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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匈奴王妃》》 · 端木摇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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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要想个办法,看看她到底有多在乎他!

在右大将伦格尔严酷的重令之下,鲁权和众等护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日日夜夜守在酋长大帐;立脱酋长安然无恙的活着,虚弱的身体正在慢慢复原。三四天以来,伦格尔和禺疆天天到大帐探望,哈青都却没有出现过。

三四天前的盛会,盛会上的杀戮,并没有影响到部民们的日常生活。这是一年当中最丰润的时节,贫苦的牧民辛苦熬过一年,总算可以过上几天充实、舒心的日子,他们干劲十足地忙碌着,忙着制革、剪毛、挤奶、制奶酪、酿奶酒、贮藏过冬的食物粮秣、准备着转移草场……挛鞮氏部落一派祥和、欢乐、忙碌的丰收景象。

午后,净阔的长空蓝波万顷,绵洁的浮云飘飘洒洒的移动着,淡然俯视着草原苍生、岁月荣枯。走出寝帐,浅金的阳光斜射着从蓝空倾泻而下,薄霜似的覆盖在清冷的空气之上,淡定温软。

杨娃娃已经找到乌丝的毡帐,携着真儿正要前往,不防的,一声尖峭的娇喝声破空而来——“喂”,两人顿住,转首看向左方——

爱宁儿板着淡粉色的俏脸,身着樱桃红的绸裙,裙摆流波漫地,荡开一片风流胭脂之情趣。她一股风似的摇摆过来,绕着静静站立的两人左三圈、右三圈,俏生生的桃花眼上下左右地瞟动,犀利地勾住杨娃娃。

杨娃娃平视她惊疑的眉目,心中淡然,知道她必然是来探测的。

爱宁儿在帐内痴痴傻傻地呆坐两天,叫她不应,任凭婢女的拉扯和照顾,瞳孔全无神采,只留一片宁静如蓝天的面容,沉溺在自己的冥想世界之中。

“你为什么骗我?”爱宁儿站定在她面前,眼中波色莹莹,溅起无数明透的水花。

杨娃娃不动声色地一笑,“爱宁儿居次说笑了,我哪里骗你了?”

爱宁儿眉眼微凝,放射出幽蓝的敌意,隐隐绰绰的一如青铜匕首的锋芒,声调铿锵,“你是女的!”

卧虎藏龙(6)?

卧虎藏龙(6)

爱宁儿眉眼微凝,放射出幽蓝的敌意,隐隐绰绰的一如青铜匕首的锋芒,声调铿锵,“你是女的!”

杨娃娃的呼吸轻轻一顿,不过——爱宁儿到底年轻不经事,心思不慎缜密,她早就知道她会如此求证,也就略略放松。唇角轻微地抹开,弯起一弧清凉的笑意,“居次,你应该知道,对于草原男人来说,最大的侮辱就是,被一个女孩儿说他是女的!”

“你是男的?我不相信!”爱宁儿勾起尖白的下颚,桃花粉嫩的眉梢眼角飞扬起一种愠怒的质疑,“禺疆叔叔为什么要抱着你?”

真儿有些着慌,赶忙解释道,“居次,他是我们酋长的贴身护卫!”

爱宁儿惊怒转眸,樱桃红的绸裙映衬得薄薄的粉唇更加美艳伦丽,“大胆!我有让你说话吗?哦,对了,上次的事还没跟你算帐呢!”

真儿神色慌张,不知所措的看着杨娃娃,双唇欲言又止地翕合着。

杨娃娃眸色一敛,严肃道,“居次,你和我们酋长,即使不是亲兄妹,他也是你的长辈,按照匈奴的悠久传统,你是不能嫁给他的!”

爱宁儿深蹙娥眉,幽清的桃花黑潭中汪洋着涟涟的起伏不定;迅速地,她聚起一潭恨意,恼怒道,“关你什么事?”

“当然不关我的事了!”杨娃娃欲擒故纵的眸光蒙蒙流转,无声微笑,“只是,我们酋长似乎说过,居次的蘑菇汤差点害死他,他非常生气!如果——”

爱宁儿心神一慌,着急地上前一步,“禺疆叔叔很生气吗?他还说过什么?我怎么做,他才不会生我的气?”

哈,这么容易就上钩了!她抿紧嘴唇的弧度,抑制住大笑的冲动,“居次不是说不关我的事吗?”

爱宁儿不慌不忙,转眸斜睨着瑟缩着低下头的真儿,坚定道,“如果你能帮我,我就放过她,以后绝不会再找她!”

乍闻爱宁儿的话,真儿愣了一下,接着感激的看着杨娃娃,美目闪烁,无限虔诚。

嘿,要的就是这句话!杨娃娃爽朗道,“好,居次真是爽快!不过,居次要明白,如果我是女人,我怎么会告诉你这么多事情呢?我是为我们酋长好,也是为你好!”

“我相信你就是!”爱宁儿俏丽的眉眼莹然流光。

爱宁儿到底心思单纯,且对禺疆用情心无旁骛、以至于轻易地被人牵着鼻子走,哎……杨娃娃心里估摸着:她亲手杀了阿妈,精神恍惚两三天说明她心中的煎熬肯定不轻,而对禺疆的心心念念,或许转移了部分弑母的压力。

“居次,你可要听好了!我们酋长喜欢肌肤雪白的姑娘,居次的皮肤——也挺白的,不过,好像看不太出来。”她略顿一下,继续道,“居次应该看得出来,我们酋长刚刚回到挛鞮氏部落,很多人都不太欢迎呢!还有,如果我们酋长当上了部落联盟的单于,居次嫁给他的话,不就是单于阏氏了吗?”

杨娃娃饶有兴趣地盯着她,她的颊上光色,娇羞的流红一片,转为青白交加的张惶,再转为惹人遐想的活色生香,“这些事情,居次都想过吗?”

爱宁儿的目光越过杨娃娃,向着远方凝聚起一股烁烁的光流,展颜轻笑,嘴角不自觉噙了一朵诡媚的笑靥,“我知道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真儿灵秀的眼睛蕴含着浓浓的诧异和担忧,看着杨娃娃,暗自不语。

恰时,洛桑朝这边走过来。普通的容貌,脸型不宽不窄,最是正直的那种让人安心的神情;眼睛温和的睁着,目光清凉如水;体格不胖不瘦,身板挺正,无形中散发出一种让人放心的安全感。呵!好一个宁静致远的男子。

他站在暖和的阳光下,浅金的光晕给他镀上一层濯濯的气度,竟是朗俊得晃人心神。

此刻,杨娃娃惊讶地发现,洛桑是一个如此平凡、却是蕴涵隽永的男子,虽是武夫,竟有一股隐隐的清朗之气弥漫周身。怎么以前都没有发现呢?或许,遭遇的状况太糟糕了,以至于竟没有好好体察身边的人!

来到挛鞮氏部落,洛桑一直跟着麦圣,学习匈奴语言、射箭打猎,更重要的是,熟悉挛鞮氏部落的地形环境,了解这里的民风民俗,探究挛鞮氏部落的骑兵实力等等。

洛桑站定在跟前,礼貌地朝三个人点点头,朗目淡定,“公主,这位就是挛鞮氏部落酋长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只有杨娃娃听得懂他的中原语言,其他两人均是茫然眼色。

杨娃娃惊觉他——看见爱宁儿时眼中的盎然兴趣、温热气息,不由得漏掉一拍心跳,稳声道,“洛桑,以后别叫我公主了,嗯——叫我公子吧!她叫爱宁儿,居次就是公主,不要轻易惹她,知道吗?”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说!”爱宁儿扔下一句冷淡的话,迈开轻快的步伐,俏媚而去。

杨娃娃回首,猛然看见洛桑似有深意的目光,那目光定在远去的樱桃红背影上,绵绵不绝似的,拖曳着不肯松开,直至那抹艳红转身消失不见。

在这不久之后,她才惊骇的发现,原来,所有事情的因缘都已埋伏在地表之下很浅的地方,只要再深入一点,就可以发现、甚至预测即将发生的事情,而此刻,她只是有点疑惑,也仅仅是疑惑而已。

而且,她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另一道目光,正若有所思地研究着这个温和男子的惊艳目光。真儿没想到,在这一刻,她心如止水的心湖会突兀地风起云涌;这个异域男子,已经不陌生,却好像从天而降一般,长身而立,从容不迫,身上圈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不刺眼,柔柔的很舒服。

那是一种温和而清凉的感觉,真儿的心间,漫天飞舞的,是轻盈的飞絮,欢悦,柔软,也弥散开大片的迷惘、忧伤,因为,他的目光,不会停留在自己身上。

洛桑回过神来,看见杨娃娃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目光锐利,呼吸一紧,顿时尴尬得脸色发红,正声道,“公——子,挛鞮氏部落拥有骑兵一万,酋长统领两千,哈青都统领两千,左右大将各拥有三千。”

见她点点头,他继续道,“跟寒漠部落一样,精壮男子平时放牧狩猎,进行生产劳动;召集时,带好枪箭,跨上战马,迅速赶到集合地点,投入战斗。这几天,我明察暗访,右大将伦格尔的三千骑兵勇猛善战,战斗力最强。”

几天来,伦格尔按兵不动,立场模糊,猫仔一样的温顺恭良,指不定哪天突然凶猛起来,豹子震吼,那就来不及了!最好是找个机会探一探虚实!

杨娃娃内心翻腾,脸上却不动声色,严肃道,“哈青都呢,有什么动静?”

“哈青都一直待在帐内,晚上也不出来!”洛桑笃定道,恭敬地平视着他的公主。如果说,最开始、他尊敬公主是因为她尊贵的身份,接着、敬佩公主是因为她矫健的身手与临危不惧、卓然大气的气度,现在、则是完全地臣服、震慑于公主异于常人的冷静和智慧。

彻夜轮班盯梢,应该不会错过的!杨娃娃眉头紧皱,音调肃静,“有没有家人以外的陌生人进去?他的家人都跟什么人接触了?”

“都没有,他的家人很正常,只是做着平常的事情!”不经意间,洛桑瞄了一眼真儿,发现她直直地看着自己,失神的眼眸飞舞着落寞的异样光彩;当她惊觉他的注视时,慌张无措地低下头,羞愧地晕红了脸上浅淡的阳光。

越是正常,越是让人心惊胆颤;越是毫无声息,越是暗潮诡谲。哈青都不是鲁莽的人,意欲扫除敌人,肯定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那么,他到底如何发难,何时发难?她一点定数都没有,不知道禺疆有没有安排?怎么安排?他们身边只带了十个护卫,孤身深入,难道就这样束手待毙?

“着火了!着火了!着火了!”

突然,前方传来震天滚动的吼叫声。三四个部民围绕着毡帐四处冲奔,高亢的腔调排射出惊惶与急切的浪潮,迫得人呼吸紧滞。一刹那的功夫,挛鞮氏部落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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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

在匈奴,平时,全体健康男子会提起套索,背上弓箭,外出放牧狩猎,既是生产劳动,又是最佳的战斗训练;战时跨马提枪,在本部首领的指挥下迅速组织起来,投入战斗。这样,游牧民族就具有了定居的农业民族所不具备的超强的动员能力。一般来说,全体战士以十为单位成百成千组成,随时准备应召。

诡火(1)?

诡火(1)

杨娃娃三人赶到失火现场的时候,禺疆和伦格尔已经赶到,脸色凝重的黯沉着。

这是一个部民的毡帐,熊熊燃烧的火舌吞噬了帐内所有东西,汇聚成一簇磅礴的火焰,腾腾地冲向天际,映红了围观人群不可思议的脸庞,烤热了窃窃私语底下焦慌的心情。浓烟滚滚,源源不断地袅腾着直冲云霄,染黑了湛蓝的天空,午后长空,顿时黯淡下来,覆盖上一层层诡异的萧索之意。

一个中年妇女,坐在草地上,东倒西歪地号啕大哭,声嘶力竭地呼天抢地,哀叹上天的不公、生活的困苦,凄惨的腔调回荡在耳膜中、烈火的哔啵声中,闻之,恻隐之心悄然而生。

一大一小两个小孩,跟着阿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叫着,可怜、柔弱,让人唏嘘不已。

呛鼻的烟味直灌喉咙,围观人群忍不住地轻轻咳嗽。杨娃娃最闻不得异味,心潮起伏,酸流翻滚,在真儿的搀扶下避开人群,辛苦地干呕着……

禺疆眉目松朗,心里却揪紧了,思忖着这场大火是意外还是蓄谋为之,如果是蓄谋为之,那么,是冲着自己来的吗?哈青都,鲁权,还是伦格尔?不过——就让大火烧得更旺一些吧!

不自觉地,他的下颚抽出狂邪的冷气。

“怎么会突然着火呢?太奇怪了!”

“秋天嘛,到处都很干燥,稍微有一点点火星,风一吹,不就烧着了吗?”

“这个季节是比较干燥,可也不会烧到毡帐,最多就是草垛着火而已。”

“幸好没有人呆在帐里,要不然——可怜的孩子哟,两年前才死了阿爸,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可怎么活啊!”

听见大伙儿的议论,伦格尔小眼眯瞪,挥手招来一个人,濯濯的目光隐含怒气,梗着嗓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无缘无故的,怎么会着火?”

一个护卫模样的年轻男子点头哈腰,面含愧色,“还没查出着火的原因!伦格尔大人请放心,我会尽快查出着火的原因!”

“吩咐下去,准备一个毡帐,安排他们先住下;还有,等火灭了,把这里清理干净!”伦格尔瞥了一眼一身轻松的禺疆,威严下令道。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一声声石破天惊的喊叫,从远至近的逼迫而来。

又一个护卫模样的年轻男子,跑到伦格尔跟前,脸色焦急得发白,急促地喘着粗气,想要说话却因呼吸不畅而说不出来,干瞪着白眼。

伦格尔不耐烦道,“到底什么事?快说!”

他咽下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那——那边,着火了,有两——个地方,一个是部民家的草垛,一个是牛圈!火势很大,牛圈里的牛,都烧死好几头了!”

伦格尔的脸色登时一沉,目光铁青如匕首的光,“什么?牛圈着火了?”

禺疆心下震惊,牛圈里蓄养着上百头牛,是过冬的必需牲口,大火一烧,那么,严寒饥饿的冬天,就更加残酷无情了!他脸孔紧绷,暗黑如海,硬声道,“马上去救火!”

伦格尔点点头,面向部民,扯高喉咙,呼喝道,“牛圈着火了,大伙儿一起去救火!马上去,大伙儿跟我走!”

禺疆转首,黑瞳下垂,低低地射出灼灼的厉芒,对洛桑沉声道,“照顾好阏氏!暗地里查明着火原因,回头报告给我!”

伦格尔和禺疆开路,威武飒飒地快步走在前面;围观的部民紧跟着纷涌而上,浪潮一般卷向火势冲天的牛圈。

杨娃娃望着汹涌而去的人潮,刚想迈开步伐,真儿扯住她的胳膊,双目含笑、灵动如珠,劝道,“阏氏不要去了,还是回帐休息吧,啊!”

她点点头,举眸望向嘭嘭燃烧的毡帐——毡帐已经烧成灰烬,火势渐小,阵阵黑烟狰狞着扶摇直上,荡漫于渐趋灰暗的天色,黑郁郁的让人沉重到底。微风轻扫,焦呛的气味不时地窜进鼻孔,她抬袖挡住嘴鼻,只见,冷风卷起细屑的灰烬,洋洋洒洒的飘洒于半空中;一片黯淡之中,中年妇女仍自嘤嘤啜泣,两个小孩呆滞地坐在地上,疲倦得傻愣着,几个部民唉声叹气地忧愁着……

光色沉沉的越发悲哀,荒凉的景象之外,或许有人正在得意的奸笑。

这天之后,每天的黄昏时分、都会上演一两场火灾,不是草垛,就是部民的牛圈羊圈马槽,六七天下来,部民们损失惨重,部落里人心惶惶,流言蜚语满天飞,火热喧嚣中、暗流潜涌,有的说肯定是天神发怒了,有的说应该是有人故意纵火,还有的说,禺疆一回来,冰溶阏氏和左大将萨北就双双死去,他是我们部落的灾难,冰溶阏氏说的没错,我们不能让他留在这里,一定要把他赶走!

更多的部民,每天清晨、跪在草地上,面向东方,朝着冉冉升起的太阳虔诚地朝拜;每天晚上、趴在星空下,对着光华如清流的月亮恭敬如神。他们祈求天神、太阳神、月亮神的宽恕和佑护,恳切地祷告着上苍:让他们安全地度过严寒的冬天。

已经是第七天了。禺疆独自站在一棵树下,负手而立,巍峨的身躯,在娇红的霞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孤傲得沁凉,似乎渗出一种让人莫名心疼的单薄萧瑟之感。

凉瑟的风,掠开他的中长黑发,隐隐闪烁的,是夕阳的最后一流灿光。古铜色脸孔上的斑斓红光,却让人不可亲近,恍惚竟是可怕的、残忍的血红。黑眸中的笑意、霜寒似的凝于天际无穷处,偶有飞鸟剪风而过,那冰霜、匝匝地掉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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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国家政权体系中,大人会议或者贵臣会议在决策上有着重要、特殊的地位和意义。因此,本文中,部落、部落联盟中政治、军事上的核心人物,暂定称为大人,如哈青都、左右大将等。匈奴统一后,将会有左右贤王、封王,将称为大王。特此说明。

诡火(2)?

诡火(2)

身后不远处,传来脚踩草地的碎裂声,沉稳的步伐,不急不缓,悠然自得。禺疆并不回头,知道是他,只有他的脚步是如此的遒劲爽直。

“禺疆兄弟,明天是第八天了,你的忍耐真是让我惊讶!”伦格尔与他并肩站立,遥望他所遥望的,目光一如凉瑟的秋风,冷意潇潇。

伦格尔站在远方、观察禺疆已经有好一会儿了。让他惊诧的是,禺疆的威烈凛风与霸气纵横,竟然让他产生一种心服的错觉。

一生中,他没有敬服过谁,他心中的英雄,只有自己。而旁边的、与自己实力相当的男人,与他同龄的男人,挛鞮氏部落老酋长的小儿子,他承认,禺疆确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英雄,然而,也只是英雄而已,具备足够的资格——和自己争夺酋长大位。

“伦格尔兄弟,让你惊讶的事情,应该不止这一件吧!”音调平静,目光深远得辽阔,禺疆的眸中,乾坤暗卷。

“对,十八年没见,禺疆兄弟确实让我非常震惊!还有一件事情,我做兄弟的,却是羡慕得很!”伦格尔惊羡地笑了笑,少年的玩耍情谊,已经暗淡久远了;脑中激荡的,是一张纯净玉致的脸庞,一种琼洁而铿锵的智慧,一袭柔弱而磅礴的气度。

见他无甚反应,伦格尔眼色惘然,接着道,“禺疆兄弟拥有一个聪慧可人的女子,可惜——我已有一位阏氏,却是远远不及她!”

听闻他语气中的失落,禺疆胸中一顿,忽然转首,凛然地瞪着他,忽而,脸上扬起一圈清淡的笑意,冷静如斯,“原来,伦格尔兄弟也是怜惜女子之人!不错,拥有她,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也是最大的幸福!”

伦格尔呵呵干笑两声,胸中铿铿作响,“既然是最大的幸福,禺疆兄弟为何要让她身陷危险之地呢?”

禺疆转身,精眸熠熠,脸孔沉沉地敛住,“或许,对于她,危险并不可怕!她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子,伦格尔兄弟不知道,她脖子上的小小脑袋,有的时候,抵得上你的三千铁骑!”

伦格尔挑高浓眉,眉峰抽动,“哦?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你最好不要好奇,她已经是我的阏氏!”禺疆的脸色阴郁了三分。

伦格尔瞥见他脸上的怒意,朗阔的脸庞豪爽的扯动起来,“哈哈哈……做兄弟的,我还会跟你抢阏氏不成?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禺疆拔高眉心,唇角弯弯地戏谑着,“兄弟找我,只为好奇我的阏氏吗?”

伦格尔已然知晓,禺疆非常在乎那个男装打扮的女子;他越是竭力掩饰脸上的紧张,眼睛的光色,越是黑夜似的沉郁;他那么紧张她,是否,她的那颗脑袋,真能抵得上三千铁骑?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奇女子?再怎么智慧的女子,恐怕,也只是抵得上三十铁骑吧!

如此想着,伦格尔更加好奇了!

伦格尔温和的笑着,斜射在脸上的霞光,暗沉沉的红,“禺疆兄弟如此精明,想来应该知道我找你的目的!”

暮色蒙蒙,空气清冷。一对大雕嘶叫着翱翔而来,叫声愈加清脆尖厉,黑色的翅膀拍打着隆重地招摇而过,褐灰色的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它们已经飞过。

“我们已经让大火烧了这么多天了,应该是时候了!”禺疆的眸色,在暗灰的暮霭中,若隐若现,更加阴沉得让人发寒。

“禺疆兄弟说的对,再这样烧下去,今年的冬天,我们就要天天去打猎、剽掠了!”伦格尔抽动右边唇角,调侃道,“哈青都还以为叫人放火、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我们早就识破他的诡计,他那点心思,肯定比不上禺疆兄弟想得深远!”

禺疆不置可否,冷冷的板住脸部线条。

伦格尔小眼撑开,锐气涌泻而出,“如果大伙儿知道是他让人放的火,你说会怎么样?”

禺疆咬牙道,“哈青都必死无疑!只是,他的两千骑兵——”

“这个不难,按照规矩来办!”伦格尔目光炯炯,逼视着他,“对了,那天晚上,黑色陌是你安排的吗?”

禺疆黑瞳一颤,眸中戾色轻微一闪,复又眼色如常,“我只是去看望看望他,毕竟,十八年没见了!阿爸对我很好,黑色陌也算是我的长辈,回来了理当去看望一下!兄弟好像在怀疑什么?”

伦格尔抬眼望向徐徐下降的夜幕,脸上扬起一种意味不明的淡笑,“你到底是不是老酋长的儿子,跟我无关!”

禺疆眯紧黑眸,声调铮铮,冷硬如铁,“对,跟你无关!无论如何,挛鞮氏部落的酋长大位,你和我,是争定了!”

“好!各凭本事!”伦格尔拍打着他的肩膀,笑得豪气干云,“即使我败在兄弟手里,也不枉我们兄弟一场!我赢了,你的阏氏,我绝对不会碰她一根头发!”

禺疆爽朗地笑开,举起右臂——右手和右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青筋凸暴而起,近乎裂开。两缎清扬的黑发,颤颤抖动,暗魅横生。

诡火(3)?

诡火(3)

“居次,我们先出去了,你慢慢等!”杨娃娃睥睨着站在毡床前面的爱宁儿,眉目流盼,笑影婉转,好似春日下姹紫嫣红的花颜。

爱宁儿全身上下只着一袭嫣红软锦披风,松松的覆住娇嫩的少女春光;双眸中清澈的波光含情脉脉,娇羞的有点慌张,她咬住下唇,轻轻地点点头。

盈盈玉体,雪色逼人,凌然风姿的确不可方物;俏丽的桃花眼斜斜的魅惑着,勾住所有的视线和心魄;额边发丝散漫下垂,平添几许柔美;如此惹人爱怜的妩媚女子,能够抵挡得住的,凤毛麟角吧!杨娃娃疏淡地浅笑,转身之际,睇了真儿一眼,举步跨出寝帐。

真儿忿忿地瞪了爱宁儿一眼,鄙视的目光、恨不得在她脸上拉出两道血痕;跺脚转身,紧跟着阏氏出帐,心中似有一束草尖儿,隐隐地撩动着、刺疼着。

杨娃娃转眸瞟了一眼,知道真儿在为自己着急,不由得感动于她的一片真心;她眉心舒展,脸上发出幽幽的璨光,“真儿,干吗板着个脸呢?你一定在想,|Qī+shū+ωǎng|我为什么要让爱宁儿接近酋长!”

“是的,阏氏为什么要这么做?万一酋长——”真儿猛然住口,生生咽下心中翻腾的那句话,脸上红艳艳的清纯。

杨娃娃眸色一滞,眼角的笑意流溢出来,却是一圈圈的发凉,“真儿也不相信酋长吗?那我当然地——更要试探一下了!”

真儿惊呼出声,“阏氏要试探酋长?”

其实,她原也不想试探他、考验他,既然决定接受他的爱、接受他这个人,并且自己也在一点一滴的付出,就应该信任他,可是,可是,她就是无法阻止自己不去怀疑——他到底爱她多少、多深,她是他漫长一生的唯一吗?

如此卓越的一个男人,一旦成为一方草原的统帅之王,必定美人环伺、佳丽如云,千娇百媚任他选择……说到底,她要的是他专一的对待,要的是“纵是姹紫嫣红、惟却一枝独秀”的爱情,要的是“懂得而深情而慈悲”的患难与共、生死相随,只要一生,就够了!而此时此刻,她无法确定他、确定未来,或者说,她无法确定的是:自己能否满足他作为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全部需求!那么,就利用一下爱宁儿,考验考验他的定力,满足一下她的私心吧!

其实,她也是一个无法免俗的女人,对爱情期望甚高,却在爱情面前恶俗、自私的女人。

“真儿,你说,酋长会不会想到我在试探他呢?”她腮边凝红,温和地看着真儿,双眸清亮如星辰。

真儿直觉喉咙干涩,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语气愈加平常的轻柔,“真儿觉得,酋长应该不会想到的!”她知道,阏氏的似笑非笑最为可怕,犹如春水中的冰凌,锥心刺骨。阏氏的反问,是在警告自己,绝对不能把这件事情报告给酋长!

回到寝帐,乍然看到茕茕站立、莹如白云、红若流霞的爱宁儿,禺疆呆愣当地。

两人之间相隔一段不近的距离,互相凝望着,空气静止,清冷的宛如死去了一般。爱宁儿心跳如鹿,却不得不竭力抑制住狂跳的心,展现出最最妩媚的容颜,最最轻柔的笑意。

她明白,这个时候,他只是一个男人,她也只是一个女人。他喜欢肌肤雪白的女子,喜欢明装素洁的清颜,此时的爱宁儿,没有庸俗脂粉,没有华丽裙衫,没有娇艳媚态,在幽幽暗黄的火光照耀下,明若秋水,风姿楚楚,神态莞莞。

那个瘦小的贴身护卫,当真是不简单。他说,只要按照我说的做,你的禺疆叔叔一定会被你迷得晕头转向的!

瞧他那个目不转睛的痴傻样儿,不正是惊讶得傻掉了吗?

禺疆紧抿嘴唇,深深地呼入一口冷气,再缓缓地呼出,胸口随之高低起伏,额际沟壑纵横,粗嘎着嗓子,“你在这里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爱宁儿心里一震,感受到他平静话语中的强大怒气,却不明白他为何生气。难道是怪她事先没跟他说吗?还是他不喜欢这样的惊喜?不过,那个护卫应该不会弄错的!

已然转过几多心思,红润的脸上却不动声色,怯怯的淡笑着;双手轻轻一扯,软锦披风随手滑落,精雕细琢的芬芳玉体展露无遗,清光流离,冰润雪消;一双冰清玉洁的俏乳,轻盈耸立,兀自寂寞地惊凉,仿佛间青涩地不胜一握。

禺疆荡胸生层云,一步一步地走向她,眸中冰寒深处,怒涛狂卷,拍岸呼啸,碎裂成屑。

他捡起地上的披风,披在她冷得瑟抖的身上,眼中无色、空空如也,“我是你叔叔!再有下次,不要怪我刀下无情!滚!”

爱宁儿心胆俱颤,娇脆的脸上羞忿得顿生潮红,辣辣地火烧火燎;她咬紧下唇,眸中清波荡漾,睫毛上凝结着一颗大大的泪珠儿,盈然傲立,屈辱地犹自坚忍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还不滚?”狮子般的低沉怒吼,震得粉泪应声而落,洪水决堤般,冲刷而出。

爱宁儿抓紧披风,揪紧双眸、凄楚地望他一眼——至冰至寒的河流冰床,坚硬得让她心痛;低头啜泣着,她狂奔而出。

禺疆在矮凳上坐下来,倒了一杯奶酒,仰起脖子,迅速的一饮而尽……接连三杯,火辣、烈性的酒意在胸中翻腾,已经燃烧得旺盛的怒火,猛窜到嗓子眼,即将喷涌而出。该死的,她到底想干什么?

帐外的护卫,绝对不会让爱宁儿进来的,除非——她让爱宁儿进来,而自己却离开了,独独留下爱宁儿一个人,他一回来,帐内只有他和爱宁儿——

握住酒杯的大手,愈发用劲,手背上青筋突突奔跳;他的脸孔犹如苍茫暮色中的原野、寒烟四起,凝结着厚厚的白霜。

“洛桑!”他朝帐外叫道。

洛桑掀帘进来,惊见酋长的怒气、浩瀚如沙海,即刻稳住心神、颔首而立,恭敬的神色中犹带着不卑不亢,“酋长有事吩咐?”

禺疆目光清炯,脸色稍霁,仿似几缕阳光从厚厚云层中穿透而出,“阏氏什么时候出去的?”

洛桑稳声道,“阏氏刚刚出去不久,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禺疆横了他一眼,兀自倒酒,心中一动,豪迈道,“坐下来,陪我喝两杯吧!”

洛桑略一沉思,拉开矮凳坐下来。虽说夜天明和林咏是被酋长活活地折磨死的,他理当为兄弟报仇,然而,酋长已经是公主的夫君,报仇,已经没有必要!他也看得出来,酋长深爱公主,爱得残暴冷酷,爱得深入骨髓,爱得——似乎已经穷尽一个男人的极限。

更为重要的是,他敬佩酋长光明磊落、豪气纵横的气度,以酋长之统帅才能与深谋远虑,绝不输于燕赵秦之王侯将相,不久的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诡火(4)?

诡火(4)

“我知道你和深雪是南方邦国的人,我也看得出来,你以自己的性命保护着她,而且,非常尊敬她!”禺疆一边说一边倒满一杯奶酒,置放在他面前,举杯豪饮。

洛桑已经习惯奶酒的烈性,毫不犹豫地灌下喉咙,“酋长说的不错,洛桑非常敬服阏氏。阏氏身份尊贵,容貌倾国倾城,心思聪慧毓敏,行事从容不迫,气质澄澈清华,气度威冽高凌!在洛桑心目中,保护阏氏,是洛桑活在世上的唯一理由!”

洛桑看向别处,目光宁淡得虚无,仿佛已经穿透毡帐,飘向草原,荡向无穷远的黯黯天际。

禺疆挑起一丝疏朗笑意,心中却是汹涌澎湃,惊诧于他对深雪的赞美,感动于他对深雪的忠诚,“听你说来,你似乎打算一生追随阏氏了?”

洛桑坚定地点点头,目光淡定得有如落日熔金下的幽暗湖水,“是的,洛桑誓死保护公主!”

“公主?公主是什么意思?”禺疆诧异道,浓眉挺阔。

洛桑一惊,清凉的眸光中似有水草轻轻摇曳,眼睛中含了浓淡相宜的诧异,“酋长不知道?酋长不是会说南方邦国的语言吗?”

“嗯,我会说一些,却不知道这个“公主”是什么意思!”禺疆疏豪一笑,眸中一片水明天净,慢慢地、拢聚着一束灼人的光芒,“我想,深雪肯定不是普通人,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呢?洛桑,你一定要告诉我!”

洛桑的鼻翼滑过一丝淡远的意味,“这一片辽阔的草原,朝向南方、主要有三个邦国,秦国,赵国,燕国,公主和洛桑,就是燕国人。公主是燕国盛名已久的倾城绝色,她的兄长,正是燕国大王——燕王喜。在我们南方邦国,大王之女,尊称为公主!”

公主并非寻常女子,如果酋长知道她的身份,应该只会更加疼爱她,或者,也有点忌惮她高贵的身份。只是,洛桑不知道,公主为何没有对他说起!

禺疆的心中、万马奔腾,战鼓似的马蹄踏起弥天漫地的烟尘,喃喃自语道,“深雪,竟然是燕国大王的女儿!”

然而,她贵为燕国公主,为何被追杀,为何流落加斯部落,既而为自己劫回寒漠部落?想来,深雪的心中一定颇为辛苦吧!他深吸一口气,展眸处、疼惜的丝丝情意淙淙流过,摇漾。此刻,禺疆想起她弹奏琵琶时唱的那首歌,心湖,仿有一缕沁凉紧瑟的秋风,急速掠过。

洛桑见他拧眉不语、双眸深沉,心知他必定还有疑惑,便敛容道,“酋长一定在想,公主如此身份,为何流落在外;洛桑不敢胡乱言说,酋长可以亲自问问公主!”

禺疆赞许地看他一眼,轻轻点头,起身跨步出帐。夜幕低垂,星空灿烂,绸缎般厚重、滑腻的黑幕上,镶嵌着密密匝匝的星辰,光华璀璨,耀目辉辉,仿佛近在眼前,伸手可及,随意地、就可摘下一手星光;又似乎旷远得如在亿万光年之外,一切只是一个幻觉。

同一片琉璃星空下,杨娃娃遇上了一个男子,右大将伦格尔。

伦格尔定神看着两个女子,一个婢女打扮,灵俏乖敏;一个护卫打扮,左侧脸颊上一抹微红斑块,却是明眸皓齿,梨雪清滟,一双黑瞳、凝烟若雪、涵碧如水,低浅的流转。她静静纤立的丝缕光芒,纵有这漫天星辰的灼目光辉,似也被衬得黯淡了。

“阏氏面色苍白,是不是还没适应我部落的生活?”伦格尔狭小的眼睛熠熠夺目,与璀璨星辉遥遥呼应。

即使早就知道有心人必定会识破,却仍然微微一惊!杨娃娃淡然浅笑,抿唇道,“大人好眼力!”

纤婉玲珑的身姿,当真不可方物!伦格尔略略敛眸,心中却是一生的遗憾,如果——早于禺疆那小子遇见如此绝色美人,必定虏获美人芳心,一生足矣!

惊见他上下游移的目光,她稍稍隐去眼中的些许怒气和慌乱,清脆道,“大人气度恢弘,心思缜密,必定会有大人统帅草原十万铁骑的一天!”

“十万铁骑?阏氏何以见得?”伦格尔朗阔的脸上,腾起一抹诧色,语气中却故意流露出不相信的玩味之意。

她心下明了,神采淡定、逆光飞扬,“大人生活在阴山脚下三十年,应该相当了解,草原牧民逐水草而居,生活艰苦,纷争不断。各个部落分散而居,为了生活、为了水草,厮杀劫掠、征战频繁,然而,因为征战,部民的生活更加辛苦,草原也更加贫瘠。大人,我说的对吗?”

他的脸部线条、逐渐敛紧,刀削斧刻一般严正,锐小眼睛中平静无波——她知道,他的心中肯定有所惊讶的吧!于是,接着道,“而只要越过这座大山、这座城墙,是另一片广阔的天地!那里水草丰美,气候温和,阳光灿烂,粮食丰盈,是一个生活的好地方,不知大人去过没有?”

“阏氏所说,应该是林胡地界,这十几年,伦格尔经常去,不过每一次都没有好好看看那里的风景,只是匆忙来去,下一次,一定好好看看!”伦格尔扬起浓眉,扬起一种豪壮的得意之色。

她明白他的意思,匆忙来去——匈奴族民南下剽掠,视为正常之事!金白相间的辉芒撒落脸庞,疏淡地轻轻摇曳,与她眸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锐芒融为一体,竟是高洁得仿佛远在千里之外。

“再如何的“好好看看”,终究是匆匆一眼,毕竟不是自家地方。如果是自家的地界,大人跑马射箭,打猎玩耍,再宽广的天地,都不会觉得宽广的!大人有没有想过,林胡和我们匈奴一样,牧羊唱歌,跑马劫掠,射箭杀敌,为什么他们可以拥有城墙以南肥美之地,而我们匈奴必须在阴山以北苦熬日子?”

杨娃娃圆睁眼眸,浅笑离离。

伦格尔的心中惊涛骇浪,如此娇弱女子,竟有此等抱负与霸气,男子中能及她者,已经绝少!他眯紧小眼,锐气迸现,“那该如何?”

“立脱酋长是部落联盟的单于,统帅骑兵七万,然而,要争夺肥美之地、征服林胡一族,必须兵强马壮,七万——远远不够!这片草原上,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匈奴族大大小小、总共多少部落,大人可以说出一个大概吗?如果,挛鞮氏部落统一了这片草原,统一匈奴,匈奴族,将成为草原上凶狠的苍狼,铁骑长驱南下,横扫千军,必定凶猛不可阻挡,踏平林胡、楼烦,轻而易举,甚至可以和赵国、秦国相抗衡!”

她脖子上的小小脑袋,有的时候,抵得上你的三千铁骑!

此刻,伦格尔想起禺疆说的话,惊慑不已!她平静的话语,铿锵的声调,肃静的神态,仿佛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光芒万丈,耀眼的晨光涤荡着他不甚明亮的心堂。是的,几年来,他哀叹立脱酋长的懦弱与平和,他轻蔑哈青都的跋扈与张狂,他要的,不只是部落联盟,而是巍峨城墙以南那一片肥美的土地。

他没有想到的是,统一匈奴后,再行挥师南下!毕竟,以部落联盟七万的兵力,根本无法抗衡林胡骁勇善战的十万铁骑,再者,须卜部落、丘林部落未必同意南下征战……这一点,他自愧不如!他竟然没有想到——她的胸襟,她的智慧……此等女子,何止三千铁骑!

杨娃娃瞥见他滞瑟而惊悚的神情,莞然的窃笑从眉梢不着意的流淌而过,匀淡无声。“统一匈奴,是一个漫长、艰苦的过程,你也很清楚,立脱酋长担当不起这个重任,那么,哪一个人,可以做到?”

诡火(5)?

诡火(5)

真儿静立一旁,凝神倾听两人的对话,卷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萦绕着的支离星光,跳跃着洒落在眼睫下的嫩白肌肤之上。虽然她不明白阏氏所说的林胡、赵国所指什么,统一匈奴倒是明白的。然而,她连想都没想过,也没有听别人说过,阏氏的想法真是太奇特了!

心想着,真儿更加敬佩阏氏了!

伦格尔轩高眼眉,温和问道,“阏氏认为,哪个人担当得起这个重任?或许,阏氏心中应该已有人选!”

杨娃娃低眉浅笑,眸色尽显谦让与清平,“大人说笑了!我所知有限,只知道挛鞮氏部落将会统一匈奴,缔造草原帝国,统帅万千铁骑,与南方邦国对峙数百年。而那个统一草原的千古英雄,到底是哪一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大人必定胸怀整个草原,应该有此远大抱负!伦格尔大人,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伦格尔不发一言,轩昂的身躯挺直地耸立着,偶尔眨动的眼睛、沉默得让人无法窥探。

“如果大人当上酋长、部落联盟的单于,我和禺疆必会协助大人完成统一大业!”她的微笑低调无华,被浓黑夜色淹没的眸光、不时掠过狡猾的光色。

伦格尔暗黑的脸上一片疏狂之色,微露讶异,“哦?阏氏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当上酋长、甚至当上单于?阏氏应该很清楚,禺疆兄弟并不会轻易让我坐上酋长大位,而且,阏氏不帮禺疆兄弟,反而帮我,似乎说不过去!”

“论身手、才能和智谋,大人和禺疆实力相当,论心思缜密、谋算人心,禺疆不一定比得上大人。大人,可否问你一个问题?”杨娃娃板起脸容,见他点头,故作神秘道,“这几天大火蔓延,大人应该已经查清楚纵火之人是谁咯?”

伦格尔心中一阵咯噔,眉峰微动,直觉她的微笑背后,高深莫测的神情、必定有所锋芒。转瞬之间,他轻松道,“刚才我还跟禺疆兄弟谈到这个问题呢,想是哈青都或者鲁权所为吧!阏氏聪慧,可否说说想法?”

杨娃娃浅浅含笑,凝视着他,“哈青都嚣张、狂妄,不过他不会这么蠢;鲁权极其阴险,更加不会这么快就有所行动。”

“照阏氏这么说,哈青都和鲁权都不是纵火之人,而是另有其人?”伦格尔似乎来了兴趣,目光炯然,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急欲知道真相!

她轻轻点头,目光清冽,“是的,所有人都认为是哈青都做的,但是我觉得,这是一个栽赃陷害的阴谋,纵火之人就是要借几场大火,除掉哈青都!”

伦格尔眼睛一亮,心神陡地一震,声调中根本听不出颤抖之音,“那么,会是谁呢?”

真儿的心,吊得高高的!她很想知道到底是谁放火的,可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是谁!

“我说出来,大人可不要生气!”杨娃娃唇角漫扬,慢条斯理地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好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伦格尔脸孔一抽,眼睛一瞪,震惊的神色霎时凝固;胸膛中像有一只乌黑的利爪,使劲地抓挠着。

匆忙转换之际,他神色从容有度,眼角的笑意似有似无,“这个晚上,阏氏让我非常震惊!没错,是我让人放火的!而阏氏居然可以查到我,可见,阏氏的心思已经在我之上,实在佩服!而禺疆兄弟有阏氏相助,必定能够夺得酋长大位!”

“大人不用如此谦虚!单单凭这一点,禺疆就无法与大人抗衡!而且,大人以为,一个男人可以容忍他的阏氏比他聪明、比他厉害,甚至盖过他的光芒吗?敢问一句,大人容忍得了吗?”

说着,她的声调瞬间萎顿下来,娇柔而凄苦,隐隐渗出几许无奈!

伦格尔容色抽动,温言安慰道,“禺疆兄弟应该不是这样的人!以我观察,禺疆兄弟的心中,阏氏胜于一切!”

杨娃娃轻叹冷气,嗤之以鼻地说,“是吗?女人终归是女人,再怎么强,也强不过男人,因为,只要女人一动感情,就会把自己的所有奉献给男人,从来不为自己打算。而男人,除了女人,还有外面广阔的天地!禺疆,也不例外!”

此刻,她亦扪心自问,自己是那种为情奋不顾身的女子吗?为了他,可以不顾一切?现在,可以吗?以后,会不会为了他而牺牲自我?

伦格尔定睛看她,眸中的星光微微转动,心中惊诧得冷意悚悚:这个女子,太过聪慧,洞悉世事如此透彻,竟让人心生可怕!跟她比拼心思,只怕自己未必斗得过她!

“阏氏似乎看透了世间所有事情!我很好奇,阏氏是不是也会把自己所有奉献给禺疆兄弟?”

“大人放心!”杨娃娃收敛起感慨的神色,冷静道,“大人是我们匈奴的大英雄,只要记得我今日所说之话,往后必定暗中相助!”

伦格尔瞥了一眼真儿,心中咯咯颤动,这个婢女应该不会乱说话吧!同时,对于她所说的一大堆话,非常不解。她没有理由帮助自己,她到底用意何在?他常常自诩善于洞察人心,在她面前,却总是略处下风。她当真要帮助自己?不,不可能,她应该知道,只要她全力帮助禺疆,禺疆的胜算非常大。那么——

不动声色之间,他悄然笑道,“阏氏似乎看准了伦格尔就是那个统一匈奴的千古英雄!”

“大人乃统帅之才,统领的三千铁骑骁勇善战,战斗力最强,只有禺疆的五千铁骑可以稍微抗衡,不过,现在远在寒漠部落,大人无需担心。”她答非所问,粲然而笑。

避重就轻!他知道,寒漠部落的五千铁骑,凶悍、疯狂,在北寒之地所向披靡,是一群让人闻风丧胆的草原苍狼。既然她已提到,必定有所用意……

伦格尔心中已有计较,沉稳道,“阏氏今晚所说的话,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我是不是阏氏心目中统一匈奴的大英雄,我心中非常清楚!而且,我可以告诉阏氏,伦格尔一定不负阏氏的信任和期望!”

“好!大人豪爽!”杨娃娃眉心舒展,急速地冲口而出,冷不防、一阵汹涌的酸流涌上喉咙,即将冲口而出——她赶紧背过身,弯腰呕吐,酸流冲口而下,总算有点舒服,却并不停止……

“阏氏觉得怎么样?”真儿扶着她,焦急地问着,右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部。

这阵反应来得急促而且凶猛,杨娃娃支撑不住,纤薄的身躯簌簌抖动、晃了两晃,幸好伦格尔快步上前,及时撑住她下坠的身躯。

伦格尔脸色遽然一变,看向真儿,惊慌道,“你们阏氏生病了吗?怎么突然变成这样?这样吧,我背你们阏氏回去!”

杨娃娃抬手轻摆,却说不出一个字!

“伦格尔,我的阏氏,不用你麻烦!”不远处,传来一道沉厚的响声,肃然的嗓音积雪般森冷无情!

连环(1)?

连环(1)

真儿抬首,看见一道高大昂扬的黑影、自浓黑夜色中缓缓走来,却好像一尊冷冰冰的巨大石像被人推移过来似的,僵硬得别扭,上下奔窜着滚滚的寒流。

“酋——酋长!”真儿的嗓音抖得失常,声量微弱,瑟缩在阏氏边上。

伦格尔转过身,仍然轻轻扶住阏氏、以防她支撑不住,小眼中精光匆匆一转,心中略定,却故意惶急道,“禺疆兄弟来得正好,你的阏氏好像生病了,快扶她回帐休息!”

强劲的酸意汹涌不止,喉咙口不停歇地窜出酸流,口中酸涩不已;杨娃娃觉得万分难过,脚底发凉,裸露在秋夜中的指尖寸寸冰凉,身上的力气不可抑制地消隐不见,两腿发软,身子轻浮,可是,她仍然强自撑住,转过身,摇摇晃晃地朝着禺疆走过去……

禺疆冲上来,将摇摇欲坠的人儿拦腰横抱,急速奔向寝帐,肃穆的脸色刹那转换,惊惶,焦切,担忧……

真儿亦步亦趋地紧紧跟上,伦格尔站在当地,望向匆匆而去的人影,朗阔的面容上布满不合时宜的关切之色,直到浓墨般的夜色淹没一切曾经的波澜,深锁的浓眉才缓缓平抚下来,小眼眯了又眯,心头转动着的无数念头,纷纷扰扰。

杨娃娃抱住他厚壮的身躯,小脸埋在他的胸前,呼吸着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粗犷体味,喉咙口渐渐地安定下来,那潮涌的酸流似乎也让温热的怀抱化解殆尽。

“不要担心,我好多了!”她轻声安慰道,无辜、柔弱的神态,化开一片旖旎风情。

禺疆把她放在毡床上,让她靠躺着,扯过羊毛毡毯盖在她身上。真儿端过来一杯温水,又递过来一条温热毛巾给她擦脸,看了一眼坐在床沿的酋长,担忧道,“阏氏,你的脸色就像雪一样白,是不是还很不舒服?”

杨娃娃的唇角微微一动,洇开一抹虚淡的笑纹,提声道,“已经好些了,真儿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真儿点头答应,稍稍收拾一下,轻笑着漫步出帐。

他握住她的小手,灼热的眼眸流溢出自责的光色,“你的手好凉!很冷吗?”话毕,起身脱下披风和皮靴,坐到床上,抱起她坐在胸前,环住她的上身,拥得紧密贴实,下巴在她的头顶温存地磨蹭着。

一股暖流从心底无声地流淌而过,发凉的身子在他的怀中慢慢地暖和起来。她仰起头,靠在他的肩窝处,含笑道,“怎么了?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他温实的嗓音稍稍拔高,郑重中游移着一丝丝的调侃,“嗯,我不是不高兴,除了不高兴,还有生气!”

“为什么生气呀?”她不解道,伦格尔又没对她怎么样,他生气什么呢?哦,是了,爱宁儿!

粗燥的手指捏搓着她尖细的下巴,他的鼻息开始粗重,威胁道,“以后不许拿别人考验我!不然,我让你三天三夜走不出寝帐!”

想起那次疯狂的三天三夜,暗无天日,死去活来,她仍是心悸不已,不由得用劲掐他的大腿,娇嗔道,“你敢!你这么折腾我,我肯定少活十年!”玩笑地说着,她的心中不免一阵凄惶,这男人实在厉害,精明透骨,这点儿心思都被他看出来了!

她不经意的玩笑话,搅动了他的愧疚和自责。立时,他心酸地沉默着,手臂微微收紧。

一时之间,空气沉闷、清冷。她感觉到他心跳的加速和沉重,感觉到他的僵硬和心伤,于是转开话题,温婉笑道,“其实,你也知道是伦格尔让人放火的,为什么要我跟他说这番话呢?你不介意别人认为你的阏氏比你厉害吗?”

禺疆大笑,爽朗的笑声中带着几分诚挚,“我当然介意,不过我介意的是,你会不会永远留在我身边,是不是永远不会背叛我,你留下来是不是因为——爱我,嗯?”

“哈,你审问我呀!”她娇俏地笑说,轻松愉悦——倏然,她坐直身子,探到床沿,干呕着,一声又一声。

他起身扶着她,脆弱的心、蓦然地抽紧,哑声道,“很难过吗?”

她轻轻地摇头——其实,并不是真的呕吐,只是她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心中荡漾着欢悦、感动、无奈、不忍,忍不住地、眼眶酸胀,眼眸潮湿湿的,雾气弥漫;可是,她并不确定:是否因为爱他,才留下来!她只能确定,她愿意留下来,她愿意尝试着去接受他、爱他!

收拾好心情,她坐回他的怀抱,侧着身子,搂抱着他粗壮的上身,把脸贴在他的胸口,笑意姗姗,“伦格尔相信我所说的话吗?会像我们猜测的那样,除掉哈青都吗?”

胸前是娇怜、深爱的女子,胸中却是孤单地凉涩,他明白,她是刻意回避他的问题。他的眸色沉甸甸的,无助得惶然——拥抱着她,却无力掌握她的心思,有时候,他感到深切的无助和无奈。

撇开众多思绪,他沉稳道,“他一定会除掉哈青都,不过是借我的手除掉他。他不相信你会帮他,但是他已经很佩服你!这样,就达到我们的目的了!”

杨娃娃隐隐猜测到他的用意,不过,她宁愿装作不知道,“他是否佩服我,有很大关系吗?”

禺疆点点头,勾起她的下巴,低头细细啄吻着她的脸颊和唇瓣,嗓音暗沉,“有关系,一来,他会放松对我的警惕,二来,他知道你的心思、谋略在他之上,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必胜的把握。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已经动摇了!”

脸容嫣然流红,美眸中一丝玩色悄悄溜过,她吻住他的下唇,轻轻地啃咬……

翌日下午,议事大帐前面的广场上聚集着很多部民,热闹喧嚣。和部民们对峙的,是挛鞮氏部落的核心人物,哈青都、伦格尔、鲁权等,禺疆和杨娃娃站在外侧,后面是十个护卫,雄姿勃发,铁骨铮铮。

“哈青都大人,我家烧死了好几头牛,这日子没办法过了,请您为我们做主,把他赶回去!”

“对,一定是天神发怒了,把他赶走!”

“他是我们部落的灾难,如果只是赶他走,天神一定还会发怒,还会降临灾难。我们要遵循天神的命令,杀了他,为萨北大人报仇!”

“杀了他!杀了他!伦格尔大人,你是我们部落的大英雄,杀了他!”

愤怒的、忧心的、惊惧的部民,叫嚣不止,满腔悲愤。

碧天如洗,清澈得高迥光滑;淡云缥缈,圣洁得宁静致远;浅薄的阳光流洒下来,薄得透明,薄得如霜,凉风吹拂下,似染金的清水无声地暗地流淌,悲凉肃杀。

哈青都脸孔肃沉,眼睛中盛满阴凉的笑意,高举双手,示意大家静下来,吼声道,“我知道大家的日子不好过,不过,禺疆兄弟是在我们部落长大的,我们也不要冤枉他才好!现在,请巫师为我们做一场祷告,请求天神饶恕,天神也会告诉我们,这几天的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连环(2)?

连环(2)

“慢着!”爱宁儿娇喝道,从人群中走出来,俏媚的桃花眼眉流露出愤怒的神色,“哈青都大人,何必那么麻烦呢?我看不用巫师祷告,就可以知道放火的人是谁!”

杨娃娃大为疑惑,爱宁儿知道放火之人是哈青都还是伦格尔?检举出来到底为何?为了她的禺疆叔叔?应该没错,部民们要他死,她可舍不得他死!她是要帮助他的呵!

哈青都握紧双拳,下垂的手臂轻微地抖动,脸上笑眯眯的,轻蔑的面色却丝毫不加掩饰,“爱宁儿居次,这儿还轮不到一个小孩说话,你还是回帐休息吧!黑妹,带居次回帐!”

站在爱宁儿身后的黑妹,理都不理他,黑如夜色的脸庞毫无表情,“大人,您是在跟我说话吗?”

爱宁儿面向黑压压站立的部民,眉目俊毅,冷声道,“大伙儿恨不得一刀砍了那个放火的人,我也很想砍死他,但是,禺疆叔叔没有放火!那么到底是谁呢?”

部民们交头接耳,淡薄阳光中,弥散开声声尖刺的话语,“爱宁儿居次,你知道的话,就赶快说出来吧!”

哈青都气定的神情中渐露着急之色,语气凌厉非常,“大伙儿不要相信居次,她一个小女孩,懂什么?”

爱宁儿抬起双手,啪啪两声,清脆的掌声透出一股坚决,“大伙儿不要着急,马上就知道放火之人是谁!”

话落,两个护卫押着两个少年上来。两个少年衣衫不整,有点破落,耷拉着脑袋,神情猥琐,眼睛胆怯地睁开着,目光游移得恍惚,看见大伙儿杀气腾腾的憎恨表情,吓得沉下脑袋。

杨娃娃一一看过去,禺疆神清气爽,神色悠然;哈青都目露疑色,浓眉抽动了几下,平静的脸上似有轻狂漫开;伦格尔面孔沉郁,随即冷笑一记,小眼睛翻转出淡然神采;而鲁权,自始至终,铁脸无情,不苟言笑,仿佛周遭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

“我多天观察,发现放火的就是他们两个!”爱宁儿板起俏脸,厉声道,“说,你们为什么要放火?是谁让你们放火的?”

“快说,是谁指使你们的?再不说,马上杀了你们!”人群中爆出一句愤恨的怒喝。

一少年微抬起头,眼神像被冰霜打了似的,冷得发抖,“是——是哈青都——让我们放的!”

“你放屁!”哈青都怒吼一声,猛虎咆哮一般,把少年震慑得更加害怕、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揪起少年的衣领,提起他的整个身子,龇牙咧嘴的一副嘴脸,凶光毕现,“你再胡说,我立马砍了你!”

“哈青都,杀了他,大伙儿就相信不是你放的火吗?”爱宁儿调侃道,声色乖巧,却是步步紧逼,逼迫得敌人毫无退路。

哈青都粗鲁地放下少年,少年跌坐在地,疼得五官扭曲;他的眼睛中寒星迸现,怒气翻腾,“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居次,你从哪里找来的人,来诬陷我,我哈青都绝不会让你得逞!”

杨娃娃摇头冷笑,这个哈青都,显然被激怒了,可也不该如此急躁,越暴躁、对自己越没有好处,大伙儿更加坚信是他让人放火的!

“哈青都大人,酋长还在静养呢!”鲁权跨步上前,身量挺拔,似乎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正气,面向部民,一本正经地说,“鲁权认为,居次根本没有必要找这两个少年来陷害哈青都大人!因为,这本来就是事实!”

“这些天,大伙儿的损失,都是哈青都造成的;哈青都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那是因为,禺疆兄弟回来了。大伙儿都知道,禺疆兄弟是北地的大英雄,如果酋长归天,大伙儿一定会推举他为酋长,而哈青都就是担心禺疆兄弟当上酋长、抢了他的酋长大位,才布置这个阴谋,把禺疆兄弟赶走,甚至要激起大伙儿的愤怒,杀了禺疆兄弟,然后,他就可以顺利地当上酋长!”

禺疆转过头,正巧遇上杨娃娃狐疑的目光。此刻,他们的想法非常一致:鲁权为何出头?他也想除掉哈青都?不过,要除掉哈青都,最好的人选、非他莫属;他的强出头,正好帮他们解围!

爱宁儿窃笑着,俏丽的脸庞贼兮兮的,转身走向禺疆,却发现她的禺疆叔叔正和瘦小的贴身护卫进行目光交流,猛然站住,微微气恼,汩汩酸流从心尖流淌而过,从指尖滑掠而过。

哈青都完全被激怒了,气急败坏的脸色急遽转变,咆哮出恶豹一样的吞噬凶光,“鲁权,你他妈的混蛋,你别以为你是酋长的护卫队长,就可以在这里放屁!”

哈青都转身面朝人群,高声吼叫,“我再说一遍,我没有让他们放火,我不认识他们!”

“哈青都大人,不是你让他们放火的,那到底是谁?”

“我觉得禺疆兄弟不会让人放火的,他是寒漠部落的酋长,是一个带领部落一步步走向强大的大英雄,我相信他不会这么做!”

“对,我也相信禺疆兄弟,但是,哈青都好像也不会害我们!”

“哈青都那么嚣张,经常欺负我们,太可恶了,一定是他放火的,我们不能放过他!”

“对,不能放过他,杀了他!”

“砍死他!砍死他!”

众多部民激动地舞动手臂,激愤地叫嚣着;淡薄阳光的笼罩下、黑压压的人群滚水一样炸开,溅射出的滚烫热流,烫伤了哈青都的眼睛。

哈青都惊恐万状,眼眶眦裂,暴露出恶劣的本性,“你们想要干什么?我哈青都不怕你们,我要一个个地杀了你们——”

几个部民冲动地冲上来,挥舞着拳头,气势汹汹,“抓住哈青都,抓住他!”

然而,他们还没冲到哈青都的面前,已经被一队勇猛的士卒挡住去路,扬在空气中的弯刀杀气猎猎,浮射的刀光在薄脆的阳光中簌簌抖动,尖利地穿透一切。放眼望去,人群的外围,威武耸立着的,是哈青都的两千骑兵,背弓挎刀。

哈青都阴沉的脸上泛起得意的冷笑,目光黑郁地揪着。

鲁权斜斜一扯嘴角,“你有两千骑兵,我鲁权就没有吗?”

击掌两声,又是两千骑兵倾巢出动,分列哈青都两千骑兵的边上,与之对抗,阵仗从容不迫。

伦格尔歪过头,看向禺疆,眉心一蹙,“是酋长的两千骑兵,鲁权可以调动!”

禺疆点点头,表示感激。他还无法确定,伦格尔会不会与自己对抗;从目前的表现来看,伦格尔相当冷静,不到关键时刻,是不会出动三千骑兵的。如此,结局如何,尚且无法分辨!

“哈哈哈哈——”哈青都引颈狂笑,延绵不绝,笑得在场的每个人莫名其妙,毛骨悚然。

在这悚动人心的笑声中,沉闷、厚重的铁蹄声疾速地逼迫而来,鼓点般密集,暴雨般磅礴,数量之众,非同小可。

部民们纷纷转首,望向铁蹄声传来的方向;大地在震动,三千铁骑海潮一般汹涌滚动,蔚为壮观;一眨眼的工夫,飞掠而至,抓缰勒马,战马的嘶叫一浪未平、一浪又起,充斥于天高地迥的秋阳下,仿佛势要冲破重重九霄。

连环(3)?

连环(3)

战马上面目威风的骑兵,个个骁勇善战,居高临下地俯瞰众生,豪气顿生,气势滔天。部民们僵在当地,惊愕地众生相之中,还有惧怕畏缩、明哲保身、气愤不平……

“哈青都,你到底想怎样?有种你就把我们都杀了!”

伦格尔脸色沉闷地凝住,两边太阳穴抽风一样遽然抽动,“哈青都收编了萨北的三千骑兵,妈的,背地里暗搞,我一定不放过他!”

禺疆一挑剑眉,锋芒如星、闪烁不定,“即使你和鲁权联合起来,也只是打平手,这一仗,不好打!”

杨娃娃听出他语气中的调侃、激将味道,眸光柔和无痕,淡定中一片了然。她和禺疆早就知道哈青都收编了萨北的三千骑兵,这是洛桑等人不分昼夜监视的唯一收获。不过,哈青都躲在营帐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收编骑兵,统帅才能可见一斑。

哈青都挥手致意,三千铁骑和两千骑兵安静下来,战马的高亢嘶鸣也渐歇下来,“大伙儿不要害怕!我哈青都,平时比较嚣张,但是,对大伙儿绝对没有恶意,今天,我一定要揭发放火的阴谋,没有别的意思!”

鲁权吼吼的干啸,讥诮、轻佻的姿态,瞬间成为萧萧秋光之中的绝妙景象;奇诡的笑声,惹得大家捧腹大笑。他轻蔑道,“哈青都,明摆着的阴谋,还需要揭发吗?你把大伙儿都当傻子吗?”

话落,他斜过脑袋、看向伦格尔,眼风超然一拔,交流的光色已然传递给伦格尔。

杨娃娃捕捉到鲁权的异样眼色,心中一喜——如果,伦格尔和鲁权联合起来,五千对五千,哈青都想要控制整个局势,已经不可能了!

伦格尔高举大手,挥动,苍劲无比,姿势威然。

众人尚未回味过来,又是一阵地动山摇,东北方传来万马奔腾的夙厉气象,如滚雷,如地震,转瞬之间,挛鞮氏部落战斗力最强的三千骑兵矗立在部民面前,一如巍峨的阴山高高耸立。

哈青都攥紧拳头,瞪着鲁权和伦格尔,眼波肃然得萧森,犹如困死犹斗的猛兽;倏的,纠结的长发抖动起来,仰天长啸,啸声凄惶得伤怀……

天色中玄黄的烟尘浩浩弥漫,玄云蔽天,混沌得絪縕。

鲁权操起宝刀,刀身上雪光耀动;哈青都仿佛看到,云烟迷濛中,刀光曜日,猝然转身,骤然,弯弯的刀锋斜落下来,从左肩,往下,滑过,重如山,轻如毛。

衣服撕裂。

皮肉绽开。

他的眼睛中闪过一条血红的飞瀑,他看见鲁权眼角的笑意繁华茂盛,他的世界,只剩下鲁权脸上那一朵猩红的血花,妖冶着渐行渐远,最后的最后,黑暗如潮。

鲁权朝向部民、众等骑兵,神色威高望远,“今天我杀了他,是因为哈青都该死!大伙儿都知道,哈青都放火,我们损失了很多牛羊、物品,我砍死他,也算是为大家出这口气。有不服气的兄弟,站出来!”

部民们看向萎缩在地的哈青都,血水汩汩的冒出,温泉似的冒着热气,血泊蜿蜒、漫溢出触目惊心的一大片……他们僵立着,在血色秋阳中心惊肉跳。

伦格尔脸上肃肃萧萧,无由地,小眼睛猛然一紧,眉心一跳……

“哈青都统领的两千骑兵,都是我们的好兄弟,想报仇的,不服的,尽管冲着我来,我奉陪到底!不过,我事先说明,按照规矩,降者,仍然是我们的好兄弟,反抗者,杀无赦!”鲁权的嗓音稳重得平常,并无一丝怪异。

两千骑兵一动不动,神色惨淡。每个人都非常清楚,反抗的,只会落个冤死的下场,实在不值得为哈青都如此倔强。而萨北的三千骑兵,哈青都已死,更加不会轻举妄动。

冷风乍起,呼呼的声响犹显萧瑟,广场上的光景,更加的风声鹤唳。

挛鞮氏部落一万骑兵尽数在此,万箭齐发,杀气腾跃。禺疆皱起眉头,直觉最重要最关键的时刻即将来临,黑眸肃穆地警觉着,侧过脑袋,朝麦圣瞥了一眼。麦圣得令,眨眼应下,随即悄然后退,隐身而去。

杨娃娃察觉到两人的举动,美眸敛紧,似乎在问:怎么了?有情况吗?

禺疆微眨眼睫,弥漾开星亮的光泽;转首过来,霎时看见几十个骑兵滚涌而来,团团包围住他们一伙人,明刀晃晃,白光鲜亮得刺眼,阵仗悚动。

远远的,一束狼烟直直地孤身袅袅,顺攀着冷风,扶摇直上。

爱宁儿神色一变,遽然煞白,慌急得脚步有点凌乱,上前喝道,“鲁权,你干什么?”

鲁权阴诈地展开嘴巴,“居次无需多管闲事!我鲁权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把禺疆兄弟怎么样,我是奉酋长之命,一个都不放过!”

伦格尔静立当地,旷世石像一般,处之泰然,脸上俱无波澜微漾。

杨娃娃心惊,眼中清波泛动,跨出一步,和禺疆并肩而站,悄声道,“怎么办?”

禺疆侧过脸来,微微摇头,黑亮的眸子垂下一片星光,不黯淡亦不璀璨,出奇的绵邈。

“你胡说!”爱宁儿尖声叫道,抬起右手,气势汹汹地指向鲁权凶悍的脸面,“我阿爸不会这么做的,马上撤兵,听到没有?”

鲁权的脸上炸开一片黑气,严厉地向左边的护卫横扫眼色,立马,四个护卫上前架住爱宁儿,拖拽着撤离广场,往寝帐方向走去,任凭她凶悍的拳打脚踢和疯狂叫嚣。

鲁权饶有意味地斜过目光,冷峭的眼神射向伦格尔,警告的芒色彰显无遗,苍黑的大手一挥,重声道,“拿下!”

几十个骑兵蠢蠢欲动,银光乍泄——伦格尔举起右手,随即缓缓落下,悠然道,“鲁权,你好像不把我放在眼里!”

“伦格尔大人严重了!我鲁权只是奉命办事!”鲁权庄重道,忿忿于伦格尔在部落中的威严和权势。

天色泯泯,乱糟糟的昏黄,混沌初开的景象一般。部民们悄无声息,深怕那尖锐的铁箭、那锋利的刀锋,冲向自己,不动声色,即可保住性命。

“哦?奉命办事?”伦格尔挑动眉峰,嘿嘿一笑,调侃道,“不过,我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酋长的命令,不会是你自己的命令吧!”

无意胜有意!禺疆了然于胸,伦格尔不想和鲁权硬拼,只消拖延时间就是帮大忙了!这么说,伦格尔已经决定:站在他这一条战线上?

鲁权屏息片刻,重重地吐出胸中恶气,“伦格尔,我敬你是一条汉子,但是,酋长的命令,你身为右大将,就应该遵从!不然——”

广场周围的这片大地,又一次剧烈地震动起来!不是某个方向,而是来自四面八方的轰炸铁蹄。部民们四处张望,远处的地平线,升腾起四朵大片绵延的云彩,草原牧民都知道,那是铁骑疾速行进时掀翻而起的尘土。

鲁权神色惨变,四处张望,眼线惊得颤抖,心神不宁的模样,完全裸露出他的仓惶。

伦格尔灿然一笑,乖戾道,“不然怎样?你以为我和哈青都一样,一刀就可以灭了我?”

铁蹄踏击大地,闷雷般的轰响急切的逼迫而近,铺天盖地地笼罩住所有人的耳朵。

禺疆的嘴角浮扯出昂挺的冷笑,没有一丝丝的惊讶,更没有一丁点儿的好奇,眉峰尽情舒展,孤傲得有如神明、俯瞰群雄。

眼见如此,杨娃娃心下明白,他早已有所准备,没有必胜的把握,他不会回来!只是,他统率的五千铁骑,是何时到达的,在哪里待命?她一点儿也不知道,也没有看出星点苗头,呵,实在出乎意料,惊天动地!隐藏得好深呐!

鲁权的脸上交织着疑惑和惊恐,下达命令,“拿下!”

围住禺疆等人的几十个骑兵,竟然一动不动。鲁权大怒,回头一看,心中大骇——几十个骑兵已经被伦格尔的骑兵制伏,当然不敢轻举妄动。大势已去,他凄惶的脸上抹开不甘的怨恨,大手一挥——立即策马涌来百来人的骑兵,纷拥在他周围,裹挟着他,疾驰而去。

瞬时,禺疆抽箭搭弓,眯紧黑眸,释放出满满的劲道;咻的一声尖响,铁箭破空而去,乘风踏尘,准确无误地刺进鲁权的左肩。

鲁权忍住火辣的锐痛,咬紧牙关、策马狂奔,一眨眼,渐渐消失在迷濛的天际……

谋位(1)?

谋位(1)

草原上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杨娃娃肚子里的宝宝刚好三个月。

早上,一出毡帐,乍然感觉到北风席卷而来的寒意,不由得猛打寒战。真儿说,我们身上的夹袍要换下来了,应该穿上皮裘和斗篷大氅了。

天色灰濛濛的阴沉,冷风肃肃,刮得枯草呼呼作响。不一会儿,北风刮得更紧,天际纷纷扬扬地撒下密密匝匝的雪花,细碎琐屑,在风中漫天飞舞,不到午时,草原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纵目远眺,天与地都是白的。

“哇——好漂亮啊!”杨娃娃情不自禁地惊呼着,站立在漫天飞雪中,展开两只手掌、迎接雪花的飘洒,仰头望雪,一副深深陶醉的神情。

真儿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奇景:飞雪漫天,一个纯白衣服的纤弱人儿,乌黑的如缎长发,嫣红的脸颊,沉醉的容色……白皙的肤色与飞雪融为一体,仿佛她就是雪花的精灵,飘飘欲飞,圣洁无邪……一切似乎静止了一样,只有那一泓清澈的眼波、晶亮地耀眼。

她转过头来,看见真儿的痴呆样儿,不解道,“真儿,怎么了?”

真儿回过神,抿嘴笑道,“阏氏,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就像冰屑似的,再过几天,还会下更大雪,到时,大片大片的雪花才好看呢!”

她呼吸着白雪的味道,“真儿,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下雪呢,当然会很激动了!”

她闭上眼睛,仰起头,让脸庞与天空平行——当她坚持不了、想要哭泣的时候,她就仰起脸庞与天空平行,不让眼泪流下来,而让咸涩的泪水向心中倒流。当姐姐失踪,当爷爷与世长辞,当集团的事业压得她喘不过气,当发现阿城和阿美的暧昧,她都这么做了,让泪水倒流。

然而,21世纪的那些事情,此时此刻,似乎非常遥远,竟是那样的不真切,仿佛她一直是在这片草原上,仿佛、她的初恋、初恋情人和他的背叛,都随着时空的转换而无足轻重——她已经放开那段遥远的感情,心中无牵无挂。

真儿轻蹙眉头,奇怪道,“我一直不明白,阏氏为什么不嫁给酋长呢?我看得出来,酋长很喜欢阏氏的,如果哪天阏氏不在了,不知道酋长会怎么样呢!肯定受不了!”

杨娃娃望着真儿,浅浅地笑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越过真儿,她看见不远处萧然站立的一个男子,风雪飘摇中孑然孤立。他是立脱酋长,半个月之前已经康复,只是,他不是独自待在帐中,就是站在冰溶阏氏的坟前,神色萧索,寡言少语,不再过问部落的任何事情。

冰溶阏氏的死,对他的打击竟然如此之大!痴情如他,究竟是他的不幸,还是冰溶的幸?而冰溶,是否如他这样,认定他是她的唯一?

杨娃娃走向立脱,头也不回地说,“真儿,你先回去,我和立脱酋长说说话!”

立脱努力地扯一扯嘴角,惨淡一笑,“下雪了,漫长的冬天开始了,你应该多穿点衣服,不要冻着了!”

“我会的,谢谢!”她的微笑、宛若飞雪,缥缈洁白,“我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立脱直楞的眼神,飘向远方,虚浮如丝弦,却是精细得让人心惊,“你想问,禺疆弟弟的阿妈,到底是谁?”

她点点头,“我问过一个人,她说她知道,不过,她不肯告诉我!”

她已经找过乌丝,乌丝说,冰溶阏氏已死,什么事都不再重要了!神女应该关心的是,你的夫君如何当上酋长,甚至坐上联盟单于的大位。

“她不肯告诉你,那么,就没有人知道了!”立脱苍白的脸上展露出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立脱知道她说的是乌丝?她诧异道,“你也不知道?”

“那年秋天,阿爸娶了溶溶。溶溶才15岁,娇艳无双,我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看见溶溶的情景。那是大婚后的第二天,我骑着一匹小马来到月亮湖边,看见阿爸新娶的阏氏站在湖边,长长的芦苇中,粉色衣裙的溶溶,衣袂在秋风中飘荡,就好像是天上下来的仙女,感觉很真实又很模糊。我只能看见她的侧面,长发盖住半边脸颊,但是我看得出来,她正在伤心地哭泣……”

立脱兀自回忆着,语调异常平静,脸上似乎蒙上一层淡淡的晕色,“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看见她伤心的样子,我也伤心得要死;我想让她开心、快乐,但是我做不到……那时,我才七岁,但是,我对着天神和祖先发誓,长大后,我一定要娶溶溶,保护她,爱惜她,让她快乐,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女人!”

“第二年冬天,溶溶生下一个孩子,就是禺疆弟弟,但是,溶溶并不喜欢他,甚至很讨厌他,对他不管不问,只是让婢女照顾。我不知道溶溶为什么不喜欢禺疆弟弟,不过,我一看见禺疆弟弟,就非常喜欢,黑黑的眼睛,挺直的鼻子,漂亮的嘴巴,而且,他是溶溶的孩子,我要好好照顾他,教他骑马射箭,我会的,都教给他!”

她凝眸深思:立脱也不知道禺疆的阿妈是谁,而乌丝知道、却不肯说,难道就没有一点蛛丝马迹吗?到底是谁呢?如果是老酋长的儿子,那么,除了冰溶之外,老酋长应该还有其他阏氏。

杨娃娃觉得他哀而不伤的嗓音,渐渐的怅然,似有滞涩,可见他对禺疆倾注了别人难以想象的爱护之情。可以说,如果没有立脱,也就没有禺疆。禺疆,对他也该是一样的感情吧!

“除了冰溶,当时老酋长没有别的阏氏了吗?”

立脱惊诧地看着她,肯定地说,“没有,我记得很清楚!”

她不放弃,追问道,“那有没有比较奇怪的事,老酋长,还有冰溶阏氏?”

细碎的雪花,落在立脱的肩膀上、衣服上,一触及温热的体息,立刻融化,洇成淡淡的水渍,纹路清晰,“老酋长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溶溶嘛也没有什么,哦,我想起来了,溶溶有一个妹妹,她来看望姐姐,还在这里住了好长时间呢!我见过她三次,跟溶溶长得不太像,不过天真无邪的样子非常可爱!”

谋位(2)?

谋位(2)

杨娃娃凝眉沉思:冰溶的妹妹在挛鞮氏部落住了好长时间,老酋长应该经常看见的,那么,老酋长和妹妹之间,会不会发生一些风月的故事?会不会老酋长看上妹妹了,姐姐嫉妒……

两粒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眼眉浸染得晶莹剔透;她抬手轻轻拭去,乖笑道,“冰溶阏氏的妹妹叫什么?老酋长跟妹妹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后来,这个妹妹怎么样了?”

立脱望进她那双神凝烟水的美眸,不禁感叹道:如果说他的冰溶美艳风媚,那么禺疆弟弟的阏氏则是容光潋滟、临风清骨。可是,冰溶已经不在了,他感觉生命中最美好的已经离他而去,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了无生趣;思及此,不由得心伤黯然,幽苦道,“溶溶的妹妹叫做冰研,住了大半年之后,冰研就回家了,从此再没见过!至于跟我阿爸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他心思一转,惊讶道,“你的意思是,禺疆弟弟的阿妈可能是冰研?”

她清淡一笑,“三十年前的事情,要查也不好查了,罢了,即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不能怎么样,未必就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落雪潇潇,她的头上、衣服上,笼上一层薄薄的霜白之色,似乎散开一阵氤氲之气、袅袅婷婷地升腾而起。立脱温和地看着她,“你说的很对!知道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禺疆弟弟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将帅之才,以后的日子,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他、帮助他,不要离开他,让他不觉得孤单!”

杨娃娃隐约地感觉到,刚才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丝丝缕缕的柔情缱绻纠缠,然而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身躯,望向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看到的遥远所在。

她点点头,微觉他的话语似有弦外之音,“我会的,你放心!但是,你——”

他神色淡远,飘渺得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溶溶不在了,我生无可恋,只想找一片安静的草原,过着牧羊人的日子!”

“其实,我不适合当酋长!很多事情,都是溶溶说怎么做,我就吩咐下去怎么做的!她对我很好,但是我知道,在她心中,我不是最重要的。不过,我已经很满足了,能够跟她生活在一起十八年,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他微扯下巴,苍白的额头上浮动着宁和的孤单,“今天,我说多了,你不要介意!外面寒冷,不要待得太久,还是回帐吧!”

话落,立脱转身离开。风雪之中,缓慢行走的背影,显得如此萧肃、悲伧,前前后后都是冷寒,无所逃循,他的内心,也该是如此的空寂、荒凉吧!

刚刚走出几步,看见前面不远处,一男一女面对面争吵着往这边走过来。她笑着走开,躲在一顶毡帐的边上,不一会儿,争吵的声音愈加大声。

爱宁儿猛然站住,恰好看不见杨娃娃的藏身之所,掐着腰,板起粉红的俏脸,冷冷喝道,“我告诉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丘林野厚厚的浓眉顿时冻住,眼睛中闪烁着奇诧的光泽,不解道,“为什么?你是怪我这么久不来找你吗?”

“我巴不得你永远都不要来呢!”爱宁儿从鼻子里冷嗤一声,抬起下巴,高傲的瞪视着面前她厌恶至极的男子,“你找我干什么?我早说过了,我不喜欢你,而且很讨厌你!”

丘林野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宽宽的鼻翼一张一合,脸上的雪花尽数融化,化为星星点点的晶莹水色,受伤的表情漫延开来,“可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爱宁儿一身嫩粉色的裘装,衣领上雪白的皮毛洁白无瑕,衬托得脸蛋更加嫣然、红润,与飘落的白雪相映成趣。他痴迷地看着她,眼中只有她,千娇百媚的爱宁儿,可是,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他的半点影子,而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为什么?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爱宁儿对于他的伤坏熟视无睹,小巧的舌头抹掉红唇上的冰凌雪花,轻轻咬住下唇,硬声道,“反正以后你不要再来纠缠我!”

杨娃娃禁不住叹气,爱宁儿太过任性,为了心中所爱而如此伤害别人,是对是错?想起一个月之前,爱宁儿跑来兴师问罪的情景,不禁失笑。爱宁儿质问道,你骗我!你说只要听你的,禺疆叔叔就会被我迷上的,但是,他把我赶出去了!

她问了一些当时的情况,解释道,我可没有叫你脱了衣服,你自己脱的,怨不得我!酋长不喜欢太过热情的女孩子,你这样做,他当然把你赶出去了!

终是被她蒙骗过去。有时候,她也疑惑,爱宁儿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有时候看似精明,有时候单纯得傻气,有时候不免蛮横霸道,却是勇于追求心中所爱,无所羁绊。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只是等你自己说出来罢了!”飞雪落满双肩,丘林野深情的目光立时变得森厉,恶狠狠地说,“你喜欢你的禺疆叔叔,但是,我也告诉你,你绝不可能嫁给他,你这辈子,注定不能嫁给他!”

“是吗?”爱宁儿的桃花媚眼疏慢地挑高,轻蔑、傲然之色自眼梢飞落而下,畅声道,“我知道我不能嫁给他,但是,必须要嫁给他吗?再说了,即使不能嫁给他,就必须嫁给你吗?”

寒风渐紧,孤鸦盘旋着渐渐远去,叫声嘹亮、悲唳。千里飞雪,天地一色,茫茫。

丘林野醇厚的脸上突起狂野的表情,狠辣之外犹带戾色,“我一定会做到的,你就等着吧!”

说完,他霍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一片白色之中。爱宁儿从没见过他如此恶狠的神情,不免心中有点紧涩,不过,她并没有在意他的话,他想干什么,她管不着,也懒得理会。

爱宁儿走后,杨娃娃走回寝帐,直觉丘林野坚决的话透露出很多意味,他一定要娶到她?会怎么做?万一他做出一些不可收拾的事情,那就无法挽回了!

谋位(3)?

谋位(3)

一场洋洋洒洒的飞雪送来了冬天,接连三四天,漫天飞卷的雪片飘落在地,重重叠叠地覆盖了广袤的草原,昔日辽阔的碧绿草地,变成一望无垠的苍茫雪原。

初冬的雪原,清冷,空旷,寂寥,铅灰色的云层,集结在天空上,天色愈发显得沉重。

挛鞮氏部落一百余里之外,漫无边际的风雪之中,几十骑轻裘骏马浩浩荡荡地奔驰着,声势壮大,苍鹰低旋,黄犬紧跟在后,奔向前方那一片萧疏的山林。山林地处阴山山脉的北麓支脉,绵延百里,是珍禽异兽良好的栖息地。

一阵狂奔之后,一行铁骑在山林边缘煞住,骏马惬意地呼出热气;雪尘飞扬,袅袅地腾起一股淡青色的轻烟。

众等骑士都感到一阵久违的快意!

伦格尔头戴一顶棕色毡帽,往地上啐了一口,激动道,“这几天憋在帐里,闷都闷死了,今天总算出来透透气,舒展舒展筋骨,大伙儿把眼睛放亮一点,多打几只猎物,晚上喝个痛快!”

近空中盘旋着一只硕大的孤隼,双翅低垂,可见已经多日寻不到猎物、饿得慌。一骑士兴奋道,“看,有一只孤隼!”

伦格尔哈哈大笑,急忙从身后的箭壶中抽出一枚铁箭,朝天拉弓搭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弓箭,转头看向酋长,“酋长,你来!”

立脱微微一笑,拉弓扣弦,铁箭嗖的一声,破开风雪,朝天飞冲,正中孤隼黄色的腹部。孤隼惨叫一声,带着伤痛狂乱地飞撞,不时,直冲冲地跌落下来,摔在雪地上,毫无挣扎地死寂。

冷旷的雪原轰开一片狂热的叫好声!

立脱身穿白斑虎皮大裘,头戴白狐皮锦帽,煞是华贵、威风;他温祥地笑了笑,“兄弟们,分开行动,谁打的猎物最多,晚上有赏!”

骑士们策马扬鞭,呼啦啦地飞驰而去,争先恐后地窜奔于山林之中。

“烈火”不安分地扭动着、嘶鸣着,仿佛非常不愿意落于后面似的。禺疆展开冷眸、遥岑远目,一轮暗邈的光影自眸中深处隐隐浮现。他头戴貂毛锦帽,身穿月白色裘袍,外罩黑色披风,威严之中乍现出一丝阴鹜与严酷。

身旁的十骑护卫,洛桑,麦圣,塞南……寒漠部落的五千铁骑,就是塞南率领的,待命于挛鞮氏部落北向五百里之外,当天分散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五十里处,整装待发,只要狼烟一起,立刻狂奔而至。

洛桑总觉得今天的禺疆酋长跟往日不太一样,不过也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近来一个月,伦格尔处理着部落的日常琐事,禺疆酋长悠闲得紧,整天射箭打猎,脸上洋溢着平和的笑容,今天——他的脸孔似乎很放松,却是刻意放松的、而愈发显得凝重,棱角更加分明,神色更为苍劲。

禺疆一抖缰绳,狂奔而去,十骑护卫跨马紧紧跟上。

这片山林重山叠嶂,绵延百里;春夏时节,各种花卉争奇斗艳,林木茂密高耸,溪流、山涧潺潺流动,环境清幽。不过,现在是初冬时节,地上薄雪消融,枝丫上的小小雪球玲珑可爱,骏马飞掠而过,震落细碎雪花、簌簌飘落,仿佛杏花漫天一般、迷濛婉离。

由于几十铁骑的骚扰,山林显得狂躁不安!

一只只麋鹿、野猪在山坡上、在密林中慌不择路地狂奔;狡猾的狐狸与可怜的野兔冲撞在一起,紧接着四下逃窜;扑棱而起的山鸡、野雉无头不计其数,无头苍蝇一般乱飞一气。

天光一点一滴缓慢地流逝,众等骑士收获良多。

虎、豹跳跃在山坡上、树木之间,发出惊慌的啸声,森利可怖,又让骑士们精神一振。几头黑熊被赶得晕头转向,呼着热气,嗷嗷地狂吼着,张开血盆大口向围猎的骑士扑来。于此,展开人与动物的格斗,山林间传开猛兽的吼叫声、哀号声,气氛越来越紧张。

立脱和两个护卫围猎一头凶光毕现的豹子,豹子已然多处受伤,鲜血直流,却仍是不懈地反抗着,凶猛的攻击让骑士们且战且退。金光闪闪的毛色激起了捕猎者的兴奋神经,立脱一扫丧妻的萧索和伤口初愈的苍白,脸上红潮烁烁,眉宇间英气勃勃。

“你们都退下,让我来!”立脱豪气地挥退两个护卫,摩拳擦掌、准备捕猎这头只剩半条命的金色豹子。

两个护卫依言退开,根本不担心豹子会伤害到酋长,他们相信酋长的勇猛。

立脱大喝一声,操着弯刀猛扑上去,与豹子揪斗在一起。

一道幽魅的目光,交织着狂邪与热辣、痛楚与冷酷,穿越重重林木、层层枝丫,笔直地迸射而去,定格于人与兽搏斗的景象……跨坐在骏马上,搭箭拉弓,半圆形的雕弓,一如圆月,灌满无尽的思与劲道……铁箭乘风破雪地飞射出去,强劲、疾速的风,刮落枝头上残留的雪粒、渺渺飞扬。

箭镞正中豹子的脑袋。金色豹子的躯体猛然一僵,随即缓缓地扑倒在地,沉闷的声响,惊醒了立脱和两个护卫。立脱霍然转身、四处寻望,杀猎的眼神不复存在,如奔命的小鹿惊慌不已。

极短的一瞬而已,黑色的衣袂于扬扬白雪中扯动,毫不停滞地、抽出一支雕翎,弯弓扣弦,粗壮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狠下心肠,绷紧了弦,为的就是力贯双臂、射箭杀戮。

浓睫发颤,他轻轻地闭上眼睛,手臂一松,羽箭狂烈地追风而去——

“禺疆弟弟,冬天已经来了,春天是不是就快到了?”

“你回来吧,加入我们的部落联盟,过几年,你就是部落联盟的单于了!你比我聪明,比我有气魄,肯定做得比我好!”

“弟弟,你快走!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了,你别管我,他们不会发现是我放走弟弟的!”

“做哥哥的,以后绝不让别人欺负你!如果大伙儿推举我当酋长,我一定也让大伙儿推举弟弟当酋长!”

“谢谢你,弟弟!你的箭法,太棒了!比哥哥还要准呢!”

“弟弟,你看,这张硬弓还不错吧,今天开始,我教你射箭!”

忧伤的话,坚定的话,开心的话,稚嫩的话……回荡在耳畔,他俊豪的脸孔、苦楚的表情扭曲地撕裂开来,滚烫的泪水奔泻而下……哽咽着,“哥哥,对不起……”

泪眼朦胧中,落雪纷飞,绵绵无声,飘渺得让人抽心;整个世界,仿佛死寂了一般;重重雪幕之外,尖利的箭镞没入左胸口,立脱伸手握住箭杆,趔趄了几下,萎瘫在地,白狐皮的锦帽、亦掉落在地,与洁白的雪融为一体……

谋位(4)?

谋位(4)

两个护卫,慌了手脚,立马上前扶住立脱酋长。

而禺疆的十个护卫,惊悚地看着这一幕,杀戮的,嗜血的,一幕,呆滞如萧枯的树木。洁白的雪花落在每个人的睫毛上、脸上、衣服上、心上,刺骨的冷寒。

洛桑举目,看见禺疆酋长的黑色披风上缀满星星点点的白雪,点缀着他那颗冷酷的心,平静的脸上热泪纵横。是的,这个落雪的日子,禺疆酋长的表情一直是平静的,平静的底下,该是一颗冰冷抑或挣扎的心?

射杀哥哥,需要多么僵硬的心肠,多么寒酷的心思!禺疆酋长要谋得挛鞮氏部落酋长之位,立脱酋长必须死,必须死!可是,他为何如此急迫?

几十个骑士齐聚在倒地的立脱周围,伦格尔轩昂地站立着,紧眯得几近看不见瞳仁的小眼,矢志不移地望着禺疆——缓步走来的杀兄凶手,目光凛凛,宛如碎裂的冰屑,尖锐入骨。

禺疆高挥右手,麦圣带领着三个护卫走上前,抬起奄奄一息的立脱,跨上骏马,在众等骑士讶异的注视下,策马扬长而去。

塞南跨步出列,簌簌雪声中扬起沉稳的嗓音,“立脱酋长,在和一只凶猛的豹子搏斗的时候,不小心被豹子袭击,咬下脑袋吞入腹中,不幸身亡!大家记住了没有?立脱酋长的弟弟,禺疆,为哥哥报仇,射杀了豹子!”

塞南狠厉的目光,横扫众等骑士,只见骑士们个个呆若木鸡,凝滞的面容上犹带着惊讶和骇然,于是接着道,“今天在场的每个兄弟,只要管好自己的嘴巴,就可以继续为挛鞮氏部落酋长效命,不然,你们的家人,将会因为你们的不小心而丧命!”

众等骑士呆立在雪地上,面色一如尘雪般寂然,眼睛中光色各异,却是骇动的——他们心里非常明白,立脱酋长的中箭,做弟弟的早有预谋!

一个骑士跨出三步,不卑不亢道,“我们不会为家人担心,因为我们很清楚,我们效命的,不是某个酋长,而是挛鞮氏部落的酋长,是挛鞮氏部落的大英雄!我们都相信,禺疆酋长是我们挛鞮氏部落的大英雄!”

又一个骑士慷慨道,“在我们这片草原上,强者,就不会被别人杀死,就是英雄!让我敬服的,只有大英雄,到底是不是酋长,我不管!”

众等骑士纷纷附和,高扬的叫声,覆盖了飞雪飘落的声响!

禺疆的眉宇间锐气横流,拔高嗓音道,“好,非常好!大家都是挛鞮氏部落的英勇男儿,只要表现出众,我都会看得见,就看大家如何展现你们的英勇!从今往后,在场的每个兄弟、将会比别人吃得更好,穿得更暖!都明白了吗?”

“明白!”骑士们响亮地齐声应答。

洛桑听闻震耳欲聋的应答声,心中不免产生一股悲凉之感,为兄弟相残,为草原骑士的嗜血……还在寒漠部落的时候,阔天说,在胡人部落,父子、兄弟互相残杀是很普遍的,而部民并不会可怜、同情死者,反而称赞、佩服勇猛的杀戮者,因为,胡人认为,强者才能长久地生活下去,才能保护本部落不受其他部落欺负。

这种残酷的心理,当真可怕!洛桑感觉到,在草原,是英雄、是强者,就受人尊崇、敬服、拥护,而禺疆酋长,就是抓住了这一点,坚信在场的骑士定会拥护他,才对立脱预谋杀害!

第二天即行下葬。立脱的无头尸体安放在生前居住的营帐,午时,葬礼正式开始,三个歌手骑着白马、围着营帐高唱哀歌,持续了好长时间;悲伤的曲调与乐声回荡在冷凉的空气中,感染了在场的部民,挛鞮氏部落议事大帐前面的广场,弥漫着浓重的伤感情绪。

爱宁儿一身寡素的白衣,站在营帐门口,似乎已经风化为一个雪人,全身僵硬;面无血色,毫无表情,周围的人和事,是别人的,跟她亦是毫无关系。

杨娃娃远远地看着爱宁儿——禺疆不让她参加葬礼,嗯,那就不参加吧;在远处凝望立脱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告别仪式,默默地为他祈祷,那该是够了吧!恍惚中、逐渐浮现出风雪之中缓慢行走的背影、一抹萧肃悲伧的背影。

她很难过,感叹世事的无常:他说他想找一片安静的草原,过着牧羊人的日子,可是,为什么,他连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呢?

她背后站着的、是洛桑,自也看见了爱宁儿呆滞的神情,心中泛起一种怜惜的情愫:她的脸上愁结冰霜,内心、是否正在忍受着丧亲的煎熬?如果她知道了杀父凶手,那么她还会对禺疆酋长如此用情吗?还有,公主知道这件事吗?

突然地,爱宁儿尖声呼喊,“阿爸——”

随即,她不顾一切地冲进营帐,泪雨滂沱……黑妹赶紧跟上去……

哀歌结束后,是狂欢的酒宴,寓悲伤于全民欢乐之中;夜幕完全笼罩了草原,尸体方才下葬。而草原上的墓地,向来是踩得平平的,野草长出来,离离蔓蔓,就什么痕迹都看不见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曾经的酋长,就是这样为草原所掩埋、遗忘!

立脱并不是英雄,他自己也知道的!

接下来的十天,阳光灿烂,流溢在清冷空气中的光色、斑斓得晃人眼睛,暖暖的,沁入心房,连笑容也是和煦的。光影中,走来两个男子,一个低着脑袋、脸色愧疚,一个容色苍白、平望着一展无垠的草原。

禺疆低低的嗓音,沉到了心中最柔软、最脆弱的那个角落,“哥哥,伤口还很疼吧!要不,过几天再走吧!”

“今天的阳光这么好,我想是上天专门为我送行的吧!”立脱抬首,看看明媚的冬日阳光,开心地笑了,“弟弟,我很早就想着这一天,但是——我要陪伴溶溶,所以……这十八年中,我每天都想带溶溶离开,可惜,她说,她不会离开,死也不会离开!”

禺疆诚挚地问道,“哥哥后悔吗?”

立脱歪头看他,沉思道,“后悔?不,我不后悔!我觉得我很幸运!”

禺疆的黑眼、因为阳光的映射,而显得光彩夺目,“我想,我也很幸运!”

“我们兄弟俩,都是幸运的男人!你的阏氏,我保证,一定会协助你的!”立脱了然地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对了,弟弟,那个无头尸体,你早就准备好的吗?”

“哥哥怪我吗?”禺疆不答、反问道,眼色郁郁苍苍地耀转。其实,他知道哥哥是不会怪他的,但是,他就是想亲口听哥哥说,不怪他!

立脱举目遥望,天际处的阳光迷离得几近透明,“应该说,我要谢谢弟弟才对!一定要怪的话,就怪弟弟不事先跟我说!”

黑眸中波光水色轻轻地摇晃,眸色更加的黑亮;禺疆听懂了立脱的弦外之音:哥哥一定会赞成弟弟的……他动容地哽咽道,“哥哥……”

立脱展开双臂,手掌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祥和的微笑着,语气却坚定无比,“弟弟,说真的,好好干,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更不要辜负阿爸和我的期望!我会在草原上的某个角落,注意着弟弟的每一件事;如果弟弟当上了单于,我一定会为你骄傲、为阿爸骄傲!”

兄弟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求亲(1)?

求亲(1)

不日,新酋长即位的仪式、在方形广场上举行。议事大帐正前方,排开一长列的供桌,献上牛、马、羊三牲和各种瓜果,祈求天神和祖先保佑挛鞮氏部落的每个部民生活安康,佑护挛鞮氏部落在新酋长的带领下,草场富饶,牛羊成群!

在神巫们的击鼓奏乐中,禺疆酋长头戴白狐皮绣金锦帽,身穿青色缎袍,腰系饰有獬豸的宝带,外罩白色大裘,足登牛皮战靴,显现出浓重的华贵之风,更加展现出大部落的英武气概和威重气象;他威风凛凛地走到供桌前面,面朝东方跪下来,向天神和祖先虔诚地膜拜!

所有部民,恭敬地祝贺、跪拜,挛鞮氏部落新一代的酋长,诞生了!

他遥望天际,仿佛要望穿天空,心里默念:禺疆的时代,从这一刻开始!请天神和祖先佑助!

唯一的遗憾是,他不能在这个登位仪式、这个激动的时刻,跟深爱的女人分享。他要在仪式上宣布:我的阏氏,就是杨深雪!但是,她怎么着也不同意,她不说理由,只说时机尚未成熟。

登位仪式结束后,禺疆酋长宣布:伦格尔为左大将,统领三千骑兵;塞南为右大将,统领三千骑兵;麦圣为护卫队长,黑色陌为副队长,还提拔了一些千骑长、百骑长……而剩下的九千骑兵,禺疆亲自统领。

接下来,摆开欢乐的宴席,全民欢庆!

杨娃娃仍是护卫打扮,站在人群中、遥遥地望着他,霸气的他,已然闪现王者气度的他,亲近而又遥远的他……她知道,因为她无意说出的那些话,他正在一步步地朝着目标努力,而现在,他实现了第一步。可能,他本来就是胸怀大志的草原英雄,并不是因为她的激将才付诸行动,可是,他到底怎么想的,她并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已经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上,或者说,一个男子,伤害过她、霸道温柔、深情如海的男子,已经成为她生命中心之所系、时刻牵念的人。

眼底流泻出的柔情,醉红了她凝白的脸颊,一抹嫣红宛然可爱。

不只是她,爱宁儿的心中,亦是满满当当的,那双桃花眼,因着欢喜之情,而更加的媚韵无边。只不过,她没想到丘林野的举动如此高调。

翌日,丘林氏部落的酋长丘林基泰到达挛鞮氏部落,祝贺新任酋长登位。禺疆在议事大帐接待了他,摆下丰盛的酒席,乐声清扬,歌舞风艳。一口硕大的银盘,稳立于酋长主座的正下方,叠垒着的黑炭燃烧的声音轻微而响,仿佛两方部落的弯绕心思;跃动的火光,辉耀在每个人的脸上,显得红光满面、笑容可掬。

帐外寒风肆虐,帐内温暖如春。

=奇=杨娃娃端然站立在他的斜后侧,旁边是洛桑、麦圣;在座的还有伦格尔、塞南等人,余下的就是丘林氏部落的随行人员了。她看见丘林野与他父亲坐在一起,一副志在必得的神色,挺直的身板彰显出曜景的正气。

=书=丘林基泰40岁上下,长相平淡无奇,比起儿子的粗放容貌,稍显狰狞之态,却透射出一股领袖的爽朗之气。他痛快地灌下一杯烈酒,冲着禺疆道,“禺疆兄弟,我丘林基泰是个爽快的人,就不废话了,今天,我是替我儿子求亲来了!”

=网=杨娃娃甚是惊讶,想起那天的风雪之中、丘林野狂野的表情、狠辣的话语,如今,他是要应证那个誓言了;然而,他的手段就是求亲?他应该很了解爱宁儿的个性,他越是用强,爱宁儿越是反抗到底的……

禺疆微微一惊,丝毫也没有想到丘林基泰的目的竟是求亲!胸中烈烈而动,猜想着他们看中的到底是哪个姑娘;如果是一般女子,何必兴师动众地祝贺和求亲?难道是爱宁儿?

他挥退歌舞表演,温和地一笑,语调煞有气势,故意问道,“不知道丘林野兄弟看中我部落哪个姑娘?”

“野,你自己跟禺疆酋长说!”丘林基泰不回头,径自豪爽地扬手呼喝。

丘林野点点头,站起身,浓厚的眉眼正是风华正茂,“禺疆酋长,我要娶立脱酋长的女儿爱宁儿居次为阏氏,请您答应!”

“哦,是爱宁儿!”禺疆微红的脸上疏散开一种浩浩的诡色,扬眉道,“我哥哥立脱把唯一的女儿托付给我,我当然会好好安排爱宁儿的婚事!”

丘林基泰额头上的皱纹犹如圈圈水纹扩展开来,激动道,“这么说,禺疆兄弟是答应了?好,太好了——”

“别急,别急——基泰酋长,虽说我现在是挛鞮氏部落的酋长,但是我哥哥的女儿……这么说吧,总得她愿意才行啊!”禺疆故意的面有难色,口气也是牵强的,“伦格尔,你觉得呢?”

“丘林野兄弟为人豪放,弓马骑射一流,说不定再过几年就是丘林部落未来的酋长,看中爱宁儿居次,理当是她的幸运,”伦格尔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精锐的小眼流荡开一股傲然的波流,“不过呢,居次正是如花盛开的时候,我们挛鞮氏部落也不是没有英勇男儿,追求的英雄,怕是不少啊!”

禺疆扫了伦格尔一眼,嘴角处悬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随即正经道,“基泰酋长应该理解,我也是很难做啊!万一处理不好,部民们不就怪我这个做叔叔的故意为难居次吗?”

两人一唱一喝,把丘林基泰唬得一愣一愣的。丘林基泰是一个肠子一通到底的莽汉,听不得这些弯弯绕绕的话,不耐烦极了,粗声道,“到底怎么一个说法,禺疆兄弟给我一个明白的,成,十天后就把婚礼办了,不成,我们马上就走!”

禺疆呵呵地笑开,“基泰酋长是豪爽之人,好,我就直说了,这事呢,我得问问爱宁儿的意思,不过,我本人当然很愿意挛鞮氏和丘林氏结成好事,一定尽力促成好事,酋长请放心!”

禺疆要问问爱宁儿的意思,那丘林野还有希望吗?他就是知道爱宁儿不会同意,才央求阿爸上门求亲的,只要禺疆酋长同意,爱宁儿反对也没办法了。然而,禺疆的态度居然如此的模棱两可,这下,他着急了,叫道,“阿爸——”

丘林基泰哪会不知儿子的意思,必要的时候,可以抛出一些充满诱惑的条件或者点到为止的威胁,“我知道现在的挛鞮氏部落拥有一万五千骑兵,已经远远超过我丘林氏部落的一万骑兵;禺疆兄弟,我把话说在前头了,立脱已经死了,部落联盟的单于,就必须重新推选;除了挛鞮氏部落,须卜氏部落和丘林氏部落,也是大部落!”

伦格尔粗豪的脸上笑眯眯的,却暗藏讥讽,貌似心不在焉地说,“前两任单于都是我挛鞮氏部落的酋长,基泰酋长,你的意思是,明年重新推选,须卜氏部落或者丘林氏部落,将会取代我挛鞮氏部落吗?”

求亲(2)?

求亲(2)

原来,丘林野求亲的筹码,就是部落联盟单于的推选;大大小小十个部落,如果有人蓄意搞鬼,禺疆要夺得单于之位,很有可能的、胜算不大。如此想着,杨娃娃心下怆然,不知道禺疆最后会怎么处理丘林野的求亲。

丘林基泰横着浓眉,响当当地说,“只要是英雄,都可以当单于;如果爱宁儿居次嫁给我儿做阏氏,我保证,在推选的时候,我丘林氏部落一定支持挛鞮氏部落!”

“那如果我们不答应呢?”伦格尔直言不讳地问道。

丘林基泰怒睁双眼,原本有点突出的眼球,显得更加突兀与恐怖,恶声道,“果真这样,就不要怪我丘林基泰与挛鞮氏部落为敌!”

丘林野细细观察着禺疆的反应,希望他会迫于这个威胁、或者说念于这个利好条件而答应他的求亲。

伦格尔哈哈哈地大笑,狂啸出胸中的冷嘲与不屑。

银盘中,哔哔燃烧的火光红艳艳的,惹得每个人的唇色稍作流红,更惹得伦格尔的脸面仿佛饮血一般,嗜血得可怖。

禺疆黑眸中的清晖飒飒地摇荡,安抚道,“基泰酋长,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慎重考虑的!既然来了,大老远的不容易,应该在我部落多呆几天,到处看看;我立刻吩咐下去,为你们准备毡帐,明天呢,我就给你们一个答复,酋长觉得可以吗?”

“不可以!”

嫩脆而又恨恨的叫声,从帐口传进来。众人转首看去——应声而来的,是大红锦裘的爱宁儿,滑腻的脸蛋因为寒风的刮扫、而弥散开一抹晕红。

乍见娇媚的爱宁儿,丘林野激动之下,忘记此刻身在议事大帐,而且众目睽睽,竟然起身奔至她的面前,无视她脸上刻意流露出来的嫌恶表情,抓住她的两只小手,兴奋道,“爱宁儿,你来了!今天你好美啊!”

丘林基泰摇头叹气,这个儿子,他是怒其不争,拿他没办法!对一个小女娃儿迷恋至此,而且被她吃得死死的,还能干啥大事?指望他接任酋长之位,恐怕是不太可能了!

众人面前,特别是心爱的禺疆叔叔面前,被别的男子抓住两手,爱宁儿研丽的脸上更加红艳,立刻愤然地挣脱开他的抓握,开启朱唇,傲然的神色流曳出来,“我美不美,关你什么事!”

“爱宁儿,不可以这样!”禺疆低声叱喝。

爱宁儿走上前,眼睫轻轻颤抖,柔婉的声音中自有一种坚决,“禺疆叔叔,我不要嫁给丘林野,我不嫁!”

前一阵子,因为再次丧亲的伤痛,爱宁儿沉寂在自己的世界当中,鲜少出来走动,也不来“骚扰”她的禺疆叔叔了,直到昨天的登位仪式,她才展露欢颜。杨娃娃自是很明白爱宁儿的心思,不喜欢的人要娶她,喜欢的人却拒她于千里之外,她的情感之路,势必相当辛苦;她如此任性、情感如此热烈,不知道何时,她才能幡然醒悟!也或许,醒悟之时,已经晚了!

伦格尔站起身,故意饶有意味地劝慰道,“爱宁儿居次,丘林野兄弟说不定就是丘林氏部落未来的酋长,嫁给他就是酋长阏氏了,不会委屈居次的!”

爱宁儿睁着桃花眼,怒意横生地瞪着伦格尔,凌厉地似乎要剜出他的眼珠子,不一会儿,方才恨恨道,“要嫁你自己嫁,我是绝对——不会——嫁的!”

“爱宁儿,不许胡说!你先回去!听到没有?”禺疆严肃的口气,不怒自威,凛然的脸色不可侵犯!

也只有禺疆才能制服得了她!爱宁儿明白,禺疆叔叔已经发怒了,此刻再说下去也无用,于是毅然转身,忿然的姿态异常决绝,站定在丘林野面前,凑近他的脸孔,剜割着他的眼睛和意志,抑扬顿挫地挤出嗓音,“听清楚了,我、死、也、不、会、嫁、给、你!”

话毕,怒气腾腾地冲出大帐,一团火焰般消失在众人的眼前;扬掠而起的锦裘衣袂,旋起一股清冷的风,横扫在丘林野的身上、脸上,他只觉胸口一凉,脸颊处就像刀锋划过,生生的疼!流散在他周边的香氛,属于爱宁儿的独特香氛,无处不在,让他深深陶醉,却又永远都抓不住!

杨娃娃不由得赞叹道,太帅了!太酷了!爱宁儿居然有如此敢做敢为的一面,厉害!实在厉害!要说服爱宁儿,恐怕比登天还难!而如果让丘林氏部落无功而返,他们能咽下这口气吗?这件事,似乎并不容易解决!

禺疆的脸上飞掠过一抹尴尬的流绪,深深叹息,不好意思地看看丘林基泰,转向丘林野、无可奈何道,“爱宁儿太任性了,丘林野兄弟不要放在心上!不过,我希望你再次慎重地考虑一下,是不是真的要娶爱宁儿,你也知道,爱宁儿——”

丘林野打断禺疆的话,醇厚的嘴唇用力地抿了一下,虔诚而坚决地说,“酋长,不用考虑,我要娶爱宁儿,您一定要答应!”

即使抓不住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氛,他也要抓到她这个人!

“禺疆兄弟,说实话,如果不是野太固执、一定要娶爱宁儿,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爱宁儿那任性、无礼的样子!”丘林基泰竖起眼睛,都成三角形了,气愤的脸面充满了不屑。

伦格尔又是一阵大笑,“基泰酋长,年轻人的事,我们老了,怎么会懂呢?而且,爱宁儿居次自有她的可爱之处!”

“基泰酋长,路上劳累,我先吩咐下去,为你们安排毡帐吧!麦圣,吩咐下去!”禺疆看着丘林父子,不让他们开口说话,俊豪的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放心,我一定会劝爱宁儿的,直到她点头答应!”

丘林氏父子只好先行住下,等候明天的消息!

只有杨娃娃了解,禺疆的这种笑容,是多么虚伪、狡诈!

这天晚上,真儿帮阏氏整理好禺疆的酋长营帐之后,退出营帐;杨娃娃也跟着退出来,走了两步,回头瞄了他一眼——他坐在矮凳上,趴在雕有简单动物纹饰的木案上,似乎已经睡着了。今天,他太累了吧!要不要叫醒他、让他到床上睡?嗯……算了,他自己会醒的。如此想着,她轻轻地叹气,还没走到帐口,就听到突兀的一句话。

“你去哪里?”其实,他根本没有睡着,他只是在想某些事情。

呵!原来假装睡着了!她摆摆手,示意真儿先回去;转过身来,笑得粲然,柔声道,“你累了,到床上休息吧,坐在外帐会着凉的!”

他抬起头,眯着黑眼,朦胧、诡魅的目光包裹住站立在暗影中的她,不让她有所逃避,不悦地重复道,“你要去哪里?”

求亲(3)?

求亲(3)

银盘里金红的火光漫漫而动,光线流离,漫溢到他的脸面,蒙上一层孤单的光影。影影绰绰光色中的男子,是如此的强大而孤单,如此的豪野而清澄。

这一瞬间,她心中的那根情弦,激烈地颤动……听闻他责问的语气,她微微皱眉,不解道,“我回帐休息……”

禺疆没有说话,胳膊肘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悠而漫,招招手让她过来。她不假思索地走过来,披着一身的鎏金碎影缓缓地走过来,曼妙而动,流光摇情。

他搂过她的纤腰,抱她坐在大腿上,把头枕在她的细弱肩膀上,深深地呼吸着她的味道,“这里就是你休息的地方,还想去哪里?嗯?”

她听黑色陌说,只有酋长的阏氏,才能住在酋长营帐,而她,并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阏氏,她没有资格。她搂抱着他的肩膀,悠然道,“这是酋长营帐,我——”

“我不舍得让你孤单一个人,你舍得吗?”他深情的话语绵绵地响在耳畔,似是无声的控诉,又似缱绻的追问。

千丝万缕的情愫缠绕着她,她没有回答,推开他的肩膀,望进他的眼眸深处……他眼中的波流仿似一江潮水,夜幕下带着点点繁星漾荡而来,粼粼浮动,随波千万里,很辽远,很广阔,一如他的用情……她情不自禁地合上眼睫,猝然之间,他的热吻飞落下来……辗转而至鼻尖、双颊、侧颈、耳垂……

他不是霸气、睿智的酋长,她也不是聪慧、桀骜的女人,他和她、都是寂寞的人,都有一颗寂寞的心,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抚慰。

禺疆急急地刹住体内蠢蠢欲动的刚猛血气,双手揉着她颈间的乌发,“丘林氏求亲,你怎么看?”

杨娃娃乌黑的眼珠微微扫过,曼声道,“我没什么看法!”对于她,这是一个很敏感的话题,他虽然不至于试探她,不过,这种事情,罢,她还是不要插手!她看着他,启唇而笑,“你是大部落的酋长了,这种事还需要问我这么一个小女子吗?”

“别人怎么想,我不在乎,我只在意你的看法!”他和悦地笑开,手指关节轻轻点着她的青娥,“我想知道——你这里最真实的想法,嗯,告诉我!”

她眉心一动,美眸中灵光一闪,荧荧光转,取笑道,“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喜欢聪明的女人,哈,对了,你是这么说的:我会让你是我理解的那种女人!你不记得了吗?”

“看来,我以前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他怅然地叹气,溺溺地瞅着她,昂声道,“不过,你还是你,并没有成为我理解中的那种女人!”

她撅起芳唇,“但是你还说:你只能是我的女人!这句话,你做到了!”

这么说,她承认她是他的女人了?不过——他的眸色立刻紧致,沉厚的嗓音,竟自丝丝地颤抖着,胸腔里的心,也悬了起来,“你不想成为我的女人?”

“刚开始的时候,我当然不想了,”眸中的琉璃光色兴然脉动,她嫣然一笑,右手轻轻抚摸着小腹,好似无奈地嘟嚷道,“现在——宝宝都有了,我还能怎么样?”

她狡诈的诡色丝毫不差地落入他的眼中,他的嘴角轻轻地向上扬了扬,又扬了扬,调侃道,“嗯……你可以带着我的宝宝,嫁给别的男人!”

经常听她“宝宝”的叫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也说习惯性的说“宝宝”了!

哼!一个呼衍揭儿,他就酸成这样,原来男人也小心眼的,而且是记忆深刻、时不时翻出来晒一晒的那种……她芳唇一翘,扬起尖峭的下颌,俏皮而笑,“我才不要呢,我要生下孩子,然后把孩子丢给爸爸,我这个妈妈呢,就跑得远远的,哈哈……”

他蓦然地攫住她的嫩唇,语笑流连,低低地嗓音,似是郑重的誓言,“你永远也跑不掉的……”

因为,他相信,她是在乎他的,虽然她没有说过喜欢他、爱他的话语,可是,在挛鞮氏部落的这段日子,他能感受到她对他的情怀、对他的依偎……她在他的怀里,有时候灵动俏皮,有时候温柔如水,有时候滟滟怀情,有时候热辣如火……千娇百媚的她,千姿百态的她,都是她——他的雪,深深爱着的雪……他的感觉很敏锐——雪,已经慢慢地爱上他。

你永远也跑不掉的……情动之时,她的心神一阵滞涩;从微睁的眼睫缝隙中,瞄见他朗健的眉宇间渗透而出的濛濛情意,他眼波中的自己,也是那般沉迷、沦陷,正是那种沉醉于情爱之中的女人情态,顿时,她浑身一个激灵,即刻明白了一个事实:她是爱他的,她的心,完完全全地接纳了他。嗯,她不想离开他,好想好想和他在一起,每时每刻……

杨娃娃被他拨弄得七晕八素,濒临丧失思考能力的境地,然而,她知道应该立刻停止……她扯住他的耳垂,扳开他的脑袋,低哑的嗓音微力地娇喘,“呃……你打算怎么处理求亲这件事?”

“嗯,实在有点难办!”他敷衍地呢喃着,抓住她两只不安分的爪子,炙热的湿唇点染着她滑嫩的侧颈,喷出灼灼的气息,“不答应,丘林氏就会成为最大的绊脚石;答应了,我担心到时他们以爱宁儿为要挟……”

“在推选单于的时候,以爱宁儿要挟我们?丘林野应该不会这么做的!呀,好痒呢……”她娇笑一声,闪躲着他的热情。

禺疆的双掌夹住她的双肩,微眯的黑眸变成一条狭缝,嘴角弯弯地挑起,“丘林基泰是一只老狐狸,况且,部落之间,违背盟约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居次,您不能进去!”帐口传来值班护卫黑色陌恭敬的声音。

杨娃娃悚然一愣,条件反射地起身下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服,摆弄好长发、戴好帽子,一边看向仍然沉醉当中的他、逐渐地冷凝起脸孔,眼睛也锋锐了起来……帐口再次传来——

“你敢拦我?滚开!”蛮横的怒喝声,很熟悉。

爱宁儿愤怒地冲开帐帘闯进来,进入眼帘的,正是站立在雕花木案旁边的禺疆、离得很远的杨娃娃,感受到的,是帐中昏黄的火光,暧昧的气氛,以及两人之间某种很不寻常的暗流涌动。爱宁儿直觉他们两个有点怪异,却又说不出哪里怪了。

一时之间,爱宁儿竟自不语,静静地凝望着禺疆。

禺疆的额际,闪烁着晕黄的光亮,却是冰凉的,并无一丝温度,“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随便进来!”

爱宁儿的冶容在黯淡的火光照耀下,绯彩生姿;不理会他发作的怒气,坚定地说,“禺疆叔叔,我不要嫁给丘林野!”

他的脸上,泛起一丝笑容,眼睛中却无一丝一毫的笑意,淡淡的口气含了一点刚硬,“这件事,由不得你!”

爱宁儿的桃花眼,熠熠地风韵缠绵,娇怜的声音无比勾人,“禺疆叔叔,你不知道吗?我根本就不喜欢丘林野,我喜欢的是你呀!”

关于出版?

关于出版

首先,非常感谢广大朋友的谅解、支持和等待!我还在老家,已经买好明天的票。

再次,今天要向大家公布一个消息。这个消息,对于我,是一个好消息,对于大家,可能不是一个好消息!

本文准备出版。最近几天,文化公司找到我,商谈出版的事宜,现已谈好,决定出版,预计7月份出版上市。网上连载部分,上部还有两章。很抱歉很抱歉,由于盗版猖獗,文化公司规定在上市之后才能贴出来。

以最快的速度告诉大家,我预测得到,大家是失望的、愤怒的。说实话,出版,不是我写文的初衷,却是最终的归宿,欣喜的同时,亦是无奈,因为,要让大家失望了!

部分朋友会为我高兴,我很感激,谢谢你们的支持和厚爱!

部分朋友无所谓,可能会弃文,我仍然感激你们,感谢你们曾经带给我的关注!

很多朋友会怒从心起,既而愤懑地骂我,我接受,全部接受,仍然感谢你们曾经奉献给我的谅解与爱护!

这段时间会集中精力修整上部,同时也会发出来,之后开始下部的更新。下部的人物设置、情节发展,需要好好的考量,不过,不会很长时间的,最迟6月10日就可以更新。

上部最后的两章,跟下部联系得比较紧密,但也不影响下部的阅读,恳切地希望广大朋友继续陪伴着我走下去,支持我,鼓励我,因为,我相信大家都是善良的、热情的,而我,也一直都是以一颗真诚的心来面对大家,以负责的态度、来对待广大朋友。

请大家给我一些时间,好么?再次拜谢大家!

——————2007年5月30日

※※

因为不到1000字不能发,所以贴出相关资料,抱歉!

关于“阏氏”的资料及猜想

《陈丞相世家》有所谓“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解”,《集解》引苏林注解“阏氏”曰:“如汉皇后。”

《匈奴列传》有所谓“单于有太子名冒顿。后有所爱阏氏,生少子,而单于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云云。师古《汉书注》曰:“阏氏,匈奴皇后号也。”《索隐》亦曰:“(阏氏,)匈奴皇后号也。”并引习凿齿与燕王书曰:“匈奴名妻曰‘阏支’,言其可爱如胭脂也。”但《匈奴列传》下文又有所谓东胡“欲得单于一阏氏”,而冒顿亦有所谓“‘奈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看来则匈奴单于固不止有一个阏氏。于是王先谦引沈钦韩曰:“按此传,是匈奴妻妾并称阏氏。大抵胡俗,乌孙左夫人、右夫人;元亦有第二皇后、第三皇后。匈奴正妻则称‘大阏氏’。”

按:以上旧说影响久远,实则并不准确。近年林干《匈奴史》则曰:“匈奴人称妻、妾为‘阏氏’,称母亲曰‘母阏氏’。”又说:“匈奴人许多都是过着一夫多妻的生活,特别是统治阶级的上层人物无不妻妾成群。”并指出有人“说‘大阏氏’是匈奴单于的‘正妻’也是不对的。”

专家指出,匈奴头领本来多妻,称阏氏曰“嫔妃”、曰“姬妾”均无不可,惟定其为“如汉皇后”则未免过于严肃、过于尊贵了。因为中国古代的“皇后”是“统率后宫”、“母仪天下”,皇后与其他妃嫔的差别是非常悬殊的。

匈奴族已经消失,没有本族文史资料流传下来,只有汉族史籍稍见记载,但大多也是揣测,不可尽信。目前,网上对于“阏氏”大体三种解释:一是匈奴大单于的正妻,相当于皇后;二是匈奴统治阶层、贵族首领的妻妾,都称为阏氏;三是匈奴人(包括普通百姓)的妻妾,意思相当于“妻子”。

单于一词是“广大”的意思,个人揣测是匈奴发展到部落联盟阶段时产生的称谓,统一匈奴后,匈奴首领称为“大单于”。而“阏氏”一词,个人觉得古已有之,并且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匈奴发展到部落联盟的阶段之前,各个部落中,酋长、部落贵族(参与部落政务者)的妻、妾,一律称为“阏氏”;匈奴统一、建立草原帝国之后,匈奴的统治阶级、贵族阶级的妻、妾仍然统称为“阏氏”,大单于正妻尊称为“大阏氏”,其他妾室称为“阏氏”,或以名字称之,或赐予封号。

天瞳(1)?

天瞳(1)

下部内容简介

漠漠草原荒茫,一佳人,风姿楚楚;硝硝战火连延,吹笙住,月影稀疏;冰肌索目,雪骨流香,堪难处,蹙踏暗鏖无数……(忧然赋词)

我在等你,坐在冰凉的石尖上坚忍地等你

等你接我回家,这片草原,就是整个世界

一片黑色,可以折叠起来

像我的瞳仁,集中这些海子所有的泪水

※※

上部连接简要:因爱宁儿的关系,娃娃早产,七个多月生下一男一女,爱宁儿伤心远走…………

四月的草原,春寒料峭,树木抽绿,野草拂动。春风从脸面上一扫而过,细小刀片轻轻地割过那般的寒凉;然而,风中浸染的丝丝缕缕的香味儿和甜味儿,沁人心脾,一扫冬季的肃杀与沉闷。

乌丝一身的素白,满头白发以黑色绸布严密地裹住,眉毛疏淡,“阏氏休养了一个多月,脸色红润,想必身子比以前更好了!”

飞龙、鸡、猪蹄、鹿肉、羊肉……飞禽走兽轮流着吃,再瘦的人也会变成胖子。只要杨娃娃稍微一皱眉头,禺疆就会竖起那双寒肃的眼睛,凄凄艾艾地看着她。她最受不得他那种犀利又无助的恳求目光,只好乖乖地硬着头皮塞下鲜美而让她发腻的瘦肉肥肉。

她收敛了心思,点点头,甜蜜地苦笑道,“是啊,长胖了不少呢!你叫我出来,有什么重要的事跟我说吗?”

乌丝不语,竟自转开视线,望向平展无际的碧绿草原。再过一段时间,草原的春天真正的到来,碧青的绸缎上,绽放缤纷的鲜花,芬芳而明艳……杨娃娃不知道乌丝在想什么,压在心底的疑问,再次提了出来,“乌丝,我知道,你是知道一些事情的,特别是十八年前的事情,请你告诉我,禺疆的阿妈到底是谁!”

乌丝的脸面犹如朵朵飞雪覆盖,苍白得无一丝情绪的流动,“阏氏,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因为,我答应过她,不向任何人透露!”

杨娃娃急促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阏氏,你的孩子,酋长取名为“头曼”,”乌丝顿了一顿,猝然转开话题,脸上郑重的神采铺展开来,“阏氏可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杨娃娃自是知道她转开话题的目的,思来想去,还是算了吧!头曼,呵呵,她当然知道了,“你知道的话,就说说吧!”

“头曼,也就是阏氏的儿子,将会成为匈奴的大英雄,成为至高无上的匈奴大单于、伟大神武的匈奴大王,统一大漠南北各个部族,二十万铁骑横扫千里草原,无人能敌。我们匈奴,将会从头曼开始,称霸草原数百年,周围的邦国无不惊恐万状,称呼我们匈奴为“大漠苍狼”!”

杨娃娃波澜不惊地说,“真的吗?照你这么说,禺疆没有完成的事,儿子帮他完成了!”

“头曼是在禺疆酋长的基础上统一了草原各部,如果没有禺疆酋长,头曼也不可能建立起庞大的草原邦国!”乌丝坚定地望着春光乍泄的长空,千万条的金色光芒照耀在她的脸上,苍白的肤色恍然间是透明的,夺目得刺眼,似真似幻。

杨娃娃心思转动,如果禺疆没有达到自己预设的目标:统一匈奴,那么,他会娶她吗?他会如此诚实地“遵守”她曾经说过的话吗?

她的脸上,阳光洒下的金光点点碎碎,红嫩水润的脸庞点缀得流霞绯婉,“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想知道,禺疆到底有没有统一匈奴?”

“没有!”乌丝干脆道,“其实,几十年来,匈奴各部因为各自的利益,时散时聚,没有比较长久的盟约性关系,只是根据共同的利害关系盟约或者离散。比如,大约十六七年前,年轻的立脱单于,说服二十个部落,集结十万骑兵,南下侵袭,想要夺取水草肥美的那一大片草地。赵国的一个将军,好像叫做李牧的,非常厉害,立脱单于和几个酋长率领的骑兵,大败而回,损失惨重,之后,很多部落愤怒地率部而回,再也不理会立脱单于的号令。”

杨娃娃怔怔的,回忆着赵国李牧这个历史人物。李牧是战国末期赵国杰出的军事统帅,常年驻守北部代郡、雁门郡边境地区防御匈奴,特别是公元前265年、公元前244年两次击退匈奴大军,歼灭匈奴骑兵一二十万人,致使匈奴十余年不敢接近赵国边境的城邑。立脱单于碰上李牧,肯定占不到一丁点儿便宜。

她宁神地一笑,“嗯,我明白了,该怎样,还是怎样,无法强求!”

“阏氏责任重大,要协助酋长,还要抚养两个孩子,特别是抚养未来的大单于,很辛苦,阏氏应该特别的小心谨慎。”

对了,公元前244年匈奴侵掠赵国边境,率领骑兵的,又是谁呢?是禺疆吗?匈奴骑兵损失十余万人,禺疆如何承受?对于他,那不啻于一种耻辱。杨娃娃敛容而问,脸上聚集了些许忧愁,“你是通天女巫,应该可以预知未来的吧!那你知道禺疆会和立脱酋长一样,率领骑兵侵掠赵国吗?”

相关资料

※飞龙又叫榛鸡,是一种乌鸦般大小的野禽,头上有一束羽冠,灰色羽毛,夹有黑纹,像黑色的鳞甲。飞龙的肉质鲜美,尤其是熬汤,汤汁呈乳白色,既滋补又美味,堪称野禽中的珍品。(资料出自李兴叶所著《马踏东胡》)

※战国末期赵国代郡治所在今河北蔚县、雁门郡治所在今山西右玉县南。

※公元前265年、公元前244年,匈奴与赵国的两次大战,年份的说法,史籍记载不祥,各家并不统一,本文采取该种说法。

天瞳(2)?

天瞳(2)

乌丝掀动白而凉薄的眼皮,面无表情,仿佛脸皮游离于肌肉之外,永远是木然的,“我知道的很有限,我相信阏氏知道的比我更多。”

“我?”杨娃娃想想也是,自己是21世纪的人,又是专修历史,对中国历史、世界历史的疑难杂症,都会好奇地深入研究一番,匈奴的历史进程以及各个方面的情况,也花了一段时间研究的,了解得比较透彻。

她想起了21世纪的“杨娃娃”,和21世纪的人与事——她已经很少很少想起来了,感慨地笑道,“乌丝,你知道吗?我不是匈奴人,也不是周边邦国的人,更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乌丝毫不意外,静静道,“阏氏是神女,是天界的神仙,当然不是我们这里的人。”

“不,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跟她说,有什么用呢?杨娃娃觉得好笑,神女?什么神仙?是神仙的话,怎么就不能轻而易举地飞回21世纪呢?不过,现在她根本就不想回去。

呀,她是神女,那么禺疆呢?杨娃娃眨动着眼睛,充满希望地问道,“酋长,也是天界的神仙吗?”

“这是我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我并不知道!”

“哦,真是可惜!”杨娃娃失望地轻呼一口气,抬头仰望着春光弥漫的漠南长空——这片长空,高高的,蓝蓝的,感觉无限接近,又觉无限遥远,大片的深蓝、倾倒在眼眸中,心胸顿时开阔,再无俗事的牵扯与羁绊。她已经深深地爱上这片长空,和长空下莽荡的草原。

“我不能出来太久,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禺疆回到寝帐看不到她,肯定会四处找她,幸而已跟真儿说过,不然他的“焦灼”肯定会殃及婢女们。

乌丝从衣内掏出一样东西,平放在枯瘦得瘆人的手掌上,“阏氏,这串骷髅链子,现在应该回到您身边了!”

杨娃娃激动地拿过来,仔细研究着,没错,就是在21世纪买下的那串,八只象牙色的骷髅头,精致小巧的青铜锁,却比21世纪的那串来得明亮,青铜锁的颜色也没有那么暗黑,可是……她举眸望向乌丝,疑惑道,“这骷髅链子怎么会在你那边?这好像是我的,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找不到了!”

“没错,骷髅链子本来就是属于阏氏的,我只是代为保管而已,等到恰当的时机交给您!”

杨娃娃被她搞糊涂了,“那怎么会在你那里,你从哪里得来的?”

乌丝轻轻地阖上眼睛,嘴角微动,“十八年前,我成为女巫的那天,天神交给我的。这串链子,由来非常久远,天神说,最开始的时候,不是阏氏所有,而是某某人送给阏氏的,后来成为阏氏的护身神器!”

杨娃娃娥眉紧蹙,颤着双唇,紧张地问道,“护身神器?是谁送给我的?乌丝,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她能不激动吗?骷髅链子带她穿越时空来到战国末期、来到大漠草原,而且骷髅链子是她以前所拥有的,这么说,所有的事情,都是早就安排好了的,跟禺疆的纠葛、相爱,也是注定的,然而,禺疆到底是什么人呢?骷髅链子又是哪个人送给她的呢?会是禺疆吗?

乌丝右手抱肩,略略颔首,“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杨娃娃发热的脑子顿时冷凉下来,愣愣地呆住:为什么一到关键的地方,就总是猛然刹住呢?是乌丝故意不说,还是真的不知道?

乌丝见她呆凝的神情,平静的眼皮下面、洋溢着幽深的目光,“阏氏,您该回去了,也许酋长正到处找你呢!阏氏回到寝帐,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冷静,事情的解决才会顺利!”

“呃……喂……”杨娃娃回过神来,感觉乌丝好像在预示些什么,想要问得清楚一些,却见她快步地走远了,神速异常。乌丝枯瘦的身影渐行渐远,苍苍的白色融入碧青与湛蓝的天地之间,流丽的光芒流泻而下,笼罩在她的周围,愈显飘忽、沉寂,渐渐的虚无。

她无奈地叹气,快步走回寝帐,没有来由地忐忑不安,对于乌丝大有深意的话,越来越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就小跑着冲回去……远远地看见了寝帐,果然,帐外一帮护卫与婢女,手足无措的站着,走进一看,个个惊慌得脸色煞白。

真儿一看阏氏回来了,激动得喜极而泣,哽咽着道,“阏氏,您可终于回来了!酋长……”

杨娃娃拍拍真儿的肩膀,安慰道,“让他们散了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也先回去,有我呢,没事的!”

她摆摆手,示意大伙儿退下,深深呼吸,定定心神,掀开毡帘,本想映入眼帘的一幕应该是禺疆狂风暴雨似的盛怒与疯狂,然而,却不是。帐内没有一星点灯火,暗沉沉、黑寂寂,只有外面的天光透过厚厚的毡帐、映射进帐,微弱的白光,衬得帐内发虚的白,无一丝生机。

禺疆坐在木案前,右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掌撑在额头上,左手随意地搭在大腿上,颓丧地弯着宽厚的脊背,长长的黑发垂落下来,随意得有点狂野。他似乎感觉到,随着毡帘的掀动,外面的白色天光闪动进来,微闭的眼睛有些微微的晃眼。

他抬头一看,站起身,平静地开口道,“你回来了!”

杨娃娃乍然看见他揪在一起的悲痛容颜,听见他竭力压抑的悲沉嗓音,心中翻滚着万千思绪,走上前,幽幽道,“对不起……”

他大跨步冲过来,急切而悲伤地紧抱着她,带着哭腔说出一句让人不敢置信的话,“不,我该死……我们的瞳瞳不见了!”

※※

摇打算三天一更,一次性更两章,一章比之前的一章(2000字左右)字数少了一点,不到2000字,但是两章看起来会比较连贯,故事性也比较强,特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如果大家都同意,摇以后就三天一更,也就是隔两天更两章。

天瞳(3)?

天瞳(3)

“瞳瞳不见了?”杨娃娃一阵怔忪,脑子里一溜儿寒风呼啸而过,猛然想起乌丝暗示性的话,幡然省悟:原来乌丝暗示的,是瞳瞳失踪这件事情,不知道乌丝可否知道什么……对,一定要冷静,切不可急躁。她挣开他的拥抱,反搂住他的腰,宁神静气地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当时是谁在寝帐里面?”

两个孩子在酋长寝帐旁边的一座寝帐抚养,真儿带领着四个婢女无时无刻地轮流照看。自从可以下床、出门,杨娃娃差不多一整天呆在那边,只除了晚上。而今天,她一外出,女儿天瞳就失踪了,不是很奇怪吗?

禺疆哀沉的目光擦过她的脸鬓,眼睛中慢慢地掠起一片森冷而吞噬的红光,“真儿不在,两个婢女看见一道人影闪进来,接着她们就晕倒在地,醒来后瞳瞳就不见了。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哼,谁敢伤害我的女儿,我一定让他生不如死!”

杨娃娃坐下来,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润润嗓子,“为什么要抢走瞳瞳,而不是头曼呢?到底是谁呢?目的又是什么呢?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为什么不是头曼呢?”

禺疆亦是坐下来,眉梢挑动,一抹寒酷的光色悄然划过,“对,我也觉得很奇怪,今天,你和真儿都不在帐内,我刚好也出去了,确实是一个下手的好时机。他们看准了我们都不在才下手的,我觉得,抢走瞳瞳的,应该就是我们部落的人,或者,盯梢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她点点头,意欲接下话头,却莞尔一笑,“我们就等着吧,不出两天,抱走瞳瞳的人,就会自动出现!”

禺疆夹住她的胳膊,拉扯过来她的身子,抱在怀中,“嗯?为什么?瞳瞳不会有危险吗?你想到什么?快告诉我!”

杨娃娃的眼眸清亮如水,看住他、冥暗中同样灼亮如深潭的眸子,“你想,如果是针对我们的话,瞳瞳就是人质,必定有所威胁,并不会对瞳瞳怎么样;如果是冲着瞳瞳来的,那就不太好办了,但是……瞳瞳跟谁有仇呢?”

“我知道是谁!”禺疆心中蓦的一动,卡在她腰间的大手一紧,激愤地低吼道,“一定是爱宁儿,她还不死心,她看我那么喜欢两个孩子,就要害死他们,一定是她!”

她抓住他的肩膀,急急道,“是有可能,但是也不一定的呀!”想想,也是很有可能的,爱宁儿肯定恨死她了,得不到心爱的男人,只能伤心远走他方,爱宁儿如何甘心?一时之间,她有点心乱,忧心忡忡地说,“如果她刻意躲藏起来,我们要找,也不容易找到。”

禺疆拍拍她的脸颊,保证似的,一字一字地咬牙道,“雪,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我们的孩子有事的!”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嫣红的唇瓣,轻轻地,柔软的触感细腻无比……她觉得有些微的激流从唇间漫漾开来,涌向心间,犹如春夏的河流,水流逐渐湍急,激起的微浪层层叠叠的,随而跌碎……她的眼眸、似也含了烟水般,迷濛而又静澈,慢慢地靠近那双黑亮的俊眸,轻轻地咬住那两片薄厚相宜的唇……

然而,他们的猜想错了。第二天的黄昏时分,呼衍氏部落来了两个护卫打扮的年轻男子,说是奉酋长之命,向禺疆酋长报告一件事情:天瞳居次在呼衍氏部落很好、很乖巧,酋长一定会仔细照顾小居次,如果想要接回居次,禺疆酋长不能去,深雪阏氏能去。

杨娃娃却有点奇怪,看着两个护卫,眸光锁住他们的表情,道,“我有一个疑问,呼衍氏部落距离这儿至少三天的路程,而你们一天就赶到了……”

其中一个护卫道,“阏氏心思敏捷,我们酋长已经预料到阏氏会有此一问。不瞒阏氏,我们已经在挛鞮氏部落附近的某个地方,等待了好几天,而小居次,已经快马加鞭地带到我们部落。”

洛桑带领呼衍氏部落的两个护卫到营帐休息,所有人等都退下,议事大帐只剩下酋长和阏氏。禺疆背向她而站,给她一个冰凉的脊背,似乎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答应。青铜兽头油灯吱吱然地烈烧,火势渐有加大的势头。

杨娃娃站着不动,凝望着他萧然挺直的背部,缓缓道,“我……你不让我一个人去,是不是?”

“是,我不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至少也是我陪你一起去!”

他的音色冰冷冰冷的,任是油灯的火光再大,也温暖不了帐内压抑、焦灼而冰冷的空气。她缓步上前,从背后搂住他,把脸颊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的温度和独有的气息,顺时,她觉得好安心好温馨,“我知道你不放心,可是,我相信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再说,我们兵强马壮,还怕他不成?”

天瞳(4)?

天瞳(4)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禺疆感受到她的柔软与抚慰,心中一暖,一种抽丝般的爱恋情愫荡漾开来,湖中水草一般的浓腻,而音调却像铁一样冷硬,“呼阏揭儿肯定计划好一切,就等着你去,他根本就不会放你回来!”

杨娃娃顺口接上,温言道,“那你就把我抢回来!”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他拿开她紧紧箍着的小手,转过身,扣住她的肩膀,“我也不会让你有事!把你抢回来,我有把握,但那样不是太费力了吗?我们一起去,我就不相信,呼衍揭儿会为了一个小孩子而不顾部民的生死!”

她心中一颤,估摸着禺疆会不会率领骑兵逼近呼衍氏部落,那样的话,岂不是征战又起?她压下心中的焦灼,以柔和的口吻开口道,“不,不行,呼衍揭儿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把他逼急了,瞳瞳会有危险的!”

“而且,你想想,如果我去一趟就可以把瞳瞳接回来,为什么一定要刀箭相向呢?”

禺疆不自觉地加重手掌的力度,脸庞激动得由黝黑变得暗红,急急地冲口而出,“可是,他一定不会放你走的,你明明知道,他对你……”

她看着他,楚楚的眸光秋水中泛起一圈的痛意,“是,我知道,可是,你不相信我吗?到现在,你还不相信我?”

他抚触着她的脸颊,望着她波动的盈盈眼眸,感受到她那诚挚的真切情意,一时之间没了主意,“我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呼衍揭儿……”

感觉到他的口风有些松动,杨娃娃立即追逼,“我保证,我一定回来!无论如何,我一定回到你身边,即使他不放我走,我也有办法逃出来,你要相信我脖子上的这颗脑袋!”

她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是的,以她的聪慧,要逃脱出来也不是一件难事。如此看来,不答应她也不成了,如果呼衍揭儿敢动她的话,禺疆绝对不会放过他。

翌日,立即整装出发,麦圣率领一百骑兵、陪同阏氏快马加鞭地赶往呼衍氏部落。禺疆目送她离去,渐渐地消失在碧绿草原的尽头,黑眸冷冽得有如千年寒冰,对站在后面的洛桑吩咐道,“洛桑,吩咐下去,立刻召集骑兵,天黑之前在训练场集合!”

※※

三天之后,杨娃娃到达呼衍氏部落。远远的,距离部落的一百里之处,她看见呼衍揭儿一队人马等候着,接近时,她勒马停止,看着他,他一脸的张望与期盼瞬间转化为兴奋的笑意,清俊的眼睛已然不再清澈无痕,注满了让人匪夷所思的光亮。

呼衍揭儿关切道,“你可终于来了!一路上,辛苦了吧!”

杨娃娃不理会,眨巴了一下眼睛,冷淡的眼风从他的脸面清冽地扫过,一抖马鞭,甩向骏马,往前冲去。呼衍揭儿不以为意,干笑两声,策马跟上。

行至毡帐区,呼衍揭儿引领她来到酋长寝帐,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瞳瞳在里面。她发狂般地冲进寝帐,只见毡床上躺着才一个多月的瞳瞳;她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坐在床沿,细细地观察着瞳瞳是否有损伤。(奇*书*网.整*理*提*供)天,三天的颠簸,一路风尘,瞳瞳怎么禁受得住?

瞳瞳兀自安宁地沉睡着,鼻息轻缓,柔软的鼻翼轻微地翕动着;红扑扑的脸蛋,小巧的鼻子,精致的嘴唇,吹弹可破的肌肤……杨娃娃的心中,一股汹涌的母爱、怜惜涌上心头,全身泛滥,真想把她抱在怀里,可是,又不忍心吵醒她的睡眠。

一道黑影自昏红的火光中覆盖下来,她知道身后站着的就是呼衍揭儿。一想到让如此孱弱的瞳瞳劳累奔波就是他的杰作,不禁心头火起,忿忿地扭身站起来,却没想到——

呼衍揭儿扯住她的胳膊,把她的身子带向怀中,紧紧地抱住她的腰肢和肩背,手劲奇大;他的热唇,霎时倾探过来,犹如带着一簇簇的烈火,燃烧在她的腮边、嘴唇、鼻子、耳垂,任凭她快速地左闪右避和激烈的扭动,仍是继续着日思夜想的搂抱与亲近。

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他就想要她,可是,仿佛注定了似的,他就是无法拥有她、得到她。他明明知道,她不爱他,她已经成为禺疆的阏氏,而他总是无法克制,无法不去想她,无法控制盘旋在脑海中的念头:一定要得到她,无论她爱谁,无论她会不会恨死自己,只要能得到她,什么方法,他都会去尝试。

杨娃娃挣扎着,两只手拼尽力气地推着他的胸部,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吼叫道,“你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听到没有?”

天瞳(5)?

天瞳(5)

“你这么讨厌我吗?”呼衍揭儿感觉心中一阵闷痛,流动着一股酸楚的漫流,遂而无奈地撤离了自己满腔的热切,拉开上身的距离,重复道,“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杨娃娃怒然地斜瞪着他,目光却是冰雪覆盖一般,“是的,现在我很讨厌你!”她用力地推开他,走到木案边上坐下,径自倒水喝下。长途跋涉,又累又乏的,她接连灌下三杯凉水;见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不知道开心个什么劲儿哟,调侃道,“你这主人当的可真好,主随客便!”

呼衍揭儿俊奇的脸上有些暗重的影子,比较去年那个俊洒、傲逸的男子,多了些风露苍涩之色;他的语气充满了期许,更多的是自我的调侃,“我更希望你成为我呼衍部的女主人!”

而她亦是听出他话中的凄酸,淡然地看着他,诚恳的目光中抱了些许歉意,“呼衍揭儿,可惜……对不起,有些人,注定只能做朋友,有些人,注定是要纠缠一生;即使没有他,我想我也不会嫁给你,如果伤害了你,我很抱歉,请原谅我的坦白!”

呼衍揭儿感到前所未有的绞痛,身体仿佛已被快刀一分为二,痛得没有任何知觉;他冷冷的一声嗤笑,音色也是极为冷淡的,“那么,请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在某一个瞬间,也可能是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不管怎么样,我已经打算嫁给他了,请你祝福我们,好么?”杨娃娃当然知道自己是何时开始接受禺疆的,是如何被他的深情打动而逐步沦陷而情不自禁地爱上他,是瞬间,也是日久生情,不过,她不能对眼前的男子太过残忍。

“我在草原上没什么朋友,算得上真正的朋友,也就你一个了,请让我有机会珍惜你这个朋友,好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早该知道,禺疆一定会千方百计地迷惑她,女子的心,都是柔软的,如果,如果,她留在自己身边,那么,她爱上的就是自己!呼衍揭儿忿怒,懊悔,攥紧了心里的褶皱,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仍旧冷言冷语,“否则,你会恨我,是吗?”

她轻轻地点点头,发现他平静的脸面之下,涌动着让人心惊胆颤的光色,即使他极力克制,仍然可以看出他脸颊肌肉的微动和眸中清色的泛澜。

呼衍揭儿呆呆地看着她:她的体态略为丰盈,只是腰肢还是那么纤细,脸庞的轮廓还是那般瘦削,尖细的下巴圆润了一些,剪水般的眸子风情楚楚,凝白的脸色淡扫红云,婉然流香……他见她羞赧地低头,亦是转开视线,收敛了脱缰似的心神,“还是这样的好,以前瘦了一些,看来……他对你很好!”

“是的,他对我很好!”杨娃娃轻声承认道。

他重又看着她,感觉她是那般的遥远,他们的中间,不止隔着千里草原——草原是可以穿越的,而他,始终无法越过那虚无之中的无形屏障。他们互相望着,却是相望冷,他觉得自己的热度在她刻意的冷淡之下,苦苦地挣扎着。

他心中无奈、既而凄冷,站起身,背向她,“如此,那就好!一路奔波,你也累了,在我呼衍部多休息几天再回去吧!”

正值他跨步之时,突兀地响起婴儿嘹亮的啼哭声,惊散了帐中沉闷的空气,也惊散了两人略为尴尬的心情。两人俱是一惊,立刻不约而同地奔至床前。杨娃娃小心翼翼地抱起瞳瞳,坐在床沿,无限怜爱地哄着她,轻轻地摇晃着手臂,软言抚慰,“宝宝不哭,宝宝乖哦!”

呼衍揭儿见宝宝一直啼哭不止,甚是着急,比当妈妈的还着急,“怎么了?怎么哭了?宝宝哪里不舒服吗?”

“我想,宝宝是饿了吧!”

“饿了?”说着,呼衍揭儿拔腿就跑,神经兮兮地冲出寝帐,一溜烟就没影了。

她刚想叫住他,却已然来不及;她轻笑着,把右腿弯起来搁在床上,解开衣裳,裸露出右边的乳房,捏了两下,让瞳瞳痛痛快快地吃饱喝足。顿时,瞳瞳停止了啼哭,专心地填饱肚子,睁着清俏的眼睛,斜斜地看着上方的妈妈。

她轻手抚摸着瞳瞳的脑门,喃喃自语,“这几天,也不知道你吃的是什么,肯定饿坏了吧!”

帘子一掀,白白的光亮倾泻进来,杨娃娃一惊,转首看去,原来是呼衍揭儿回来了。他的手中拿着一样东西,随意地搁放在木案上,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我忘了……本来我想拿羊奶给宝宝吃的!”

原来他是用羊奶喂养瞳瞳的!她垂首,静静地答道,“哦,谢谢!”

天瞳(6)?

天瞳(6)

倏然,呼衍揭儿的目光定在瞳瞳吮吸的小嘴上,接着慢慢地往上游移,定格于凝白如玉脂的乳房上,久久地,无法移开。他的脑中,一阵火烧火燎,烘热了他的目光,烤热了他的手脚,而且炙痛了他的呼吸……这一刻,他的呼吸逐渐炙热、急促……这一刻,他有点羡慕瞳瞳!

杨娃娃抬首看他,惊觉他目光的落处,以及他痴呆、发愣的神情,心波惊起澜澜,脸上泛开嫣红的涟漪,羞红了窘然的神色。她心慌慌地低下头,垂敛眼睫,仿若无事般轻松。

而呼衍揭儿见此,奇异的眼睛里莫名地局促不安起来,俊奇的脸孔更加热辣,身体内部奔窜着一股猛健的气流,却是一动不动地站立着!唯见瞳瞳瞪着乌黑的眼睛,旁若无人地吮吸、吞咽,幼小生命的成长,是多么的蓬勃!

这个晚上,呼衍揭儿把酋长寝帐留给她和瞳瞳,然而,他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因为,他的脑海中浮沉着她的音容笑貌,刻在脑中一般无法驱除。

她就在自己的寝帐中安睡,离自己那么近,而他为什么就是不敢“下手”呢?或许,他是懦弱的、优柔寡断的,然而,假如他真的强迫她,他会鄙视自己的禽兽行为,他会痛恨自己,说到底,他是真的怜惜她,他要在完完全全地拥有她的时候,真真正正地得到她!

因此,他披着一身璀璨的星光,蹑手蹑脚地溜进寝帐,只为了看看她和瞳瞳沉睡的容颜、芬芳的呼吸。他蹲下来,凝神静气地盯着她们,一个是娇弱而惹人怜爱,一个是清媚而让人痴爱……可是,她们都不属于他,而是属于另外一个男人。

一想到禺疆,他那颗完整的心,猛然间被一只利爪揪住,随之分裂成碎末。那种无法言喻的疼痛,一下下地敲打着他的脑门,疼得他抽气、顿住了呼吸。

瞳瞳……瞳瞳……瞳瞳长大以后,一定跟她阿妈一样美若天仙的吧!那时,会有很多英雄环绕在她身边,最后,却只有一个男子,永远陪伴在她身边,拥有她的爱……那也不会是他,永远不会!

他的眼眶又酸又胀,眼睛刺痛得快要流泪……他再也忍受不住疼痛的刺激,踉踉跄跄地跑出寝帐,丝毫没注意到黑暗中的一双眼睛,目送着他悲伤的背影。

浓夜恢复死一般的平静,杨娃娃睡意俱无。其实,她觉得很累很累,毕竟刚刚诞下双胞胎,身体已经复原,却容易疲累,加上三天的马背颠簸,一挨上床,就沉沉入睡。不过,她的警觉性很高,自呼衍揭儿的脚步声在帐口出现,她就惊醒了。因此,他的一举一动,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沉寂中,响逸出一声轻叹,飘渺得好似幻觉。

她始终不明白,呼衍揭儿劫走瞳瞳到底为何呢?只是要见她一面?只是这么简单吗?听他的口气,他并非不放她回去,可是,她总感觉太过顺利,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了!

以防夜长梦多,她决定,后天就回去!

第二天,她跟呼衍揭儿提起,说明天整队出发。此时,呼衍揭儿坐在低矮的木凳上,别扭地拐着双肘抱着柔软无骨的瞳瞳,右手食指清淡地拨弄着她玉嫩的脸蛋,逗着她,脸上挂满愉悦的微笑。而一听到杨娃娃的话,顿时撤去所有的欢悦,面色沉谙。

“不多休息几天吗?”他的话语听不出情绪的波动。

杨娃娃自是知道他肯定心里不爽,不过,又能如何呢?她不能让禺疆等得太久,再说,也不放心儿子头曼呢,同样是早产儿,身子骨都非常虚弱。

她微微一笑,嘴角流过一抹母亲式的焦虑之色,“你也知道,瞳瞳不足月就出生了,不容易养活,要非常的小心谨慎,不然……”

呼衍揭儿盯凝着怀中的瞳瞳,停滞了好一会儿,才缓慢道,“我明白,瞳瞳这么脆弱就让她横穿草原,奔波劳苦,我也很不忍心……好吧,明天我送你们一天,你今晚好好休息!”

他把瞳瞳抱还给她,深炙的目光停留于瞳瞳可爱的粉脸上。瞳瞳的小手紧紧地握住,当他的食指拨弄着小手时,瞳瞳居然微微张开小手,适时地握住他的食指。他开心地笑了,清俊的眼睛柔和地弯成一种天真与满足。

他温柔地笑道,“宝宝好像挺喜欢我的,一看见我,就笑得很开心。”

杨娃娃也发现了,瞳瞳对他确实特别,不是笑呵呵的,就是亲昵的神态;而她更加奇异和玩味的是,呼衍揭儿看着瞳瞳的目光,如水的温柔,如火的炙热,深深的怜爱,还有……浓浓的别样意味,仿佛,瞳瞳不再是不足两个月的婴儿。

下章预告:惊涛骇浪

惊涛骇浪(1)?

惊涛骇浪(1)

休息了三日,杨娃娃觉得神清气爽,连续几天的奔波劳累,亦是尽数扫空,只觉得浑身是劲儿,心情也大为开朗。这日,瞳瞳躺在床上午睡,她坐在床沿抱着头曼,轻声软语地哄着儿子睡觉,这个调皮的小家伙总算是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禺疆掀起帘子走进来,刀削斧刻般的脸孔无甚表情,不喜也不怒,也不看她一眼,自顾自地坐在床沿,仔细地看着瞳瞳的睡容。

她觉得很是莫名其妙,三日来他都是这个德性。那天,他在挛鞮氏部落之外两百里处接她,满是欢喜的神情,晚上就换了一副嘴脸,从此就板着一张冷脸,寡言少语,更别提正常的亲近了。同在一个帐中进进出出,两人却是形同路人,互不关心,可有可无。

她把头曼轻轻地放在床的另一头,盖好毯子,站起身,探究性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无奈地叹气,曼声道,“我有话跟你说!”走了两步,吩咐真儿道,“真儿,好好照看!”

真儿细细的声音很是悦耳,“阏氏放心,我一定会小心照看的!”

禺疆再看了一眼一双儿女,跟着她回到酋长寝帐。他非常清楚,她是忍受不住了,正好,他等待的就是她的自动投降。

酋长寝帐。青铜油灯幽幽寂寂地燃烧,蔓扬起一道道淡淡的黑烟,消散于空气中,仿似无形的硝烟,只觉压抑,不见其形,却给人一种乌云满天的抑郁之感。

杨娃娃猛地转回身子,急躁地叫道,“你到底怎么了?对我有什么不满,你直接说出来好了!你总是板着一张臭脸,你知不知道别人会很不爽的!”

“那你就不要看!”他扔下一句气死人不偿命的话,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木凳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涨满了污浊的空气,以及火爆的怒气,不过,她又缓缓地呼出来,排空了所有的火气,咽下所有的怨气,斜着目光瞪着他,“你存心要跟我吵架,是不是?”

禺疆轻扯着脸皮,眼睛中升腾起戏谑的笑意,“好像是有人找我说话的!”

“早知道这样,我就多玩几天,这么急着赶回来干什么,某些人又不会领情!”杨娃娃忍无可忍,愤怒地剜了他一眼,怨恨的眼风扫过他的脸面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睛开始酸涩,有一种叫做悲伤的液体即将冲决而出。

她迅速地跑向帐口,不想再待在这个压抑的帐内;虽然她很想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变得如此冷漠,可是,她更不想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不想再忍受他的冷言冷语……

掠过他身旁的瞬间,她的胳膊被他生硬地扯住。她用劲地甩开仍是没有甩掉,音色是极度的钢硬,“放开!”

听闻她声调中的哭音,他心中蓦的抖颤,转过身,双手抚住她软嫩的粉腮,看着她盈盈欲坠的泪珠、楚楚动人的光华,内心的激荡软化了他脸上的冰霜,浮现出无奈、怆然的光彩。他看着她的眼泪从眼眶无声地滑落,一双水眸忧伤地睁着,任凭泪水泛滥……他所有的伪装顷刻塌陷,所有的冷漠与僵硬顷刻灰飞烟灭,再也无法抑制决堤的潮水,轻轻地,拥她入怀,涩涩地道,“不要哭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她顺势抱住他的腰,把脸蛋埋在他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抽噎着,连日来的委屈与悲伤再也无法禁止,潸潸滚落。

这是第一次,她在他的怀中哭泣。他悲哀地想到,他再一次伤害了她,她的外表与内心很坚强,可她毕竟是女子,也有脆弱、无助的时候,就像此时,她就是一只受伤的小白兔,等着他疼惜与抚慰。

他轻揉着她软香的发丝,嗓音异常的无措、慌张,“是我的错,不要哭了,好不好?”

她吸吸鼻子,鼻音粗重,撒娇道,“你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无缘无故地欺负我……”

禺疆低了姿态,沉了音调,安慰道,“好,我保证,以后我不再这样了,好不好?”

他扳开她的肩膀,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凉唇轻触着发颤的眼睫,滑过潮湿的鼻尖,细啄着泪腮……一寸一寸的温柔,尽数化在他轻柔而温暖的泪吻中。

杨娃娃的心中,暖暖一荡,随着他生涩而情意盎然的轻触微温,已经停止的酸意,复又涌上鼻尖,眼眶有些胀胀的痛。她想,或许,他不是故意的,正因为如此,才表明他是在乎她的。

他略一定神,脸色郑重,唇角却是笑色无边的,“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什么话?”她扬起眉睫,幽声回答,心中实在不明白,他要她说什么呢?难道这就是他变得冷漠的原因所在?

惊涛骇浪(2)?

惊涛骇浪(2)

禺疆的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敛聚起沉沉的眼神,深深地望她,再次非常严重地问道,“你真的——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你到底要我说什么嘛?”杨娃娃审视地看着他,雾气弥漫的眼眸跳跃着两簇昏红的火焰,静沉地燃烧,“难道你这几天发神经,就是因为我没有跟你说你想听的话?”

见他不语,她不由得怒从心起,眉目间蕴起不快之色,“但是,我又不知道你想要我说什么,你直接问我不就行了,你堂堂一个大男人,有什么话不能直接问的,把我弄哭了,你很开心是吧!”

被她噼噼啪啪地一顿数落,他无言以对,哑然地看着她,眸中情深意切,遂而勾住她的后颈,压向自己的肩膀,痛声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这样对你……”

她软依在他的胸前,忽然觉得如此的温暖与踏实,“算了,你想知道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吧!”

禺疆没有回答,只是勒紧她的腰肢。

她觉得奇怪,脑子飞快地思量着:他想知道的,肯定是有关她在呼衍氏部落两三天发生的事情,特别是她和呼衍揭儿的事情……一百骑兵当中,肯定安排有他的心腹,自会把她的一举一动报告给他。她一惊,既而胸中一凉,笨啊,之前没有想到呢?他是要考验她的呵,要她诚实地自动坦白,而她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说,他当然怀疑,当然生气,当然摆出一张臭脸给她看了!

她故弄玄虚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顺利的回来?”

他仍然无语,杨娃娃抬首看他,尖厉地责问道,“你不相信我?你是不是认为我跟呼衍揭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不是?”

“我相信你……可是……他们说你和他单独待在他的寝帐里!”他的音腔,越来越凝重,仿佛是从胸口夹带着杀气跳蹦出来的。

她斜睨着他,板起娇颜,冰冷了声色,轻嘲道,“你以为别人都像你那样,就会霸王硬上弓?”

“霸王硬上弓?”禺疆斜瞪着黑眼,逡巡着她冷嘲而薰红的脸色,玩味着这句话是何意思,接着,喜上眉梢,激动地喊道,“他真的没有碰你?没有——对你怎样?”

“没有!”杨娃娃的眼眸清澈见底,摇摇头,同时也甩掉告诉他真相的念头。呼衍揭儿抱过她,在半夜偷偷摸摸地握着她的手,吻着手背,但也仅仅是搂抱和手背,那又如何?再说,禺疆肯定不会忍受得了的,那还不如不说。那么,就让她把这个秘密压到心中的最深处吧!

听闻她斩钉截铁的否定回答,他隐去心中的疑虑,亲吻着她的青娥,低声道,“我不该怀疑你!”

她扬起娇红的脸庞,媚若风流地讽刺道,“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你吗?”见他拔高浓眉、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情,她神秘一笑,婉声道,“你要好好的补偿我!”

他揉挲着她的乌发,卷起一绺发丝把玩着,朗朗笑道,“好,我答应你,怎么补偿?”

她的回答,她的神色,让人不得不相信,她与呼衍揭儿没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可是,他总觉得,以呼衍揭儿的个性,劫走瞳瞳,引她赶往呼衍氏部落,肯定大有用意;而她如此顺利地回来,确实让人不解。难道呼衍揭儿就只是为了见她一面?三日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呼衍揭儿的用意。

杨娃娃在胸口顿下一口气,手心热得微微发汗,脸颊亦开始升温,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说过,我要嫁的人,不是一个普通的男子,不过,你是不是一定要达到我的要求,等到你成为我所说的那种人,才会娶我?”

对于她的主动提问,他微微一惊,顺口接下道,“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当初,他震惊于她高远的抱负与不切实际的要求,怀疑这只是一个拖延的借口,不久他就确定她的心意,然而却感到无尽的压力;他登上酋长大位的那一天,他幻想着成为部落联盟单于的那一天,幻想着统一大漠南北的那一天,更加幻想着她与他一起统率大漠铁骑、称霸草原的那一天,他要把整片草原献给她,作为他娶她的无上荣耀,让她成为天神佑护的草原女主人!

现在,她自己提出来,到底是何用意呢?从呼衍氏部落回来,她就提出这个事情,他觉得很是奇怪,是不是发生了某些事情,促使她再次提出来……他的心中聚集着越来越多的疑问,却始终无法解答。

惊涛骇浪(3)?

惊涛骇浪(3)

她拿下他的两只手掌,两人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孤涩的目光从他的耳旁擦掠而过,自嘲地轻笑,神色幽远,“没错,只不过,你一定要坚持的话,我只好嫁给别人了!”

自从生下两个孩子,她就一直想着一个问题:嫁,还是不嫁?答案很明显,她爱他,不想离开他,结发相伴,生死相随,在这片辽阔的草原上天荒地老。嫁他与否,对于她只是一个形式问题,对于他,却是一个象征性的、意义重大的事件,而最关键的是,她的“高要求”让他不再轻易的要求她嫁给他,而只是耗费全部心力地一步步达成她的目标。

如此,他不说,她自动提出来,有何不可?真的爱一个人,又何须介怀是谁先提出婚姻大事!

“那不行!”禺疆猝然地搂住她,惶惶的语气无比焦灼,突然地收拢双臂,欢喜地看着她,好似永远看不够似的,“好,我立刻吩咐下去,过几天我们就举行大礼!”

只要她愿意嫁给他,什么事都不再重要,所有的疑虑,自会慢慢浮出真相……最重要的,是她即将成为他的阏氏!

她的容色淡匀如常,在火光的耀映下,约婉的脸颊上隐约的光华闪闪烁烁,肤如琉璃,清透莹靓……他看得呆了,打横抱起她,往毡床走去……

四月二十八日,举行大礼。这天凌晨,太阳升起的庄严时刻,酋长要把盛装打扮的阏氏正式迎进酋长寝帐,因此,凌晨之前的整个晚上,杨娃娃根本无法休息。大红嫁衣,梳妆打扮,描红扫娥,在女巫、真儿和四个婢女的帮助下,总算在皓天薄亮之时,准备就绪。

凌晨时分,整个部落处于沸腾状态,方形广场上人山人海,火焰齐放、烈烈腾烧。部民们都等待着那个隆重的时刻和过程——酋长,将会从某个寝帐中接出阏氏,引领着阏氏,来到议事大帐前面,跪拜天神和祖先,接着绕着方形广场行走一圈,然后带进酋长寝帐。

杨娃娃站起身,伸展双臂,婢女们从袖口开始,套上鲜红色曳地绣金锦缎披袍,整理好一切服饰。真儿退开几步,上下打量着她,乖笑着惊叫道,“阏氏好漂亮啊!酋长见了,肯定大吃一惊!”

一个婢女道,“阏氏是我们见过的最漂亮、最亲切的阏氏,我听阿妈说,大家都很期盼着阏氏嫁给酋长呢!”

杨娃娃轻笑着,这时,帐外传来一声洪亮的喊声:酋长到!

她转过身子,略略站定、正巧看见,大红毡帘从两边掀起;禺疆举步进帐,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迈动的步伐戛然而止,整个人呆愣愣的,唯见丰润的眼眸平射出奇异的锋芒。

她看见,他一身略为暗沉的红袍,黑纹绣金,金色腰带,加上身量高悍挺拔,尽显华贵与庄重,以及弥漫周身的洋洋喜气。他豪气横生的脸庞俊洒流风,神武的气度仿佛容纳了朗朗乾坤。

他亦看见,她的满身鲜红释放出夺目的光芒,让人无法久久逼视。腰身纤细,曳地裙摆宛如彤云、堆积在地上,似乎升腾起袅袅的红色烟云,为雪白的脸颊扫上一层淡淡的红光,粲然生辉。

素颜的她,临风清骨;精心描画的她,妩媚娇妍;各具绰约风姿,惹人遐想。

互相凝望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展露笑颜,是满意,也是发自内心的震撼与珍惜。

禺疆走上来,握住她的两只小手,灼灼的目光盯凝着眼前顾盼流绯的红颜,“雪,我是在做梦吗?”

杨娃娃轻轻摇头,和婉地笑着,明眸清水,冉冉汪动。

他单手揽住她的腰,嘴唇轻触粉嫩的腮边,接着凑在她的耳边,压低声音,沉沉道,“你是我的女神!我已经决定,我要把你留在我的身边,永远地,不放你离开;不论是天上还是草原,不论历经多少次生死轮回,我都不允许你离开我!”

她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一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种霸道至极的话,只有他能说得出来,不,只有他才会有这种想法……他的意思是,他要她的生生世世,无论是生是死,无论是鬼是神,她必须永远待在他身边……天啊,他的话,太可怕了,太——惊心动魄!

即使她不相信生死轮回、神仙鬼魂之说,可是,她仍然觉得毛骨悚然、阴冷入骨——她可不愿意永远面对这么一张面孔、一个男人!她感觉自己掉入一个圈套之中,而明明是自己提出要嫁给他的……

禺疆见她惊呆的表情,知道她暂时无法接受,不过他不在意,今后她自会明白。他的唇角往上一提,狡诈的微笑立即浮现,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短促的热吻,拿起她的右臂,挽住自己的手臂,带领她走向未来的生活。

端午节快乐!

惊涛骇浪(4)?

惊涛骇浪(4)

杨娃娃任由他牵引着,怔怔忪忪地步出寝帐,展现在所有人面前。薄雾笼罩,清冷的空气沁入脾胃,凉丝丝的,惊醒了她神游的思绪。聚集在四周的部民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与喝彩,震破了微薄的天光。

苍渺的天光,在炙烈燃烧的火光下逃遁无形;东方的长空,霞光微露,叠叠的云层尽染红颜。他们缓缓地迈向议事大帐,两边拥挤着热情的部民,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一条通向天神与天堂的道路。

她并不觉得紧张,双腿却有点浮浮的感觉。从眼角的余光,她瞥见禺疆面带微笑的平静表情,恰逢他亦微微侧过脸看她,沉敛的眸光,漾满了幸福与喜悦。两人相视一笑,她平视着前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已经无路可退,前面就是可以预知的幸福生活,还担心什么呢?他是多么爱你,他的一生只有你唯一的一个,他就是你的结发夫君,无论他多么冷酷残暴、无论他能否统帅草原、无论他要你几生几世,他都是你命定的那个男子!

火红的朝阳冉冉升起,红彤彤的云霞染红了东方的天空;万道金光喷薄而出,洒满长空,辉映在草原的半空中,光彩夺目,红艳绝伦。

他们跪在神案后面,沐浴在灿烂的霞光中、向天朝拜……完成最隆重的朝拜大礼,绕着方形广场行走一圈,接受部民的敬意与拥戴……

这是一个庄严、激动、幸福的时刻,他和她,从此,命悬一线,患难与共,生死相随;从此,携手草原,相伴明月……

酋长带领阏氏进入酋长寝帐歇息,麦圣和洛桑统领相关部民、准备宴席,于午后时分正式开始酒宴。路程遥远的宾客已于昨日到达,路程近的,于今日上午陆续到来。今日,挛鞮氏部落酋长大喜,人潮滚滚,却又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混乱与故意挑衅。

杨娃娃邀请了呼衍揭儿,当然是和禺疆商量过的。禺疆不同意,最后仍是同意了。因为,她说:邀请他,是想让他知道,我很幸福,我嫁给了爱我和我爱的男人,如此,相信他会死心的!

用过早饭,他们站在方形广场的迎接主台、迎接一波又一波的宾客。部落联盟中,须卜氏、丘林氏、乔氏、当于氏、韩氏、栗籍氏、沮渠氏等部落都派来代表祝贺,其他周边的大小部落、因为惧怕、仰慕挛鞮氏部落的,也前来祝贺……

当呼衍揭儿一行人远远地走过来,禺疆强烈地感到,随着他的靠近,一种危机感与压迫感侵掠而来,刻入他的脑中、那般清晰,整颗心似乎被掏空了一样,顿感苍茫无依,健硕的身躯僵直地站立着、久久无法动弹。

杨娃娃侧过头看他,握住他的右手,稍稍用劲,以此表示她的心意!

呼衍揭儿的面目表情非常适宜、得体,和善,亲切,平静,清爽而俊逸的眼睛始终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恰到好处的微笑。他右手抱肩,微微压低肩膀,开口道,“恭祝我的兄弟和朋友新婚大喜!兄弟,如果你让我的朋友受委屈的话,我想我的腰间宝刀一定不会答应的!”

“呼衍兄弟大老远地前来祝贺,我和阏氏特别高兴!你对我的阏氏特殊的情谊,我一定会无时无刻地放在心上,不敢有所懈怠!”禺疆看着他,目光灼炯,右手反握住她的小手,心意坚决!

这两个部落首领,凑在一起,难得有平心静气的时刻,杨娃娃总算领略到男人做为情敌的那种机锋与暗涌,深感无奈。她略为歉意地看着呼衍揭儿,说道,“今日,呼衍兄弟一定要多喝几碗,等到你举行大礼的那天,我们也一定前去祝贺!”

“我每天都在期待着那一天,可惜呀,让我呼衍揭儿心动的、想要娶为阏氏的,这片辽阔的草原,却只有一个女子,然而,那个女子不愿意嫁给我!阏氏,你说,我举行大礼的那天,会是哪一天呢?”呼衍揭儿一副惋惜的神情,看似轻松的调侃,实则痛心的自嘲;看似回应着杨娃娃,眼眸却扫向禺疆。

他是在剖析自己的内心,也是在“控诉”杨娃娃!

周围的人群,知晓内中因果的,无不惊愕于呼衍揭儿的露骨表白与大胆挑衅,不知内幕的,只道是呼衍揭儿为情烦恼、念念不忘心中的女子。

禺疆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当他是无法拥有站在自己身旁的女子、而发发牢骚罢了,于是敛住眉色,讽刺道,“呼衍兄弟这等雄健、英伟的草原英雄,还怕等不到那一天吗?”

惊涛骇浪(5)?

惊涛骇浪(5)

十几年来,大漠南北共有三个部落联盟,一个是以兰氏部落首领为单于的联盟,一个是以呼衍氏部落首领为单于的联盟,另一个就是挛鞮氏部落统领的部落联盟,其中,呼衍氏带领的联盟实力最弱,目前辖有四个部落;而挛鞮氏带领的联盟,实力最强、铁骑最具战斗力,挛鞮氏部落也成为大漠南北人口最多、牲畜最多、骑士最英勇、名声最响亮的大部落。

去年秋冬,挛鞮氏部落发生了一系列诡异的事情,立脱酋长的弟弟禺疆接任酋长,各个部落心存疑虑,然大多持观望态度。让他们甚为惊异的是,挛鞮氏部落在禺疆酋长的管理下,部民生活安宁和谐,铁骑的战斗力大大增强,对周边部落构成极大威胁。因此,大部落酋长迎娶阏氏的大礼,草原各部怎能不来?拉关系也好,寻求同伙也罢,看热闹也有,来,就是对的!

酒宴在方形广场上开展,整齐划一的酒席次第排开,气派、壮观,是草原上数十年来难得一见的盛大酒宴。烈酒飘香,瓜果水灵,炙烤牛羊,兔鹿鲜嫩……各部首领纷纷前来敬酒,祝贺酋长大喜……

杨娃娃已经灌下十杯奶酒,感觉手脚和脑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一波波的晕眩滚滚而来,天与地似乎都在晃动……她后悔喝了那么多烈酒,可是她开心呀,不知不觉地灌下灼烈的液体;她抓住浮木一般地紧紧扯住他的胳膊,眯瞪着眼睛,软软地道,“我的头好晕……”

禺疆搂住她绵软无力的身子,见她迷魅着眼眸,脸腮透红,竟有一种别样的风娆情趣,怜惜地摸摸她的额头与脸蛋,“有点烫,早知道不让你喝酒了,要不你先回帐躺一会儿,嗯?”

“可以吗?”她好想躺下来美美地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当然可以,让真儿陪你回去,好不?”说着,他在她的红腮上烙下一吻,朝着边上的真儿吩咐道,“好好照顾阏氏,不得有丝毫闪失,知道吗?”

“是的,酋长!”真儿恭敬地应答,搀起虚浮的阏氏,离开酒宴、回到寝帐休息。

坐在不远处的呼衍揭儿,自是看得清清楚楚,微勾右边的唇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流散于日渐西斜的金红半空,仿佛本来就不存在似的……他生猛地灌下一大碗的烈酒,胸口狂热地燃烧起来,俊奇的脸孔平静无澜,低垂的眼睛含敛了无比燥热的锋芒。

酒宴继续,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说话、吃喝,口沫横飞,处处欢笑,一片热闹繁荣的景象。各部首领陆续上前敬酒祝贺……这时,丘林基泰端着酒碗走过来,跟在后面的,是一个相貌不凡的小男孩。

丘林基泰高举酒碗,豪迈道,“禺疆兄弟,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兄弟我一定要跟你痛快地喝一碗,来,干了!”咕噜咕噜一大碗下肚,他豪气地抹着嘴巴,指向后面的小男孩,“这是我的小儿丘林风,今年十二岁。风儿,过来敬酋长一碗酒!”

禺疆微笑着看向丘林风,丘林风的容貌跟丘林野有点相像,更为俊美一些,长大后一定是一个俊伟的男子。丘林野死后,丘林风自然成为丘林基泰重点培养的对象,而丘林基泰对于儿子的死,一点都不迁怒于挛鞮氏部落,反应太过冷静,超乎一般人的想象,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否在暗中酝酿着更大的报复与阴谋。

据潜伏在丘林氏部落的探子回报,丘林基泰一直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这次前来祝贺,禺疆早就吩咐麦圣,要时刻注意每个部落的动向,特别要盯紧丘林氏、须卜氏,要在他们有所行动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和应对。

丘林风往前一举酒碗,手腕力度强硬,展现出超乎他这个年纪的气魄,声音稍显稚嫩,却是一派草原男儿的豪爽之风,“酋长,我敬你,我长大后,也要成为像您这样的大英雄!”

禺疆开怀大笑,赞许道,“好,好样的丘林风长大后一定是一个了不得的大英雄!”

两人退下,禺疆发现,丘林基泰转身的时候,眼睛的余光无意地扫向呼衍揭儿所在的位子,顺着扫过须卜也刚的位子,只见须卜也刚也看向丘林基泰,平静的眼神似乎没有任何寓意——禺疆更加怀疑,没有任何内容更加可疑……

接着,陆续几个部落首领上前敬酒……猛然的,禺疆吃惊地发现,呼衍揭儿已经不在位子上,他的心口仿佛被马鞭狠狠地抽过一般,辣辣地火烧。他很清楚,呼衍揭儿一定按耐不住、找寻她去了。

他朝麦圣勾勾手,麦圣凑过身子,恭敬地听着,“注意那几个人的行动,我去去就回来!”

话毕,他悄悄地溜出人群,冷凝的面孔微微露出慌乱之色,快步走向寝帐,仿佛慢了一点点,就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

惊涛骇浪(6)?

惊涛骇浪(6)

距离酋长寝帐尚有一段不近的距离,禺疆看见,远远的一簇火红,在跳跃,在快速地移动。他心急火燎地跟上去,赫然发现,那是一个身穿红色衣服的人,被扛在肩上,而快速奔走的身影,是一个背影挺拔的男子,与一个人非常相似:呼衍揭儿。

轰的一声!他的怒火,在胸腔、在脑中疯狂地轰炸,一声接着一声,响雷一般从身体内部斩碾而过,炸毁了他所有的冷静与理智。这时,呼衍揭儿扯住一匹骏马,把她横放在马背上,接着策马狂奔而去,消失于远处的树林之中。

禺疆掉头,幸而神驹“烈火”全副武装、弓箭齐备,于是飞跃而上、狂追而去。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意念:她绝对不能有事,不管呼衍揭儿有何阴谋,绝对不能让他阴谋得逞!

呼衍揭儿似乎察觉到后面的追踪,抽动马鞭,加快速度。禺疆远看着他穿越树林,往月亮湖的方向而去,亦扬鞭策马穿越树林……行驶在林中,突然的,疾风劲雨似的箭雨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他大大的震惊,心中明白,定是早已安排好的埋伏,引诱自己到此,置之死地……

他雄鹰一样的锐眸,冷酷得有如冬季冰冻的河床,升腾起丝丝缕缕狠戾的白烟。他心中冷哼:呼衍揭儿,你要我死,没那么容易!

在避无可避的危急时刻,他迅速地脱下暗红外袍,躺倒在马背上,双腿紧紧地夹住马腹,力贯双臂、疾速地挥动着红袍,尽数收下几十支冷箭。

接着,在敌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禺疆策马前奔,抽箭搭弓,反仰身体,往后面的敌人三箭齐发,连续三次,百发百中。二三十个蒙面的杀手再次射出催魂夺命的箭雨,逼得他从马背上跳起来,攀住头顶上方的枝干,翻转身体,以双脚勾住枝干,吊在半空中,手上飞射出精短的箭镞,一枚又一枚,快,狠,准,无一不中,蒙面杀手纷纷倒地。

剩下的十几个蒙面杀手面面相觑,惊愕的眼神表露出他们从没见过如此高强的身手,竟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们的使命,接着发射羽箭。

“烈火”奔跑回来,很有灵性地站在主人的正下方。禺疆跃下来,坐在马背上,往敌人狂冲而去,斜侧着身子,拉弓、三枚疾箭飞射而出;转换到另一边,接连射出羽箭……一个个蒙面杀手,应声倒下,只剩十个左右,其中一个瞄准“烈火”,咻的一声,射中马腿……

“烈火”吃痛,猝然地跌倒在地,禺疆心痛极了,却顾不了那么多,抽出马鞭,快速奔跑,跃上一匹敌人的骏马,挥动马鞭,打下一支支发出冷笑的箭镞,却有一支箭镞,生硬地没入左肩,接着,又一支没入右腿……热辣辣的疼痛,灌满全身。

蒙面杀手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你的身手非常不错,可惜呀……”

禺疆咬牙切齿,怒瞪的眼睛似要喷出火来,如果宝刀在手,他们早就死在他的宝刀之下,忍痛憋出声音,“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说话的蒙面杀手一使眼色,在禺疆后面的一个杀手痛击他的脑部,禺疆便失去了知觉……

而禺疆所追赶的那两个人,确实是呼衍揭儿和尚未酒醒的杨娃娃。月亮湖边,薄雾渺渺,晚风夹带着丝丝的凉意,拂过霞光残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的粼粼波光;拂过她的沉睡容颜,掠起她迷迷糊糊的意识。

杨娃娃觉得有点冷,冷风吹着脸、吹着手,泛起阵阵的清冷。怎么会有风呢?不是在帐内的床上休息吗?咦,奇怪了,这不是湖边吗?怎么会在这里呢?那人是谁?呼衍揭儿吗?他带自己来这里干什么?糟了,如果禺疆知道了,肯定有的解释!

不好!难不成,呼衍揭儿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她的心脏怦怦而动,汩汩冒出的火气瞬间又冷却下来——她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凝水的美眸转了几圈,轻轻地坐起来,却感到浑身软绵绵的,一丁点力气也使不出来;费了好大劲儿,仍然没有坐起来,却惊动了呼衍揭儿。他回过身子,爽朗的脸上布满了惊喜,“你醒了?”

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无辜地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怎么觉得全身没有力气?”

呼衍揭儿蹲下来,帮她坐起身子,轻轻地揽着她,柔声道,“哦,没事,你可能喝多了酒,待会儿就会好的!”

他避重就轻的回答,杨娃娃更加确定了他带她出来是别有企图;她看着他,虚浮地笑着,浑似不觉危险似的,“是你带我来这里的吗?哦,我该回去了!不知道酒宴怎么样了,也快结束了吧!”

“是该结束了!”呼衍揭儿肯定道,俊逸而清炯的眼睛转向月亮湖,闪现出灼烈的光芒,“恐怕,所有人都会大吃一惊的吧!”

惊涛骇浪(7)?

惊涛骇浪(7)

杨娃娃吃惊地看着他,清透的脸腮凝出一抹醉人的嫣红,心中略略动荡,故意着急道,“大吃一惊?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快告诉我,酒宴怎么了?”

呼衍揭儿不语,延展着目光、望向月亮湖对岸的长草,冷风过处,瘦长的长草顺风摇摆,滋生出点点孤涩之感。她望着他苍重的表情,平静中蕴含着涌动的思绪,不由得抓住他的胳膊,追问道,“还有,你把我带到这里,究竟是为什么?”

他转过脸,定住眼睛,看着她道,“为了引他出来!”

她抓住他胳膊的手、更加用劲,却无力地颤抖着,“什么?你把他怎么样了?”

“你说呢?我想,不死,也是重伤!”呼衍揭儿望着西天缓缓下坠的夕阳,一点一滴地没入萧疏的长草,刚毅的两片唇瓣,不经意地吐出短促有力的话。

绚烂的晚霞,随着黯淡天色的笼罩,渐渐弥散出一种苍壮与凄凉。

杨娃娃瞪圆了眼睛,凶悍地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一般,咒骂道,“你混蛋!”她挣扎着站起来,却绵软得无法支撑起轻飘飘的身子,复又跌坐在草地上,“如果他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告诉你,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哦,是吗?”呼衍揭儿扶着她,帮她站立起来,侧着身子搂住她的纤腰,凝视着她,温柔的眼神、幽幽荡荡一如月亮湖的湖水,“只要能拥有你,我绝不会后悔!”

她的手掌撑在他的胸口,用力推开他,却始终使不上力,恼怒地喝道,“放开我!”

呼衍揭儿乖邪地一笑,放开她的纤腰,摊开双臂,煞有介事般的隆重地放开她——杨娃娃突感支撑力量的消逝无踪,双腿虚浮地打摆,整个身子亦瘫软地下坠,宛如风中摇摆的长草,无心无骨般的柔弱。

他眼疾手快地捞住她的腰部,却没想到由于过于心急、致使力气过大,生硬地把她压向自己的怀中。她惊魂未定,不由自主地伏在他的胸口,一副小鸟依人的娇弱姿态;男子的异样气息,窜进她的口鼻,扰乱了她已经紊乱的心神。

她连说话都觉得无力,更何况独自站立了,想要推开他、保持一定距离,那除非是他愿意放开她,“你到底给我吃什么了,我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

呼衍揭儿情深地望着她,俊亮的眸子锁住她的视线,微微蹙着挺拔的剑眉,轻颤的目光如此忧伤,让人不忍拒绝,“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

一时之间,她愣住了,被他情意深厚的眼神制住了,被他温热的气息熔化了,竟觉得他是如此可怜,而他之所以会这样,都是因为自己;他也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情,他对她的爱,本来就无所谓对与错,错的是,他们相遇的时机错了!

也或许是自己太过虚弱,她只能一动不动地趴在他的怀中,惊醒的时候,竟然发觉——他的热唇正轻触着她的双唇。她惊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接着立刻推着他的胸膛,却像是风中摇摆的花朵一般、轻柔娇脆,无法撼动,反而促使他更紧地抱住她。

她发出急促的呜呜呜的声音,然而他不管,温柔而又狂热地吻着她恬美的双唇。自从搂住她的那一刻开始,他全身的血液立即沸腾,体内奔窜的热量狂烈的躁动,疯狂得连他自己都惊骇住了,他从不知道,自己对她,竟是如此的痴迷、眷恋与渴求,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让他如此想念,想得心痛,痛到没有知觉。

他饥渴地索求着,即使她的反应是冷漠的、僵硬的;他热切地在她的脸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即使她之前并不属于自己;然而,很快了,很快地她就会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了……天,他想要更多,她简直让他发狂……

她无力反抗他,虽然万分不愿意、千般痛恨,她是那么无力的呀!只能任凭他的热吻落在唇上、颊边、脖颈、锁骨……她感觉到胸口冰凉冰凉的,知道他已经拨开了胸口的衣服!老天,今天是她嫁给禺疆的大喜之日呀,这是她的嫁衣呵,而如今,她在另一个男子的怀中,无力地承受着他的热情与深情!

这不是很讽刺吗?

她感觉到一阵酸痛朝着眼部侵袭而来,迫使她痛苦地闭上眼睛,绝望的泪水倾泻而下……

突兀的,呼衍揭儿碰触到一种咸咸的潮湿,火热的心中悚然一震,立马抬头看她——她的脸庞,泪流满面,笼罩在一片浓重的悲伤之中,如此脆弱,如此地——让人心疼、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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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涛骇浪(8)?

惊涛骇浪(8)

呼衍揭儿仍然无法克制体内的那把火,可是,他仍然记得心中的那个愿望:等到完全拥有她的时候,才会让她属于自己。于是,他停止了所有的探求,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呢喃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放开我……放开我……我恨你……我会恨你一辈子……”杨娃娃哭叫着,细弱的声音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哀伤与绝望。

他拉开两人的距离,仍旧搂着她的腰,右手拇指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轻柔而悲伤地叙说着,“我无法克制我自己,你知道吗?我尝试了很多方法,仍然无法忘记你,你让我怎么办呢?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也想让自己好过一点,可是,一想到你,我就无法入睡,整个夜晚,我都无法入睡,我一直在想你,无法不想你……”

她看见,他的眉峰纠结着殇凄的流绪、跳跃着愁苦的伤情,一行泪水、沿着他俊逸的脸庞滚滚而下,流淌的过程,缓慢而又快捷,终免不了坠落的结局——从下颌滑落的那一瞬间,她仿佛听见嘀嗒的轻响,那是哭泣的声音,那是悲伤的响动。

呵,他也哭了,无助而忧伤,忧伤而疼痛,疼痛而坚狠。她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呢?值得他这般痴迷、甚至无法忘怀,为什么呢?一年的时间,他都无法忘掉、放弃她吗?即使她已经嫁人生子?

她从没见过他如此凄苦的表情,亦是无助地轻声叫道,“可是,我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而且,我已经嫁给他了!”

“没关系,我只要你,我想要你,所以,我只能这么做!”呼衍揭儿帮她拉好衣服,摩挲着她细嫩潮湿的脸蛋,瞬间隐去忧伤的表情,清亮的眸子喷射出坚定的光泽,“有一天,我会让你穿上属于我呼衍揭儿的大红嫁衣!走吧,我们该回去了,所有人,正等着我们呢!”

他把她抱上骏马,拥着她,纵马驰回部落。她软软地靠在他的怀中,任凭他摆布,只想着快点回到部落,冷淡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要杀了禺疆,是不是?”

“到时,你就知道了!”

夜幕已经降临,冷凉的夜风掠过脸颊,杨娃娃混乱的意识顿时清澈不少。酒宴怎么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了什么事,禺疆绝对不能死,她绝对不允许呼衍揭儿的阴谋得逞!

远远的,她看见,方形广场上、火光通明,部民们、骑士们静立在夜幕之下,黑压压的一大片,阵势不凡,耸动人心。近了,近了,两帮人对峙着,其中一帮人瘫软地坐在地上,另一帮人操着刀、耀武扬威,占得绝对的优势。

她的理智差点崩溃,因为:控制局势的那帮人,为首的正是丘林基泰和须卜也刚,而禺疆、已经被他们压制着,身上只穿一件月白色的单衣,腿上、肩膀上血迹斑斑,森然怵目,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挣扎着下马,呼衍揭儿顺了她的意思,抱她下马,紧紧地拥搂着她,往前走去;自信的脸上,不时地闪露出邪狂的冷笑,似乎在告诉某人:她,已经是我的人,从现在开始,你再也没有机会了!

杨娃娃觉得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的沉重,又像柳絮似的飘浮在水面,迈不开脚步,任由他裹挟着往前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尚在远处的禺疆——只见,丘林基泰站在禺疆的面前,手中握着一把匕首,缓缓地刺进禺疆的腹部,慢,很慢,非常慢,一寸一寸地扎入身体,以一种真切的疼痛,凌迟着他的神经,折磨着他的意志……

禺疆咬紧牙关,始终不哼一声。双臂被两个骑士钳制着,一双黑眸瞪着丘林基泰,平静地瞪着他,死死地扣住正折磨自己的敌人的脸面,风平浪静的眼神有如乌云滚动的大海、蕴藏着无法预知的颠覆力量,让人见之而心惊胆颤!

鲜红的热血,从匕首刺进身体的地方簌簌地冒出,染红了月白色的衣服,剜割着她即将崩溃的神经。她想要挣脱呼衍揭儿的拥揽,冲到禺疆面前,制止丘林基泰的可恶行径;可是,她被他紧紧地夹在身侧,没有一丝缝隙,而且绵软、袅娜地靠在他的身上,就像是——呼衍揭儿的女人!

一切,似乎静止了一般!

“我不会让你这么快死的!”丘林基泰冷哼一声,凶蛮的脸上纵横着刻骨的恨意,抽出禺疆腹部的匕首,把鲜红的血液擦在他的脸上,“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放过你吗?你害死了我的儿子丘林野,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地招呼你!”

惊涛骇浪(9)?

惊涛骇浪(9)

禺疆丝毫不惧,任凭他的宰割与折磨。想要他死?他会乖乖地承受敌人的折磨?笑话!即使塞南与伦格尔等大将俱已被擒,即使他的护卫与骑士都倒在地上,即使他已经没有翻身的余地,他也绝不相信,今日就是他魂归天上的时刻。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呼衍揭儿、丘林基泰、须卜也刚三人的合谋:在食物或者酒水中下药,致使所有人等瘫软无力,控制住挛鞮氏部落的首要人物,就等于控制了整个局势。他唯一感到后悔的是,失手被擒,不然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面对着丘林基泰的狰狞面目,他嗤之以鼻地别过脸,沾满鲜血的脸颊冷凝出刺骨的嘲笑,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似的。然而,他心中焦急万分,紧张地谋算着如何扭转局势,还有,不知道他的雪现今如何……他的视线中出现一抹熟悉而又陌生的倩影,大红嫁衣,嫣然流媚,那是他的雪、他的阏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