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匈奴王妃》》 · 端木摇 · 2026-07-26
他扣住她羸弱的肩膀,嘶哑着嗓音,无助地哀嚎着。
她冷哼一记,干笑两声,眸光阴沉,“怎么办?一命还一命,他们流了多少血,凶手就要偿还多少血!”
他惨烈地吼道,“但是,跟孩子有什么关系?”
“是跟孩子没关系,但是跟你有关系!他们几个人的性命,必须用孩子来偿还。”她的冷眸中升腾起森冷的寒意,嘴巴里迸出的话语,生硬钢脆。
“你囚禁着我,不让我走,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我要让你尝尝痛苦的滋味。我告诉你,你永远不会有孩子,即使你一再地占有我,我也有办法把孩子弄掉!这就是你杀人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残酷的话,像一条沾满冰水的马鞭,狠狠地抽打着他的意志。
禺疆的眼睛蓦然瞠大,即将爆裂,暴怒与痛楚绞缠在一起,惊悚骇人。然而,他的心里,在滴血,滴滴答答,断线的血珠一样,奔溅而下……
她恨他,已经到了如此的地步。
很好!真好!既然这样,是不是应该放她走?
他黑亮的眼眸中,尽是狂乱与伤痛,“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她硬下心肠,愤恨地看着他,坚定道,“是,我恨不得立刻飞走。在这里,我只有罪恶感,只有痛苦!而这些,都是你带给我的!”
“好,我让你走!明天一早就给我滚!”他尖声嚎叫着,嗓音高亢、悲沉。
惊雷(4)?
惊雷(4)
草原的天空,乌云翻滚,金蛇狂舞,一声声炸雷抛落在空旷的原野上,让人心胆俱裂、肝肠寸断。真儿仍然跪在地上,惊骇于外面的响雷,惊慌无措于帐内两个主人的尖锐争吵。
乍一听到他的雷吼,她愣愣地不知如何反应。终于成功了,终于让他说出这句话了,终于让他心甘情愿地放开自己,不是应该高兴的吗?
她不会残忍到伤害无辜的小生命,一切只是逼他放开自己!而此刻,她竟然没有开心,也没有放松下来,只是,呆呆的。
他的眼睛恢复了平静,波光水色,雾濛濛的潮湿一片。吼出那句话,他立马后悔了——不能放她走,不能失去她,一定要留下她!
“你说,他们流了多少血,凶手就要偿还多少血,是不是?”他的眼眸倏的坚决、阴狠,“只要你好好照顾孩子,我就偿还他们多少血!”
脸上泛着虚浮的冷笑,他转身狂奔而出。
杨娃娃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惊恐地看着他跑出去,脑中一片空白。
真儿急切地叫道,“姑娘!姑娘!”
仿佛从梦中惊醒,她抖擞一下,随即奔跑出帐。
雷电交加,风雨凄鸣。稀薄的天光、在倾盆大雨中飘摇,迷蒙的天地间,稀薄的灯光脆弱的摇曳着。闪电急速闪过天际,如同惨白的刀光划过脸庞,阴森尖厉。
草地上汇聚着一条条的小溪流,水花四溅。清澈的雨水,被鲜红的血液染红,红艳艳的,花开满地。
禺疆跪在地上,跪在雨中,挺直腰杆,任凭雨打风吹,从头到脚,已然湿透了。平静的脸上,几道水流蜿蜒下来,流进脖颈,渗进内心深处。
他平抬着左手臂。
一刹那,她觉得脑袋轰鸣,脑浆迸裂。
“酋长!”真儿惊恐地尖叫。
他的左手腕,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赤红色的血,雨水一般,倾泻而下。迷蒙着双眼,他的右手握着匕首,刀尖指向脸颊——
她条件反射地猛奔上前,用劲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刺面的行径。
再晚一步,他的脸上,就会划下一道血痕。
她知道,匈奴有一种习俗:刺面。为了表示与死者同在的心情,生者划破脸颊,让血水和泪水一起流下来。此刻,他是在祭奠死者、偿还人命吗?因为她的血泪控诉和肚子里的孩子?
她从来没想过要让他这样的呵,那些话,只是逼迫他放开自己的公关辞令!
而他竟然照样做了!放血!偿还!
他用左手掰开她的小手,一根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殷红的血珠,滴在衣服上,瞬间化开,溶于水中。
她站在雨中,全身湿透。冷冷的雨水从发顶垂落,与泪水交织在一起,剌剌而下,“不要这样,不要——”
他定睛看着她,虚弱地冷笑着,“不要?这不是你说的吗?欠他们的,我还给他们,以后,你就不用再痛苦、自责了!”
血,依旧在流……
是吗?他是为了自己?既然已经答应放开她了,为什么他还要这样?以这种惨烈的方式逼迫她留下来?哼——是在做戏吗?他果然是精明绝顶,无时无刻不在算计她,“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加痛苦,更加内疚!”
仿佛置身冰天雪地,他冰冷的血液凝固着,全身上下空空荡荡,形同植物人。
“姑娘,这样下去,会出事的!”真儿焦急地叫着,陪着他们一起淋雨。一个流了那么多血,一个怀着孩子、身子单薄,都不能出事的啊;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闭嘴!”他低吼道,脸容撕裂,眼眸阴寒得蚀骨,“真儿,带她进去!”
真儿看看她,又看看他,皱着眉头,手足无措。
杨娃娃站在他正对面,两手插腰,气势异常的霸道,“你不进去,我就在这里陪你!”
不管他是不是在演戏,先把人赶进去再说。
他把头撇向一边,满不在乎的样子,非常欠扁。她的怒气瞬间如火山爆发,“你是一条命,我是两条人命,要死,大家一起死!”
话毕,一阵恶心翻涌上来,她难过极了,弯着腰,张大嘴巴,一阵阵的干呕着、抽气着,似乎要把内脏一起呕出来才舒服一些。
他的理智,被恐惧席卷、摧毁……
为红颜(1)?
为红颜(1)
初秋的雷雨,来得快,也去得快。
这是最后一夜。黑暗中,毡床上,禺疆搂着她,像是一个寻求慰藉的小男孩。
已经是深夜了,他仍然毫无睡意,眼睛睁得大大,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留下她。他答应她,天亮以后,她可以走,可以带上任何想带走的东西,他不会阻拦。然而,这只不过是一个缓兵之计。无论如何,他绝不会放手。所以,天亮之前,他一定要想出一个理由或者一个方法,把她留下来,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从第一次相遇开始,两个人一直都是针锋相对,斗智斗勇,互相算计,千方百计地让对方“心甘情愿”,最后,谁会胜利?如此感情,岂不太劳心劳力?
她也一样,紧闭双眼,数了上万只羊了,越数越清醒。背向着他,他温热的热量渗透在背上,传至四肢百骸。熟悉的姿势,熟悉的感觉,如此的舒适与安全。
愿望达成,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与放松。终于可以离开了,却要带着他的孩子离开,老天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他把蓝色包包还给她了,一样东西都不少,连手枪也还给她了,惟独那串骷髅链子不见了。她不知道是不是他“顺手牵羊”,不过,他有必要这么做吗?那么,就意味着,她暂时无法回到21世纪了。
哎……明天,应该往哪里走?向南?燕国?赵国?还是秦国?也许,一觉醒来,就有答案了……
猛地,从地心传来沉实的撞击声,有如沉闷的惊雷,一阵紧似一阵,排山倒海而来;鼓点越来越清晰,似乎就在耳畔,撼动人心。
只要在草原上居住过几天,都知道这是几千铁蹄的狂奔与怒吼。
禺疆悚然而起,翻身下床,急切道,“快起来,收拾好东西,马上走!”
杨娃娃弹起身子,看着他狂奔而出,心里惶惶然的不安。迅速穿好衣服,胡乱抓起几件衣服,塞进蓝色包包,来到帐外。真儿已经在帐外等候,咬着牙,脸色苍白,沉默着伸手接过她的包。
铁蹄呼啸,迫近寒漠部落。
酋长营帐的前面,火把熊熊燃烧,照亮了静谧的黑夜。帐前站立着酋长的护卫队,个个沉默不语,脸色凝重,却也气势迫人。
两个勇士跨上骏马,往南疾驰,奉命打探敌方虚实。
禺疆面色冷沉,怒睁黑眼,眸中精光闪耀,“大家分头行动,即刻召集兵马,在大帐集合,不得有误。懈怠者,斩;贻误战机者,斩!明白没有?”
“明白!”声音宏亮,声势壮阔。
瞬间,十来个护卫迅速散去,消失于浓稠的夜色。
形势紧迫,生与死之间,严峻如山。他的脸上并无一丝一毫的慌乱,“麦圣,带上三个身手高强的勇士,护送阏氏往西走,不许回头,不许稍有差错,以死保护!明白没有?马上走!”
麦圣已经复原的差不多,前两天才恢复原职。他惊愕地看着酋长,脱口道,“酋长!这不妥!”
禺疆的眼中窜起两簇火苗,厉声叱喝道,“你敢违抗我的命令?”
“麦圣不敢!”麦圣无奈地低下头,咬牙叹气,随即走开,点选勇士,准备骏马和粮秣。
禺疆转过身,看向杨娃娃和真儿,“真儿,好好照顾阏氏!”
真儿仰脸迎视着他,目光坚定,“酋长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阏氏。”
杨娃娃有点慌乱,却不由得赞赏他的临危不乱和镇定自若,钦佩他的将领气度与统帅才能。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服从他的安排,立马离开?还是留下来,与他共度患难?
这是一场激烈、狂热的生死对决,成王败寇,谁主沉浮?惟有拼死对抗。
她担忧地问道,“铁蹄声好像是从南方传过来,知道是哪个部落吗?”
禺疆看着她,金红的火光辉射在她的脸上,白皙的脸蛋娇艳如花,粼粼的忧色漫化开来,他的眸光倏的幽沉,黝黑发亮,“来了就知道了!麦圣一来,你马上走,千万不要回头,知道吗?”
千万不要回头!因为突袭,她必须提前离开寒漠部落,他不让她出事呵!很有可能,这是一次生离死别,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告别!她感觉心脏上负荷着一块大石头,沉重得喘不过气。
他俊豪的脸庞漾满了忧伤,如水的目光绝烈无比;他抬起双手,抚摸着她的脸颊,轻柔得微微颤抖,“一定要活下去,替我把孩子养大,不要让我担心!嗯——答应我!”
他根本就不想让她走,他无法放开她,没有她、他所做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可是,他不得不放手,因为,那迫近的危险,无比强大,他没有必胜的把握,他不能让她陷身于危险当中……
她感觉到他隐忍的悲伤与坚定,硬汉子的内心,也会有无助、无奈的时候。可是,她说不出口:留下来,陪着他,不离开他……思维高速运转,却又好像停摆不动,这一次,她面临着痛苦的生死抉择。
他跨步上前,嘴唇轻点着她的额头,温烫的,颤栗的……他把她拥入怀中,慢慢地收紧双臂,逐渐加大力度……好久好久,他舍不得放开……他不愿意放开……
在他紧密的拥抱中,即使快要窒息,她却丝毫不敢动弹,内心开始凝噎、揪结。那飞奔的铁蹄声,愈加清晰;天地间滚动的轰响愈加雄重,局势刻不容缓。
麦圣和三名勇士站立一旁,安静地等待着。骏马、干粮、水等等所需物资准备齐全。
他的双手摩挲着她的后背,深情的,缱绻的,在她耳畔,他柔声呢喃着,以一种眷恋的、悲痛的嗓音,“我爱你!”
杨娃娃浑身一震!虽然早就知道他的感情,此刻听来却完全不一样,而且是在局势紧张的离别时刻。这三个字,蕴含了多少内心的焦灼、苍茫的心绪、沉重的悲伤,隐藏着他怎样的离愁别绪?!
炙热的气息尚在耳旁,还没来得及仔细回味这三个字的份量,她就被他抱上骏马。她凝眸看着他,好像一个布娃娃,眼睛空洞得一眨不眨。
“麦圣,记住我的话!”他猛地一拍马臀,“烈火”长嘶一声,飞射出去,如风如电地呼啸着。
他怕自己狠不下心,怕自己反悔,而让她陷于危险之境,因此,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让她离开。如果,如果,他侥幸地躲过这次劫难,麦圣听闻了,就会回来的,带着她回来——这是他仅剩的一点希翼。
她回头,想要说些什么话,离别的话,却始终呆滞得说不出来。
麦圣和真儿等五个人,紧紧追上,策马狂奔……
望着消失于黑暗中的背影,他抽紧下颌,却没能忍住——一行清水,从眼眶滚落,滑过脸庞,洒落在衣服上。他清晰的听到内心的哭泣声与疼痛的尖叫声,感觉到身体的崩塌与轰陷,感觉到生命力量的终结……
寒漠部落沸腾了。骑士们快马加鞭从四面八方涌向议事大帐;部民们惊慌失措,涌出毡帐、聚集在夜幕下的草地上,小孩惊恐的哭叫声,大人慌张的议论声,牛羊的轰叫声,马匹的嘶叫声,混杂在一起,汇聚成一阵阵叫嚣声,流窜于各个营帐之间……
兵马尚未整顿,敌人已经猛扑过来,疯狗一样。
为红颜(2)?
为红颜(2)
烧……杀……抢……掠……
铁骑轰响,如狂风暴雨,气势汹涌,源源不绝地冲杀过来。无数铁箭有如密密麻麻的蝗虫、遮天蔽日地飞过来,射向手无寸铁的老少妇孺。纷纷倒下的部民,还未看清敌人的面目,已经成为蹄下冤魂。
风驰电掣的死亡之雨。
寒漠部落的部民们惊恐地四处逃窜,无头苍蝇一样,惨烈的尖叫声撕裂了夜幕,回荡在深夜的阴风中,惨绝人寰。
火光烧天,浓烟滚滚,骑士们狞笑着烧毁一座座营帐,惨白的战刀砍下脆弱的头颅,沉重的铁蹄踏碎柔软的肉身,毫无知觉的尸体,血肉飞溅,粉身碎骨。他们驰骋在毫无抵抗力的部落草地上,一往无前,如入无人之境,杀得痛快淋漓。
敌方骑兵的一杆黑色大旗,绣着金色的豹形图腾,迎风招展,猎猎作响。旗幡下面,昂然跨立的,是一个粗眉小眼的中年男子,虎背熊腰,威风八面。
此刻,他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并不见抵抗和反击,不见一兵一马?寒漠部落的骑兵呢?难道他们预先得到消息、跑掉了?不可能的,禺疆绝不可能知道。
他挥手,示意骑士们往前走。前面不远处就是议事大帐,黑灯瞎火,死气沉沉,在浓重的夜幕下如同一座坟墓。
猛地,毫无预警的,箭雨从四面八方涌现,呼啸着狂射过来,接连不断地扎进骑士们的身躯,穿膛而过,扎进手臂、头颅、大腿和战马。立时,惨叫声此起彼伏,骑士纷纷倒地;马嘶声高亢不绝,战马前仰后跳、狂乱奔冲。
与此同时,号角声尖锐飚响,以灭顶之势响彻夜幕,直贯耳膜,摧毁敌人的意志。
黑色大旗领导下的骑兵,受到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个个惊慌失措,乱作一团,不知道隐藏在夜色中的寒漠骑兵到底有多少。战马上粗眉小眼的中年首领、怒光大放,知道禺疆善于用兵、诡计多端,依这情况看来,定然做好反击准备。
中年首领扯高旗幡,大声呼喊着,率领一众骑兵且战且退,拼命突围出去。
他掉转马头,往来路狂奔——冷不防,一支铁箭呼啸着破风而来,劲力汹涌不绝,直奔胸口。
他眯起阴鹜小眼,从背后的箭壶里抽出一枚箭头呈三棱状的铁箭,长度约60厘米;扯满硬弓,松开、放箭,咻的一声尖叫,铁箭迎浪而去。
只听见铮的一声鸣响,两枚穿透力一样大得惊人的铁箭、在夜幕中碰撞在一起,火花喷溅,最后应声掉落。
紧接着,两枚铁箭一前一后追随而至。他大吃一惊,急速侧身,箭羽从耳根飞掠而过,拉出一道血痕。另一枚铁箭、追风逐电一般地凶猛而至,力贯流风,当胸罩来。他斜侧魁梧的身躯,却没能躲过,镞尖尖锐地没入左手臂。
中年首领皱紧眉头,咬着牙、握着箭杆,猛劲一拔,霎时,锥心的疼痛弥漫全身,让他精神一震……他明了,一定是禺疆射出的铁箭;他那张三百石雕花硬弓,闻名草原南北,不是普通的草原勇士能扛得起、拉得开的。他一定隐匿在黑暗中,这个孬种!
箭矢飞天掠地地飞射而来,号角声铺天盖地的滚滚轰响,一批批骑士中箭落马……
中年首领扯高喉咙,面向虚无处猛吼,“禺疆,我知道是你!是好汉的,给我滚出来!”
一片死寂。
倏然,鞞鼓声、号角声、冲杀声有如风雷大作,惊爆夜天。几千铁骑奔涌而出,狂猛地杀向敌人,战刀的白光在红耀的火光中簌簌抖动,杀气霍霍。
顿时,两方骑士混战在一起,血肉横飞,血光横扫。
火光辣辣,耀如白昼。
中年首领一眼瞥见威猛的高大人影,狠抽战马,大吼一声,提起宝刀,策马冲进敌方主将阵营。部下骑兵眼见首领勇猛地狂冲而去,立马紧紧跟上。
禺疆的唇角冷冷扯住,紧握宝刀,双腿一蹬,鞭马迎上。
主将业已开战、厮杀,骑士们丝毫不敢懈怠,纷纷拥上,与敌人拼斗、纠缠在一起。
横刀立马,宝刀纵横、虎虎生风,银光闪耀,如千军横扫。铛铛铛、铮铮铮,金属的碰撞声激烈叫嚣……高手对决,血气翻涌,一会儿工夫,已然交手数十招。
中年首领横刀砍来,劲风扑面;禺疆仰天横躺马背,凶险避过,立马弹起身子,瞬时斜砍一刀,撕开中年首领的右臂肌肉……左右手臂已经受伤,好像折翅的飞鹰,再也英雄不起来了。
他恼怒地瞪着禺疆,眼睛充血,虽仍威猛,力道大不如前,越战越挫折,越败越丧气;身上已中数刀,全身的力气似乎不受控制,怎么也使不出来。
最后,落为寒漠部落的俘虏。
三四名勇士押解中年首领来到议事大帐前面,他部下的骑兵,剩下四千骑,损失一半。
金灿灿的火光,照耀在中年首领的脸上,乖戾得似要喷出血柱。辉映在禺疆俊豪的脸上,孤冷得接近灭绝。
冷风荡开禺疆的黑发,他阴笃的双眸聚拢起来、即又睁大,“须卜也刚,在死之前,你最好给我交代清楚!”
须卜也刚呸的一声,愤愤道,“哼,我是来替老单于收拾你这个兔崽子的!”
“哦?是立脱哥哥让你来的?”他平静的语气中,涌动着颤抖的暗流。
须卜也刚不驯地叫道,“我要收拾谁,还用不着他命令!”
须卜氏部落是草原上的大部落,十几年来,在酋长须卜也刚的带领下,发展迅速,部民众多,牛羊成群,马匹肥膘;拥有铁骑一万,与挛鞮氏部落实力相当,虽听命于联盟单于的军事号令,但绝对拥有部属骑兵的统治权。
“很好!把他押下,立刻斩了!”禺疆面向四千敌兵,霸气的脸容展露出凛凛的气势,“给你们两个选择,降者,编入我部骑兵;不降者,立刻斩杀!”
他坚狠的话音,流荡在冷涩的夜幕下、恣意的火光中,四千骑兵,沉默、冷肃。
禺疆微眯双眼,转身——恍惚看见阴白的刀光骤然闪过,心道不妙,反应过来时,背部已被斜砍一刀,从右肩到左腋,辣辣的生疼,身体似乎被一分为二。
蚀骨的疼痛,充斥了全部意识,灌满全身每一根神经末稍。
“酋长!”抽气声、嘶吼声冲天而上。
禺疆转过身,看见一个握刀冷笑的清奇男子,呼衍揭儿。
他登时明白,这次夜半突袭的主谋,是他。好个呼衍揭儿,隐藏到现在,为的就是这一刀,为的就是致他于死地。
嗜血的宝刀横在他的脖颈处,呼衍揭儿沉声问道,“她呢?她在哪里?你把她怎么样了?”
禺疆神色自若地盯着他,眸光不屑,铿然道,“你趁早死心,她永远都不可能嫁给你!”
呼衍揭儿心里抽紧,不明白他所说何指,清俊的眼神霎时阴暗下来,神秘莫测,“只要你死了,她自然会嫁给我!”
禺疆仰天狂啸,旁若无人的狂傲。笑毕,怒目一瞪,脸上飞扬起笃定的笑容,“我死了,她更加不会嫁给你,她会恨你一辈子!”
“那就试试看!即使她恨我,我也心甘情愿!”呼衍揭儿阴暗的眸子,因为某种期待而熠熠闪光,迸出灼热的神采。
“住手,呼衍揭儿!”黑压压的骑兵中,突兀地冒出一句娇喝。
应声走出来的,是一身男装打扮的娇媚女子,霓可,步伐刚正,脸容冷艳,愤然地瞪着呼衍揭儿,“你忘了吗?你答应过我什么?”
禺疆兴趣盎然地聚敛浓黑的眉峰,锐利地看着霓可——这个午夜,可真是热闹!这次突袭,原来是霓可和呼衍揭儿的合谋!
呼衍揭儿握紧刀把,咬牙道,“他必须死!”
为红颜(3)?
为红颜(3)
“你敢!”霓可大惊,杏眼睁大,仓惶地闪烁着;挡在禺疆身前,流露出硬朗的骨气,冷静道,“你要杀,连我一起杀了!”
呼衍揭儿气急败坏地大喝道,“别以为我不敢!再不走开,别怪我——”
“我知道你会!”霓可的唇角流溢出一抹虚飘的笑意,美丽的杏眼聚集起一股刚烈的意绪……她猝不及防地靠向晃白的刀锋……白皙的脖颈接触嗜血刀锋的那一刹那,顿时涌现一股血腥之气,斯拉出一声生命的呜咽。
呼衍揭儿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禺疆亦是惊讶地看着霓可颤悠着身子、缓慢地翻转过来,杏眼斜斜地向上睁着,眼珠子颤巍巍地抖动……
禺疆及时地伸手、搂住她缓缓下坠的身子,而呼衍揭儿的刀锋,仍然架在他的脖子上,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霓可沉静地望着酋长,虚弱的目光轻微地飘浮在夜色中,却是蕴涵了丝丝的深情,流白的两片嘴唇飘出轻淡的声音,“对不起……”
“霓可,你不需要这样!”禺疆的语气是平静的,也是冷淡的。
“能够——死在你怀里,呃……我——很满足……呃……”霓可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白一翻,慢慢的,缓缓的,闭上那双美丽的杏眼,永远地闭上……
禺疆把她平放在地上,冷凝地看了一会儿霓可满足、宁静的容颜,随即挺直了身躯,静静地瞪着呼衍揭儿,眼神空空荡荡,看不出半点情绪。而脖子处的刀锋,亦是紧紧地跟随着。
禺疆僵硬道,“你还等什么?”
呼衍揭儿敛聚起锐眼中的锋芒,加重手腕的力道,刚要抖动刀锋——不期然的,一声诡异的炸响破空爆出,迫近耳膜,震慑了所有人的心神。紧接着,一颗石头大的金属、精准无误地击中刀身,撞击声清脆悦耳,尖利,森冷。
呼衍揭儿感觉一股强劲的莫名力道,虎口生疼,竟然握不住宝刀,宝刀脱手掉落。
所有骑士无不惊骇于这闻所未闻的炸响,好像巍峨高山的山洪爆发。
禺疆的背部裂开一道血痕,赤红色的鲜血渗透衣服,殷红的血点逐渐扩大,让人心惊肉跳……这声炸响,让他心里一阵翻腾,大感不妙,却又一阵狂喜,唇角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竟是噙满了甜蜜一般的激动。
宝刀脱手,呼衍揭儿惊愕得四处张望,寻找声响的来处。众等骑士,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夜幕下,黑暗中,哪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人儿?他睁圆清眸,阴狠的神色一闪即逝,力贯双臂,猛然拍向他的右胸。
禺疆快速地向左侧开,闪过他强猛的攻击,扯动了后背的伤痕,撕裂般的疼痛灌满全身……不期然的,一声怒喝踏空而来——
“住手!”娇柔、熟悉的嗓音,却浸满了威怒。
所有骑士无不疑惑地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两人顿手,转头看去——凝眸处,一个玉肌霜骨的长发女子、娉婷地走过来,绝美得宛如天外神女,清素得仿若秋水蓝天。
她回来了!是因为不舍得、不放心自己才回来的吗?禺疆的脸上,弥漫着清清浅浅的笑意,可是,当看见她走向呼衍揭儿的时候,阳刚的脸孔顿时凝住,冷意潸潸。
杨娃娃凝睇着呼衍揭儿,语气轻柔,“为什么要这么做?”
呼衍揭儿看着她面无表情的红艳容色,不晓得她怎么想,不过,既然已经做了,就无法回头了。他低声道,“我都是为了你!”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三人身上,须卜氏部落的骑士们都惊异于清淡女子的绝美与气度。须卜也刚被三四个勇士扣押着,却也愣愣地瞪着眼前神仙般的女子——这等绝世女子,嫁给儿子最好不过。
杨娃娃轻蔑的眨动着眼眸,“是吗?谢谢你的好意!”
禺疆笑了,在心里开心地大笑。瞥眼看见麦圣和真儿等人站在不远处——两人看见酋长探来的责备目光,赶紧低下头,惭愧不已。
呼衍揭儿心里抽过一丝冷气,焦急问道,“你怪我?”
“我不怪你!”她的声音冷冽如冰,“吩咐下去,马上撤兵!”
坚决的语调,强硬的态度,好像,她才是骑兵的首领!
强忍着背部的撕裂伤痛,禺疆朝部下使使眼色,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过她的胳膊,以全身之力,把她拽向自己的胸怀,稳稳地抱住。
呼衍揭儿心神俱乱,奋力向前,探手抓住她——五六个勇士纷拥上来,纠缠着他,咬住不放。
只要她回来了,背上的疼痛毫无紧要。她在想什么、想干什么,禺疆再清楚不过!放他们走?哼,没那么容易!无辜冤死的部落民众,惨死的牛羊马匹,烧毁的毡帐,谁来偿还?
又是这一招,他怎么总是屡试不爽!她不住地扭动身体,竭力挣脱他的拥抱;听见他隐忍地闷哼一声,意识到他的背上伤势严重,扭动的身体骤然僵硬下来,一动也不敢动。
更多的勇士涌上来。呼衍揭儿单打独斗,赤手空拳对付十来个勇士,身手再高强,却也力不从心,逃脱不了被制服的下场。在几个勇士的钳制下,他愤恨地瞪向禺疆,双眼充血,桀骜不驯。
以她所了解的,禺疆绝对不会一个善罢甘休的,她不着意地问道,“你要怎么处理他们?”
禺疆盯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疼不已,但思及她对呼衍揭儿的维护,心中怒不可揭得难以抑制,切齿道,“放他走,绝对不可能!”
她的身子,如风中长草,猛烈地摇晃了两下;眯起双眼,眸光迷离得让人眩目,娇声道,“你不要晃来晃去,晃得我头晕!”
随即,她的身子一软,缓缓地倒在他怀中。
他展开强壮的胳膊,紧张地接住她软绵绵的娇躯,打横抱着,迈开双腿,大步流星地奔向营帐,也不回的吼叫道,“全部押下,听候发落!”
她的小脸缩在他怀中,得意的窃笑。逼不得已,只好使诈了!
躺在毡床上,放松全身,轻闭双眼。她知道,绝对不能露出马脚,不然,他会抓狂,后果更加不堪设想,救人,更加不可能了!
真儿站在旁边,听候差遣,单纯的眼睛流露出着急之色。一个谢顶的中年男子观察着床上人儿的面相和身体,小心翼翼,丝毫不敢马虎。
禺疆坐在床沿,握着她的小手,焦急地问道,“伊科,她怎么样?”
名叫伊科的巫医微微一笑,眼中神采闪烁,“酋长放心,深雪阏氏已有一个月的身孕,身子容易疲劳,一夜未睡,有些疲累而已,并无大碍;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她心想,这个巫医,看来还有两手。
禺疆点点头,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那她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伊科沉思了一小会儿,“可能明天早上才会醒来,也可能待会儿就醒来!”
禺疆挥手示意他出去,也让真儿在外帐等候。他抬手拨开覆在她青娥上的几绺发丝,指腹滑过凝白的脸颊,清淡无声。揉搓着滑腻的小手,接着,温热的唇瓣,轻触着手背,柔软得有如春天的柳絮,飘落在肌肤上。
湿热的气息,细腻的触感,震得她内心颤抖不止。
“雪,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你是担心我吗?你可知道,我是多么开心!”他拿着她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孔,享受着得来不易的柔情脉脉,“不要离开我,雪!我不要失去你,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我要怎么做,你才会不恨我;我伤害了你,你还会原谅我吗?你告诉我,怎么样你才会嫁给我,永远陪在我身边!你告诉我……”
为红颜(4)?
为红颜(4)
她听到他轻微的叹息,以及拼命忍住的无奈和哽咽。哎……她对于他,就这么重要吗?他真的无法放开吗?他如此沉重、残酷、惨烈的爱情,她应该接受吗?
而她选择了回头,就意味着:她无法再离开了!
“烈火”狂奔了几十里,而她的脑中,始终回荡着他忧伤的脸庞和绝烈的目光,以及那深情的三个字:我爱你;始终回荡着,当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表情多么悲痛,他的嗓音多么凄苦,他的不舍与眷恋,他的矛盾与挣扎……
她说服自己:骷髅链子不见了,无法回到21世纪,在哪里,不都是一样的吗?况且,肚子里的宝宝,生下来后要交给谁呢?让宝宝的父亲抚养,不是最好的吗?于是,她调转马头,驰回寒漠部落。
其实,她的内心深处,根本不是这样想的,而是:她只想着要回来,她不想就这样离开,她不放心这次突袭将会带来的后果,说到底,她担心他的安危,她对于他的深情,竟然有点——恋恋不舍!
以后能不能顺利地离开,她没有去想,她义无反顾地回头了!而他的深情告白,让她觉得,他曾经的杀戮是不能原谅的,他未来的杀戮是可以阻止的。他对她的爱,是不是可以让他少一点杀戮,再少一些残暴?
她假装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朦胧的眼眸慢慢地睁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潮湿的黑眸,一张忧愁的脸孔。
“你醒了!”他高兴得忘乎所以,一把捞起她的上身,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她是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你放开我,我喘不过气……”
他依言放开她,疼惜地看着她。青铜油灯微弱的火光映射在她的眸子里,闪现出些许的生机。
她面露关切地问道,“你背上的伤口,那么长,处理过了吗?还有,你手上的伤口,还疼吗?”
禺疆不在意地说,“没事,伊科已经帮我处理过了,这点小伤,我根本就不放在心上!我真正在意的,是这个地方;当它受伤的时候,我会痛得没有任何感觉!”
他拿起她的手,贴在他的胸口,渴求而又悲沉地看着她,灼热的目光是无限的希翼。
“我不想再有人因为我而死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得了,你明白吗?”她淡定道,力求无波无澜。聪明如她,怎会不知,如果她为呼衍揭儿求情,只会适得其反,“你不要再杀人了,好么?”
精明如他,也怎会不知她如此说的用意——她是为呼衍揭儿求情。他神色一变,脸上狡狞起来,“呼衍揭儿不一样!你知道我部落损失多少吗?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而且,呼衍揭儿对他的威胁太大了,他必须除之而后快!
杨娃娃看见倒映在他眼中的自己,冷颜清骨,一副狡诈的模样,虚弱地一笑,“是吗?那随便你了。对不起,我很累,我想休息了,明天一早,我就走!”
禺疆心里止不住地痉挛,为什么她要帮他求情?为什么她要救他?难道他对她真的那么重要吗?她回来,是因为他,还是因为呼衍揭儿?思及此,他的黑眼像是针尖划过,顿时灼热起来,“告诉我,你回来,是因为他,还是因为……”
“你什么意思?”她的眼眸凝结出一层白霜,冷冽地盯着他,“我根本就不知道突袭的人是谁,如果我知道是谁,我还会走吗?”
他惊疑地望着她,是的,他竟然没有想到,她是因为自己而回来的,那么,她对于自己,多多少少还是牵挂的,他怎会不高兴、狂喜呢?然而,他游疑地问道,“是真的吗?”
她白了他一眼,生气地转向另一边,丝毫没有想到,自己无意之中说出的话,让他确定了某些事情。
“我可以放他走,只有他一个人,但是——”他的嘴角凝起一抹自信而神秘的笑意,揉捏着她的小手,“如果你嫁给我,我可以放他走!”
他相信,只要她在他身边,他一定会得到她的心,她的爱。
这是第几次交易了?他就这么衷情于胁迫她吗?为了留下她,他的确是不择手段。她咬咬牙,婉然道,“我可以留下来,我会生下孩子,但是我不会嫁给你!”
她的唇角亦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神秘微笑,清傲地微抬下巴,“我的夫君,哦,或者说,我要嫁的人,必须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来娶我!”
想起紫霞仙子的爱情憧憬,何不借用一下、刺激刺激他,或者,让他知难而退?
他两眼放光,神采奕奕,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
她狠下猛药,“不仅如此,他拥有无上的权力,高居万人之上,就像南方的邦国,或者林胡、楼烦那样,他必须是一国君王,睿智英明,深谋远虑,胸怀宽广;如果他是匈奴人,他必须能够建立起庞大的草原帝国,能够治国平天下,爱民如子,带领匈奴民众过上富足的生活;他必须能够开创一个崭新的时代,推动匈奴族的进步,统领匈奴族走向强盛、走向辉煌!”
为红颜(5)?
为红颜(5)
初秋的草原,芳草萋萋;秋风裹挟着孤瑟的冷意,充斥着广袤的草地,肆无忌惮地来回扫荡。半边长空,滚滚彤云高高悬起,千里望不到边涯。
杨娃娃幽幽地吐气道,“天色已经不早,你赶快走吧!”
冷风掠起她的黑发,柔顺的长发在背后肆意翻飞,龙飞凤舞的样子,有如女神降临,不可方物。
呼衍揭儿讷讷地看着她,俊奇的脸上沉沉地揪着,却又冷冷地寒凝着,“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
听闻她冷淡的语气,呼衍揭儿心里发急,脸上的冷意纷纷卸下,“告诉我,你是不是怪我?”
“不,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她定睛看他,眸光不自觉的柔和下来,“不过,我不希望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个谦和而深情、孤单而阴狠的草原男子,始终让她觉得很亲切、很温暖,就像一个老朋友,相处的时候,无拘无束,随意自然。可是,他和霓可策动须卜氏部落突袭的“阴谋”,让她胆战心惊,既而心生无奈。这样乖戾、阴险的呼衍揭儿,让她很陌生,很排斥。
他用劲地抓住她的两只胳膊,“我要带你走,我要娶你做我的阏氏!”
草原男子都这么直率、豪爽吗?爱一个人,就一定要娶她?长痛不如短痛,她必须清清楚楚地拒绝他了,希望他能明白,“谢谢你!但是,我不喜欢你,请你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好么?”
想起昨天午夜禺疆笃定的话,呼衍揭儿感觉浑身上下泛起丝丝颤栗。他惨淡地咧开笑容,俊逸的眼眸无力地下垂,“你不喜欢我?那么,你真的喜欢他?你要嫁给他?”
“我……目前,我不喜欢任何人,也不会嫁给他!”
触及这个敏感的话题,她的心绪就像秋天的草地、乱草随风而起、狂卷乱飞,诡异似的杂乱。21世纪的初恋感情,让她心神俱伤,;到现在尚不知道阿城意欲何为,恐怕再难以接受另一个男子的感情,至少,短时间内难以接受。
她无法免俗,被爱情伤害,理所当然地对其产生恐惧、排斥。即使,她似乎不再那么排斥禺疆。
想到此,她想起禺疆瞬息万变的表情。听闻她对“未来夫君”的描述,他的脸上——红亮的憧憬,明黄的惊愕,灰暗的沉思,蓝魅的坚决……风云变幻,诡异深邃。
“真的吗?”呼衍揭儿激动得更加用劲的扣住她的胳膊,似乎看到了某种希望,目光热烈得足以席卷她刻意的冷淡。
杨娃娃挣脱他的禁锢,蹙起眉,着恼道,“你不要这样!我很珍视你的这份友情,我把你当成亲切的大哥,当作可以说些心里话的朋友,真心真意地对待你,不会欺骗你,也不会唬弄你。如果你再这样,我只能放弃这份友情了!”
他的脸色骤然阴暗下来,双臂无力地在风中晃荡,“是吗?你只是这样想?只把我当作大哥哥?”见她坚定的点头,他低声吼叫,“可是,我不想当你的大哥!”
“那么请原谅,我只能放弃你这个朋友了!”她冷淡的话语,犹显得残忍。
他忽觉一阵狂风席卷而来,从胸口穿膛而过,内心空旷得荒凉——即使只是朋友,也有些许的希望;他从不轻言放弃,只要是认定的事,他一定会进行到底。至少,她不讨厌他,愿意跟他说心里话,更加可贵的是,她真心对待,没有欺骗他的感情,这不是一般女子能做到的。如此与众不同的清傲女子,怎能轻言放弃?
无奈的,他按耐下焦躁的情绪,哑声问道,“那你要一直待在寒漠部落吗?”
她点点头,转开视线,“至少要到明年五月份以后,才会离开的吧!”
彤云散尽,黑蓝的长空不见一丝云彩,远处的大雕呼啸着直冲而上、冲向更加广阔的天地。薄雾萧萧,烟锁叠叠,她是一只小小鸟,一只渴望飞回另一个历史时空的鸟儿。
“明年五月?为什么?”
她细嫩的小手,轻轻地抚摸着小腹,“因为,我有孩子了!”
呼衍揭儿浑身抽气,手掌慢慢地握紧,震怒和疼惜让他克制不住的颤抖,血液蓦然沸腾,奔啸不息,“我早该一刀砍了他!王八蛋,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你想干什么?我禁止你所有针对他、针对寒漠部落的行动,我说过,你再这样,我一辈子都不理你,甚至会恨死你!”
我死了,她更加不会嫁给你,她会恨你一辈子!
禺疆说对了,杀了那个王八蛋,她真的会恨他一辈子!为什么?为什么?她就这么在乎他吗?可是,他为什么要救自己?她到底在想什么?
纷乱的思绪困扰着他,仿佛置身密集的箭羽中,他怎么拼命突围,也无法冲出生命的危险境地。
踉踉跄跄的,他慌乱地爬上骏马,蜿蜒着远去。他孤冷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才动身回营。
七八天了,须卜氏部落的酋长和四千骑兵,一直扣押在寒漠部落。杨娃娃使尽各种方法旁敲侧击,禺疆总是巧妙地避过不答,要么干脆说,几天之后,你就知道了。
这天下午,闲得发慌,她抱着制作精良的琵琶,坐在矮凳上又弹又唱。
他让她乖乖地待在营帐,他说,肚子里的宝宝需要一个安静、舒适的环境,走来走去,宝宝会怎么怎么的。她气笑着反驳,怀孕的女子需要经常走动,宝宝也需要舒展筋骨,这样才有利于宝宝的健康成长。他丝毫不听,坚持让她待在帐内,帐内也可以走动的嘛!
她想起了奉旨出塞和亲的王昭君。不知道这个汉人女子怎么熬过漠北草原的漫长岁月。她幸福吗?快乐吗?两代单于,两个男子,两个丈夫,她爱吗?身在漠北,心在哪里?在汉朝,还是融入草原的春秋荣枯?滚滚历史洪流,王昭君的个人心念,或许早已湮没,最后独留青冢。
飒飒西风卷落黄沙,茫茫到天涯;今惜别,故乡路,何时回我家
你看你看那西天的晚霞,它诉说着女儿的牵挂
你看你看那阳关路漫漫,割不断月的泪飘飘洒
朝听雁鸣,暮弹琵琶,身在漠北,心在华夏
春夏秋冬冰封了美丽年华,望穿了秋水催长了白发
昭君出塞,美女远嫁,为的是国泰民安永开万年花
昭君出塞,美女远嫁,纵然一生孤寂红颜老也潇洒
21世纪的歌手,晏菲,或许唱出了昭君的某些心之所系,也或许只是一个现代人的无端臆想罢了。不过,这首歌,倒是勾起她学习弹奏琵琶的兴趣。
于是,找来一位乐师,教了几天,学了几天,总算可以边弹边唱了。原本,她的音乐天赋就不错,学过钢琴和古筝,不过,功力不深,因为她对武术更感兴趣。
孤涩的琵琶乐声,悠柔的嗓音,紧致融合,幻化出悲凉的思家之情、凄芜苍壮的情境……
站在帐外,禺疆一动不动地僵硬着,心里却仿佛有一簇火舌时不时地舔吻着,撩拨着,温温的、偶尔又炙烫得禁受不住。听到她唱的这首歌,他完全明白她的心情,只是个别词句完全不知所云,情不自禁地,心间弥漫开柔软的情愫。他掀开毡帘,跨步进帐。
金灿的亮光一闪,高大的人影笼罩下来,杨娃娃顿然停住,看向来人——这两天,他都是早出晚归的,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酋长!”真儿恭敬地颔首。
他挥手示意真儿退到帐外,昂首阔步走进来,双手隐在背后,赞道,“很美的歌!”
真儿放好琵琶,朝着杨娃娃神秘地一笑,眨眨眼睛,轻声退出帐外。
看见真儿的微笑,她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她站起身,细致若绢丝的脸容,无波无澜;内心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是的,自从他说出那句深情而无奈而悲痛的“我爱你”,自从他为了她的安全而让她离开——天知道,他是动员全部骑兵“扫荡”草原才找回她的,自从她回头、决定留下来生下孩子……特别是这几天,只要他在,她的身心就会克制不住的颤栗。
那是一种情若丝弦的抖动,因为他似是而非的神秘微笑,因为他强悍而又温柔的邪魅眼神,因为他炙热的无意碰触、豪壮的英雄气势、孤傲的将帅气度……他身上的一切,以及所做的一切,无时无刻地蛊惑着她、吸引着她。
他俊豪的脸孔,突然荡开一个灿烂的微笑,斑斓得有如阳光斜射。
她呆呆地看着他:他开怀的灿笑,是那样的颠倒众女!草原男人独有的诡魅。她不自在地吞下唾沫,尽量不发出声响,清清嗓子,“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如果我送一样东西给你,你会开心吗?”他想要给她一个惊喜,想要她喜欢。
哪有人这样送东西的?开心与否,跟物无关,跟人有关,“你送东西给我?”
她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蓦然一亮:雪白的毛皮,纯净的白色,毫无瑕疵;耀眼的白光,刺得眼睛轻轻眯起。她不由自主地抚摸着光滑的白毛,柔软的触感,细腻得无以复加;娇小的手掌滑过,白毛平滑得有如丝绸,又如平静的湖面。
这是非常珍贵的动物毛皮。她仰起笑脸,惊讶的神色显露无疑,“这是什么动物?好美哦!”
“白狐!”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他很满意这样的效果,“这张狐皮已经处理过了,冬天就快到了,我尽快让人做成裘衣或者大氅。哦对了,还有一张鹿皮,可以做成坎肩。”
他还会继续打猎,各种各样的动物毛皮,让她穿上最漂亮、最尊贵的衣服。
杨娃娃尴尬地轻笑着,“冬天会很冷吗?”
他点点头,黑亮的眼眸流露出担忧,“你身子这么弱,一定要多吃点东西。今天晚上开始,每天三顿我陪你一起吃饭。”
啊?又是过冬的衣服,又是吃饭的,他的策略是温柔攻势?她那颗已经颤栗不止的心,更加摇摆不定,风中火烛一般。
惊觉他的逼近,抬起小脸,入目的,是一双潮水涌动的黑眸——他粗糙的大手,搭上她瘦弱的双肩,温润的双唇,勾住她娇嫩的唇瓣,轻轻地点染着……却没料到,一碰她,他的理智立即瓦解。他听到胸腔内隆隆的跳动声,血液啸动的奔流声,呼吸急促的喘息声。他拥紧她,吻得缠绵悱恻,温柔而暴烈。
而她,竟然忘记了反抗。或许,是不想反抗吧。她绵柔地、情愿地沦陷在他如潮的热情当中,熟悉的情味,真切的情致,好像原本就该是这样那般的自然而然。
好久好久,终于结束了这个纯粹、忘情的热吻。
看见他眸中跳跃的火花,看见他眸中倒映着的痴迷人儿,她已然羞红的脸蛋、更加嫣红、娇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手在白狐皮上滑来滑去,“那只白狐,是你亲自打的吗?”
“是的!我们匈奴有一个风俗,男人第一次打的猎物,要把毛皮送给他的女人。”他欣赏着她的娇羞,对于刚才的亲热,意犹未尽,捉起她的小手,“你知道,霓可……但是,在我心里,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女人!”
※※
匈奴弓箭
匈奴的弓箭被称为“反背弓”,由弹性优良的木头和金属复合制成,弓的两端和中部另外用兽骨或毛皮加固,弓长接近1。3米,有效射程超过200米。匈奴的箭,种类繁多,有用来猎杀鹿、羊的骨箭,有专门用来传令的响箭,更有射杀大型猎物的铁箭。至于专门用来作战的铁箭更是可怕:箭头呈三棱状,长度大约60厘米,穿透力大得惊人。匈奴骑兵一般随身带上30多支箭,足够一次大战使用。
情动(1)?
情动(1)
漫山苍苍的野花,风中飘扬;缤纷诱人的野果,香飘万里。辽远的草原,用绿色的舌尖、相濡以沫的深情,舔吻着蓝天的脸庞。苍穹旷达高远,让人心生渴望,变成一只鸟儿,翱翔蓝天,搏击长空。
秋天的山林是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金黄的底色,花果珍奇斗妍,壮观、旷远、明朗,瑟瑟冷风中,果实的芳香让人沉醉。
山岗上,坐着两个草原男儿,大腿弯曲着,两只胳膊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嘴巴里咀嚼着枯草;面向远方,半眯着的眼睛,没有焦距,漫游在天地穷尽处。
“禺疆弟弟,这些年过得可好?”
禺疆的哥哥,立脱,早上才到寒漠部落。这是兄弟俩分别十八年后第一次见面。放走呼衍揭儿的那天,他派人去须卜氏部落报信:他可以放了须卜也刚,但必须是立脱单于亲自来领回去。
“有什么好不好的,每天就是跑马射箭,打猎剽掠,没什么新鲜的事儿!”说着,禺疆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子的音容笑貌,影影绰绰的,就像月夜下疏影斜横的枝丫;顷刻间,他的心跌落在她浮光掠影的纤柔婉情之中。
自从遇到她,日子就不一样了,每天都充满了期待和希翼,无边无际的草原、不再荒瑟,游荡的心、不再孤绝。
立脱中等的个子,身骨粗壮,由于长年累月的阳光直射,皮肤显得黝黑、粗糙,“孩子多大了,怎么没看见?”
禺疆咧嘴一笑,晃了晃脑袋,黑发飞扬着向后掠去,“孩子?我还没有娶阏氏呢!”
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不说,而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立脱噗嗤一声,“你都老大不小了,赶紧生个胖娃娃。我的女儿爱宁儿,都已经十六岁了,长得可俊俏了,好多小伙子喜欢呢,活泼好动,只是任性、固执了一点,你见了,肯定会喜欢她的!”
“好,明年我就生一个女娃娃,比你的女儿更漂亮,喜欢的小伙子更多!”
立脱开怀大笑,转头看他,真诚道,“禺疆弟弟,放了须卜也刚吧!”
“立脱哥哥,你还记得我们在阴山打死一只黑熊的那一年吗?”禺疆答非所问,目光迤逦而去,荡向缥缈的白云中,跌落在二十几年前的阴山之夜中,“那一年,哥哥十六岁,我八岁。”
“怎么不记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立脱面目祥和,温存地笑了,“我们在阴山玩耍,没想到迷路了,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下山的路;后来,我们就在山里过夜了!”
禺疆接下话头,“我们点燃篝火,摘了一些野果,打下四只小鸟儿,拔毛后,烤了吃,很香很香,那种焦焦的乳鸽香味,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真想再尝一尝那种烤小鸟的味道。”立脱黑褐色的眼睛流露出一抹幽深的情愫,闪闪发亮,“吃饱了,喝足了,我们躺在一堆树叶上睡觉。睡到半夜,我们被沉重的脚步声惊醒了,那是一只黑熊。这只黑熊个头不是我们见过最大的,却很凶猛。”
“我很害怕,哥哥让我爬到一棵树上,哥哥也爬到另一颗树上;黑熊黑漆漆的眼睛看到我在树上,走过来使劲地摇晃着大树,整棵树,快要被黑熊拔起来了。这时,哥哥迅速地跳下树,扑在黑熊身上,拼劲打着黑熊,和黑熊打斗在一起,那时候,哥哥很勇猛。”
平静的声音,淡然的语气,飘忽的叙述中,可见彼时彼地的境况,是多么的惊心动魄!
“弟弟看我和黑熊拼斗,也跳下来,我们一起打死了黑熊。”立脱的声音越来越动情,嘶哑而沉着,“你当时还小,射箭却已经很厉害了。我被黑熊抓住了,黑熊张开大口,就要咔嚓掉我的脑袋,弟弟以最快的速度抽箭搭弓,一箭射穿黑熊的脑袋,从左边进去,从右边出来,紧接着,又射出两箭,贯穿黑熊的胸口。”
禺疆清淡地笑着,沉默不语,精锐的黑眸闪烁着缕缕的狡险,却以某种温情掩藏着。
“是弟弟救了我!从那天开始,我就发誓,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一定和弟弟一起分享;如果我当上部落酋长,也一定让弟弟当酋长。可是,没想到,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逼得弟弟流落草原的北地!”
立脱黝黑的脸上布满了舐犊之情。还在襁褓中,禺疆的阿妈就不管不顾,是哥哥把他带大的,教他骑马、射箭、打猎;兄弟俩从小玩到大,感情很好。六岁时,禺疆表现出惊人的力气、身手、智慧和超凡的气势,老酋长惊异之余非常喜欢,经常带在身边,加以培养。
小禺疆过了几年开心的日子,得到很大的锻炼。十二岁那年,老酋长病重,没有几天就毒发身亡。药汁是小禺疆端进去给老酋长喝的,于是,他就背上下毒害死老酋长——亲生阿爸的罪名,被关押起来。既而,哥哥私自放他逃走。
禺疆精目微射,“当年的事,没想到立脱哥哥还记得这么清楚!当了几年的酋长和联盟单于,感觉怎么样?”
“酋长又怎么样?单于又怎么样?我宁愿在广阔的牧场上放牧,射箭,跑马……”立脱苦笑,脸上像是撒了盐巴,“你阿妈——哎,算了!现在,你已经成为草原北地的大英雄,连我那从不服人的女儿爱宁儿,都佩服得不得了,如果她知道你是我的弟弟,她一定开心死了!”
阿妈?是啊,他还有一个阿妈——只是,从来就没有拥有过。禺疆嗤鼻一哼,“哦?我有那么出名吗?可惜,这里是北寒之地。”
“禺疆弟弟,虽然我们不是同一个阿妈生的,可是,你知道,我们从小就很要好。你回来吧,加入我们的部落联盟,过几年,你就是部落联盟的单于了!”立脱顺势劝解,“你比我聪明,比我有气魄,肯定做得比我好。”
禺疆不说话,兀自望着白云万顷的高空。那悠悠白云,棉絮一样松软、洁净,却是千变万化的,蕴藏着无限的变数。好一会儿,他回头,嘴角凝着一朵白云似的微笑,“一回到挛鞮氏部落,我还能活着出来吗?”
“我是酋长,谁能把你怎么样?你放心,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一定会向大家说明当年的真实情况,哥哥相信你,你绝对不会害死阿爸的。”
禺疆的面色突然狡狞起来,森利,阴沉,“真实情况?立脱哥哥知道真实情况?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立脱一惊,冷汗直下,“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绝对不是你做的。”
他和善的脸庞布满慌乱的神色,舌头打结得厉害。
禺疆已然明白,立脱哥哥一定知道,只是,现在已经没有必要知道十八年前的真实情况了,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立脱转移话题,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放了须卜也刚吧!”
“你知道他杀我多少部民,多少牛羊骏马?要我放了他,哼——”禺疆凛眸瞪他,阴狠的精光刺得对面的男人瑟缩起来,身子冷飕飕的,“除非,你把当年陷害我的人揪出来,让大伙儿都知道,我,禺疆,顶天立地,不是那种下毒害死阿爸的兔崽子!”
禺疆的眸光,沉甸甸的,沉到了无穷处,探也探不到底。那是一种暗夜行军的精密筹谋,一种深山老林的回风冷箭。
立脱陌生地看着他,好像眼前站立的是一头猛兽,“那么——多年了,陷害你的人,要抓也抓不到了。我看,还是算了吧!但是,我一定会向部落的每个人说清楚的。”
“立脱哥哥,你以为每个人都是傻子吗?”他的嘴角弯起弧度,浮泛起一抹轻凉的冷笑。
立脱生硬地咧开脸颊上的肌肉,扭着的眼角,立时豪气地舒展开来,“那怎么办?只要你一句话,我都听你的!”
禺疆清淡的眼神,有如一朵白云、轻轻飘拂过他的脸庞,“哥哥,你不是很想去放牧吗?”
立脱一怔,冷硬着脸,定定地看着让他觉得非常陌生的弟弟。分别十八年,当年的小男孩已经成为一个雄才伟略的领袖,善于权术与谋略,精于拿捏别人的心理。
他自愧弗如,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禺疆霍的站起来,朝着白云飘飘的苍穹,引颈长啸,“哥哥,你还是那么老实,跟你开玩笑呢!”
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玩笑,有一天,他一定会这么做。她说过的那番话,只不过是一簇火星,点燃了他内心的那把隐火。寒漠部落,从来不是他最高的期望,只是一个过程而已。
立脱豁朗地站起身,心胸开阔不少。他的双手搭在禺疆的肩膀上,坚定的脸色中,闪烁着决然的神采,“弟弟,跟我回去吧,部落联盟一定有你施展的天地!”
禺疆一掌猛拍哥哥的右肩,爽朗地笑着,“好,听你的!”
情动(2)?
情动(2)
临近傍晚,安静的营帐,只有一个长发女子昏睡的呼吸声。乌黑的柔发,垂落下来,犹如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平展开来,安谧如斯,让人赏心悦目。
杨娃娃靠躺在床上假寐,脑袋昏昏沉沉的。很多时候,她的意识处于似梦似醒之间,仿佛沉陷在一个泥淖中,使不着力爬出来。连续几天,她的妊娠反应特别厉害,尤其是夜里,刚刚睡着[奇+书+网],马上又醒来,呕得肝肠寸断、身疲心累;睡不好觉,连带身边的人,也一夜没睡。
真儿掀开毡帘进帐,双手平放着、捧着一叠东西,毛茸茸的。红扑扑的脸蛋堆满了纯真的笑靥,欢快地叫着,“阏氏,看我带来什么了!”
自从决定留下来,真儿坚持着称呼她为“阏氏”,要不然,会被酋长五马分尸的。杨娃娃想了想,也就随她了。
真儿猛然打住,歉然地吐吐舌头,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一步一顿的样子,夸张、滑稽。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其实,她根本没有睡着。
真儿转过身,松了口气,无奈地翻眨着眼皮,“阏氏,把我吓坏了,可没有人把你伺候的这么舒服咯!”
“看来,我是太宠着你了,你倒越来越不象话了!”杨娃娃娇笑如花,下床站着,眼眸瞥向真儿捧着的物件,好奇道,“那是什么东西?”
真儿径直走向毡床,搁放在床上,笑说,“这是前几天酋长让人准备的毡毯,夜里寒凉,阏氏怀着孩子,垫在身子下面,就不容易着凉了!”
说着,真儿抖开沉重的毯子,平铺在床上,拉平边角。
是他让人准备的?想得可真周到!前几天才送了白狐皮,今天又是羊毛毯子,这男人,打得什么主意哟!一看,她的眼眸蓦然清澈,飞速转动的惊澜流泻千里,惊叫出声,“好漂亮哦,这是什么毛?”
真儿兴致勃勃地介绍道,“是羊毛,上面绣着的图案,是各种丝线织成的。”
乳白色的羊毛,躺在上面,肯定很舒服肯定很暖和咯!她弯下腰身,双手轻轻地抚触着柔软得发腻的羊毛,就像婴儿的肌肤,软得让人筋骨甜酥。毯子四周滚着深棕色的彩缎贴边,贴边上用丝线绣着各种各样的花纹,似云朵飘动,又如柳絮飘摇。
杨娃娃很想上床躺着睡觉,肯定一会儿就能睡着,很想——立刻、马上。
“对了,阏氏,有一个叫做洛桑的,想要见你。”真儿不得已打破沉思中的人儿,看她那流光泻金的漆黑眸子,以及微微张开的樱唇,就知道她非常喜欢。
“呃?洛桑?他在哪里?”她心里一颤,视线从羊毛毯上移开,轻蹙秀眉,为什么只他一个人呢?阔天呢?
“他就在外面,我去叫他进来。”真儿转身出帐,眨眼工夫就回来,后面跟着一个失魂落魄的年轻男子。
一个多月不见,洛桑的脸上尽是憔悴之色。浓眉依旧挺阔,本应活泼的眼睛、竟是那般呆滞与迷茫。面色蜡黄,脸颊的肌肉瘪了下去,好似一个大大的酒窝,让人心生不忍,唏嘘不已。
怎么会这样呢?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他在马场受尽折磨、百般侮辱?突然之间,她的身子,凋零的秋叶般,晃了两下。她深深地自责,一个多月以来,竟然对他们不管不问。即使知道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即使禺疆禁止她去看望他们,可是,她仍然可以偷偷地去看望他们的。
他再怎么不同意,她的双腿仍是自由的,她的聪明仍是可以办到的。说到底,她根本就没想到要去关心他们。她,以何面目,见洛桑呢?
“公主!”洛桑嘶哑地叫唤着,迷蒙的眼睛闪烁不定,似有亮光,随着睫毛的眨动而闪落。
四个护卫当中,洛桑是最正直、最忠诚的,一直把她当作深雪公主而全力保护。而她却把他遗忘了,她恨自己的薄情寡义。走到他跟前,她泪光盈盈,哽咽道,“对不起,洛桑,让你受苦了!”
真儿愣愣地看着两人,一个字都听不懂。
“公主别这么说,能再见到公主,是洛桑的幸运!”洛桑勉强地笑着,深吸一口气,“阔天不见了,我找了好几天,没有找到。”
杨娃娃惊叫道,“阔天不见了?失踪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她让他坐下来,喝了一杯水,慢慢道来。那天,须卜氏部落半夜突袭,整个寒漠部落沸腾了,阔天和洛桑趁着兵荒马乱,摸黑找到酋长的营帐,计划救走公主。没想到,公主已经先行离开,于是,两人快马加鞭往西追赶,却没追赶上。
茫茫草原,他们马不停蹄地追赶,直到天色泛白。他们非常疲累,骏马也吃不消了,就在一棵树下休息,一躺下来,两人立刻呼呼大睡。洛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暖洋洋的阳光斜射在脸上,有点刺疼。他一看,阔天已经不在了,骏马也只剩一匹。
洛桑百思不得其解,在周围转了几圈,丝毫不见阔天的人影。接下来的几天,他往前赶路,往左、往右,接着又沿着来路往回走,始终找不到阔天。后来,他估摸着阔天可能回到寒漠部落了,于是快马加鞭赶回来。
回来的时候,距离突袭那天,已经过了十天了。
杨娃娃听完洛桑的叙述,清凉如水的眸光、摇曳着流转,唇角虚浮着清亮的笑靥。她能断定:深沉如阔天,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失踪,很有可能,他是故意撇开洛桑,一个人独行。
阔天意欲何为,去了哪里,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她温柔地笑道,“洛桑,你想回燕国吗?如果你想回去,就回去,如果你不想回去,留在草原,待在我身边,也可以。你自己选择,好么?”
洛桑惊喜道,“洛桑当然愿意留在公主身边,除非公主不需要洛桑!”
说到此,他疲惫的脸色,立时暗淡下来。
“那好,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她转向真儿,用匈奴的语言说,“真儿,你让人给他安排一个毡帐,带他过去休息!”
真儿点头答应,即刻带着洛桑出帐。
晚饭的时候,她跟禺疆提起洛桑的事,想把洛桑留在身边,编入护卫队。他不容思考地答应了,爽快得让她惊愕了好一阵子,甚至有点怀疑他的爽快到底为何。
禺疆带回一个颜色暗沉的青铜兽头香炉,说炉内的熏香有宁神镇定的效果,可以帮助睡眠。
情动(3)?
情动(3)
袅袅的青烟、拖曳着缓缓升腾而起,弥漫出一种清宁的淡定,飘逸出一袭清素的静谧。躺在柔软的羊毛毯上,细腻的触感几近虚无,只觉得一圈清水波澜的簇拥,贴着肌肤的热度恰到好处。
他躺在身边,中间空出一个手臂的间隙,呼吸粗重而均匀,估计已经睡熟了。暗黄的火光斜斜地蜿蜒着,她不着声响地侧过脸,细细看他的脸。
棱角分明的嘴唇,坚毅地抿着弧度。就是这么两片唇瓣,曾经在她的脸上、唇上,留下让她心跳、焦虑、让她沉醉、动情的情爱……
闻着淡淡的香味,小家伙似乎乖乖地睡着了。她思忖着十天以来他的所作所为,曾经冰冷的心,隐隐地温热起来。为了她的安全,他忍痛让她离开,不让她有丝毫的危险;为了留下她,放走了呼衍揭儿;他说,她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女人;他每天都陪她吃饭,为的是让她多吃一点……那一层透明的冰雕围合起来的心房,因为温度的上升,慢慢地溶化,她似乎听到了冰屑碎裂的声音。
他用心良苦的讨好,他竭尽所能的呵护,他柔情缱绻的温存……让她忧心忡忡,虽有丝丝缕缕的甜蜜,但仍感苦恼。再这样下去,她会不知不觉地习惯他的深情,既而陷入他刻意编织的情网,再接着,她将会留恋他的爱、牵挂他的情。
无以自拔!尸骨无存!
想着想着,不多久,她开始觉得眼皮沉重、耷拉下来,沉沉地进入梦乡。说也奇怪,难道是熏香的作用?
……突然,一阵酸意翻涌上来,撕心裂肺的感觉涌上脑门,她猛然惊醒,歪头探向床外,却突觉脑后勺一疼,头发差点被揪下来,好像是——头发被他压住了。
她疼得龇牙咧嘴,加上肠胃不适,呕得苦不堪言,好像内脏都移位了。
黑暗中,他轻柔地拍打着她的肩背,嘶哑的嗓音中,漂浮着浓浓的仓惶,“怎么样?好点了吗?”
他杀过多少敌人,经历过多少次征战,铁骑压境,战鼓擂天,刀光纵横,形势是何等的千钧一发,局势是何等的惊心动魄,场面是何等的危急凶险,他从来没有害怕过。而她难过的呕吐声,让他冷汗直下,心急如焚,焦躁又狂乱,全身的钢铁意志,随着她的呕吐和抽气,灰飞烟灭。
她说不出话来,持续地呕吐着……他翻身起来,让她靠在胸膛上,心疼地抚慰着她,沉默不语。
终于,她感觉好些了,漱口后,绵软无力地躺在他怀中,安静得像一只婉顺的小白兔。他拿着一方轻柔的绢帕,仔细地擦着她的唇角。
“都是我不好!”低沉的声音,在脑袋上方突兀响起,静夜中,是那般的幽远和不真实。
她一怔,随即明了他的意思。这个霸道的男人,也知道道歉呵!又一想,她不由得动容:他是心疼她的呵!
她脸红心热,挣扎着要起来,“我想起来走走!啊——”
一离开他,后脑勺再次揪疼,头发又被他压住了!哎,长头发就是这点不好,不是被抓住、就是被压着了。
“你别动,等我把头发解开、弄好!”禺疆把她固定在胸前,拿过她的乌黑长发,也抓起自己的长发。
杨娃娃转过脸,凝眸看他奇怪的举动,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你怎么把我的头发和你的头发绑在一起了?”
他把一根红色细绳放在边上,脸颊边缘扯开微笑,晕染出一抹小男生似的羞赧,“我怕自己睡得太死了!”
啊?把两人的头发绑在一起,只要她一动,他必然因为扯动和疼痛而醒来。他可真是未雨绸缪呵!想及他的心细如发和真心真意,她的内心一阵翻涌,又是酸涩、又是甜蜜,已然碎屑剥落的冰雕、一瞬间轰然倒塌……
他粗糙的大手,抬起她尖细的下颌,盯着她秀致的脸庞,微弱的昏黄光火,映在苍白的脸上,似有殷红的流霞飘掠而过。她缄默的神情,让他心里一阵慌张,“把你弄疼了?你生气了?”
“没有……”她垂下眼睑,看着两人的发丝。
他无意的举动,让她彻底沦陷:身为21世纪女子,她却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古典情结——结发。爱她的人,她爱的人,因为情深,所以相融,举案齐眉,结发而眠,结发相伴,在时间的尽头,天荒地老。
结发夫妻原指原配夫妻,而她始终固执地想望着:找寻一个长发的男子,或者愿意为她留发的男子,发丝相绞,用情一生,彼此唯一。她心里清楚,想望中的男子,不是阿城。而能不能有缘相遇呢?得之,是幸运,不得,是命运。她从不刻意强求!
而现在,禺疆,战国末期的草原男子,会是她想望中的那个结发男子吗?他是无意为之,却是命运有意安排吗?她穿越时空,为的、就是和他相遇吗?是这样的吗?
无论,是,或者,不是,她决定,从这一刻开始,接受他,接受他的爱。
禺疆贴近她的脸颊,轻轻地摩挲着,滑腻与粗犷的肌肤相触的一刹那,两人俱是浑身一震,血液激荡……他放开她,低下头,竭力克制着汹涌澎湃的火热。她的身子这么柔弱,他不想再伤害她的呵。
她看见了他的暗潮涌动和蓄意强忍,眉眼轻笑,转动身子,坐在他的大腿上,一手攀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一手勾抬起他的脸孔,眨动着轻若鸟羽的睫毛,在他惊愕的眼神中,吻上他刚毅的双唇。
她陷落在他狂热、猛烈的激情之中,他沉醉在她醉人、婉约的迷魅之中……整个世界,整个黑夜,慢慢地跌落,沉入一个情丝流转、风露潋滟的情动草原……
挛鞮氏(1)?
挛鞮氏(1)
几天之后,一行人到达挛鞮氏部落。
挛鞮氏部落坐落在阴山以北、一片辽阔的高原上,地势平缓;一望无际的草原波浪起伏、碧波万顷,有低矮的小丘,稀疏的小树林;大大小小称作海子的内陆湖泊,点缀在草原上,仿佛是镶嵌在广袤草地上的水汪眼眸,让塞北穷秋,少了些苍茫,多了些灵秀。
杨娃娃身着男子服装,长发编成两条大辫子,隐藏在衣服里面,戴上一顶男式帽子,打扮成禺疆的贴身护卫。她娟秀、毓致的容颜,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女子,不过,她的真实身份,就没那么容易猜到了。
出发之时,他看着她奇怪的装扮,好奇的追问到底。被他纠缠的不胜其烦,她说,我自有用处,而且,在路上会比较方便。
一路上,他把她带在身边,片刻不离,并肩策马,同眠共枕,为的是,长途跋涉的路途上,无微不至的照顾她,让她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艰苦与劳累。而在众人面前,他的行为是规矩的,不会上下其手,不会亲密接触,只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护卫。
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刻意的保持距离!
到达挛鞮氏部落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入荒凉的地平线,最后一抹暗红的流霞、从天边慢慢隐退,薄雾惨淡,一股肃杀之气隐没在清冷的空气中。
只有立脱的家人和部落中几个核心要员迎接了酋长的归来。
杨娃娃始终隐身在禺疆的斜侧面,冷眼旁观。立脱的女儿,爱宁儿,灵气活泼,娇俏若三月桃花;一看到阿爸,欢笑着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在他的胸前、亲昵地磨蹭着、撒娇着。她的阿妈,站在边上浅浅的笑着,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宠溺。
她发觉禺疆的身板绷得紧紧的,攥紧拳头的手臂微微的抖动。看不见他的脸色和表情,不晓得他在想什么,她握住他的手腕,稍微用力,力图平缓他的激动情绪。
爱宁儿的阿妈,冰溶阏氏,风姿绰约,风韵媚骨,飞云如鬓的桃花眼总是斜斜的勾着。她轻慢的眼风瞟到这边,倏的尖利起来,死死的盯着,然而,眼神飘忽不定、似乎隐隐的抖动,又似乎沉沉的恨着什么。
她的眼神和脸色,当真奇怪。杨娃娃在心里叽咕着,她是立脱的阏氏,见到禺疆,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立脱没有向大家介绍禺疆等人的身份,只说是新认识的一个朋友。人马疲乏,简单的寒暄几句,就各自回帐休息。而早在两天前,挛鞮氏部落已经得到酋长的命令,预先准备好客人的毡帐、物什等等。
冰溶阏氏转身的时候,魅力十足的桃花眼阴利的眯了一眯,那是一种狠毒的眼风。
杨娃娃好像被刺了一下,心惊肉跳。这是一个非比寻常的女人,深沉如海。
是夜,麦圣安排众护卫到帐休息,真儿收拾好酋长和阏氏的寝帐后,也回帐休息。帐内只剩下两人,她站在床边,他站在帐帘边上。一个陌生的环境,熟悉的人,不甚了解的内心,相顾无言。
禺疆朝她走来,黑亮的俊眸冷沉冷沉的,却是失神的、空洞的。
他如此矛盾的表情,她觉得陌生。
大手轻轻扣住她的细肩,他看着她,乌黑的瞳仁扇动着,专注的目光好像要从她的脸上搜索出什么东西。接着,拥住她,越来越紧迫,要把她揉成一汪水。
这里是他生长的地方,离开了十八年,再度回来,应该是激动得不能自已吧!而且,他背负着的杀父罪名,将会更加沉重的鞭笞着他的内心。他还要承受多少痛苦?
“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我吗?”她轻轻地问。如果他不想说,她也不会逼他。
他偷香一记,窃笑着,“没什么。你累了吧,我们早点休息!”
不由分说地,他把她摁坐在床上,托起她的玉腿,帮她脱下马靴,接着抱起她,轻轻地放在毡床内侧……他脱下外袍和牛皮战靴,坐上床,扯过她胸前的发辫,小心翼翼的拆解着……而这一连串的动作,都在瞬间发生,麻利、快速,让她惊愕得停止了呼吸。
他竟然帮她脱鞋……他竟然帮她拆辫子……
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但是,他是那么一个粗犷的草原男人,一个野心勃勃、胸怀大志的气魄男人,竟然为她如此温柔!
她怎能不动情!
梳理好她的长发,他让她躺下来。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硬生生的弹坐起来,娇声道,“我想睡在外面,你在里面!”
“不行,这里不是寒漠部落!”他轻柔的说着,却是坚决的。
是的,这里不是自己的地盘,一切都要小心谨慎。她知道他是在保护她,可是——
她嘟起双唇,娇美的小脸,皱成一团,摇头晃脑的,活脱脱的小女孩,煞是可爱,“可是,睡在里面、我不习惯,会睡不着的!”
他俊豪的脸上,笑得风月无边,“听话!”两个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上,迷蒙的看着她,“很快就会习惯的!”
突然发现他的眼色已然改变,眸中火舌突窜,她立刻缩起肩膀,乖乖地躺下来。
沉沉的夜。稀疏、凉薄的月华,融入沉甸甸的暗黑之中;远方悲戾的狼啸,时断时续的,在静谧的黑夜中,搅动了似乎陷入沉睡的黑色海洋。
他是警觉的。她也是警觉的,因为腹中宝宝的不老实,她的睡眠变得很浅。当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迫近帐口的时候,他们几乎不约而同的跃身下床,借着微弱的火光,不约而同的打着手势,接着,神速的闪身隐藏,一左一右。
脚步声突然消失,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杨娃娃突然觉得四周的空气、闻起来非常奇怪,有种晕迷的感觉。猛然地,她心里一惊,暗道糟糕,快速捂住嘴巴,同时打手势、示意他不要呼吸。
禺疆奇怪,也只能照做。
只是一会儿功夫,却好像经历了长长的一辈子。脚步声急速的策动,堂而皇之的进帐;三个高大的身影直奔毡床,朝着黑暗中沉睡的人、不由分说地挥刀乱砍,凶悍狠绝。刀下有人的话,早就被其大卸八块了。
乱砍一通之后,三个蒙面人才发觉,床上根本就没有人。而此时,他们的脖颈上,已经架着锋利的弯刀。
“说,谁派你们来的?”禺疆森冷的低吼。
身体处于极度的紧张之中,宝宝不乐意了。不合时宜的,她胃里一阵翻涌,一股酸意冲上喉咙,控制不住地犯恶、呕吐,手中的弯刀,徒然垂下。瘦高的蒙面人趁势出击,提刀横砍。
他心下大震,猛冲上前,硬生生接下瘦高蒙面人对她猛烈的攻击,刀刃碰撞,铿锵轰鸣,光屑满地……三个蒙面人围攻而上,招招凌厉、竭力置之死地;纵横的杀气、围绕成一圈惨白的死亡之光,紧紧地笼罩着他,任他再怎么突围,也无法逃离死神的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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挛鞮氏(2)?
挛鞮氏(2)
禺疆只身对付七八个草原勇士,绰绰有余,只不过,这三个蒙面人身手怪异,不似草原勇士的笨重和勇猛,出手快捷,招式阴狠,变化多端又绵绵不绝。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敌手,一时之间难以制胜。
杨娃娃看着他丝毫不占上风,想要上前帮忙,却苦于喉咙处酸意翻涌……激烈的打斗已是胶着,禺疆以刀风强劲、攻势凶猛取胜,三个蒙面人以身手轻捷、诡异多变稍占上风。
瘦高蒙面人忽地抽出一把银剑,微弱的昏光中,银白的剑光晃得刺眼;尖利一闪,又寒又薄的剑尖抖动着冲刺过来,宛若游龙,快如闪电,从斜侧刺向他的喉颈……他耸然一惊,脊背上寒意顿生,疾速撤回竖砍的刀风,右肩一抖,脑袋一斜,却已然来不及,躲不过犹如毒蛇的咬嗜。
情急之中,她扯过边上的绣袍,轻薄的料子、贯力掷出,水袖一般阴柔,裹挟着一股苍劲的灵风,缠绕住银光耀动的剑身,猛力一拽——禺疆趁机躲过致命的一剑,抬脚踢中左侧蒙面人的手腕,右手一转,反向重力一砍,血肉撕裂的声音、尖利的响起。惨叫一声,瘦高蒙面人的手臂应声而落,血柱飞起,猩红的血花随处四溅……
杨娃娃握住银剑的剑柄,快速刺向瘦高蒙面人的喉心,转念一想,猛然顿住,剑尖抵住他的咽喉,皮肉划开,血痕立现。
少了一个同伴,两个蒙面人的攻势再诡异灵活,也抵挡不住禺疆狂烈、凶悍的攻击力道,不多时已经倒地毙命。
禺疆的脸上阴寒着,暴风骤雪似的怒意、烈烈狂烧,揪起黑眸,出其不意的一刀,砍断瘦高蒙面人的另一只手臂。“为什么?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说!”
瘦高蒙面人强忍着撕裂般的疼痛,愤恨的瞪着两人,冷哼一声,撇过头。
杨娃娃震惊于他的残酷,看到他的盛怒,也就压下心里那一股恻隐之心,“快说,否则,你会比他们死得更惨。”
这时,一群人叫嚣着闯进来,火把燃烧得炽热,寝帐立时明亮得让人无所遁形,照亮了瘦高蒙面人,也照亮了杨娃娃娇小、纤细的身影。
为首的正是立脱。他焦急的目光横扫过来,看见一个惊艳的美人儿,当场吃惊不已:好啊,这个臭小子,瞒着他在帐内藏了这么一个绝妙的美人儿,居然一路上都没有发现!
他越来越搞不懂这个分别十八年的弟弟了。
杨娃娃捕捉到立脱震惊的目光,脸色一寒,立马转过身子,低下头,掩住脸上的无限春光。白色的衣裙,垂落的长发乌黑如墨,娇俏的背部,留给众等男人一抹举世无双的背影。
麦圣一脸担忧之色,却冷静的走上前,“酋长,有没有受伤?”不经意间触及杨娃娃诡异的目光:她使劲的眨着眼睛,眼角瞟向那帮男人。
禺疆看见了她羞涩、着急的表情,心下明了,朝着呆愣站立的众等男儿下达命令,“押他下去!麦圣,马上让人收拾一下!”
禺疆沉稳的威势、严厉的发号施令,俨然他才是这里的部落首领。立脱始终没有说话,看见弟弟走出帐外,才紧紧跟上去。
麦圣带领寒漠部落众护卫整理寝帐,不多久就收拾完毕、退出帐外。
杨娃娃坐在毡床上,感觉阵阵阴风嗖嗖的回荡,冷意刺骨,于是拿过白狐皮大氅裹在身上,抱着两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白狐皮大氅就是禺疆送给她的那张雪白的狐皮做成的,刚好赶上他们出发。
草原的秋天,夜里越来越冷;真正的严冬,零下二三十度……她什么都不怕,就怕炎热和寒冷,这可怎么坚持下去哟?她真的无法回到21世纪了吗?可是,她已经不像之前那般坚定了,如果真的回不去,留在他身边,接受他的感情——好像也是可以的!
明显的,三个蒙面人是冲着他来的。谁要杀他呢?刚刚到达而已,隐在幕后的敌人就按耐不住,如此心浮气躁,这个敌手,哼,看来也厉害不到哪里去!不过呢,一路风尘,疲惫不堪,今晚上肯定睡得很死,比较容易得手。
只是,他或者她,低估了禺疆的警觉性。
他一回来,就遭到深夜刺杀,敌人的情报可真迅速!可是,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十二岁的小孩子,跟三十岁的成熟男子,相貌上应该差别很大的。如此可见,幕后主谋应该就是十八年前陷害他的人,而且肯定一眼就认出他。
蓦然,她想起那双桃花眼,那种狠毒的眼风。她一定认出他了,不然,她的脸色不会瞬间风云变幻。冰溶阏氏,主谋会是她吗?她有什么动机,必须杀之而后快?小叔和嫂子,她应该比他大好几岁,有过去?有暧昧?但是,不可能啊,他离开十八年了。
“在想什么?”
她一惊,抬起头,看见他站在跟前,怎么他走路无声无息的,而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反应变得迟钝了?“有没有问出什么?”
禺疆坐下来,背靠着她,淡淡的说,“他咬舌自尽了!”
“咬舌自尽?”那真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她坐到他旁边,握住他的手,掌心凉凉的——他的手掌一直都是温热的,难道他害怕了?“不要想那么多了,先休息吧!”
他转过身,抱小孩一样、轻而易举的把她抱在大腿上,让她的两只手臂圈住自己的脖子,贴着她的侧脸,声音嘶哑,“我不该回来!”
她一顿:他真的害怕了?感受到他身体的轻微抖动和心跳的加速,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更紧的搂着他,贴近他。
“我不该带你来!”他沉沉的说着,醉人的的嗓音,渗透着无奈的歉意。
哦——原来,他后悔带她一起来,害怕她受到伤害,而不是他害怕回来。她一笑,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惭愧,“你不怕我逃跑了?”
“我现在知道,你不会逃跑了!”他看着她,俊眸幽暗如黑潭,盛满了自信的神采,以及深远的情意。
她不乐意的嘟起双唇,转开视线,似有不屑,“你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
“嗯,我就是知道!”他的声音更加低沉,极力蛊惑着她,“抬起头,看着我!”
该死的,这么魅惑干什么哟!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眸,使劲地研究着他的瞳仁,还是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自信!
他的嘴角浮出一抹笑意,阴险的,奸诈的;收紧双臂,毫无预警的罩住她的双唇……她看见他微微闭着的双眼,迷蒙如大雾飘浮;脸色放松,湿热的双唇却加大力度,紧紧地吸住她的意识,“闭上眼睛,专心一点!”
她乐得张嘴大笑,却不料,他趁机攻城略地,狂烈的扫荡着,席卷了她全部的意识……直到她和他再也承受不住这火辣的激情。
“我想要,怎么办?”他凑在她耳边,喷着热气,哑声道。黑亮的瞳仁熠熠闪光,像极了游来游去的小鱼儿,急不可耐的样子,非常无辜,显得可怜。
“凉拌!”她不假思索的说。
他皱眉,看着她驼红的小脸,真想咬一口,“凉拌?什么意思?”
她一拳打在他的胸膛上,力道很轻,慧黠的眨着眼睛,眸光流曳,“意思就是么,你把衣服脱了,到外面站到天亮,就不会想了!”
挛鞮氏(3)?
挛鞮氏(3)
她一拳打在他的胸膛上,力道很轻,慧黠的眨着眼睛,眸光流曳,“意思就是么,你把衣服脱了,到外面站到天亮,就不会想了!”
他开心地低笑,脸孔上绽开满足、愉悦的容色。她对他态度上的突然转变,起初他很是怀疑,暗暗观察了好几天,他看得出,她似乎没有偷偷计划着离开他;在路上的那几天,她有机会逃走的,但是她没有,一点迹象都没有。而刚才发生的事,让他更加确定:她是在乎他的。
他终于明白,他无法征服她,让她臣服于自己,或者说,她是不会被某个人征服的;她的想法很多很独特,往往是惊天动地的,她不是一个甘于人下的女子,反而,她总能轻而易举的得到别人的佩服和尊敬。如果她是男子,一定是他强劲的对手,一定也是一个了不得的英雄、首领。
他也终于明白,她勇闯议事大帐的那天、说出的那翻话。她不同意夏心嫁给约拿,因为他们之间没有爱,那么她的意思就是:两人之间有爱,才能嫁娶吗?她始终拒绝嫁给他,就是因为她不爱吗?那是不是她爱上他了,就会嫁给他了?还有,她说她的夫君必须是一个盖世英雄、一国君王、治国平天下、统一民族……
他无法征服她,唯一能留下她的,只有一个方法:让她爱上自己;娶她为阏氏的唯一条件:统一匈奴,成为匈奴族最英明伟大的王、成为整个草原的最高统帅。所以,他一定要虏获她的心,让她的眼里只有他,让她的心只为他跳动,就像他时时想念着她、强烈的需要着她一样。
而此刻,这样抱着她,柔顺的她,情意款款的她,他已经很满足了。他想起她刚才快捷的出手相救,心中漾满了暖意,“刚才你救了我,谢谢你!”
她眉眼淡笑,俏皮道,“我不想我的孩子一出生,就看不见爸爸!”
“爸爸?”这叫法好奇怪,不都是叫阿爸的吗?“只是这样吗?”他想从她的嘴里挖出更多的东西。
“那你还想怎样?”他还想听到什么?她微抬美眸,挑衅的看着他。转念一想,正色道,“对了,那三个蒙面人,你怎么看?”
“他们不是匈奴人!”他垂下眼睑,淡淡的看她,眸光深处,逐渐升腾起清亮亮的期待,“你怎么看?”
“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南方邦国的人。”她勾唇一笑,睫毛轻轻颤动,“第一,他们的刀法和剑法灵活多变,一般的匈奴勇士使不出来;能够把银剑使得那么出神入化的,你觉得匈奴的勇士做得到吗?第二,那把银剑的剑柄上刻有两个字,是南方邦国使用的文字。”
禺疆点点头,赞许的轻笑,“这么说,是南方邦国的人要刺杀我?我什么时候得罪南方邦国的人了?”
这颗聪明的脑袋,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忽视,只不过,那时他还不习惯女人的智慧;当他发现自己无法忍受她的离开、无法克制对她深入血液的爱的时候,他明白了,如果她是他平常所见的那种庸常女子,他是不会看上一眼的。他心爱的女子,胆识过人,聪慧冷静,桀骜不驯,只有唯一的她。
“你没有得罪谁,他们的身份只是一个障眼法。我觉得,幕后主谋,就在这个部落当中!”杨娃娃隐去笃定的微笑,抬眼看他,蹙起眉,眉角流香,却是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不漏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那个,你哥哥的阏氏,我觉得她很有问题!”
立时,他的脸容冷凝下来,渗出淡淡的寒气,“为什么?你发现什么了?”
果然,两人之间有问题!看他瞬间变幻的表情,她更加坚定自己的猜测,却故意浅笑吟吟,毫不在意的样子,“我们刚到的时候,她看见你的时候,脸色大变,她肯定认出你了!她比你大几岁?你和她是不是曾经有过一段过往?”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心里有点不安,有点烦躁,现在他回来了,他们之间还会不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口气不善,粗声粗气的说,“过往?你什么意思?”
她鼓起勇气,顿了一顿,“她不是你哥哥的阏氏嘛,不就是你嫂子嘛!她是不是喜欢你,你们以前是不是产生过感情?”
她看见他的脸上乌云密布,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要一口吞掉她的眼珠子。突然的,他扑嗤一笑,神色舒展开来,浓眉挑得高高的,宠溺的捏着她娇嫩的腮帮子,“你这颗脑袋,就会乱想,根本不是这样的!”
她挺直身子,拧着细眉,玉雕般纯净的脸庞、扬起不服输的红潮,“不是这样的?但是,我觉得她真的有问题嘛,我的直觉很准的哦!”
黑眸灿若星辰,闪动的光亮却是邃远的,幽沉的。一小会儿,他转回视线,轻叹一声,“她是我阿妈!”
这下,轮到她吃惊了——眼皮撑得大大的,乌黑的瞳仁滚得圆溜溜的。
她太佩服自己的想象力了!这次,真是糗大了!而且,谜底竟然是:哥哥的阏氏,是他的阿妈!这,什么跟什么嘛!太震惊了!
但是,无敏大叔不是说,他因为他的阿妈,才会痛恨所有的女人的吗?他的阿妈,冰溶阏氏,为什么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呢?咦,不对,禺疆是老单于和冰溶阏氏的儿子,那么冰溶阏氏也应该是立脱的小妈;老单于死后,冰溶阏氏嫁给名义上的儿子……
匈奴的继婚制度,无可厚非……
他拥紧她,下巴温柔的蹭着她的头顶,喷出的气息越来越灼热,“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这是真的!”
她把小脸贴在他的颈窝处,感觉那温温的体热透过那层皮肤一点一滴的渗透在脸颊上,纷乱的思绪渐渐的消失殆尽,另一种纷乱随着脸颊的烧烫、从心底扩散,酥酥的,麻麻的,嗅着他身上淡淡的体味,不自觉地绵软无力,好像要化成一汪湖水。
这个伟岸的男子,从第一次身体接触,她就产生异样的感觉;从结发的那个晚上开始,她忘情的享受着他甘醇、醉人的情惑,无法抗拒;那颗心,犹如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听使唤,紧紧地跟着他,在他熟稔的挑拨下,忘乎所以的舞蹈……
他脱下她身上的白狐皮大氅,把她平放在床上,“不要说这个事了,先休息吧!”
吹灭火光,他高大的身影覆压上来,邪邪的笑着……
次日,一大早的,两人刚刚穿戴完毕,就有一个冒失的小鬼闯进来,是爱宁儿。
“禺疆叔叔,你真的是那个北地的英雄禺疆吗?”爱宁儿高声嚷着,声音欢快得像一只鸟儿。她一身的浅红绸裙,发型简洁活泼,整体看来、娇俏脱俗,青春逼人。
杨娃娃赶紧站到边上,隐藏起不显自露的锋芒。真儿恶心的瞟了一眼,回看她,不耐又不屑,不理解她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禺疆轻轻点头,算是回答,脸上冷冷的。
“太好了,禺疆叔叔,你知道吗?两年前我就听别人说起你了,我就想着,有一天,我一定要亲眼见到我心目中的英雄,没想到,你居然是我的叔叔!禺疆叔叔,我太高兴了!”爱宁儿旁若无人的抒情着,仰起红艳的脸庞,崇拜地看着他。
呵,他还真是出名呐!杨娃娃知道,草原民族在精神世界上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尊敬英雄、崇拜英雄、服从英雄。比如,头曼,冒顿,呼韩邪,都是被神化了的大英雄、无上尊崇的草原之王。
爱宁儿抓住他的左胳膊,撒娇的摇来晃去,“禺疆叔叔,你怎么不说话呢?”
她那双桃花眼,跟她阿妈的桃花眼,各有千秋。冰溶的桃花,是媚到了极致,斜斜一勾,深入骨髓;爱宁儿的桃花,融合了她阿爸的豪放,四分妖气、三分灵气、三分邪气,只要对上眼,只要是男人,就会沦陷于她那无辜的媚态之中。
禺疆捋开她的手,不耐烦道,“你有什么事吗?”
挛鞮氏(4)?
挛鞮氏(4)
禺疆捋开她的手,不耐烦道,“你有什么事吗?”
对于他的冷淡,爱宁儿毫不在意,兀自热乎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俏媚的桃花眼晶亮闪闪,“对了,禺疆叔叔,我听说昨晚有三个蒙面人刺杀你,可惜我不在场,不然就可以跟着禺疆叔叔一起杀敌了。”
禺疆微扯上唇,嗯哼一声,眼眸冷冷的眯起来,歪过一记又冰又辣的眼神,瞥了一眼边上的娇小护卫,恨得牙关痒痒的。
娇小护卫白皙的脸蛋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轻松表情,眼珠子吊得高高的。她心里开心的大笑,一个娇媚的后辈女孩儿如此崇拜,还不开心吗?
“我还听说,”爱宁儿的眼睛倏的阴冷,横扫整个寝帐,看见一个俏丽灵秀的婢女、一个瘦弱的护卫,护卫的左侧脸颊上有一抹红色斑块,估计是胎记吧。她走到真儿跟前,细黑的眉毛耸得高高的,眼风傲慢,“一大早的,我就听几个护卫唧唧咕咕的,说禺疆叔叔的寝帐里藏着一个美得跟仙女一样的女子,头发长长的,乌黑亮丽;我看么,她的头发还没我长呢;这脸蛋呢,还不错,可惜哦,我怎么看,就是看不出她哪里像仙女了!”
爱宁儿转过身,一阵旋风似的卷到他跟前,脸上灌了蜜一样甜得发腻,“禺疆叔叔,你说呢?”
真儿气得发抖,撅起嘴巴,看着阏氏,眼神无奈,却又很不甘心。杨娃娃轻轻摇头,以目光安慰着她,让她稍安毋躁。
禺疆笑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的僵硬表情、比猛兽还恐怖。他迅速地拧起脸容,线条生硬得跟石雕有得一拼,“你阿爸呢?”
“我阿爸在议事大帐讨论事情,”爱宁儿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骨碌碌的眸子逐渐凝住,漫溢出湿蒙蒙的迷惘。心目中的英雄,此刻就站在面前,多么真实啊!她好激动好激动,一颗心,几乎要奔出来了。他的身板多么威挺,他的气势多么沉猛,他的脸孔多么豪放,他的嘴唇多么坚实……
爱宁儿的心中、荡漾着一汪柔软的湖水,娇声请求着,“禺疆叔叔,我们去打猎好不好?”
“居次,”爱宁儿的婢女,黑妹,长得黝黑、粗壮,站在帐口,一脸的着急和劝慰,“丘林野还在等你呢!”
杨娃娃心里一顿,丘林野?丘林氏部落的?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呢?应该还很年轻吧!他找部落联盟单于的女儿干什么呢?爱宁儿居次!居次,不就是相当于身份尊贵的公主吗?挛鞮氏部落统领的部落联盟,囊括三大氏族部落,控弦之士七万,以此看来,实力不容小觑!
禺疆的眸光轻描淡写的拂过爱宁儿的脸庞,冷凝的嘴巴里吐出硬邦邦的话,“改天再去打猎吧,我还有很重要的事,你去见那个丘林野吧!”
爱宁儿着急道,“禺疆叔叔,丘林野对你很不服气呢,这样吧,我们到射场去,你跟他比试比试,让他知道禺疆叔叔是一个无人能敌的大英雄!”
冷硬如铁的脸孔笼罩着一层冷煞寒气,禺疆揪紧眼眸,锐利如鹰的眸光锁住爱宁儿,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静静地瞪着她,浑身散发出阵阵的怒气。
寝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就像暴露空中多时的血液凝成血块,浓稠、血腥、压抑。爱宁儿不明白他的表情为什么是这样的可怕,他为什么会生气,她很害怕,很惊恐,却不知道说什么,愣愣的站着。
杨娃娃只觉得好笑,有必要生气吗?她只是一个女孩子嘛,见到心中崇拜的英雄,只是高兴得忘乎所以,何必对她如此冷淡?
“还不去?”简单的三个字,语气又冷又硬,威慑的气势、让人闻之丧胆。
杨娃娃诧异的看向禺疆,转而看向爱宁儿——
爱宁儿不由自主地趔趄两步,漆黑的眼睛惊慌得簌簌抖动,咬了咬嘴唇,脸容强自镇定着,“禺疆叔叔,我——是来告诉你,明天晚上,阿爸要为叔叔准备一个盛大的欢迎盛会,禺疆叔叔记得一定要来!”
说完,爱宁儿轻笑着,慢慢的转身,眸光扫过真儿和杨娃娃时,抛过来一记傲慢的挑衅眼神,然后,在黑妹掀开帐帘时,逃跑似的奔出寝帐。
※※※※※※※※※※※※
禺疆说要出去一下,找一个老朋友,让真儿陪着她到处走走。他前脚刚走,杨娃娃就后脚出帐,决定先熟悉一下环境。
议事大帐是一顶很大的穹庐,驻扎在一片宽广、平整的坡地上,铺砌十级台阶,穹庐前面矗立着两杆青白色的大旗,分别绘着一轮太阳和一弯新月,代表着匈奴人崇敬的太阳神和月亮神。台阶下是一片方形广场,广场两侧竖立着两排拴马的马桩,四周插着各种动物图案的旗幡,秋风飞掠,旗幡猎猎荡响。
穹庐外,竖矛横刀的护卫一排列开,煞有气势,威严悚人;广场四周,披甲士卒、或站立或来回穿梭,一脸的肃穆和冰冷。
杨娃娃和真儿漫步在挛鞮氏部落议事大帐的外围。她有点奇怪,为什么这里的营帐,帐口都是朝东呢?
围绕着议事大帐的坡地,分布着七八顶较小的帐篷,构成了挛鞮氏部落的政治中心。议事大帐是酋长、亦是部落联盟单于处理政务、接待各部落首领、举行欢宴的场所,其余的是酋长的寝帐、部落要员的毡帐、各部落首领的下榻毡帐。
他们一路走,一路观察,眼睛晃个不停。在政治中心的外围,大大小小的毡帐密密麻麻、错落有致,次第排开,遵循着内在的贵贱顺序。
杨娃娃很是惊讶,挛鞮氏部落的议事大帐很有气势,俨然就是一个大部落,政治气息浓厚,戒备森严,万事万物井然有序。
“真儿,你发现了吗?每个毡帐的帐口都是向东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她皱眉问道。
“这个我知道,我们部落也是的呢,不过不是所有的都这样。”真儿笑嘻嘻的,“因为呢,我们想着,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见灿烂的太阳,只要看见了金灿灿的阳光,我们就觉得充满了希望,全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哦?是这样的呀!”她想起来,匈奴人是崇拜太阳的,尊为太阳神。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好久好久,毡帐才越发稀落,前面即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估计这里就是营帐区的外围区域了。
突然,喉咙里一酸,口腔里酸水泛滥,她忍不住弯腰狂呕。真儿扶住她,拍打着她的背部,为她的痛苦而痛苦……
呕吐渐渐歇止,真儿拿着绢帕帮她擦拭嘴角,“阏氏,好点了吗?”
她点点头,虚弱的笑了笑,“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抬起眼,发现前面站着一个行迹古怪的枯瘦女子,两人俱是一惊,愣在当地。
眼睑以下,用一方绸帕蒙住,眼睛清澈,却又充满了沧桑;一身白衣,披麻戴孝一般,惨兮兮的让人毛骨悚然;裸露在外的手腕和手掌,干枯、黄瘦,就跟秋末掉光了叶子的小枝丫一样,骨头突现,森然恐怖。整副身架,骨瘦如柴,而且瘦得不可理喻、让人夜里噩梦连连。草原上任何一抹冷风,都能把她卷走。
真儿不由自主的靠在杨娃娃的身后,抖擞着嗓音,“你是谁?想要干什么?”
干枯女子盯着杨娃娃,眼睛像是死了一般,眼珠子再也不会转动。杨娃娃也禁不住一阵心虚,握紧了真儿的手,“你——你是——”
“我怎么样?哈哈——哈哈——”干枯女子仰天狂笑,底气十足,嗓音尖锐的像是厉鬼的阴魂嘶叫。
两人拥在一起,紧紧地。没见过这样的人,实在太可怕了!杨娃娃虽然不怕鬼,不相信鬼魂,可是,这样一个似鬼非鬼的真人僵尸站在眼前,能不心虚、胆寒吗?
干枯女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向东边、向天祷念着,咕噜咕噜的特别快,根本就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接着,她双手向前平举,弯腰扑在地上,一会儿之后,直起腰,双手抱肩,微抬脸庞,看向遥远的天际,嘴里念念有词,“天神啊,您终于显灵了,乌丝感谢您!乌丝等了十八年,这一刻终于到了,天神,她来了,终于来了,请您佑助乌丝,乌丝一定不辜负您的嘱托和期望。”
念毕,恭敬地匍匐在地。
杨娃娃听见她的祷告,一字不漏,甚感诧异。她叫乌丝?什么人?向天神祷告?她在等谁?不会是自己吧?对了,她向天神祷告,祈求佑助,难道她是女巫?或者巫师?
挛鞮氏(5)?
挛鞮氏(5)
真儿瑟瑟发抖,推着她,催促着快点离开这个让人心慌的女子。
“不要怕!”杨娃娃握紧真儿的手,给她安慰的力量。乌丝向天祷告的话语,让她觉得这个女子身份特别,似乎跟自己有所关联;或许,这个女子可能知道她穿越时空来到战国末期、来到匈奴的奥秘。
乌丝站起来,双手抱肩,微微欠腰,沧桑的眼睛眯了眯,闪过一丝阴郁,“神女,乌丝等您很久了!”
神女?那不就是神仙了吗?这——这太离谱了吧!杨娃娃知道她必是有话要说,凝眸一笑,却蜿蜒出锐利的眸光,“你叫乌丝?你为什么等我?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我等您十八年了!”乌丝的眼睛瞬间浑浊起来,迷蒙得有如狂风大作、天昏地暗……她的意识好像跌落在某个过往、某个地方,沉默中蕴藏着爆发的因子。
真儿躲在她身后,一只手攀在她的细肩上,压低声音说道,“她为什么叫你神女啊?阏氏,她好可怕,我们快走吧!”
杨娃娃轻拍着真儿的手背,“别怕,她对我们没有恶意!”
秋风荡漾,飘送着让人沉醉的果香,沁人心脾。
乌丝隐去眼眸中的癫狂,平静得犹如一望无际的草原,风吹草低、空旷无边,“神女,您肩负着重大的使命,乌丝会帮助您完成这个使命,从今天开始,乌丝听从您的任何吩咐!”
“使命?”杨娃娃心里大震,这是真的吗?来到匈奴,是命运的安排?是因为一个使命?她拧起眉,颤声问道,“是什么使命?你怎么知道是我?”
“乌丝是天神赐予的通天女巫,当然知道您是神女,”乌丝恭敬的神色中,闪露出自信,“乌丝现在不能告诉您这个使命到底是什么,过不了多久,神女自会明白的!”
不会真的是神仙吧?她是神仙?杨娃娃不是无神论者,但也不相信神仙鬼魂之说,不过,这个女巫没有理由要骗她呀,骗她也不需要让她变成神女吧!
她压下强烈的好奇,勾眸一笑,悠然道,“既然你称呼我为神女,应该知道我是什么神仙吧?还有,我应该如何完成使命?”
“乌丝不知道神女是什么神仙,只知道您就是我要等待的神女。神女很聪明,自会知道如何完成使命的!”乌丝翻了翻眼皮,看向天际。
杨娃娃泄气极了,这个女巫嘴巴太厉害了,什么都掏不出来。现在唯一能肯定的是她不会加害于自己,但是——哎,还是算了,多问也是无益,顺其自然咯!
乌丝上前三步,凌空飘来一样,轻灵鬼魅,眼珠子转动着,欲擒故纵的眼神显露无疑,“乌丝等待了十八年,神女不想知道十八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真儿忍不住低低的哭叫着,更紧地爬在杨娃娃的背部,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缩成一团。
“十八年前的事,你知道?”杨娃娃毫不畏惧,挺直腰肢,迎上女巫直指人心的锋利目光。
突然的,乌丝仰天狂笑,高亢的嗓音从她的喉咙里反射出来,表现出惊人的穿透力,撕裂了让人沉醉的秋风,撕裂了草原纯净的秋景,撕裂了旁边两个女子的意识……她的身躯激狂的颤动着,惨白的衣摆零乱的抖动,魅影叠现。
蒙在脸上的白色绸帕,不经意间飘落下来,宛如一片飞雪,轻飘飘、孤零零的。
真儿瞪大了眼睛,惊悚得一动不动,五指抓住杨娃娃的肩膀,死劲的抓着,关节突现。杨娃娃也被她的模样震得呆呆的,眼眶几近爆裂——
乌丝的脸色雪白雪白的,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白,死亡的白,冒着寒气的尸体的白;嘴唇也是白的,像是覆盖着一层冰霜。只有眼珠是黑的,更加显得脸色死白。
她是鬼。
只见,乌丝冷笑着,目光残忍的,高举手臂扯下围着头部的头巾——霎时,一捧惨白的长发飘荡下来,撒落在后背、前胸,覆盖着雪白的脸庞,只露出漆黑的眼睛、干枯的鼻子、雪片似的嘴巴……除了眼睛,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雪白到底。
她是白色的幽魂。
真儿失声尖叫,脸孔埋在杨娃娃的肩膀上,呜呜的哭着。
随着真儿凄厉的嗓音,杨娃娃的手指,开始颤抖,胸腔里的心脏,揪得紧紧的。还好,现在不是晚上,不然,真的会人吓人、吓死人,活活的被她吓死。
乌丝颤抖着嗓音,故意拉长声调,“你们害怕了吗?”
听闻这话,杨娃娃倏的松懈下来,快速的整理好思绪,定睛看她。其实,第二眼就没有那么骇人了,只要经受得住第一眼。真儿仍然爬在她的肩膀上,不敢抬头,看来,她吓得不轻。
“十八年了,我就是这样吓了她十八年!”乌丝恶狠狠地说道,惨白的脸色因为怒气而浮现出些许的生气。
杨娃娃讶然问道,“你吓谁?为什么要吓她?”
莫非,乌丝真的知道十八年前的某些事情?
乌丝沧桑的眼睛、流露出苦楚、哀伤的光华,“神女,您觉得,一个疼爱孩子的阿妈会让人杀害自己的孩子,会吗?”
“除非她不喜欢这个孩子、甚至痛恨孩子,或者——”杨娃娃知道真相即将揭开,心里怦怦直跳,即使在这干燥的秋天,仍然紧张得手心出汗。
一个出乎意料的念头闪过她的脑际,不,不可能的,他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呵!
乌丝看见她骤然惊变的神色和颤抖的眼神,雪白的脸庞虚浮着残忍的笑意,“神女果然聪明,事实就是这样的!”
一瞬间,杨娃娃仿佛跌入万丈深渊,急速的下坠,心,因为沉痛,而粉身碎骨。
这个事实,再铁石心肠的男儿,都无法接受的吧!
叫她如何说出口?三十年的认同,朝夕间改变,叫他如何接受?此刻,她无法冷静下来,惶惶然的六神无主,“我该怎么办?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
“神女会知道怎么办的!”乌丝突然转身、飘荡而去,留下一句缥缈、清冷的话,随风散去。
来去如风!她到底是谁?
真儿放松下来,却仍然心有余悸,紧紧的挨着杨娃娃走路。她说,她肯定会连续几个晚上做噩梦的。
一路上,杨娃娃都在想十八年前的事情,想要理清纷乱的头绪,却无从下手,越想越乱。
得得得,响亮而闷重的铁蹄声从后面追赶上来,愈加急促;一眨眼的功夫,两匹骏马拦在两人的前面,高高在上的气势,逆向的耀眼光芒,逼迫着视线。
两人跳下骏马,干脆利落。
杨娃娃微抬眼睑,看向中等身材的年轻男子。容貌粗放,厚眉,宽鼻,厚唇,目光又浓又厚,浓得深入,厚得狂野,始终追随着他的同伴,自有一股不屈不饶的劲儿。
她心中冷笑,隐去脸上不屑的冷意,握紧真儿的手。真儿好可怜,刚刚被乌丝吓得已经丢失三魂六魄了,现在还要遭受她的侮辱与折磨。
她想干什么?给真儿下马威?还是——
“丘林野,”爱宁儿呼喝牲口一样的呼叫着,斜斜的睥睨着真儿,目光凌厉得扭曲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一个下贱的婢女,勾引酋长的话,你说该怎么办呢?”
哦——原来他就是丘林野,应该还很年轻,估计不到20岁。
真儿怒目相向,硬生生的接下爱宁儿浓浓的敌意和醋意,“我们酋长喜欢谁,你还没资格过问!”阏氏为什么要打扮成男子呢?真儿始终想不明白!不过,爱宁儿这么张狂,真儿就是看不过去。
爱宁儿盛气凌人,怒喝道,“大胆!你一个下贱的婢女,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丘林野扫了两人一眼,柔声劝慰着,“爱宁儿,何必跟一个婢女生气?我们回去吃饭吧,好饿啊!”
“你不知道,她是禺疆叔叔的婢女,居然勾引我的禺疆叔叔,今天我一定要好好教训她,看她以后还敢不敢!”爱宁儿绕着真儿转了一圈,俏媚的桃花眼春寒料峭,寒意冻人。
真儿抖擞着身子,目露惧色,惊恐的看着阏氏。杨娃娃轻轻的摇头,示意她不要惊慌,不会让她有事的。
丘林野无奈的笑了笑,扬起浓眉,粗放的脸孔上满是无言的宠溺,“她勾引你叔叔,关你什么事啊?”
“我——当然跟我有关系!哎呀,你不懂啦!”爱宁儿妩媚的脸蛋上飘过一抹红云,活泼的眼珠子剜了一眼丘林野,转身从马上抽出马鞭,笑看着真儿,眼风阴沉、邪恶,似乎能分泌出浓黑的毒水。
“你不要胡来!”丘林野抓住她的手腕,紧张道。
爱宁儿怒眸一瞪,疾言厉色,“你管我?滚一边去!”
丘林野垂下眼睑,暗叹一声,乖乖的放手。
这个孬种!还算是血性的男儿吗?杨娃娃嗤鼻冷哼,冷冷的盯着他,清傲得高出尘寰,“丘林野,你一个草原英勇的男儿,居然管不住一个小姑娘,以后可怎么当酋长呢?”
丘林野一惊,奇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当酋长?”
爱宁儿怒气腾腾的瞪着她,“关你什么事?你最好——”
“爱宁儿,你喜欢你的禺疆叔叔,你想要嫁给他,是不是?”杨娃娃浅浅的笑着,悠然的慢调,却乖戾得让人倒抽冷气。
丘林野睁大眼睛,震惊的看着爱宁儿。
爱宁儿瞠目结舌,怔怔的看着杨娃娃。
真儿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不得不佩服阏氏的高明,不过,还要看丘林野的“血性”了。
显而易见的,爱宁儿的“血性”反应比较快;回过神,疯狂发作的怒火燃烧着她的内心和粉嫩的脸蛋,她悄然一抖马鞭,猛力抽出,狠狠地甩向杨娃娃,就像一条吐出蛇信的毒蛇,当胸咬来。
杨娃娃早有准备,急速闪过身子,躲过毒蛇的啃噬;在她抽出第二鞭之前,迅速的探身近前,扣住她的手腕,贯力一转,猛力一扭,把她推向丘林野的怀中。
“放开我,丘林野,放开我!”爱宁儿愤怒地惊叫道。
丘林野紧紧地抱住她,在杨娃娃的示意下,抱她上马,不理会她的挣扎、叫骂,疾驰而去。
一个女人的阴谋(1)?
一个女人的阴谋(1)
当他动情的抱着她、沉醉的吻着她,当两人共策缓行、放逐于广袤的天地之间、辽远的草原之上,当两人相拥着坐在月亮湖边、看湖水悠悠、望白云飘飘、赏芦苇曼曼、听秋风吟吟、感情意缱绻……
杨娃娃的脑子里都是糨糊,一片混沌,又像是乱麻似的千头万绪;偶尔,她几乎要冲口而出了,却又立马噤声,生生的咽下去。
她是如鲠在喉呵!或许,她还没想清楚,某些真相,到底要不要告诉他,该不该告诉他!
秋天是草原上最富有、最灿烂的季节。他带她走过阴山北麓的大片草原,水草丰美,凉瑟之中,是一片金灿灿的富饶之色;起伏连绵的草滩、高高低低的迤逦着向远方铺展,牧草高高的耸立着,随风轻摆,膘肥雄壮的牛群、羊群、马群成群结队的散落着,在牧草中若隐若现。
好一幅清远、明净、壮丽的秋景图卷!
禺疆说,翻过巍峨高耸的阴山,就是楼烦国。杨娃娃心里一阵惊喜,如果没有猜错,挛鞮氏部落的确切地点,应该就在呼和浩特以北的地方,距离呼和浩特应该很近。
她记得很清楚,秦汉时期的阴山,并不是21世纪横贯内蒙古中部的阴山山脉,而是连接呼和浩特与包头两个城市的大青山。而楼烦国的疆域大致在山西省的西北部、内蒙古的南部,因此,她可以断定,挛鞮氏部落统一匈奴后最初的政治中心、单于庭,就在呼和浩特市的附近区域。
而王昭君的青冢,位于呼和浩特市的偏南部,似乎也可作为佐证。
只不过,还要多长时间,匈奴才能真正的统一?是谁,统一匈奴、统帅草原?
回到部落的时候,夜幕已经低垂。
议事大帐前面的方形广场上,火光炽热,喧哗闹腾,沸反盈天。
爱宁儿垫起脚尖、翘首盼望,瞥见他们朝这边走来,立马欢欣鼓舞的奔上前来。
“禺疆叔叔,你怎么才来啊,我阿爸一直在找你呢!”爱宁儿瞥了一眼后面的娇小护卫,傲慢的眼神,瞟射出浓郁的疑惑,清冷得让人生寒。
杨娃娃没有忽略她那眼神迅速闪烁的一瞬,内容极其丰富的一眼,紧接着,她热切的看向禺疆,巧笑焉兮,俏媚的桃花眼灵动的翕合着。她刻意打扮了一番,一袭鹅黄色的飘逸绸裙,勾勒出她妩媚动人的少女风情,灵气洋溢,烂漫如霞,叫人心动不已。
禺疆淡淡的看她一眼,径直跨步而去。
爱宁儿咬着下唇,娇红的脸上似有不甘,回过头、愤恨地瞪着她,“你是禺疆叔叔的护卫?今天他去哪里了?你一直和他在一起?”
她质问的口气,杨娃娃非常不爽,真想立马甩手走人,不过——呵,逗逗她好像也挺好玩的,“爱宁儿居次,你真的想要嫁给你的禺疆叔叔,是吗?”
一抹羞涩爬上爱宁儿的脸蛋,羞答答的艳丽,她怒睁眼眸,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居次心里很明白!”杨娃娃眼角窃笑,嘴角噙着无比真诚的笑意,“据我了解,我们酋长喜欢那种温柔可爱、脾气柔顺的女孩子,居次是挛鞮氏部落的大美人,如果在酋长面前稍微温柔一点,我想我们酋长一定会非常喜欢的。”
爱宁儿神色一喜,眉梢挑得高高的,“你说的都是真的?”
杨娃娃浅笑吟吟,“居次不相信,就当我没有说过。”话毕,扫了一眼若有所思、一动不动的爱宁儿,擦身而过。
她感叹着:禺疆啊禺疆,一个十六岁的后辈女孩儿如此崇拜你,急切的想要获得你的关注和喜欢,你该怎么办呢!如果你们没有血缘关系,爱宁儿如此待你,你该如何对待她、处理她?更加重要的是,爱宁儿如此任性,恐怕不是你能够掌握、控制的!
方形广场上,次第排列着矮木条几,一边三列,总共几十来桌。婢女们在冰溶阏氏的安排下,井然有序的摆上金樽银盏、奶食美酒,一盘盘肥美飘香的鹿肉、牛肉、羊肉,吱吱响、香喷喷的山鸡、野鸽;一头烤得焦黄、流油的黄羊被两个勇士扛上正中间的条几上。
闻着动物的臊味和烤焦的气味,杨娃娃的喉咙和口腔猛泛酸水,难过至极,迅速跑回寝帐躲开空气中的异味。这可怎么熬啊,一整个晚上,不是干呕得筋疲力尽,就是被动物的臊味熏死。
但是,又不得不出席欢迎盛会,已经答应他了的呵!于是,在真儿的陪同下,再次来到广场上。此时,盛会已经开始,所有相关人员已经各就各位,靠近议事大帐居住的普通部民、随意的坐在外围,小孩子兴奋地跑来跑去,天真无邪的脸上洋溢着简单的欢乐。
火把迎风震动,辣辣燃烧。主位条几的正对面,一口硕大的白银大盘、层层叠叠的垒满了深红色的炭块,时而腾窜起娇艳的火舌,舔舐着浓重的夜幕。
她们看到了禺疆的座位,仅次于酋长主位,在其左侧,右侧是左右大将萨北和伦格尔,紧挨着的是哈青都,辅佐酋长处理政事。酋长一家人坐在主位上,爱宁儿时不时地歪头看着心中的英雄,目光竟是如水般的柔腻。
禺疆的大手在背后探索着,抓住她的手,死死的握着,任她怎么挣都挣脱不开。
杨娃娃只觉一阵热腾,脸上火辣的烧起来,真儿扑哧一笑,转向别处,娇小的身子挡住他们的小动作。她微微趋身上前,轻声道,“放开啦,被人发现了就糟糕了!”
他的拇指揉捏着她的掌心,肆无忌惮的轻轻挑逗着,唇角的笑意又浓又深,“发现了更好,我巴不得!”
她美眸一瞪,威胁道,“你再这样,我走了哦!”
他不情不愿的放手,气呼呼的吃鳖样儿,让她乐得忘乎所以。
心里一紧,她感觉如芒在背,在场的部民,纷纷投来惊诧、疑惑的目光。是了,他们是挛鞮氏部落的陌生人,很多人都还没有见过他们,觉得奇怪也是人之常情。
忽一转头,她猛然瞥见一缕阴毒的眼风虚飘的冲扫而来,隐藏极深,如果不是时间上极度的巧合,根本就发现不了。
那是一双风韵媚骨的桃花眼。
这阴沉的冰溶阏氏,会如何安排今晚上的阴谋?她心里一阵翻搅,直觉非常不妙,轻声问道,“刚才你喝酒了没有?”
“还没喝,怎么了?”他惊奇道。
她略一沉思,沉声道,“今晚上,千万不要喝酒,呃,吃点烤肉吧,不要吃多。”
他呵呵的低笑出声,俊豪的脸孔朝着前面的歌舞女子,漾开精锐的英气,“嗯,你想到的我也想到了,所以没喝。我们的想法越来越靠近了,你说,我该怎么奖赏你呢?”
低沉的嗓音暧昧的让她头皮发麻,蛊惑着她的意志。呵,这种如履薄冰的紧张时刻,他居然还若无其事的调情!她白了他一眼,冷哼道,“只怕我想要的,你给不起!不过呢,只要宝宝出生的时候,看得到他的阿爸,我就感谢上天了!”
他挺直身子,沉默不语。
婢女们上前倒酒,甘醇清冽的香气飘荡出来,空气中笼罩着浓厚得让人沉醉、既而发腻的酒香,筋骨酥麻得似要散架。觥光泛彩,火光袅婷,红艳的光色映照在舞娘的脸上,清纯的容色中浮现出妖冶的色彩。
清旷、悠扬的胡乐旋律,在冷涩的夜风中摇曳流动;轻快、欢乐的舞蹈节拍,在部民的喝彩中跳动如鹿。
立脱站起来,挥手示意歌舞退下;温和的脸上浮开真诚的笑意,清清喉咙,“今晚上,大伙儿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尽情的跳舞、唱歌,好不好?我知道,大伙儿辛苦的熬了一年,总算可以喘口气,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接下来,我们又要忙着转移草场,度过马上就要到来的冬天,所以,大伙儿不要拘束,痛痛快快地喝酒、欢乐,来,每个人都干了!”
大伙儿刷刷地站起来,高举酒杯,一仰脖子,痛饮而尽。杨娃娃和真儿没有站起来,看着前面的一堵高墙,气势凛冽,霸气横生,威不可挡。
“现在,我跟大伙儿介绍一个人,”立脱伸手指向旁边的禺疆,撒开喉咙,沉厚的声音在夜幕中振聋发聩,“这位勇士,就是北地的英雄,寒漠部落的酋长,禺疆,他是我阿爸的小儿子,也就是我的弟弟!”
火光中的盛会,一如暴风雪侵袭,人声鼎沸,人仰马翻。
一个女人的阴谋(2)?
一个女人的阴谋(2)
夜幕下的草原,炸开了锅;有如暗流潜涌的窃窃私语,因着炽热的火光,逐渐沸腾,在冷涩的秋风中奔腾不息。
左大将萨北霍地站起来,“我想起来了,十八年前,他害死了老酋长!”
萨北大约四十岁的样子,孔武彪悍,脸上凶神恶煞般的赘肉横生;他面向大伙儿,脸色凶狠,忿忿不平的暴跳如雷。
当即,下面的部民中,激愤地叫嚣着,“对,他害死老酋长,在半夜逃跑了,就是他,现在,他居然敢回来!”
“他害死老酋长,我们应该为老酋长报仇!”
“对,马上把他砍了!”
禺疆的腰杆耸得直挺,躯体僵硬,冷肃着脸皮,刚硬的脸部线条紧绷着,仿佛一扯就会断裂;凛冽严酷的目光横扫全场,所到之处,犹如银刀飞射,见血封喉,接触到此种目光的部民,无不立马乖乖坐下,又是惊惧又是不甘。
坐在后面,杨娃娃感觉到他的后背渗出丝丝的寒气,迫面而来。他一定怒火中烧,恨不得一刀斩杀了他们,可是他却不动生色,以静制动。她扫视全场,冲动叫嚣的人,只是一小部份部民,大部分人选择了沉默。
不过,一对母女的反应却是有趣得很。爱宁儿睁大眼睛,木然地看着部民的叫嚷、混乱的局面,可能是被吓傻了。紧接着,俏媚的桃花眼渐渐浮现出焦急的流光,看看这边,望望那边……
冰溶阏氏呢?冷淡的脸容隐褪去那一股媚劲儿,紧致的桃花眼泛起一圈无波无澜的笑纹。
立脱站起来,挥手作势让大家安静下来,温和的脸孔好像泼上一捧冰水,脸色霎时森严起来,“大伙儿听我说,安静,安静!十八年前,是我让他走的,因为,我相信,我的弟弟,禺疆,绝对不会害死我们的阿爸!”
“十八年的事情,我已经查明清楚,禺疆弟弟不是凶手。以后,大伙儿不要再提这件事!从明天开始,禺疆弟弟会协助我,让大伙儿吃饱喝足,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带领我们挛鞮氏部落更加强盛!”
黑压压的一片寂静。
冰溶阏氏纯白的脸上展开一大朵艳媚的笑靥,啪啪两声,清脆的掌声、在静寂中恍若惊雷破空而来,不多时,一列勇士呼喝着奔跑出来,整齐划一,士气高昂;舞刀表演,震喉一声,耍出一个劲猛的攻势,威风霍霍,竭尽所能地展现草原勇士的英勇风采。
威猛的力度,沸腾了血液,张扬出蓬勃的激情,也带动了部民的满腔热血,喧闹的叫好声、喝彩声甚嚣夜幕……
草原男儿仰起脖子,咕噜咕噜的灌下烈酒;一边欣赏歌舞表演,一边粗鲁地撕咬着烤肉,或者用精巧银刀割下肥肉,胡乱地塞进嘴巴……
爱宁儿眉眼含笑,步履轻快的走过来,两手端着一个小小的青铜汤锅。她把盖着的汤锅搁在条几上,蹲下来,紧靠着禺疆,灿然一笑,娇柔道,“禺疆叔叔,这是爱宁儿亲自为你准备的羊羔蘑菇汤,尝一尝吧,很鲜美的哦!”
杨娃娃心里一顿,这小妮子这么快就开窍了?真的是她亲自做的?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男人的胃,看来真是至理名言呵!
“羊羔蘑菇汤?”禺疆惊奇道,俊眸微眯,精锐的幽光低低射出。
爱宁儿瞟了一眼后面的杨娃娃,眉角摇曳出一抹得意之色,“我阿爸说,禺疆叔叔小时候最喜欢吃羊羔蘑菇汤了,我——闲着没事做,就——煮来给叔叔尝尝。”
最后两句话,娇脆的声音凝滞得越发微弱。她掀起锅盖,鲜美的汤味漫溢开来,勾动着花花肠子和空荡荡的胃。白嫩嫩肥嘟嘟的羊羔肉,鲜嫩的蘑菇如浮云棉洁,翠绿的葱末点缀其中,色彩斐然,香味扑鼻。
“禺疆叔叔,快尝尝好不好吃!”爱宁儿把铜勺递在他手里,仰脸看他,期待的眼神无限柔媚。
“好,你先回去,我待会儿就吃!”禺疆挑眉浅笑,眸光幽深,让人窥探不到底。
爱宁儿欲言又止,卷翘着的睫毛含情脉脉的眨动着,扑棱着蒙蒙的润湿。不得已,她站起身,依依不舍地走回座位。
禺疆拿着铜勺仔细地翻搅着羊羔蘑菇汤,漂浮着的蘑菇有的洁白如雪,有的黑褐如土,有的花花绿绿色彩斑斓。突然,他用力地一丢铜勺,挺直了身子,深锁眉峰。
杨娃娃一惊,悄声问道,“怎么了?这锅汤真的有问题?”
“如果我把这锅羊羔汤吃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口吐白沫,全身泛青,僵硬而死。”他的声音冷静得让人发怵。
真儿探身瞄了好一会儿,神色剧变,惊恐道,“阏氏,上面漂浮着少许花花绿绿的蘑菇,是有毒的。我八岁那年,在山上采蘑菇,看见这种蘑菇很漂亮,就尝了一下,阿妈看见了,把我骂得很惨。阿妈说这是一种毒蘑菇,吃下去,不用多长时间,就会死的。”
她点点头,瞟了一眼右边的一家人,神情愉悦的立脱,冷艳沉着的冰溶阏氏和娇笑如花的爱宁儿,答案已经在心中,爱宁儿被人利用了。
刚好,爱宁儿望向这边,撅起双唇,撒娇似的祈求他喝下蘑菇汤;痴痴的目光,直刺而来,锁定了心中的某个目标。
而禺疆,依然挺直身板,眼角扯出一记乖魅的冷笑,戾气纵横。
一阵阵阴凉的北风呼掠而过,尖峭的呼声鬼哭狼嚎似的让人毛骨悚然。常年居住草原的部民已经习惯了突忽侵袭的疾风,浑然不觉的依然兴致高昂。
白银大盘里、火舌猛窜,扬起红亮的火星和蒙蒙的灰烬。
左大将萨北站起身,提着宝刀,雄赳赳地走到禺疆跟前,移动一步,坚硬的草地仿佛就轻微的振动一下,“禺疆,听说你是北地的大英雄,一个人干掉八个勇士。我,萨北,虽然老了,但这副身板还硬朗,我很不服气,今晚上一定要跟你比划比划。”
群雄悚动。疯狂的叫嚣在夜空中再次炸响。
禺疆狭眯黑眸,仰头瞪着萨北,一刻都不放松;猛地,他弹起来,昂然阔步的走到正中央,戾气威凛的目光横扫全场,“哪位兄弟,借我宝刀一用?”
无人回应。只有北风剌剌的扫荡。
“兄弟,接着!”斜后侧传来一道爽朗的喊声。
禺疆转身,稳稳当当的凌空接住,刷的一声、抽出刀鞘,银白的光芒黑夜中乍现,溅射出森寒的杀气,“好刀!兄弟,谢了!”
他扯动着脸颊,感激的看向一脸豪气的借刀之人。是右大将伦格尔的宝刀,他的宝刀从不外借,部落中的小男孩都知道他这个怪癖。
拉开距离,站稳姿势,手握宝刀,互瞪着对方,角斗一触即发。
疾风一阵紧似一阵,荡开了两人披散的头发,僵硬的身躯,翻飞的衣摆,安静得让人揪心的局势,冷风中,空气很稀薄。
猛虎一般的两道吼叫,不约而同地冲口而出,灌向对方。两个威猛的人影,绞缠在一起,陡的分开,又拼劲厮杀在一起。纵横舞动的银色杀气,汇聚成雪白耀眼的光影,缠绕在两人周身,逐步炽热……
一个女人的阴谋(3)?
一个女人的阴谋(3)
金属的撞击声铛铛响动,银白的刀光、在红耀的火光中簌簌抖动……萨北的刀法,沉稳、苍劲、凌厉,一招一式均是力贯双臂、虎风袭面。他反仰威武的身躯,硬生生躲过敌手侧面罩来的横砍,紧接着,立马弹身,操刀砍向敌手,从下往上,从大腿到腹部。
禺疆紧急后退,握紧宝刀,青筋隐隐抖动,站立不动、一如巍峨高山,黑亮的眸子冷硬地扣住,视线紧紧咬住提刀猛冲而来的萨北——
萨北竖砍而下,扯动的阴风滔滔怒卷;禺疆邪狂一笑,苍茫仿若雕影远飞,斜里一侧,轻巧闪过那密密麻麻的刀光;刀锋一抽,寒芒骤然大盛,追风逐月般的剌剌逼向萨北的喉颈……
纤薄而又炙热的银光急速腾跃、闪烁,一如闪电于无穷黑暗的天际处斜喷下来,倾盆光雨溅洒开来,耀眼如刺,杀气如潮……
北风呼呼地扫荡着,掠开所有部民的头发,却无法掠走他们的注意力。所有人的目光,无不集中于广场中央拼斗的两只猛虎、两道勇猛的身影;一个是挛鞮氏部落鼎鼎大名的左大将萨北,一个是北地传奇英雄禺疆,谁输谁赢,拭目以待!
赢者,便是草原部民崇拜的英雄;输者,即刻沦为部民笑谈的轻蔑对象。
杨娃娃凝神注视着拼斗的两人,紧蹙娥眉,一刻都不放松,一颗心,揪得闷痛;不过,她相信他一定会赢的。些许忧色的美眸中,火光跳动;眼珠子滴溜溜的四处转动,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变动、以及关键人物的动向。
爱宁儿俏媚的双眼睁得大大的,千姿百态的情绪一一闪过,竟似花娇颜媚的春天原野一般,鲜活灵动,紧张,兴奋,笑意盎然,目光眷恋、如蓝空浮云,迢迢不绝。
立脱黝黑的脸上微含笑意,粗犷的眉目蕴藉和善,浅浅的赞许与欣慰自眼角流泻而下。
光影耀目,离合变幻,似要凝住所有人的视线;尖锐的刀锋撞击声,铿锵如冰屑,冷硬如黑铁,震慑住所有人的心神。
突然,她发现冰溶阏氏波云诡异的神色。脸容煞白,风流的眼眸撑到了极限,大得惊人,恐惧的眼色一览无遗,目光簌簌颤抖,向右侧延展而去——
杨娃娃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心中一跳:黑丝绒般的夜幕下,红彤彤的热光中,一抹白色幽魂、飘忽的落在人群中,妖灵冶异。苍白长发、惨白木脸、雪白单衣,唯有一双乌黑深潭、发出吞噬般恐异的魅光,宛如利剑、直捅人心。
女巫!乌丝!她又来吓她了?不怕被人看见吗?咦,怎么有的男子打扮得如此奇怪,刻意隐藏着原本的容貌,但又有点面熟,不过,距离太远,看不清楚面容。
“哈哈哈——”
厚重而张扬的狂笑,自萨北胸中透射出来,得意不凡,“禺疆,我看你还是趁早滚回家吧,好好的酋长不当,回来做什么!哈哈哈……”
衣摆撕裂,一小片绸布婉转着飘向草地,既而又被强劲的北风高高卷起,于腾耀火光中飘来荡去,笼罩在一片银红交织的光晕中。
吼声、喝彩声轰然炸响,在北风肆虐的夜空下叫嚣、激荡。爱宁儿和立脱俱是一惊,脸容揪结,一瞬不瞬的盯紧眼前战局。冰溶阏氏容光奢艳,唇角似乎含着一朵笑纹,阴沉得让人觉得心寒。
禺疆凶悍的脸孔俱无表情,肃穆萧条;凛目瞪视,暗潮涌动的黑眸中、戾气翻腾。
他目光如炬,隐隐暗藏惊涛;陡然翻转刀身,裹挟着嗜血的寒芒,直直砍向萨北,一连数刀,劲道如海潮、滔滔汹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惊得萨北节节败退,冷汗涔涔。
慌里斜退,萨北站立不稳,左膀暴露,立时,探来的刀尖、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嘶啦一声,血肉爆裂,血气上涌,刺骨的疼痛袭遍全身。萨北眼睛充血,红潮似的恨意顿时爆发,操刀、上前,疯狂砍杀,锐不可挡,威猛如虎。
禺疆一一挡下连环套似的杀招,冷峻的眼眸中杀气耀眼,眼见敌手沉不住气的再次猛砍过来,邪哼一记,猛地向右翻转身体,身形迅速的形如鬼魅,下一秒、提刀横砍,拼尽全力、快速出击,辣辣逼向敌手的头颅——
萨北还未看清敌手快速的身法,颈上头颅已经冲天飞掠而起,荡起的长发飞舞着,张牙五爪的森然恐怖。
左大将萨北的头颅,在部民惊异的目光和唏嘘的叹息中滚落在地,充血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兀自惊疑,不甘心的愤恨着。
一滴粘稠的热血,溅射在左眼下方,温热的触感,让禺疆心头一松,右手陡地徒然下垂,宝刀垂地,犹自泛着浮冷的寒光,一条殷红的血流,沿着刀锋,嘀嗒没入地面;挺直的身躯,与敌手昂然相对。萨北彪悍的躯体,直直的,愣愣的,终于,缓缓地倒下,摊在地上。
火光耀热,夜风凉寒,紧密的北风直灌身体,刺激着每一个毛孔,僵直耸立。
北风尖啸而过,杨娃娃却觉得,此时的空气粘稠厚重,凝固了一般,压抑得紧。他当场砍杀左大将萨北,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原本以为,只是比划比划的,不见血腥。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他;萨北是左大将,挛鞮氏部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脑人物,为何杀他?杀他何益?
他想代替萨北成为左大将?她知道的,匈奴人以左为尊,位尊权高,可是,这样不是太鲁莽了吗?部民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他的哥哥立脱,痛失一员猛将,又会如何?
接触到他投射而来的视线,她发现他的脸色无悲无喜、肃然孤绝,威严勇武,气度倨傲,气势磅礴,天生般的傲视群雄。
立脱的面目、仿佛被扯裂了一般,混杂着苦恼和兴奋,脸颊不停的抽动着,眼睛闪烁犹疑。
爱宁儿娇憨地欢笑着,长长的睫毛呼啦呼拉的扑打着,浓浓睫影,熠熠光芒。
冰溶阏氏惊愕的张大嘴巴,一时之间,脸容凝滞,郁结着不敢置信的怒气与怨愤。
这可怪了!冰溶阏氏的反应也太不一般了!杨娃娃叽咕着,忽然,静谧之中,窃窃私语流散开来,逐风的声响持续升温,在广场上空激情蔓延;时不时的,突兀的爆出尖叫声、唿哨声。
突然的,冰溶阏氏狂冲过来,抱住萨北逐渐冷却的身躯,桃花眼中泪光盈盈,哽咽着大声呼唤,“大哥,大哥,大哥!”
杨娃娃一阵茫然,大哥?他们是兄妹?那么,禺疆应该知道萨北是他的舅舅,即使真相不是如此,可是,他应该不知道真相,他为什么要杀萨北?
部民们交头接耳,沸沸扬扬、盛况空前。
冰溶阏氏站起身,面向部民,冷峭的桃花眼、静沉得可怕,“他害死了老酋长,今晚,又杀死我的哥哥,说不定,他还会杀死我们尊敬的酋长,大伙儿说,这样残忍的人,能让他待在我们的部落里吗?”
鸦雀无声。北风呼啸,似在嘲笑,又似悲声呜咽。
冰溶阏氏啪啪啪的三声,脆声叫唤,却铿锵得坚决,“来人啊,把他押下!”
登时,七八个勇士疾速窜出,潮水一般纷涌而上,逼向禺疆,团团围住,明刀晃晃,寒气迫人,阵势炎炎。看来,她早有准备。
一个女人的阴谋(4)?
一个女人的阴谋(4)
爱宁儿懵住了,眼中清波失神的泛动,既而神色焦急,慌不择路一样的仓惶;她不明白,阿妈为什么要这样做,阿妈不喜欢禺疆叔叔吗?
而她的阿爸,立脱酋长,站起身,抽紧下巴,急怒交加,声音温和、沉溺,却失了腔调,“溶溶,你干什么?让他们退下!”
冰溶阏氏猛一转身,桃花眼圆圆睁着,狠瞪着他,眼神威凌得让人心惊肉跳;头也不回,决然下令道,“拿下!”
再次的,情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四周沉寂得波云诡谲,只有飒飒风声的闯荡。弯刀阴寒的光芒薄薄的晃动,冷而浓稠的杀气逼迫着眼睛,刺痛人的神经。
禺疆的脸色冷酷、坚忍,颊上肌肉凝滞的煞住;刀锋一抖,寒芒乍现,手掌用力地握紧宝刀,眉心紧紧地揪住,眼神如刀割,顿涌的杀气惊涛拍岸。
可是,他的心里、漾开漫天的悲伤,几乎让他沉沉欲坠,苦涩的滋味汹涌澎湃。为什么?为什么她这么对待他?她是阿妈的呵,从小到大,为什么她一点儿都不喜欢他,而且总是要他死?作为阿妈,再怎么不喜欢孩子,应该也不会如此狠心的置孩子于死地的呵。
既然,她如此痛恨他,要他的命,那么,他也无需顾忌什么了;即使已经消耗太大的体力,他也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倒下,因为,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境地,他深爱的女人,需要他的保护,需要绝对的安全。
此时的静寂,只是片刻,杨娃娃却觉得分外漫长。立脱如此惧怕冰溶阏氏?冰溶是那种利欲熏心的女人吗?操纵男人,既而操纵部落、甚而部落联盟?这个酋长,立脱当的名符其实吗?威严何在?权利何在?男人的尊严何在?但是——
禺疆的“阿妈”,冰溶阏氏,当真是要痛下杀手了!八个草原勇士,天,他还能支撑多久?再打下去,不死也要重伤!不,不能再打了!
“慢着!”清脆的嗓音煞是威严,不容侵犯一般。她站起身,走到条几前面,娇弱的脸上洋溢着莫名的自信,冷静的容色映射出淡漠的高贵气度和不可思议的慑人气势。
部民们均是一愣,纷纷看向小男孩一样的瘦小男子,惊诧于她的言行,以及她身上透射出来的强硬气息。
冰溶的眉心微微一跳,轩一轩细眉,狐疑的瞪着她,随即,眉眼冷冷的弯起嘲讽的弧度。他是谁?禺疆的什么人?护卫?他够格吗?
禺疆更是愣住了,静静的看向她,一直望进她的眼眸深处,还是不明白她想要干什么。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八个勇士,仍然威风赫赫的围住禺疆,却已然收敛起蓄势待发的杀意,阵势稍缓。
红耀火光下,杨娃娃容光璀璨,眉角勾勒出狡猾的冷笑,“十八年前,老酋长是怎么死的,大伙儿知道吗?”
静寂无声,俄而有人传声过来,“老酋长就是被这个兔崽子下毒毒死的!”
“对!害死老酋长,不得好死!”
“就是,老酋长那么喜欢、疼爱他,他还下毒害死亲生的阿爸,这种心肠歹毒的人,我们要杀了他,为老酋长报仇,兄弟们,我们一起上,砍死他!”
“砍死他!砍死他!砍死他!”
方形广场上,喧嚣的声响,夜幕下热腾腾的燃烧;一片喧闹中,也就那么几个人在疯狂怒骂、愤愤不平……呵呵呵呵,这几个人,身份很可疑的哟!应该是某某人特意安排的!
杨娃娃瞥见冰溶阏氏得意的飞扬神采,一片火红中,艳光四射,妖娆如蛇蝎。而禺疆,焦灼的脸孔急遽的抽搐,坚毅的嘴唇抖擞着,黑眸一如无边暗海、翻涌着痛楚的浪潮。
他的目光,痛楚,恳求,无助,哀伤……她知道,他正经受着梦魇的啃噬,可是,不得不如此;她挥手示意大家停止叫嚣,冷冷扯住脸皮,目光凛冽得让人心中一抿,“大家都说他下毒害死老酋长,有谁看见了?是用什么毒药毒死老酋长的?”
大家无言以对,叫嚣的几个汉子,缩起肩膀,呆呆的发愣。很好,就是这样,她脸容一板,厉声吼叫道,“哪个看见了,请站出来!用的什么毒药,请说出来!怎么,大家不是要翻旧帐吗?很好的啊,有种的就给我站出来,跟我一样,站在这里,说给大家听听!”
四周静默得让人发狂!
杨娃娃微微一斜,歪过小脸,瞟见冰溶阏氏的神色当真风云变幻——冷静、得意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冷风阵阵,夜色浓浓,她面白如纸,黑黑的眼珠子惊慌的游移。
她走近条几,端起爱宁儿送过来的羊羔蘑菇汤,面朝大家,“刚才,爱宁儿居次准备了这锅羊羔蘑菇汤,很尊敬的献给她的禺疆叔叔。这种蘑菇汤,味道鲜美,口感润滑,我相信,大家都吃过,也都很喜欢。”
她转头看向真儿,使了一个眼色。
爱宁儿抿嘴一笑,脸上流红一片,柔情如丝,甜蜜的容光娇媚如花;却承受不住大伙儿探究的目光,羞赧的低下头,兀自搅搓着衣角,一下一下的。
真儿走上来,端过羊羔蘑菇汤,在阏氏的示意下,端到部民的面前,一一看过。
冰溶阏氏强装镇定,蹙眉沉思,仍是迷惑不解,不知道这个瘦小男孩意欲何为。
杨娃娃瞥了一眼禺疆,抚慰着他的惊讶与焦躁,“这锅蘑菇汤,味道很好,不过——大家发现了吗?那些花花绿绿的蘑菇,想必大家都知道是有毒的,吃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中毒而死。”
紧接着,她容色凛冽,以决然的口气抛出一句话,极具爆炸性,“十八年前,老酋长,就是喝下这种有毒的蘑菇汤,才会中毒死亡的!”
一个女人的阴谋(5)?
一个女人的阴谋(5)
阴风飒飒,尖峭的呼啸声、肆虐着每个人的耳膜。
爱宁儿一张粉嫩的俏脸,震惊的发白,卷翘的长睫毛,寒鹜拍打翅膀一般、披散开浅淡的阴影。她惊悚的看着冰溶阏氏,目光像是受伤的小鹿一般,惨淡得不可置信。
杨娃娃的一席话,犹如旋风过境,在平静的海面上卷起风暴,海潮狂躁的翻涌着。部民唏嘘不已,既而愤怒难当,心中的不平之意,已然被调动起来,澎湃汹涌。
“老酋长是喝了蘑菇汤中毒死的吗?”
“对,就是这个兔崽子让老酋长喝下有毒的蘑菇汤的。”
“不是,老酋长是喝了一碗黑色的药汁,中毒死的!”
“就是就是,是黑色的药汁,几年前,我听黑色陌无意中说起的!”
“大家别听这个小子瞎说,他是禺疆的人,肯定帮他说话。”
冰溶阏氏拢拢眉心,细微的扯出一圈冰冷的笑纹。这个小子,倒有两下子,不过,完全是胡说八道,跟我斗,哼,还嫩着呢!
禺疆岸然的身躯激烈的抖动着,仿佛置身冰窟、承受不住那刺骨的寒冷般,冷肃的脸孔阴寒的让人不敢相望,暗沉沉的眸子溅射出魔鬼一般的魔光——她到底想要干什么?揭露十八年前的阴谋?可是,他不要她有事,不要她陷入险境!
杨娃娃孑身独立,意态娴雅,眼梢蕴含着一抹淡漠的轻笑,轻启薄唇,“到底是有毒的蘑菇汤,还是黑色的药汁,只有下毒的人才会知道,大伙儿说,是不是?”话毕,望向禺疆,深深地望进他的内心深处,即使隔着那么多人,即使是相隔千里草原,她都可以触摸到他狂烈的悸动,感受到他焦躁的不安。
附和声乍然轰响。北风呼啸,夜,已经深了,寒意沁骨,冷得让人禁不住瑟瑟发抖。
“兔崽子,快说,你到底是用什么毒死老酋长的?”
“快说,不然,马上把你砍了!”
又是那几个特意安排的人!她面容严肃,清朗洪亮道,“我们酋长跟我说过,老酋长有点饿了,他就端了一锅羊羔蘑菇汤给老酋长。尊敬的酋长,您说是不是?”
她恭敬的询问着,看向禺疆,含烟若水的眼眸,意有所指的轻眨着,莹莹晶亮。内心里,笑翻了天,佩服自己瞎掰的本事竟是如此高深莫测,嘿嘿嘿嘿……
“大家想想,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会骑马射箭,会打猎摔跤,会到山上采摘蘑菇,不过,他会做出一锅香喷喷的羊羔蘑菇汤吗?谁家的孩子,12岁的男孩,会做饭的,请站出来!”她的语调,肃整,铿锵,脸色愈发威严,凌厉得让人心惊胆颤。
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说话。
她知道,草原民族的男儿,从小就跟着父亲兄长骑马射箭打猎,肯定不会参与女性的生产、家务活动,即使有,也是贫苦人家的孩子。不过,在场的孩子当中,即使是会做饭,也不会站出来承认,因为,那是对身为男儿身的一种侮辱。
“大家一定会想,他不会做蘑菇汤,可以让别人帮他做,这也没错!但是,再请大家想一想,十二岁的小孩子,为什么要害死阿爸呢?老酋长那么喜欢他、疼爱他,哥哥也很喜欢他,他为什么要下毒害死亲人呢?”
“他害死老酋长就是害死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屑的语调,乖张的声音。
杨娃娃眼风凌厉,不假思索的怒喝道,“这话大大的错了。如果你的儿子杀了你,你是不是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
须臾片刻,部民们被她急躁的凶悍吓得愣住了;既而纷纷点头,附和声此起彼伏。
冰溶阏氏暗自心惊,好厉害的嘴巴!好慑人的目光!此刻,她才惊觉,不能小瞧了这个瘦小男孩,他究竟想要干什么?为禺疆洗刷罪名?
猛然间,一股凉涩涩的惊慌、从脚尖窜上来,袭遍全身。她心潮起伏,身子不由得轻微的晃了两下,娇颜上却仍是不动声色的沉着。
杨娃娃转头看向爱宁儿,柔柔浅笑,如清风拂面,秋水般的眼眸摇曳出锋利的光芒,“爱宁儿居次,请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毒死我们酋长?我们的酋长,是你的叔叔、你的长辈,你为什么要害死他呢?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
爱宁儿的俏脸,刷的惨白,惊恐的桃花眼,看看禺疆,再看看冰溶阏氏,眉眼揪结,摇头哽咽道,“我不知道那是有毒的蘑菇,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杨娃娃瞟了一眼冰溶阏氏严厉的恐吓目光,转身、厉目瞪着爱宁儿,撇开心里的不忍,铿然威胁道,“我们酋长非常讨厌撒谎的姑娘,你要毒死他,以后呢——”
立脱坐下来,左手搭在爱宁儿细弱的肩膀上,心疼地看着她,“是啊,宁儿,你不是很敬佩禺疆叔叔的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冰溶阏氏怒眸一瞪,森严道,“宁儿,我是你阿妈,你最好给我记住!”
爱宁儿惊惧得身子发颤,凝水的桃花眼让人不忍猝睹,一行清泪漫过下眼睑、蜿蜒下来。她避开冰溶阏氏的威胁视线,吸吸鼻子,坚决地哭喊道,“是阿妈让我端给禺疆叔叔的,阿妈说,禺疆叔叔最喜欢蘑菇汤了,就特意让人准备好,让我端给禺疆叔叔。”
冰溶阏氏的脸色突的阴暗下来,阴森森的、有如女鬼尖利的吼叫,“宁儿,你瞎说什么?”
“哦,原来是冰溶阏氏呀!大家都听见了吗?”
杨娃娃转过身,看着挛鞮氏部落的部民们。此时此刻,群雄耸动,沸沸扬扬的辩论声充斥于整个广场,北风萧萧,隐隐传来远方的狼嗥,凄厉的毛骨悚然。
禺疆平静的盯着她,俊眸深处却是风起云涌、狂风骤雨,豪阔的脸孔渗出丝丝缕缕的情意,连绵不绝如一望无际的草原。
一抹尸白的鬼影,在夜幕下、沿着人群的外围,缓缓的飘动,苍白的长发、在冷风中飘荡,魅影叠现,摄人心魂。空洞的乌黑双目,发出幽幽的冷光,直剌剌的刺向冰溶阏氏,魔鬼索命一样,纠缠住她的所有注意力。
近了!近了!不要再过来了!
全身都在发抖,悚动不息。冰溶阏氏面无人色,两眼睁得有如铜铃一般大,眼珠子无头苍蝇一样的乱窜,两只胳膊紧紧地抱着自己,仓惶地尖叫着,“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立脱一惊,冲上来,抱住瑟瑟发抖的冰溶阏氏,低声安慰着,“怎么了?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酋长和阏氏身上,却不明白冰溶阏氏为何突然的发疯,她在惧怕什么?
眼见乌丝适时的隐藏,杨娃娃勾眸一笑,笑得阴风阵阵,魅影沉沉。效果真是不错,真的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大伙儿应该都知道,冰溶阏氏是老酋长最小的阏氏,禺疆是老酋长和冰溶阏氏的儿子,而爱宁儿居次是冰溶阏氏的女儿;让自己的女儿害死自己的儿子,这不是很奇怪吗?还是,冰溶阏氏只是假借女儿的手,害死儿子?冰溶阏氏,我说的对不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儿子?你这么恨他吗?”
杨娃娃巧笑娇颜上,明媚的光影疏落的影影绰绰,清淡的眸光犀利如冰,“冰溶阏氏,你借着儿子的手,下毒害死老酋长,你就不怕厉鬼上门找你吗?”
一个女人的阴谋(6)?
一个女人的阴谋(6)
草原的夜色、如浓墨般沉黑抑郁,狂烈的冷风呼呼的惨叫,横扫出莫名的诡异;广场上,静寂无声,黑压压的人影,僵直着望向广场正中央。
瘦小男子抛出的每一句话,清扬、乖媚,却极具爆炸性,重重的砸在每个部民的心坎上,摧毁了他们原本的所感所想,让人不得不跟着他的思维走。
禺疆定然的望着她,倨傲的神色当中,是深沉缱绻的感动与爱恋。
冰溶阏氏,依偎在立脱的强壮双臂中,簌簌发抖,起伏的胸口,因着立脱温情的耳语抚慰,渐渐的平息下来。倏的,仿佛受到极大的惊吓,桃花眼再次撑到极限,直要喷出内心的焦灼与恐惧,脸上惨白无色,惶恐得嗓子尖了起来,“不,不要过来!求求你,饶了我吧!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凄厉的惨叫,划破浓重的夜幕、呼啸的北风,刺激得所有部民面面相觑、纷纷转首找寻让冰溶阏氏神色遽变的原因。
杨娃娃笑吟吟的脸上荡出一种魔魅的冷光,“冰溶阏氏,十八年来,每个深夜,是不是经常看到一个白发、白衣的人影,在你面前飘来飘去,晃来晃去,你不会害怕吗?你不怕她掐住你的脖子——”
“够了,别再说了!”立脱怒喝一声,歪头瞪向杨娃娃,目光阴暗得狠绝。
杨娃娃轻笑摇曳,沿着他凌厉的视线反瞪回去,凝眸细细观察着立脱的反应。如此看来,两人的感情相当深厚,只是不知道老酋长在世的时候,小妈和大儿子的火花是否已经激烈燃烧。假如真是,《雷雨》的经典情恋就要浮出水面了!而冰溶为何假借“小儿子”的手下毒害死老酋长,似乎也有迹可循了!
“不,不是,禺疆叔叔不是阿妈的孩子!”凄惶的尖叫声突兀的响起,爱宁儿踉跄着狂冲过来,抓住冰溶阏氏的胳膊,哀伤的面色楚楚动人,“阿妈,你说,禺疆叔叔不是你的孩子!阿妈快说啊!”
冰溶阏氏猛一惊醒,失神的桃花眼清澈几许,似乎看清了眼前的人儿,“傻孩子,你知道阿妈为什么让你毒死他吗?阿妈知道你喜欢他,可是他是魔鬼,他是我们部落的灾难,他会变成一个残暴的首领,他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不得好死。”
眼睛涩涩的酸痛,突然的,禺疆感觉到一丝凉气自脚尖升腾而起,窜延到大腿,到胸膛;感觉到体内一种意志正在抽丝剥茧般的瓦解……
爱宁儿粉红的眼眸,烟雾迷蒙,泛出盈盈泪光,“不,不是的——”
冰溶阏氏颤抖着伸出苍黄的手,抚摸着爱宁儿的脸颊,爱怜的目光泛出些许无奈,轻柔道,“阿妈是为了你好,只要他知道是你要害他,他就会恨你。”
眼泪倾泻而下——她的世界,秋雨一直下,哗啦哗啦绵绵不绝,“不,阿妈只要告诉我,禺疆叔叔不是阿妈的孩子!”爱宁儿绝望的哀嚎着,犹如一只受伤的小白兔,鲜红的伤口血痕蜿蜒。
冰溶阏氏面色一冷,森然尖叫道,“对,他不是老酋长的儿子,他是孽种!他是孽种!”
咬牙切齿的语调,听者,无不觉出冰溶阏氏对禺疆入骨的怨恨!
“溶溶,不要胡说!”立脱低声呼喝。
杨娃娃悚然一惊,不是老酋长的儿子?孽种?那么,他的亲生父母是谁?她担忧的看向他,正巧碰触到他的视线——疼痛得发抖的目光,沉暗得枯涩的目光。她朝他娇媚的一笑,轻轻地摇摇头,再点点头。
“阿妈——”爱宁儿凄绝的呜咽,好像远方的一条小河、冰溶雪消的碎冰、在坚冰底下潺潺流动,潜流暗涌,嘎啦嘎啦的划过。
嘶啦的一声尖响,似乎是某种血肉撕裂的哧响,回荡在静寂无声的夜色中。
冰溶阏氏的嘴唇飘出一声细弱的呻吟,殷红的唇瓣微微张开,哆嗦着;眉心纠结,妩媚的桃花眼因某种蚀骨的疼痛、恍惚得不知所措。
立脱猛地一把推开爱宁儿,怒吼道,“宁儿,你干什么?”
爱宁儿轻盈的跌倒在地,宛如一片苍白的鹅毛大雪、融于大地;幽苦的脸庞已成茫茫雪原,望不到边,风雪飘摇中只见苍莽的空远与荒芜;雪原上,点缀的几颗猩红的血珠,犹自触目惊心的温热着。
黑妹吃惊的冲过来,“居次!居次!”蹲下,扶住她的娇躯。
立脱稳稳抱住冰溶阏氏的身躯,却止不住她虚弱的下滑趋势,仓惶的脸色之中,弥漫出铺天盖地的伤痛,“溶溶,你怎么样?溶溶,我不会让你死的!”
倒抽的冷气吱吱响动,部民们一眨不眨的瞪视眼前的一幕,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幕热烈与寒冷并存的家庭惨变。
杨娃娃震惊得瞠目结舌——她怎么也没想到,爱宁儿对禺疆的爱慕之情已经泥足深陷,更加让人深深震撼的是,爱宁儿的个性如此强烈、意念如此偏激、意志如此失控,失控到一刀捅死至亲至爱的阿妈!
只因她的阿妈阻止她的爱慕之情!
“快,叫巫医,快叫巫医!”立脱惨痛的怒吼,焦灼的腔调中,浓浓的惊惶与悲伤。
八个勇士四散狂奔,高声叫唤着,人群中寻找巫医。
冰溶阏氏虚弱的轻抬起手,微弱的声音飘出她惨白的唇角,“不,不要——这是我的报应!”
一个女人的阴谋(7)?
一个女人的阴谋(7)
夜,愈加深沉。呼啸的北风,转瞬间戛然而止,仿佛呼啦啦飞掠而过的鹜群、再也没有回来。沁凉的空气中,漂浮着一股甜淡的血腥,弥散开一种压抑和焦灼。
冰溶阏氏的胸口,矗立着一把精巧的薄刃银刀,突兀的,横梗在立脱悲愁的眼中。赤红的鲜血,在她的衣服上,晕染开一朵朵妖艳的红花,却是踩在死亡上舞蹈的恶之花。
“溶溶,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立脱失控的低吼着,坚忍的神色中隐隐透出深藏着的悲痛欲绝,猛然,他抬头厉声吼道,“巫医!巫医!快点!”
冰溶阏氏轻咳两声,声音细弱,“宁儿,宁儿,不要——”
死寂的眼睛终于轻轻眨动了一下,爱宁儿看看倒在血泊中的阿妈,低头看看沾满鲜血的双手,瞳仁惊慌无度的转动着,眼泪轰然而下,好像夏日的热辣阳光倾洒一般。她一抽一抽的哽咽着,“阿妈——”
突的,禺疆跨步走过来,俊豪的脸孔风起云涌,似乎雷声震天、闪电喷射;他蹲下来,一把扯住冰溶阏氏的胳膊,哑声低吼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冰溶阏氏微微翘起的嘴角虚浮出一圈幽冷的笑意,“滚,滚开——”
“是不是真的?”禺疆狮子咆哮一般,扣住她的手腕,不自觉的加大力度,像是扼住咽喉一般。
冰溶阏氏脸上的五官移位、扭结,闷闷的轻声呼痛。立脱大惊,黝黑的脸孔尽是无言的哀痛,厉声道,“禺疆弟弟,放手!放手!”
她说的是真的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不对,冰溶阏氏恨他入骨,无论她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会善言善语的!很有可能,她要给他制造一个尴尬的身份、一个不堪的局面,即使她死了,她所设计的阴谋并不会随着她的魂归西天而灰飞烟灭!杨娃娃轻叹着:好狠毒的女人!走过来,扯住禺疆的臂膀,柔声道,“不要问了,她不会告诉你的!”
乍闻这坚定的声音,禺疆惊醒过来,抬起看向她,温柔浅笑的她,仿佛一泓清泉、潺潺的流淌过焦灼的胸口。他站起来,威猛的身子不期然的虚里一晃。
她及时地扶住他的胳膊,一阵心慌,却被他紧紧的拥住,轻颤的双臂越收越紧,强烈的心跳清晰可闻,滚烫的体温迅速包拢,窒息的感觉渐渐弥漫。然而,她不忍也不想推开他,天知道,他抬头看她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紧紧拧着的眉头,看见他疼痛的目光,看见他苦涩的心潮。
同时,她看见爱宁儿疑惑、惊讶的目光……也看见部民们惊诧、古怪的表情……
爱宁儿痴痴的看着深情相拥的两人,如果,禺疆叔叔拥抱的是自己,那该多好啊!呀!不对,禺疆叔叔怎么抱着一个男子呢?这太奇怪了,难道,禺疆叔叔喜欢这个护卫?这个护卫,个子瘦小,身板娇弱,白皙的脸上虽有一抹红色斑块,仍然看得出容貌清秀、纯净,倒像是一个玉婉的女子。难道——他是女子?
冰溶阏氏伸手捂住银刀的刀柄,动作轻缓,涣散的桃花眼、倏的绞拧起来,猛一用劲,从体内拔出银刀,霎时,赤红色的血柱四处喷溅,衣服上绽开,草地上漫开,立脱的脸上凝开……
立脱更加用力的抱住她,眼泪剌剌的奔泻而下,嘶哑的哀嚎,“溶溶——”
部民们莫不再次地瞪大眼睛,非常不解冰溶阏氏的怪异举动。
不经意的,金属利器没入体内的尖锐声响再次想起——立脱的腹部,赫然耸立着一把鲜血淋漓的银刀。闷哼一声,立脱躯体僵硬,瞳孔惊愕得呆滞,除此之外,再无表情。
人群中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四散传开,越滚越大,渐至沸腾。
爱宁儿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似乎被吓傻了。
杨娃娃不可思议的、呆呆地盯着冰溶阏氏惊世骇俗的举动,平静无波的声音,有气无力,“你哥哥死了,被她杀死了!”
禺疆急速的转过身,感觉到全身血液的倒流……
冰溶阏氏面目柔和,眼睫低迷,似乎扬着渺远的情愫和淡淡的满足,“你说过,你不会死在我的后面;我也发誓过,我会在临死之前杀了你!谢谢你——”无神的桃花眼,慢慢的,慢慢的闭上,沉沉的睡去……
立脱笑容和煦,缠绵的情意款款如缕,“溶溶,我马上就来陪你,你等着我!”
禺疆大跨步走来,半蹲下来,扶住立脱的肩膀,眼睛哀伤,却闪烁着精锐的光彩,“立脱哥哥,你不能死!我绝对不让你死!”
杨娃娃感慨万千。爱宁儿弑母,冰溶阏氏杀夫,老天,这一对母女当真可怕,秉性如出一辙,行为特立独行,心思深不可测,无法用常规思维来解释。而她们的出发点,却都是——情;爱情本身或许没有错,奇Qīsūu.сom书只是有时候,人被其控制,而做出一些伤害别人的举动,悲剧就此诞生。
这个夜晚的悲剧,孰是孰过?
“冰溶阏氏在说谎!”人群中爆出一句中气十足的冷话,随即、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中等个子,方正的脸形一派正气凛然的憨实表情,“禺疆兄弟是老酋长的儿子!”
“黑色陌,是黑色陌!”人群沸腾,纷纷叫嚣。
“好几年都没看见他了,他肯定隐藏起来了!”
“黑色陌是老酋长的护卫队长,他一定知道十八年前的事情!”
黑色陌脸色严肃,面朝大家,朗声道,“是的,我知道是谁害死了老酋长。禺疆兄弟是老酋长的儿子,冰溶阏氏不是他的阿妈,十八年前,冰溶阏氏让禺疆兄弟端给老酋长一碗黑色药汁,老酋长喝下药汁之后,不久就中毒而死!所以,老酋长是冰溶阏氏害死的,禺疆兄弟是无辜的!”
沉默。淡漠。部民们对黑色陌义正言辞的话语,将信将疑……
卧虎藏龙(1)?
卧虎藏龙(1)
“黑色陌,假如你说的是真的,那么禺疆兄弟的阿妈,到底是谁?”沉寂之中、迸出一句刚冷的话,听不出任何的情绪;走过来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个子不高,腹部微微隆起,一双朗目炯炯有神,却被某种刻意展露的平和遮掩住豹子一样的狡光。
此人正是一直默默无声的哈青都,辅佐酋长处理部落政事,知晓部落中任何一件事情。如果说左右大将是武将,哈青都就是文臣。
黑色陌一怔,黑褐色的脸孔上浮现出一种诚实的心虚,“我只知道冰溶阏氏不是禺疆兄弟的阿妈,却不知道他的阿妈是谁。”
哈青都冷嗤一记,面向部民,眼睛中精光闪烁,不屑道,“既然冰溶阏氏不是他的阿妈,那么,禺疆兄弟就不是老酋长的儿子!大伙儿应该记得,老酋长的大阏氏早在立脱酋长两岁时归天,几年后老酋长再娶冰溶阏氏;也就是说,老酋长只有两位阏氏,如果禺疆兄弟不是冰溶阏氏的儿子,更加不是老酋长的儿子!大伙儿说,哈青都说得对不对?”
这个哈青都,绝对不是善类!明显的,他的机锋精准的针对着禺疆,很有可能,是冲着酋长大位来的!杨娃娃看着兀自悲伤的禺疆,仿佛对自己的身世充耳不闻,揪起美眸,秀眉紧拧,快速的转动着心思。
匈奴族的部落酋长,多是部民推举而生,采取的是推举制,推举部落中大家都承认的、有威望的英雄为酋长;不过,当老酋长的下一代威望很高,为部民所崇拜、认可,推荐制就会表现出因袭制的些许色彩。哈青都深谙奥妙所在,很清楚禺疆在挛鞮氏部落没有多少威望和影响,如果他真的不是老酋长的儿子,如此,哈青都的胜算大大增强。
黑色陌感觉到脊背上汗意潸潸,额际上皱纹蠕动,尴尬得不知道做何表情,“这个——老酋长亲自跟我说的,说禺疆兄弟不是冰溶阏氏生的。”
杨娃娃稳步走上前,和黑色陌、哈青都并排站立,气势纵横,“哈青都,你们酋长都快死了,你一点都不伤心吗?”
哈青都转头、迎上杨娃娃笑意沉沉的自信目光,眼睛突的一沉,暗道糟糕,今晚上,这个瘦小男子太出乎意料,小小头颅里装的不是杂草,心思转换迅速无常、严谨无漏,言辞有理有据,举动冷静沉着,难能可贵的是,年纪轻轻,眸光迫人,气度慑人。更加奇怪的是,禺疆居然抱着他,难道他是女子?
“这位小兄弟,伤心不伤心,你怎么会知道?再说,酋长死不死,大伙儿还是要好好的生活,明天早上一醒来,还是跟往常一样,打水,挤奶,放牧,最重要的是,大伙儿能吃得饱,穿得暖!”哈青都微微一笑,无比狡猾,心中,却升腾起一种隐隐不妙的感觉。
杨娃娃暗叹,果真厉害!他熟稔草原民族的心理、精神世界,草原人民在心理上偏于野蛮、血腥,强者生,弱者死,弱肉强食,崇拜英雄,生死观念甚为奇特,特别是对待死亡、对于无关之人的死亡,淡漠得很。
“立脱酋长还没死,你就如此为他着想,担忧大伙儿的生活问题,哈青都真不愧是酋长倚重的大人物!”杨娃娃一语双关,姿容冷淡,语气沉稳,腔调肃然,“哈青都一向为大伙儿劳心劳力,大伙儿也都敬重,现在是不是应该安排大伙儿清理一下场地?黑色陌,帮我们的大人物哈青都,找几个人把这里打扫、收拾干净!”
黑色陌点头答应,立马转身招呼众等勇士。
接着,面向大家,她敞开喉咙,坚定道,“夜深了,大伙儿也累了,都散了休息去吧!”
部民依言纷纷起身,各自散去。这个盛会,持续了很长时间,又是角斗,又是老酋长死亡之谜,紧张刺激,高潮迭起;部民的心情、随着局势潮起潮落,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早已疲累的身体,再也坚持不住。
哈青都气得牙痒痒,呼呼的怒气喷射而出,上胡须一抖一抖的,甚是滑稽。
杨娃娃转过身,看见两个勇士抬走了冰溶阏氏,明天再行下葬。冰溶绝对想不到,禺疆一回来,她纵横挛鞮氏部落的生涯也就结束了!这么一个风韵媚骨的迟暮美人,心思兜转,心念狠毒,十八年前,真的是为情下毒害死比她年长的老酋长?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而她和立脱的生死之恋,应该也是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生不同时,死而相约,确实让人感喟!
立脱,假如真的死了,对于禺疆,恐怕百害而无一利。
爱宁儿坐在地上,仍自怔忡着,讷讷不言,神色萧索、恍惚,仿佛沉陷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外面发生了什么,她都看不见、听不着。陪伴着她的婢女黑妹,呆呆的看着周遭发生的一切,担忧的照看着爱宁儿。
杨娃娃走过来,半蹲着,看看近乎痴呆的爱宁儿,轻声叹息,对黑妹说,“爱宁儿居次累了,你扶她回去休息,好好照顾她,知道吗?”
黑妹看她一眼,点点头,扶起木然的爱宁儿,相互依偎着,缓慢地向寝帐走去。
禺疆跪在地上,目不转睛的看着巫医颤抖地为立脱止血,眼眸中布满血丝,悲痛之色倾泻而出。她拍拍他的肩膀,以适度的力道安慰着他。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残忍地说,立脱一死,他们的处境可想而知,可以信任的人少之又少,危机四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特别是哈青都,而右大将伦格尔,尚且不知道他的为人和态度,暂不评说,还有,其他人呢?
立脱平躺在地上,眼睛微闭,脸部柔和,嘴唇惨白的干裂,嘴角溢出鲜红的血,腹部上,一大片惊艳的赤红色、夺人眼球,刺激得脑子发晕。
右大将伦格尔蹲跪在旁边,脸上豪气横生,面容朗阔,深邃的眼睛甚是焦虑,“巫医,酋长怎么样?能救活吗?”
嘿,小眼男人!此刻仔细看来,他的年纪应该跟禺疆差不多,体格和脸型也不相伯仲,只不过眼睛较小,笑起来估计就是一条缝儿,却是夏夜的草原星空、星光璀璨,邃远,波澜壮阔。举手投足之间,毫无半点狡猾、傲慢、狂躁之气,渗透出成熟男子的豪气与稳重、洒脱与温和。
如果说禺疆的容貌为俊豪,那么,伦格尔的容貌,就是豪气干云。身为右大将,他的身手绝对不差,脑子应该也是“深谋远虑”,只要他动了心思,绝对是禺疆的劲敌。很有可能,他就是让人防不胜防的暗箭。
禺疆歪头盯着她,径自望着伦格尔出神的她,却不知道她的脑子里已经转过数念,面色冷冷的一沉,大手暗下抓住她的小手,横向握紧手背,猛一用劲,疼得她倒抽冷气。
她诧异的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他,脸上似乎冰寒入侵而冷硬着;心中疑惑着,他干嘛捏她的手,脸色这么难看,好像欠他什么似的,生气了吗?为何生气?
“酋长归天了!”巫医沉痛的宣布道,双手撑在地上,惶恐地低着头。
立脱的眼睛、完全闭上,嘴角处、似乎凝结着一抹虚无的淡笑,脸色几近尸体的白,却是祥和的、回复到最原始的状态,头颅侧向耷拉着,已然气绝。
“立脱哥哥!”“酋长!”数道悲伤的呼叫,不约而同的响起,围在周围的几个勇士,面色悲戚。哈青都站在边上,淡漠地冷眼旁观,似乎松了一口气,神情松懈。
“只有我、可以救活酋长!”不远处,传来一道坚定的喊叫,自信非凡。
卧虎藏龙(2)?
卧虎藏龙(2)
“只有我、可以救活酋长!”不远处,传来一道坚定的喊叫,自信非凡。
大家纷纷转首,只见一个白衣素面的女子悠然站在熊熊燃烧的火把下,红热的火光把她映衬得更加苍白萧肃,黑色绸布把头部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张凝滞的木脸,仿佛冰冻的河床、冒着丝丝的寒气。
乌丝!杨娃娃心里叫道,她是女巫,巫术能救人吗?而且是已经断气的人!
旁边的真儿抓住她的衣角,紧靠过来,神色惶惶。
伦格尔站起身,气宇轩昂地走到乌丝跟前,朗声问道,“你是谁?你要怎么救?”
乌丝看也不看他一眼,目光朝着虚无的夜色延展,死气沉沉得让人心惊,“只要按照我说的做,酋长就能活过来!”
哈青都也站起身,精目冷冷的拧起,言辞恳切得近乎虚伪,“你真的有办法救活酋长?我看你是别有用心吧!大家听我哈青都一言,酋长已经归天,回到祖先那里,享受着快乐的日子,我们应该做的是,保护好酋长的遗体,让酋长安静的休息!大家说,是不是?”
看来,哈青都非常在意立脱酋长的生死,那么,怎么着也不能让他得逞!杨娃娃冷哼一记,眯紧冷眸,刚想起身,就看见禺疆猛一抽身,冲向乌丝,沉声道,“只要你能救活立脱哥哥,怎么样都可以!”
哈青都狡猾的脸孔上闪过一丝慌色,脱口道,“禺疆兄弟,不能——”
禺疆急速转身,脸孔一板,厉目怒气翻涌,一句话都不说,就这样死死地瞪着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磅礴气势。
一刹那,哈青都尴尬地定在当地,被他骇人的啃噬表情震慑住了。禺疆,凶悍、狠绝、嗜血,不可姑息的凶猛恶虎,绝对是他的绊脚石;可惜,冰溶阏氏没能把他灭了,女人,终归是做不了大事!而那个瘦小男子——哦,不,是女子才对,最是不可小觑,是猛虎的两只利爪,爪影无形,难以捉摸,机锋凌厉,根本无法猜测她于何时出手,如何出手!
然而,他——哈青都,天神佑护,定会成为挛鞮氏部落的酋长,部落联盟英明威武、无可匹敌的单于,统领部落联盟七万骑兵,横扫草原各个部落,驰骋草原!
很快的,哈青都恢复精明的神采,抽紧脸颊肌肉,不甘示弱的反瞪着他。两人之间、肃杀的空气波云诡谲,似乎一点即燃。
乌丝径直走过来,蹲下身,干枯的黄手翻翻立脱的眼皮,摸捏着已然失去知觉的肩部、胸部、手腕,急忙道,“吩咐下去,马上在地上挖一个坑,在坑中放一些炭火,微火就可以,一定要尽快,不然来不及了!”
伦格尔立马招呼几个勇士展开行动,沉稳而紧凑的指挥他们挖坑、点火,有条不紊而进度神速。
“别怕!”杨娃娃拍拍真儿的脸颊,笑着抚慰,“胆子好小哦!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
真儿心里一喜,快速的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跑回寝帐,慌里慌张地!
乌丝看见杨娃娃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稀疏的睫毛清素的眨动,温和道,“您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能力!”
杨娃娃闻言一怔,尴尬的神色一闪即逝,坦诚道,“是有点怀疑,不过,我很感激你!”
要不是乌丝对冰溶阏氏适时的惊吓,冰溶阏氏也不会因惊骇过度而心神慌乱,既而让亲生女儿有机可趁,既而一败涂地,否则,他们在挛鞮氏部落的处境将是四面楚歌。
“您很诚实!您要感谢乌丝的地方,还有很多!”乌丝笃定的说,冷淡的素眸闪现出一丝灼热,深远的目光似乎看到了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乌丝跪在地上,张开枝丫一样的枯瘦五爪,握住鲜血淋淋的刀柄,扬起下巴、示意她后退;看她起身、后退三步后,咬住牙关,刷的一声,狠劲抽出银刀,登时,血柱喷溅,红色花雨一般灿烂,却又猩红可怖。
杨娃娃闻到了空气中弥散的血腥味,喉间酸意自下而上猛冲,酸水泛滥;于是快步撤离现场,在无人的角落、间断性的猛烈干呕着,娇躯摇摆,有如花影摇曳。
呕吐停歇,回来时,乌丝已经包扎好伤口,坑火已经准备完毕,四个勇士轻手轻脚地抬起立脱,脸朝下背朝上、横放在坑上。十来个人团团围成一圈,哈青都,伦格尔,黑色陌,禺疆,八个勇士,挛鞮氏部落的护卫若干个……
禺疆站在她旁边,面色忧愁,时不时的瞟向哈青都,戾光霍霍;哈青都的眼睛射出豺狼的青光,两道猛兽的目光一经遭遇,立刻哔啵作响,腾的熊熊燃烧。
杨娃娃一一扫过去,不经意间感觉到一道深沉、阴狠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倏的转瞬消失,再无可觅,是谁呢?挛鞮氏部落的政治核心人物大都出现,漏掉哪一个了吗?左右大将,哈青都,巫医,难道还有一个辅佐文臣?但是,没有这号人物呀!
哈!对了,护卫队长鲁权!她眸光横扫,立即发现一个身穿褐色袍子的年轻男子,身量颇高,相貌平常,散发的气魄却是鹤立鸡群的独有魅力,即使人群中站着,也可以一眼揪出这么一个不凡的人物!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乌丝和立脱,下垂的眼皮,泄漏出一道深不见底的阴光!嘿嘿嘿,隐藏得好深呐!他是什么样的人物?谋略、心机如何?应该说,护卫队长不参与部落政务,如果酋长特别器重他,那就另当别论!莫非,他也是觊觎酋长大位?
挛鞮氏部落卧虎藏龙,必须小心为上!
乌丝挥手让众人稍稍退开,脱下立脱的衣服,接着脱下自己的鞋袜,枯白、瘦长的右脚脚掌,踩在立脱裸露的背部,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节奏感强,力度适中。
围观的十几个人,窃窃私语。
“喂,你干什么?好大的胆子!你不能踩酋长的身体!”哈青都叱喝道,声音洪亮,急促的腔调里、恐慌的潜流缓缓地流动。
禺疆怒眸一瞪,厉声道,“你给我闭嘴!”
伦格尔小眼失笑,厚唇咧开,讥诮道,“哈青都,你省省力气吧!酋长已经归天,让她试试,又有什么要紧的!”
杨娃娃冷冷的叹气,稍无声息的,为哈青都的恣意叫嚣和愚蠢感到无奈和不屑;他刚才的表现,跟现在简直判若两人,不知他是因心焦气燥而沉不住气呢,还是真的以为他能阻止酋长的复活?不过,这种明枪,过于嚣张,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不难对付!
卧虎藏龙(3)?
卧虎藏龙(3)
乌丝毫不理会,旁若无人的蹈踩着……深夜,寒气阵阵,逼入骨髓,激得身子瑟缩起来,心也揪得紧紧的,以抵抗刺骨的寒意。
蓦然的,杨娃娃想起一篇文章,研究匈奴历史的时候看到过的,叙述的正式萨满教的神秘世界。萨满教是北方阿尔泰语系民族信奉的一种原始宗教,普遍存在于草原民族之中。巫师是萨满的中心环节,最基本的任务是为人们沟通、联络神灵、祖灵、精灵、鬼灵诸界,帮助人们脱离痛苦和灾难。
她记得相当清楚,匈奴的萨满,巫师一般是女性,在治病方面,主要采取的是巫术,然而并不是一味的装神弄鬼,也能治病救人,而且,巫术的很多灵感,来源于原始的临床医学。哦,对了,史籍记载,苏武就是这样被救活的。苏武出使匈奴,被卷入一场政变,引刀自杀,本已气绝,巫医紧急治疗,采用的方法跟乌丝的救人方法一模一样。
萨满教的世界确实神秘,这种起死回生的救人方法异常奇特,近乎神奇,不知道是什么原理!
立脱背上的皮肤破裂开来,紫黑色的淤血缓缓地渗出,蜿蜒着流落在地上,腥臭难闻……过了好长好长时间,终于,乌丝停止了所有动作,惨白的额上、豆大的汗珠密密麻麻,身躯疲累得微微一晃。
看来,乌丝耗费了大部分的精力。只见她稳住心神,蹲下来,伸手探测立脱的鼻息,不一会儿,站起来,淡然道,“酋长活过来了!抬到帐内,巫医只要让伤口愈合、调养好身体,一个月之后,酋长就可以下床骑马了!”
声音虚弱得发飘。随即,乌丝越过众人,在一道道惊讶、佩服的目光中,轻灵、飘魅的走远,仿佛一抹纯白、渐渐被浓浓夜色吞噬。
伦格尔小眼微眯,随即瞠大,迸射出黑鹰一样的尖利光芒,腔调冷硬,“巫医,你必须好好照顾酋长,一刻也不能离开寝帐,稍有不当,立刻斩杀!鲁权,让人把酋长抬到寝帐,你必须守护寝帐,日夜不得离开,除了哈青都、禺疆兄弟和我,谁都不许探视,而且,探视的时候,你必须陪在帐内,不可懈怠!放过一人进去,斩杀!酋长因你而死,斩杀!明白没有?”
威严如山!气势如虹!
杨娃娃一阵惊愕,既而暗自赞叹伦格尔未雨绸缪的睿智安排!他也不希望立脱归天,以此看来,他的立场和态度虽不是直接针对禺疆,却仍然无法明确,尚待观察!不过,奇Qīsūu.сom书某某人可要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了!
鲁权亮声答应,恭敬地低着头。哈青都隐藏起熊熊怒火,乖张的脸上,流泻出意味不明的冷笑,阴险的光若隐若现。
抬首看向禺疆,她发现他盯着伦格尔的眼神,极其复杂,貌似感激,又夹杂着惶惑不安的底色,脸孔上异乎寻常的坚硬。她看不懂他的眼神,只觉得似乎有点不妙。
众等护卫把立脱抬进寝帐,众人也各自散去。
又累又乏的,回到寝帐,杨娃娃想着立马爬上毡床呼呼大睡;不曾想,站在床沿、刚刚脱下披风,就被他抱个结结实实。
禺疆扳过她的娇躯,按住她的后脑勺,夹着她的纤腰,海上旋风一样裹住她娇嫩的双唇,狂烈地舔吻着,裹挟着爆炸式的怒气,夹带着危险性的激情,猛兽发泄似的、吞噬她颤栗的恬美,啃咬她不满的反抗。
他疯了!发神经还是怎么的?以前他也有过如此的翻江倒海、万马奔腾,不过,他的举动仍然是疼惜她的,暴烈之中犹带温柔,此刻,却是一点儿顾惜也没有,纯粹的恶魔行径,到底怎么回事呀?又没有说出什么话让他大动肝火,难道——他震怒了?可是,她没有做错什么呀!
如此情势,根本体会不到亲密的感觉,她只会气恼、只会愤怒,抗议着,闪躲着,发出唔唔唔的恳求声。见他毫不理会,憋闷、气愤之下,她扒开他胸前的衣服,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扣住他胸前的丁点儿皮肉,使劲一夹,他仍然无动于衷,生气地继续夹痛他的皮肉。
他闷哼一声,紧紧吸咬、纠缠着她的丁香小舌,两手迅速扒开她的衣服,顿时,春光明媚得让人晃眼,肤光仿若梨花白轻盈芬芳,肌容仿若冷雕玉晶莹鲜透。他抓住停留在胸前捣乱的两只小手,反剪在身后,低头吻住流光潋滟的肩胛和锁骨,火辣辣的迷醉。
他的上胡须,刺得她肌肤生疼!滚烫的呼吸喷在肌肤上,一路烫到她的脸颊,瞬间,只觉一股热气、萦绕在周身,一把烈火、轰燃在体内,全身烫热,脑子轰鸣,天旋地转的晕浪感觉铺天盖地地侵袭而来……
他的鼻息愈加急促,她的眼眉低垂迷魅;她觉得自己全身绵软如浮云、飘灵如柳絮,然而,她还是清醒的。
“怎么了?嗯?你不要这样!”她轻弱的说着,耳语般的娇媚声音、妖娆得骚人。
忽地,他打横抱起她,坐在床沿,抱她跨坐在大腿上,勾住她的细腰,探身过来,双唇意犹未尽的狠狠压下来。仍然是狂热呼啸的北风,肆意扫荡,霸气巍然,并无一丝一毫的怜惜与情愫。
她双手撑住他的胸膛,任他为所欲为!不管为何,先让他发泄完了再说!因为,他似乎真的震怒了!面无表情、脸色却铁寒得让人心胆俱裂,黑眸玄妙地冷悬着一丝戾气,乖戾得紧。
悄悄地,他的大手,揉捏着她的玉乳,深沉地玩味着。她全身颤抖,不自觉地双手用劲,想要推开他。
他魔魅的双眸,邪邪一扬,拇指和食指揉搓着殷红的乳峰……
热流、袭遍全身,疾速地奔窜。不,不能这样,她在心中难耐的叫唤着,唇角却不可抑制的流荡出一声迷魅的轻响……突地,他停止了所有动作,那撩人的感觉,瞬间潮水般退去。
她的神志,清醒不少!脸颊上的红晕灿如流霞,眼神犹自妩媚地微睁着。
“把手放下!”他粗嘎着嗓音说,低沉,而又硬梆梆的;见她听话地放手,顺势扯她入怀,贴身抱着,嘴唇轻轻触着她的鼻尖,“下次不许这样!”
坐在他的大腿根部,她感受到他昂扬的欲望隔着衣物顶过来,怒意勃发。虽然夜夜相伴,她仍然惊得倒抽冷气,心,立刻揪紧,话都不会说了,“哪——哪样?”
卧虎藏龙(4)?
卧虎藏龙(4)
坐在他的大腿根部,她感受到他昂扬的欲望隔着衣物顶过来,怒意勃发。虽然夜夜相伴,她仍然惊得倒抽冷气,心,立刻揪紧,话都不会说了,“哪——哪样?”
禺疆轩起浓眉,目光离离萧浅,在她流云璀璨的脸上转旋着,“伦格尔确实是草原上骁勇英伟的男人!”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杨娃娃凝睇着他的脸庞,昏黄黯淡的火光、勾勒出他古铜色的肤色。其实,她一直都刻意忽略他那种粗犷的俊容和狂野的神态,只因,她偶尔会恍惚的觉得,他非常非常陌生,他是深深爱着她的那个结发男子吗?在这个血腥的民族、瑰丽辽阔的草原,她将要和他携手面对历史的转折时刻?
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如此想着的时候,她的心中,往往一片慌乱,一如湖水中的倒影,随波摇碎。
“他是右大将,相貌豪放,身量挺拔,全身散发出一种让人激动的英雄气概,更加难能可贵的是,他心思缜密,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如果他能当上酋长,应该大有作为!”她的唇边、凝着一朵如水笑靥,清浅的恍若无色无波,细眉高高扬起,面露赞赏之色。
恍惚的,眼角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俏皮。
他看着她,眼色寂静如深夜,隐匿着危险的惊澜,“难得你观察得这么仔细,看来,你对他很有好感!”
她感觉到两人贴合的部位更加风月无边、风情旖旎,感觉到他的炙热欲望更加惊涛骇浪,感觉到箍着腰背的大手僵硬着加深力度……哈,果然吃醋了!她灿烂巧笑,轻松道,“是的呀,我这双冰雪聪明的眼睛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英雄的!”
粗糙的大手,慢慢地抚上她冰莹淡香的锁骨,一直往上,直至细弱的脖颈。禺疆的脸上、戾气乍现,透出七月阳光一般的热辣,硬声道,“很好!很好!”
她亲自点燃了这把火,透过衣服和皮肉,似乎看见了在他胸中腾腾燃烧的火焰。
神凝秋水的眼眸,盈盈地望着他,波澜不惊,只觉得喉间突紧,呼吸滞涩,心跳加速……心中兀自微笑,或许,这就是他的极限?他的境界,已经达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极短的一瞬,却漫长得心生不耐。他蓦地松手,脸上暗黑的戾气慢慢消退,悔色与愁苦相杂着纠缠不休,泛波似的泠泠潺动;缓慢的,他拥她入怀,愈加紧密,脸颊重重地颊摩挲着她锦缎般柔滑的黑发。
她婉转低笑,歪过嘴唇,凑在他的耳旁,轻柔的吹拂着,“告诉你,在我心中,只有一个英雄!”
“嗯?是谁?”他低低地说,轻漠的腔调里蕴含着藏不住的急切与惊喜!
“他曾经救过我两次,也伤害过我,他总是喜欢跟我交易,因为他要把我留下来!”
“他总是因为我而伤害别人,甚至杀人,但是我非常不喜欢他的残忍与冷酷!他说我一定要嫁给他,不过我拒绝了他,那是因为我想家,我不想被人约束,”
“他把我的头发和他的头发绑在一起,从那个晚上开始,我不再恨他,决定留在他身边,因为,我知道,他将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伟大英明的英雄!”
一刹那,他震住了!如此的坦白,禺疆激动的冰火碰撞、近乎成狂;他仿佛置身寒气潇潇的冰天雪地之中,漫天飞舞的飞雪笼罩住所有的视线,一片迷蒙之中,唯有一瀑乌黑的靓发指引着他,走进那双静美光滟的瞳仁。
杨娃娃感觉得到他烈火烹油般的劲爆与颤栗,如此,他懂得了吧!
他的眼眸,亮亮的,水光轻摇,“我真的想不到,雪——对不起,对不起,我伤害了你,让你那么悲伤,那么辛苦!”他呜咽着,像极了受伤的小动物,哽咽的嗓音低低落落,迂回的沉痛!
他撩开她的长发,把脸孔埋在她馨香的颈窝处……然而,他的心中,仍然感到一股火烧火燎的失望,他深爱的女子,仍然不爱他;她留下来,只是因为相信他将会成为一个伟大英明的英雄!
她扶起他的脸庞,看见他深深浅浅的伤感与后悔,朝他和煦的一笑,湖上徐徐吹拂的清风一般,沁人脾胃,“以后,你要好好爱我的哦!就算是补偿吧!”
凉凉的小手,爬上他的脸颊,倏然,扯住两颊的皮肉,轻轻往外一拉,娇俏道,“来,张开嘴巴,开心的笑一个!”
禺疆依言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满足愉悦之色,漫溢在俊豪的脸上。抓住两只小手,静静凝望。四只眸子的底色逐渐沉淀下来,沉到了内心深处,那个彼此懂得的角落。
她咬住他温湿的下唇,又啃又咬,像足了贪腥的小猫咪,在他刚要反守为攻的时候,突然撤离烈火炎炎的战场,惬意的凉快着、闪躲着。
他轻扬的邪笑,也不穷追猛打,眸光一片星光灿烂的璀璨与暗黑,“给你选择,乖乖的过来,不然,你绝对承受不了!”
她咯咯娇笑,横睨他一眼,不期然的、像是受到极大惊吓似的,埋伏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殷殷哭叫,委曲得让人怜爱异常,“我好怕怕!好怕怕!好怕怕!”
他开怀大笑,爽朗的笑声冲破了重重夜幕,震动了那摇曳的辉辉火光。
杨娃娃抬起脸,清咳一声,低眉浅意,难以启齿的,“对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呃,冰溶阏氏真的不是你阿妈!”
他面色沉静,广袤草原的平展、以及一览无遗的纯粹,“嗯,我已经知道了!”
“啊?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惊讶的脱口而出。
“今天晚上!”他转头看向灼灼火光,目光似细腻的发丝掠过她的脸庞,眸色清淡,“雪,你一定感到奇怪,我为什么不急着知道我的阿妈到底是谁!”
是的呀,当冰溶阏氏说他不是老酋长的儿子、他是孽种时,他才发狂发疯的,他在意的是,老酋长到底是不是他的阿爸,因为,老酋长是疼爱他的。她抚摸着他的后颈,轻声道,“我想,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有得到过冰溶阏氏的关怀和爱护,你的心中,也从来不认为她是阿妈,所以也就无所谓了,是不是?”
卧虎藏龙(5)?
卧虎藏龙(5)
在他三十年的生命中,阿妈的角色一直是缺省的,无所谓得与失,只是,他强硬的心中会不会波动着那一丝一毫的向往,对阿妈关怀、疼爱的向往?如果,他真是老酋长的儿子,那么,阿妈是谁呢?立脱知道吗?或者,乌丝应该知道的吧!
杨娃娃心中微叹,心湖泛展开粼粼而动的涟漪。找个时间、问问乌丝吧,只是,不知道她居住的毡帐是哪个?
禺疆微微动容,浓厚的眉毛上拢着一层灼耀的惊奇与嘉许,欣然道,“雪,有时候我很奇怪,我在想什么,你好像知道的非常清楚!”
恍如月光般清透的眸光,洒下一笼朦美的清辉,明净无虞地渗入眼前男子的眼眸和心间;她捏住他的下巴,轻佻的抬起,“这个嘛,我不是刚说过吗?我这双冰雪聪明的眼睛,是很毒的哦!你可要小心了,你在想什么,我都可以透过你的胸膛,看得一清二楚!”
他讶然,璨然的眼睛丰神俊朗,蒙上一环赤诚的笑意,“对了,我怎么给忘了,我的雪,是一个了不得的聪慧女子,我可要好好看着了!”
看着她恬美如春风的笑靥,灵动扑扇的睫毛,瑰雅晨光似的容色,凝红芳华的唇瓣……他心中激荡,蓦然地一把收紧她的腰枝,吻住她的嫩唇,婉转缠绵,鱼水交缠,寝帐中自是春光迷离,火光更为妖娆风流。
灵魂与灵魂,心田对心田,沉迷加沉迷,严丝密合。
她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轻喘着,调息火热、激烈的心跳。她都快受不了了,他忍耐得住?好强的定力!男人,真的不可思议!
“这几天,如果你想外出走动,一定要跟我说一声,千万要小心,知道吗?”他叮嘱着,粗嘎的嗓音沾染了初冬的霜冷。
“嗯,我知道,你也要小心点!”她低眉沉思,脑中浮现出一个小眼男子星光璀璨的深邃眼眸,语气迟缓,如漫天大雾的缓慢飘动,“那个伦格尔,他完全有能力争夺酋长之位的,为什么要帮我们呢?”
他眯起黑眸,幽沉的目光仿佛堕入久远的时光里,“六岁那年,伦格尔和我打过一架之后,成为好朋友,立脱哥哥带着我们,一起跑马射箭,一起牧羊唱歌,直到——我离开这里!如你所说,他绝对可以得到部民的拥戴和推举,但是我觉得他不是帮我们,他不是这种人!”
伦格尔和禺疆一样睿智、精明、气度昂然,应该不会让禺疆白捡便宜,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她勾起一卷素洁的弧度,自信道,“只要你哥哥还活着,哈青都就会一直盯着你,跟你纠缠到底!”
“你也这么想?雪,雪,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你!你说,我该把你怎么办呢?嗯?”禺疆失神地看着她,眸中一脉深情风光,目光接近无限透明,痴迷的流转于她明火晓映的脸上。突地,眸色明晃晃的刺人眼眸,“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哈青都,阴险狡诈,就看我怎么收拾他!”
杨娃娃婉言分析道,“哈青都不难对付,他是一只豺狼,你就是一只猛虎,虎狼相争,必有一番恶斗,无论结果如何,伦格尔都可以大捡便宜!而护卫队长鲁权,也是一个危险的家伙,暗中伺机出动,暗箭难防,更加可怕!”
“这么说来,我们的日子将会很难过咯!”冷意潺潺,他坚毅的眼眸中瞬间浮掠起凛冽之色,“伦格尔的实力不在我之下,不过他不是那种暗地里使坏的人,但是他会等到最后,等到我只剩半条命的时候!鲁权阴狠无比,如果他跟哈青都联合起来,那就省了我一半力气!”
她双手握住他的两颊,抚平隐隐抽动的森严面色,“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过,你今天在大伙儿面前抱着我,我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
他浓眉一挑,眼梢得意顿现,波澜起伏的心间,漾射出浓得化不开的悠悠情意。
可是,他心里清楚,她仍然不爱他,怎么样,她才会爱上他,永远都不舍得离开他,就像他自己不舍得离开她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