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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耶路撒冷的四季》》 · 琴瑟琵琶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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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摇头,然后又停下,诚实的点点。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是她一定会尽力。“参赞,你也去吗?”

“送你到门口,但是不进去,助教的审查结果还没拿到,我让Itzhak去。”觉察到她的担忧,回握住温热的小手,“没事,你看起来也是小丫头,没人会觉得奇怪,我已经安排好了。”

其实手边还有很多事情,使馆也没有批下来这样的方案。但毕竟对她只身一人不放心,即使Itzhak在,还是决定自己也加入。牧的反对,只当作一片好意,毕竟,代办处的大主意都是他一个人拿。

“我不是说这个,是认识Bluma,我该从哪开始呢?”

“东亚系在山上的主校区,按常规她应该在那里,但是因为离家远,所以Nahum不放心。吉瓦特拉姆校区是犹太区的中心,最安全,而且有东亚系的文学院,所以你先去那里。”

“我是说如果看见她,该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做你自己就行了。”

“我自己?”

拉着她的手,一起望着远处的城市。笼罩在一层薄雾里,依稀能看到耀眼的金顶和大卫塔。“你本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去好好学日语,不用刻意接近她,先看看会不会遇到吧,我和Itzhak都在,不用担心。”

结束了谈话,帅先踏上下山的石阶,等着她踩稳了一步步跟上。天黑的很快,回到市中心已经日落。安息日开始后没有公车,家家闭着门户。她有些紧张,更往他身边靠。两个人都走得很快,看见饭店铁门的时候,又慢了下来。

站在铁门前,松开了手,想推门进去才发现锁上了。

敲在冰凉的铁板上,声音并不大,本想叫人的,又觉得他站在身后,这样做很傻。

“等等吧。”说完又拉过她,靠在铁门外的墙上,拿出了烟,注视着街口。

天放来开门,已经过了好久。

看见让熄了烟蒂,从阴影里把庄非拉出来。进门一前一后直接上了楼,晚饭也没吃。

明放走过来,无奈的摇摇头。

第一声敲门都听见了,本想去开又被哥哥制止。那两个人一言不发靠在黑暗里,似乎并不想回来。阴影里,也许手还是握着的。

他们摸不透让在想什么,但是都不好干涉,毕竟他全权决定代办处的一切。晚上给办公室送了些吃的就都下楼了。

咚想得太出神,把书掉到地上了,趁他没抬头,赶紧捡起来。

脑子里都是这些天的事,书根本看不进去。不行!必须给又又打个电话,转念一想,还是写邮件吧,通话都有监管,连他的名字都不能说。

决定了,这就用暗语给又又写信去,起身还刻意轻手轻脚的,出门后才咚咚往楼上跑。

听着上楼的足音,之后是开门关门声,一切很快归于平静。

放下笔,看着她桌上没有关的那盏灯,让陷入了沉思。

第一次上幼儿园没这么期待,第一次上小学没这么紧张,第一次上中学没这么……没有合适的形容词!

这些胡思乱想,导致夜间多梦,后果自然是起晚了。上学第一天的日语系新生庄非,迟到了。

代办处一桌子密密麻麻的人给她壮行,搞得很正式的样子。Samir和雅丽头天晚上已经给她整体改装了。其实要去大学并不需要太紧张,本来长得就还小。

为了任务顺利,还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装扮。连顺直了二十四年的头发也烫了小羊毛卷儿。起晚了没打理,横横竖竖一头,很是壮观。

带着睡过头的困意,胡乱别了个小卡子,穿着Samir放在床头的牛仔裤和制服毛衣,特意把手机放在背包里。昨晚他嘱咐过,随时联系。

没时间了,可下楼前还是紧张了一下,装大学生像吗?

因为太故意,一蹦一跳下楼的时候,正在喝茶的明放呛了一大口水,就连让也差点没认出她来。

Samir和雅丽相视一笑,眼里有成功的喜悦。

牧站在楼梯口,还是不务正业的笑着,咳嗽了一声,“让,不是送她去念大学吗?干吗打扮得未成年,看着跟天放闺女似的,这也装得太嫩了吧。”

不自在的停下步子,中规中矩的走下楼梯,临到底,瞪了牧一眼。连清纯这样的好词都不知道,装扮是一回事儿,由内而外的自然气质是另一回!

走到大家中间,发现角落的Itzhak也不一样了。刮了胡子,随意的背着个双肩背,似乎等了很久,一脸不耐烦,“走不走,看看几点了!”

一句话把大家点醒,忙着就拥出门了,好像真有些送孩子第一次上学的架势。

小院门口停着挎斗摩托,Itzhak戴上头盔,拍拍大腿,Samir跟着坐上去抱紧,一脚油门俩人就没影了,庄非只能站在原地干瞪眼。

回头,铁门已经关上了,只剩下孔融站在那儿,阳光就照在他身上。一身驼色衣衫显得持重老练,再低头看看自己装嫩的结果。

不好!这样非常不好,好像爸爸送她上学似的!

可他还没示意呢,已经乖乖走过去在车边等着了。谁送也不如他送,早说好了的,心里其实挺高兴的,不想表现出来,要低调。

坐进车里,等着他发动车子,低头玩着书包拉链。临睡时已经整理了好几次,平时丢三落四的,今天可万万不行,代表国家学习日语,责任重大啊。

“学生证带了吗?”

“带了!”

“介绍信呢?”

“带了!”

“课本……”

“带了带了!”

“手机?”

“带了!”

“我的电话呢?”

得意的笑僵在脸上,对啊,一起工作这些日子,还不知道他电话呢,昨天在耶路撒冷写在纸上,因为欣赏他的笔迹太忘我,今早忘在被窝里了。

“……”

因为第一天上学就不说她了,发动车子的时候,前前后后重复了好几次,盯着她在手机里存好。

开出了熟悉的街巷,靠在窗边欣赏着街景,他还嘱咐安全、自然、镇定之类的话,听着让人发困。最近因为他,失眠已经成了常事,所以没开出多远她就打起了小盹。

“庄……非……庄非……庄非!”

“嗯……”眯着眼看他,今天很帅,就是有点像家长,不好,只喜欢孔融哥哥,不喜欢孔融叔叔。

“庄非!”

“恩!”一个小激灵,醒了,坐正身子。

“困了?”

“一点点。”

“昨晚不是很早就睡了吗?”

“有点紧张,失眠了。”小谎言,但愿不会被发现。

“没事儿,马上就不困了。”他笑了笑,板正方向盘,一脚加重了油门!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大学门口,外国没有家长送孩子上大学,可没办法,她的情况比较特殊。

扎在他肩上等着晕眩褪去,头上的羊毛卷因奔驰的一路飞啊飞的,松散凌乱,小卡子也掉了,挂在脑门上。

体验过当初朝纲的飞车,这次更是险象环生。她是爸爸妈妈天地诸神都喊遍了,抱到他的胳膊才安静下来。

悲愤欲绝,赖了好久都不起来,都快吐了。

抚摸着满头可爱的发卷,把荡来荡去的卡子摘下来。估计胳膊会被她抱出瘀伤,真够用力的。生气了?应该不会,只是害怕了。

低头看她把脸藏着,也不说话,那样依赖的抱着,真像第一次上学不愿离开爸爸妈妈的小女孩,有点不舍得叫她。

“起来吧,该去了,第一节课都开始了。”

三四秒之后,才有了些微动静,随着身子,腕上的小铃铛一响一响的。悻悻的准备打车门,还不忘交待一句,“迟到不是我的错!”

拉住书包带,下车的身子一滞,差点载回他怀里。

“什么不用做,只做自己就行了。”他相信她。

“我上学不迟到!”

“我知道,给!”

手被抓着,塞进小卡子,又不马上放开,暖了一小会儿。

这才注意,忘了带手套了。

背后,他的声音有些老谋深算的味道,不禁回头。

“第一天,就得迟到!”

是的,东亚系全体大会上,一个亚洲女孩迟迟进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站在门口局促不安,头发很乱还在整理衣服,很年轻也很可爱。

……匪作战迟到了,空警故意的,整个东亚部队都知道了,被首长狠批。下任务的时候,警车在等匪。

还有,空警开车技术特好,匪都晕车了。晚上战友帮忙做作业,那小匪不留胡子很帅!

今天的CS战况,快评论一下,等你哈。

PS又又,你知道谁是匪,谁是空警吧?!

发送。

接受。

卧室里,非非睡了。

办公室里,让笑了。

作好学生很难,作一个任务在身的好学生就更难了。上课总是难专心,心里老有事情。熟悉环境的同时,总要考虑那个任务。

上学的日子,因为是学习新的语言,并不闲散。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碰到她,碰到了又该做和反应,紧紧缠上去吗?

早晨自己步行上学,晚上或午后偶尔坐一下公车。Samir的笑脸总是不期而遇,坐在Itzhak的摩托后,紧紧抱着他的腰,一瞬从身边掠过。就这样,两个星期了。

没见过让,更没见到神秘的Bluma。

有些焦虑,图书馆、餐厅、宿舍,没事就去走走。真希望他能出现,点播一下。可最近似乎忙起来,好多天甚至一面都没见到。

下午没课,图书馆没目标,索性去了服务中心。路过一层的邮局、洗衣店、银行,下意识看了看,失望的上了二楼。

咖啡厅和茶座旁边是三明治吧,老板约旦人,口味不错,店后露台有三四张桌椅对着校园,因为是外卖店,比别处安静。

和老板伙计打了招呼,要了一客三明治,坐到了露台角落的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给又又写了封邮件。

喝着特制的浓茶,看着校园风景,托腮发呆。草坪绿了,很多学生穿起夏装,为数不多的阿拉伯学生依然围着头巾匆匆而过。孔融干吗去了,什么时候才能来?铅笔在手上转啊转,想不出下一步该做什么。

服务员收走了盘子,给茶里续了水。视线抽回来,打开日语课本,艰难的看了两眼。荼毒心灵啊,这样的学习。

柜台方向传来了歌声,因为旋律熟悉,也是自己最喜欢的,跟着哼了起来,有几句歌词记不清楚了。

“人已经去世了,还喜欢她的歌吗?”女人的声音,英文,从一个角落传来,人坐在一棵盆景后面,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到。

被吓了一下,嗯了一声算作回答。看着盆景后有动静,黑色的裙摆飘逸,绕过盆景走了出来。

“你也喜欢Ofra?”

“她怎么会去世……”顺着衣裙移动,视线落在她面容上,一愣。黑色的忧郁悲伤,年轻的脸上,有超出年龄的人生痕迹。

虽然在哭墙只看了几眼,但照片里那张脸孔死死印在脑海里。绝对错不了,Bluma,那个失去兄长和未婚夫的女孩,手里抱着一本圣经,真真实实站到了自己面前。

“Haza去年就去世了,因为艾滋病,很突然。”并没有征得同意,她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放开手里的日语课本,有些紧张,他叮嘱那么多次镇定自然,可真见到本人还是难以装作心平气和。

“她……死了?”

Bluma闭上眼睛,并不回答,一手握着胸前的缀饰。轻轻的希伯来语,像是一首诗,那是刚刚的歌,已经模糊的歌词从她嘴里飘出来,声音低沉而美丽。

山林的气息美酒般清爽,钟声和松柏的芳香在风尘中弥荡沉睡的树丛和石垣,还有那横亘的城墙,把这孤独的城市送入梦乡我们坐在干涸的水井旁,眼看着喧闹的市集渐渐空旷再没有人登上老城的圣殿山,拜倒在神圣的哭墙旁风在石缝间吼叫得无比疯狂再没有人沿着杰里科的小道,去观赏死海的波浪今天我为你幸福地歌唱,时代也向你颁发最高的奖赏你最卑微的诗人也比我伟大,你最年幼的儿子都比我强壮你的名字在我的唇边上,就像天使的吻一样我怎么能够忘记你呢,耶路撒冷你这黄金之城是多么荣光黄金之城,青铜之城耶路撒冷,到处充满光芒我用我的琴声,永远为你歌唱不知什么时候随着她一起背诵,在悠长的末句中,一起停下来。这样的诗,即使没有音乐,也包含了太多的回忆。看着露台外的广阔校园,不敢直视她的面容。

“能记住《金黄耶路撒冷》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东方人。”

垂头望着她的黑色衣裙,仍有些局促。“也记不清了,还是为了考试才记住的,不过背下来才觉得真的很美。”说实话,觉得勇敢起来,调回目光,观察对面的女孩。

“是啊,我一直希望《金黄的耶鲁撒冷》可以作国歌,歌词里有太多辉煌的过去。”

“国歌不是《希望之歌》吗?”

“对,是希望之歌。只要我们心中,还藏着犹太人的灵魂;朝着东方的眼睛,还注视着锡安山顶……”简短几句,她诵读了《希望之歌》,手里的圣经抱得很紧。

“这么听,你的声音真像Ofra Haza!”

似乎被她这样的话逗笑了,“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她,可惜,她不在了。几年前在特拉维夫,我还听过她唱歌呢。”

“是吗?”像个追星的小女孩,热烈的追问起来。

于是一问一答,用希伯来语慢慢交流,比想像亲近自然。她的声音低沉柔软,讲到Ofra的歌,她的生活和最后的岁月。听的也很认真,不时跟着叹气摇头。

“她不在了,但是音乐永远留下来了,不用太伤感,我们已经习惯了。”

听她这么说,反而难过了,匆匆四十年的人生,千年的耶路撒冷,都有化不开的忧伤。“希望她还活着,活着才有希望啊。”

Bluma的微笑隐去,慢慢起身,黑衣胸前的缀饰轻轻摇摆,不是一个十字架。

“很高兴认识,我……该走了。”

不知该不该握手,不舍这样的机会溜走,“我也很高兴,我是……Zusa……”

没有告别,转身离开露台前,Bluma低沉的声音传来,“记住了!”

下午饭店里生意并不忙,天放和明放正在一楼下棋,就听见大门被粗鲁的撞开,有个小疯子冲进来,书包扔在桌上,咚咚咚往二楼跑,没一会儿又跑下来。

“天放……叔叔,参赞在吗?”呼哧带喘的,插着腰跑到桌边,脸上带着急切的喜悦。

彼此对视了一眼,天放指了指楼上。

“三楼。”明放有些不放心的起身,上学两个星期了,每天都踏实进出没见过她这样,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谢!”不管不顾的往楼上跑,步子特乱。路上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总是占线,这么重大的消息等不及晚上,跟着Bluma下楼就往饭店跑。

三楼他的房门虚掩着,连敲门的礼貌都顾不上,推门就进去。

正在电话里和大哥谈休假全家聚会的事,门猛然开了,看她满脸笑容的跑进来,奔到身边比口型,两只手挥来舞去,又蹦又跳,不知怎么了。

“哥,晚上我再打给你,有些事先挂了。”电话还没放好,那丫头就冲过来,好像逮到犯人的警官,紧紧抱着他的胳膊。

“参赞,我见到Bluma了!服务中心……穿着黑裙子……她坐我对面……躲在盆景后面……”激动过头,有些语无伦次,让没听太明白,扶着她到沙发边坐下。

刚刚就听见咚咚的上楼声,没想到是她。看她跑得太急,脸蛋越爱越红,汗孜孜的鼻尖,小发卷挡住了眼睛,摇着脑袋没完没了的中文、英文希伯来文。

“慢慢说,不着急。”疼爱的抚开额前的发,递上杯子让她喝口水。好些天没见了,偶尔从牧和Itzhak那里听些消息。

看她抱着杯子,咕咕噜噜的声音,渴成这样。见她在旁边的喜悦,甚至超过Bluma的消息。

每天早晨她还没起床已经外出,晚上回来她的房间已经熄灯。逾越节要到了,使馆很多事情要照应,本来说好去当助教也耽搁了,不知道那样的承诺还能不能兑现。

放下杯子,擦擦嘴,一脸认真。“在服务中心的三明治吧看见她了,约旦人开的那家有个露台,我去吃饭,她也在那儿。”

“说什么了吗?”

“当然!还聊天了呢!”马上起身,回想着见面的情景,绘声绘色地给他讲起来,Bluma说过的每一句,每个表情,甚至是某个细小的动作。

坐在沙发上,欣赏着她的自说自话,一会儿低沉萧索,一会儿活泼开朗,一个人两个角色,完全投入到其中。任务第一次有了进展,就这么激动,如果真能拿到合约,她会开心成什么样?

揣测着她的心里,讲到《金黄的耶路撒冷》了,她反而安静下去,顿了顿才背诵起来,带着伤感沉浸在词句之中。

停下时,时光恍惚,才发现已经走回沙发边,面前的人不是Bluma,而是他,深沉如墨的眼神,握着自己的手。

回过神觉得尴尬,又不是演戏,那么投入干什么。想退开他又不让,不是第一次牵手了,还是有奇怪的感觉。再者好多天不见面,突然这样接近有些不好意思。

刚想说些什么缓和下气氛,他却起身更进了一步。

还没察觉人已经靠在熟悉的怀抱里。他轻轻拍着她的头,把那些调皮的发卷一一拨开,露出白晰的额头。

抬头还要补充什么,却被眼神震慑住,僵在原地。孔融又放电了,又又说过,这是典型的……温热的呼吸盖在额头上,又又说的话瞬间全蒸发了。紧张到不行,又不敢躲,微微侧头想靠到肩上藏起来,唇却执着的跟着,滑落到耳际,痒痒的,又有点舒服。

脸孔发烫,肯定是跑得太急了,心跳擂着小战鼓,每早的三圈白跑了。

“还有吗?”像是故意捉弄,那么轻软的传到耳里,声音不像平时严厉认真,混合着笑,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有也忘光了!赶紧摇摇头,扎在他肩上抱着胳膊。

“紧张吗?”

“嗯。”

“你做的很好。”

“嗯。”

“明天开始不要去那个地方,下周的今天再去,还坐在老地方。”

“为……什么?”

没回答,只是松开怀抱,拉着她一起下楼,走到那间叫海法的房间,轻轻打开。

已经来了好一阵,却从来没有进来过。整架的书籍资料,原来是一个小型的图书资料馆。在特拉维夫资料室看过的很多文书这里也有,整齐分类摆在架上。

他一直拉着她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从顶层取下一个大纸箱。

“好好做作业,不许总让Itzhak帮你!”

“我没……”想狡辩,又逃不过他洞察的眼神,噤声了。

“我有些公事耽误,暂时去不了中文系,会尽快去的。安心上课,不用想别的。”把纸箱交到她手里,像是托付一个十世单传的小婴儿。

“这里面……什么?”跟在他后面上到三楼,好奇的追问了两三次。

“要你翻译的和平条约,每天的功课,尽快做完!”头也不回,口气又严格了!

脸上刚刚还挂着笑,一听马上苦下来,撇着嘴站在自己房门口,明显不高兴了。

“赶紧翻译,着急要知道吗!”

看她不情愿的点头关门,站在走廊里,插着手,终于浮现满意的笑。

几秒钟,不可掩饰的欢呼雀跃从房里传来,丁丁当当,和他想要的一样,只是又多了一样。

房门瞬间打开,眼睛笑得像两弯小月亮,很甜很稚气的满足写在脸上。抱着心爱的CD想冲到他房里,却在真人面前刹不住车,直接撞到怀里。

反应够快,接个满怀。

唉,本想说谢谢的,已经投怀送抱了,那就,不谢了!

分开之后,各自回房,可心里藏了事情。他泰然自若,她则不然。

那晚一直在笑,也不知道傻笑了多久,还是Samir饭后忍不住追问,才觉得该收敛了。早早回到屋里,说是复习日语,其实是去听CD了。

各式各样的中东音乐,比自己涉猎的还要广泛。而Ofra Haza的自然最全,从七十年代的专辑一直到去世后发行的纪念特辑都有。

趴着一张张翻看一床唱片,想着他听音乐忙碌的背影,面上又要泛桃花了。外交人员守则上写的话,全白背了。

他懂的真多,不仅有外交政治,更有音乐艺术。想到一起出行时,他讲过的典故、历史,顿时崇拜的五体投地。

那晚有很好的梦,梦里的孔融,不但给了个很甜很大的梨,还给了个温暖的拥抱,令人无地自容面红耳赤的那种拥抱。

因为这些,给又又的每日战报都停了下来。汇报这些,怎么写成CS?

第二天回到学校,总在想三明治吧的事。他说不让去,并不像是命令,也许只是担心,所以忍不住还是去了,希望能尽快结识Bluma,哪怕发现些有用的信息也是好的。

下午的课都没上,抱着书,边听mp3边等着她出现。可惜等了一个下午,什么也没等来。第二天,第三天,后来的一个星期天天这样等,都是无功而返。

是不是哪里不对了呢?

他送了CD后又一直不在,也没法问。饭桌上少了那双黑筷子,有些食不下咽。

晚上睡觉对着手机,可就是鼓不起勇气给他发个信息。如果他很忙,或者有什么事情不方便说呢?毕竟是外交人员,加上手机被改装过,好像个小监视器,就算想说些慰问的话,也不敢发了。

总之是很想他,对任务的事情也很费心。

再过两天就是逾越节的长假了,一直没有见到Bluma,心里就着急起来,越怕错过机会,就订得越紧。甚至到了学校就坐在露台下面的那块草坪,课都没上,破了她旷课的纪录。下午也守在餐吧里,服务员好奇的加过几次茶,只好多点些茶点蒙混过去。

Bluma去哪了呢?好像故意作对似的,越是等越不出现。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如果再不来怎么办?

放学的时候,一直在想结识她的事。刚出校门,就看到路边Itzhak的摩托车。他坐在车上一副等人的样子,看着自己出来,像是陌生人一样并不打招呼,戴上墨镜发动了车子扬长而去。

沿着每天必经的路往饭店的方向走,回到饭店的时候发现格外安静,一桌客人也没有,明放在楼口站着,似乎等了她很久。

“去一下耶路撒冷,找你。”说完马上让开了路。

满心欢喜,三步并作两步往上楼跑,他一定回来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隔了这么多天终于能见面,只剩下开心了。

刚上到一半,Itzhak从楼梯中央下来,脸上有刚刚平息的愤怒,身后的Samir面上也有担忧。看了她一眼,都没说话,错开身下楼去了。

看了眼两个人怪异的背影,没有多想,直接往走廊尽头的耶路撒冷跑。推开门张嘴就喊,“参赞,我回来了!”

空旷的回声,站定身子才发现并没有他,惯常忙碌的桌边却站着牧和朝纲。

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尤其是朝纲,身上的摄影背心还有块很大的破损,脸上也有隐隐的伤痕。

气氛有点紧张,昨天还是嬉笑怒骂的牧也不笑了,一脸严肃,甚至是在生气。

“怎么了?”有些不安,也没有坐,就顺着门边站好,手背在后面,担忧起来。

“今天上课去了吗?”牧走到门边,关严了门,甚至落了锁,“你今天上课了吗?”

“我……去学校了……”本想撒谎,可又想到Itzhak就在同一个班里,任何动静他都很清楚,索性说出了实情,“我去学校了,但是没去上课,一直在等Bluma。”

“在哪等?等了多久?等到了吗?”朝纲毕竟老道些,推着庄非坐下,“让不是说过不让你去吗!”

“我……没等到,我想尽快完成任务才去的,万一我没去的时候她去了怎么办!”原来是这事上犯了规矩被他们抓到了,可不都是为了工作吗?

“你这么做只能适得其反知道吗!你以为Bluma会独来独往吗?她身边的保镖会不会跟上你想过吗!纪律和遵守命令是随员最基本的准则!让说了不许去就不许去!”牧暴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她没有按时出现,可能已经暴露了!”

“我什么也没做,就是吃东西看书,怎么会……”心里没有底气,被他这么一说更发毛了,回想着回来的一路,不会被跟踪啊。

“不管为了什么,以后不要去,等让回来了再商量听见没有!”朝纲想缓和下气氛,可牧的烦躁还是过不去,只好安慰几句,“没什么大事,Bluma身边的人也应该不会发现,学生那么多怎么会就注意到她了呢,况且不在一个系。也不用太担忧,牧,算了。”

“让走前特别嘱咐过,我以为她不敢呢,所以没过问,不是今天Itzhak说,也被她混过去了!真出事就晚了!”

“以后不许去了,听见没!”牧冲过来又要狠批,还是朝纲开门,示意她先离开。

有些不甘心,但是忍住委屈,默默离开了房间。晚饭没吃两口,一整夜都没睡好,只希望他能早点回来。

逾越节前最后一天的课,下午是各系的活动,比平时回来的早。上楼的时候匆匆和Samir打过一个招呼,再也没有出来。

第二天早晨,红筷子的位子依然空着。

……“Zusa,吃饭了,快起来。”

叫了几次没有声音,Samir只好又下楼了。

没过一会儿,楼梯上有声音,大家不约而同抬头。

见她扶着楼梯一步步慢吞吞的往下挪步子,很费劲的样子。坐下没有平日里活泼,不说话,半趴在桌子上,拿起筷子又掉了一根,好半天捡不起来。吃饭时,夹了一点菜放在碗里而已。

“Zusa,怎么不说话,不舒服吗?”

低头看着碗,慢慢摇摇头,吃了没几口,放下碗起身就离开了,上楼一瘸一拐的。

“这孩子怎么了?昨晚就没下来吃东西。”明放看了眼剩在碗里的饭,又看了看牧,“是不是昨晚训得太凶了,也不是太大的事情。”

闷着头,牧心里似乎也有事情,“先别管她,让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中午吧,他没说准。”天放离开桌子,随后Samir和Itzhak也跟着开始张罗生意。

逾越节是设宴的大节日,饭店订了不少桌酒席,比往日都要忙碌。

饭后牧和雅丽都出门了,明放照老传统挂出招牌,写着各种传统吃食的名字。摆了一桌逾越节的传统菜在饭店外。

嫩芫荽,象征希望;烤鸡蛋,表示祭品;硬鸡蛋,暗喻人生;咸水,象征泪水;苦菜,代表苦楚;没有发酵的馕饼,是当年走向自由的唯一食物。年年如此,有多些新的点缀和卖点。

近中午的时候,订了位子的犹太家庭陆续来了,小院里人来人往的,比往日都热络。牧和雅丽回来也穿上围裙,帮着阮家兄弟招呼客人。

席间照样有人讲逃离埃及的故事,大家因为忙碌,也就没注意庄非。到了席撤走能闲下来吃饭,已经是午后了。

几个人坐在桌前,吃着简单的素菜,听Itzhak讲《出埃及记》里的故事。其实每年都听上好多遍,可每次又有不同,尤其是Itzhak讲。

让进门的时候,看着一楼角落一桌大家团坐一起,和乐融融的样子,唯独少了庄非,本想问问,又被天放他们拉住说起别的事情。

“父母身体怎么样,谦还好吗?”天放递过碗筷,让接过去却没有吃饭的意思。

“挺好的,他们在埃及再玩儿几天。有我哥陪着,所以我先回来了,轮休的时候再去陪他们。”想着大哥和亦诗的事到现在还瞒着父母,这次团圆也是搪塞过去,毕竟不是长远之计,掩盖的笑容里更多是苦涩。

可他也难得的快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离婚那么些年,很少见他真的开心过。听他讲亦诗,不由想起庄非背诵《金黄的耶路撒冷》的样子,还有抱着CD冲到怀里的时刻,有些孩子气又有些害羞。那时的自己也是快乐的,比四年来任何时候都快乐。

“庄非呢,怎么没下来吃饭。”

“早上下来了一趟,昨天犯错我说了她一顿。”

“怎么了?”

“她为了去跟人,课也不上了,背着我们天天往那家餐厅跑。我怕出危险,你走的时候不是也嘱咐……”

“我知道了,你们先吃,我去看看。”牧还想说,让却起身打断了,示意上楼,“到时候再说吧,逾越节大家也休息一下,一会儿谈。”

离开众人的视线,步子才大起来,几步上了三楼,站在她门口。敲了好半天,门才从里面慢慢打开。

她穿着一身卡通睡衣,抱着个靠垫,歪歪的站在门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写着疲惫。

看清眼前的人,有一瞬的惊喜,很快又恹恹的打起蔫儿。

“怎么不下去吃饭?”跨进屋里,看她还靠在那儿,大靠垫挡在胸口,像是掩盖什么,“你去三明治餐厅等她了对吧?”

一听脸色就更不好了。一回来就要训人,渴望见他的热情褪了好多,低着头也不认错,勉勉强强走回床边。刚刚一坐下,又觉得坐不住得躺着才行。

“违反纪律的事……”本想说下去,看她慢慢躺到床上,没有丝毫避嫌或者羞涩。一眨不眨的望着他,黑黑的眼珠里慢慢凝结了水气,又不肯掉下来。

从来都是快乐活蹦乱跳的样子,突然为她的安静苍白不安起来,关上门走到床边,抚摸着额上无精打采的小发卷,眼见着大滴大滴的泪珠滚下来。

“怎么了?”

最自然不过,把她抱起来,贴近了面颊才觉得是热的。探到颈后,好像发烧了。走了一个多星期,以为一切都上了轨道,没想到她却病了。

身子被抱着靠在他肩上,闻到风风尘仆仆的味道,心里的难过都上来了。抱紧脖子,好像有了依靠,忍了一整天,想起来还有些担惊受怕的发抖。

“是不是感冒了?我让Samir和雅丽过来。”

想看看她,一扶胳膊就听肩上唉的叫了一声,好像很疼得样子。托着头,近看之下,样子更是可怜了。

“哪儿不舒服?”把她放到床上,看她抱起靠垫呜呜哭了,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哭得那么大声。

“牧的话别放在心里,他也是担心你。”很温柔的抚摸着白皙的额头,确实有点发热,可能受凉了,只身在外生病,肯定想家了。

“哪不舒服?”

从靠垫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也瞒了一天,再瞒不下去了。

“参赞,我犯错了,你别说我……”

“好,我不说,怎么了?”总觉得她是孩子,病了撒个娇哄哄就好了。可下一刻她的举动却生生打破了这些年的理智冷静。

咬紧牙,拉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无奈的放在自己胸口一侧。

心里一惊,指下却柔软真实,带着喘息的哭泣不断从垫子后面传出来。

“参赞,我疼……得要……死了……”

果然孩子气,竟然说到死,可认真想,又觉得那话不像只是孩子气。

“怎么了?”想拿开手,她却抓着不放。

“这疼……疼得……要死了……啊……”

听她这么说才觉得不是在撒娇,某根弦绷了起来。

“参赞,我要……死了吧?”终于放弃了靠垫,环着自己的胸口努力喘气,每喘就疼,喘得越快疼得越厉害,本来还不这样的,一见他倾诉反而厉害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别胡说!”听她哭着的呼吸,隐隐有种咔啦咔啦细微的声响,低头看见床边的纸篓里有很多用过的纸巾,似乎想到了什么,宽容的微笑褪得一丝不剩。

“躺好了,不许动!”扶着她的身子,好不容易才躺平,侧身的瞬间,似乎疼得特别厉害,脸色变得雪白,抓紧他的手臂纠结,手指都是凉的。

“哪疼?”

她慌乱的挥手,胸前起伏,呼吸急促。“哪都疼,这疼,这儿也疼。”

辨别不出具体位置,也顾不得什么忌讳,两只大手果断地从衣摆下面探进去,密密盖在她胸侧,认真地触摸起来。

柔软的肌肤在掌下,心无旁骛,只是专心找出问题,她会不会是?

本来正难受呢,又被他的举动吓到。粗糙的手掌贴到肌肤上慢慢滑动,在胸口最敏感的地方停下来。

被轻薄了,呜呜的哭声反而止了,揉着眼睛擦眼泪。他怎么这样呢,诸子百家都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睡衣下面什么都没有,他的手还那么急躁。

已经快要死了,他还这么欺负人,参赞也不能这样对待下属!要是能活下来还怎么见人,她的清白啊。

这么一想更是悲从中来,手捂着脸,眼泪又滚了下来。他根本不是友好的抚摸,弄得她很疼,比刚才更疼了。

沿着胸前的肋骨一点点摸索,没有放过任何细节,每到一处轻轻按压,等着她的反应。可她只是哭,呜呜的一会儿喊爸爸,一会儿叫妈妈,到后来哭得直打嗝,呼吸反而更不舒畅了。

“别哭,听话……这疼吗?”慢慢感应,停在最可疑的地方。轻轻一按,果然脸色大变,啊的叫了一声,身子跟着猛的一震,想抬起来又没力气,倒在床上急促的喘气。

还是那样咔啦咔啦的噪音,贴近听得更真切。他也着急了,手又滑到背上,没遇到什么遮挡,仔细按压检查起来。

她始终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只掉眼泪不出声。怕她晕过去,反复叫她的名字,好半天睁眼看了一下,又自顾自的闭上哭了。

“坐起来,能坐起来吗庄非?”

摇摇头,已经没有力气了。抽着气,抓着他的手臂。别再折磨她了,都这么疼了,也顾不得害羞,想挣扎一下,可眼前发晕,他的脸都模糊了。

从衣下探出手,推开额上的小发卷,犹豫了一下,还是坚决的解开了她胸前的衣服。

躺在床上正挫败,突然觉得胸口一凉,大惊之下睁开眼睛。

他整个人几乎趴在自己身上,仔细……妈呀!睡衣呢!自己见过上万次的胸口,这么青天白日被个男人直勾勾盯着摸着……马上让她死了吧,不能活了,活不了了!

和想象一样,碗口大的瘀痕清晰可见,印在细腻的肌肤上,已经隔夜了,才会疼的这么厉害。压在柔软的胸房上,她疼得浑身哆嗦,牙齿打架。

下一刻拢上衣襟连扣子都系,从床边猛地起身。脱了大衣盖在她身上,又找来外衣垫到身下,小心的横抱起来。

“扣子……扣子……”

两只手笨拙的要系,他看不过去,接过去帮她。可越系,越会无意擦过敏感的肌肤。

终于弄好了,软软的躺在床上,睁开眼想问问如何处置自己,却被他的脸色吓住。

那么紧张的样子,是出什么大事了吧。不敢动也不敢问,因为特别疼特别丢脸,只能抓着身上盖的衣服。

临死了,晚节又没保住,不知道该顾着疼还是刚刚的轻薄!

好在是他,也不知他要做什么打算,反正摸也让摸了,看也让看了。横竖快死了,就死在他怀里吧,爸爸妈妈都不在,荀子墨子……姐姐见不到你们了!

越想越悲观,吓唬的自己脸色越来越差,哽咽着鼓足勇气,问了句,“参赞,我要……死了吧?”

“不许胡说!”好像和谁生了天大的气,脸色沉重。

拉着自己的衣襟,被迫与他对视,耳边爆开从未有过的低吼,“老实躺着不许动,受伤了!”

“我……是不是……要死了?”被他一凶,心里更委屈。他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对病人连基本的怜悯温柔都不给!

“不会死,不许说死,听见没有!”

“我……要是死了……”

“你敢死!别胡思乱想!”耳边又是命令,比什么时候都霸道,“不许说死!”

“我要……”

眼泪还没掉下来,他一脸怒气的俯身,嘴唇就被堵上。

疼,有什么闯到嘴里,剥夺了所有的清醒。睁大眼睛想看清,只有他模糊的轮廓。胸口还疼得那么厉害,参赞又来体罚随员,这世界,没有公道天理!

圣经里说,逾越节前夕,上帝越过以色列家庭,把埃及人家头生的孩子和牲畜全杀死了。她承认,自己是家里的头生孩子,可不是埃及人的啊,更不是小牲畜,上帝别杀她!

身子越来越轻,被他高高抱了起来,唇上依然纠缠,连疼也是奢侈的。很温暖的在移动,听到不一样的声音。

“不会死!”

他这么说,可耶稣照样来了,天暗下来,好像一块很黑很大的幕布蒙在眼睛前。

唉,铁定完了,要升天了!

想叹气,唇上变的柔软,不离不弃。抓着衣服的手一松,在永垂青史的初吻里,庄非闭上了眼睛。

……出埃及的故事刚讲完,就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

“牧开车,Itzhak带着Samir跟我们走!其他人留下!”

大家还围在桌边,见让抱着庄非下来,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Zusa怎么了?”本想上前,在他的眼神下Samir停住了,他很生气,隐忍但一触即发的样子。

Zusa身上盖着他的大衣,露出睡衣的领口。

Itzhak看了眼庄非,推开面前的食盘,摘了基帕,大步拉着Samir上楼准备。

“这是怎么了?”天放有些担忧,让很少这么紧张,虽然布置工作很镇定,但他的声音变了,和以往的从容不一样。

明放已经走过去开门,街上人很多,一年里的大节日随处都在庆祝。“你带她去哪儿?”

“肋骨恐怕折了,得马上去医院。”并不过多解释,马上往门外走。牧跟在身边帮忙开了车门。

“天放,你和雅丽去学校周围走走,打听一下出过什么事。别一起去,学校侧门的咖啡馆老板也许知道。”

“好,快走吧。”走近了,才看出他怀里的孩子脸色并不好,早晨恹恹的下来,饭没吃几口,没想到真的病了,一屋子人竟然都没注意。

很少见让这么阴沉的脸色,牧很快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他一直低头盯着怀里的庄非。看来事情比想象的复杂,不光是她的伤,还有他们两个的关系。

一言不发的把油门踩到底,直奔几个街区外的医院。

“不去区医院,去哈达萨。”

没说话,却减下速度。

那不是寻常的医院,希伯莱大学的哈达萨,坐落在城郊,算得上世界级的好医院,是以方最高领导人的指定医院,她断了肋骨用去那么好的医院吗?

“让,还是去……”

“哈达萨!我说去哪就去哪儿!你们六个大活人竟然没注意到她受伤,从昨天到现在,我如果不回来呢!”一向亲和,这时却拿出了领导的威严,“她就是犯了错也是没经验,可你们几个都是老人了,应该告诉她怎么做。既然前天批了一顿,昨天就该跟着去学校!”

“我……”没法辩解,只好任他说,猛的调转车头,向西区的方向加速开。“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找她谈完并不放心,可朝纲一再嘱咐不要跟太紧,容易暴露。现在倒好,没看紧让她受了伤。

“回去再谈,专心开车,应该没什么大事。”缓了缓口气,不想再指责谁。是自己疏忽了,那么危险的环境放她一个人去,自己却和家人在埃及休假。

知道她和Bluma见过之后就该早些未雨绸缪,她的个性根本忍不住。昨天到底什么事,是Nahum的手下?

看她在怀里躺着,皱着眉头,也不忍弄醒她问,天大的事等确定了伤势再说。把大衣掖了掖,不让睡衣露出来。在衣服里碰到腕上的手链,脆脆的响了一下。

心里有个铃也响了,别人都听不到。明知道不应该,手还是滑到大衣下,扶稳了她受伤的肋下。

到了医院直接出示外交护照,很快照上了片子。牧去等结果的时候,护士推着她从透视室里出来,主治医也在,友好的寒暄了两句。

“她也是使馆的人吗?来耶路撒冷公干?”

“没,我太太,带她来旧城看看逾越节的习俗,想今天赶回特拉维夫呢。”

“别担心,不太严重,片子出来我再看看。”

医生离开,护士推着她到了急诊病区,拉上隔间的帘子,私密性很好。没一会儿她就醒了,躺在那没睁眼,先拍拍脸摸摸胳膊,检视一下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一把擒住要往胸口乱摸的手,刚放下点的心又提起来,这次却是生气。

“不许乱摸,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别动!”

原来真的活着,听见他的声音了。眼睛眯开一条缝,能看见一团驼色,手指微微弯曲,摸到他掌心的纹路。啊,太好了!哎哟,疼又来了!

听话的不动了,躺在那等着。手一直放在他掌心里,听到有人掀帘子进来,一言一语的和他小声说话。

“第二根……不是粉碎性……外力……”

“包扎……没希望了……”

“……”

嗯?没希望了,她没希望了?!

刚刚的希望瞬间破灭,下面的话都没听,只是眯开眼看了看那团驼色,好像永别似的,又不舍的闭上。眼睛里又有水了,针扎上的时候,从脸颊边偷偷滑落,被人轻缓的拭去。没过一会儿,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因为打过针她一直睡着。Samir在身边照料,他亲自开车。Itzhak把前一天的事情说清楚,先一步回学校了解情况去了,牧留在医院结尾。

开回市区,各家各户门框上洒染的羊血,才觉得真的是节日到了。满街都是兜售传统馕饼的商贩,快开到饭店的时候,让Samir下车买了几顶黑色的基帕。回头看她,躺在那儿睡得很香。

安排好后面的工作,抱着她直接上楼,不许别人打扰。轻轻放在床上,小心的在胸前覆上厚毯,才盖上被子。

落日西沉,坐到床边,自然而然拉起被外的小手,紧紧握住。

把一顶小巧的基帕别在她头顶,露出几个可爱的发卷,稚气讨喜,虽然面色苍白,却也动人心弦。

仔细端详每个轮廓,摸起另一顶小帽子放在自己头上。

逾越节来了,上帝要杀埃及人的孩子和牲畜。他给她带了基帕表明身份,自己也是。他们都是上帝的孩子,都很安全。

“世上有上帝的话,会保佑我们,没有的话,我保护你……”

简单吃了几口晚饭,准备上楼被牧叫住。“让,出来一下,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站在楼前,各自点上一支烟。看着一幻一灭的小红点,牧靠在墙上,心里搁着的话直接摆到台面上。

“那个庄非……你准备怎么办?”

“我有分寸,不用担心。”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但目前实在不是谈话的时机,Samir在楼上看着她,回来已经睡了很久,一直没有醒过,让人提着心。

“不觉得太近了吗?”

也许超越了下上级分寸,可还是忍不住提醒,“别忘了四年前的事。”

慢慢熄灭烟蒂,在脚下化为乌有。“方舟只是使馆的翻译,她的事该去问朝纲。” 挺拔的影子投在地上,从身边经过,很平静的交代琐事一样,“庄非的事我会处理,谁也不要插手。”

那是命令,牧知道,看他上楼的背影,身形矫健,好像回到四年前在加沙野战的岁月。他确实不一样了,如同所有人想的那样。庄非,绝对不只是他要用得一步棋。

深深吸口烟,背后有脚步声,是阮家兄弟。

“有什么消息?”

“说不准,但不像Nahum动手,也许只是意外,得等她醒了问清楚。”

吐了个眼圈,带着无奈的嘲讽,“谁问?怎么问?能问吗?”看了眼上楼的方向,牧不再做声。

三个人围在光圈周围,听着门外街道上的喧哗,都给不出答案。

Samir听到门上的声音,知道是他回来了,轻轻起身。

“怎么样?”

“烧起来了,没醒。”

他低下头没说话,错身进到屋里。“去忙吧,我看着。”

话是这么说,关上门走到床边,心情却比刚才沉重。

几拨去打听消息的人都是无果而终,朝纲要从郊外往城里赶,被他制止了。伤了一个,最好不要影响全局工作。

可看她此时的样子,也开始怀疑下午医生的话。

回到饭店虽然一直睡,可体温却越来越高,脸颊上异常的红,头上也不发汗。骨折不该发烧,除非还有别的伤。

想掀开被子再检查检查,又觉得自己多虑了,在医院前前后后查得很仔细,并没有大问题,也许烧很快会退下去。

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病中的脸,亲切又有些楚楚可怜。不是翻完稿子在飞机上那种放心的安眠,和每次腻在身上都不一样。

好像累了,也疼了。扮成大人模样,学做大人的事情,可受伤褪去外衣,才是本来的她,稚气里一点傻傻的娇弱。

黑色的小基帕就放在枕边,本想拿起来,手却擦过烫烫的脸颊,再收不回来。指尖点着发热的嘴唇,沿着唇线慢慢描绘着本该微笑的轮廓。

病中的她,看起来更小了。

温暖的呼吸碰在手背上,盖在额头试了试温度,确实不低,颈后也是一片热烫。伸进被中找到她的手,贴在自己的手心里,比孩子的大不了多少。那条带铃铛的手链似乎知道主人生病了,静静躺着不再叮当作响。

屋里这么静,静的能听见心跳,还有隐藏的混乱思绪。

初次面试毫无经验,回答问题总是先胆怯又每每带着独到的见解,用一知半解的古文宣告自己没有男友。特拉维夫的拂晓,一起上车奔赴战场,睡在怀里喊着孔融。苦难路的旅馆里,不顾危险奔向自己,下一刻拿着十个字的检查站在办公桌前,吐着舌头对他耍赖。

好象很多她同时出现在眼前,有嬉笑,有调皮,有干练,也有脆弱。明知道那是孩子的眼泪,却来自一个女人。再多条款烂熟于胸,这时候也早抛开了外交官的身份。

离开椅子坐到床边,仔仔细细端详着,怕错过了什么。时间走的很慢,庆幸这样独处的空间,又无时无刻的担心她。

不是她的上司家人,也不需要是朋友,只想待在床边,作她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

她,怎么还不醒呢?

地狱之火果然很热,千锤百炼的游魂死鬼带着她飘荡,从门口直奔地狱低层。热啊,熔岩灼烧,热死人了,胸口压得喘不过气,死亡之门越来越近了。

从一场噩梦中吓醒,心浮气短。费力的睁开眼有些模糊,好不容易看清,竟然并非狰狞。

自己的房间,孔融还是帅。就坐在旁边,很近很近的地方,温柔的看着自己,他从来都爱凶人,这么温存,还把大手放在额头上轻轻抚摸。

唉,一定是自己快不行了。回想着医院里听来的话,突然很难过,连藏都藏不住。

“醒了,想喝水吗?”本来看她睁眼很高兴,下一刻却因脆弱的表情,整个人都僵住了。

泪珠有了自主意识,一颗颗急速跟着往外滚,身上麻麻的动不了,勉强从被里伸出手,找着要他的胳膊抱。

看他跪下身,贴在旁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开口。

“参赞,我……我还有好多事没做,还有……好多书没有看,辜负了……大使……如果以后……”想到没有以后了,又马上改口,“你……一定把我送回家……爸爸妈妈每年看我的时候,我想要……”以后再见不到爸爸妈妈了,那些小奢望永远不能实现,再也说不下去,抱着他的胳膊嘤嘤的哭了,这次,连呜呜的力气都没有。

抽噎着,看着温柔的孔融,悲伤比什么时候都深刻,“你没给……梨呢……我害怕……”死字说不出口,举起唯一能活动的胳膊,圈住他的脖子,“别死……呜……我不死……”

冷硬了再多年,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看着遍布泪痕的小脸,带着诀别的依恋,不觉心里酸痛,贴在她唇边,笨拙的哄了一句,“我不让你死!”

“我要……死了……怎么办……”她哭得太伤心,一咳嗽带着胸口起伏不定,声音变得格外沙哑,呼噜呼噜的,像只害了气喘的小猫。

推开一点被角,搂着发烫的身子抱进怀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拍拍后背,托着左摇右摆的脑袋,想办法先止住那些哭。

话也说不清,一哭,只会让他跟着着急。

“不会死的,只是肋骨受伤了,别害怕,休息几天就不疼了,真的!就是伤了肋骨,一定不会死!”

脑子烧得七荤八素,听了也不明白。只是悲从中来,满心酸楚。

“医生……说……我都……没……希望了……”手盖着眼睛,一边揉一边哽咽,吭吭咔咔咳嗽,又是震得胸口疼,咿咿呀呀的呻吟,把他吓得不轻,只好抱着坐起来,慢慢顺着背,试着让呼吸平稳下来。

下午医生嘱咐不宜剧烈运动,要卧床休息,当天回特拉维夫没希望了。不知道她怎么就听成自己要不行了。哎,真是没料到会发烧,还烧晕了。

试了半天,还是咳,赶紧拉过被子搭在身上,像抱孩子似的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听错了,没事儿,不咳了,睡醒就不疼了。”

不敢碰了伤的地方,只好让她半坐在手臂上,换了姿势不舒服,扭动了几下靠对了地方,才像回到睡袋里的小考拉变得很老实,咳收敛了很多,哭也不稀里哗啦了。

“就是肋骨裂了,就一小块,没全折……”觉得自己解释得有点血腥,赶紧打住,“不会死的,这点伤不碍事的!”

搂着他的脖子,整个身子都依靠着,自己不敢使力气,也没力气。想着医生的话,眼泪蹭得到处都是。什么闪耀的外交新星,明日的杰出女性,都不当了,只想回到家里,躺在自己的床上抱着小说好好睡一觉。

可胸前真疼,再也不能回家了,荀子墨子,妈妈爸爸!

听着安慰,声音很低哑,眨掉眼泪看到一片驼色的衣衫,随着缓慢的步履移动,好像爸爸。老庄也是这样,胸口暖暖的,声音很深沉,很小的时候,关灯离开房间前,总会背上一大段古文给她听,是爸爸吗?

“没事儿,没事儿。”额头上盖着冰凉的大手,越听越相信,原来老庄来了。

天别降大任给她了,承受不住要挂了!

未尽的事业,中道崩猝的美好人生,一声长叹。不自觉开始喃喃的,把不放心不甘心的,死呀活呀的,想起一件是一件,交待给父亲,算作自己的身后事。

“别胡说……”

声音不太一样了,老庄也变高了,但亲切的感觉还是一样,甚至,更亲了,说了好多不是古文的话,说到心里不那么难过了。

听着听着,不觉摸摸爸爸的脸,抬眼根本看不清模糊的轮廓,眼皮很重,又阖上了。下巴硬了,胡子很扎人,可又凉又舒服,只想靠着他。如果能不死,这么和爸爸在一起多好呢,烧得发烫的脸蹭到他耳边,所有的感慨都变成一声软软的——爸爸。

身子一僵,停在窗前。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外交会谈或是枪林弹雨,什么话没听过,阿语、希语、法语、英语,唯独这句汉语绝对震撼,又酥又麻,又无奈又心折。

也没经验,初初体会到心疼,只会贴在热烫的额头上,迈开步子,继续一遍遍重复,“睡吧,醒了就好了,听话!”好像真的抱的只是个生病的小女孩。

爸爸,心里念着,非非要走了,亲了亲面颊,唇嘟在他耳边,算作永远的告别。

不久之后,呜咽和遗言都止住了。手垂在肩上,额头抵着颈窝,几个小发卷在他怀里摇啊摇,摆呀摆。

他还一直在那不停的哄着,搜刮脑子里能想到的话,绕着房间慢慢的转圈。每一步都很小心,臂上好像承载的是整个世界。

驻以首都的全权代办,英明果决的外交精英,这一刻竟没察觉,怀里的人早已趴在那睡着了。

……这一夜,喂水喂药,到最后,再坚强的意志也快被她磨垮了。

从来没有照顾过病人,更没照顾过她这样的小女孩。真拿她没办法,从不知道生病是这样腻人的。

先开始抱着走,走不动就坐着,再后来累得也坐不住了,索性靠在床上让她枕着睡。手环着他不放,皱着鼻子勉强吃过两次药,闭上嘴很快又躲回怀里,连带哎哟哎哟的喊疼。

她不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更没什么钢铁般的意志,还没怎么,只是场小病,她就被彻彻底底摧毁了。爸爸、墨子、荀子,想到哪个叫哪个,烧到最厉害说胡话,竟然还叫过妈妈。

换了好几个冰袋,折腾了好几个来回,烧最终是退下去了。把她放回床上没多久,自己也累得趴在旁边睡着了。一闭眼,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觉得脸上一下很轻的触碰,睁开眼,窗外透出蒙蒙亮。是她的手,无意的扫过他面前,睡得很香,手脚全从被子里伸出来。

贴贴额头,有些汗,温度很舒服,微张的小嘴里呼呼的,还夹带着含混不清的音节。

把手逮回被子里,掖得严严的,刚要起身,她又一动,手臂搭过来,好像知道他要走似的,圈在他的脖子上。

一时动不了,趴回她枕边。靠的这么近,听了好一会儿,才算听清。

“让……非的……梨……”

……走出房间,站在楼道里,有些疲惫。除了放心,一直在捉摸那几个字。

让拿非的梨?

让吃非的梨?

让送非的梨?

偷?抢?买?欠?给?还?可能性太多了,她到底要说什么?

……也许,让—是—非—的—梨也许,不是睫毛轻轻挑动,眼珠转了转,已经寂静无声的睡了那么久,屋里的看护换了好几拨,又成了他,她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休息的时间并不长,交给别人多少有些不放心,所以离开不多时又回来了,一直坐在床边,不时摸摸她的额头。

手边是她的日语课本,圈圈点点的,本来随便翻翻,发现每页页角都有一只不一样的小花猫,代表着她的心情,有的还叼着一只气球,里面写着小字。

原来学校这几个星期也有些事情,同学啦,老师啦,她都记了下来。

看到后面,不禁笑了。

“汽车怎么能叫火车,我每天坐火车上班回家?!”

“日语太没道理,受伤叫‘怪我’,应该叫‘怪你’才对!”

“手纸中国人擦屁屁,日本人怎么当信呢?!果然落后荒蛮!”

那页书角的小花猫格外高大,眼神犀利,尾巴极翘,脚下踩着Japanese,旁边是个超大的“鄙视你”标语。

阖上书,俯身到枕边,看着梦中的女人,好像比几天前瘦了一点点。也算强求她了,学那么讨厌的东西。她的心性直,不高兴都挂在脸上,如果不是为了任务,真不想再勉强她,也怪可怜的,梦里都好像噘着嘴。

拉起被上舒展的小手,本不想弄醒她,可腕上的手链叮铃铃响了。要捂住,下一刻,闭了一整夜的眼睛就魔术般睁开了。

面部表情很复杂,有欣喜,又有点不可置信,之后很是怀疑的抚摸他的脸。

“做梦啦?!醒醒!”声音哑哑的,一边自言自语,捂着脸赶紧把眼睛闭上。

神游的几秒,手还在他脸上摸啊摸的,划到眉头额角,又摸回唇上。扎扎的,跟真人似的!嗯?怎么有热气了,呀!

往回躲,被牢牢逮到。从手指缝里偷偷看,眨眨眼睛,是真的呢!手正被他抓在嘴边,往手心最柔软的地方吹着热气。

脸以迅雷的速度涨红了,他以为又烧了,整个人往上贴,想试试温度。刚刚从病中苏醒,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惊吓。

一个忙瞥头,一个没稳住平衡,本来要躲的,不知道怎么就又成了投怀送抱的架势。只觉颈上又疼又痒,不敢动了。

梦里的声音,低哑性感。

“肋骨有伤,不许乱动!还有记住,我不是你爸爸!”

大脑还不够用,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连贯不起来,成了顺序错乱的剪辑片,好像有哪放乱了。

怎么好好的说到爸爸,再往前想,医院的印象模糊了,只有再之前。

一想了不得,离开饭店前的一幕!睡衣!嘴对嘴!

现在他也是这么近,甚至比那时还要近。哗的松开手推,一骨碌要翻身。

唔……不但没翻过去,还压到胸侧的伤,钻心的疼。历时死在床上,急急的喘气。

他晚了一步,却抢救的彻底。

等她从昏天黑地的疼里回过神,才察觉身陷囹圄。一只大手臂不客气的横过整个身子,牢牢接管了所有的动作。手掌盖在受伤的地方,扣得极紧,怕她再动扯到伤口,可是……可是……低头看看自己,再抬头看他。僵硬的躺在床上,比发烧还夸张的燥热难忍。让她死吧,现在就死吧!

察觉到掌下的柔软已经晚了,虽然隔着被子和睡衣,感觉竟然比昨晚检视伤口还来得真实。只想扶她,也许是抱抱她,不知道怎么就……受了那么多年政治教育,培养成外交人员,面对这样的局面,她只会害羞。他则不同,毕竟从读书开始,多年在国外生活。心念里有了感觉,想要好好照顾她。

看她在怀里人都傻了,竟然就任他这么抱着,好半天缓不过神,还把手放在他手上,也跟着护着胸口。

“不能动!第二根肋骨骨折了!”手掌微微动一下,示意了受伤的地方。

点点头,以为他会绅士的离开,可他不但没有,还一直直勾勾的看她。

窘的不像样子,虽然人还有些蔫,但灵动的眼神恢复了大半,原来不发烧,她的脸都能红成这样。

猜得到在想什么,索性等着她反应,很有一种欺人更甚的架势。

“你……你……”想了半天,还是说不出来,敏感部位被嚣张的霸着,也不好太直白赶他,毕竟人家是领导。

“两个选择,接着睡觉,交代问题!”

不说话,心里有事情,自己在那斗争了两秒。觉得分开点好些,帮助冷静,身子刚往里蹭了蹭,胸上的手就是一紧。

那股冲动来的时候,没有克制住。

天又黑了,嗜人的眼神,绝然的嘴唇。被逮了个正着,连求救都没来及。

呼吸停了两拍,再跳则全跟着他的节拍,呆呆的睁着眼睛,被又热又私密的纠缠烫到,这个这个,是接吻吧?!

回光返照的领悟,牙关轻轻咬了下,被很不客气地抱坐起来,瞬间分开。

护着的胸口,咚咚跳得好快,他的所作所为很不利于病人恢复。身上还乏力,算是躺在他怀里,形势只能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许再动!”很气的样子,却是因为她而快乐。

果然!五雷轰顶!

她是病人,她还病着呢!参赞就要刑囚随员致死了!

喜欢到不知该怎么对她。操心烦乱之后,只想这样体认她好了。

毫不客气的探进去,连吻带罚,都很彻底。重新坐起身,给她盖上毯子,想看着再睡会儿。

呼吸很不顺畅,睁圆眼睛,嘴比书页上的小猫撅得还高,酝酿着某种情绪,胸口一起一伏的。

对峙,继而落败。

摆好阵势,放开嗓子。

唔……“你……”金豆掉了,铃铛响了,“我……”

“睡觉,听话!”

悲痛欲绝,想翻身重新做人,不理会接管胸口的大手多蛮横,终于骨碌过去,趴在他垫来的靠枕上,抛却矜持……呜呜……到傍晚再醒过来,人就精神多了,吃了天放蒸的水蛋,饱得还打了个小嗝。端到她面前可不这样,因为中午的事很愤慨,他在就是不吃。等转身出了房间,才拿起勺子。吃得急,也是饿了太长时间,在门口都能听见嗖嗖嗖的。

拍着舒坦的肚子,虽然胸上还是疼,可躺下觉得有了底气,他再欺负也能抵抗了。下午一觉无梦,醒来就一直想着他的滔天罪行!其实,是喜欢的。

眼看着又推门回到床边,一脸严肃,很正式的样子。坐得挺近,手里拿的录音笔放在一边。

上来还是摸摸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开口。公事私事,两张面孔。

“说吧,犯什么错了?”中午趴在垫子上没呜咽几下就睡着了,把她抱好,眼角还挂着泪珠。昨天算是情急不得已,今天的亲吻,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刚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又否定放弃的念头。被她受伤的事点醒,只好忽略那些不该有的情愫。以后对她就得强硬,再手软,指不定又惹出什么祸来。今天虽然哭了,可趴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发火之后,她其实挺老实的。

可爱,又太让人不放心,看不严,以后就不是折骨头这么小的伤。毕竟这里,到处都是枪炮地雷。

躺在那本来还挺有立场的,想摆出些气势,可他这么一问立时软了。左顾右盼的,不知道怎么张嘴。

“说吧,怎么受伤的,到底闯什么祸了!”早做好了心里准备,站在床尾看她心虚的缠着床边的流苏,在指间打结又松开。

知道也躲不过了,费了下劲才坐起来。他走回床边帮着调好枕头,递过外衣让披上,就着手又喂了口水。她毕竟刚好些,坐到椅子上,很耐心的等着她说。

节日放假,晚上生意结束的早,大家还在各自忙,楼里很安静。

闷了一会儿,看她想清楚了终于抬起头,轻轻按了录音的按钮。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会处理,留下记录并不是给她当案底,按惯例,出了这样的事她该写书面报告,但是卧病在床,诸多不便,先这样应付一下。如果一定要写,也是他代笔。以上次检查的经验看来,她不适合写这些,非常不适合!

痛下决心,瞟了眼平静无波的脸,知道他把录音笔打开了,不管为什么,也先不问了。仔细端详,他没有特别生气,还把胡子刮了,下颌上有青色的影子,干净清爽。

唉,都什么时候了,还注意这些!一边绞手指,一边深呼吸。耻辱的开口,犯罪事实迟早要交代的,也不是第一次被审了。

声音很配合,绝对坦白争取宽大处理,她知道错了,老早,就知道错了!

“说吧,出什么事了?”

“逾越节前一天,因为……打架……我被……抓到警局了……”越来越小声,后来几乎在耳语,尤其警局两个字。这辈子第一次进局子、坐警车,竟然是在这!

“What!”再好的心里预设,受袭了,出意外……也没想到会是打架。从椅子上腾的站起来,看她吓了一跳,没往前走,到床尾定了定神。“接着说!”

“下午的庆祝活动我参加了一半,又去了三明治吧。”破罐子破摔了,也不看他,索性老老实实交代。“上楼的时候Bluma从楼上下来,我没敢跟,但是特激动,等他们走远了才跟!”

“是她身边的人?”沉住气,见她摇头,又坐回椅子上。

“不是,我没跟上,下楼还看得见,等到了街上没拐两下,我就迷路了。Bluma……也不见了。”唉,第一次跟踪行动无果而终,当时站在街上也是捶胸顿足。

“跟丢了你和谁打架?!”

“我记不清路,就按着印象走,快到学校侧门的时候,碰见几个十来岁的犹太男孩围着两个巴勒斯坦孩子,他们欺负人,我就去了……”

一听就觉得下文没好事,又不便发脾气,隐忍着。“他们干什么了?谁打你了!”

“他们说要宰两个穆罕默德的小崽子庆祝逾越节,样子特别凶,两个巴勒斯坦孩子看起来挺小的,我想上去帮忙。”

“然后呢?”

“推推搡搡就打起来,开始没敢动手,在旁边讲理,后来才上去拉架,那两个巴勒斯坦孩子挺可怜的。”

“那你怎么伤的!”

“他们……他们有……”

“有什么!”

“我过去就被卷在里头,开始没注意,后来才看见有个孩子手里有枪……”

“什么!”太激动,几乎扑到床上。

见他反应这么大,更觉得性质恶劣,当时也很后怕,自知愚蠢莽撞了。

“我不知道他们哪来的枪,总之一个巴勒斯坦男孩突然就超起来,有这么长。我帮他们来着,可他们不分好人见人就打。我没躲开……枪托……”

突然觉得特心疼,这里的武器都是重型的,枪托不管是木制还是金属,用力刻意撞,大男人都要伤,何况她脆弱的胸骨。见她低着头面有愧色不说话了,走过去站在床边,俯视着一头小发卷。

“被巡逻的警察发现了!逾越节前城区里到处警察,你们敢打架,还私自动武器,所以进警局了!”

点点头,后面的故事很简单,不过也不尽然。

“就这些?!”

摇摇头,更愧了。

“说!”

“在警局,我怕……丢国家的脸,所以……”

把那些小发卷都揽进怀里,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什么?说吧。”

“我偷跑出来的……”

肩上一疼,本来温柔的依靠充满威胁,他低下头目光烁烁,要吃人的样子!

半天就咬牙挤出几个字。

“哪个警局?!”

他生气了,而且非常生气。要不是身上有伤,甚至会扑过来揍她一顿!

插着手立在床边像座铁塔,有五分钟没说话。脸绷得紧,让人不敢看,尤其是他的眼睛,里面燃烧着两小簇火焰,映着熊熊火光!

早知道这次强出头惹了大祸,坐在警局录口供的时候都很配合。但问到身份职业,又犹豫了。毕竟接手使馆这么要紧的工作,不能轻易暴露身份。

从警局偷跑出来,很是狼狈,加上胸口又疼,回到饭店就躲在房间里。即使再疼也一直忍着没敢出来。为了掩饰,第二天走不动还勉强下楼吃了顿饭。

可一面对他,心里不知怎的很想依靠,就想告诉他疼得要死了,不愿意一个人忍。虽然欺负过自己,但他毕竟独挡一面,是最值得信赖的人。

坐在床上,撇了眼可怕的眼神,想往被子里钻,刚一动,他就发话了。

“当时有没有取影像资料?”看着她在那点头如捣蒜,更恨不得彻底整治一下,可想到伤又下不去手。

掀开被子,不由分说摁到床上,把毯子牢牢固定在胸前,“马上睡觉!明早去警局消案底。”起身关灯,往门口走。

像是想到什么,又折回床边,她露着脸,在黑暗中也能看见眼中闪着忏悔的光。

“不许说,谁也不许说,只有我知道,听见没!”逼近那双黑眼睛,呼吸都吹在她脸上,见她赶紧拉过被把自己藏起来,又开始孩子气。

已经没气可生了,只能跟在屁股后头善后去。把露在被外的小发卷绕到指上,还有些不放心。

闷在被子里老半天,觉得发梢轻痒,不久又松开,被上突然压了微微的重量,就在额头的地方。

“乖乖睡觉!”

重新暴露在空气里,想着他刚刚的告别,发生了这么多事,他那一番作为之后,让她怎么好好睡觉?哪还睡得着!

……第二天早餐是Samir端来的,之前还进来扶她到卫生间梳洗过。菜是传统菜,因为心里紧张着警局的事,有些食不下咽。

“别害怕,肋骨骨折很快会恢复的。”端着餐具出去前,Samir还笑着开导了两句。

勉强的笑笑,心里可不这么乐观。

身上不方便,他进来时正和衣服较劲,抬手就喘,一喘就疼,老想抱个垫子支撑着。他往床上一坐把贴身的外衣拿走,不知哪变来的大毛衣,直接套到她头上,松松垮垮的一下就穿上了,还很柔软暖和。

外套也准备好了,驼色,和毛衣一个色系,他的。

今天他一身黑,西装格外考究,很正式。

靠在他身上下楼,一楼桌边谁也没正眼看他们,好像约定好了。上车时,他在胸口垫了垫子才系上安全带。一路上,车速都很慢。

到了警局,抱进抱出,从始至终没开口的机会。他带着去过好几个房间,见了几个人,一直是他在说,她安静听。其实什么都不需要她做,只要抱杯热饮在外面等他。

在很高的楼层,和被抓来时待的地方不一样。走廊上来来去去的人,不管着不着警服,都是有头有脸的样子,没有外勤那里鱼龙混杂的感觉。

门开时,看着高级警司模样的人和他一起出来,诚挚的握手交谈,之后交了个信封到他手上。他很快告辞,抱起她走在楼道里,经过的人都在看他们。

靠到他怀里,觉得又丢脸了。一路开回饭店,也总不自在的把头扭到窗外。

饭店生意忙碌起来,他们没在门口过多停留,赶紧上楼。许是一路坐车累了,上了没几个台阶就喘,想咳嗽。他在旁边扶都不扶一下,迈着大步往上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

好不容易迈上二楼,靠着扶手想停下休息,他不由分说把口袋塞过来,还没搞明白状况,身上发飘失去平衡,瞬间被拦腰抱起来。

回房的几十步路,有他抱着,自己怀揣耻辱的罪证。回到房间一起坐在床边打开,正急着销毁证据的手被牢牢抓住。

“不许撕!留着!”不怒不威,却是深不可测。拿起她在警局照得特大正面照仔细端详,也和现在一样满心愧疚,一脸杀身难成仁的悔恨。

这样的她,能改吗?以后再闯祸怎么办!

“真的只有这些了?”还是不放心,凑过来看。

“我们都有外交豁免权,即使出问题也要交领馆处理,就这些,你是个从犯,警方也没给你主犯那样的待遇。”

“主犯什么待遇?”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那,那几个孩子……”还要追问,被坚实的胸口堵了回去。

把照片放到一边,拿出十足的上司架势,轻轻一推就躺到床上,“以后还敢不敢!”

“不……不敢了!”为了表决心,双手作发誓状,“再也不敢了!”

像个对他投降的邋遢兵,乖乖高举双手,驼色的大外套配上略显苍白的稚嫩表情,惹人怜爱。也没多想,泰山压顶亲了上去,暂且先小罚一下吧。

也不是第一次了,这回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数着小绵羊。他的肺活量真好,结束时她喘得厉害,说话像是在哭。

“参赞……能把照……片给……我吗?”真心恳求,眼睛一眨一眨的博取同情。那张案犯般的大头像,爸妈知道肯定要出人命的,家门不幸啊!

看她平息后躺在那扮可怜,俯身轻啄了一下,“能……”起身,警告的又看了一眼,“才怪!”

该给她准备药去了,关门声,床上一扫而空的资料。

让他抓到把柄了!唉!

摸着还热热的唇,埋到衣袖里。闭上眼睛,嗅觉又灵敏起来。

那里,也是他的味道……逾越节假期第四天,她还在养病,一早,两辆黑轿车停在饭店门口,让下楼上车,那天很晚才回来,只简单收拾了东西,又匆匆上车离开。

下楼时看了眼天放明放,没来得及说太多,只嘱咐好好照顾她。

这一天,庄非都在床上静养,看看小说,听听音乐。他给的CD很好听,反而是又又寄来的小说,不那么上心了。

自己正在经历感情,别人的,就显得不再重要。

受伤前后亲密的举动,这两天反反复复思考了好多次,一定是非常喜欢了,他才会那么做,自己才会愿意他那么做。想见他,可惜一天都不在。

第二天的早餐是雅丽送的,进门就告诉她让去了贝鲁特,短时间不回来。那顿饭,几乎原样端了出去,她吃得很少,下地走动的不多,偶尔趴在门边,偷偷看看他的房间。紧紧闭合的门扉,铁定的事实。

朝纲来过,牧也进来看她,但大家脸上都没什么喜色,略略说说也就走了。晚上躺在床上,看着还摆在枕边的毛衣。大衣他穿走了,毛衣是为了她方便特意留下的。

把手机翻出来,放到毛衣下面。又晃晃腕上的小铃铛,好像两个人在说话似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可他不言不语的这一走,反而希望慢点好,最好他回来时还疼着。

睡下也这么想着,第二天傍晚莫名上了使馆派来的车,还在这么想。

雅丽帮着提了一小包行李放在车后,她坐了进去,按天放的话,使馆接她回去养病。想到伤势可能耽误了任务,又觉得得赶紧恢复报效国家,所以一路上都挺安静踏实。

路上睡了一会儿,司机是生人,一言不发。独自靠在空空的后座上,有些凉。窗外掠过的景色很快,要落日了。公路在沙地上延展,星罗棋布的定居点,在暮色里分不清属于哪一方。

接近目的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灯光渐次,并不繁华。觉得和印象里的特拉维夫不太一样,车停的地方也不是使馆门口,没有熟悉的旗杆,小楼,扑面的风里,反而有淡淡的腥味。

“这是哪儿?”扶着车门站直,面前是简单的犹太居民区,因为节日里,好多家门口还染着羊血的残红。

司机提着行李走到旁边,“走吧。”

上一步拿过自己的小口袋抱在胸前,跟着他往一幢小楼走。虽然有些吃力,但是挺坚强的,到二楼的平台,过了一会儿呼吸才平稳下来。司机递上来钥匙,指着不远的一扇铁门。

“这是哪儿!”胸口又疼了,计算着开车的时间,应该比特拉维夫要远很多。

“海法。”冷冰冰两个字,并不准备久留,转身下楼,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很快,听见车子驶走的声音。

海法,曾经属于巴勒斯坦的海法,地中海边的海法?为什么把她送到这儿?不是回使馆养伤吗?这,又是谁的决定?

走过去开门,有些年代的旧锁,费了一番力气。

老公寓,刚刚打开电灯来不及看清,屋里又漆黑一片。一闪一灭的顶灯灯泡,应该是失修坏掉了。无计可施,目前还算是半个残废,只好认命的躺在陌生的房间里,没敢碰床,就依在沙发边。

拿出手机,摇摇晃晃的小瓷猫,那件毛衣留在耶路撒冷没带来,现在也是孤零零的吧。想着几天前还那么亲密的一处,现在却天各一方,有些感伤,但也还好并不想哭,可能还是累了。

闭上眼睛,计算着日子,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不知道Bluma的事会不会耽误。更重要,不知道远在黎巴嫩的那个人,好不好……半夜醒过来,身上觉得冷,不得不爬到床上,躺下不久又睡了。第二天睁眼,天已经大亮,才有机会认真打量这民居。

简单整齐,屋角有个祈祷用的小神龛,落着灰尘的家具,应该很久没人住了。坐起来有些咳嗽,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在陌生地方,开门前心里敲了阵小鼓,告诉自己要勇敢。

敞门,扑面的海风,淡淡的腥味。放眼望去,很深的蓝。远处有港口码头,就着地势发觉在靠海很近的山腰,也许就是海法有名的卡尔梅勒山吧。天气比耶路撒冷暖,但湿气重些嗓子不舒服。

一天没出门,下山不方便,只去街上买了些简单的食品,换了个灯泡。

可一个人吃饭不香,同层的另一扇门像是没人住,连个像样的邻居也没碰到。就抱着饭碗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一个个频道换。晚间的时候,又看了几次手机,什么也没有。睡下以后,咳得不重了,但是胸口依然疼。

因为安息日又来了不能出门,一直自己傻坐着,听见走廊有动静才向外张望。

几个穿着黑袍的犹太女人,蒙着头巾,后面是留着传统发型的犹太牧师。

同层的门开了,鱼贯而入,又撞上。

站累了就回到沙发上坐着,仔细听隔壁的声音。老房子隔音并不好,像是很多人在说话,应该是祈祷吧,刚刚见到的许是弥撒队伍。很多犹太定居点都有聚众祈祷的地方,有些是宣扬秘密教义的。

想着在国内时认识的犹太朋友,都很开放随和,相比刚刚看到的,还是生活在几千年痛苦里的极端教徒,好像耶稣钉在十字架上受难的一幕不断重复。

刚这么想,隔壁啊的一声惨叫,下了一跳,起身太猛,扶着沙发咳嗽起来,胸口振得很疼。

躺下休息,依然听着隔壁的声响,还是絮絮不止的,可也不真切,傍晚前还是鱼贯而出,落锁的声音,一切归于平静。

来这刚两天,就不喜欢了,甚至害怕。

晚上睡着耳边也老有那声惨叫,屋里只有自己,也许,这幢楼里也只有自己。闻着淡淡的腥味,不知道是海还是别的。自己吓自己,结果夜里醒了好几次,天还不亮,就烧起来了。

不是第一次发烧了,但却是第一次生病没有人在旁边。骨折那天,他回来就带着去医院,又照顾了好久,所以从没绝望过。不像现在,惨遭遗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家的时候,不是健康宝宝,可也是爸爸疼妈妈爱的,每次生病忙前忙后。海法离大家那么遥远,谁会来管她?越想越忧虑,也悲观起来,房间变成了牢笼。

本来是来养病的,结果反而添了病,陌生的环境,总觉得隔壁发生过什么,而这座老楼里隐藏了太多神秘。身体本就不舒服,身边冷冷清清,不断积累的情绪终于再也忍不下去。

把能开的灯都开着,独自缩在被子里,不管会不会违反纪律,不管是不是有人监听检查,找到他的电话就拨了过去。

烧得晕晕乎乎的,大半夜,一次次打,好久都没人接,着急得手都发抖,呼吸一乱胸闷得厉害。播通了,即使没人也不舍得挂断,就贴在耳边等着。希望能听见熟悉的声音,哪怕,哪怕是批她、骂她一下。好几次,就这么打着等着,睡了又醒。

使馆为什么会安排她来这儿?是疗养吗?还是处罚?浑身烫得厉害,勉强爬起来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以为能出汗就退烧了,要不连个买药的人都没有。

天快亮了,坐起身懵懂懂得看着窗外,打了那么久都没人,他是忙公事还是不管她了?无计可施,只好给饭店拨,阮家兄弟应该已经起来张罗早餐了。本该是开学的日子,却一个人孤零零被放到这儿,无家可归,想着想着更伤心了。

电话终于通了,是明放的声音。

“喂……”

“庄非啊,在使馆休息的好吗?不着急回来,好利落再说。”

一时不知道拿什么话接,咳了两声。

“明放叔叔,参赞回去了吗?Itzhak去学校了吗?”

“不用担心,都很好。”

“参赞在吗?”

“我……去照顾生意了,你好好养病。”

很唐突就挂断了,一片嘟嘟的忙音。看着手机,甚至有点不敢相信。真是难过了,趴在枕头上掉了会儿金豆儿。是不是他设计这么罚她的,因为她进警局的事?

被遗弃了,丢在半山腰异教的鬼屋里。揉着眼睛还要小心身上的伤,坐在床头裹着被子,越想越害怕,噼哩啪啦,衣服前襟都哭湿了。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孤独一人死了都没人知道。勉强举着电话又打给他,竟然已经关机了。听着希伯来语的语音提示,好久都愣愣的,然后很生气很绝然的把手机放到床边,不去看了。

看着屋顶,那盏自己换过灯泡的顶灯。站在椅子上,当时忍着胸前的疼,俯视整个小屋,表扬自己勇敢很能干,胸口那么疼还操持这些。

可现在呢,想爸爸了,也想妈妈,揉揉眼睛,特别委屈。不明白大家为什么都不管她了?!瘫在床上,等着天亮了才又睡了会儿。

到了下午,有点烧傻了,热得踹开被子,穿着睡衣扶着墙在屋里走,然后又回到床边拿起手机坐在沙发上,觉得他会给她打电话,也许半夜他也睡了,上午他有公事,过一会儿他会打了,那两天他总是很上心的样子。

门上有声音的时候,正在回忆逾越节里的事,他说的话,他的亲吻,还有他离开了。

咚咚的响了一会儿,开始觉得是幻听,过了一会儿才知道是敲门。第一直觉是害怕,想到听过的那声惨叫,缩在沙发里不敢动,门敲了好一阵,停下以为没人的时候,猛然又响了起来。

走路都打晃,天旋地转。勉强贴在门板上,侧耳听外面的声音。如果是异教徒,那……那……那怎么办?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呼噜呼噜紊乱的呼吸,想咳嗽又要忍着,脸涨得通红。

敲门声又静下去了,楼道里没有动静,握着把手,手心里密密的汗,后背有嗖嗖的凉风,下了半天决心,才轻轻开了锁。

又是那样的腥味,扑面而来。看不见蓝,眼前一片黑蒙蒙的影子,把景色全挡住了。抬头没瞅太真切,因为那熟悉的驼色就扑了上去。那是他的毛衣,他喜欢的颜色。

“你怎么去贝鲁特……呜呜呜……我不想待这儿了!我想回耶路撒冷……呜,我不养伤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不打架了,回去罚我吧,让我回去吧!”又哭又咳,抱着他的腰,不依不饶的求。

靠在他身上,手圈得紧紧的,外衣质地柔软,胸口温暖。背上有些发凉,气息也不畅快,可还是开心起来。背上是他拍了拍,温暖的想闭上眼睛了。

“现在不能回去!” 头顶传来声音。

烧到燥热,可心里还算清醒,被陌生的低沉嗓音一激,吓得全身哆嗦,松开手想逃开,竟然完全没劲了。脚下发软,胸口疼的突突跳。勉强抬头,看着那张靠近的模糊面孔,像他,可不是他。

来人又近了几分,抬起了一只手。

骇人的窒息,气提不上来,尖叫都卡在嗓子里。只觉得眼前发黑,下一刻就愣愣的倒了下去。

……抄手把她的身子捞起来,看着悬在臂上的那张通红的脸孔,应该和亦诗相仿的年纪吧。乱乱的卷发盖在额上,伸手只摸了一下,孔谦不禁皱眉。

以为对弟弟已经太了解,现在才发现自己错了。

她烧得很烫,呼吸里还有明可辨析的杂乱声音。本来只想见见当事的另一方,没想到却碰到这么个病着的小女孩。

准备好的一肚子说教都派不上用场,只能先把她放回床上,赶紧到门边打电话联系。

不生气是假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次让是真的惹麻烦了!

联系了使馆的朋友,交代了事情。后来,一直陪在医院里,直到不得不离开。

临上飞机,又给医院打了电话。离开的时候,慎重的把她交给了使馆交接的同志。让还在国外,孔谦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当时以为只是发烧,到了医院才知道庄非的情况比想象严重,马上给她上了呼吸机,缓解肺部的压力,减轻肋骨骨折和胸膜发炎的症状。

看着她的片子,医生摇摇头,本来并不严重的情况,被耽误了。听那样的话,以为没救了,吓了一身汗。后来才知道,胸膜炎是顽症,容易反复。年纪轻轻好动,染上就不易好彻底。

推出检查室人很快进了病房,也没醒过,就一直昏睡着,想问什么也问不出来。

海法医院的大夫很快拿到了她在耶路撒冷就诊时的病例,从哈达萨电传过来的,竟然还有她断骨时照的一组片子。

第一流的医院确实是第一流的。但也是看到片子的一刻才恍然,他们的事情应该是那次看诊暴露的,至于具体怎么传到使馆的,现在说不太清楚。哈达萨提供的信息,让使用过外交护照,但病人却是他的太太。

他一个未婚大男人,哪来的太太!明明可以说实话的,不知当时为什么如此鲁莽。至于和这个小翻译的关系,不言自喻!

使馆方面正在派人过来,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孔谦一直等着特拉维夫的电话。事情至今还连贯不起来,也弄不清前因后果,但外交人员逾越工作关系,肯定是驻外的大忌。

本来陪父母在埃及度假,让提前离开,几天后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竟然焦虑不安,不像熟悉的弟弟。其实母亲早有了些微词,一家一年聚不了一次,可外事面前,家事算不得什么,只好让他走。

直觉还有隐情,却不好强留,现在想来肯定是为了小翻译。她,叫庄非吧,名字还是从朋友嘴里听来的。也许使馆早是尽人皆知了。

匆匆一面,她扑进怀里哭的样子,已经摆明了两个人关系不寻常。至于那孩子,是涉世未深的样子,不算让喜欢的类型。

父亲还不知道,知道了势必大发雷霆,好在埃及的假期已经结束,昨天亲自送他们上了返回南美的航班。

不是父母离开,也没时间赶过来一探究竟,自己的轮休很快要结束,还要尽快赶回北欧,亦诗还在那里。

事情也是巧,本想打给让嘱咐些事情,没联系上就拜托特拉维夫使馆的朋友,怎想电话里竟然得知了这样惊人的消息。接着就是让的电话,别的不提,就是让他去海法看一个人。

凭他的经验阅历,无论如何不该犯这样的错。女朋友不是不能有,但绝对不能是身边同事,这是外事人员最起码的操守。

让还不知道她在海法病倒的事,使馆的意思是不告诉他,只说一切都顺利,稳住黎巴嫩那边的工作。但暂时分开只是权宜之计,并不能最终解决问题。

尤其使馆处理庄非的方式匪夷所思,怎么也想不到会把她一个人送到海法废弃的工作站。整个半山腰如今都住着避世的极端犹太教徒,生活环境比别处都要艰苦。刚刚匆匆一瞥,也知道她一个人这两天过的不好。

现在看来,是来对了,否则问题会更大。驻耶路撒冷的工作性质特殊,不能有一点闪失,当年的经验教训已经够惨重了。

这两个孩子太傻,即使有了感情,也该隐忍克制。尤其是让,人已经到了贝鲁特,停火协议如火如荼,还有时间指派他来看她。

病房门开了,和主治医师在走廊里说不上几句,电话突然响起来。本以为是使馆派来海法接手事情的同志,接起却是让的声音,口气很急。

“哥,庄非是不是出事了!”

“贝鲁特和谈的事顺利吗?估计派你过去一时回不来了。”

“哥!先别说别的,见到庄非了吗!”

“爸妈已经回南美了,我明天的飞机,你给妈打个电话吧,她还在生气。”

“我……”

那头慢慢冷却下来,看着医生走远孔谦才缓缓张口。

“让,好好在贝鲁特把协议忙完,她挺好的。”医生进了病房,回过身看着窗外不远处的海滩,有人照料这里是养伤的好地方,现在这样的境况,也只能先分开他们,冷处理一下。

“她骨折好点没,海法怎么样!公使说我来贝鲁特了就……”

“让,外交无小事,工作是工作,她,现在是你的同事,所有事情使馆会安排的。”

没有说话,很久只能听见规律的呼吸声,那是他在冷静时惯用的方式,沉默不语。

“让,现在可能整个使馆都知道了你们的关系,虽然还没公开,但是有不少人的心领神会了。这对你们俩都没好处,趁着事情没有闹大之前,分开一阵,让风波平息下去。如果你不想被提前遣调回国的话,必须听我的!”

“使馆怎么会?”

“做好贝鲁特的事,其他先不要管。宋伯伯在那边,会照应。”

大局前面,不得不低头,即使再不甘心,大哥说的也是对的。

“哥,她怎么样了!”

自小很少服输低头,这时却不再独断,听起来反而像是恳求。

“睡了。”

不忍心骗,就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在另一头也不接话,只是又沉默了。

挂断电话,孔谦一个人站在窗边,望着一片无尽的海,无边的蓝。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对着琴谱发呆,或是在窗上凝着的雾气里,勾勒某个名字。

也许她哭了,也或许,她是笑着。

“想想亦诗也许你就懂了。”

“哥……我喜欢她……非常非常喜欢……”

黎巴嫩真主党武装和政府谈判停火协议,每次一谈就是一年半载,这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在贝鲁特的工作放不下,可心里还惦记别的事。

坐在办公桌边,五月了,窗外已经微微热。外套搭在椅子边,袖口翻起,手边公文很多,拿着笔批批改改。从来对阿拉伯语得心应手,这时却无端皱起了眉头。

刻板的条款读太久了。更重要,太久没见她了。

她到那里三个星期后,听说回了特拉维夫,又过了半个月,才回了耶路撒冷。因为对公使保证过,大哥也劝了几次,所以只能强忍着冲动,在贝鲁特一待就是近两个月。

“参赞,这是今天的会谈纪要,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关键问题还是拉锯中。”驻黎巴嫩使馆的高级翻译以前在国内就很熟悉,派到这里也是好几年没回国了。

“知道了,放这儿我一会儿就看。这么谈下去,今年你也回不去了吧。”

高翻笑笑,也是无奈。

“按理驻外是可以携带家属的,但战火纷飞的地方,家人来了反而更不安心,不如留在国内平平安安才好。争取吧,谈不谈得完,报告打打上去了,明天春节争取回去团圆一下。”

他退出去了,他的话还在耳边。她现在就在战火纷飞的地方,而且是最危险的地方。越想越觉得记挂,看着会议纪要再难专心。

当时走得匆忙,那天早上被公使的车带走,条例规定搬出来一堆。他们的关系本来可以含混过去,但是哈达萨的报告拿在公使手上。太太是他说的,病历怎么到使馆的?再回去就是拿东西,人被直接派来了贝鲁特。

都没有见上最后一面,告个别。病好彻底了吗?

两个月不见,甚至连最基本的联系也一点没有,因为只是工作关系,他没有立场主动联系她。就是打给明放他们,话里也尽量回避。

毕竟公使允诺过只要黎巴嫩的事情结束后,调整好状态,还让他回耶路撒冷。那边的事情要紧,把他牵制在这儿无非是公使他们的权益之计,可有用吗!

冷静想过了,也做了决定。

表面上,一心一意的忙着工作,对她不闻不问,就是牧和朝纲言谈间说些消息,也当成平素的事,不挂在心上。他从来没问过有关她的事,一句都没问过。

可心里一直很着急,想早点回去。每次听了有关她的只言片语,反而更想见上一面。尤其是她病好了,已经回去上课,Itzhak每天都跟着,他还是不放心。

虽然没再草率的去结识Bluma,就像个学生一样念念书。但他就是放不下心,她常常闯祸让自己受伤,又不懂得量力而行。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也许肋骨还没好利落。

庄非回来,热闹了不少,小丫头就是恢复快,已经活蹦乱跳了。

至少,明放电话里这么说过。

也许是伤恢复的比较慢,回去上学的时间比他预想晚了好多。书不知道读得怎样了,记起课本上她画的小花猫,想揉揉乱乱的小发卷,看着她撒娇或是哭泣的样子,从来不觉得对一个人会有这样的感觉,而现在这样的感觉挥之不去。

但只能忍,手边的工作忙得停不下来,也不想让自己停,停了,会担心她。生病时虚弱苍白,从椅子上摔下来磕破头,在街上伸张正义被打伤骨折,没人在身边约束,但愿她不会有事。

她没有给他再来过电话,手机里那几个没有接到的来电就是最后一点消息。不知那时她怎么了,从半夜一连打到天亮,可惜,他一个都没有接到。

哥不肯明说,只说她在海法一切都好,也只好相信。

相比之下,海法确实比耶路撒冷适合休养,也安全很多。只是不知那边有没有人好好照顾她,她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日子怎么过来的。

好在现在回耶路撒冷了,有天放明放……门上突然有敲门声,推门进来的竟然是驻黎使馆大使。放下手里的文件赶紧过去。

“大使!”

“没外人,叫伯伯就行。”

大使在领事部办公室坐下,看着让办公桌上堆得满满的文件。“让,和谈一直谈不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宋伯伯,不瞒您,我还是想回耶路撒冷,毕竟那里的工作很紧迫,真主党武装停火问题,于我们没有太大利害关系。”

“怎么,在黎巴嫩留不下去了?”

“也不是,看工作需要。哪里更需要我,我就去哪。”

颇为认可的点点头,大使起身走到他身边,“让,回去吧,那边确实更需要你。”

比较激动,手边的报告差点碰到地上。虽然是自小熟识的父亲战友,但是毕竟是上司,觉得稍有失态,赶紧捡起报告稳住情绪。

“我已经和李大使通过电话了。目前使馆高级翻译、领事部都不缺人手,有你在自然好,但你不在工作也能正常开展。和谈还要耗很久,不想把你这样的有用人才耽搁在这儿。还是回去吧,赶紧把着急的事办了。外交人员条例记住就好!”

没有把喜悦表露丝毫,只是像以往接受命令那样郑重点头,依然坐在办公桌前拿起文件批改。

大使离开后,才把东西推倒一边。翻抽屉想收拾东西,收到一半,又想到什么停下来靠在桌边,到书柜里拿出厚厚一本文件夹。

翻出外交人员条例,一字一句读,其实早背熟了,只是再看,感觉又不一样。

指着最让自己忌讳的那些句子,规定是规定,字字推敲过,分外严谨。他也曾这样的考过她。可现在不一样了!

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

拿出手机,看着两个月前那些没接到的电话记录。

嘴角勾起,睿智深藏。

穿着薄薄的小衫想出门,被天放叔叔抓住书包,非要加件衣服,只好听话照办了。

出了门,巷子里也有了花花草草,沙漠环境的缘故,都是耐旱坚韧的植被,生命力很强。踩了朵小花别在书包上,继续一个人流浪。

现在偶尔Itzhak会接送,不用步行的时候就坐在摩托后头,看着街景一路飘过。今天难得步行。越来越亲切的街景,还是觉得这里熟悉得好,不比海法那些难熬的日子。

睁眼时竟然躺在医院里,那个和他神似的男人,眉眼已经有了些岁月的痕迹,坐在病房角落似乎守了很久。开门见山,报上了名字身份。

“我哥叫孔谦,我叫孔让。”那时叫错他的名字,记得他这么说过。

她病着,大多数时候都是听他在说话。那些,理解成说教也好,或者只是出于一个长者对自己的关心,他毕竟是他大哥,微长几岁却给她截然不同的感觉。

有关恋爱的问题,他没有问得很直白,自然也不需要主动招供什么。是不是恋爱自己也搞不清状况,没来得及问他。只是亲吻过了,也常常特别惦记,尤其见不到的时候。

可谁把她送到海法的?是一种处罚吗?病着的时候来不及想明白,他大哥离去的也很匆忙没有说太多。临走那天,他买了很多东西留在医院,交待了一定要谨守分寸的话,说是退一步两个人才会更好。

这种更好,是指让他们恋爱,还是不恋爱呢。自己也弄不懂自己什么情绪,是不是爱了,但总之是很喜欢就是了。

胸部的疼时常引起发热,咳嗽也特别厉害,医生用了很多消炎和镇定药,总是在睡。原来从不觉得肋骨断了会有这么多后遗症,后来才知道是休养不当,引起胸膜发了炎症,害她来来回回病了好久,那间破鬼屋,害死人了!

使馆来接手照顾的是个生人,让她想起当初面试时那些刁蛮难对付的老女人。其实她人不坏,就是没有话,来了第一件就是没收了她的手机。

只好把两只小瓷猫拴在一起,动起来更响了。听着铃铛声,老是坐在病床上发呆,后来出院没回鬼屋,把她送回了特拉维夫,也是听着腕上的铃声。

他去了贝鲁特,好多年前读过贝鲁特的绑架故事,对那里了解的并不多,觉得危险。但现在因为他,自己也想去了。

两个星期躺在宿舍里,无所事事,到使馆资料室摸了几本书,看着他现在所在那个国家的事情,又去想孔谦离开时说的话。

退一步,要退到哪呢?已经不和他联系了,就是想得厉害了,下班后偷偷溜到他用过的办公室想看看。可惜大门每次都锁着,保安从来没有疏忽过。

好在过两个星期就通知她回去工作。接的竟然是牧,像见了亲人似的奔过去,还没跑几步,呼噜呼噜的喘粗气。可真是高兴了,几乎是跳上车的,一路上看着当初掠过的风景,以为他在召唤了。

雅丽坐在身边,给她递过来毯子盖上。一路上,讲了这些日子大半发生的事。他并不在耶路撒冷,还在贝鲁特,也可能一直留在那边。

听了这样的话,身上的零件马上又都不运转了,窝在毯子里靠在车窗边闷起来。

回到饭店,像是生锈的小齿轮,滚了好久也无法恢复正常运转,Samir快活的从楼上奔下楼迎她的时候,抱得很敷衍。看着床边满满一箱子小说,也没什么心情。

对面的门也是锁着,他不在的时候门都锁着。只有办公室还开着,可是他案头放的条约文件都不敢兴趣,只是晚上在耶路撒冷做作业的时候,常常坐他桌上,就着灯光靠在椅背上,想象着他在的样子。

退一步是不能再见他的话,她宁可进很多步,大步大步的前进。无法排解的时候,把那件驼色的毛衣挂在衣柜前,常常对它说话。

“你说,为什么去贝鲁特了!也不告别,你对吗?”

“我在海法可惨了,医生给吸的喷雾让这儿,还有这儿都特疼。”

“我见到你大哥了,他挺帅的,但是比你老!”

“是不是我违犯纪律了所以不见我了,今天回去上课了,老师说想我了……”

“作业很难,Itzhak也不帮我,又没人管他,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今天咳嗽好多了,能从两个楼梯上蹦下去,胸口也不那么疼了,厉害吧!”

“从三个楼梯上往下跳,有点危险……”

照例是上学的路,今天是独立日,满街插得国旗。本来是放假的,学校有活动所以去看看。Itzhak坚决要跟,抵死不从,跳台阶的时候差点崴了脚,好不容易跑到门口,又被天放叔叔抓住。

披了衣,往学校方向走,庆祝的人潮很多,走了人不特别多的小街。自从上次受伤,总对人扎堆的地方有点心理障碍。他教训过的,以后不能凑热闹,这里的热闹都危险。

为了庆祝,人人脸上洋溢快乐。看着满眼的大卫星,想到在哭墙广场拥在一起时的感觉。哎,又想他了,自己孤零零的,就更想了。

好在他大哥说的退一步没说不能想他,否则她天天都在违纪,而且违反好多次。

手机被没收,还回来已经变成新手机了,没有他的号码,当初记电话的小纸条翻箱倒柜也找不到。又不好去问大家,一想到这个就特别烦。

踢了脚路边的小石子,嘴又撅起来了,背上的书包一甩一甩,不知道和谁生气。

他要是能从贝鲁特回来就好了,哪怕就回来一天呢!

他应该……砰额头暴疼!

缜密思考中,完全没看路,正撞在一个人身上……揉着额头抬眼看了看,很快,像是碰到隐性人一样,低下头继续走。书包不甩了,脚下的步子也很慢,巷子安静得很,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数着时间,腕上一热,突然就走不动。

站在原地,脸颊一鼓一鼓,努着嘴,不知道要哭还是要笑。想抬步走下去,整个手臂拦过来,圈满了腰身。那么坚实的胸膛,等待了那么长时间。

她的小铃铛响了,叮铃铃般清脆,下一刻铃声止于他的掌心。小心的擦过腕边,又留连在手背上。

太不真实,她抬头看着太阳,目眩般温暖。

热气吹在耳边的发卷上,痒痒的,心口怦怦跳,眼睛却红了。刚刚还想着来的,愿望就实现了。可又有生疏感,或许,是太久不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等着他说话,可没声音,背后的依靠太诱人,靠在那儿,想闭上眼睛。

跟了她很久,假期热络的街道总有危险,尾随一路去和她进了僻静会堂边的小巷。

左摇右晃的踢着石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连路也没看,魂不守舍的样子。跟着她,走在身边,超过去,竟然完全没有发觉,停在巷口,等着她直接撞进怀里。

以为她会笑,结果低着头又要走人,和过去很不一样。她瘦了很多,单薄的外衣显得松垮,圆润的下颌尖尖的,手腕也纤细到不盈一握,果然病比他想得严重,她复原的并不好。大哥不肯说,也该猜到,她从来不会照顾自己。

可眼神还是当初那般清透,如同她的心。赶回耶路撒冷车停在饭店门口也不进门,就等着她出来。

这场病,耗尽了掩盖的情绪,两个月没见竟然比想象中更想念。不想有旁人,也不能有打扰。

只是这么拉着自然不够。她又要走,不许,跟上一步就抱进怀里。乱了的发卷贴在他颈边,有淡淡的香,头发长了,发卷慵懒松散。

他的心情也是放松的,毕竟见面了。如果可以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他不是参赞,她也不是翻译。只是路人甲偶遇路人乙。很想她,也想知道她怎么反应,迫不及待想看看她。

怀里的人垂着头,肩膀一耸一耸,露出了白皙的颈项,书包隔阂在两人之间,一下扯脱放到地上。两臂交合,让她逃不开了。

贴在那乌发间的细嫩肌肤上,腰上的手收紧。忽然听见吸气的声音,呼噜呼噜的混乱,手背上热热的湿意。怀里的身子自觉扭过来,用扑的方式猛然埋进怀里。

重量加在肩上,像个袋熊似的攀他,娇小身子跳着脚,比刚才急切了好多。她从来不隐藏自己的情绪,莹白的脸颊,眉心有忧愁。鼻音重重的,不知嘟囔了什么。

她其实哪也不想去,只想好好抱抱他。这么久不见,刚刚匆匆一眼是不够的。挣扎间,不觉身子已经被整个托起来,高过肩膀,终于眼睛对上眼睛。

他还是往日俊朗神采,眉上有英气,西装笔挺,像是心里该有的样子。圈着他,不舍得放手。

退一步,还能退到哪去,他都回来了,哪也不去了。

两个月的距离一下子就近了,没有外人也无禁忌。这么彼此凝视,时间好像要止住了。

脸颊上滑下的水珠剔透,酝酿着情绪。脖子上有她野蛮的小力道,发根微疼。本以为是亲吻,结果,整个人扎在他肩上,哇的大哭起来。

那是幼儿才有的哭声,好像叫他爸爸的小傻子,挂在怀里,呜呜的又哭又叫。一定是两个月里受了天大的委屈,想到被送去海法时还病着,心头发紧。

哇哇的哭声,诱哄得措手不及,只好把她抱高,捡起书包往巷子深处的会堂走。哭吧,哭出来心里就舒服了。

绿意笼罩的院落,聚集的犹太教徒在会堂里祈祷互贺。他坐在花园深处的长椅上,臂上挂着书包,怀里坐着她,哭了好半天了,见面后,竟然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胸口还疼吗?”托起抽泣的脸,都哭红了,眨掉眼泪,嘴肿肿的,开口还咳嗽,想给她擦,不依的躲开了。

“你……”摇摇头,想说不疼了,又觉得这么太便宜他了,“我疼……要疼死了!”指着胸口的位置,两个月不见的想念都累积在那儿,确实很疼,疼死人了。海法那些日子,还有特拉维夫。

还想哭,也有好多要控诉,可他不给机会,烫人的热压在眼泪上,一点点滑落,停在呜咽的嘴唇上。抽泣间,就吻进来。要吃人的咬她,那么张狂的弄乱了呼吸。抓着他的衣领,可怜兮兮的叹口气。

冷静克制的假象,什么什么都没了。丢开参赞和翻译的身份,其实只是单纯的彼此。要呼吸,攀着他不安的扭动,要窒息了。

不肯放,把她抓在怀里,沾在嘴边的眼泪是甜的,和她一样。原来挂心是这样的感觉,想得厉害,什么也顾不得。

条例读过太多遍,也执行了太多年,现在只想和她一起,无论如何回来了,是要和她在一起的。身份不是障碍,一切办法都会有的。

“疼吧。”不许挣扎,乖乖坐在怀里看着他,拉着温暖的小手盖在自己胸前,“我这儿也疼了。”

皱起的眉头,带着不该属于他的邪气,露骨啊,那样的眼神。可她是笑了,欢喜得不行,抢走他臂上的书包扔在一边,握住两只手圈着自己,扑到他身上,也不顾及矜持形象,大声宣告。

“你不走就不疼了!”

看着那样的笑容,心里柔软,抱着起身,亲吻着额头受过伤的地方,又落到滟滟的唇上。

没人能阻止,也不想再隐瞒,即使后面的路会很艰难。

“以后还得走,但是……带着你走!”

集会散了,教徒陆续步出会堂。钟声悠扬,独立日的庆典结束了。

会堂的花园一脚,五月天的藤萝旁,新绿色点缀,像是暖人的初妆。男人的西装裹在女孩身上,好像在谈什么,说着说着女孩就笑了,咯咯的埋进男人怀里频频点头。

教徒鱼贯而出看到这一幕,不禁摇摇头。这样的情侣,也只有这样的年纪。但那份快乐让人感染,至少在庆贺的这一刻,还是希望看到更多快乐的。

绿色的庇护下,两个影子叠着,男人挡住了人们的视线,谁也不知那女孩怎么了。

会堂静下来,他纠缠着她,两个月不见的想念,都倾泻在唇舌厮磨间。把她抱得沾不到地面,攀在他身上依附。

羞涩的回应,热情的投入,结束时,呼哧呼哧在怀里喘气。

眼角快乐到有眼泪,肺活量很不够,靠在那儿没什么力气,悄悄摸了摸,嘴唇好像都肿了。热热的,不禁眯起眼。一束艳阳照在他肩上,在她眉眼下投下幸福的影子。

手牵手走出会堂,书包坚持要自己背,没到门口被他抓到,又吻了吻额头。左顾右盼,就怕街上有熟识的人。新攻略处处要小心,可她最不小心了。

“早去早回!”

听话的点点头,想赶快跑,手臂先一步挡过来。

“不许跑!”热的声音,脸颊立马红了,扭扭又挣不开。他的手触在颈后的碎发上,轻轻揉揉,突然低头咬了娇嫩的耳垂,吓得赶紧把耳朵藏起来。

满意了,还是拉起手。现在是不怕的,要避讳的都在饭店里。

一起走到街口,分开时站在大卫星下。爽朗的笑靥,知道自己很傻,还是踮起脚亲亲他的脸颊。

现在这样,快乐不需言明,转身离开,他抓在腕间,取走了一只小瓷猫。站在原地,看见她一步一回头,还不忘挥手,远远的,依然跳着脚。

书包消失在路口,不忍离开。

她也是,丁丁当当,匆匆赶到学校,心思散乱,也是匆匆而归。

进门时Samir在帮忙,奔过来告诉她参赞回来了。听了只像平日那样上楼,走在楼梯上步子格外平稳,心情却是异常欢愉。

总是偷懒,今天却勤快起来。回了房放下书包,换了衣服赶紧抱起作业。到耶路撒冷推开门,正好看见他伏案的身影。

换了便装,抬眼看了看,又低头工作,好专注,伪装的真像!

蹦到自己的座位上,摊开书本,一笔一划写起来,偶尔咬咬笔尖,或者偷偷看他在做什么。从书缝里偷窥,总是被逮到。他也不专心,总是看过来。

眼里有无法掩饰的笑,看得人脸红心跳。本来说好要地下活动的,可又在无人时明目张胆起来。

楼道里有脚步,双双回到工作里,拿着笔转啊转,脚步远了,还是抬眼看他,他不理人了,很扫兴,只好真的忙起课业。

余光注视她垂落的发丝,不是好学生的样子,一会儿发呆,不久又玩起腕上的小猫,弄得丁当响,扰得他无法专心。套头衫的拉链开着,露出那件驼色的毛衣。领口垮垮的挂在身上,露出脆弱的颈项。

有些妥协的放下文件,条约已经入不了目,只剩下歪坐在桌边的小女人。第一次面试问她有没有男友,就是要个心思纯正的人。只是没想到,现在这份纯正占为己有。

骤然聚积的浮躁,不得已起身,走到门边悄悄落了锁。她还埋头在那玩的认真,手笼在袖子里,铅笔在书角画着小猫,没注意他走近。

气球很圆,里面加颗桃心,涂染色,写上名字缩写。黑影笼近,手掌盖住书本,以为要抢夺,惊吓过度铅笔都落在地上。

颈上一阵凉,套头衫已经敞开,不知怎么从椅子换坐到桌上,他站在面前,看了心虚的厉害。好多小猫叼了好多爱的气球,写了肉麻话,他是不是看见了?

“专心学习!”训斥的口气,等着下面的批评又没有声音。也不对,批评也不需要坐桌子的。

抬头想辨驳两句,对上目光,太吓人,话就卡在嘴边说不出。脸颊又不争气的红了,睫毛闪躲,手从袖子里跑出来,也不知该放哪,只好盖在脸上。

逃不过,终归是逃不过。

眼前的发卷垂落,颈后好热,不安的摇头,送出大片白皙的肌肤。滑动的暧昧,停在脉搏旁。他知道她的慌乱,更有欺人太甚的作为。

毛衣的领口太大,零乱的暴露秀气的肩,他用力自然躲也躲不过,胡子扎得又疼又麻,只会张嘴呼气。四处游走,在锁骨上停下来,吮出了淡淡瑰色,手只好圈着他,在心里喊停,马上又反悔了。

高高在上,眼前几乎看到屋子的顶灯,天旋地转。

最后连呼气都不许,没到晚饭时间,他饿得吃她的嘴唇,舌尖狡诈,总是找到她藏起的小情绪。躲不开了,轻轻回击,激烈反扑,夺走她的全部阵地。

输了,和他一起,她总得输,因为他是警,她是匪。

刚刚逮到,实在太难克制。

在她颈边平复,毛衣领是歪的,力图掩饰什么却很失败。清浅的血脉,不舍得给她拉笼,抱回到椅子上。

书本又回到眼前,只是缺氧的晕眩还在,瘫在位子上,从指缝里观察已经脱身的警察。回到座位上,他的休闲衣跳脱两颗纽扣,微敞的领口,引人犯罪。

低头批改公文,好像知道她在看,却装作什么没发生。

“专心,以后再继续!”

军令如山,小匪徒马上正襟危坐,想起什么去捡地上的铅笔。

喉结动了动,看得小小的撇了撇嘴。

俯身以为很隐蔽,结果偷窥太热烈,眼神又碰到一起。

完了,火山要爆发了……看着他的黑筷子,吃饭又快又香,因为投来的目光,被米粒呛到,咔咔的咳嗽。

“Zusa急什么!”

“这孩子!”

冷眼的Itzhak。

雅丽帮忙捶背。

只有他递过一杯水,又慢条斯理回到座位吃饭。

“慢慢吃,还有很多!”

不说还好,咳的更厉害了。水温热,咕嘟嘟喝了好几大口。吃得很饱,帮忙收拾碗筷时,特意把自己的红筷子藏在他的旁边。各自回房间工作,上楼时,在二楼拐角指间小小的碰触,已经开心的不行,很快分开。

回到房间休息,门上有声音,快活得跳过去。开门一看不是他,反而是Itzhak黑着脸伸手讨作业,自然大方的都推了过去。

回到床边,抱着小说躺着,也看不下去,只是对着天花板傻笑。

这一天非常开心,都有点不敢相信。他忽匆匆回拉了,还那样亲密过。和小说里写得不一样,亲身体会完全是另一回事。他真好,比所有男主角都好!盖着脸滚进被子里,亲了亲腕上的小瓷猫。

睡着的时候,还记得他清晨的话。

“以后还得走,但是……带着你走!”

一场好梦,早晨饭桌上叼了吃的就出门。Itzhak的摩托从身边掠过,无论如何以后不坐他的车了。七拐八拐,独自走到公车站。

五月天,街上有情侣。虽然带枪的士兵比比皆是,但是并不妨碍亲昵地牵手拥吻,看着羡慕。地下工作一定很艰巨,现在只懂得皮毛,希望有一天也能像别人那样,昭示一份感情,自由自在的,纠缠着不放。

车远远还没进站,排在队伍最后左顾右盼。车走了,一个人还留在站台上。他没来,只好百无聊赖从站台这头走到那头。

持枪的士兵看过来,慌乱的躲开目光,四处乱看。在站台走走不可以吗?她可不是坏人,坏人还没来。坏人喜欢吃她的嘴!

终于看见了熟悉的黑色车身,无声无息停在身前。车门开得很霸道,站台上稀稀落落的乘客有些侧目。飞速窜进去,以为这样还算低调隐秘了。

太忘形,庄非忘了自己是受过伤的人,动作夸张,歪在座上胸口就疼起来。哼哼的脸皱成一团,呼出的气连发卷都吹不开。

让的大手伸过来,把座椅降低,调试到舒服的高度,又去平展憋气的身体,帮她躺好。解脱负重的书包,连衣扣也散开两颗。

一百天不到,那根肋骨再伤不得。她已经瘦了很多,时时都要注意,以好早些复原。

开了没几步停在街边,递给她打包的牛奶。慢吞吞的喝两口,杯子又递回来。热气袅袅,嘴角挂着牛奶,笑得像是偷腥的小猫。

“好点吗?再敢跑!”

捂着胸口笑,把杯子又举高些。

没办法,就着手喝了几口,趁着没防备压上去,喂给需要补给的对象。奶是原味的,到她唇里却仿佛加过糖,甜如琼脂。

喜欢听她慌乱的呼气,气喘吁吁的,每天早上跑三圈,肺活量还是只有一点点。也不爱运动,整天就知道抱着小说歪在床上。

“好好吃早饭,牛奶一定要喝!”作势还要喂。

“不喝了!”躺在靠背上也不老实,又跑不出去,没两下就被降伏了。其实从小就不喜欢喝牛奶,在家都是喝豆浆的,可惜这里没有。

“不行!”大口大口的喂,她吃饱了他还饿着。

喝完了,唇上挂着一圈牛奶,噘嘴看他。想用书包挡驾,又被抢了过去。警察太厉害,她又不是土匪,没武功没志气,一无是处。在车里嬉闹一会儿,算作补过的晨练。

上班时间,街上路人多起来,停在公园旁不惹眼的地方,偶尔还是有人看上两眼。

不错的黑吉普,钥匙挂在原地,驾驶座没人。刚有猜疑,被后座射来的目光吓到。不是一个,还是两个。

司机和乘客,抱作一团。

坐在他怀里,赖着不起来。没办法,只好翻出书包里的课程表看看。回来第一天她就要迟到了。隐蔽不是这样的做法,可她不依,圈着脖子不放手。

分开了两个月,压抑感情确实太难。

座上堆着吃尽的早餐纸屑,特意买给她的,自己却吃了一多半。她爱玩闹,喂了几口就撇开了。在一边给薯条排排坐,又给蛋饼画上胡子眼睛托到他面前。

看她拿着碎纸叠了小相机,不停换角度给他拍照,眼里亮着赏玩的神情,像是比朝纲还专业的摄影师。会心一笑,拿起纸巾给她擦擦嘴,不让她借机又咬人。

“不想上学。”

“还有吗?”

“今天只有半天课!”

“然后?”

“我胸口疼,去医院吧!”马上把纸相机扔了,皱眉鼓嘴,捶胸叹气的札装病。

没好气的抱紧,有限的空间里给她讲道理。口气严厉起来,她听进去病不装了,低着头想从怀里爬出去,抓回来也只是躺着,脸侧到一边不说话。

知道都不舍得分开,有限的相聚难能可贵,但是现实如此,偷来的时光毕竟有限。马上要回到人前去,当回参赞和小翻译。

唉咝发动车子已经过了好一会儿。车开到离学校还有两个路口,她提前下去了。开车门时脸躲得老远,也没有吻别。背起书包跳下车,快步融入路人里。

又踢石子了,能想象脸上挂着气愤,手心里还攥着小相机的残骸,书包松松垮垮挂着。没办法,不能事事如她意,以后还会经历很多,当然,也有很多私密的机会。

手放在方向盘上,发动车子跟了一段,颈上有热度,牙齿果然尖利得如小兽。以后要记得及时刮胡子!

中午,明放在办公室里点蚊香。

让的脸颊和喉结,被叮得红起一小片。今年的蚊虫来得格外早,个头似乎也比往年大许多。

烟熏火燎的,他坐在原地,笑着燃起一支烟。

……果然迟到了,情况比开学第一天时好一些,讲师只是横了一眼。东亚系的大课,阶梯教室坐的很满,不得已一排排找座位,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放下东西。

拿出笔记,听得不太仔细,大东亚的未来构想和她的生活完全脱节。尤其刚刚被他凶过。旷课也是想和他一起,晚上公务忙,饭店人多眼杂,根本没有独处的机会。看在回来就送她上学的份上,不计较了。

虽然没有名正言顺,但是已经把他当成男朋友占为己有,不管什么参赞大使,就想在一起,拉手拥抱,当然还有亲亲。玉皇大帝也要恋王母的,何况适龄男女青年。

对了,还不知道他多大呢?总有三十好几了吧,年龄差距大些是好事,以后会疼人。不知道生肖什么,还有星座,匹配系数晚上要认真上网查查。现在看来刚刚好,尤其亲吻起来的感觉。

太喜欢他亲吻的方式,有些霸道,有些温柔,疼,又软软的。肺活量很强劲,偶尔咬人!虽然没法比较,但相信这样就是最好了。昨晚还亲的很很热烈,给了她小樱桃。偷笑两秒,转念又觉得技巧太完美,是不是以前练习太多次,和谁练的!

掰着手指数了数亲吻次数,双手竟然已经不够用。才几天啊,果然不可貌相!内敛沉稳背后,谁看过他的另一面?!只有她这只小菜鸟。

从衣袋里拿出小相机的残骸展平,折出一个男人的脸,画上鼻子眼睛,给他戴上大口罩。以后要看严了,不能亲别人,只能亲自己。他是她的,最重要的,谁也不许抢!抢了她打破那人的头!韩非可是法家出身,讲究苛政严刑!

要把他看好,对!抱拳宣誓对某人的主权,指着纸做的孔融,模仿他早上的样子谆谆教导,口型不外乎凶人的话,临了还作势就地正法。也许动作过大,不知怎么就被老师发现了。

“最后排那位短发同学,请问你怎么看待东南亚经济共同体与日本经济相抗衡的实际意义,你来自哪个国家?”

几十上百人齐齐回头,被旁边人推着站起身,慌了手脚。最后排短发不止一个,怎么就轮到自己受难!把纸人藏在背后,问题根本没听清楚,怎么回答!

身前有窃窃私语,听了个大概。为了挽救国家形象,最后只好憋出一句,“我不是日本人!”

钟声结束了上午的课,走出阶梯教室垂头丧气。Itzhak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擦身而过。八成会告状吧,这家伙一直看自己不顺眼。

没出教学楼,肩上有人轻轻拍了拍。

“Zusa!”

有些熟悉的女人声音,赶紧回头。

“还记得我吗?”

看清罩在黑袍里的脸孔,不由吃惊。

“你!”

“对,我啊,也喜欢Ofra Haza,上次我们还聊金色的耶路撒冷呢。我是Bluma!”看过很多次她的相片,也见过两次真人,还是第一次见她笑,温和自然,不再带着挥之不去的悲伤。

“一起吃午饭吧?”

这么唐突的邀约,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终于突飞猛进啦,马上点头,心里很激动,工作总算有进展了。

下午一路是跑回饭店的,进门时扶着铁门,身子直打晃。一头热汗,心急火燎。抓着天放问参赞在哪儿,又冲上二楼办公室找他。

手机一定要想着尽快解决,泡一下体力已耗尽。推开办公室的门他不在,又往楼上跑,用砸的敲门,半天没回应。

生气了,不客气给了门板一脚,竟然顺势开了,他站在门里,手里拿着讲到一半的电话,不悦的绷着脸孔。

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冒失,想退到走廊,却被猛的拉进屋里,门在背后砰的关上,听见锁门的声音。

被卡在他和门中间,都是听不懂的阿拉伯语,仰着脖子看他。是在烦公事吗,样子那么凶。想赶快闪人,可匆匆转身,沉重又压了上来,明显不放人。

耳边的话,除了阿拉伯数字一概不懂,可腰上微微用力的手是他的错不了。被困死了,只好脸贴在门板上,呈现投降的姿态。心里清楚,他有要紧事被自己打断了。可她也是有要紧事才着急找他,Bluma有希望了,刚刚共进午餐来着。

一路狂飚,描绘的都是采购导弹大炮。

讲了好久,趴在门上不知听累了还是跑累了,到最后索性闭上眼睛。被咬疼了才转过身,发觉已经挂断了电话,他似乎在想什么,眼睛看不透。在她肩上又咬了一口,就是不松开。

“刚才……”好不容易虎口下找些生存空间,隔着衣服肩上也疼了,又被压在门上。

“要说多少次才能不跑!”手固定了颈后,心神收回,眼光犀利起来。

想转头都不行,只能这么被审,“我没跑,我是……”

“你是什么?”贴近的脸孔很有震慑的让她噤声,“我说了不许跑,这里有根骨头折过!”

刚要交代Bluma的事,胸口一疼,外衫不知怎么就敞开了,他的手正压在伤过的地方。虽然已经两个月了,受力还是会疼,胸膜发炎让复原比正常情况慢很多。

看她不作声,脸色从燥热中恢复还是略显苍白。咳嗽的病症一直没去,最近反复叮嘱动作要舒缓,就是记不住。

惹祸也就算了,身体的事不听话不可原谅!

“疼吗?”

不肯承认,还故作坚强连连摇头。

行!

不客气的解开扣子,不给躲避机会,让她亲眼看着滑进衣里,游弋伤口,一片柔软,猛然牢牢禁锢掌中,给她厉害。

方寸大乱,点头如捣蒜,两只手可怜兮兮挂在他肩上。

小脸垮下来,用求的,“我疼!再不跑了!”

“还跑吗?”逼问的很认真。

摇摇头,怕了。

“不跑了……”

已经保证过,还举双手发誓了,他却不离开。这么下去,没病都要被弄病了,心跳过速。轻轻蹭着往旁边移动,不想变成蝴蝶标本被钉在门上。

可他稳如泰山,大手充满了权威,嚣张的在那里一“揽”无遗。随着她的动作无心撩拨了一下。

哈利路亚!浑身一个大机灵!

经验为零,一小下就被弄得要死要活,脸红得不成样子。咬紧了嘴唇,露出白白的小兽牙,早晨也曾逞凶过,现在紧张的鼻尖冒汗了。

还是别动了,缩头定在他和门板间。本想拉开些距离,可他一步别进来,逼得更紧。一层门外就是朗朗乾坤,可没辙,注定跑不掉了。

盯着自己的衣服,微微起伏的曲线,他存在的感觉太强烈,胸口快跳到手心里了,怎么办?情侣都这样吗?

开始用嘴呼吸,看着曲线游移。

没脸看人,不知道他会如此强硬。为了情形不进一步恶化,夹紧手臂,隔着衣服盖到他的手背上。饶了她吧!真悔恨刚刚踢门,上楼用跑的,不过最后悔还是没穿件高领毛衣来找他。

参赞原来是披着羊皮的大野狼,比土匪还坏的高级警察,独自相处和人前的内敛自持截然不同,现在领教了!

鸵鸟一只,陷在他的沙漠里,从牙缝挤出半句话。

“参赞……能……能放……放开……”要她怎么说!

热气吹在耳边,刚要说什么,手机突然响起来,接听的过程很简短,视线始终灼热的落在她脸上。头发长了好多,因为跑的缘故,零碎的卷曲垂在颈旁,有一缕乌黑衬托在纤细的锁骨上。

可爱之外,又有不同。胸口暖热,掌中柔软如初,谁也没碰触过。心性是孩子,身子却是成熟的小女人。让人爱的发紧,想抛开理智把她推到底线。

细微变化,呼呼的更紧张了。

好不容易有个空隙,蠢蠢欲动。和他的手较劲,想搬开,又奈何不了几分。试了好几次,小心的在他怀里往外蹭。表面上投降了,其实还是不甘心,心跳嘭嘭乱跳,逃脱的目光似乎在预谋什么。

“不能!”挂了电话,给了斩钉截铁的答案。

手支在门板上,把想溜的身子圈了严严实实,大手掌控得很彻底。侧过头,脖子上无意展露害怕的痕迹,热气熏染,在怀里轻轻发抖。想就这么一直下去,她离不开他,羞涩里藏着小阴谋,淘气又不听话,但都出不了他的掌心。

戏弄的吻,到后来有些擦枪走火,太过深入,完全熔化了。她躲一躲,就好奇的试探,掌下的真实美好,每每都听见尖细的呼气。

害羞,就往怀里钻,可躲不开,自己把自己送到他面前,尽情享用。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她也跟着急促的呼气。

“喜欢吗?”问得故意,她没脸回答,只会脸红。

这样和她一起,是快乐,那种她才给得了的快乐,久违的满足。

这次回来,就是要把她带在身边,不管是迷糊的,敬业的,还是可爱的。不能让她从手边溜走,实在不舍得。那份喜欢,比很非常极都要多太多。

稳住呼吸,心境年轻起来,想逗她。

“心跳这么快,不舒服吗?”擦过耳边,临了极小声地叫了一句非非。

哄!脸红得要滴血了。

从没被男生这么叫过,生疏里甜蜜亲切,喜欢得紧,可碍于正被欺负着,什么也不敢表露出来。已经如此嚣张,他当然知道,什么都知道,心为什么跳这么快!还有刚刚的吻,那么那么露骨的吻!

原来外在再正统的男人,也会有邪恶的一面,而且是非常邪恶!

呜呜呜,能不快吗,他再不放开,就快坚持不住晕倒了!

贴近耳边的声音慵懒,很坏的吹气,本就敏感,刚刚预谋幻想的情节瞬间破碎成泡沫,只有抬头求饶。

“我……”

瞳仁那么黑,一惊,不会要吃人吧!

鼻尖湿热,自觉闭上眼睛,又被他搅乱了呼吸,这次没有咬,很细心呵护的吮弄,胸前发热发凉,找不到感觉,就任他胡作非为。

好半天,终于放开,竟然也仁慈的放手了。

唉,终于结束了。

可惜高兴得太早,离开那份沉甸甸的幸福,还故意惩罚一下,宠爱的揉弄是折磨,紧张得手都发抖,抓着他的袖子,呼呼不止,浑身都软了。

迷眼的娇媚很可爱,不舍得放过,但松手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这里毕竟是饭店,门外诸多不便。

一得到机会,扑转身子趴在门板上,羞愧难当。感觉大手抚过颊边,把碎散的头发拢到耳后,长长出了口气,有点生气了,伤及她的小尊严,那么明目张胆的作弄人,明知道她还不懂这些。

“进屋前要轻轻敲门,女孩子要有礼貌分寸,这也是外事礼仪。伤口完全好之前都不许剧烈运动,尤其不能跑,明白没?”瞬间变身,口气还有几分严厉。

终于解放了,随你怎么说点头就是。明白了,以后不能轻易进他房间,太危险,进来了要穿钢盔胄甲,否则全身而退就难了。他根本不是孔融!

在他这儿,抢不来东西,还差点搭上自己,好险!

揽过身子想带她在床边坐下谈,却见一手抓紧门把,另一手又去护领口,睁圆了眼睛瞪人,垮台的小脸生动起来,如临大敌,誓死捍卫岌岌可危的主权,拉锯两下就被逮到怀里。

在唇上啄了一下,眼睛对着眼睛,较量悬殊,输的人只有埋到他怀里。进退自保的样子很滑稽,在他这里,没有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不许,尤其是她,绝不可能。

分开时,轻轻开锁,回到参赞和小翻译。

“说吧,怎么了?”

谈公事门是大开的,他在门口背着手考虑事情,她坐在沙发上膝上厚厚一摞资料。虽然是他的房间,但是大家没有起疑,天放叫吃饭时很自然。

“别忙了,吃了再弄,晚上再点一次香,应该不会有虫子了。”

跟着下楼,听得莫明其妙,他冷冷看了一眼,手指无意从喉部划过。

举着筷子,样子是在夹菜,实则在偷偷观察他的脖子。刚刚没有注意,有个小红印呢,怎么弄的?谁弄得!

想着有点生气,私有财产不能被别人染指,咀嚼很用力,像是要咬敌人。馕饼有些硬,比较费牙。心思捉摸了一圈,排除了所有可能,啊,是早上咬胡子时吧……开心了,吃的滋滋有味起来。

“庄非和Bluma接上头了,下一步工作马上要开始。”他放下筷子,宣布了天大的消息,这也是憋在他房里时交代的重要问题。

他听过没有想象中高兴,只是拍拍她的头,让她到沙发上坐好。

像个学生一样读他拿来的各种资料。那是一份合约,缔结双方都空着,内容有关购进武器的长期合作。条款很多很细,看起来有些吃力。

他一直站在远处,不明白的地方,一问他马上就能解答,似乎对文件已经非常熟悉。好多法律方面的术语,要他用通俗易懂的希伯来语或者英语说出来,才能消化理解。

这就是以后的工作吗?接近Nahum一家为了签一份这样的合约?

合上约书,看着他的背影。他是个好参赞,出色的外交官,除却刚刚那样,公事时从来严谨缜密,一丝不苟。喜欢看他工作的样子,不管是伏案还是现在这样侃侃而谈。谁也比不上他!

“别那么傻坐着看我,好好看合约!”背着身子似乎也猜到她不专心,声音里有绝对权威。

赶紧把约书打开,这次认真起来,他说要给奖赏,不知道是什么但很期待,看得更仔细,逐字逐句。因为开着门,规规矩矩的,不能跑到他身边请教,否则会看得更快些。

回身时眼神深邃,严肃的叮嘱下一步该怎样,切忌什么。看起来很慎重,也许和安危息息相关吧,自己也上心起来,一条条记下来。

“下一步怎么打算的?”牧放下碗筷,兴致很高。

“庄非什么都不做,我们做。”计划了很久,真到了这一天又不愿意进行了。毕竟接近Bluma是危险的,现在有了深一层的关系,不希望她涉险,不知轻重不会自我保护,对她非常不放心。

“我能做,别不让我做!”就像下午跑回来那样急切,嘴里都是饭还在争辩,“我会努力接近她的,今天我约她下次一起吃饭了!”

“听让说,别着急。”明放递过水,雅丽也友善的安抚了一下。

“她主动接近你,时刻都要提防。Nahum对家人从来是过渡保护的。以后你去哪儿,都要有Itzhak跟着,不许独自行动!”

“知道了。”

“Zusa会有危险吗?”Samir毕竟是经验最浅的,最为她担心,“她的伤还没好彻底呢!”

“不会有危险,大家都在旁边,以后轮流去校门口接她,我每天都在。”这是早就有的决定,一旦任务紧迫起来,时时都要在她旁边,不管是不是这层关系,都要以她的安全为最先。虽然只是远远护送她回家,也要自己去了才放心。

一顿饭,成了誓师大会,他布置得很细,分工明确,饭后就开始工作,只有她一半糊涂的跟着他回了办公室。

拿出一部新手机摆在面前,又从外衣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机,一模一样。

“这个可以当平常手机用,有紧急的事按快捷键。我是一,一播就能通话,万不得已不要播。这个键是报警,有危险一按就可以,我、使馆和警方同时会收到。”看着自己的新手机,又去看他的,真的丝毫不差。

“这个也被监视了吗?”

“对,而且有定位系统,你到哪儿都要带着!还有很多功能,以后会陆续教你用。”

在手里摆弄了两下,对高科技产品没有亲切感,反而想到别的,伸平手掌举到他面前,“把小瓷猫还我,拴在上面就不会弄混了。”

对她的讨要置之不理,只是一眨不眨的看着灯下细致的面容。她准备好了吗?刚刚开始的感情,舍得吗?

“那个挂坠归我了,手机混了不要紧,我的第一个快捷键设成你的号码了,二号是牧,三号是天放,四号是……”

听着他说,讨要的小手放下了,低头看着腕上的小猫咪。他的老婆被没收了,以后总会惦记吧,它们是一对。现在,他们也是了,给他刚刚好,可以保佑平安。

叮铃铃,把小铃铛拨弄响了,抬头看着他,目光真挚依恋,也不管早晨教训过的话,这里还是办公室,很多禁忌,可眼里只有他,从重逢之后就只有他。

“我不要奖励了!”很认真地告诉他自己的决定,不管这次任务做得好不好,什么奖赏都不要。

“为什么?”起身,还隔着办公桌,却觉得离得很近了。

“我们都安全就好了,姑妈说,小瓷猫可以保佑主人的,送给你,保佑你!”摇摇自己的手腕,让他听勾人的铃声,“我这个是小公猫,你那只是母的,喵!”

眯着眼睛,可爱的微笑挂在脸上,那声喵令人心折,想不顾一切上前拥抱,又只能努力克制。打开抽屉,摸出手机链攥在手里。

拿着文件递给她,却是挡住外界视线,握在纤细的腕上,触到柔嫩的肌肤,碰到叮当乱响的小猫。两只,纠缠在一起。

他眼里没有笑,嘴角流露出严峻。

“它们两只,都是我的!”

再回到学校,时刻总在Itzhak保护下,本来是一个系的同学,躲也躲不开。他很有分寸,多数时间只是远远的观察,从不交谈。

让嘱咐过,大家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一切慎重小心。为了这份担心,只好更仔细自己。说话办事前都想想,冲动少了很多,因为时时有人提醒。

图书馆会看到雅丽在查资料,阶梯教室角落坐着听音乐的Samir,就是服务中心的咨询台,不时有个和牧很像的男人进进出出。

反而Bluma不常出现,一个星期只有两天在这个校区。中午有空,就一块儿到三明治吧去点些东西,看着一整片草坪,随心聊聊。希伯来语,英语,后来也教她一些汉语。她也是平凡女孩,话题很多,虽然并不交心,但距离拉近了。

日语依然让人痛苦,但也适应了,Itzhak帮忙做的作业渐渐少些,因为他当众夸奖过她有语言天赋,所以发奋了好些天。

春夏交接,学校工作很忙,一年里节日最少的时候,全部心思都在任务上,晚上牧总在办公室和他谈事情,作业只能一个人在房间做。

见面少了,想念会多一些。吃饭时多看看他,在门缝里等他回房的背影,常常坐在门边就睡着了,早晨从地上爬起来。最近一天说不上几句话,工作和她抢,没办法,国事第一,私事只能放在其后。

好在,放学后有短暂的自由,因此格外珍惜。他按照约定,每天都尽量出现。

下午那辆黑色的吉普静静停在学校外的街角,坐在驾驶座上,有时抽一支烟,有时看着手里的文件,今天只是安静的等待,目光没有离开校园,希望看她一蹦一跳出来。

早餐时宣布要外出办事,本来该Itzhak陪她回去的,可忙完公事还是赶来了。

最近出门时手里常常抱着很多书,走一路看一路,在公车上也不浪费时间。问过她说是教语言的书,为了和Bluma建立更深的关系,一直在努力学习。她本就聪明,不用心功课也还好,交了几个女性朋友,过着普通的大学生活。因为普通,Bluma接触的频率不断提高。

从校门里出来了,带了副白框的太阳镜特别显眼,同色的运动帽衫,裤线上的粉色和书包搭配,干净清爽。发卷已经长到肩膀,随着步伐起伏的小波浪,发卡别在额上,样子看起来只是初入校门,脸颊上的笑容显得稚嫩。

夏天的耶路撒冷一天比一天热,她常常一个人步行。Itzhak在远处等,她摆摆手示意自己回家,看着Itzhak上车离开。好的天气,她宁可散步,虽然走得急些。

平时路过街角的咖啡外卖会停下,之后手里多一杯冷饮。吸管总是拿两根,插在杯子里,也不着急喝,捧一路。

国会大楼前稍稍驻足,时间还充裕,就看看巡逻的帅气女兵,飘逸的大卫星旗悬在空中,她站在旗下仰着小脸,充满敬畏。

学校边的书店每周去一次,买两本或是偶尔翻翻,去书店多半因为他有事忙,赶不来。那样等他会自然些,掩盖心里的急切。

既定的线路,已经太熟悉,走多少步都能算出来。在那个路口慢下来,等着绿灯亮起来,和行人站在斑马线一边。不着急过去,看着干道上匆匆而过的车辆,仔细端详。

终于,黑色的吉普从身边开过,随着人流,像是过一条平凡的街道,却以最快速度拐进路边僻静的小巷。

那条小巷不很长,绿色植物蔓延到巷尾,衬着当地的米色大理石,建筑都是古朴风格有些像老城,不少犹太家庭在阳台上摆常青的绿萝,让掩映在巷子尽头的犹太会堂充满生机。

没有祈祷活动巷子很安静,能听见越发快的脚步,常常忍不住跑,虽然记得他给的教训,但是迈进小巷的一刻,心思已经无法收敛。

转过巷位,站在会堂大门前,古老的警钟生了铜锈,敲钟人习惯到门口徘徊,一两个信徒常年在那儿祈祷,她却只顾着寻找。黑色的吉普停在门边,普通泊车的样子,可再走近几步,车门会自动打开。

按捺不住总是奔过去,快乐得像风里飞旋的小蝴蝶。手里的冷饮晃来晃去会洒出来,顾不上,跳进车里扑到等待好久的怀抱中。

车门落锁前,他的手臂已经收拢,亲吻过鬓角,落在唇上。

第一句总是问“今天好吗?”

闻到淡淡烟味,躺在他肩上点点头。手里的杯子被接过去,微甜从他嘴里喂过来。他喜欢拿铁,她喜欢摩卡,如今随性的搭配都已经习惯了。杯子和两根吸管被忽略在车窗边,谈论一天生活的时候,总是赖在他身上不动。

手脚并用,揽紧他的脖子,甚至爬到驾驶座上不放开。一天里只有十几分钟或者更短,这么亲昵的在一起,之后就是匆匆的告别,回到人前保持距离。他会计算时间,可她不听,只会耍赖。

今天她不知道他会来,向着书店的方向,二十分钟后空着手出来,东张西望过马路,书包甩到肩上,按照老路线前进。

果然,车不在会堂对面,听着希伯来语吟诵的诗篇,真想走过去问问敲钟人。他说过也许太忙来不及,可是不甘心,靠在栅栏边期望能有意外出现。

等累了,欠着脚去够栅栏里的一盆冬珊瑚,这花的名字很别致,也叫耶路撒冷樱桃,植株上鲜亮的白色小花惹人怜爱,听说秋冬会结出橙黄色的浆果,像玛瑙珠。

想着那么可爱的果实,怎么会有毒?指尖想摸摸嫩绿的叶片,身子突然被抱离地面,太阳镜歪到一边,耳边是压低的声音。

“又想闯祸了吧!”

“咩……乜……”

来不及争辩,手腕已被牢牢抓住。身子大幅回转,被带进怀里。

“叶子有毒,不能碰!”

说教的声音好大,几乎是在耳边爆开的!

撇撇嘴,想从太阳镜后偷看他的脸,动作太突然,用扛的就把整个人放到肩上,惩罚的箍紧了腰身。发卷挡到眼睛,卡子勾到外套纽扣,忍不住疼哎哎叫参赞。

停下来,发现头别扭的歪在怀里,脸皱成一团。眼角很快就红了,手抓着前襟,咧嘴,真的疼着了。

小心的解开纠缠的头发,手大动作却轻巧,缕开发丝,唇马上贴到额头。白皙细腻,瘀青的痕迹褪尽了。身子自觉往上攀,让他吹,还疼得叹口气。

担心她惹事,不注意的时候常常就跳线,那花是有毒的,连叶子也有。种在会堂四周,总有御防的意思。越是美丽的花朵果实,越可能包藏祸心,她不懂,只知道漂亮。走到拐角看她探身伸手,腕间小铃铛响了,心里跟着一惊。

也不知道还能怎么管束,在一起的时光本就有限,不忍心说她。日子单调,她需要自我调剂,可老实没几天就惹事。

整天蹦蹦跳跳,上周从三四个台阶上往下跳没站住,额头磕在椅子上,吓坏了一楼吃饭的客人,自己也揪心,看她顶着伤痕晃晃悠悠好多天。骨折这刚好几天啊?!

再抱起来,贴着小发卷,往车的方向走,时间不多了,还要赶到郊外见朝纲。想着她不听话,更用力圈紧。

明知道腰上大手的意思,尽量忽视,他总不会当众打她屁股吧,虽然常常挺严厉,但是没有真的惩罚过,最多像上周摔倒,被亲到缺氧窒息。那么罚她是不怕的,罚多少次也不长记性。

还在惋惜小白花从手边溜走,随着他的步子往会堂方向张望。不觉感慨,“那花多好看啊……名字也好听,冬珊瑚,耶路撒冷樱桃……文竹也有毒的,但是碰一下没关系……我家就有好多盆……”

一摇一摆的,被他抱到哪也不担心,每天就这么会儿时间能抱着,怎么也抱不够。半天没理她了,抬头才发现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生气了,立马住嘴!

回到车里,看她系好安全带,马上启动。一路飚飞往城外开。不高兴的时候,他常常不说话,担心又不好总表达的太明显。人前摆着冷漠已经习惯,每每看她出状况就捏拳头。

不听话啊!九岁的代沟,有时候觉得是在和一个孩子游戏,可她又会格外认真,每每拥抱不轻易撒手,怕他走掉一样。

握着方向盘,想着开会之后的决定。

让朝纲接手确实最容易避嫌,更重要,大哥一再嘱咐隐忍的重要。等轮休回国,想怎样都可以,但现在情况特殊,不能任他们儿女情长。

有些舍不得,发现她好久不说话。车开出市中心越发快,早去早回,也许能有时间一起吃个饭。抓着扶手的关节分明,能看到指甲掐出的痕迹,脸都绷着,眼睛瞪圆。

她怕疾驰,怕高,怕肉虫子。

减些速度,可想到她刚刚的表现,又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身边有小惊呼,下车前死在座位上好半天。

“清真寺到了,我们去找朝纲然后回城。”

手软软的搭在俯过来的肩上,眼神埋怨,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可没力气怪。

“晕了……”吐字困难,身上一轻,被抱了过去。

“要听话,处处小心,知道吗!”

点点头,闭上眼睛等着晕眩过去。借机就靠在怀里,再也不想起来。

“为什么来这儿?”

“找朝纲,顺便带你见见阿訇,听听经,可以保平安的。”

“你在就平安了。”

“是,但还是见见,他很灵的,懂得很渊博。”

“可我不懂阿拉伯语。”

笑了,确实。“没关系,我给你翻译。”

“清真寺不是不让女人进吗?我可以进去吗?”就想这么赖在他旁边,已经觉得平安满足了。

“不会,现在很多清真寺已经有女客礼拜的地方了。这村子里的女人都在Kamal这听经。朝纲喜欢,才会住了这么些年,Kamal人很好。我带你去阿訇的房间,不去礼拜的屋子。”

过了好一会儿看她精神些了。打开车门,先下去看了看情形,又嘱咐了一次才让她下来。

天已经暗下来,清真寺周围的村子灯火影影绰绰,这里偏僻,巴勒斯坦的定居点总是贫民多些,天黑后点灯的人家不多。今天比平日更静,小路上也没有收工的男人。

脚沾到地就跟到他身后,本有些怕,想抓着他背上的衣服,大手早一步折过来,找到她的手。

“危险吗?”小声地问,那次记忆深刻,十多岁的孩子人手一把冲锋枪,“为什么不叫朝纲去饭店?”

步子很慢,也在熟悉周围的环境,把她挡在身后。清真寺小小的拱门边并没有平时守卫的巴勒斯坦童子军,不知道是不是朝纲特意安排的。

“等一下。”

僵在原地,几乎趴在他背上。怎么了?有危险吗!

——————————穆斯林文化(一)—————————————————1、五次礼拜每一位穆斯林,不分男女,每天都必须按时作五次礼拜───除非有合乎教法的理由,否则即不得有免除、合并、甚至延缓礼拜的情况。

它们分别是∶(一) 晨礼〔SALATU-L-FAJR〕∶这次的礼拜在由东方初现光〔拂晓〕至日出之前的一段时间当中的任何时候进行。

(二) 晌礼〔SALATU-Z-ZUHR〕∶这次的礼拜在日正刚过,亦即太阳刚开始向西偏倾起,到太阳偏至中途〔与地平线呈四十五度〕时为止的这段时间当中的任何时候进行。

(三) 晡礼〔SALATU-I'-ASR〕∶这次礼拜,是在「晌礼」的时间结束之後汇@A直到日落之前为止的这段时间当中进行。

(四) 昏礼〔SALATU-L-MAGHRIB〕∶这次礼拜的适当时间,是从日落〔即太阳消失在地平帼荱〕之後汇@A直至西方天边的红霞全消为止。

(五) 宵礼〔SALATU-I-ISHA〕∶这次礼拜的时间,是自西方天边的霞光完全消失开始,直到翌晨拂晓之前为止。

村子安静的有些怪异,正是晚祷时间,寺里却没有声音。

绿色的圆顶,俭朴勾绘的几笔画。那些孩子常常背着枪,裹着头巾,烈日里在门边巡逻站岗。除了特殊情况,每个成员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守护这片静地。

拿出手机,播了朝纲的电话,没人接。

清真寺旁的民宅有灯影,很快也熄灭了。从拱门望进去,寺里漆黑一片。堂院的内门是开着的。又走近门边几步,静静聆听,确实没有昏礼诵经。五次礼拜是穆斯林每日少不了的,Kamal一向守祖训,到了时间定会向着麦加的方向虔诚礼拜。

不学阿拉伯文的时候,武装队的孩子整天都待在清真寺里,除了日常练习搏击枪械,大部分时间都跟着Kamal做礼拜听经。因为是附近几个定居点最有名的阿訇,不在斋月的时候,Kamal在昏礼后的讲经课,能吸引上百的村民。

可今天这里却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中午时曾经和朝纲约好了时间,分明还能听见清真寺里晡礼的声音。看看表,分毫不差,该是昏礼的时间了。人呢,难道出事了?

站在拱门前,手护在她身侧,退了一步,决定马上离开。

“怎么了?”从他背后探出头,不明白什么名堂。不是说找过朝纲就回城吗?手被攥疼了,正带着她一起折回吉普旁边。背上的肌肉紧绷着,靠起来硬邦邦的。

手机突然响了,是秦牧。

“让,财务部要员半小时前在市政大厅前遇刺了,哈马斯出来承认了,今晚以军可能有排查,赶紧回来,城里戒严了!”

果然有事!交代了她在身边,随即挂断电话。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是巴勒斯坦定居点,排查总是从这些周边村子开始。

她还莫名其妙的埋在背上,对周围环境感觉好奇,下一刻被整个团起来,塞进吉普后座。

车门是摔上的,一气呵成,坐进来一脚给足油门。轮胎擦过地面的声音刺耳,车身一百八十度回转,不受控从位子上弹起来,又被颠的摔在靠背上。

“哎……怎……么了……”咚,磕到头了,根本顾不得疼,车子又大幅拐弯,上了清真寺边的土路,颠簸剧烈,抓不住东西。

天本来就黑,只觉得眼前乌七八糟的土路枯树,下一秒又黑了,“哎哟……怎……啊……”

好像越过很大的坑,路面太颠,从座椅上掉下来,趴在地上头晕得七荤八素。

“趴着别动!”声音像在发火,没两下他的西装扔过来,“把头盖上!”

感觉有点害怕了,抱着西装躺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敢抬头,努力控制着身体不和座椅剧烈碰撞。从没坐过这么要命的车,抵挡不住飙车的冲劲,没多会儿,整个人都摔软了。

以为可以抄近路上公路,可土路上突然出现整排路障,打轮,差点偏到沟坎里。Shit!

倒车,转向,没路了。只能开回清真寺。该死的决定,带她和朝纲交接,顺便听阿訇讲经平平劫难,可却撞到了更严峻的局面。

担心她,毕竟从没经历过。“非非!非非!”

叫了几声,她不答,以为怎么了,刚要刹车查看,听见后面传来沙哑的呻吟,“开慢点儿,疼……”

电话又响了,握稳方向盘接,终于听见了朝纲的声音。

“你在哪儿!”控制不住脾气,几乎是骂出来的。

“清真寺东北方向,不太远。开到这儿车和手机被以军扣了。路面部队已经开进来,正在排查哈马斯成员,应该是从东往西过去,你赶紧回城!”

“我带着她呢!村里的路堵了,我在往回开。”

“绕到清真寺南边,那里有条路,别走进村的主路!”

“知道!”

“Kamal在清真寺呢,如果安全的……”

没听清朝纲说什么,车上方由远而近的飞机轰鸣,很快震耳欲聋。车前的路上一束强光掠过,破开黑暗,光束在阴暗的村落里游走,诡异恐怖,攀升高度继续盘旋,螺旋桨的声音她也听见了。

爸爸妈妈,敌人来了!躲在西装里缩着身子,裹着自己的头又想看看他是否安好。

车猛然加速,倒在地上起不来,不敢动了。

是要空中打击吗?心里一沉,来不及和朝纲讲完。远远的能看见清真寺的大门,开足了马力冲过去。

车擦着寺墙停下来,听到飞机的声音远些才推门跳下车。

“非非,过来!”

打开后门,看见团在一起的小身子。摸到背上,僵直的一抖。

西装后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危机时刻还没进入状态,只是趴在那儿,急切地往他这边爬,愣愣的问了句,“参赞,是要打仗了吗?”

顾不上回答,大手一抄,整个抱了出来。

——————————穆斯林文化(二)—————————————————2、清真寺伊斯兰教建筑群体的型制之一。是穆斯林举行礼拜、穆斯林举行宗教功课、举办宗教教育和宣教等活动的中心场所。亦称礼拜寺。系阿拉伯语“麦斯吉德”(即叩拜之处)意译。《古兰经》云:“一切清真寺,都是真主的,故你们应当祈祷真主,不要祈祷任何物”。中国唐宋时期称为“堂”、“礼堂”、“祀堂”、“礼拜堂”,元代以后称“寺”、“回回堂”,明代把伊斯兰教称为“清真教”,遂将“礼堂”等改称“清真寺”,沿用至今。西北地区回、东乡、保安、撒拉等族穆斯林,至今仍沿袭原称“麦斯吉德”,或称“哲马尔提”(Jama‘at,即寺坊)。

清真寺的种类:

历史上修建的清真寺种类较多:

(1)圣寺,即先知穆罕默德时代有关的清真寺,如“三大圣寺”。

(2)皇家清真寺:主要是以历代哈里发、素丹、埃米尔名义兴建的清真寺,如伍麦叶清真寺。

(3)主麻清真寺,在伊朗较多。

(4)加米清真寺:为地区中心寺,亦称大寺。

(5)陵墓寺,附属于陵墓主体建筑的清真寺,如侯赛因清真寺。

(6)一般清真寺。

脚尖沾到地面,他回身在车里找东西。尘埃飞扬,干燥的土腥味。手触到清真寺土坯的外墙,还没缓过神,就听见上空机翼盘旋的巨大噪音。

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这么恐怖的声音,下意识捂着耳朵往他背上靠。抓着让她蹲下,回头把后备箱里准备的应急背包背上。

双手还攀在他腿上适应黑暗,已经被拉起来,在混乱中往清真寺的大门方向跑。

让一个健步,手一带,庄非的身子却一滞。太黑没看见门槛,差点摔倒,狼狈的想站稳却失去了平衡,好在腰上一紧,他已经及时回身扶住。呼,好险。

“没事吧?”黑暗里听觉很敏锐,他贴近身边,重新握紧手,“跟着我。”

点点头,又跟着他往前跑。

毕竟第一次到陌生的环境,对地形不熟悉,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被拐角的东西勾到。感觉上,似乎从前院已经跑到一侧的回廊,空洞的游廊上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努力不掉队,却看到一闪而过的影子。

吓一跳,惊呼,往一边踉跄,下一秒摔进他怀里。

“别害怕,是雕像。”

妈呀,大黑天做这么吓人的雕像干什么!七魂六魄刚刚归位,已经被搀起来,继续往回廊深处走。

“我们去哪儿?”

“最后面的经房。”

离开套建的一进进院子,为了抄近路,他纵身跳下半人多高的石板,平日里西装革履的,没想到身手这么敏捷。轮到自己了,犯难。

蹲下来,咬牙,黑暗里看不清高度,害怕,这和跳三四个台阶可不一样!运动机能本来就不发达,跑了没一会儿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参……”没等说,已经展开双臂等她。

“非非跳,我接着!”

被他一鼓励,来了勇气,顾不得害羞,眼睛一闭心一横,扑了下去。

接得很稳,扎在怀里满满的重量,往后跨了一小步稳住,她是飞身扑的,冲劲十足。顿一下俯身想放到地上,感觉颈上手没松开,脸也埋在肩上不起来。

她胆子本来就不算大,淘气的小打闹可以,真格的就不行了。

“没事了,真勇敢!”收拢双臂,奖励的抱了下,感觉她恢复了才放开,“马上就到了,经房在清真寺最里面。”

低了一人的地面是干燥的沙土,他夜行的速度慢了些,带着她走到一排房间前。

新月已经挂在天际,一束阴柔的光照进场院,能隐约看清周围是见方的院落,近前一排房子是大理石的。刚想看真切,听见飞机的声音由远而近,强光扫过,心里怕的要抱头,好在他已经打开了其中一间,用抱的,把她带进房里。

关严门,一边顾着怀里的人,很快从背包里找到手电打开。亮起的一瞬,庄非抬起头,不禁小小惊叹。难得一见,赶上藏经洞了!

略显斑驳的绿色,墙壁上有手绘的阿拉伯文,很多很多新月图案。经卷整齐的堆在房间四处,正中间是木塌,像是给人阅读用的,旁边空出一大片空场,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一切都显得神圣,又俭朴美丽。

门边有个神龛似的木架子,挂着画像,越过他的肩膀看不清,想走近却被拉着往木塌走,紧接着就被按倒在地毯上了。

瞬间天地错位,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眼前一黑,忘在车里的西装外套盖回到身上,把脸探出来,看见他蹲在身边,正在整理背包里的东西。

一瓶水塞过来,之后是拉链的声音,透光关源能看清他宽厚的背部轮廓,跪在旁边正在把地毯的一边卷起来。

这是要干什么?

手电灭了,眼前还不适应黑暗,却感觉到一片压迫。

让密密贴着庄非躺下,反手拢过厚厚的地毯盖在两个人身上。

几秒钟,热气袭来。

这是……要一起睡觉吗?这么别扭的状况下,连他的样子也看不到。不甘心的伸手想提问,恰好被接住,抓回身侧。

努力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找到自由呼吸,现在真是时刻面对面了!

“我们在这儿……”还没说完,身上重量转移,人已经靠过来,声音凑到耳边。

“嘘,好好听!”

“听什么?”跟着他变小声,不明白要听什么。什么也听不见啊!也不对,咚咚咚,一起裹在毯子下面,那么近,分不清更大声的是谁的心跳!

“认真听,非非!”严厉而低沉。

噤声,靠在他身上,庄非竖起了耳朵……——————————穆斯林文化(三)—————————————————3、三大圣地/圣寺“伊斯兰”意为“顺从”,而教徒“穆斯林”即为“顺从者”,随着信仰伊斯兰教 的穆斯林不断增多,公元前18世纪,易卜拉欣和他的儿子伊斯梅尔监建了一座圣寺,以 弘扬真主的法力和供人们朝觐礼拜,这就是伊斯兰教圣地——麦加大清真寺。

麦加大清真寺,是世界著名的清真大寺,伊斯兰教第一大圣寺,世界各国穆斯林向往的地方和去麦加朝觐礼拜的圣地。据《古兰经》经文启示,在此禁止凶杀、抢劫、械斗,故又称禁寺。

此寺位于沙特阿拉伯麦加城中心,规模宏伟,经几个世纪以来的扩建和修葺,特别是沙特时代的扩建,总面积已扩大到18万平方米,可容纳50万穆斯林同时作礼拜。

圣殿克尔白在禁寺广场中央。克尔白是阿拉伯文音译,意思是“方形房屋”,圣殿又称天房(真主的房子)。圣殿采用麦加近郊山上的灰色岩石建成,殿高14米多,殿的四角依所朝方向分别称为伊拉克角、叙利亚角、也门角和黑色角。

麦地那是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创建伊斯兰教初期的政治、宗教活动中心,亦是其安葬地。围绕穆罕默德墓地建有清真古寺,称作“先知寺”(亦称为“圣寺”)。该寺地处麦地那市中心,与麦加城内的“禁寺”齐名,受到沙特阿拉伯历任国王和各届政府的特别重视,其建筑规模不断扩大。经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再次扩建后,“圣寺”面积已达16.5万平方米,寺内可容纳40余万穆斯林礼拜,寺外广场规模达45万平方米,可容近百万人礼拜。建筑宏伟壮观,夜间灯火辉煌,光照数十里之外。拜谒穆罕默德陵墓者日夜不断。

第三处胜地就是耶路撒冷,以纪念穆罕默德的夜行登霄,并在圣殿山上建造了2座清真寺——阿克萨清真寺和圆顶清真寺。

地面似乎在震动,也可能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在毯子里听不清楚,又往他身上爬了爬,向外探头。被一只大手拉回来,躺在那儿,静下来就听到了。

有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像鞭炮,又不连贯,间或清脆。之后,地面好像又震了。

“那是枪声,应该还有重型坦克。”让的一只手贴着地面,感觉振幅波动很不规律,似乎走走停停,应该不是一辆。飞机的声音时常盘旋在附近上空,排查用到重型武器本属寻常,但这一带并不是哈马斯的据点,动用到空军就很返常了。

“两方是要打仗了吗?”怀里很闷的声音,手抓在衣襟上,两个人裹在一起按说很暖,可知道是枪声以后,又觉得冷了。不断的靠更紧,好在他在,有个伴不会太害怕。

“不是,只是排查恐怖分子,真正的战争你没见过。”手臂展开让她枕着,时刻戒备,也在评估外面的局势。朝纲在村边应该是被戒严栏在外面了,村子里一定有问题!

Kamal去哪儿了?清真寺安全吗?

“怎么排查,为什么我们要躲起来,不是外交人员都有豁免权吗?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真打起来会是什么样?”

不安心,所以有很多问题。除了害怕,也有担忧。已经慢慢适应街上巡逻持枪的士兵,几个月下来也一切太平,忽略了这里是战区,一夕之间什么都会改变。

虽然没经历过,但在电视上看到过流血,杀戮,孤儿,难民,血肉横飞,那些都太可怕,不该发生在平凡的生命上。

“嘘……”察觉她的紧张,辨别过远处的声音才开口。说让她别担心,自己却是担忧了。

很乖的躺在旁边,发丝散在脸侧,有淡淡的香味,虽然保护在怀里,可心里的自责丝毫不减。不该带她来,更不该选在这样的时候,局势已经稳定了一阵,该多考虑些。

想说些轻松的,又轻松不起来。如果天亮一切无事则算万幸,需要想办法赶回城。如果出事呢?打消这样不祥的念头,不许出事!两个人在一起肯定不会!

把毯子裹得很严,她微微靠近,靠到肩窝上,很信赖,自然的手拉着手。这时的拥抱,没有任何杂念,只想感觉彼此安然。

“阿訇看经书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关在这屋里很久。Kamal是这附近最好的阿訇,讲经很有意思。听过哈里发的故事吗?”

摇摇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讲这些,有些饿了,又想听他说,拍拍肚子忽略那里的感觉,认真听他讲四大哈里发的传说。

他的希伯来语很好,但是他的阿拉伯语更好,讲的故事也是。虽然听着听着打了小哈欠,但还是听进去了。

“不管谁是正宗,派系间的斗争从来没有结束过。就像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争夺耶路撒冷,犹太教和伊斯兰教抢占圣殿山一样。”话语里多了沉重的意味。

“宗教看起来神圣,实际是这么血腥的东西啊。”有些失望,揉揉眼睛。

故事里争夺汗位继承,一段又一段的阴谋,想到什么,拉拉他的衣领,“人们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抢?分享不行吗!”

朦朦胧胧的观念里,分享是好的,是和平,纯善太平的环境里成长,容不下太多残忍,可他显然不这么看。

世界上本没有绝对的无私,生来的本能,只是在欲望催生下更强烈罢了。

如同现在,手在腰上用力,圆满契合的怀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非非,太多东西是不能分享的!”

自然不过的改了称呼,他想说的还有很多,但是现在不能都告诉她。

不完全懂他的意思,但明白自私的道理,躺在怀里闭上眼睛,握紧他的手。虽然还是惴惴不安,但细腻的故事让人踏实了很多。

绷紧的神经开始松弛,分享着温暖的体温,眼皮很沉。

“参赞,坏人会来吗?”

额头上舒服的碰触,听见笃定的声音,“不会。”

地面的震动平静下去,枪声也止了。躺在毯子里,听不清飞机的声音,只感觉到舒缓的呼吸。他不说话了,好长时间动也不动,怀抱很温暖,完全依赖着,实在有些累,本来只想休息一下,不觉就睡着了。

让一直很清醒,外面的动静都平静下去,不知道是不是排查结束了。天亮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点开手表的侧键,淡淡的荧光照亮了时间,离午夜还有很长时间,怀里的人睡的很香。

放心的微撅着嘴,眉间有一点点不安,凑近些,能看清细长的睫毛,荧光熄灭又亮起,游移在她年轻姣好的面容上。

从来没想到会这样,不只是冲动的热情,还有很多宠爱和怜惜。发现时已经陷进去太深,自己好像不是自己。

感情本来是件奢侈的事,此刻却能拥在怀里。虽然外面是危险不可测,但是感应她的信赖和回应,已经很满足。

荧光又一次熄灭了,不再亮,微微调整姿势,在黑暗里把她放低到胸口的高度,西装掩着头部,以防不测。支撑身体,辨别呼吸,下一刻盖在温软的唇上。

轻巧无知的翻转,睡的依然很沉,唇瓣柔糯带着孩子般的香,小心呵护的轻轻吮吻。拂开额角的发卷,轻轻点过鼻尖,最后还是回到唇上,想无时无刻这样拥有她。

乖的让人心疼,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非非……”

叫得太轻听不到,她还在梦里,舒服的蹭到胸口,手环上他的腰。

“非非……”

几乎像是叹气,收紧了怀抱。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再多艰险,也不能分开。以后,都分开了!

午夜时分,一枚导弹击中了村子。

最后一次看表是11点,已经过去快四个小时,排查似乎结束了,周围寂静,甚至连飞机的螺旋桨声也听不见。

和牧通过一次电话,大家一直在饭店等消息,很着急,但是天放主张不要轻举妄动。毕竟城里的戒严没有结束,局势还不明朗。

确实,不能草率,只能先留在清真寺看看情况。按协议,双方是不袭击宗教设施的,这里相对最安全。

中间出去查看过,清真寺笼罩在一片沉寂中,整个村子死气沉沉的。回到经房的路上,在寺内走了一圈儿,没有人。Kamal经常休息的房间敞着门,像是匆匆离开的。

朝纲不知怎样了,那次通话后也没有联系。约定的时间朝纲不应该不在,而Kamal,很可能和村子里出事有关系。来不及细想,得赶回她旁边,把她一个人放在那儿更不放心。

推开门,月光斜斜照进屋里。回到地毯边轻轻掀起来,繁复的波斯花纹背后是张熟睡的脸。还好,她没有醒,否则一个人,会害怕的。

身子团成一团,靠着他躺过的地方,白色的衣服已经沾染了灰尘,面颊上也是,像个淘气回来的孩子。

局势再严峻,看到这样的睡容,心里的不安平息了很多。轻轻拂拭灰尘,想把她叫醒。已经睡很久了,又没吃过东西,至少要喝些水,才能保证体力。

一边抚开她额上的小发卷,一边抱着坐了起来。

“……醒醒……非非……醒醒……”叫得很小心,还是见她皱眉,转身把脸埋进胸前不肯睁开眼。就着手电的光,她脸侧的线条异常柔和舒缓,还带着没褪尽的孩子样。低头就能闻到发间淡淡的香,呼吸里都带着慵懒。只好又等了会儿,反复在耳边叫了好多次,才听见朦朦胧胧嗯了一声。

揉揉眼睛,喝了两口水,看不太清他的脸,但听到放心的声音,抱着脖子又要睡。让只好关了手电一起躺下,掩上厚厚的地毯。渐渐接近午夜,天凉下来,地上阴气很重。怕她冷,索性抱到身上。

如果不是战事,这一刻该是美好的,想着过去几个月的种种,为了她多次丧失了冷静自持,无形中牵引的力量,是太在意了。

不得不承认,喜欢容易,爱上很难,如今的无法割舍,是爱了。

闭上眼睛,短暂的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在黑暗里尽量保持着的清醒。最危险的时候,时刻想到的只是她的安危。

午夜,低压的机翼掠过,瞬间笼罩在上方的恐怖气氛。第一反应是翻身把她压在身下,握住地毯的边缘,紧紧抱着她的头。

恐怖的爆破声,撕裂耳膜的疼痛,剧烈冲击波突破一切阻挡,穿透身体,之后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不知昏过去多久,似乎又很快清醒过来,背上肩膀一片灼烧般的疼,没有睁眼先被呛人的灰尘逼得咳嗽起来。

挣扎着爬起来,掩护的地毯已经残破不堪。一屋的经书铺了满地,碎成了残片。屋顶塌陷半边,尘土飞扬,露出一缕冰冷的月色。

心里发寒,下一刻去抱她,暖暖的脸颊,可叫了好多次她都没反应,黑暗里摸索着,又去监视身体,一直叫,也一直没有醒过来。

手电早已经找不到,颤抖着去按手表上的按键。微弱的荧光照着她的脸,还是熟睡时的样子,躺在他怀里。

抽出只剩一半的地毯盖在身上,不得不躺下,担心会有第二波轰炸。

背上是入骨的疼痛,一时顾不得管了,只是不停的摸索叫她。亲吻着额头,然后是脸颊,最后落在软软的嘴唇上。空旷的经房里,他的声音是颤抖的。

“非非……非非……”

不会有事的,她刚刚明明躺在他身下,应该不会有事,只是晕过去了。

“不许睡!非非,醒醒!”

拍着她的胸口后背,“非非!庄非!醒醒!”

从来没有这么着急过,力量不断加大,甚至故意弄疼她,只希望能马上醒过来。

终于,听见了细微的咳嗽,之后是疼痛的呻吟,身体微微移动,手攀到他身上。

气息总算通常,咳嗽得很厉害,胸口和脑后都不舒服,可他很着急的叫着自己的名字,穿透了幽黑的梦境,不得不醒过来。

浑身都疼,晚一步才是恐惧。

还在他怀里,却开始发抖,眼睛刺痛,嘴唇更抖到无法自控。

“别怕!”很想安慰,跪着起身,用微弱的手表荧光照亮毯子里的黑暗,终于看到了彼此,狼狈不堪的样子,却也活了下来。从上到下检查,她身上没有血迹。

“别怕……”荧光即将熄灭前,感应到伸来的手臂,不能起来,只是用整个身体挡住外面的危险,牢牢抱着她。

“我们会死吗?”悲伤而害怕,眼角揉着沙土,比哭更疼。靠到他肩上,觉得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了。

“别怕……”空气冰冷,暖暖的呼吸却拂在她唇边,细心的安慰。

她哭了,有些绝望,在爆炸后的一片死寂里,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攀附着他,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有一些血的腥味。

咬着嘴唇,没有时间犹豫,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想叫他的名字,又突然伤心起来,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叫他的名字?

眼泪沾到衣襟上,怀里的身子不停发抖。她寻找着什么,不安的挪动身体,直到终于凑到他耳边。

委屈的呜咽,让人心疼,终于知道,战争是如此血腥,而爱人又是如此脆弱。

眼泪慢慢流到嘴边,很咸。第一次面对惨烈的一切,她并不勇敢坚强。

“别怕,非非!”想保证,或说些话让她平静下来。越是恐惧,越是要控制情绪,虽然自己也很担忧,但是必须冷静,才能保护她。

“非非,不用怕,我在呢……”

突然被打断,听见颤抖喑哑的哽咽,带泪的声音。

“我爱你……”

“UHIBBUKI YA HABEEBATI!”

抹抹眼泪,没听懂,凑近些回味着,“那是什么?”

他说什么了?那是好的回答吗?

这种时候,竟然听到他笑了,手被摊开,指尖在掌心最柔软的部分画着很繁复的花纹。看不到,仅凭感觉,觉得是很美的一幅画。

不确定他的答案,只好又说了一次我爱你,简单直接,声音宏亮起来,一定要他知道!他还是好久没回应,只是认真完成了她掌心里的画。

黑暗里,好像能看到他的眼睛,和夜一样黑。

抬手摸摸他的脸,感觉粗糙的手背磨蹭到颊边,很温柔很小心。

有一句希伯来文她从没用过,虽然很喜欢,但没机会说,也没人对她说过。耳边的声音沙哑低沉,是专门说给她听的,解释了之前的迷惑。很慢很仔细的三个词,是她听过最好听的。

“ANI OBEV OTACH!”

飞机盘旋的声音依然刺耳,但他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听清了,懂了。依然害怕,但是和他在一起,哭着喊出来。

“ANI OBEVET OTCHA!”

太多种说法,太多种语言,其实仅仅只有三个字。

“ANI OBEVET OTCHA!”

……后半夜很凉,月悬在半空。村口燃起熊熊大火,炸毁的废墟边,冒着呛鼻的浓烟。地面部队已经撤走,警报解除。从东耶路撒冷赶来的巴勒斯坦医疗车队闪着醒目的顶灯,急驰在村子的小路上。

医务和搜救人员的背心上反光的字母,随处可见。有人扒开砖土石块寻找生还者,有人运送伤员,有人给废墟边哭泣的妇孺批上一条毯子,送上一瓶水。担架抬出,医疗车驶离,警笛冲破了夜色的死寂。

清真寺被炸塌的拱门边,突然出现两道身影。

庄非支撑着让,一步步跨过碎裂的瓦砾,努力走向墙边的吉普车。

从经房里出来费了些时间,寺院内部多处破损,碎石比比皆是。更重要,他受伤了,起身之后才发觉。

相拥躺在塌陷的地面上,只是觉得这么依偎着很温暖,虽然有很多遗憾,但是他的话给了很多力量。想活下去,一起活下去。

又等了很久,隐约听见救护车的警笛,他才勉强掀开毯子。

“非非……”声音不算有力,肩膀有些麻,不知道还能不能开车,“我们走!”

站起来感觉困难,不管伤重不重都得带她走。本想拉着手,她扑过来拥抱的动作太剧烈,正好压在伤口上,倒抽了口凉气,咬牙忍过去。

感觉他的僵硬不自然,抬起头,就着清淡的月光把手举到眼前。他用阿拉伯语在那里写了好多次“我爱你”,如今,却是一片血污。

吓坏了,退了一大步。他从不倒下,可现在流血了,还是好多血。从来不晕血,现在晕了,慌乱到只想哭。又扑过去,尽力支撑他的身体,想去看背上的伤,被他制止。

“别看,没事,走吧。”

靠在她肩上,伤口抽痛,奋力迈开步子走出寺院。天快亮了,最好尽快赶回饭店,在搜救人员找到他们之前,越快离开越好。毕竟是外交人员,一旦受伤曝光,会有很多麻烦。靠在车边找钥匙,刚要开车门,腰上一紧,听到背后哽咽。

她看到伤口了,暮色里,衬衣上的血渍很醒目。靠了一夜,熟悉的条纹质感,带着他的体温。可肩背上,破损的织物挂在伤口边,看起来很严重。

不敢碰,只是扶着他的腰,急的掉眼泪。

“留了好多血,怎么办?”

勉强拉过她送上车,坐在驾驶座上定了定神。“没事儿,我们走。”

车要启动,她突然脱下自己的白色运动外套压在他肩上,袖子紧紧扎起来,以为这样能够止血。

虽然伤口被弄得更疼了,但是感觉到她的紧张挂心,觉得很幸福。抬起还能自如活动的胳膊揽过她的头,靠在一起。

“我很好,别担心。”

再发动车子,没有片刻犹豫,让疼痛保持着清醒,小心绕过折断的树木、坑洼的道路,奔向耶路撒冷的方向。

也许只是一枚导弹,却毁了村子大半。开出去没多远,回头看了眼清真寺。古朴的建筑孤零零的立在沙地上,四个塔尖还剩下三个。远些的房屋都倒塌了,村子另一个方向,火光依然映着黎明前的天空。

已经消失的拱门模糊成土黄。无法耽搁,毅然开上了主路。村里有救援人员,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即使救了一条生命,也救不了所有人。

路上,有装甲车碾压后的痕迹,碎石的道路边,趴着一两个祈祷的村民。哀痛的表情太明显,不忍心看。一定有很多人为此丧生,能听见哭泣声,撕心裂肺。

天还没大亮,不到晨礼的时间,越来越多村民走出房子,向着同一个方向,恭敬的站着。

太阳在地平线的远方,回身看她,光线里疲倦伤感的眼睛。

好在他们都活下来了,又能一起看到新一轮艳阳。肩上一疼,她靠过来,虽然很小心还是压到了伤口。趴在他旁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看着驾车的侧脸,不敢眨眼。

也许离死亡太近,人很快就长大了。悲伤萦绕在心里,也会生出绝然的希望。

庄非并没哭,仰着脸,专注的盯着眼前的男人。从今以后,很多事情都不同了。不管人前的世界是什么,他们一起经历过死亡。所以不再只是参赞和秘书。

“别担心,会好的。”以为被血迹吓到了,想挡开她的眼睛,可她摇摇头。

已经快到路尽头,终于鼓足勇气,开口。

手背上一暖,听到新的称呼。

“让……”

村外回城的公路上设了新的路卡,通过时排起了队,因为是亚洲面孔,军人看了眼趴在男人肩上的女孩,很快放行了。

像是吵架过后的情侣,女孩脸上还挂着眼泪。战时看到情侣,感觉总是更让人温暖,岗哨的方向,围拢了很多巴勒斯坦村民,士兵怕聚众闹事,赶紧让车开走了。

打开车里的广播,电台正在播放新闻,市区内的戒严早晨已经解除,但是老城还在封锁中,虽然遇刺的官员是在市政大厅前出事的。但是每每遇到敏感事件,最先封锁的都是老城。

过了检查站,让的身子有些倾斜,庄非靠在身边,尽力支撑他。车开的很稳,但是速度比刚刚慢了。已经打电话回去报平安,他不肯直接去医院,坚持一定要先回饭店。

“回去不可以哭,问起去清真寺做什么,就说是工作,和朝纲交接后面的事情,懂吗?”路口红灯,停下来又嘱咐了一次。朝纲那边不担心,最担心她撑不住。

不说话,可她脸上藏不住情绪,现在还是守着受伤的胳膊,一眨不眨的盯着,眼里像是能拧出水。熬了大半夜,整个人看起来很没精神,完全是为了他强撑着。

“不用太担心,”自己也累了,还要坚持,“会好的。”随着变灯重新启动车子,她的手伸到背后,不知道做什么,疼得太久,已经感觉不明显了。

运动衫和伤口贴合的地方,已经被血浸透了。上次被枪杆撞一下都骨折疼得要死,现在这么严重的伤口,他一定很疼。下颌上偶尔抽动,脸色在阳光里显得苍白。

手探到颈后,很热,是不是发烧了?没有经验,只想安慰他,手放在伤口旁边很轻的揉揉,他说的话都没听清,“很疼吧?”

回过头想笑笑安抚她的担忧,不疼是假的,但是还是告诉她“不很疼,没事。”

一路还是耶路撒冷,觉得亲切,也觉得沧桑。接近饭店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再拐弯就要到了,不能单独相处,她这么担心,也让他不忍。勉强转过身亲了亲,轻轻贴在她的眼睛上,说了些宽慰的话。

她很懂事,听了微微点头,抱紧受伤的肩头,不让他太用力。

“记着我的话!”

“会的!”

车到饭店前,扶着他的腰下去,牧和明放已经等在饭店的铁门外,很快迎上来。

他从身边离开的时候,好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空荡荡没有着落,赶紧追上去。

他被扶上了楼,直接送进了二楼叫加沙的办公室,门很快关上了。庄非傻傻的站在楼口,身边Samir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看着加沙的方向,望眼欲穿。

“先去洗漱休息一下,你看起来也累了,天放他们很有经验的。”Samir拉着,带她离开门口。

一点儿也不想上楼,可还是勉为其难的去了,他嘱咐过要地下活动,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隐瞒起来更难。而且自己,确实也很糟。

简单洗了个澡,发现自己身上也有些轻微的伤口,懒得管,换了衣服,头发还湿着就跑下楼,着急想见他。

走到楼口就看见Itzhak,从身边过去,被他拉住。

“怎么了?”

没心思说话,探头张望着办公室的方向。手上没有丝毫放松,不禁皱眉。

“已经去医院了。”一贯冷漠的声音。

不相信,挣开跑过去看,门开着,没想到是间医疗室。眼眶热,看到了角落里的条纹衬衫,带着血渍,破败的躺在地上。几个小时前紧紧贴在脸边,带着他的温度。

床上的单子还没换,也有血,就连一边的处理台上,都有带血的药棉。

心下害怕,他不会出事了吧?还没回身,背后的声音又来了。

“你不用去,好好休息,等朝纲吧,他晚上过来!”

握紧拳,指甲掐进皮肉里,点点头,甩开Itzhak回身上楼。锁门趴在床上,抓着枕头哭出了声,怕被听到,埋在被子里。

为什么她不能去,地下活动一点都不好!太担心他,一夜熬过来,竟然睡不着。睁着眼睛瞪着手机,怕下一秒它响起来。

中午Samir叫吃饭,应了门却说太累不想吃。等到晚饭时候,终于从楼上下来。

躺了一天,浑身都疼,还是没精神。眼睛有些肿,冷敷了一会儿才出来。朦朦胧胧刚要睡着,就梦见他流血受伤了。

举着筷子发呆,拨弄着碗里的饭,桌上只有Samir和Itzhak,大家都不在。牧和明放呢,还有雅丽,难道都在医院照顾他吗?自己也想去,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越想越难受,饭只吃了几口,刚要起身离开,被天放拦住。

“昨晚放学怎么不回来,去清真寺干吗?”听上去随意,心里却消化了半天,不敢随便回答。他离开前嘱咐的话还记得,那么告诉大家算是撒谎吗?

“去……和朝纲交接工作。”重复了他的话,可心里没有底,不知道会不会被追问。

“朝纲也可以进城来交接,昨晚……”天放年纪最长,现在也有些坐不住,毕竟是让受伤了,两个人又是彻夜未归。

“是我让他们出城的,图片社有些事,脱不了身。”朝纲的声音突然闯入,站在门口一身风尘仆仆,臂上扎着显眼的纱布,脸上也有结痂的伤口。

“你又怎么回事?!”天放走过去想查看朝纲的伤。

“你去医院了吗?参赞怎么样了?”Samir心直口快,才出口就被Itzhak抓了回去。

朝纲往那边看了一眼,脸上表情严肃,径直走到桌边看着庄非。

是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了吗?看着他的脸色,心揪在一起,是不是他出事了?不觉起身,话在嘴边,不敢问。

“上楼,我有事问你!”

训话持续了很长时间,朝纲离开时,一个人上了楼。Itzhak和Samir坐在那盘国际象棋面前,显然没有下,都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Zusa,没事吧?”Samir想再过去安慰两句,看她摇摇头,很快回了房间。

“让她一个人待着吧。”推开棋盘,Itzhak拉着Samir下楼,这时候不适合谈话,况且朝纲刚刚口气很凶,大家都没再吵她,三楼楼道异常安静。

躺在床上脑子里嗡嗡的声音,需要休息一下。可闭上眼,又是离开村子时的一幕幕。那个未曾见面的老阿訇死了,清真寺被毁了三分之一,至少有十个村民在昨晚的轰炸里被炸死。一具没有辨明身份的尸体,不能确定就是哈马斯成员。

听朝纲说这些,到后来竟然觉得不真实。数字太触目惊心,而自己,竟然经历了这一切。昨晚,像是一场噩梦。

只是,最放不下的还是他的伤。把手机调好放在枕边,想睡一会儿,和衣躺下心里默念着,他会没事的,很快就睡着了。

再睁眼,闹钟还没有响,看看时间,午夜刚过。

坐起身,头有点晕,可能是昨晚爆炸的后遗症。爬起来穿了件厚外套,站在门口听着楼道里的声音,确定了没有人才悄悄开门。

悬着心光脚下楼,在一楼拐角蹲下身等了等,柜台上整齐,放着账本和计算器,兄弟两个应该是回房休息了。

出了小楼,天边还是那轮月,很冷,很亮。推开铁门迎面一阵暖风,裹好了衣服,从包里拿出鞋穿上,往巷口跑。

不管朝纲如何严厉责备,但至少他主动提出带她去医院看他。只要有这条,什么批评惩罚都愿意接受。迎着风,心情振奋了好多,快步的跑到路口四下里找那辆车。

为了不吵到大家,顺利逃出来,没让车开进巷子。黑暗里,终于有盏车灯闪了闪,找到目标奔过去。

朝纲正在车里打电话,自顾自的打开车门上去。

电话挂了,朝纲脸色怪异,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庄非,他不让去,你……还是回去吧。”说出来有些为难。看着她突然低下头,脸上脆弱的笑意没了,缩在位子上,也不争取。

早就想到了他不让见面,可真听到了这样的话还是难过的不得了。一晚上都没有哭,现在还得强忍着。点点头开门下了车,一个人站在风里眼巴巴的看着朝纲的车,不肯走。

他嘱咐了好多次,确实该听他的。昨晚已经为保护自己受伤了,不能再让他操心。可让她怎么隐瞒,朝纲主动提出去探望他,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独自站在风里揉眼睛,然后蹲下去。再迟钝也知道她是在哭。电话里让的口气很担忧,但一再嘱咐不要让她去。

有过切身的痛苦,知道那样等待焦虑的难过。发动车子走了不远,看着黑暗里抱做一团的身子,实在忍不下心。

倒车的声音,从膝上猛然抬起头,擦擦潮湿的泪。是朝纲的车,车门是开着的。他坐在老位置,一脸佯装的严肃。

“上来吧,快去快回!”

有点不敢相信,又激动万分的起身,跌跌撞撞的爬进车里,也不系安全带,任朝纲的车一路飞驰。心快跳到嗓子眼,晕得厉害,很不舒服,可想到马上能见到他觉得值得!

到了医院,下车跑到墙边就吐了。

朝纲过来看,勉强直起身,对他笑笑。

“没事吧?”

“没有……没事……”喘口气,拍拍脸让自己清醒起来。

跟着往病房走,脚下发软,后背上都是汗。忽略那些不适,又因为即将见面紧张起来。站在病房门前,好半天不敢推门。他的伤严重吗?

午夜的住院区很安静,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护士要来了,咬咬牙只好推门进去。

一步就是另一个世界。

没走到床边,眼泪不受控,不停往下落,都快看不清他了。

趴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浅眠,即使受伤还是时刻戒备着,隐约有声音,来人还没走近,已经睁开了眼睛。

一时也觉得恍惚,竟然看见她站在床边,脸上复杂的表情。烧得太高了吗?

以为她没受伤,脸色却白得彻底,唇上一点颜色都没有。走过来蹲下身,想亲近又害怕,眨眼,泪就来了。

手背上暖暖的热流,百分之百确定不是幻觉。果然不听话,朝纲也不够朋友。明知道这么做会让情况更复杂,还是放纵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