,先把你养大了,养胖了再要。
眼睛的事情不用太担心,医生说脑子里的小血块吸收了视神经慢慢就会恢复,可能要几个月,但是光感会越来越强。我已经成了最不细心的丈夫,你来了之后的病例都在现在的主治医生手里,他找我谈话,旁边还有医院的社工,问我为什么太太这一年老生病,老受伤住院,是不是有家庭暴力。你醒了得帮我澄清!
这里的护士都很厉害,不让我抱着你,只许看着你睡。但医生说多和你说说话恢复的快,精神也能好的快。血液里的细菌在一点点清楚,这两天体温已经接近正常了,手上的斑也褪了,你不知道回来路上多吓人,我差点把医生给打了,天放明放以为我疯了,还让医生给我打镇静剂,好在你没事了,要不我肯定躺在这床上,真让你给弄疯了。”
太久没和她说话,也不和别人交流,心里憋出来的着急难过都靠这两天和她说话一点点释放出来。这些年不善于表达的感情,现在也会絮絮说给她,只等着她醒。年轻身子底子好,烧退的很快,营养一跟上来,脸色马上不那么难看了。脸上还是瘦的他心肝跟着疼,但医生说清醒能进食之后,很快就能补回来。
“不许不认得我,今天是结婚第三天了,你还没看我一眼呢。牧师说你要补说一次我愿意,还要当着他的面,再把戒指给我戴上,婚礼才算真的完成了。睡够了就该醒了,我手上还空着呢,有些话练习了好多次等着跟你说,再不醒,我就忘了……”
她睡得很沉很甜,靠在肩上的时候,露出细细的手腕。上面又系了一支手链,他把小母猫绕在她腕上,就当自己随着另一根手链陪着她经历了一番生死。猫有九条命,不会死,她也是,不但不会死,而且长大了,不再是一年前抱着小说哭笑的小女孩,为了救别人,牺牲自己,又勇敢又坚强。
听到走廊里有护士的脚步声,又该把她放回去打点滴,治疗是必须的,可又不太甘心,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刚转身,听到模模糊糊的呻吟,不确定,又往窗口跨了一大步。她的脸蹭在毛衣边,眉心微微的动了动,垂在身前的手指曲起来,碰到了身上的毯子。手掌放平了,握在一起,好像知道自己是安全的,又要睡。
“非非……”贴近些又叫了一声,看她不可置信的倏然睁开眼睛。
噩梦很长,现在醒了,在一片温暖的白光里,听着他的声音。躺在那里,眼珠跟着声音的方向转,眼前还是同样的光,又觉得离梦里见到的他很近。手指一滑开,碰到他的毛衣,然后是呼吸起伏的胸口,印在眼睛上的嘴唇暖暖的,他的声音比过去沙哑,但胡子扎到人还是一样的疼。
眨眨眼,还是看不见,听见他不停的叫自己的名字,有时候像是着急,有时候多了些心疼,更多地只是唤起自己对他的记忆。从浩劫的生死边缘走过来,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听到亲人的声音满足的只想掉泪。没力气大声地哭,不去约束矜持,一眨眼大把大把的泪珠滚下来,落在自己脸颊和颈项上,也落在他手上。
白光暗了些,躺回到床上,又拉着他的手非让他再抱起来,手臂在背上一合住,一个多月的委屈全来了。也不起来,就抱着他的脖子躺在床上恸哭失声,天塌下来终于又被他支起来,被带走的三十多天,最怕的就是再也见不到他。
“让……让……让……”
汩汩的泪水,把眼睛冲得又黑又亮,好像还是当初那个庄非,对他有很深的依赖和爱恋,从巷口奔到怀里冲劲十足。手拉手走在大街上,会把手臂甩得很高。在地铁和车上,深深埋在他怀里。累极了会打小呼呼,亲热时候总是害羞,站在海法公寓门口送他走。
最长的分离终于过去了,以后不再有苦难。不知道是该安慰还是该忏悔。放她躺回去,看了眼傻站在门口的护士和查房医生。“非非,好了好了,我知道,别哭了,得打针了。”
一听,哽噎着往被子里缩,整个人直发抖,抽血的恐惧感觉来了,身子虚弱,竟然还往他声音的方向翻身,扣住一只胳膊,像个三四岁的小女孩那样求救。
“不打针,让,太疼了……让,我不打……疼……”
坚强勇敢献血是她,在他怀里寻求保护也是她,人总是有长不大的一面,尤其刚回到爱人的身边。心疼了,可治疗会帮她恢复得更快更好。把被子拉下来,露出茫然的泪眼。
“没事儿,我在呢,一下就不疼了……我保证,一点也不疼,非非不害怕……”
护士走上来,手里的托盘放着输液工具,查房大夫跟在旁边,看着男人劝说着床上刚刚醒来的女病人,像是一对夫妻,又像爸爸疼爱的在安慰女儿。
病人终于不反抗了,乖乖躺在那儿,针扎进去的时候,把脸埋在男人手里,手指痉挛抽搐着,紧张害怕到了极点。
“没事了,非非……一点儿也不疼……打完点滴就好了,然后就回国了……”让又说了很多话,把流到掌心里的眼泪一点点擦干。
大夫和护士退出去,给他们带上了门。
她一点点适应了输液,碰了碰臂弯上的环。像个新生儿一样,医院也给她带了标牌,是使馆的重点保护对象。标牌上,让亲手用中英希文写了“孔太太”三个字。
婚后第三天的下午,病情有了明显的好转,从危重病人成了普通病人,但还是太虚弱,庄非在让怀里醒过来不久,又在让怀里睡着了。
结局睡的多,醒的少,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找他,在床边摸索,摸不到就坐起来叫,这次是摸也摸不到,叫了也没人回应。
已经尽全力不让自己那么依赖他,可是睁开眼的白色世界里,只有他是有形象的,他的声音,在医院里守夜跟她说的话,每天晚上睡着前的晚安亲吻,打完点滴给她热敷手背,试试温度的动作。
他无所不在,让病房和心里都不是空旷旷的。
碰到自己的戒指,可惜还看不到,摸起来很复杂的图案,迫不及待想恢复视力,知道它们的样子。
他用了西方的方式,两个戒指套在一起,可求婚和结婚的仪式加起来都马马虎虎,害她总不在状态。
醒过来当晚,牧师被找来。他进门就抱着坐起来,靠在一起,刚想撒撒娇,就听见很严肃的催促,“非非,先说我愿意,说!”。
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全身心的信赖,往肩上一躺,“我愿意。”
牧师咳嗽,宣布礼成。吻新娘的步骤跳过去了,她身体还弱烧也没全退,就贴在额头上反反复复的啄,好半天激动得说不出话,他是真的高兴了,这么长的日子,真的高兴了一次。
病房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把被子盖好,很话家常的口气告诉她,咳,婚结完了,是正牌孔太太了,回国再补偿。
手里放进一个小小的圆环,摸索着,由他带着套在他的四指上,过程简短,只是睡前吻特别特别长,把鼻子眉毛都亲遍了,最后才在唇上轻轻一点。
“睡吧,睡醒就不发烧了,我的傻丫头。”
最糊涂的新娘,蜜月就是每天打点滴,睡觉,吃药,他抱着晒太阳。
医生护士打点滴查房的时候说一些祝福的话,也有些开玩笑的,说孔先生真体贴,对太太真好,一刻离不开。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把戴戒指的手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
醒来的最初几天,人生的大事就这样完成了大半。他也从旁边的躺椅升格到她身边,挤在一张床上睡,是她提出来的所谓特效药。
有人推门,以为是他回来了,坐在床上就叫,“让,你去哪了?”
主治医生五十多岁,愣了一下,拿着手里的病例夹子往床边走,观察病人状况。
“让……你去哪了?”
医生听不懂中文,看病人精神良好,正掀开被子往床尾爬,赶紧制止。
“孔太太,躺好,快躺好!”
有些尴尬,躺回去把被子拍拍平。
“大夫,我的病严重吗?什么时候能全好?我……先生呢?”
老医生笑了,“别着急,还是有些低烧,细菌清除需要一段时间,如果恢复的好,下周可以出院,但是每天都要打针,直到验血指标完全恢复正常才行。”
“这个病不传染对吧?”
“放心吧,不传染,你先生没事,血液恢复正常之后,你也跟没得病一样,不用太担心,不会妨碍以后要小宝宝的。”
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被医生一说无地自容了,钻到被子里,脸红红的,配合的接受检查,好像做错事的小学生。
医院的人现在都叫她孔太太了,连他说话里也常带出“我太太这样”“我太太那样”,称呼有点陌生,又觉得特别亲,比以前爸爸妈妈叫小名还要亲。
医生走了,躺在被子里摸自己的戒指,感慨又来了,这一年,多快啊,二十五岁生日之前,把自己嫁掉了。
“想什么呢?闷在被子里干什么?”被子掀开一角,一听他的声音嘴角不受控制就笑起来。
“你去哪了?”
“给朝纲打电话去了,方舟的事我告诉他了,让他知道也好,也许他还想找,也许真的放弃了。”
“我觉得路上和我一起的女人可能是她,也可能不是。我听不懂阿拉伯语,但觉得她不是坏人。对我不是很好,但也不是特别坏,至少没有饿着我。让,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还不知道,我也还没弄清楚。别想这些了,天放他们在查这件事,你就给我专心养病,其他都不要管。我刚刚和医生谈过了,你要多吃东西快点把营养补回来,看你现在瘦的。”
Bluma那些事情都不准备让她知道,她的生活离使馆的一切已经很远,只在他圈起的安全地带里。现在只要她身体好起来,心情好起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不瘦。”
已经觉得自己好多了,精神偶尔比较差,胃口还没恢复到以前,但是饿了一个多月,也不是一两天能吃回来。自己心里也着急,怕回去让爸爸妈妈看了要心疼,也要骂他。
前两天打电话给妈妈,没说两句都哭成了泪人似的。爸爸再斯文的人,还是在那边骂他了,用古文骂得特别的凶,骗了自家姑娘又没好好照顾,要是回去还是病殃殃的,就不让跟他一起过了。
大人也是着急,一吓她就当真了,抱着电话呜呜哭起来,说是一定要跟他,就跟他,不要别人。她对他的感情没有人知道,也不是没人知道,是没人能想象出有多深。
经历过一场死亡之后,有些东西,一生都不会改变。最大的考验不过如此,拆开他们,目前开来,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怕她情绪波动太大,他拿过电话直接跟岳父岳母交涉,她跟个小傻子似的趴在他怀里哭,哭声太大还惊动了值班护士。
不愧是外交官,内忧外患都不在话下。几句话就把岳母哄好了,岳父血压也不高了,不发脾气了,除了荀子和墨子两个小舅子对他意见特别大,特别没礼貌,别人都好了,连她姑姑都在电话里夸,我们非非是好命,这辈子嫁对人了。
“我不瘦,现在瘦点好,别人还想瘦呢!”
躺在床上,琢磨着病和眼睛看不见的事情怎么办,留在这拖累他,回去也要让爸爸妈妈担心,半年,是半年以后一定能看见吗?还是不确定?
“太瘦了,剩了一身骨头了!必须胖回去。这次的病折腾得这么厉害,就是太瘦了体质也下降了,否则不会那么容易被感染。听话,多吃点东西,以后不许挑食!我天天看着你吃饭,回去我也先不回来了,等你好了再说!”
掰开了揉碎了讲道理,她听着听着直打哈欠,严重影响了作为丈夫的自信心。这两天还是睡得很多,有时候看着她睡老担心醒不过来,又怕医生用药太多了。找大夫谈过,了解她的治疗进度。医生说已经算是突飞猛进了,如果发现的晚,情况会很糟。
掖好被角,亲了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戒指她每天睡前都摸摸,有时候睡着了还不习惯,总是去拨,索性晚上给她摘下来放在床头,早晨醒了再戴上。
“非非,想家吗?”
点点头,大眼睛里越来越清晰的映着他的表情。
“想,但是也想Suha他们,他们会没事吗?”
“傻丫头,会没事的,都会好的。等局势稳定了,我让西岸的同事去那个村子看看,给他们送点东西。”
“现在还在军事打击吗?”
事实是有,但是话到嘴边,为了她安心,只说结束了。
“这两天好多了,哈马斯也有示好的意思,可能马上会和谈。”
“你回国,这些事情就都不能参加了。”
“没关系,我有你呢。”她越来越担心他的仕途,怕因为自己耽误了他的大好前程,对陪她回国的事多少有些忧心忡忡。
“让,到时候你给他们多送点吃的去,他们那里吃的不好!”
“好,到时候一定多送些过去,把你吃人家用人家的都还上。”
开着玩笑,想说些高兴得哄她睡了,没想到听着听着直擦眼睛,拽过被角又伤心起来,眼看又哭了。
“怎么了?没事了,别想了,都过去了,非非,听话,都过去了。”
明明知道,可心里酸酸的,想起那碗水,那块干硬的馕饼,Suha甜甜的声音,支着身子坐起来,够到他的手紧紧握住。
“让,等我好了,看得见了,我想回来!”
他没说话,坐到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回来干什么?战争是残忍的,我们……算是非常幸运了。”
“我和你一起回来,我还想去耶路撒冷老城,想看特拉维夫的和平广场,想去海法咱们住的那间公寓,想去谢谢Suha一家,[奇[+]书[+]网]也想去加沙帮那里的穷人,我的日语没学完呢,使馆还有好多事情需要你……”
轻轻拍着她的背,听着她的远大理想,给他们两个规划的未来。心里纯善的一部分没有改变,稚气的那一半慢慢蜕化成勇敢,看过了战争,不再只会躲在他怀里哭泣。
她长大了,不只成了孔太太,也成了坚强的小女人。
“睡吧非非……”
“到时候带你回来……”
“一起回来……”
……三周后,胜利出院。
四周后,顺利抵达北京。
五个月后,视力基本恢复。
六个月后,在北京补办婚礼。
九个月后,正式到南美拜见公婆和大伯。
十二个月后,又跟让回到耶路撒冷。
庄非的人生,在乌龙“怀孕事件”之前,有了很大改观。之后,在让公务允许的范围内,她参加了以巴境内的一些NGO和NPO工作。
庄非的人生目标,有绝大部分是永远跟在让身边,当秘书,当随员,当翻译,后来也没强求,就成了孔参赞夫人,孔公使夫人,孔大使夫人。
庄子、孟子后来的评价就是,非非运气好,让处处中意,招婿莫若此!
荀子、墨子被让收服之后,常盛赞姐不是一般赚,是赚大了,赚海了!姐夫一个字,赞!
至于孔点点和孔豆豆(均为小名,双胞胎,男),目前还不到三岁,也没有什么判断是非的能力,就知道舅舅们很酷,老爸是外交官耶,很厉害!至于老妈,嗯……可以随便欺负她,没关系的……让冷脸的时候常有,都是为公事,热脸的时候也有,都是对她。
抱着日记本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双胞胎可睡了,折腾死了。刚刚在第一页上写好《耶路撒冷的四季》,卧室里又传出他的声音,很严厉,很认真,很焦急的样子!
“非非!过来!”
……孔子非非续写先秦和城寺夫妇狭路相逢之后,庄非和孔让开车回了娘家,给父母和两个弟弟买了东西。让还是弃而不舍地努力实现着收服两个死小子的誓言,PS2之外,又私下里给他们塞了什么,总之晚饭时就不冷脸了,还破天荒地一个叫姐夫,一个往他碗里添菜。
想到那个没有抢到手的帽子,扼腕。回了自己家直接让他抱进卧室,忙了一整夜,累得庄非早晨起不来,赖在自家阳台上睡回笼。现在阳台上也加了吊床,有点像海法那套公寓。因为都在使馆常驻,回国机会少,自己的房子也住不了几次,养眼睛的半年,好长时间都住在部里的老楼,有他家的阿姨照顾饮食起居。
NGO的工作比想象忙碌,回国也要带很多文件。早晨爬起来接了朋友的电话,抱着文件转战阳台,睡死过去就没再睁眼,吊床上有暖暖的太阳,一直睡到中午,他来叫了好几次才醒。
“起来了,下午还有聚会呢。”
“不去!和谁聚?”
“朋友啊,我难得回国,大学的朋友,都想见你呢,婚礼之后一直没机会。”
“你去吧,我在家睡觉!”
看她精神欠佳,抱着文件又躺回去,让没再坚持,拿了自己的大衣给她盖好。
这次在国内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一个月轮休结束后还要回耶路撒冷。结婚一年里,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再有几个月,阮家兄弟轮换回国,他和牧接手那边的事情,饭店可能也要停一阵,只作办公用。Samir和Itzhak好了,也不知道两个人会有什么结果。雅丽调到了中东总处,很少有机会见面,至于朝纲,因为方舟的事情,最终请调去了图片社在另一个国家的战场。
也许是阿富汗,也许是伊拉克,也许是北非或南美,他自己不愿意多提,偶尔会有邮件交流。
“让,你来!”
听见她在阳台叫,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厨房出来。
“怎么了?”
“你来,这个词什么意思?”
“哪个,我看。”走到她旁边一看文件背面写的词,脸就绿了。
“跟谁学的这些!我看看什么文件,要你用这个!”
也不是小姑娘了,初初看到的时候,往那个方向想了想,自己直脸红,又觉得不太可能,正式的文件呢,怎么会有那样“不健康”的东西。
让看着文件,找到她卡壳的段落,是关于犹太割礼的一段描述,看过才放心,只是简单的阐述事实,讨论贫困地区割礼导致的儿童残障等问题。
“什么意思啊?”坐起身子问他,又看他专注的样子,也跟着看文件。
不耻下问是孔子说的话,爸爸教导了很多次,在NGO工作,要多向前辈请教,不要出现纰漏,毕竟是慈善为主,办了坏事闯祸就不好了。
让手一勾,把她定在怀里,贴到耳边咬了下,低声告诉了她。
脸色晕红,听到后来,都烫了,之后又想到了什么,搂过他的脖子悄悄问。
夫妻间的体己话少儿不宜,说完就完了,结果好好的凭空被他抱起来,“你自己检查看!”语气恨恨的,用脚踢上了卧室门。
实地讲解演示,顺带证明一下文章里的理论正确与否。这节大课从中午一直上到傍晚,下课时非非没用的死在床上,抓着被子保护自己,瞪着躺在旁边一脸笑的男人。咬他的手,打他掐他都用上了。
他不是犹太人,他比犹太人厉害多了!
“以后再也不和你学东西了,不正经!”把脸埋起来,身上疼得要死要活,回国根本是他休息她服役,清闲的时候少的可怜。
“现在知道文件上什么意思了吧,以后不问,我可以主动教你!”还在笑,靠过去拉着被子外的手亲了亲。结婚这么久了,她依然时常害羞。好在已婚的身份慢慢适应了,戒指也带得很习惯,现在睡着不用摘,不带的时候反而觉得不自然。偶尔去环境不好的地方,怕弄丢了,还用红绳拴在脖子上。
他则按照惯例,戒指从来不离手。无论出席什么场合。她特别喜欢他戴着素圈戒指,说是别的女人看了就知道这株名草已经有主人了!
两个人现在都是越来越忙,能在使馆或耶路撒冷的日子比以前少了,有时候她半个月都在困难地区跟着医疗队或教会忙前忙后,赈灾筹款,作为参赞夫人的公事都有疏忽,好多正式场合都想带着她参加,又舍不得让她放弃工作。
“回去你们要去哪儿?使馆春节的酒会要和我一起出席。上次公使还问你,别人都带了家属,就你老不在我旁边!”
从被子里探出头,听出口气酸酸的,反握住他的手,赶紧安抚。NGO工作忙起来,总会疏忽他。有时候约好了见面的时间,结果临时赶不回去,害他空等。“先去拉法口岸附近,然后就放假,全天候陪你。”
“那边靠近埃及,难民多,去的时候要小心,你们有没有不危险的工作,省得我老提心吊胆的,要不干脆不做了,回使馆翻译文件算了,天天能见到。”
“我喜欢做这个,比坐办公室有意思,而且能帮助别人。当初不是Suha她们帮我,咱们就再也见不着了,可能我就去找耶稣了!”
对NGO非常喜欢,当初也是他介绍她开始接触这个行业,远离使馆繁琐的日常工作和利益冲突,在NGO不但认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还深入了解了以巴老百姓的生活,比之前的一年过得更有意义。
“不许胡说!”当初的事情提起来心里还是戚戚然,再出任何一点小差错都可能真的失去她,所以很少再提。
现在每日想着她在破败的村子里跟着NGO的工作人员忙碌,不是有政府派兵保护,无论如何不会同意她做这个。
“让,剩下的两个星期做什么?”
“你说呢,你想去哪玩儿?还是在家休息?”
爬到他身上,靠着冥想了一阵,也没有特定的目的地,“还是在家吧,在外面老不在一起,在家就能了!”
“这可是你说的!”正应了他的心意,就想两个人过过居家的日子,打扫打扫屋子,做做饭,看看电视,说说话,也可以……回应他的桃色思想,庄非马上坐起身,限定他的思考范围。
“但今天不许了!累!我要休息!”
“好,明天再说。”由着她的性子,下午聚会后来也推了,看了部以色列的老电影,翻了翻当初在使馆照的老照片。
一起做晚饭,饭后在屋里玩电动,除了收服了庄荀、庄墨两个小子,电玩最后也征服了她。玩坦克打不过就自毁老巢,玩小蜜蜂跟着画面左摇右摆,打魂斗罗和超级马力总是不会弹跳,关键时刻自寻短见。
喜欢她玩游戏不服气的撅嘴,可爱又不服输,非要打过他才罢休,但这么久了,从来没有胜过。
玩累了睡得很早,半夜她起来喝水回来,平白无故的趴在他耳根说了句话,模模糊糊像是梦话,也没听太真切,好像和孩子衣服有关。
问了好几次,她也不说当时为什么跟孕妇抢一个帽子,问多了,她还会生气,说是关键时刻不帮她,不保护她。
给她盖好被子,从趴睡改成正确的睡姿,关了灯,让没再多想,搂紧了,看好了就放心了。
回到NGO总部是三个星期之后,按照计划驱车去拉法口岸附近的难民营了解情况,发放赈灾物资。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春节前回来的时候,让发现庄非瘦了,问她,只说是在那天吃坏了肚子,后几天又拉又吐,提前被同事送回了特拉维夫。
她一生病,马上又揪心起来,甚至请了假在家陪她待了两天,因为之前病多了,后来的小病都不喜欢去医院,也没敢给她瞎吃药,卧床休息三天,限制饮食,很快好了起来。
春节前,NGO的工作都停了,让她到使馆跟后厨的大师傅学做饭,解解闷,想见面就能见到。前一阵闹病,后来嘴又馋起来,三四个星期就胖了好几公斤。看她好起来,工作都能专心一些。
春节团拜酒会前,庄非赖在床上,手里捧着零食,让一边系领带一边皱眉头。
不是不让她吃,也不是舍不得,就是怕吃多了把胃吃坏了,从去了大厨那学艺开始,最近胃口好得厉害,嘴老是不停,吃的几个手指上都是甜甜的糕点渣,有时候还挂着胡子就躺在床上睡小觉。
“非非,最近老饿吗?”
她含着棒棒糖,要过来帮忙系领带,含含糊糊的说了句没有。
脸蛋都圆鼓鼓的了,腰上也有了肉,抱起来,是比以往沉了。
“晚上酒会,不会太晚回来,困了就别等我了。”
“就等!”系好领带,搂着他亲了下,又回到床上抱着书,含着糖果看起来。
让心里动了一下,公事一忙,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这一耽搁,就又过了一个多月,春节后去贝鲁特出差,下飞机在接机大厅看见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穿得比别人都多,圆滚滚的外衣,还带了帽子,本来没有那么冷,厚厚的围巾把脸挡住了大半。
推着行李过去也不见亲近,拉着她的手还往后躲了躲。
一个多月没见面本来想的厉害,一路上闷闷的,好几次想问她话,看她靠在窗边不言不语,只好回家再说。
使馆安排的公寓,上下楼有几个同事,她压低了帽子开门进屋,也不去管他的行李,自己跑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样子有点落寞。
顾不得坐完飞机累,过去抱起来想亲亲,见她的眼睛在厚厚的围巾后面眨了下,好好的就红了,呜呜哭起来。
最近几次电话里问她好不好,每次都是言不由衷,支支吾吾就挂了。
“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想我了?”
问的很轻松,看她越哭越伤心,帮她把帽子摘了,已经热出了一头汗,再要解围巾,她拿手拦着,哭哭啼啼的说不摘。
“我不在的时候出事了?”
见她摇头,环顾家里一切都好,就是客厅桌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零食袋子,不禁皱了下眉。
“让,我……我胖了……”一说完,擦着眼泪坐得离他远一点。
怕他嫌弃,男人都喜欢自己老婆身材好,可从NGO下来之后,嘴老是停不下来,好像比那些小难民饿的时间还长,他走的一个月,足足胖了好几斤,有一两条瘦些的裤子都穿着费劲了。
心情郁闷了,怕他回来见到不喜欢,所以才全副武装去接机。
“我看看,不胖,哪胖了!”解了围巾,脸色特别红润白嫩,比走的时候又丰满了些,身上也有肉了,不过也还好,没有她说的夸张。
安慰了好半天,发誓自己对骨感纤细没有特殊嗜好,她什么样子都喜欢,才算哄好了。
分开了一个多月,晚上想亲热,可她又遮遮掩掩的,怕自己胖了影响视觉美感,躲在被子里不看人,灯也关着。
圆圆的小腰,胸口沉甸甸的,和过去比确实不太一样,依然爱得心口发紧。刚刚一连叫他停,害羞的躺在旁边喘粗气,看起来特别累。
结束以后,让在黑暗里冷静下来,感觉哪不对。伸手开灯,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仔仔细细看。她睡过去了,被吵醒闹了下觉,又拉拉扯扯抢了睡衣想遮掩。
再扭捏也没争过去,还是看了个真真切切,确实和走之前差很多,都快有小肚子了,又不是胖,摸起来硬硬的,刚才还特别敏感。
披衣起来,直接给她穿衣服,脑子里就往一个地方转,觉得不可能的事情,现在看来是可能了。她还傻愣着以为不要她了,被带出门都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大半夜挂急诊,医生护士看了看病人,没有任何异状。
“我太太可能怀孕了,我带她来查一下!”面不改色心不跳,看她坐在椅子里被吓呆的样子,说不出是心疼她还是气她。自己的身子自己不了解。
“您可以在商店买验孕棒,不一定……”护士解释到一半,让啪一拍桌子,马上不说话了,扶着庄非走进检查室。
等在外面的功夫不是很长,她出来的时候明显很紧张,靠在椅子上,又困又害怕。
好好的发胖怎么就成了怀孕呢,别人都吐,可她没吐啊。等结果的时候本来很着急,他还被医生叫走了。一个人,顿时觉得孤零零的。
让被大夫叫进去就是一顿教训,三个月了,又不是新婚夫妻,竟然一点没察觉,做先生的太失职。
也不辩解,直接预约了第二天的门诊,挑了最好的妇科大夫。临出门大夫又嘱咐了半天,让一个劲点头,还从临近的桌边拿了几个小册子。
走廊很长,半夜没什么病人,她小傻子一样,又裹好了自己的围巾,把帽子压得低低的,靠在医院的走廊里眼巴巴地等着他出来。
扶着她一步步走回车上,开了前面的灯,准备把实情告诉她。
从他进去就一直提心吊胆,看着他出来时脸色不好,自己心里更没有底了,怕是得了大病。
“非非,我得跟你说点事儿,你听了别激动,也别害怕。”
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这么说就更紧张起来,还是紧张的要死,眼睛里含着眼泪,一动不动。怀孕本来是好事应该高兴,表情这么严肃肯定就是没怀孕,他失望了,要不就是生气了。
“可能是家里的遗传吧,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明天我们再来,如果都正常我马上给你订机票。”
“订机票干吗?你不要我了!”
“当然要你!送你回国啊,这种状况绝对不能在这待下去,回去有家里人照顾我能放心些,我会尽量和使馆请假的。”
“我病的严重吗?”一抹眼泪,靠到他身上,又要分开了,先不管什么原因就有些伤感。
“又胡说!傻丫头,这里有小东西了,当然得送你回去!”手宠爱的摸到鼓鼓的小肚子上,心里说不出来的幸福。
“怀孕了?!”音量很大,声音尖细,坐好了低头看自己,摸摸这又摸摸那,觉不出来,就觉得自己嘴馋了。“真的……怀孕了?”
“真的!高兴吗?”托高她的脸,看到眼圈还是红的,又笑起来。
高兴!高兴死了!
一边点头一边搂着他又哭又笑,好半天才想起之前的话,“你刚刚说什么家族遗传?是遗传病吗?是我有病会传给孩子吗?医生说血液病好了不传染!当初他那么说过!”
“嗯……”看她这么在乎,考虑了一下要不要马上告诉她,医生也没有百分之百确定,怕是空欢喜,“明天我们再来确定一下再说吧……”
越听越着急,摇着他的胳膊,“确定什么?有问题吗,你快告诉我!”
两只手都摸到了她肚子上,咳嗽了一下,深呼吸,心里一时也有点感慨万千,高兴得紧,又心疼她以后几个月的日子。
“非非,你可能和你妈妈一样。”
没听懂,手盖在他手上,不解的眨眼睛,眼泪滚了出来。
“好了好了,我说。这里面,应该是两个小东西……”
看她懵懂半解的样子,胸口疼得太厉害,只好发泄一下,抱过来狠狠吻了下去。
“两个?”支吾着,唇上应接不暇了,还在想他的话。这个这个,是个数学问题吗?
第二天,被正式告知,千真万确,板上钉钉,两个!
庄非小朋友正式荣升准妈妈行列,后来准爸爸孔让同学准备打包,亲自把她送回祖国的怀抱,但在这之前,他们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情!
……孔子非非终极任务警卫走在前面,步子不是很快,非非跟着,扶着栏杆一节节的下楼梯,平底鞋踩在楼梯防滑的金属垫上,还是更小心了一下。
终于到平地了,手拉了拉娃娃衫的小花边,呼出一口气。是很喜欢的一件新衣服,让给买的,作为每天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