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美人魂》》 · 水灵动 · 2026-07-26
一百三十五 求医
人有时候是需要历练的,我从死人堆里活下来,经过了近一年的艰苦生活,身子虽不好,但是却没有大病过,主要是平日里多少接触了不洁不净的东西一直都是处于一种免疫力的刺激中。
可是,崔芙蓉是一个大家府邸里出来的孩子,一直养尊处优着好吃好睡,突然来到的磨难不仅摧垮了她的意志,也同样摧垮了她的身体,不管是什么原因,她此时的高烧来得如此迅猛,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致命的。
我手头连米都没有,又哪里有什么药呢?
这可如何是好,万一高烧道抽搐,那就是要命了。
我慌乱起来,芙蓉此时有些烧糊涂了,一个劲的喊娘:“娘,芙蓉难受,娘,娘,难受!”
我抱住了这个小小的身体,不知道是她在颤抖还是我在颤抖,只有一个劲的安慰:“乖,陶姨在这里,乖!”
可是我知道我口头的安慰是没有用的,我需要药来治病!
“爹!”我朝一边干着急却不知道如何说话的李三道:“您看着孩子拿布条给她敷额头,要不停的敷,我去趟城里!”
李三忙不迭的点头,接过我的布条坐在木架的床板边。
我柱了拐杖一头撞进了风雨里。
豆大的雨水扑面而来,瞬间就把我淋了个透湿,狂风夹裹着雨水和沙砾扑打在我的身上,我本来就不好的视力立刻茫然一片。
只有频繁的霹雳划亮了天地时冷冷的天光照亮了前路,使我跌撞着能够偶尔看清前方!
我摸索着,连滚带爬地往城中心走,也不知道在雨里跌了多少次,滚了多少次,终于摸到妙仁堂前。
我扑到门口撕扯着本就沙哑的嗓子拍门喊:“开门,求求你,开门哪!”
直到我几乎喊破了嗓子,才有人慢吞吞开门,一边牢骚满腹的道:“什么人那,这么晚敲门,让不让人睡觉啊?”
我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襟哀求道:“求求您了,我家孩子发热了,烧得厉害,您能给点药么,求求您了,我以前帮你家老板制过药方的,求求您了哦!”
“哪里来的疯婆子啊,什么老板,咱们的老板跑回家了,就留下个摊子给我,这堂上都已经没货两日了,走走走,别打搅老子休息,没药了没药了!”
我被一把推倒在水潭里,哗啦一声门大力的关了起来,将那好不容易透过来的一点晕黄光线隔绝于大门内。
我茫然无助的在水里趴了半响,一道道银链劈闪过浓墨厚重的夜空,狼狈和悲伤之余,我更感到无助!
一条生命在我手里,等待着我的救助,我不能倒下。
一咬牙,我摸到棍子又爬了起来,分辨清方向,又开始跌跌撞撞地朝太守府前行。
我不知道还有其他的药店没有,我唯一还知道的,就只有太守府的方向,唯一的希望,还有谢悠然。
还好太守府离妙仁堂不远,我扑到那森然高大的铜鎏金铆钉大门前奋力拍打着,嘶哑地喊:“开门,开门!”
“什么人敢夜闹行辕驻地!”里面人大声呼喝了一下,将大门打开了一条缝。
我一下子扑了过去,唯恐他把门再次合上,忙不迭地道:“这位官爷,求求你,能不能帮我找找谢军医,我家孩子病了,他答应让我来找他的,求求您行行好,去帮我传个话吧!”
来人一身短打劲装,外披轻甲,是个小士兵,一脸的不耐,皱眉道:“哪里来的乞丐,这里是你乱闹的地方么?快走快走,谢军医哪里是你说见就见的!”
我一把抵住他要关门的槛上,阻止了他的关门企图,继续哀求道:“官爷,求您了,行行好,那是条人命那,夜魈骑不是以铁血铮铮,不伤劳苦为宗旨的么?谢军医一向仁人为怀,他答应了我会给我看病的,你帮我传个话就好,求您了!”
那个小兵瞧了我一眼,有些纳闷:“哟,你个疯婆子的还挺有见识啊,是,我夜魈骑是有严令不许伤害百姓,不过这是官府,可不容许人撒野,看你可怜,我也不赶你,不过谢军医一早和侯爷被人请去了,还未回来,估计这麽晚,早歇息了,你要找人,还是等明儿个吧!别等了,既然急,去找别家大夫好了!”
说着话,就把我推了推,还是关上了门。
我彻底没了希望。
等,不是办法,我出来没有一个时辰也有半个时辰了,既然无法等到,只有先回去,我担心李三照顾不了生病的芙蓉。
咬咬牙,我只有再次回转,一路跌爬着在风雨里,雷电中,回到茅屋。
芙蓉的烧还是那么烫手,我没有药,无法请到人,思来想去,只有用物理降温法和听说过的土办法先强行将热度压下去,一早再想法去等谢悠然。
让李三烧水,和着温水我拼命给芙蓉擦身,通过摩擦她的身体扩张大血管达倒散热的目的,又拼命给她灌水,让她排汗排尿,带走热源。
一晚上,屋外风雨交加,雷电齐鸣,屋内三个人折腾得疲累忙乱,狼狈无比。
当一夜风雨终于淹没在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的时候,当日头冉冉从东方的海平面跃然而上的时候,芙蓉滚烫的身体终于转成低热,沉沉睡去。
李三偌大的年纪,一晚上的折腾也够呛,放下棉布,趴在床边打起了鼾。
这个老人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老实巴交的从不多想,可是他对于帮助人,却无怨无悔。
我也疲累的趴在床边睡去,直到日头西斜。
“陶姨,我饿!”一开眼,芙蓉虚弱地开口,小小的脸盘子因为一夜的折腾已然瘦了不少,巴掌大的脸,没有往日笑靥如花的灿烂,惨白的,还有些病态的红晕。
我摸摸她的额头,依然还有些低烧,这个方法治标不治本,夜里可能还会烧上去,当务之急,我要带她去看病。
李三已经起来了,他带来了一碗只有一条鱼的鱼汤,是从海滩边捡来的鱼煮的。
我让芙蓉喝点鱼汤,自己也喝点,多少攒了点力气,对李三道:“爹,我得带芙蓉去看病,你在这里歇息,等我回来!”
老人点点头,我抱住芙蓉道:“芙蓉,能走么?陶姨要带你去看病,可是抱不动你走,你能靠着我走么?”
芙蓉虚弱得应道:“恩,我能走!”
还好芙蓉身量小,我也给她弄了个小拐棍,俩个人真正成了俩个乞丐的样子,浑身还有一晚的泥泞和的尿味,没有衣服可以换,只好这样了。
芙蓉给我指路,我给芙蓉依靠,我们一路蹒跚着进入了街市中心。
芙蓉真是个乖巧的孩子,家教也很好,这样的环境下,她依然懂得照顾着我,听她小小的声量给我指明方向,心里多少有些叹息,崔家到底为什么,能抛下这么乖巧的孩子,到底是生命重要,还是名节重要,这样的选择,他们可曾后悔?
没有受到战火蹂躏的城区内依然如同战前一样人来人往,甚至比战前还要繁荣,因为战争阴影的消失,因为有卓骁这样坐镇一方的大将军的入驻,老百姓觉得安全无虞。
这样一个有几万人的大城,因为崔文意的善念,保存和免除了多少的血腥,可惜的是,斯人已去,没什么人谈论起这个英雄。
包子的香味伴随着吆喝声将我们注意力吸引了过去,那透着热气的蒸笼冒着的白烟,过往行人递上铜板后掀开来满满当当的白面馒头,刺激着我们俩个的味蕾。
“陶姨,我想吃包子,我饿!”芙蓉毕竟是个孩子,她还是抵抗不住这样的诱惑,我都无法抵抗,虽然我看到的,是红红一片,可是那香味确实实实在在的。
我咽了下口水,看看自身,实在是狼狈到了极点,可是,饥饿的诱惑依然使我牵着芙蓉走上前,卑微地道:“老板,可怜可怜吧,孩子病了,能施舍个馒头么?”
“哪里来的乞丐,快走快走,不要妨碍我做生意!臭死了!”那个小贩掩着口鼻一脸鄙夷,挥手赶人。
我心里有些酸涩,我到底活到了一个什么地步,居然要被人嫌弃至此。
可是,生命的基本,就是吃饱穿暖,为了活下去,我什么没有做过,何况,身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生命。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以头点地:“求求老板了,赏口饭吃吧,孩子小,禁不起饿,她还在生病呢!”
有人说,生命诚可贵,尊严不可抛,说这个话的人,一定没有感受到过无论如何要活下去的卑微,这个时候所谓的尊严,真的不是什么值得保持的东西。
“老板!给这对母女几个馒头吧,钱我家主人付了!”一个洪亮有力的声音传过来,有人递上了几个铜板给买包子的小贩。
“嘿,你家主人真是好人,好嘞,那,拿好了!”小贩爽快的包了几个包子给递钱的人,那人转个身,递向我:“这位嬷嬷,请收好!吃吧!”
我万分感激的兜头就拜:“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对方乐呵呵一笑道:“别客气了,你也别拜我,是我家主人在对面酒楼看到,让在下给你们买点馒头解解饥饿的,我家主人可是个大夫,他说你这身边的孩子亏空的很,不补些营养可是不妥,您要谢,谢我家主人吧!”
我一愣,怎么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抬头,脏乱的发掩住了我的脸,我那模糊的视力一时看不清对方,可是却是觉得那身影也很熟悉。
“既如此,那麻烦您能带我们去感谢一下那位恩人么?我的眼睛不太好使,请您带个路,多有麻烦了!“
“呵呵,没问题,我家主人就喜欢看病,你遇到了是运气,请随小的来!”那个声音很是洪亮,当头带起了路。
我柱着拐杖艰难站起,递了个包子给芙蓉,扶着芙蓉跟着那汉子走。
街对角有一幢飞甍高楼的酒肆,看气派,就是家大酒楼,我和芙蓉如此狼狈,本不许进的,只是那大汉厉声呵斥了小二,又亲自带着我俩,上了二楼。
楼上似乎被包下来了,一片的桌椅,却只有临窗的位置坐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披沥着窗台外面雨后晴朗的碧空明亮的日头,洋溢着阳光般的温煦,冲着我俩走来的身影一笑,展露出旭日的俊美和和谐。
一百三十六 再遇
“我说真是那日看到过的二人,你还不信,果然吧,呵呵,二位,咱们还真是有缘那!”
我的手,一哆嗦,那怀里火热的馒头滚落地面,雪白的馒头在地上弹了弹,向前滚去,直落到一双薄底乌帛翘头靴边转了转,停下了来。
我有些怔忪地望着眼前一副绝美的景象,明明那么飘渺,却近乎清晰,那是梦里萦绕了多少次的美丽,刻画进我灵魂深处的美景。
屋外晴日方好,碧空如洗,抹划过一条条淡如缥缈的细纱烟云,昨夜的风雨,洗净了天地的尘螨,荡涤了岁月的峥嵘。
那个缠绵我灵魂的人影,贴着窗坐着,无声无息,无动无妄,岁月静好,不染风尘。
曼妙的日光描临着他优雅的侧线,银龙金线,晃闪着我的眼,在一片红里,透出波光粼粼。
黑缎绸面的锦衣,描着金线的精美纹路,反衬着白日的阳光,透出的,是肃杀和冷漠。
这么冷,这么疏远,他静静坐在那里,却如同俾睨众生的神祗,无有一丝的尘火味,所有的喧嚣都与他无关,所有的欢乐,笑闹,熙攘,都和他遥远分离。
苍白,美丽,却冰冷,无声。
他这是怎么了?
他的身形似乎瘦了许多,也更缥缈了许多,仿佛这世间,已然没有这个出世的神祗留恋的一切,他只是冷冷看,冷冷听,却无动于衷。
那个在我耳畔调笑温言的人,那个抱住我嬉闹诉求的人,似乎只是我的幻觉,一丝一毫也看不到了。
是我的眼太朦胧么,我在那反射来的阳光下,无法看到那双如同黑宝石一般的眼里任何的思绪,只是一种疏远而茫然的冷漠反射出来的光芒。
“这位嬷嬷,您还好么?”谢悠然及时的打断我的思绪,却把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弯下腰,摸索向那雪白的馒头,却在触碰到那双脚边缘时一顿,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道:“对不起,侯,侯爷,我,民妇打搅到您了么?”
那尊像纹丝未动,只是捏着酒蛊出神。
“陶姨!”怯怯的声音唤回了我的神志,我低下头,抱住了芙蓉用细微的声音道:“侯爷见谅,民妇,民妇只是想感谢您,您的施舍!”
头顶依然缈无声息,好似我的心,空荡得没有生机,寂静的如同荒芜。
我伸手,捡起那脚边的馒头,雪白的皮上,已经沾染了星星点点的尘土,衬得那雪白斑驳污秽,如同人生,曾经的清澈,无奈沾染了一身的尘土。
素衣染缁尘,人生无奈,不思量,只是叹!
我默默剥去那层皮,交给芙蓉,还好,没有完全不能吃,虽然这样吃不卫生,可是我们的处境,能有这一顿,还不知道是否能吃到下一顿呢。
“啊呀,这包子都掉了,不能再吃了,嬷嬷,您的孩子可是有病在身,我看,你也身染沉疴,哪里能再吃这些东西,来来来,既然我看到了,就不能不管,那日害你们摔了,今日补偿,您和您的孩子就在这里吃了饭吧,如果不弃,在下给您看看病如何?”
谢悠然那抹阳光总是人生里最大的希望,还是那么热情和有爱心。
我抱住芙蓉朝他深深一躬身,扑通跪了下来:“多些这位大人,民妇确实是想找您,这孩子昨晚烧了一夜,不知道大人可否给孩子看看病?”
“呵呵,这没问题,既然让我碰到了,那就是有缘,昨日我就看到这孩子有些蹊跷了,不过实在是急,还想找时间找找你们,不想,今日又碰见了,正好正好,既然如此,你俩就在此吃了饭吧,一定饿了吧,来来来,一起吃吧!”
谢悠然对待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样子,在戎麓我就知道,无论何种人,在他眼里是一样的,他对于病案的嗜好和他对于其他爱好比,更甚一筹,我知道,他如果感兴趣,对于芙蓉来说,是件好事,只是……
“多些大人好意,只是我们不过是些贱民,不宜与大人同桌吃饭,烦请大人给看看就好,民妇感激不尽。”我也不可能和他们太过接近,既然选择了离开,我还是离得远点的好。
谢悠然不是傻子,难保不给他看出破绽,而且,我也不想隐瞒这个我一直敬重的朋友。
“嬷嬷,你这个孩子血虚经弱,面白虚浮,乃惊恐之症,并有先天隐疾,不是一天半会能医好的,您自己也是步履虚迈,蹒跚踯躅,乃长年不调,更可能还有痼疾滞经,不是细看,诊脉查颜,在下可不能直断,所以,您还是和在下一起回衙署,反正您一定也是没有地方可待,不如就一起,在下给您和这孩子详细查看一番如何?”
我默然了一下,对于芙蓉来说,有谢悠然看病,那是求之不来的,可是,对于我来说,这等同于置身在尴尬和不安中,我要日夜可能面对这两个人,尤其是卓骁,这些,都是我没有准备好的,他如今的冷漠,我的无奈,这样待着我情何以堪?
我不能相认,更无法相认,如何一起?
“多谢大人,可是民妇是个乞丐那,这如何使得?”我犹豫着。
“呵呵,您可是觉得不方便?没关系,那太守府大着呢,这几日我左右没事,你就放心带孩子来住着,这样你们也不用上街乞讨,这太守府,多一口人吃饭不成问题!”
我看看芙蓉,又看看那个始终没有移动头颅看过来分毫的人,他的沉默让人心悸,又感到无限的压迫和不安。
“呵呵,您别在意这家伙,他就是个壳吓人,里面也就是个别扭的笨蛋而已!”谢悠然突然似笑非笑地道,语气里居然带了一丝不满和愤慨。
我一愣,那窗口的某人却动了动,那一方静谧的图像有了一丝生气,确实是生气,那绝美的脸移动过来,浑身聚敛起了一种迫人的气势,如同钢刀,剐人疼痛。
“如真,不要以为你是我师弟就可以为所欲为,给我收敛点!”再次感受到那种冰裂的寒冷,丝丝从那语气的缝隙里潜出,透射出来。
谢悠然斜睨一眼卓骁,却还是一副魂不在意的样子,任然用一种刺激人的语调道:“怎么滴,寒羽,要摆大师兄的谱么?呵呵,自个弟兄数落完了,找同门了?再过几天,是不是要让大家一起排个队,让侯爷您好好训训以解纾缓难抑之苦?”
叭,卓骁将酒蛊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冷冷漠视着谢悠然。
一股压抑沉闷的气势滚滚而来,绵密的如同厚实云层里薄积厚发的迅雷,已然闻及隆隆闷声,那一种压抑和气势,生能把人压出惊惧来。
面对卓骁骤然而起的怒意,谢悠然依然吊儿郎当地微笑以对,完全无视这吞云吐雾的宏大气势,却让我和芙蓉战栗难耐。
“陶姨!我难受!”芙蓉在我怀里微微颤抖,发出雏鸟一般的悲鸣,我将这个小身子揽住,也同样深吸了口气,后退一步,低头对前面两个不知道在那里为何暗战的男人道:“民妇多有打搅,还请恕罪,这就告辞!”
看来我来得真不是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谢悠然要如此撩拨卓骁的怒火,我也看出卓骁心情极度恶劣,我还是不要在此卷入这样的雷霆霹雳里,尤其是,面对那个身影,我无论如何做不到心情平静,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心里的酸涩和渴望在撕扯我的灵魂,叫嚣着要喷吐出来,我害怕我不能够坚持。
“等等!”谢悠然叫住我,一皱眉:“寒羽,我不管你到底还要折磨大家,折磨自己多久,拜托不要见人就发飙,我这里是在看病,你把我的病患吓跑了,就是条命,你不愿自己好过,总也不要让别人和你一起受罪,这俩个我一定要带去看病,你最好不要再摆出这副样子吓人。”
“这天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吃苦受难,你忍心如此对待这些受苦的百姓么?你要怎样和自己过不去我不管,请你不要妨碍我看病!”
“嬷嬷,你不管你自己,如何也不能不管孩子吧,这孩子体虚至弱,病不轻,你还是听我的话,和我一起,先吃了饭,一起回去!”
谢悠然不等我回话,走过几步,将芙蓉从我怀里抱走,坐到桌前,指着桌上的美食道:“你叫什么?想吃么,来,叔叔请客,想吃什么就吃!”
谢悠然很少如此执拗,但是我知道,一旦他决定了,还真没人能反驳,一如他现在,这个楼上,只有他的话,却没有人能反对。
卓骁也不能,他只是沉默,又恢复了那种生人勿近的疏远和旷寂,冷冷望向窗外,依然成了一副雕像。
我默默走近桌子,默默的坐下来,我确实饿了太久了,这桌饭菜对我是个诱惑,对芙蓉更是,她吃得欢起来,谢悠然挑着捡着适合脾胃虚弱的人消化的饭食屡屡劝食,一大一小还真是很合拍。
甚至到后来,两个人玩起了我教芙蓉玩过的翻手绳的游戏,到此时,俩个人,已然亲密到了无间的地步。
谢悠然永远都有一种和人极易亲近的力量,对于孩子更是如此。
这一幕如此熟悉,曾经,也曾如此一桌团聚,可是如今,我却是一个陌人。
很不是滋味的吃完一顿饭,我默默跟随着这群人回暂时的行辕驻地,太守府。
一路上,只有谢悠然不停的问问题,我谨慎的回答,小心的不露痕迹,大多数时候,更多的是沉默。
卓骁在一边,默然无言,却极具威胁感的存在着,使我惴惴不安。
这样下去,我能保住我的隐秘么?
可是,芙蓉的病,却让我左右为难。
而我的心,在看到卓骁的时候,便已经无法平静,那种茫然,渴望,兴奋,悲伤,等等等等的感觉,惊涛骇浪,无法抑制。
我好想继续看到他,可是,又无法面对他,我希望留下来,可是又怕留下来。
这种感觉,无力而无助,折磨得我心力交瘁,我该怎么办?
一百三十七 陪伴
一日前我们出了太守府,今日,我又回来了,老天还真是开了个大玩笑。
芙蓉身体弱小,被病磨了一天,吃了饱饭,身体渐渐舒缓,在回到府邸的时候睡着了。
谢悠然让随同一起来的大汉,也就是都尉瞿云深抱着去找人安排房间住下。
我告辞一同前去,这里新来的丫鬟热情的给我热水洗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休息片刻,谢悠然找人请我去详细问询病症过程,邀我去南堂书房。
我依然用头巾把自己连脖子到脸庞包裹,披散碎发,让自己的脸遮盖起来,没有洗脸,任由脸上污垢遮面。
驻了拐棍,我在来人引路下,跟着朝前堂屋走。
太守府华堂高屋,却人丁凋零,唯一的亲属,都已埋骨此间,只有一个芙蓉,还在人世挣扎。
这里演绎过一场人伦惨剧,但是时代的车轮不会因此而停滞,相反,风雨过后,彩虹喧嚣,这一府里驻扎了夜魈骑上下各色官僚和侯爷僚属,立刻热闹起来。
一日不见,东面的府衙和堂屋已然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有些声音如此熟悉,可惜我的眼看太不清人脸,不过听声音,已然觉得心里无限感慨。
偏西的书房是谢悠然看症歇息的地方,我被带到正面大厅穿过游廊正要往左走,却听到有人惊呼了声,然后,什么东西从侧面窜了出来,一团灰影呼啸而过,瞬间扑到我背后。
然后,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阵大力扑到在地。然后什么东西压倒在我身上。
压,压,压死我了!
就在这时,我感到一个温热的湿腻的软软东西呵着热气一个劲的舔舐我的脸,把一抹口水毫不怜惜地抹在了我的侧脸上。
什么东西?!
我还没从惊惧里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厉喝:“那吉特,你又闯祸,还不快放开!”
温热的舌头没有离去,反而发出一声呜呜的低嚎,继续舔舐大业。
就听到一个更冷的声音凛凛如冰水流淌:“那吉特,过来!”
舌头停止了蹂躏,可是重压依然没有解除,反而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压上来,呜呜低吟,斯磨着我的耳畔。
我努力想翻过身,可是这身上的重量好像很重,触手全是毛,厚重而绵密。
“走,走开一下,乖,你压倒我了!”我无奈低低道。
身上的压力偏了偏,为我空出一个空间,我翻身而起,就看到灰色的,庞大的身躯俩爪离地,扑进我的怀里,发出呜呜的低吟,好似一个孩提撒娇一般在我怀里开始蹭啊蹭的。
快一年不见,那吉特终于有了山林猛兽的雄姿,丈尺来长的身体如同小牛般壮实,山猪般肥壮,头顶的黑刚毛一路向下,直达脊背,铮亮而乌黑,狼一般的眼,冷酷却又温柔,巨大的身躯本来赫人非常,但是此时,却如同一个孩子,朝着我低低叫唤,分明是在撒娇。
它高高的扑在我身上,耷拉着舌头一副讨好的样子,和它的威猛气势完全不搭调。
我看着它那双水汪汪的眼,耷拉着的舌头流下的哈喇子,真正是无限怀念,不由伸手去抚摸那绵密柔软的毛,换来更加亲密的呼呼,那粘腻的舌头又再次向我进攻。
“那吉特!”一个冰冷的,带着一种拨动琴弦的磁性锐利划破长空,把我吓了一跳,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生生拉了回来。
“过来!”卓骁立在那里,如同一尊神像,颀拔的身躯占尽了天地之气,杳渺而挺拔,透着不可婉转的凌厉。
那吉特呜呜叫了几声,很留恋地望望我,半晌,才把爪子收回去,乖乖夹住了尾巴朝卓骁一路小跑过去,站定在他身边。
卓骁冷冷看看我,我无法看清他的眼,只是感到一种微妙的气息流转在这小小的庭院。
半晌,他一转身,带这一抹萧瑟,飘然远去,那吉特回头看看我,讪讪跟着走了。
“呵呵,这可不得了,嬷嬷,您可真是个奇人!”谢悠然带着些许调侃的语调把我从对卓骁背影的追随中惊醒。
转头就看见谢悠然微笑的身影,吓得我一低头,暗忖刚刚的行为是否有露馅?
谢悠然倒好似没有在意,只是看着远去的一人一兽,微微叹气:“人都道猛兽无情,可这小家伙却真是念主,除了寒羽生人勿近,发起狂来见人就咬,不知伤了多少人,真是难得,嬷嬷,您是第一个除寒羽外能让它如此亲近的人!”
他顿了顿,有一瞬恍惚,语调悠远而伤感:“也曾有一个比他更能接近那吉特,那样的猛兽,独独对她亲近,可惜这么个聪明的人,为何却磨难重重!”
他摇摇头,再次叹息:“可惜可惜,寒羽与她, 太过聪明,聪明的太会想了,唉,这丫头,到底跑哪里去了,可知道,有很多人为她牵肠挂肚么,可知道,有人快要疯了么?”
已近夏末的风,温热而潮湿,和着谢悠然沉重的叹息密密压在我的心头,怅然而悲闷。
我垂着头,眼角只能看到自己垂落的枯发和一双拄着拐棍粗糙的手。
“呵呵,瞧我,都忘记正事了,咱们还是去看小芙蓉的病吧!”
谢悠然是个好医生,这毋庸质疑,对于他的医术,我一直很坚信。
对于芙蓉病症,我详细汇报,但是对她的来历,我却没有说,崔文意临死希望芙蓉再不与官府有瓜葛,我觉得这虽然有些偏激,但是死者为大,我还是要尊重他的意见,希望她早日好起来,我们可以离开。
可是,这之前我还是要留在太守府。
芙蓉虽小,但是懂事乖巧,她始终没有问起崔文意的下落,也许,不是不想知道,而是选择了逃避。
几日前的变故,让她长大了不少。
我偷偷要她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她听从了,从没有嚷嚷过自己就是太守千金。
谢悠然很热心,不仅要我们留下,知道有李三,还把他也接进来了。
这样,我们仨,又在这太守府里待着了。
对李三,我也交代了,他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一贯话不多,要他不开口,很容易,他对于能在太守府做点小事,吃饱饭已经相当满足,从不多言。
唯一的麻烦事谢悠然总是要给我看病,我一直想法子拒绝,我的身体太多问题,却都是曾经的遗留,我担心,这么个精人面前,我如何隐瞒的过去。
哑了的嗓子是我的掩护,看不清东西虽然麻烦,但不至于完全无视,我不能被他发现问题,能避就避。
所幸,芙蓉的病,有些棘手,还有很多人都需要他的医术,牵扯了他的精力,他不常纠缠我的问题。
这里,是汗爻最后力量的最后壁垒,这一处之后,再无天险可守,可以说,这天下的争战,到此结束。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到来。
作为功臣,卓骁的声威,也达到了顶点。
他要做的事,更加庞杂。
只是那吉特只让他近身,饲养的问题成了大麻烦,这头彪悍的猛兽生人不近,谁也没有胆量饲养这头山林精怪庞然大物。
卓骁一不顾着,它就喜欢乱串,要逮住它,誓难登天,除了卓骁,谁也拦不住。
这两难的局面里,谢悠然提了个法子。
让我来照顾,因为我的出现,那吉特表现出出奇的乖顺和粘腻,动不动就往我这窜,这家伙精准的鼻子能够准确找到我的方位,无论我在哪里,而这样,它比往日的到处跑好找的多。
也只有我在,它不乱吠,乱咬,老实地多。
啧啧称奇之余,谢悠然让我顾养那吉特,也省得老为了它弄得大家人仰马翻,也省得卓骁忙的四脚朝天之际,还要分神出来找它。
我答应了。
感到卓骁那不为人见的憔悴,感到他疏离目光下的恍惚,看到他形销骨立的身影,我拒绝不了谢悠然的提议。
卓骁对此不置可否,不是同意了,但是确实太忙,在几次看到我身边撒娇的那吉特之后,终是无言的离去,只是看那身影,却更加的寂寞和悲凉。
照顾那吉特其实不难,它的饭食自有人准备,我只是每日陪它晃晃,我弄了个项圈,牵了个皮绳,把它当狗养了。
这家伙就是太大力了,我常被它扯得东倒西歪,尤其是每次上午和下午的例行外溜,它常把我扯到不知道啥地方,还好这家伙方向感好,回头总能找到家。
这日也是如此,一牵它出门,就被它急急扯得跟不上脚步,真是头急性子!
好不容易站稳在一处了,我大喘气道:“拜托,小家伙,您能跑慢点不?我累死了,乖,咱歇歇好不?”
那吉特无声地站着,回过它硕大的头颅任由我抚摸,却又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般叫唤。
我还没开口,却听到耳边有声音传来:“师兄,您好歹吃些东西,空着肚子喝酒伤身那!”
我这是被扯到什么地方来了?
天色已晚,余晖已没,只留下西头那抹泛着红的明带,和蒙蒙的天,燥热的蝉鸣加大了烦闷的气氛,却又衬得此处安静异常。
翠浓一片的绿荫前,是高堂明屋,气势宏伟,乃是正屋,是卓骁办公的地方。
我扯扯那吉特,试图带它离开此地,无奈这家伙纹丝不动。
“师兄,饭菜都凉了,对身体不好,您还是吃些再喝吧!”这好像是如氲的声音。
我本很久没有见到她了,近一年未见,前几日见到时她依然磊落大方,干爽忠实,只是语调里,好似有了一丝犹豫和哀伤。
我不敢过于和她接近,只是略略打过招呼,今日,却又听到她的声音。
她称为师兄的,除了卓骁还有谁?
一百三十九 露馅
“拿走!再去取坛酒来!”那冷冷的声音好似清泉溪流中涓涓流淌的清澈,澄澈,却寒冷,轻轻淌到我的心里,让我一阵挛缩。
我极力试图远离这个声音,这个身影,这几日我能躲就躲,自欺欺人的想要忘记他就在我的身侧某一处。
可是,那吉特却将我带来这里,刚刚还想离开,这时却有一种力量将我牢牢钉在了地上,挪不动分毫。
“师兄,”如氲犹豫了一下,音调低了许多:“酒,酒没有了,您还是吃口饭,明日我让人去买行不?”
卓骁冷笑声传来,那种笑,如同刀子一样捅在我心里,曾几何时,他会用这样讽刺和不屑的轻蔑来回应人了?
“如氲,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对师兄撒谎了?”
“师兄!”如氲几乎要哭出来般道:“别,我求您了,别再喝了,求您了!”
“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去取酒!”
夏日如此闷湿,却无法掩盖住那随着冷冷语调压迫而来的寒凉。
门吱呀一声开了,如氲提着食盒走了出来,一边还在低低啜泣。
天边最后的银白带着挣扎将萧瑟投射向如氲纤长的影子上,无限凉薄。
“把它为我,我去劝!”我等如氲走近,突然开口。
如氲吓了一跳,待看清我,却又愣了一下。
半晌,才有摇摇头,叹息:“没用,普天之下,能劝的,只有……可是,她不在,唉,这可如何是好!”
我依然伸着手,再次道:“给我,我去!”
如氲好似有一丝迷惑,犹豫了一下,却将手里的食盒递了过来。
我接过食盒,扯扯那吉特:“过来!”
那吉特相当聪明,亦步亦趋拉着我,带我进了大堂。
屋子里,连灯都未点,天已昏暗,一片黑蒙蒙的,以我的视力,仅能看到临窗下一方大梨花木边,一个孤寂安静的黑影。
“酒来了?拿来!”卓骁清冷地道。
“师兄……”跟进来的如氲踯躅着不敢言语。
我侧头道:“麻烦你把灯点上。
当那刹那亮起的黄灿灿光芒将一室的景象一览无余的时候,我那红色视野里看到的,就是窗台边,卓骁苍白却依然醒目的脸。
只是那醒目的,是萧条,是忧郁。
我将手上的食盒提了提,迈步走到大案前,将它放下,又将那髹着红鸟文黑食盒一一排开,取出那里面盛着小菜的瓷盘,不去看他,却道:“侯爷,民妇是个小人物,人微言轻,但是和所有被侯爷解救过的劳苦大众一样,视侯爷是身同再造的人物,能给侯爷办事,那是草民的荣幸,也正因为此,民妇和所有人都希望侯爷能千万保重身体,这样,您就能长长久久的为老百姓办事,为百姓谋福,不是么?”
卓骁纹丝未动,也不知道听到没。
我不敢抬头,只是继续排着小菜继续劝:“侯爷,民妇不敢问您为什么要喝酒,但是喝酒伤身,好歹您先吃点东西,这么没日没夜的操劳,总是要体力的,人是铁饭是钢,吃了饭,才能保重好身体,才能不负百姓希望啊!”
头顶突然传来冷冷一笑,幽幽道:“希望?呵呵,这世界,有谁真需要本侯,有么?”
我一震,想去挪开案头那个碍事的酒坛子:“怎么没有,侯爷身边那么多然都如此崇拜侯爷,那街头那么多老百姓都在议论侯爷的丰功伟绩,都说您是天神下凡呢,您不信可以去问问!”
啪,一双修长大手牢牢将酒坛压住,只听到头顶冷厉的声音毫不留情道:“你是何人,谁让你擅自动本侯东西了?滚出去,如氲,我让你去取酒,你到底把我的话当什么了?这是什么人都能来的么!”
这么冷的声音让我激灵灵打个冷颤,我颤抖了,可是依然道:“侯爷,民妇是不该管闲事,可是,这一府上下都需要您,天下都需要您,您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
我的话还没有完,却换来一声张扬的冷笑,笑声萧瑟而尖锐,一个胳膊大力扫过,将排放好的饭菜哗啦啦扫落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菜饭撒落一地,换来那吉特高亢的几声吠叫。
“天下,天下人都需要我,唯独她不要我,这可真是讽刺,讽刺,我卓骁连一个女人都留不住,天下还有什么留得住?哈哈哈,滚,拿酒来,拿酒来!”
如氲的哭声已经不可抑制,夺了门就走,我第一次感觉到卓骁疯狂而悲怆的一面,竟也有种要夺门而逃的冲动。
我硬是把眼泪忍住了,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末,一阵尖锐的刺痛后,一抹殷红从指间涌出,染得地上花花绿绿的菜汁涌进了一条血蛇。
“对不起,侯爷,民妇人微言轻,是不该多管闲事,可是,民妇有一句话还要说,生命可贵,若果自己不珍重,还指望谁珍重?您这样伤害自己,苦得是身边真爱您的人,希望您能保重!”
头顶没有任何动静,好似无人一般。
泪一滴滴滴在地面,浑浊了一地狼籍,我勉力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走,却听到那吉特哀怨的呜咽声。
卓骁带着一种苍凉的声音道:“你也走吧,你的主人不要你,走得如此决绝,你也学你家主人,走,去找你的新主人!滚!”
我只感到手心里有一股股热流一波波涌出,粘腻而潮湿,却麻木的毫无痛觉。
踉跄而出,我毫无头绪的往前疾走。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心,是空的,眼,是瞎的!
终于,我重重撞在一处假山上,狠狠被反撞力撞倒在地,一下子拥抱住自己的身体,再无力站起。
泪,仿佛决堤的潮水,泛滥成灾。
无声的夜,只有蝉鸣伴随,陪伴着我止不住的泪,汹涌而澎湃。
卓骁,卓骁,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要伤害你,我无意伤害你!
人生,为什么要如此曲折,如此艰难!
我爱他,只是爱他,为何老天,要赋予我如斯的磨难。
我既不想成就大业,也不想名垂青史,只是想拥有一份幸福,为何如此艰难。
我没有在死亡阴影里哭泣过,没有在生活磨难里悲哀过,肉体的伤痛从没有打击到我,可是到了今天,我终于无法掩饰我对这份爱逝去的伤感。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地永隔的茫然,是我就在你面前,我却无法与你相认。
我亲手毁灭了这份爱,现在,卓骁恨我,我爱他。
多么悲哀的事实。
从送出那份信的时候,我就该想到这个情形,如今真实地摆在面前,却令我心痛如割。
我到底该何去何从?
不知道我哭了多久,不知道时辰几何,我终于还是停止了哭泣。
曾有人说过,人是强大的生物,再如何悲伤,再如何痛苦,当时间流逝的时候,你依然要吃饭,依然要喝水。
这就是人。
我活着,我就还是需要生存。
愣愣发了半天愣,直到后半夜的凉风把我脸吹得冰冷后,我才意识到我已经蹲在地上很久了。
什么时辰了?
我摸索着想找个依靠站起来,却兀地伸出一个胳膊来,搀住了我:“当心!”
我被狠狠吓了一跳,猛站了起来,刚要说话,头一阵黑矒,差点又倒下。
那个胳膊的主人再次道:“小心那,可是起猛了?”
我这次听清了,居然是谢悠然。
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我都没有发现,他来多久了?
我等那眩晕的感觉过了,才嗫嚅着道:“你,您,……!”
“呵呵,吓到你了?抱歉抱歉,在下刚刚路过此地,却看到你蹲在地上,可是有什么不舒服?”他的声音依然平和温煦,好似没什么意外。
我缩了下手,退了步,努力平复自己狂跳的心:“多谢您了,您有事么?”
“呵呵,我没事,夫人好像不太好,您这手怎么了?”
我这才意识到手上鲜血直流,心痛掩盖了肉体的伤痛,我没有意识到,我下力气捏着碎瓷,割伤了手心。
“哦,一时不察,刚刚撞到假山上,擦破皮了!”
“哎呀呀,伤得可不轻,来来来,我给您去上个药吧,您这眼力又不好,一会可别又伤了!”
不由分说,我被他拉着就走。
我意图拒绝,可是这个人有时候有种韧劲,尤其是对待病患,你拒绝不了。
我被带到了他的药堂兼休憩处。
“哎呀呀,夫人,您这伤可是很深呢,可不止是擦破皮,都伤到肉了,您黑灯瞎火地,怎么跑那里去了?”谢悠然一边给我上药包扎,一边问道。
我在通明的灯火下,有些害怕,怕他那双明亮却又洞察人心的眼,这双眼,对待疾病洞若观火,对待人,同样明察秋毫。
他有旁观者的冷静和睿智,我始终担心,我什么地方露馅没有?
低头,我轻轻道:“陪那吉特溜溜,哪知道它乱跑,一时没抓住,等民妇想回头,天已经晚了,看不清路,所以撞了山,又被划到了,多谢谢大夫您如此照顾民妇!”
“呵呵,那吉特不是挺听您的话么,怎么今日又调皮了?老实说,我还挺好奇,你怎么让那大家伙如此听话的,这可让咱卓大侯爷很嫉妒哦!”
我瑟缩了下,没能收回手,只有道:“也只是有缘吧,民妇没什么特别办法!”
“呵呵,也是,这家伙挺奇特的,当初也就对两个人亲近呢!”
我没有接话。
谢悠然却谈性浓了起来,继续笑道:“夫人,其实您不老,实在叫您嬷嬷有些过分了,今日看来,夫人该是才不过二十吧!”
我有些不安,却还是老实道:“民妇是不大,也就二十二,只是一直颠沛劳累些,所以有些见老!”
“这可真是受苦了,您的谈吐可不像是流民,您怎么会流落到此,还流落街头呢?”今日这谢悠然怎么盘根问底起来?
我更不安,但是不敢表露出来,强自镇定道:“民妇来自隆清,您是知道的,确实原来也是好人家的,只是年前那场动乱,和夫家失散了,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能有本事生活,若不是干爹照顾,小女子确实难以在这乱世活下来。”
谎言的最高境界就是半真半假,让人无法猜透,这个世界教给我最多的,就是这个本领。
“哎呀,夫人一定吃了不少苦,怎么不让在下给看看呢,您这气血不足之象很明显呢,眼力的问题也是,我谢悠然虽不是什么名医,但是放眼天下,却也略有薄名,这点症状,我还是可以解决的,您不如让我看看,也好过您总是如此跌跌撞撞吧!”
我的手,被一双纤长的指尖搭住,唬得我一缩手。
我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亟亟后退了几步:“民妇,民妇还是回去照顾芙蓉的好,不劳谢大夫记挂!”
这回,谢悠然没有阻拦,他只是嘱咐要小心不要碰水,又找了丫头扶我回了我的住处。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我正出门准备看隔壁屋的芙蓉,却在屋外院子里看到谢悠然的身影以及他身边另一个人。
我虽看不清是谁,可是,身影却告诉我,这个人不是李三。
我正纳闷,却听到对方道:“啊,您不是那几日在府上的那位陶夫人么?果然是您带走了小姐啊,真是让我好找呢!”
一百四十 曝露
我一愣,顿时感觉到不安来,却听到屋里芙蓉很柔弱的声音道:“是崔伯伯么?”
芙蓉这几日老是低烧,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谢悠然对此表示了担忧,这不像单纯的惊吓之症。
“芙蓉,感觉好点么?”我走进屋,朝芙蓉床头走,虽然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让我不安,但是我还是更注意芙蓉的病。
“您别生气,我没有对别人讲,昨天谢大夫给我看病的时候崔伯伯正好在,所以就发现了!昨晚我没敢告诉您,怕您担心。”等我走近,芙蓉弱弱地道。
我恩了声,表示理解,又冲那个人方向点点头:“对不起,这位先生,我的眼力不好,您是哪位?”
“在下是原来太守府上的管家,崔末,前日老大人过世的时候也在场,后来公子交代老夫与入城的守卫兵交界诸事之后小姐就再无音讯,老奴可是找了好几日了,没想到,小姐一直在此啊,是夫人带着我们小姐么?”
这个人的声音有些苍老,看来是个上年纪的。
我起身行了个礼,“对不起老人家,实在是公子吩咐民妇带小姐离开,不敢声张,也许是怕小姐有什么意外吧,让您操心了,您老辛苦了!”
“哎呀,哪里哪里,夫人可是帮了我家公子大忙的人那,公子在的时候就说,一直想感激夫人的帮助,可惜日子太匆忙,没能好好感谢一番,就遇到这样的事情了,呜呜,我家公子实在是太可惜了哦!”
说到后面,崔末想起了伤心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开始哭泣起来。
“哎,原来是一个府的啊,真是太意外了呢!”谢悠然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老人回忆的思绪:“崔伯啊,您看,你家小姐还很虚弱,需要休息,咱们不如到外屋去谈?”
那崔末连连点头道:“是老朽一时忘情,小姐是需要休息才是,老朽就是想来问问各位要吃些什么,这就去给各位准备,您几位还有什么吩咐么?”
我和谢悠然均摇头,崔末很适宜的告辞,临别还又安抚了一番小芙蓉。
当这位走了,屋子里只有我和谢悠然以及芙蓉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无比的不安,略略侧头看看几步站在屋子里的谢悠然,他背光站在窗台前,修长而高挑,我是无法看清他的表情的。
“谢大夫可是来看芙蓉的?那民妇不打搅了。”我有种要离开的冲动,不说话的谢悠然同样有种魄力,尤其是现在我心有不安的时候。
“不忙,夫人,芙蓉需要休息,还是让她多睡睡吧,在下还有些有关芙蓉的事要交代夫人,能否请夫人到舍下一谈?”
我道:“您有什么吩咐只管吩咐便是,民妇眼力不便,还是就不去了吧!”
谢悠然默然了半晌,却又微微叹息了下,屋外,沙沙作响的竹林伴随着随风潜入带进了一丝清香:“夫人不担心芙蓉么?这孩子问题不小啊!这里谈话不方便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仿佛怕吓到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却又有不容拒绝的执拗。
我犹豫了许久,究竟还是站了起来:“那打搅谢大夫了!”
被带着来到昨晚为我上药过的房间,这个屋子里有着典型的谢氏风格,满屋子的药味,却不显杂乱,医书满墙,乱而有序。
“请坐!“一路而来,谢悠然沉默无语,直到此时才开口。
“谢大夫,芙蓉的病,到底如何?”我意图把一种我不想要去想的事实抹开去,直截了当的问。
“嗯,啊,芙蓉,是的,这孩子的病,有些棘手,确实不是小病!”谢悠然好像有些心不在焉,接口道。
“怎么回事?”我虽然也是满腹心事,可是,芙蓉对我来说太重要了,连谢悠然都如此语气说话,那她的问题难道很严重了?可惜,我现在看不清,手感不好,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有仪器,我空有一身医术理论,已然无法施展。
“哦,您别着急,这孩子还小,体虚则生精不正,肾经不归,髓脉难续,不一定是急症,我已经将一些怯邪引正的方子开上,缓解一番,孩子前日受过惊吓,若只是惊恐之症,还是有希望恢复的!”
我总觉得,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很少用不定的语气说一个病症,如果是这么说话,反倒是可能不太好的意思。
我霍地站起来,着急道:“难道连你都没有办法么?这可怎么办?”
有一刹那的沉默将这个室内突然置于一种安静中,我突然意识到我这么说话的莽撞和不敬,这是对一个医者的侮辱,尤其是个名医。
尴尬代替了不安,我有些踯躅,略略朝着谢悠然的方向撇了眼。
可惜,我现在的视力,那是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尤其在昨晚哭得稀里哗啦后,视力更是非常的有限,我只能看到,谢悠然背着光的脸上,眼里闪耀着的光芒。
碎粹却明亮。
“呵呵,夫人很担心芙蓉那,这孩子有你这样关怀她,是她的幸福!”
我从这个还是一样温和的语调里听不出异样,有些不好意思道:“实在是受人之托,必要重人之事,这孩子的家人托了我照顾她的生活,理应如此!”
“嗯,崔文意倒是很有眼光那,只是不知为何,夫人不肯告知在下您和芙蓉的身份呢?可是怕什么人?”
“不不不,谢大夫不要误会,民妇真无意隐瞒,是崔公子临死之愿,不想芙蓉再和官府来往,所以才有所隐瞒,谢大夫您见谅,死者为大,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呵呵,不要紧,在下只是好奇,夫人您真是个好人那,只是不知道,夫人竟有如此本事,能给受伤的士兵看病那!”谢悠然似乎无意地道。
他递过来一张纸,淡淡道:“夫人您的方子可真好,确实救了不少人呢!”
我茫茫然接过来,有些费力地看半天,才意识到是那几日我交给崔文意的方子,是救治士兵伤病的。
就在我努力辨识的时候,谢悠然突然道:“这方子你记错了一处呐,想想?”
我下意识地应道:“哦,哪里错了?”
话一出口,顿时懵了,脑子里轰地一声响,猛地站了起来,仓皇间如同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准出口却一头想向外冲去。
哗啦啦撞倒了一桌的药杵药罐,站立不稳,就要倒下去。
“小心!”谢悠然一把拉住我,喝道:“想想,你又想跑哪里去?”
我猛力想要甩脱这个有力的臂膀,心已经乱成一团:“放开我,放开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想想,你还要欺骗我们到什么时候,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看看这个方子,这天下,独一无二的一份药方,当初,我只告诉过一个人,就是裴千静,就是你,想想!”
我被谢悠然斩钉截铁的话彻底击溃了心底防线,可是,随之而来的巨大的恐惧突然没顶而来,我更加奋力的挣扎,意图挣开桎梏逃离这个地方,带着哭腔尖叫:“放开我,求你放开我,我不是想想,不是,不是!”
谢悠然有力而毫不松懈的把我紧紧拉住不容许我挣脱,最后一把搂住我不容许我再挣扎,一边拍我瘦骨嶙峋的脊背叹息:“想想啊,丫头,你到底吃了什么苦啊,唉!你知道,你把我们都急死了么?”
我鼻子一酸,身子再无力挣扎,瘫软了下来,发出的叫,变成了无声的啜泣和再次决堤的泪,哽咽无语。
谢悠然一把抱起了我,走了几步,将我放置在案几边的榻上,只是无语地抱住了我如同安慰一个孩子一样轻轻拍打着我消瘦的背,轻轻的道:“好,好,好,回来就好,不哭了,啊,不哭了!”
我如同一个迷途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的港湾,在一个熟悉而又温暖的怀抱里尽情的发泄忍耐了很久淤积了很久的痛苦。
夏末的凉风徐徐潜入,温煦而凉爽,伴随着浓郁芳翠的清香,散落一屋的浅淡。
当我的哭泣变成断续的抽泣的时候,谢悠然将我松开,看着我满头乱发和粗粝的包布道:“想想,把这东西拿了,让我看看你的脸,你的眼到底怎么了?”
我意图躲开,可惜此时的谢悠然仿佛一个固执的人,固定住我的身体,开始剥离我给自己头面上的伪装。
当最后一道布条扯开的时候,当那双温暖而又带着药香的手掠开我披散的乱发的时候,我听到谢悠然倒吸的冷气和一丝怒意。
“想想,你这眼和嗓子是怎么回事?怪不得我们都无法认出你,如果不是这道方子,如果不是芙蓉病了,你是不是要一辈子这么躲着我们,一辈子这么下去?”
哗啦啦,我还没有开口,就听到门口突然传来东西打翻的声音,我应声看去,没有了乱发的遮挡,我不清的视力多少还是能够看清来人的脸面的。
竟是如氲!
她掩住了口面发出一声震惊的呼声,指着我道:“公,公主,是公主!!!你,怎么会是您!我,我,我要告诉师兄去!”
说着她拔腿就要走。
我大惊,顾不得一切推开谢悠然站起来就扑了过去,谢悠然一个不防这回被我推得踉跄开去,我几步扑到门口,却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跤,扑通一下跌倒在地。
“想想,公主!”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左一右我被人搀扶了起来。
我一把揪住如氲的衣襟,顾不得形象和礼仪拼命哀求:“不,不,如氲,求你,求你,不要告诉寒羽,不要告诉他,我求你了!”
我几乎是要跪下来,带着哭腔哀求,我好不容易躲到这里,卓骁已然恨我入骨,我又怎么能让他知道我就在他身边呢?
他不是要气疯了?
当我写下那封信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没有脸面去见他了
一百四十一 病重
“公主,你!你别这样,起来,您起来说话!”如氲被我激动的样子吓到了,抱住了我的胳膊不让我继续下跪,一边的谢悠然也把我一把拉了起来:“想想,你干什么?寒羽想你快想疯了,你不该让他知道你的情况么?”
我茫然无措,却依然拉住了手里不知道谁的衣衫不放:“不,不,不,不能,绝对不能,我求你们了,就当没看到我好不好,放我走,我不打搅你们,我这就走!”
谢悠然断喝道:“想想,你说什么混话呢?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你,怎么可能让你再走?你可知道,为了找你,天下派出去多少人么?这地都快被寒羽翻个个了,你要走?你要走哪里去?你这样还能到哪里去?你不要芙蓉了么?”
我颓然瘫软,无言以对,可是依然哀伤地道:“不管如何,我只求你们,不要告诉他好不好,我没脸见他,我不能见他!”
“想想!”谢悠然又把我抱回到榻上,回头吩咐了如氲先去取水来给我收拾,有些语重心长地道:“想想,你到底在担忧什么?如果你是在担心寒羽,你放心,寒羽看着生气,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只要你回来,他心疼还来不及,如何会怪你?你是不是担忧兰环偷走的城防图?你放心,寒羽的图,都是半真半假,真正的图,永远只在他脑子里。”
“如果你担心你写的那封信,那信我也看了,虽然作为男人,我不得不说,你触及了他最大的逆鳞,可是,我不认为寒羽会以为你说的是真心话,他气你,气的是你的不顾自己,气得是他的没有尽力,只要你们能好好谈谈,一切都可以解决,你何必要再躲下去?”
“想想,这大半年,夜魈骑征战南北,为的,可不只是打天下,还有就是为了找你,当年你从戎麓失踪,我们以为最可能的就是在京都,没想到,那里一点消息都没有,甚至没人提到宫里有你这么个人,陛下封锁了消息,这让我们更肯定,你没有在皇帝手里,寒羽当时就派了夜魈骑侦骑四散天下,只要有你的消息,都会亲自去看,可惜,这么久,一次都没有见到过,可是,我知道,寒羽从没有放弃过找你,这一点,你难道就看不出,寒羽多么在意你么?你又还担心什么?”
我低着头,心里百转千回,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可是,有一种无奈纠缠着我无法放开一切,大半年以前的那场经历,是我一生的黑暗和愧疚,以及最大的担忧。
“如真,那么你告诉我,现在的皇帝,对寒羽到底如何?”我问。
谢悠然略略沉默了下,才道:“天下未定,寒羽于殷觞,还是不可或缺的一员!”
我苦笑一下,抬头,看着红雾里谢悠然朗俊的脸:“你说,我能回寒羽身边么?那个人,他拥有了这个天下,他说过,这天下都是他的,我要回到寒羽身边,他不保证寒羽的生命,你说,我能回么?”
谢悠然略略震了下身子,没有说话,直到很久后,才叹口气道:“想想,你有时候太会想了,这些事,交给男人去考虑不好么?你只要回到寒羽身边,余下的,让他自己解决,他总会有法子的,你担心什么?”
我呵呵惨笑:“你说,你能给我一个我能放下心来的理由么?如果有,我一定回去,寒羽要打要骂都随他!”
这就是皇权至上的社会最大的悲哀,卓骁即便再天纵英才,如果那高高在上的人一声令下,照样没有活路。
我可以忽视自己犯的错,可以不顾一切回他身边,可是,我不敢想象这之后,那位高高在上的人,又会使出什么招数。
他第一次出手,就让我无从挽回,甚至害死了兰环,那么这一次呢?
我永远无法忘记,他在我耳边给我的警告!
谢悠然终于无言,一时间,无声的无奈流淌在这个充满了药香的房间里。
“公主,我给你洗洗!”如氲打来水,开始给我的脸擦洗。
她一边擦,一边轻轻擤着鼻子,我可以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昨晚她被她师兄弄哭了,今日又被我弄哭,唉。
“如氲,对不起,你怪我么?我把你师兄害成这样了,又把兰环送去送死,你,你恨我么?”我轻轻问。
“不,怎么会?公主,我绝对没有这么想!”如氲还是那么直接而爽朗,连忙急着否认。
我呵呵一笑,握住她的手:“不怪我就不要哭了,我没事,你还认我这个公主那就好,帮我个忙吧,不要告诉你师兄好么?”
如氲默默给我擦着脸,手里有些没轻重的感觉,显然还是不愿意,可是却无法反驳。
“想想!”谢悠然终于又开口:“好吧,我们暂时就不告诉寒羽,但是这有个条件,你得听我的,我要给你治病,你不准再不告而别!”
我终于和谢悠然和如氲达成了共识,我不走,依然把自己掩饰起来,也不告诉卓骁,但让如氲照顾我,让谢悠然给我看病。
其实,我没有什么病,只是有余毒残留体内而已,这么久的排毒,能排除的都排除了,留下的,就是痼疾顽毒了,宫里的毒,天下至毒,我能活着,已然是个奇迹,要解它,难比登天。
反而是芙蓉的病,不容乐观。
这几日已到初秋,乃是秋老虎横行的时间,燥热和秋蝉鸣耳不绝,更增添了一种烦闷的感觉。
而芙蓉从早上起,便开始高烧不退。
可是,东南边还有残余势力需要扫荡,从那里抬来的伤兵络绎不绝,谢悠然分 身乏术。
我守在芙蓉身边,心里无比焦虑。
这个孩子已经被病魔折磨的瘦骨嶙嶙,巴掌大的脸,苍白又沾染着不详的红晕,睁开的眼,茫然而虚幻。
她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难道,连自己这么个小生命,也保不住么?
“陶姨,我是不是可以去见娘亲和爹爹了?”芙蓉弱弱的问。
我摸摸她瘦弱的小脸,感受到硌手的骨头和滚烫的温度,心里一阵抽动,可是,我只能温柔的道:“芙蓉想爹娘么?”
“恩,也想哥哥!好多天了,哥哥怎么不来看我?他是不是和爹娘一样了?”芙蓉睁着那双水汪汪的眼,那眼里有一种映照着蓝天依然碧清的澄澈,却又如同垂死的小兽一样,楚楚可怜。
我无语看着她,我不是那种喜欢用谎言安慰孩子的人,芙蓉聪明而且乖巧,她何尝不知道这事实,人世间的残酷,把她的纯真剥落的所剩无几,可是她没有哭过,闹过,只是在此时,我说不出安慰的谎言来。
“哥哥答应过我,娘也是,我们一家永远都要在一起的,可是,他们都食言了,芙蓉不食言,芙蓉要和他们永远在一起。”芙蓉纤巧的脸开始洋溢出一种憧憬,虚幻而遥远。
屋头的阳光,从棱花里透过来,交织成一种繁复的剪纸图纹,铺盖在小小的身躯上,美丽而破碎。
这种残缺的美丽,让人心碎。
“芙蓉,你不想陪陪陶姨么?陶姨以后带你去看很好看的风景,吃很好吃的东西不好么?”
芙蓉动了动,挪挪自己的小脑袋,带上了点艳羡:“想,可是,芙蓉好想娘,想哥哥,好想和他们一起去看风景,陶姨,芙蓉很乖是不是?娘说,芙蓉乖的话,爹爹就会很喜欢,芙蓉一直很听话,可是,为什么爹爹要这样对待芙蓉呢?”
后面的话带上一点点含混,那双大大的眼里,透露出一抹混沌来,呼吸更加的急促起来。
我感觉到不对劲,这么高的烧,一个孩子如何受得了?
“陶姨,爹爹会打我么?我怕疼,爹爹不打!”芙蓉更加混乱起来,手开始乱舞。
我一把捞住她的胳膊,赫然发现那双雪白粉嫩的手臂上,布满了点点触目惊心的紫红色的淤点和瘀斑。
我大惊,这和谢悠然的判断大致近似,而从西医来说,这是大面积出血的前兆。
她的体内,正在消耗大量的凝血因子,之后,出血将不可抑制。
当所有的内脏不可逆转的出血后,生命也将终结。
我赫极站了起来,吩咐了下人无论如何看住孩子,自己跌跌撞撞奔了出去。
一声吠叫在身边响起:“那吉特,去,带我去找谢悠然!”
我一把揪住那吉特脖子上的链子,催促道。
那吉特猛地窜了出去,带着我狂奔。
也不知道跑出多远,就听到如氲惊呼的声音:“公,夫人!您干什么?”
我一下子扑到她面前,急切道:“如氲,如真呢,你快带我去见他,芙蓉很不好,快带我去!我要找他!”
“夫人,好好好,你别急,别急,我带你去,你慢点!”如氲被我一叠声的急切吓了一跳,赶紧扶住我平稳前行。
我火急火燎地催促着如氲,一直冲到了议事堂前,这里是卓骁一干人办公的地方,本来我是万不愿意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无奈如今,我却避无可避。
“夫人,谢师兄在里面,不过,正和师兄在一起,您……!”
如氲的话有些犹豫,我已经无法等待了,芙蓉的情况刻不容缓,我深吸口气,道:“那你进去给我通报一下吧,让如真务必出来一趟,芙蓉真的不好,求你了!”
“公主,您别急,我这就去叫!”如氲捂着我的手安慰地拍了拍,随即敲开门进去了!
很快,谢悠然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想,陶夫人,芙蓉怎么了?”
我一把拉住谢悠然就要走:“如真,你快,快去看看芙蓉,她很不好,你得救救她!”
“别急别急,慢慢说,你当心点!”谢悠然拉住我,叹口气道:“慢点!”
“这是干什么?如真你什么时候正事不做做起私事了?”突然冒出来的清冷锐利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卓骁什么时候出来的?
我一吓,缩回了自己拉着谢悠然的手。
一百四十二 伤逝
“寒羽,兄弟们的事,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这里也不必我再待着,你看,那个芙蓉小小年纪就如此重病,今日是个坎,孩子还小,撑不过去可是条命那,我过去看看!”
相对于谢悠然的平静,卓骁的口吻里却有些冷漠:“这里是军机重地,怎么允许她进来的?”
“啊,寒羽,这是我让暗卫放行的,这位夫人没什么恶意,就是担忧她那个孩子,您就不必计较了吧!”
卓骁的语调愈发的冰冷,一侧身,喝道:“今日谁当值,出来!”
唰唰唰,立刻跑出来数个短打劲装的汉子,齐刷刷跪倒在地:“参见大将军!”
“谁允许议事的时候放外人进来的?我夜魈骑的规矩谁给改的?”这时候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卓骁凌烈不近人情的狠厉和绝情。
“都下去领二十军棍,下次再有徇私,加倍严惩!”那冷冷吐出来的语调,仿佛修罗恶鬼,森严无情。
“寒羽,你这样乱发脾气要给谁看?是我要求这些人的,你是不是要把我也上个二十军棍!”谢悠然的语气第一次让我有种风雨欲来的波澜,我甚至感觉到他绷紧了的身体压迫而来的气势。
卓骁冷冷眄了过来一眼,我不敢抬头,可是,我感觉到那种疏远的冰冷如刀剑一般划破空间霹雳进我的心里:“这官府重地,闲杂人等均不得入内,如真你什么时候公私不分了?不要再有下次,把不相关的人带走!”
那几乎是绝情的冷漠把我的心伤的几乎如刀在绞,谢悠然哼了声,声音第一次尖锐起来:“寒羽,不要以为你是三军统帅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受够了你这样成天发邪火的怪癖了,你清醒点,有本事你去找那个人,有本事你去把你那堆破事解决了行不行!拿下面人出气,你什么时候如此无用了!”
哗啦啦一声巨响,我就看到一扇门被硬生生掰下来横劈了出去,就听到一声断喝,如惊雷乍起:“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谢悠然冷笑一声道:“冲我发什么火?看看你,成什么样了?想想不要你,我看也是你自找的,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发火,你说你做过什么值得她放心的事了?你给过她安全感了么?”
碧空如洗的艳阳下,原本燥热的空气里徒然洋溢出一抹冰寒刺骨,如同一把尖锐的刀剑,劈空而来,蔓延铺陈,那欢叫的蝉突然吐出变调的长音,然后嘎然而止。
一个高挑的阴影兀地将我和谢悠然跟前的阳光热意遮挡消融,却把一种披靡而来的混寒生生压向我们。
卓骁揪住了谢悠然的衣领冷冷道:“你最好不要惹我!如真,我不想和你打!”
谢悠然呵呵一笑,语调调侃讽刺:“怎么,被我说中了?你不敢面对你自己,却把气出在别人身上,你觉得这有意思么?你觉得想想就会高兴么?”
“不要和我提这个女人!”卓骁突然喝道,如同凤鸣的锐利声调激起我一身的寒颤:“我说了不准再提她,你活腻了!”
“不提,不提你心里想什么呢?你这样每天喝酒浇愁为什么?你弄得自己生人勿近的又为什么?你与其这样自欺欺人,不如好好反省反省,然后做点该做的去,把你和想想最大的障碍弄平坦了,不好么?在这里发什么疯!”
卓骁揪紧了谢悠然的衣领猛地提了起来,硬生生摔了出去,伴随着他的怒喝:“闭嘴,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我尖叫着扑了过去,想去扶住谢悠然,那浑然一摔的力道似乎惊天动地,我甚至看到他撞击到山石后轰然砸开了的石屑,却看到谢悠然狼狈地站起来,且依然不怕死般冷笑道:“你有本事冲我这发火有屁用,寒羽,我一直挺敬重你这个大师兄的,可是我今天要说,你无用至极,你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却去怨恨自己,怨恨别人,怨恨想想,你只会说,不去做,活该你这样被想想抛弃!”
我觉得谢悠然今天是吃了炸药了这么数落卓骁,卓骁一辈子被人捧得高高的,哪里能被人如此贬低,眼一花,就看到卓骁欺近了谢悠然揪起对方衣领将他高高举起,我甚至感受到一种鼓胀的气势滚滚滔然涌向天地无垠之处,那气势,生生将花园里百草蛰伏,将一院子的人通通逼得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侯爷!大将军!”各色人等的声音不约而同的响起。
我扑过去,抱住卓骁的脚脖子哀求:“卓侯爷,求您了,你不要伤害谢大夫,芙蓉等着他救命呢!”
乌云罩顶的阴影里,我只看到他低了低头,一片黑暗,看不清那绝美脸上的表情,可是那双眸子,却森冷地透露出一丝狂虐和骤雨:“滚开!”他一震腿,那一股子博大恢宏的气,将我生生弹开数米,噗通一声撞在一边的假山上。
“想,夫人!”我听到如氲和谢悠然不约而同的呼喊。
谢悠然一把凌空一个飞踢,将卓骁揪住他的手踢开,一闪身迅速落到我面前,将我扶了起来,朝着卓骁厉喝:“你干什么?发火也要有限度,你知道她是谁么?”
“她是谁于我何干,你要为个陌生人和我打一场么?”卓骁冷笑,站在那里如同一株孤独的修竹,挺拔却秀于高林。
“她是……!”
我一把拉住了他大声道:“谢大夫,求您了,快去看看芙蓉吧!”
谢悠然冷哼了声,冲着卓骁道:“你会后悔的,寒羽,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卓骁冷冷注视着远方,话语里的凄凉如同突然暗淡了的天色一样萧条而漠然:“我最大的后悔,是把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放在心上,是没有好好看清楚,她到底要把我践踏到什么地步!”
就在这时,突然慌慌张张跑来一个人,看到我们就噗通一声跪下了,带着哭腔道:“陶夫人,谢大夫,你们快去看看芙蓉,芙蓉她,芙蓉她,不行了,没气了!”
崔末的声音几乎哽咽,那消息如同一个霹雳将我炸得眼一黑,就要摔到。
“当心!”谢悠然一把抱住我,忧心忡忡道:“想,唉,夫人,你没事么!”
“带我去,我走不了了,带我过去,我要看芙蓉!”我几乎要哭出来,我终究没能挽留住一个小小的生命,如同我无法挽留住我的爱情一样。
谢悠然低低叹口气,一把将我抱起,迈开步子就走。
芙蓉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如同我刚见到她时一样,恬静,安详的如同一个天使。
她美丽,天真,善解人意,却又顽皮可爱。
她只在这人世间走过十年,享受过父慈母爱,享受过兄长亲密,可是最后,却家破人亡。
人生的坎坷,她经历过一半,我能给予的,只是连一点温饱都成问题的关怀。
可是她从来没有给我一点为难的抱怨,相反,常用她那双小手,扶持过我,安慰过我,给我孤寂的心一点点抚慰,是我遭遇人生最低点后唯一的安慰和寄托。
为什么老天,要给我这么好的恩赐,却又吝啬的短时间内就收回呢?
我做了什么,让我的人生,如此失败,如此颓然?
卓骁恨我,殷楚雷强要我,天下之大,我竟觉得无我容身之所。
“想想,你还好吧!”谢悠然见我半晌无语,有些担忧的道。
我默然趴在床头,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体,突然笑了:“你说我是不是真是天煞孤星?和我在一起,是不是都是要不得好死?”
“想想,你胡说什么?芙蓉的病,是急症,那是天王老子也拉不住的,你不要乱想,你要怪,怪我,我是大夫,我没能治好她。”
我继续笑,我到这个世界后,总是伴随着死亡,太多的死亡,太多的绝望,终究汇聚起来,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我累了,真累了。
人活着,为什么要这么痛苦?
“想想,你别笑了,你这样很奇怪,去休息休息吧!”谢悠然语气里充满了不安,抱起我,不由分说把我带回自己的房间。
我没有力气挣扎,只任由自己在床上陷入沉睡。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的眼前,就是一片漆黑。
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天黑了?
我坐起来,屋子里寂静无声,可是再晚,我不是也能够看到桌椅的么。
什么也没有,一片漆黑。
我终于彻底瞎了!
我下床,摸索着穿好衣服,摸索着走出门。
呜呜,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蹭我。
“那吉特,你带我出去好么?”我问。
那吉特低低哼了声,我低身将那条链子抓住了,又轻轻道:“乖,慢点,我看不到!”
那吉特出奇的乖巧,亦步亦趋地走,很慢,也很小心。
我拉着那吉特熟悉地朝着府外走,看门的人以为我又去溜那吉特,打个招呼就放行了。
我像一个真正的盲人一样拄着个拐棍被一条巨大的导盲犬扯着走,一路听到沿街小贩的叫卖,稀稀拉拉的,更多的是收摊的吆喝,天,已经接近傍晚。
我朝着北区人烟稀少的地方漫无目的的走。
当熟悉的海风吹来的时候,我停下了。
初秋的日头虽然西斜,依然毒辣,却因为海的宽阔将这种热烈调匀到海阔天空里,哗哗的潮头声伴随着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侧耳听,只有潮的喧嚣,沙的流动,天地间,唯我一人。
我的世界,一片漆黑,四面的热,暖不进我冰冷的心灵。
我抖抖手,放开那吉特:“你走吧,回去,回卓骁身边,替我好好陪陪他莫要让他寂寞,懂么?”
那吉特蹭着我的腿,呜咽低叫,就是不肯走。
我踢了踢那家伙,冷冷道:“走,不要让我发火!”
大家伙低低呜咽着,绕着我走了几圈,突然开始跑起来,老远,又发出几声嚎叫来。
我不再理它,只是默默走了几步,感受到沙滩的海水浸没到我的脚脖子,凉凉的,直达我的心。
摸索到一块石头,我坐下来,松开长发,取下面巾扔到海里,面对着海风,面对着大海,我在这天际无垠空阔里沉吟。
我没有想任何东西,心里一片寂寥旷远,任由风,撩拨我的发,吹拂我的脸,凉凉的,伴随这浪的扑腾,只是想这么永远坐下去。
可是,天不随人愿,不知道我坐了多久,竟听到一个垂涎无赖的声音道:“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在这里想郎君呢?”
我没有动,懒得去理。
可是,我的胳膊很快被一个人拎住了往一个充满了酸臭味的怀里带:“呵呵,别想了,来来来,哥哥来疼你好了,别想那啥负心汉了!”
一股子酒臭扑面而来。
我挣扎起来,我讨厌这个破坏了我那点最后诀别味道的冥想的家伙。
只听四周有更大的哄笑,似乎还不止一个人,流里流气的道:“哇哈哈,龙四,这娘们可够辣,你一个人吃得了么,兄弟们一起来享受享受吧!”
更多的手臂把我牢牢桎梏住,带着几重气息的汗臭,酒臭熏得人欲呕。
我惶惑起来,我到底还要经历什么才能完结?
我开始发疯的叫喊:“不,寒羽,寒羽!”
“臭娘们吵死人了,来来来,把爷玩意堵着,好爽爽,也安静会!”几双手上下摸索,如同几十条毛虫在我身上耸动。
啊呀!一个人突然尖叫,我狠狠咬了送到面前的人手一口,趁着叫声吓到人,奋力撑开,跌出几步。
可是那些无赖哪里能放过我,几步就要追来。
我嚓一声拔出身上保留着的一把小刀,绝望地向自己身上插去。
我的人生,终究还是这样了结,与其受辱,与其绝望,不如归去。
就在这一刹那,一声尖锐的呼啸破空而来,将我手狠狠一刺,刀子当啷一声被弹远了。
随即几个无赖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只听到噗噗数声之后便没了声息。
而后,一个强而有力的臂膀将我捞起,牢牢固定在胸膛里。
熟悉而冷厉的气息将我吓得一缩,试图挣开来,却听到一个冷到极点的声音道:“别动!”
我张张嘴,那声音又道:“闭嘴!”
我再不敢说话,也再不敢动弹了。
谢悠然番外
我叫谢悠然,北邙山第三代弟子,我的师祖,百年前是个绝世奇才,于天下动荡间龙庭呼啸,叱咤风云,助一代枭雄成就东征伟业之后,因不满当权者屠戮妄为,挂冠而隐,在北邙山创立了一代门派。
这个门派人数不多,却几成传奇,因为真是一代比一代强,我大师伯天丰子乃当世奇人,几十年来,传诵成了一个传说。
不过,他生性闲云野鹤,随意纵容,当世能看到他的,为数不多。
相对于此,他那个徒弟,我那位大师兄,那可就更是人神共愤的出色了,而且,比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伯来说,他居有定所,交游广泛,世人看到他,那就是如同看到神人一般,随着传言开去,十岁间,一纸策论已让他名满巽国,而后十数年前,他的风头就已经盖过了我大师伯了。
而我的师傅,师祖的二弟子,就相对低调了些,有鉴于此,我师傅他一直想培育个超越自己的弟子,也好为他增增光。
我就不明白了,人生百年,忐忑战兢,声名之累,天下瞩目,有什么好?
莫如闲云野鹤,自在逍遥。
这点,让我师傅大为光火,他老人家觉得我学的歪门远胜过正经,本末倒置,丢人丢大发了。
我与寒羽,好像拜错了师傅,他符合我师傅的理想,我符合大师伯处世的原则。
好在,师傅他老人家还是疼我的,教训了几年看我屡教不改,也灰了心,躲在北邙山闭关不管了。
我始终觉得,寒羽虽然拥有天人之姿,射月之貌,才华横溢,却并不是真正的恣意纵容的。
他这个人,醉心于谋定后动的殚精竭虑,玩味于纵观天下的运筹帷幄,心思过重,活着挺累。
不过,人各有志,他喜欢这样的生活,与我喜欢自在一样,不可改变。
但是我始终觉得,寒羽这家伙一生太顺,顺到喜欢去找麻烦,可惜,一般的麻烦又难不倒他,他随手掂之,迎刃而解,实在是让人讨厌。
最后,这家伙选了个入世为相的命格,去挑战自己的极限。
纯粹的找事!
你看看他,本就没啥笑脸,自从助那太子复国大业后,更是冻结成了一张冰脸,彻底与世隔绝起来。
我有时候好奇,我这个师兄,到底还是不是个人?
他太聪明,聪明的天下没有人可以骗他,他太通透,通透到对所谓的男女情爱看的过于直白,他对感情就只会冷静的选择,选择了兰环,就认为至死不渝。
人可以选择感情么,感情可以被冷静左右么?
我行走天下,看多了家长里短,始终觉得,寒羽的人生,其实总缺少点什么,一种激情,一种可以称之为人的感情。
他被捧成仙了,我真想看看,他作为人的一面。
可惜,除了对兰环有点愧疚让他像点人外,我怀疑,穷我一生,看不到此情此景了。
所幸,人世间的事,总是有绝对,也有意外。
所以我对他要求我给他新婚的那个妻子看病的事,非常好奇,如同江海波涛,掀起心里的大波澜。
太不可思议了,据我所知,这个公主是他的敌人塞给他的,在他不得不和兰环分离的时候,塞进个女人来,我觉得此女的遭遇,可想而知。
他那一府子的女人,堪比皇帝的后宫,那可都是一群淫狼猛虎啊。
这男人吧,没有女人是寂寞的,女人太多,也挺麻烦的。
尤其是寒羽这样一个不喜欢热闹的,却不得不接受那些塞来的女人,其烦闷程度可想而知,他对于这些女人,那是一个好脸色都没给过。
可是女人又是不甘寂寞的,对于这么样一个人间极品,我可以理解,这些女人的疯狂,寒羽在这点上,是个木头,绝对的无情,可怜了那一府的女人们。
也可怜了寒羽,他不懂得,女人所能给予的,除了欲望,还有温柔。
而这种温柔,是需要极大的耐心去呵护和宠溺才能显现出来的。
可惜他不懂得去宠爱女人,尊重女人。
我始终觉得,这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剧,对于寒羽,对于那些女人,都是。
呵呵,每次去他那个侯府,看到那些争奇斗艳的场面,看到那些女人眼里的绿光!
阿弥陀佛,我还是少去为妙,对心脏不好。
明明那个公主,不是该和那府里的女人一样,终究要被埋没进去,埋葬掉青春,埋葬掉可能有的纯洁,不是被遗忘,就是被吞噬。
怎么会轮到让我去给她看病,他从来也不会让我把医术浪费在他那些女人身上,甚至更奇特的是,他居然亲自来请哦。
哦呵呵呵,好玩。
对于我的“不耻下问”,他给予了极其不耐烦的呵斥,“叫你看个病,啰嗦什么?”
哦呵呵呵,更好玩了,他不理倒还好,这么样子更奇怪,凭我对他的了解,他那张面具脸,什么时候有如此狼狈的样子了?好像被我问穿了心思。
我一定要好好会会这个让寒羽如此大变化的女人,太神奇了!
这个叫裴千静的女人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一开始见面虽然确实不起眼,那是淹没在寒羽那一群美女汪洋里都找不到的样子,可是,那双眼面对我的时候,我就可以肯定我没有猜错了。
这里面,有一个不羁的灵魂。
随着更进一步的了解,我更进一步确定了我的想法。
这个裴千静看似与世无争,看似弱小无助,可是,她从容淡定,宁静致远。
能够有胆子屡次临变趋吉,应变自如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是个看上去如此无害的样子呢?
这一点,我想聪明如寒羽,如何不会发觉?这种完全相悖的行为和性格,在这个女人身上融合的恰到好处,在不经意间,吸引了细细观察她的人的眼光。
不注意,她就如同一株野花,微弱而不显,然而越注意,越发觉那不可磨灭的风采。
那一种绝不是不择手段的心机深沉,而是一种随性真实。
我发觉,这个女人对于寒羽的所谓帮助,出于的,绝对不是喜欢,绝对是有原因的。
我和她几次的交流发觉,这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说她与众不同,是因为,我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与我所有打过交道的女人完全的不同。
比如说话题。
我自诩这么些年,对于女人还是了解的,为我倾倒的女人很多,呵呵,因为我尊重她们,我能聊她们喜欢的话题。
大凡女人,喜欢的,无非是音律和美丽,她们对大江南北的所谓天下,是不感兴趣的。
我游历天下,见识还算广,音律啊,美容啊,这些我还是能说上话的。讨得女人欢心,这不难,寒羽就不会做,他只有女人讨他欢心的份,他不知道去讨一个女人的喜悦,换来她的一点巧笑,那是人生一大乐事。
比如怡红院的小翠,小兰,玲花阁的翡红,嫣然,我总能让她们笑得美不自禁。
问题是于,我发觉我无法在这些话题上和这个公主达成共识。
她不感兴趣,第一次,对于我的话题,我拼命博她好感的意图换来一个个哈欠。
失败,非常的失败。
就在我感到极其挫败的时候,无意看到她翻看汇景集提起的话题居然让这丫头振奋万分,她对于应该是男人才感兴趣的游历,经史典籍,考工医术,居然很感兴趣,她无意识漏出的话,是我都没有意识到的领域,那可不是一个闺房里的闺秀该知道的。
而且我发现,寒羽在她眼里,实在不是很有分量。
我听说,她要求寒羽的,是在一切了结之后的自由。
她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不说,她的要求太奇怪了,哪个女人不是想要有一个家,她居然会喜欢自由到不惜离开?
她甚至问过我,寒羽的肖像和他的字画是不是可以买个好价格,因为寒羽允许她拿他的字画,所以,她手头有不少字画,这可是真迹啊,世间多少人求都求不到。
哇哈哈哈,寒羽,你老婆要卖你的字画,甚至要我给你画个人像去卖,只为了能攒够钱出去玩!
我把这件事告诉寒羽的时候,他那张俊脸实在是好玩,似怒非怒,似笑非笑,似恼非恼,总之,精彩绝伦。
寒羽表现出来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已经不是一点点在意了,他从不会让任何一个女人进入他的私人领地,纵意居,如果只是为了保护,哪里不可以?他在不经意间,已经把这个女人划进了自己的领地。
我看,那是一种山林野兽的行为,昭告自己对她的所有权。
我想,换了兰环,他都未必会如此。
也许,他都没发觉,自己的这种霸道,直到很久以后,他都一直如此,似乎,他潜意识里发觉了,这个女人的不好征服性。
呵呵,确实,我看,寒羽的顺利到这个女人面前,土崩瓦解了。
可惜,因为时势所迫,终是为了大业,他不得不离开京城,也许是因为兰环之戒,他在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心前,选择了放弃,在还没有成为真正的牵挂前。
在戎麓,我看寒羽屡屡走神,第一次,我觉得,他有了点人样了,我真期待,这两个人,不要就这么结束。
谢悠然番外二
老天还是挺善解人意的,那丫头真跑来了,看来,这丫头也没有完全如她表现的那么洒脱。
当然,之前跑来的,还有一个大麻烦,兰英。
这个兰英啊,唉,说什么好呢?寒羽这个人那,就是太自负,自认为了解女人,他总是用一种漠然去对待女人,他不了解,兰英这丫头的韧劲。
不过,好歹,我终于看到寒羽那别扭的一面了。
哈哈哈,这家伙明显在吃醋!
其吃醋的本领,与他的智谋有得一拼,简直是天下奇观,太有趣了!
不行,我一定要多看看。
我还是低估了对想想的了解,她对于这个战争,虽然鄙视,然而对于伤兵的专业照顾和敬业精神,都出乎我的意料。
哪个女人可以如此?
这个女人有太多的谜,有待探究,连我都动容了,寒羽的一步步陷落,可想而知。
很可惜,我还没能多看看,多了解,一场意外,那个闯祸的兰英,这回真是闯大发了。
我再一次肯定,想想对于寒羽的重要,是前所未有的。
为了救回陷落孙汤定之手的想想,寒羽所作所为,完全颠覆了以前的一切。
这哪里还是运筹帷幄于千里的男人?分明是个疯狂了的白痴。
天哪,一个高高在上如同神人的家伙,一旦谈起情来,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那。
想想这个丫头,我没有看错,那是一块璞玉,埋没在尘土之中,一旦擦拭去覆盖的灰土,绽放的炫目,不仅让寒羽成为一个俗人,也让另一个更强势的男人看上了!
这下热闹了!
呵呵,这种女人,吸引的,又何止一两个?
我承认,我一生阅人无数,都无法真正说,我了解了女人了,是她给了我这么个教训。
她是个独特的女人,如果寒羽不喜欢她,我还真不想错过。
不过现在,我觉得,旁观可能更有意思。
有时候看寒羽和想想之间的闹剧,不得不说,这两个,还真是绝配。
一样的聪明,一样的多虑。
寒羽一生,太过平顺,总有一天,会遇到坎坷,那一定是莫大的。
想想这丫头,什么都聪明,唯独在情之一字上,也是个没开窍的。
唉,这两个,实在不是那种可以太太平平过日子的人那。
我的预感,真是太准了。
我却希望,我的预感不要那么准。
聪明的人,容易钻牛角尖,我一再提醒过寒羽,不要自以为对想想自认的好就可以了,尤其是还有人觊觎着,无奈我这个师兄始终自负,自负蒙蔽了他一向睿智的眼。
寒羽学会了宠溺,不过,这种宠爱的方式太过霸道,霸道的不知道转圜和通融。
他只是一味的用自己的方式去宠,却从没有问过想想自己的想法。
我承认,男人也许都喜欢这种将喜欢的女人庇护在自己羽翼下的自豪。
可是,想想并非他想象的那样只会依赖,她聪明,但也执拗,她不会等待,她终于还是选择了离开,这一走,把寒羽的自负和骄傲打击的一溃涂地。
我终于得偿所愿,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寒羽。
完全乱了章法的,没有自信的寒羽。
很可惜,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因为付出的代价,太大!
所幸一切还可挽回,只是这挽回的生命,竟让人如此心碎。
那个叫斯拓雅的,虽然把我们的视线转移了些时候,寒羽还是及时调整了策略,找对了方向。
很快,又在被放回来的暗卫身上,得到了证实。
想想确实落入了他手,只是,他做了什么?想想又做了什么,让他突然改变了主意,要寒羽去孤图草原禁地接想想?
光是听到暗卫回抱的想想奇怪的言行就已经让人不安,寒羽没有任何停滞的带兵破开天浮屠的十二天锁,冲进那高高孤零的塔。
不要说寒羽,也许我这一生,都无法忘记,在那个时刻看到的一幕。
在微弱的天曦下,一个没有生机的绝美身躯下,是想想几乎快要消逝的生命,那双曾经吸引我的不羁眼神里,是对死亡的亟盼,是对生命的绝望。
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事后的一点一滴,一个令人无法想象的事实让我和寒羽都震惊了。
想想身上所带着的深浅伤痕,累累触目,在这样一个恶魔的手下,她是如何活下来的?可是,这个恶魔,又为何,选择了这样一个近乎残忍的方式,帮想想活下去等待救援的?
这个叫斯拓雅的,到底是怎么的一个人?
不管他如何的作为,如何的令人憎恨,我和寒羽都知道,他以一种决绝的方式,让想想永远记住了他。
我第一次,对一个人经历过这些还能不能活下去,有了一丝不确定,我的药,治得好身体,却无法医治心灵,想想被斯拓雅剥夺了生的欲望,她能活下去么?
寒羽比我坚定,他坚持,虽然鲁莽些,可是,在这点上,他比我强。
就来的信里,我知道,想想终是一个不屈服命运的女人,她顽强的活下来了。她救赎了自己,也救赎了寒羽。
麻烦却远不止这些。
还有一个更大的敌人觊觎着想想,那是连寒羽都无法忽视的。
我本以为,经历过那些风雨后,想想和寒羽终能走到一起。
可是,就在我以为一切风雨过去的时候,更大的浪,毫不吝啬的扑打过来。
我们都忘记了,有一个君王,他已经扫平了所有的障碍,他可以为所欲为了。
那个他一直觊觎的人,他怎能放过?
当我从前线回来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什么叫男人的绝望。
寒羽终于知道了,人生,不是永远都属于他的,他不是永远的天之骄子。
他终于知道了女人对爱情的执着和愚昧了。
单兰环对裴奎砾的爱,让她做出了愚蠢的事,换来一个死亡的结局,这虽然是那个皇帝的计谋,又何尝不是顺其自然的结果?
而寒羽对想想的爱,却是一种无知下的自觉,只是他不懂得如何去安抚一个自傲又自卑的女人不安的心。
而想想,恐怕更是不懂如何去表达爱,爱上这样的女人,需要耐心,需要时间,可是,天下局势的变化和某人的有心破坏,都把这段脆弱的情,生生截断。
好个帝王,对天下,对女人,都了若指掌。
那个帝王的手段,比他狠,比他快,他比他更了解,想想的那种自我牺牲的执拗。
所谓的自我牺牲,从最深刻的意义上来说,就是一种不求回报的执拗的爱。
我和寒羽都明白,想想走的原因,都不相信她的绝情,何况,许晋自己都承认了,是他逼得她带兰英走的,是他求想想把寒羽迷晕了送回戎麓的。
可是,想想啊,你可知道,你把一个天下最自负,最骄傲的男人的尊严重重打击的体无完肤,虽然我一向厌恶他的过于自傲,对他能吃点苦头乐见其成,不过,我又有些同情他了。
他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喜欢自醉,他依然没有放弃寻找,可是他的另一面,执拗的表示出了对想想的愤怒。
我知道,寒羽口是心非,他依然动用夜魈骑的斥候暗卫满天下寻找想想,自从那兰英和裴奎砾死亡的消息传来后,他就一直派人去京都寻找想想,但是一切一切都表明,想想竟然没有在那里。
奇怪,那个帝王算尽机关,不就是为得到想想么?
为什么,竟得不到一点消息?
更奇怪的是,听说,有一股势力,也在天南海北的找一个女人,而那批人,有皇家暗卫的标记。
是不是说明,想想没有在帝王手里?
她如何跑出来的?
可是她跑出来了,为何不来找我们?
难道就像她信里写的,她那个离奇的来历?这是真的么?
即便如此,寒羽在意的,又何尝是她那个身份,我想,寒羽,我,那个帝王,看中的,正是那躯壳里,不同的灵魂吧。
想想啊,你快回来吧,很多人都在等待你。想念你。
那吉特长大了,寒羽越来越难侍候,越来越像一个炸毛的野兽动则军法,他把他的怒火压抑给自己,也压抑给了弟兄们。
大家苦不堪言,可是又没有人敢于去惹他,这世上,怕是只有想想,是不怕他的,是敢于捋那老虎须的。
这日子没法过了,寒羽是头老虎,四周阴云密布,老天还让不让人活了,我的自由呢?我的自在呢?
我被拖着南征北战,当成畜生用,这可真是没天理了。
我知道这一半是为了找人,可是,难道寒羽不知道,自己就是个疯子么?
想想,你再不出现,夜魈骑就是一片哀鸿遍野啊。嗷嗷。
谢悠然番外三
老天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人以意外。
真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确切的说,还是费了点功夫的。
一开始,我只是可怜那对被看寒羽的人潮挤兑得差点要命的母女。
寒羽到哪里,都是人潮涌动,实在天人公愤,可是,以往,有人被挤到,他是会出手救的,可是,如今,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冷冷看,仿佛透过一切藐视人世,根本没注意。
听那孩子的叫,原来不是母女,这个一身破烂的人很奇怪,别人看寒羽都是激动的,我看她也喜欢看寒羽,可是,却用一种哀伤,追随着寒羽的背影。
所有的喧嚣在这个人身边,都被隔离,这么个乞讨样子的人,到底有什么奇怪的心思呢?
她身边的小孩,好像还有些不妥,如果不是没有时间了,我还挺想看看的,我对疑难怪病还是挺有兴趣的。
什么叫缘,再次见到那对奇怪的一大一小,就是缘分呐。
我好不容易拖着寒羽去酒楼坐坐散散心,他的存在现在在军营里就是颗雷,随时炸响,轰得人仰马翻,也就只有我能说点话。
弟兄哥们千求万求让我带他老人家出去,好让大家透透气,只好勉为其难了。
在高高的楼台上,我无意识的望向窗外,就看到一对乞丐在乞讨,真是一时没看出来,但是,那个孩子的身影比那个大人好认,我终于认出来,那不是昨日那对奇怪的人么?
一夜之间,怎么变得更加狼狈了哦?
我看出那跪下来时的一刹那的犹豫,看到那跪下来时仍然笔挺的躯干,曾经的记忆里,有一个身影,也是如此,倔强却羸弱,偏偏又是那么吸引人。
我也许也和寒羽一样疯了,一个乞丐都能想象成想想。
但是,鬼使神差的,我居然派了瞿云深去帮助那对窘迫的两人,也许是因为她的想象,也许是因为那个孩子奇怪的病象。
总之,我把她们弄进了府,寒羽还是那么要死不活的,但是他没有阻止,虽然他依然发了下疯,但是不能阻拦我的决定。
对于病患,我才是老大。
只是我很奇怪,这个乞丐,这个看上去有些年纪了的嬷嬷总是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因为她一身烂衫,可是,谈吐却不俗,那不是一个没文化的流民该有的谈吐。
那个孩子也是,她柔嫩的肌肤,不是一个受过苦难的穷孩子的样子。
更奇特的是,那只那吉特,自从想想失踪了后,这头山林的精兽脾气暴躁,除了寒羽,也就我和如氲偶尔可以接近,寒羽把它留下最大的原因怕就是这是想想留下的念想,也是他现在的寄托。
不过,这小家伙越来越不好管束,实在是头疼。
居然,在那个自称姓陶的夫人这里如此乖巧,真是天下奇观。
如果不是这位的身形佝偻了,拄着拐棍一副苍老的样子,她的嗓子如此嘶哑,她的脸如此污秽,这无论如何无法和想想扯在一起,可是,确实是个奇观。
寒羽闹情绪了,他对那吉特的感情,最大的原因是对想想的牵挂,他不肯承认,可是,作为旁观者,我认识他几十年了,如果他不是放在心里,为何又表现的如此在意,那吉特的转向,竟让他如此在意。
哼,这个别扭的家伙,拖死了大家,拖死了我,还要迁怒一头野兽,他也别扭够了吧。
我就是要让他尝尝痛苦,他大爷的不知道我被他快逼疯了么。
可是,我还是觉得那个陶夫人很奇怪啊。
我对她的来历很好奇,她告诉我,她来自于隆清,所以有和想想一样的口音,她来自于一个小宦世家,所以谈吐没有太过鄙俗,她和夫君失散了,因为年前那场战争,她多亏了那个干爹李三的帮助,才能够活到今天。
没什么问题啊,问李三,这个人很老实,也很闷,问不出什么。
问芙蓉,她倒是挺乖巧,不过乖巧的不肯多说,呵呵,这孩子挺保护这个她叫陶姨的人,这一家子的组合真奇怪。
我最奇怪的是,这人为什么老避着我不肯让我看病?
好吧,算了,毕竟人,都有秘密,也许,这个人真有什么苦衷,芙蓉的病才是个大问题,这孩子的病,好像很急很凶,连我都有些没辙,这是一种来势汹汹的急症。
今日我却碰到一件更怪的事。
本来,我无意间听看门的小兵提起过,这个我接来的陶夫人好像那晚来求见过我,让我给芙蓉看病,听他的传述,这个妇人果然是个不简单的人物,谈吐和见识有些见地,问题是,她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我告诉过她我的名字么?
今日我带芙蓉去我的书房给她细细看脉,不想却碰上了这个府邸原来的老管家。
太守府的人,因开城门失守而一家自戕。
这是个悲剧,是时代的悲剧,我不欣赏,尤其是那位公子,他明明帮我们开了城门,却还是选择了自戕。
可惜,人生的路,是自己选的,我也帮不了。
这个老管家受崔公子之托一直给与我们的人很大的帮助,有关城内百姓的,有关府邸内人事的一应资料都很齐全。
这都是那位崔文意公子吩咐准备的。
这么个人才,可惜了。
可是,我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才知道,我身边这个芙蓉,是崔家最后的遗孤。
芙蓉终还小,在崔末这么当面指出下,她也不好意思再隐瞒了。
我终于了解了发生在几日前,这个太守府的一切。
我也从老管家口里了解了一个令我吃惊的事实,可以说,是那个陶夫人使我们可以如此顺利的进驻,而不是用攻城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Qī+shū+ωǎng|让多少人可以免于一死。
如果不是陶夫人的帮助和劝慰,崔文意不会最后决定,与我们共事,开城门献降。
如果不是她,他家也不会剩下这个独苗。
是她拦住了意图杀自己儿女的太守,是她在帮助照顾伤兵。
这个人的能力令我意外,也令我再次觉得有些熟悉。
不对,不可能,这实在太荒谬了。
我决定去找寒羽,不管如何,我还是希望寒羽知道,或则有些希望也好。
我再次看到一个奇观,寒羽又发疯了,闹着喝酒,如氲一如既往的被骂哭了。
可是,我看到,听到,那个陶夫人对寒羽不卑不亢的劝慰。
也看到她夺门而出的狼狈。
更看到,她被撞翻在地后的无声哭泣。
一种更大的疑惑和熟悉,萦绕心头!
我直等到她哭完才出现,她似乎吓到了,一直以来,她似乎都在回避,这种回避我以为是对官府的避讳,没有哪个老百姓喜欢和官府打交道,一般都是谨小慎微的。
我以为是,所以没有在意。
可是,一旦有了疑点,我越来越觉得有问题。
她越来越让我感到熟悉。
借由给她包扎,我切了她的脉,摸了她的骨,像,实在是像。
而且她极力掩饰,更加剧了我的怀疑。
原来不在意也许不觉得,越怀疑,我越觉得她所有的行为都很可疑。
我没有直接揭穿,因为我还要最后再确定一件事。
那张我让崔末拿来的,那位陶夫人给崔文意使用过的方子,当它交给我的时候,只一眼,我已经实实在在确定了。
是想想,天,真是想想。
所有的疑虑都得到了解答。
为什么她在看到寒羽时表现的如此失态,为什么那吉特竟然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亲密。
还有,我说那日我看着芙蓉玩的游戏那么眼熟,那挑花绳的游戏,不是我在想想教过小屁孩戎风时看到过么?
瞧我的笨脑子,那时候我就该发现了!
没想到,我居然在这里发现了这个让多少人记挂的丫头!!!
可是,这丫头,明明就在咫尺,却狠得下心不认,真是够绝情。
不,是忍心,看她明明难过死了,依然不肯曝露,她要看到何时?
可是,她又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如此狼狈。
老天,给予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少的磨难?
唉,她不肯见,我就必须把她留住,再任她这么逃避下去,寒羽疯,我也疯,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果然,揭穿她不难,可是倔强执拗的丫头,就是不肯和寒羽相认。
可是她说的话,我又反驳不出来。
确实,寒羽再能耐,他面对的,是一个手握天下的帝王,他已经功高震主了,这个时候,那个帝王会如何,谁能预料?
其实,想想不该如此担忧,这都是男人的事,让寒羽去烦恼不好么?
可是,想想如果是个会依赖着男人的女人,寒羽和她,也就不会那么多磨难了。
唉,我更不好过了,这都什么事,明明知道想想在身边,要替她瞒,还要看寒羽继续发疯,继续发火。
一切,在芙蓉的死亡时,达到了顶点。
妈的,老子不伺候了,寒羽是不是有些过分,他如果知道想想就在她身边,就是那个被她推倒不屑的女人,他是不是可以正常点?
可是,寒羽发飙我不怕,大不了打一场,老子憋很久了,他就只会在这里自欺欺人,如果不是他自己做不好,哪里会让想想受此磨难,还横,横什么!
想想还是阻止了我,看到她这样,看到寒羽这样,我突然感到无力!
这两个,什么时候能敞开心扉好好谈谈呢?
人与人,那是长嘴的。
唉,芙蓉死了,打击不小,想想体内有一种顽固的剧毒,没能早早的休养,这样大的心里打击,我担心,那会加重她的病情。
她不肯说她的经历,但是我想,定和那帝王有关,而天下最好的药,也在那里,能治想想的,怕是需要那里的药啊。
我看着寒羽,他依然面无表情的在办公,我还要隐瞒么,我是不是该不顾想想说出来?
那吉特突然跑进来,冲着寒羽狂吠,打断我的沉思,也打断了寒羽的。
寒羽非常不满,喝道:“那吉特,去找你的新主人,滚!”
那吉特第一次没有被他的凌厉吓到,继续狂吠,惹得一屋子的同僚属下都跑来了。
寒羽的脸色快要乌云罩顶了,就在发飙的边缘。
可是我却有些心动,想想晕了,我让她在屋里休息,那吉特不该守着她么?
呯一声,一个小身影突然冲了进来,一进门便大嚷:“谢悠然,你说干娘在这里,为何我找不到?”
戎风一年不见,居然已有半大小子高了,更加有风华绝代的影子了,也更嚣张了。
当初想想不见,也曾让他帮忙,可惜,他的魑术还不够高明,如果想想在戎麓,他也许可以感到,但对远离的人无用,也无法找到想想。
我是答应了想想不告诉寒羽,不过我接来这小子,能借他的口告诉寒羽,也不算违背对想想的承诺。
可是他到了,却感觉不到想想么?除非……
“那吉特,她是不是出事了?”我看着吠得厉害的那吉特,不由道。
那吉特呜呜冲我叫,又继续朝寒羽吠。
我心一沉,立刻撞出门去,叫来如氲:“快,快去看看公主!”
如氲跌跌撞撞去了,半晌就回来,脸色不好:“不在,她不在屋里。我问了,守门的说,她牵着那吉特出去了。”
糟糕,这丫头,不会又跑了吧,真是……
我一扭头就冲回去冲着寒羽就嚷:“寒羽,快,快跟着那吉特去找人!”
寒羽冷着脸看我,仿佛我是白痴:“找什么?我需要找什么人?”
我怒了,更急了,冲口而出:“想想,找想想,她就是那个陪芙蓉进来的陶夫人,你快去追啊,她跑出府了!”
寒羽愣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一旁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看我,全当我是说疯话。
我翻白眼,这平日里梃机灵的人,这会子发什么愣,看那吉特叫那么凶,一定是急事,想想这丫头就是会钻牛角尖,这会子别出什么事好,不然我一辈子难安。
“寒羽,你发什么愣,我骗你干嘛,那就是想想,你看那吉特,除了想想,谁能让它如此亲近,快去追,这丫头没了芙蓉正难过呢,你得去找她,别又出什么意外!”我不能再眼看着这两个自我折磨了,心结需要解开,只有他们自己。
寒羽的脸,从一开始的不信,到后来的震惊,然后,那张俊的不像话的脸,真是风云际会,多变如三月天一般,青,白,红,交织,真是非常滑稽。
“师兄,真的,是公主,公主不肯让我告诉你,可是,她真是公主!”如氲也进来开口证实。
啪一声,寒羽一把摔掉了手头的书文,突然恨声道:“她不肯见我,我追什么,让她走,不要再回来!”
我的娘诶,这时候,这两个还要继续别扭!
为了日后的小命着想,我一定要消除这种明明会后悔的行为:“寒羽,你清醒点,想想受的苦,不是你能想象的,她一个弱女子,身中奇毒,眼又不好,你可知道她怎么过来的么?你忘记你在酒楼看到她怎么讨饭的?你忍心她再这样活着?更何况,芙蓉这孩子对她很重要,她没了,对想想打击可想而知,这时候不见,她保不定会做什么傻事,你是不是要等来不及了再后悔?这次她再不见,你怕是一辈子都找不到她了,你……!”
我话没完,寒羽脸色已经一片惨白,身形就像离弦之箭射了出去,就听到一声巨响,所有人都眼一花,就没人影了。
很好,还算开窍。
寒羽这功力,可又涨了不少。
呵呵,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啊。天下高手也许是这么刺激出来的?
不过,我说师兄,门就在那边,你至于要撞墙出去么?
我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出去避避风头?
呵呵,想想啊,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好好谈,不要再任性了。
我的好日子啊,快回来吧。
一百四十三 心结
自从那日被卓骁救回来后,我就没有听到过他和我说一句话,但是我的衣食住行都得到了一个质的飞跃。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所以我又恢复了锦衣玉食的日子,更多的,是被当成一个病患密不透风的被保护和看守起来。
确切的说,我更像个囚犯,因为24小时身边都有人看着。
看着我睡觉,看着我吃饭,看着我吃药,看着我上药。
不是如氲,就是谢悠然,更多的,是不出声却有着强烈存在感的卓骁。
初几日,他把办公的地点都选在我床榻外的大厅,往往每日在喧嚣里沉睡后,又会在一日的喧哗里渐渐醒来。
热闹的,是那些各级僚属办事咨询的声音,和最后卓骁冷锐却鹤立鸡群的声音做出的终结。
很忙却丝毫不乱。
十几日后的某一日,我被抱上马车,行了数日,来到北邙山角,落脚在了据说如诗如画的这片土地,这个村落。
我看不见,但是从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就莫名的喜欢,因为透过帷幔徐徐出来的秋风,是那么柔顺,是那么清新。
连空气,都带着山林郁翠的芳香,和秋爽的高洁。
很可惜,我看不见我心里描临的那种美丽,看不到碧蓝的天,锦绣浸染的山峦,倒映鸟飞的清澈潺潺,盘绕着村头村中缠绵的小溪,家家户户袅袅徐徐的炊烟。
这些,只有听如氲细细描述,我甚至感受不到太多的阳光。
因为我身体很弱,需要静养,因为身边,有个板着脸不苟言笑的侯爷。
我的自由,被牢牢圈禁。
不过,我真不敢说话,即便我眼前一片漆黑,那种冰寒树挂的凛冽,琼桂瑶枝的高远,以及我心中深深的歉疚,都是我不敢开口的原因。
“我说,想想啊,你俩这叫什么事呢?”谢悠然当然也被拖来成为我的随行医生,每日的诊脉中,他总是叹气摇头,一日终是熬不住,念叨。
“我告诉寒羽,是为了你们这样彼此阻隔下去不是办法,可是,这现在,你们俩个一天闷不出个屁来,这算什么事?”好像难得感觉到谢悠然那么自在闲散的人也会出口成脏,似乎真有些急了。
我略略叹口气,摇头,我现在看都看不到,我怎么知道卓骁想什么,我有些惧怕这个每天都出现在我身边,却总是一言不发,他这种存在感极其强烈的人不说话,那可真有如泰山压顶,我又如何开口,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啊,你们两个,真是……!”谢悠然走了,临走只有摇头叹气的声音。
“千静姐姐,你和骁哥哥怎么了?”有一天,我身边来了个客人,单兰英。
北邙山弟子就在西头的山岭上,偶尔,也来这村落,其实,这方圆百里,都算是北邙山的地界,这一片的土地上,都是北邙山息息相关的人。
虽然我看不到,但是听声音,这丫头长大了,再没有那咋咋呼呼的气势了。
我觉得我有些无脸见她,我亲手送她的姐姐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可是,这个丫头却依然对我很友好,一如那日分别的时候一样,她的言行,似乎在那一日就长大了,再没有莽撞和不羁。
她对我说的话让我震撼:“千静姐姐,我姐姐她找到自己的幸福,即便是死亡,也是快乐的,这比她以前大多数时候都要幸福,我信,九泉之下,她感激你,也感激骁哥哥!”
她拉着我的手,一声叹息:“我以前不懂,幸福就是能和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能给予我姐姐幸福的,是那个皇帝,虽然我不喜欢他,但是,姐姐告诉过我,她的人生只有在和他一起的时候才如同北邙山满山的杜鹃一样灿烂而美丽。”
“姐姐在她死前给过我一封信,她让我懂得了,幸福,不是看到的,是体会的,呵呵,千静姐姐,你幸福么?”
我突然被一个小我很多的小丫头问住了,幸福?
我曾感到幸福,可是它像流沙,握紧了,却消逝的更快。
我现在幸福么?
“姐姐说,幸福要争取,尤其是已经拥有过的,我以前只以为缠着骁哥哥是幸福的,只为了他一句赞扬,其实,那不过是一种崇拜,对不对?”单兰英曾几何时,变得这样通透了?
“千静姐姐,我想,你和骁哥哥能在一起就是幸福的,我回来想过很久,有一个人教会了我懂得这一点,惜取眼前人,珍惜拥有的,这比什么都重要,姐姐也说,她最大的遗憾是直到很晚,才懂得珍惜,可惜时间太短,她要我一定要懂得及时珍惜,姐姐你呢?你和骁哥哥可不晚,对不对?”
我哑然了,这一年,我没长进,可是这个曾经的丫头好像长大了,她的话,让我无言以对。
可是,我不知道卓骁到底怎么想,我不知道如何开头。
“呵呵,姐姐,你在这里好好养吧,过几日,要吃我的喜酒呢!”我终于明白,这个丫头那么通透的一个原因。
爱情,让人坚强,也让人成长。
她比兰环,终是幸福的。
我茫然注视着屋外,看不到什么,但是却可以感受到屡屡细微的风,暄风和暖,这是江南的气候,我想,屋外一定是一派秋收的风貌吧。
人走过四季,踏过风雨,学习到过什么呢?
“你要把自己弄到什么地步才消停!?”门突然开了,一声怒喝伴随着一股凉风席卷而来,一把把我抱起。
没等我开口,我已经被放到床上,披头掀来一大张被子结结实实盖了个严实。
然后呯地一声,我刚刚坐的窗台口的窗门被大力给关上了。
那一声巨响,把屋子都震了震,把我愣是吓了一跳。
整个屋子里都弥漫了一股子怒气,刹那有些沉默。
我瑟缩了下,窝在被子里不敢开口,而迅雷出现的卓骁,依然默然地在屋子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哟呵呵,这就是我那徒媳妇啊?”正在尴尬间,不知道哪里传来一个声音来,把个微妙的沉默瞬间打破。
声音浑厚而温谆,竟仿佛一品上好的陈酿,有种酣醉的酚醇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转头,就听到卓骁道:“师父!”
是那位传说中的传奇人物天丰子么?那个曾经左右过前代王朝兴衰的文采风流人物,声名不亚于卓骁的一代豪侠?
怪不得,连卓骁也那么恭顺,曾几何时见过他那么尊敬恭谨了?
朝着那声音的方向我张张嘴,轻轻地道:“您好!”
“呵呵,是个乖巧的孩子,你该叫我师父,和小卓子一样!”那个声音无比的轻松,虽然上了年纪,依然有一种跳脱和随意,一如人们传诵的那样,如风一样潇洒,如酒一样的醇厚,那余韵袅袅的尾音,带着一种颤动,竟在我四肢百髓间流淌开来,通体舒泰。
我一笑,从善如流:“师父好!”
“恩乖,比那位实在,呵呵!”伴随着声音,天丰子走了过来,捞起我的手,为我搭起脉来。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我没有出声,任由他又翻翻我的眼皮,探看我的舌苔。
望闻问切,医道皆如此。
“师父,如何?”我听到卓骁问。
“瞧你急的,这么会我是神仙也诊断不出什么来啊!你一边待着去,莫来妨碍我!”难得有人敢这么和卓骁说话,感觉卓骁还挺听话。
再没他的声音,就只有天丰子道:“来,躺下,为师要给你扎几针!”
我依言躺下,随即天丰子手如疾风,只觉得额头,人中,眼旁,齐刷刷几枚银针顺势而下,略觉疼痛后,便是麻木。
然后,一种酸麻又慢慢浮上来,不由得忍不住哼哼出来。
好半天,才感到平静下来。
就感到天丰子站起来。
卓骁又开口了:“师父,怎么样了?”
天丰子呵呵一笑道:“怎么,急了?奇怪了,你小子刚刚吼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的,把个小媳妇吓得都没声了,为师还以为,你讨厌她呢,怎么这会子又那么着急上火地问个没完了?”
“师父,您扯这干什么!”我明显感觉到卓骁的别扭和烦躁。
“别担心,你小媳妇听不到,我点了她的昏睡穴,你再别扭,她也不会听到的,别担心你那面子问题!”天丰子还是乐呵呵地道。
奇怪了,我听得到啊,不过,我动了动,身体僵住了,不能动,以我现在的样子,和睡着没两样。
“师父,您怎么能这样,她没事吧!”我感到卓骁的语调奇怪极了,有些撒娇的味道,更多的,是极其别扭的不耐和担忧。
“呵呵,你这不是挺在意你家小媳妇的么?为什么要去吓唬她?你以前对待兰环可没那么坏脾气,啊?”
“师父,我让您给想想看病的,你都扯些什么呢!到底,想想有没有法子治啊?”卓骁不理他师父的调侃,直奔主题。
“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要看你到底把你的丫头放在哪个位置了!”天丰子的话很是玄妙。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为师可以帮着驱驱毒,但是无法全解,你真要全解,还是那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屋子里开始沉默下来,好半天才听到卓骁道:“师父,只有这个办法么?”
“怎么,怕了?那就不要做吧,我看这丫头也不是不能活下去,你何必烦恼?”
卓骁立刻道:“不,想想比我的生命更重要,我希望她健康的活下去,看不到会是她最大的伤痛,不行,一定要治好!”
天丰子哈了一声,笑道:“真难得,能听到你这么坦率,可是,在这丫头醒着的时候,你如何那么别扭的什么也不说?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那样不说也能猜透么?”
“师父,你觉得我还能和她说什么?她会想听么?”第一次,我觉得,卓骁如同一个普通人,展露出了真实的内心。
“怎么不会?你以为,一个女人可以忍受她不在意的人如此呵斥她么,况且她还是个如此自傲的女人?”
天丰子停顿了半晌,又再道:“卓骁啊卓骁,为师问你,你觉得,你这次出山历练成功么?”
卓骁停顿了下,朗声道:“断不辱没师门!”
天丰子再次呵呵笑道:“哦,师门可要求过弟子出仕宦海么?你觉得,为师教你的,你都懂了么?”
“为师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书中虽有言如玉,天下岂无黄金屋?所以,为师不管你选择是出将入相,还是为侠为豪,都是一种历练,为师从来不说什么,奇Qīsūu.сom书可是,是非成败,转头成空,万物造化,不过是两个字而已,阴阳!”
“阴阳乃万物之根本,万事万物皆为此理而行之,卓骁啊,你觉得,从小学得的这东西,你真学好了么?”
“阴阳所以生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才会有父子,君臣,等等万象,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所以受之以恒!你若认定了这丫头是你的恒定,你还有什么可疑虑的?”
“一个家的根本,是夫妻,你现在,连最根本的夫妻之道也没有做好,谈何家国天下?你何以为国,何以公天下?你说,你做好什么了?”
我第一次感到有一个人,能如此对卓骁疾言厉色却又温谆教导,而卓骁,却哑而无言,一屋子的傲岸冰冷,却在渐渐消弭。
“好了,为师也不多言,你那么聪明,自个去想想吧,这里为师还要给这丫头针灸,你去吧!”
一百四十四 麦田
随着那熟悉的脚步声远去,我又听到天丰子走近我的床头道:“丫头,觉得如何?”
身子一松,可以动了。
睁开眼,眼前有了一丝朦胧,比起原来的黑暗,不啻是个喜讯,至少,我可以看清事物的轮廓了。
“多谢师父,好多了!”我朝着那个有些仙风道骨般的高拔修长的身影点头,试图站起来行礼。
“别,不用了,老头我最讨厌繁文缛节,你躺着就好,也不是什么难事,离那彻底复明可还远着呢!”
“不,能这样,千静已经很满足了,失去后才知道珍惜,这几日不见天日,确实难过极了,能恢复到这样,应该惜福,生命里有些东西,是不可强求的。”我不知道是说自己的眼,还是说别的,只是觉得,第一次,在一个长辈面前,有一种可以吐露心声的轻松。
天丰子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一双崭亮的眸子,闪动的,是不输于年轻人的明亮,对于那张脸,我看不清,但对于那双眼,却如此明亮地照入我的心田。
“呵呵,果然是个通透的丫头,恩,小卓子有眼光,你这丫头,比兰环实在好多了。”
我默然,现在的我和他,还能走到一起么?
“丫头,你对自己的身体能够如此通透,却堪不破和我那徒弟的关系么?”天丰子如沐春风的语调,如同一阵甘霖,润泽进我久已枯泽的心灵。
我咬了下唇,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那憋了很久的没有宣泄的情感在胸膛里左冲右突,寻找着突破口:“师父,我,我想和他在一起,可是,我怕……”
天丰子走近了我,将一个圆盘递过来,道:“孩子,看这是什么?”
一个光滑圆润的瓷盘而已啊,我有些茫然地望着天丰子。
天丰子将那圆盘随手一掰,啪一声成为两半,举着对我道:“这两个半圆,好比是男人,和女人,你看,如果,大家都是个满圆,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一起融合的,但是,当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都成为半圆的时候!”啪,他将手中的圆盘并在了一起,一个圆,完满的出现在我面前。
“这样的男女,才叫夫妻,才是,一个圆满,孩子,人生的道路上,最值得期待的,就是一个圆满,可是,它不是一个人可以成为的,是两个人彼此扶持彼此相守,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缺憾和缺点,但是,当你和他,学会相处的时候,融合,便不可阻挡!”
我接过那个圆盘,有一种动容,在心里涌动,我可以么,我的人生,还是可以有这样的机会么?
天丰子拍拍我的头,笑道:“丫头,生命中,会有很多人,很多事,但是不是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会和另一个人,另一件事完美的融洽,你的生命里,只有一个人,一次机会,能和你圆满的融合成一个满圆。
“如果你认定了,那么,就要勇往直前,生命的坎坷,不是屈服,而是迎战,当最后即便不是那么完美,但是那个圆满,也将永远在你心中。”
天丰子的话语带着一种经历过世事沧桑后的睿智,像山一样稳重,想阳光一样和煦,他带领我的心,走过了荆棘,走过了彼岸。
“丫头,人一生里,这样不渝的爱情只有一次,即便你再世为人,你说,你曾有过你现在心里这样的爱么?”
我摇头。
“是啊,我想,你不会希望,自己的退缩和怯懦,将一个遗憾,再带入下一个人生吧。”
我好像曾置身在团团迷雾里,茫然中终于看到一盏通亮的光芒,引领我走出迷茫和踯躅里。
是的,我不想,所以我再苦再累,依然选择活着,不是因为我内心一直存在着一种卑微的念想么?
活着,就为了那一点希望。那么我犹豫什么呢?
“师父,我明白了!谢谢您!”我听到自己不再低沉的语调,即便沙哑,却依然高昂。
“呵呵,丫头,你比我那徒儿聪明多了,你要做什么就去吧,不要犹豫!”
“嗯!”我点头。
……
很久没有踏上秋爽后的空旷土地了。
我走在村头阡陌之上,感受着秋后爽洁的空气,那徐徐吹过的凉风伴随着稻田里的麦香,飒飒而过,抬头,可以感受到碧蓝的天,涂抹着远处绵延而去的山。
秋,是肃杀的时节,也是丰收的时节,脚下不远处,是一片一望无垠的麦田,麦浪在风的摇曳下波浪涌动,滚滚向着远方而去,金灿而沉甸。
田间有农人辛苦的劳作,在一日晴好下,背朝蓝天面朝大地,用辛勤换得一年的口粮和生机。
一名妇人,跨着篮子娉婷走过,在田间陇头停滞,轻轻呼唤了声,就看到那忙碌的人站起身,和妇人招呼。
妇人走近他,递上提溜着的瓦罐里的水,然后,用系在胸口的帕子轻轻抹去汉子头上的汗水。
我静静坐在不远处的树旁,默默地看着眼前这幕简单而又温馨的画面,我虽然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可是我可以感受到,那两个人一定洋溢着能谓之幸福的表情。
什么是幸福,高官厚爵,金玉满堂,子孙绵延。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标准。
于我,就是想像这样,伴着生命里的重要,递上一杯水,问上一个问候。
我的幸福,其实很简单,我已经拥有,只是我的踯躅,让我徘徊在它的门口,逡巡不进而已。
日头已然西斜,挥洒了一片的金黄,印染着这美如画的村落恬静而又祥和。
农人已经拥着妇人,扛起了锄头归去。
红彤彤的日,荡漾着焕彩,笼罩在那远去的两个身影上。隐逸在远方淡水墨般的村落中。
颉颃和谐。
然后,天地间,就只有我,和一片披沥在锦瑟下的霞焕里。
不知道在这个余辉里我默坐了多久,远远的,看到一个黑影如同惊鸿,迅飚而至,由远及近,带着天地恢宏的气势,又有雷霆震怒的磅礴,伴随着一声声的呼喊,滚滚而来:“想想!想想!”
我挺直身体,从草堆里站起,迎向那个我已经镌刻进灵魂里的身影。
呼的,风卷裹着一种犀利,将那道影子激射近身前,还没有等我开口,那身子生生钉在我面前,两只手,压向我的肩,生疼生疼的。
那如同炸雷一样的声音再没有往日的威慑,也没有冷厉,只有张惶和完全没有章法的混乱,伴随着滔天的怒意和绝望:“想想,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才甘心!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衫,露出精壮而美丽的胸膛,拉过我的手,放到自己的胸膛上,声音因为嘶哑而变得疯狂和走调:“来啊,来,杀了我,也好过让我日日夜夜为你这个女人疯狂,也好过我每日这么恐惧,恐惧你一次次的离开,你是不是又要走?那你掏出我的心,带走吧!”
我手下,是一片滚烫的肌肤,我能感受到精壮的胸膛下那颗剧烈搏动的心,和因为激动而起伏的急促。
我静静的将手游走在这个男人完美的胸膛上,顺势而上,勾住了那完美无暇的脖子,试图将他压向自己。
无奈,这脖子的主人正火冒三丈,梗着脖子青筋毕露,我无法将它压下来,只好无奈地道:“寒羽,下来,下来点嘛!”
“要干什么!你还想干什么?又要迷晕我么?”卓骁余怒未消,冷冷道。
唉,我叹息,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吧,踮起脚,将自己的唇送向眼前高大,威猛,如同一头狮子一般怒意昂然的男人的唇瓣。
卓骁似乎愣了下,随即一把将我的脑袋固定住,喝道:“你这是干什么,不要想什么诡计,我不会放你走!”
我扯扯嘴角,将双手环上他的脖子,轻轻道:“寒羽,我爱你!”
我爱你,这三个字,其实很简单,很好说,可是终我两生,都没有机会说过,前世,是因为爱我的人,已然逝去,这一世,是因为自己的矜持。
其实,这三个字,压在我心里很久很久了。
我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轮廓鲜明,完美无暇,虽然不能完全看清,可是,那双墨玉般的眼里聚集的粹彩点燃黄昏荼靡醉软,是那么的美,那么的动人。
那双颤抖着的唇,吐露的,是完全没有章法的句子:“想,丫头,你……!”
我长叹一声,将自己再次从完全愣住而松弛的手里挣开,凑近他的唇,缠绵,流连,然后顺势滑向那完美的耳垂:“寒羽,我爱你,我想要你,抱我,好么?”
这样的温软下,我吐露着最真的情意,卓骁浑身一颤,仿佛一头猛醒的豹子,突然将我钳住,将他火热的唇,咬住了我的,狂肆暴虐着,攻城略地,撬开我的齿,与我纠缠,与我疯狂。
一百四十五 琴瑟
满目空远山凝碧,霞飞烟软穗如金。
我仰望天,是一片醉染的烂漫,耳边,摇曳的,是秋收的麦浪,浓密的草,铺满我身下,金黄一片,随风吟唱。
“想想!”雄浑而沙哑的呼唤带着隐忍和蓄势待发的低沉在我耳边,他依然在确认,依然在犹豫,可是,那滚烫的身躯,已然勃发洋溢,那淡淡的清香弥漫出了浓郁来。
他俊雅的面盘就在我的头顶,虽然我无法再如过去那样清晰地看到他的脸,可是,这张印刻进灵魂中的脸,依然清楚地展现在我的眼前。
那秀美天伦的脸上,黑曜石灼灼闪耀,滚动浓墨重彩,在烟软荼靡的黄昏下将我热切地包绕着。
“想想,你,我可以么?”他那已经被情 欲渲染的浓郁声音黏稠而丝滑,芳香而烟波,他的手,抚摸过我颤栗的肌肤,淋漓下一片的滚灼。
我将腿盘绕上那纤韧的腰,将身子贴近那炽热的身躯,厮磨那片精壮而又雄伟的躯干:“寒羽,爱我,我想要你!”
哼,卓骁低低发出一声性感的哼叫,如同一头受到鼓舞的猛兽,将早已逡巡领地的昂扬毫不保留的刺穿他的觊觎,贪婪而又渴望,一波波将灼热抵向我的灵魂深处。
酥麻和战栗传遍我的身躯,所有的毛孔都在绽放和叫嚣着感受这种快乐,水乳 交融的美好和大自然的天籁,一同在这旷野里唱响。
我抚摸和贴近这个我渴望了很久的躯体,用自己的每一寸肌肤去感受和呼应他的热切,而卓骁浑身的肌肉纠结和紧绷,散发着狂野和不羁,将一种压抑很久的肆虐如同溃堤的洪水,如同爆发的火山,喷吐着热切,汹涌着波澜,将一种近乎毁灭的欲望不毫怜惜地喷发出来。
疼痛与愉悦共存,疯狂与张扬同在。
“想,想,不要,不要再离开我,嗯,不要走!看着我,想想,发誓,不要再离开我!”发了情的猛兽依然钳制着我,霸道而又哀怜地喃喃吐露着一种哀求,一个最大的心结。
“寒羽,嗯,不,不走,啊,我不走,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啊!”我极力拱起身体,将自己的身体更紧地迎合那完美而炽热的躯体,让他更深的和我契合,更深的进入我的灵魂。
蟋蟀吟户牍,蟪蛄鸣荆棘。浮游玩三朝,采采修羽翼。生命几何时,慷慨各努力。
连短暂如浮游,也能为自己短促的生命慷慨努力,作为人,何须如此萎靡不前?踯躅不前换不来幸福自由,拥有过,比轻易放弃,要更积极,也更能看到前途。
我爱这个男人,如果我为了所谓的恐惧而放弃这个男人,我来到这个世界所作的,将永远成为我的遗憾。
是的,我依然还是惧怕,没有人可以不惧怕命运,可是,如果因为惧怕而放弃掉,我不甘心,也不愿意。
人生,本就充满变数,可是,我能拥有过,这就是幸福,我要惜福,要抓住这种幸福,而不是放弃,逃避。
“寒羽,我爱你!”我扬高了我的脖子,感受那一波波的幸福和快感,通体舒泰,放纵自己和天地的自然感受活着的韵律,爱的韵律,想要投入那爱的天堂。
远山和着风动,唱响着一曲天籁,谱落一幕琴瑟,在这瑟瑟琴音里,我有种要飞的感觉,和身畔的人一起飞翔的欲望。
“不,想想,等等!”卓骁抱紧了我,将我紧紧拥进自己粘腻的怀抱,雄浑的力量蓬勃着男性特有的味道,在这余辉掩映的最后辉煌里,浑身渲染上瑰丽的奇彩:“想想,不要,等我,等我一起!”
他将我一次次顶向云端,我和他如同交颈的鸳鸯,彼此的粗喘放大了数倍在耳边叫嚣,抵死缠绵着,直到一种绚烂绽放在我的脑海里。
“想想!”
“寒羽!”
我俩同时呐喊,和天籁齐鸣,和大地沉沦。
最后的灿烂被吞噬进大山的怀抱,一轮浩浩明月悬挂山头,铺洒了银白的明锐,将一种华裳,披上凝翠的山,金黄的穗,也给我两具纠缠着,严丝合缝的躯体一种圣洁。
我枕着卓骁赤 裸而有力的胳膊,望着天上迷迷糊糊闪烁的星星,浩淼博大的世界里,天地之间,我躺在爱人的怀抱,席天幕地,何等欢畅,何等自在。
幽幽其香,芳芳靡靡,潜入鼻端的幽兰芳香和远处的飒飒穗动,交织着自然的畅想徐徐冉冉,秋的凉,却在这温暖的怀抱里消弭无踪。
“想想,你真的不会再离开么?”耳后幽幽地,传来卓骁的问话,痒痒的撩动我的颈项。
我将自己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面对向卓骁,近在咫尺的俊颜琉璃着银盘熠熠,一双镶嵌其上的魅力宝石一瞬不瞬的看着我,带着一种幽然的哀伤。
我将头抵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呼吸着麝兰的芳香,轻柔的笑道:“你还要我么?我看不见,萎靡而又颓废,我的国家已然破灭,身体又如此残破,你是天下敬仰的卓君侯,你还会要我么?”
“胡说什么?!”卓骁作势要起,声音拔高了许多,却被我按住了:“别动,寒羽,你只说,还要我么?”
“你还要问么?我做的,难道还不够么?你还要我怎么证明,刨开我的胸膛么?你说,要我怎么做,你才肯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你说,我一定做到,只要你不离开!”那双黑玉的眼死死盯着我,闪动着危险而锐利的目光。
我吻吻那高尖的鼻梁,叹息:“寒羽,我只是问一个事实,对于女人来说,像你这样杰出的人物,可以求你为她迷醉,为她疯狂,可是,如果只是永远陪着她携手同老,只有她一个,而且是这样一个渺小而普通的身份,你说,我拿什么,来告诉自己,我能得到你如此眷顾,一生偕老呢?”
“我没有自信,一直都是,我知道,你气我离走,气我不顾你的感受,可是,我之所以会如此,正是因为我对能和你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不确定,在我那个世界,女人,男人,没有对方一样可以活下去,如果我知道,我不能和你一起,那么,我宁愿选择和前世一样,孤独的活下去,虽然这样寂寞,但好过不能和你最终相守的心痛啊!”
我一直都是有极大的顾忌和不安,这种不安也许正是我最终会被殷楚雷的计谋算计到而离开卓骁的原因。
我承认,我其实一点也不坚强,也一点也不聪明,我爱卓骁,可是,我自卑,所以,我总是选择逃避,以避免最后的伤痛。
可是,我发现,这样的逃避,换来的,是更大的痛。
今日,我终于可以一吐我内心的顾虑,内心的伤痛,天丰子说的对,生命只有一次机会是可以找到圆满,为了这好不容易拥有的幸福,我理应勇往直前,而不是退缩。
我想,试试,试试最后,幸福是否可以留住,至少,我努力了。
卓骁很久的沉默了,山村的夜,寂静而悠远,兰雅幽静,野茂自然,在这种峦秀里,他浓祚的嗓音带着一点点的低沉,仿佛吟唱,又仿佛叹息:“想想,你最终还是不相信我么?身份于我,不过是昙花一现的浮华,容貌于我,也就是一副躯壳,我以为,只有你不在意,你是独特的,难道,你也和世人一样,被这种俗念纠缠么?”
“你要是不愿意,我们这就走,天涯海阔,你以为,有我卓骁不敢走,不能走到的地方么?皇天厚土外,谁能奈我何?你不喜欢我这张脸,我毁了他如何?”
我一把拉住他要往自己脸上拉的手,再次叹息,唉,这个男人,啥时候这么冲动了呢:“不要,这么漂亮的脸,毁了多可惜,若是这样,日后走路上休要我承认你是我夫君!”
卓骁一把反拽住我手揽了个结实,似有些不耐:“你这丫头到底要怎样,你给个话,你们这女人的心思,我实在弄不懂,如真笑我不解风情,行,我承认,你就说清楚吧,好过再让我痛苦!”
男人,男人,也许真的不能用聪明来一概而之。
我顺势抱住了他,继续缩了身往他身上蹭,他温滑的身体真是个好恒温体:“寒羽,夫君,你还要我说什么?人是你的,身是你的,我爱你,我爱你,你还要我说几遍呢?夫君大人?”
那双强而有力的臂膀把我完全拥进怀抱:“真的,你不骗我?那你刚刚说的什么没信心是什么意思?”
“寒羽,我只是要告诉你,我以前的想法,现在我依然有,但是,你师父告诉我一个道理,人,不能因为害怕就退缩,我不想我再次死亡的时候再有遗憾,我爱你,所以,你只要不嫌弃我,我这一生,都永远属于你!”
“想想!”卓骁紧紧拥住了我,我感到他浑身的颤抖,语调有些哽噎:“不,嫌弃,是你不要嫌弃我才是,我们永远都不分开了,是不是?”
“是!”我拍拍他宽阔的背,如同哄着一个孩子:“永远,直到死亡!”
“不,生同衾,死同穴!绝对不分离。答应我!”卓骁固执的语调在田麦和旷野里异常的持着,稳稳荡向远方,和巍巍青山翠釉同在。
“好!”我应着,一袭风,忽然刮起,伴随着不远处,村落里潺潺流动的溪水,涓涓绵绵,与天地畅远。
“呵呵,想想,我的想想!”卓骁如同孩子一般笑起,朗丽明动的一如挂在山头的那轮明月,他抱起我,打了个滚,然后火热的在耳边喃喃:“好想想,我想死你了,我们继续好不好!”
“呜,不好,我要回房!”这野合固然情动刺激,若是被人发现了可咋办?
“好,回房,回房继续!”
呜呜,不要,谁,谁来把这个越来越兴奋的猛兽拉走?
一百四十六 一日
当窗棂外传来鸟鸣虫叫的清亮时候,我迷迷糊糊从暖和的被窝里伸出手,想撑起身,随口问了句:“天亮了么?”
一只有力而温暖的手,一把将我扯回来,带着刚醒的性感沙哑,模糊地道:“还早,没呢!”随口啄了下我的唇,霸道地将我横压在身上,“乖,再睡会!”
我挪挪身子,被窝里有那么一个滚热的身体,一夜缠绵,真的很热:“寒羽,起吧,天亮了好几次了,咱不能总躺着吧!”
“为何不能?你夫君我现在在休沐,你知道夫君我在上疏里可是报告了身染微恙,须得调理,来来来,乖,陪夫君好好调理调理!”那双不安分的手,从大腿一路滑上来,竟然带起了一股子酥麻的电流来,那好听的悦耳,伴随着窗外的鸣叫,愉悦而懒散。
“别闹了,寒羽,我热!”见鬼了,这家伙有停歇的时候么?这都两天了,我要看看太阳好不好?
“我冷!”卓骁冷静地睁着眼说瞎话,一把翻倒我,滑进了被子里,用他的略略长出的胡子茬厮磨着我滑润起来的肌肤,一双玲珑游动的手,开始极其不安分地游走,带起一股股的电流,急速地蔓延向四肢百髓,通体舒泰,又极具酥痒。
我不由叹息,呻吟和娇喘:“寒,寒羽,这是干什么?”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既舒适,又难耐的激越,随着那双手,几乎要把我逼疯,战栗在肌肤上蔓延,极度的稣润和松软,使我不由攀越上他那光滑又坚韧修长的腿,难耐又哀求地磨蹭着:“你这是干什么了!别,哦,哼哼!”
卓骁轻轻爬上我头顶,眯起那双荡漾出一泓春水的妖娆凤目,将一种风情万种的绝美绽放在我眼前:“舒服么?丫头,看着我,来,告诉我,舒服么?我能让你更加舒服,放松些,昨晚你累了,把身子放松,闭上眼,我让你更舒服好么?”
我已经完全被掌控,完全瘫软,卓骁带着电流的手,徐徐又秫秫,徜徉着游遍我每一寸肌肤,带给我一波波的愉悦,略带酸软的肌肤,开始享受到一种无上的按摩带来的舒泰,令我几乎要尖叫。
“想想,叫出来好不好,你的声音我喜欢,这儿没人,叫给我听听,来,乖,叫了我就给你更舒服的好不好!”卓骁带着粗喘的呼吸就在耳边,却略略缓和了游走的手,将我停滞在一种爆发却难以纾缓的边缘。
我咬着唇,无奈又愤恨地看着那头就在我身上得意的家伙,难耐的哼哼,难捱地将赤 裸的胸去蹭前方的坚硬,成功地换来那头豹子不可控制的冷抽:“丫头,不要点火,乖,我不能再要你了,只是想用法子让你舒服些,别闹,你这个坏丫头!”
他再次用那双手游动向我的下身,在一片润泽里,滑动,用那双迷离的眼,蕴含着无比的波澜吻着我的脸庞,在耳边厮磨:“想想,你的声音是最好的乐章,那令我兴奋,乖,叫出来吧,会很舒服的!”
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理智,尖锐而又迷乱地叫着:“寒羽,呜,寒羽!”
通体的舒泰伴随这一声略略低沉的吼叫,将我推向一种舒泰的极致,浑身的酸软,也在这时达到了一种解脱,我紧紧拥住身上那个结实的躯体,五指深深压紧在宽阔的背脊上。
屋子里升腾起的一种淫靡带着刚刚未消的一股浓郁的独特膻味,情 欲热气蒸腾,洋溢着的粗喘和着屋外的鸟叫,天籁齐鸣。
“房中润泰,电领阴筋络,走四维八脉,体云雨之滋润,享无上之燕好,独女阴阳和合,悦咸外物,柔笃于体者,是为大顺。呵呵,想想,夫君可做的好么?”卓骁在余韵未消的我耳边得意的笑道:“这阴阳和合的房中术,有利于你的气血运行,通经活络,还能消除你昨日一夜的疲累,你夫君我可以研究了很久的!好不好?”
我半眯着眼,还在感受那种酣畅淋漓的舒爽,不由概叹:“你一日钻在书房就是研究这个去了?”
“然,否则可怎么服侍我家想想?”满口的得意洋洋。
我扯了下嘴角,一口咬向那雪白的胸膛:“你,你还是个大将军么?这都研究!”
“世间万物,皆有其值得探究的一面,房中术亦然,呵呵,老婆大人,你家夫君可是个全才,近日我看这玩意颇有养颜美容之功效,咱多研究研究,也好让你的身子更好些,好不好?”
我再次抽抽:“夫君大人,你不能研究点更深奥的么?不怕人笑话!”
“笑话?我服侍我家娘子,谁笑话?谁敢笑话?娘子,难道,你不喜欢么?”卓骁歪了下头,略有所思:“唔,夫君刚想到一个更妙的,来来来,咱继续,你不是说,人体是很奇妙的吗?夫君近日看这房中术后也这么认为,不错不错,继续吧,娘子,来!”
他一头埋下,又开始攻城略地的舔舐和抚摸起来。
余韵未消的我哪里经得起如此撩拨,不一会间,便开始娇喘:“别闹了,寒羽,这都几天了,我们起来吧,去看看外面好不好,这再不出去,人家都要笑话了,说不定要冲进来了啦!”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有你家夫君好看吗哦?”卓骁不屈不挠得继续,含糊其辞地道:“再说,你夫君这里,有人敢来打搅么?”
话音刚落,外面开始传来一声噼里啪啦的嚎叫:“娘,娘,你在么,在么,为什么这么多天都不出来,生病了么,风儿来看你了,那吉特也好想你,开门啦,我们要进来!”
嗷嗷嗷,随即而来的是配合默契的几声嚎叫,外带利爪耙门的声音。
我身上的某人浑身肌肉骤然紧缩,定住了不安分的头颅半晌,随即又继续:“别理他们,我们继续!”他满含愤懑地哼哼了下,继续向下将湿润的唇舌走向我的肚脐。
我痒极嗤笑,“别闹了,寒羽快去开门,嗯,哼,啊……!”
我的身体在升温,耳边的呼吸在急促,而门外的叫嚷也开始升级:“娘,娘,你是不是生病了,你难过么?我去叫谢叔叔,谢悠然,快来,快来,娘在屋子里哼哼呢!”
嗷嗷嗷,耙门的声音更加起劲!
卓骁定住了,握紧了拳头突然发出一声诅咒:“该死的!”
他突然高声厉喝:“那吉特,再嚎,我就剃光你的头毛扔猪圈里去,滚!”
嗷呜,一声变了调的长嚎后,嘎然而止,变成了低低的呜咽,然后没声了。
戎风却依然不依不饶:“娘,那个家伙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出来,我帮你报仇,坏家伙,你欺负娘,快来人哪,有人欺负娘了!你出来,我跟你拼了!”
卓骁脸色好像开始发白,头顶开始冒出一根根青筋,霍然从床上窜了起来,捞起披挂披上后猛地走了出去。
就听到门外卓骁风雨欲来的戾气声音把那好听的磁音拉成一个个僵硬的音节:“谁告诉你我在欺负你娘的?谁让你来打搅你娘的?”
“谁让你关着娘不让娘出来,你是个大坏人,谢悠然说就是你不让娘出来的,你看看,刚刚娘叫得多痛苦,你是大坏人,你把怎么了,你还我娘!”戎风依然还是那么奶声奶调,不过,气势很强悍。
“你谢叔叔说的?”卓骁语调有些不虞,冷笑一声:“你娘是我老婆,你个小子管着着么?你娘在睡觉,滚远点,别来打搅!”
“混蛋,你混蛋,一定是你害的娘起不来的,你怎么折腾娘了,我要我娘,不要以为你长得很好看就很厉害,谢叔叔说过我长大了一定比你好看,我要带我娘走,我娘是我的!娘,你别怕,戎风会保护你的,戎风会带你走的!”他冲着里屋朝我喊,很好,戎风很有理想。
我想笑,但不敢,只好弱弱地应道:“好哦,谢谢你哦!”
卓骁爆发出一声锐利的笑来,几乎是极具讽刺的冷笑道:“就凭你?你屁大的个还敢和我争?你小子知道怎么给你娘幸福么?”
“我怎么不知道了?你看看,刚刚娘那么痛苦的哼哼,你一定是在欺负她,我要带她走,娘,你别怕,戎风一定会让你幸福的,姓卓的,我要和你决斗!娘你放心,看风儿的啊,别怕,有我保护你,谁也别想欺负你!”小戎风理直气壮地大吼,虽然还是挺奶声奶气的。
不行,我笑抽了:“好,那个,辛苦你了!”
“放屁!”卓骁居然开始爆粗口:“你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子,跟我抢女人么?那是我老婆,告诉你,你娘在我这里很幸福,你那点小样,还是等毛全点再来,滚远点,别等我发火!”
“你才没毛呢,你欺负的娘都哼哼了,谢悠然说了,那就是在欺负人,我要救我娘,她叫得好痛苦!”
“你到底哪里听谢悠然说的?”卓骁开始冷冷问:“他在哪里?”
“羲和楼,我到处找不到娘,就是他告诉我的,你不准找他麻烦,不然就不是男人!”
“呵呵!”卓骁冷笑不止:“你以为你真长大了么?小子,你还是回头去羲和楼搞清楚了,看看是我在欺负你娘,还是谢悠然在骗你!”
“你什么意思?”戎风开始犹豫。
“没什么意思,你那么信谢悠然,那我建议你现在去他屋子听听清楚再说!”
半晌,戎风道:“好,我去问,你不准跑,我回头再找你,你不准再欺负娘!”
终于,小祖宗远去了。
哗啦,卓骁带着一团风卷了进来,带着余怒未消的凉风,半敞的衣衫内精悍的胸膛起伏不定,嘟囔:“死小子,居然敢算计我!”
我呵呵一笑,不由叹息:“卓大将军,你怎么又和那孩子计较上了?
这俩只雄性是不是天生犯冲?为什么在一起就掐呢?我来都几天了,这样的戏码不下数次,奇怪了,卓骁那么冷静的人,怎么唯独和这孩子犯倔?
“哼,这关乎一个男人的尊严问题,小子毛都没全,居然敢惦记着你,不行,这的早早防范!”卓骁哼了声,开始在屋子里转悠:“谢悠然居然敢联合小家伙算计我,看来是太闲了,唔,得给他找点事情做做,省得他逍遥太久!”
我眼看着他就这么在屋子里瞎转悠絮叨,那么个神人开始如同老婆子般纠结一个很搞笑的问题真是天下奇观,不由耸眉。
男人关注的问题就是这个么?
翻了个身,我趴在了床头,眯起眼感受着午后的阳光,一头青丝滑落,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身影:“亲爱的,你真想继续烦恼那个问题么?”
我的声音充满了未消的魅惑,那刚刚被打断的暧昧重新开始升腾,卓骁顿时止住了身子,定了下,悠忽窜了上来,一抹微凉潜入暖和的被窝里,带着嘶哑浅笑:“算了,夫君觉得,还是继续研究房中术更重要吧,来,娘子,我们继续……”
日头才刚西斜,夜,还将很漫长。
一百四十七 和睦
白羊村,是位于北邙山角下隶属于北邙山的产业,村头有两株大榕树,枝繁叶茂,百年历史,如同山羊的两只犄角。
整个村落,在北邙山西面,爬上高岗看,如同一头羊的身躯,整个村落里,曲曲回回的盘绕着从北邙山脉东最高峰直笔锋山下来的山水形成的溪流,挖成人工的河流,流过每一户的门前,恰似羊肠一般萦回。
整个村,美丽静谧的如同一幅画,是个山水清秀的世外桃源。
八月十九,宜婚娶!
一大早便是爆竹声声响彻云霄,秋爽高洁,碧空如洗,这一年,泛滥的河流消停了,战火也已经零星,这个没有沾染过尘世的村落,更是宁祥而悠闲的如同一个娉婷的仕女。
却在这一日,被噪杂和喜庆的喧嚣替代。
所有村里的女人都在为一个人而忙碌,这个被一大早就捞起来打扮的新娘子经过七姑八姨打扮之后展现出来的艳丽,竟惶然间,有了她那早已作古的绝世亲人的风采。
单兰英的美丽,在嫣红中,展露出不输兰环的美,更多的,还有一个为爱而风发的女人发自内心的婉栾。
“风好瑶台琼玉液,红烛高暖锦衾陈,催的芙蓉花早开,莫待月稀鸡啼时。”清朗高亢的磁音穿透贴满了红纸香粉的闺房,一声高过一声。
“哇,催妆诗出来了,是掌门师兄吟的呢,新娘子,你好面子。快快快,新娘子出门了!”大家熙熙嚷嚷地闹着,将满面羞红的兰英盖上盖头扶出了门。
屋外旭日高悬,层林远望,遥遥穆穆,近处张红挂彩,爆竹声声,烟雾缭绕,笑闹不断。
新郎官满面红光,高挺神骏,看着那簇拥出来的佳人憨笑幸福。
那片喧嚣里,站在一侧的那个丰神俊朗的人,一派闲适,却依然隽永雅致,俊逸风流。
每一个幸福的人眼里,望着的,是她自己的良人。
于兰英是她的夫君,于我,是这个永远渊停岳至的人。
兰英被拥上花轿,我,则被他一把揽进了怀抱。
掂轿,拦障,转席,却扇,拜堂,一路的热闹,一路的欢笑,我在卓骁陪伴下,见证了一处民间的热闹婚礼。
当黄昏时辉煌铺洒一片的璀璨照亮了村堂大屋前,给所有欢笑的人们浸染上一种神丽的光辉的时候,礼仪倌唱喏高喊:“送入洞房!”的时候,这场欢笑的喜庆气氛达到了一种高 潮。
“当年春色里,娇娘入怀抱,惜未念侬好,今始知花艳!想想,日后,咱也来个这样的婚礼好不好?”卓骁抱着我,任堂前喧闹嬉笑,只在我耳边调笑。
“不是有过么?”我咯咯笑,挡开他撩拨我脖子的酥痒嘴唇,继续感受那很古色古香的婚礼场面。
“那是和裴家的公主,不是和想想,我要和我的想想成亲,那才名正言顺啊。”他依然不屈不挠的骚扰我的耳朵,隔着我的衣衫开始不安分的抚摸我的大腿。
“别闹,寒羽,你看,要送洞房去了,咱们去看闹洞房好不好!”我都没看过真正的闹洞房,据说,那是很热闹的。
“不好,春宵一刻值千金,这对男人来说很重要,来,乖,想想,你要看洞房么,咱们回屋去研究!”卓骁漫不经心地继续撩拨我的腿,顺势而上,潜入我的腰。
呜,我耳畔一红,一把揪住那只大手,微恼道:“寒羽,别闹了,这是兰英的婚礼,你安分些嘛,让人家看到可如何是好!”这堂堂大将军,大侯爷,这么多人的堂前,居然调情加调色,这是卓骁么?
卓骁一偏头,近在眼前的绝色脸蛋微微红润,带着一丝挑逗的情意,背后是日落时的妖艳,衬得他更加霞焕妖媚:“怎么,夫君我调戏俺家娘子,谁敢说,谁敢看?”
“咳咳,这个,呵呵,师兄啊,那个,不是不敢看,实在是眼睛它自己看的哦,唉!”不知道谢悠然啥时候冒出来,一边不大不小不高不低地冒出句来。
我吓了一跳,眼不好使,实在不是好事,这家伙啥时候来的?我意图离开卓骁的怀抱站起来,却腰里一紧,被他牢牢抱住了无法动弹。
“如真,你很闲?”我听到卓骁不冷不热的声音道,略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嗯?恩!不,忙,忙死了,要给某人的家眷看病,又要给府衙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看,忙,忙死了!”
“怎么我看,你还是很闲,要不,中州那块正缺人手,你把那块地方也担上吧!”卓骁抚着我的背,慢条斯理的道。
谢悠然顿了下,不由拔高了音调:“师兄,有人这么过河拆桥的么?想想,你,你评评理啊,我这么辛苦忙碌的,为了谁忙活啊,你俩个有今天,那啥,也得给劳苦功高的我一个好处不是?可不能有了井水忘了掘井人那!”
我乐,这家伙,还真是数十年如一日般喜欢调侃人呢。
索性抱住卓骁,乐呵呵对着他一笑道:“恩,如真说的对,夫君,咱可不能忘了如真的好,我看,是该给如真一个好,上次你不是说云州的小红,暖香阁的念笑,还有啥几位都是百里挑一的姑娘么,可都是惦记着如真的?不如,你给做个主,下个黄道吉日,给他挑个好姑娘,成就一段佳话不是?”
卓骁似乎一愣,随即唇角一歪,绽放出天地为之失色绚烂的笑来:“呜,娘子的话,甚好,如真,可要为兄给你挑一个?也省的你老是这么悠闲不是么?”
[奇]谢悠然浑身抖动起来,白衣落落下,抬起手指指着我们道:“没,没天理,师兄,你,你怎可以把这种事告诉想想?不行,师兄你还有点一家之主的威严不?这是随便可以同意的?”
[书]“哦,长嫂如母,你小子可得尊重你家嫂子的意见,明儿个,我就去禀报师叔,给你去定个亲!”卓骁似笑非笑地道。
[网]“哇,你俩个,欺负咱孤家寡人是不是?行,行行,咱惹不起躲还不行么?我走,我走,两位继续啊,不打搅了!”谢悠然脚底抹油,一阵风般从我俩面前吹远了。
“呵呵呵,想想,我第一次看到如真被人吓到,我家想想果然不同凡响!”卓骁把他那颗绝美的头颅搁在我肩头,咬着我的耳垂嬉笑。
不是他自己告诉我,谢悠然在很多女人中人缘很好么?他那种温和阳光的俊美,是一种骑士风范,所以,比起卓骁的远而不可及,谢悠然的女性朋友那可真是多了去了。
他对谁都好,就是不见对谁更好。
江水浅月的名号,可是不比卓骁低。
“想想,以后,我们的家,就是这里,好么?”卓骁望着远处依然热闹着的众人,长久而满足的叹息:“等一切都完成了,我带你遨游天下,这里,便是我们落脚的休憩之所,你看好么?”
“好,这很美,我喜欢!”我抱住这个我认定的男人,不管人生是不是还有波折,这里,将是我们的终点,也是我们的乐园。
白羊村的日子是悠闲而又自在的,这样的日子也是过得快的,卓骁似乎完全不管他的正事,整日陪着我在村落里闲晃。
睁开眼是他,闭了眼前还是他,一天十二个时辰,我看,他就差把我直接别在裤腰带上了。
我每日的事是,调理身体,吃药,当然,还有被他抱着游览北邙山方圆百里的景致,我看不清,他便絮絮叨叨一一讲解,他那朗朗清芳的声音,跃动着花好月圆的琳琅,使得美景尽收脑海。
当然,还有再次成为药人,涂呀抹呀他不知道那里弄来的药膏,消磨掉身上的磕磕碰碰疤疤痕痕。
手不碰水,脚不沾地的近一个月,几乎快成猪了。
抗议无效,埋怨会被他吻走,我除了依旧看不太清和嗓子不好这些顽固的毒药残余问题外,身上那点疤,几乎快要消除光了。
也快迎来冬天寒冷的日子了。
基于我的体质问题,一入冬,我便被禁足,他大爷的这点丝毫不允许我反对。
很遗憾,看不到银装素裹的美景了。
这期间,有一件事,有些意料之中,却也让人不安。
天下几乎已经完全属于那位皇帝了,对于卓骁的懈政,他似乎已然知晓,发来一道慰劳制书,却不是对卓骁的指责,而是好言好语奖励了一番,给了他一月长假,让他好好休养。
随之而来的,还有两道敕令,新王朝将原有的汗爻二百二十府和自己的二百八十府和成天下十二道,共计六百府,调现在的卓骁帐下两州节度使麾下戎麓左骑领方祖绶和巽南左都尉霍天榆为金吾大将军和西北道折威将军,他们原来的位子则调原京都威卫的两位将军接任。
调夜魈骑八营二十六卫都尉进京加封上都尉,充天京禁卫十二卫六府果毅都尉。原来的位置,各有新人调任。
这几乎是个全盘的调动,似乎所有调动的人,都是平升了数级,看着,似乎是给这些为打下江山赫赫威名的夜魈骑将领一个莫大的犒赏。
可是,这样,也把原来的夜魈骑拆得四分五裂。
难道皇帝要对卓骁下手么?
我的不安与日加重,可是,卓骁依然风淡云轻:“想想,狡兔死走狗烹这种事,殷楚雷不会做,他是个高傲的人,却不卑鄙,作为王者,所有到这位置的人,都需要做这件事,功高盖主的人,是不能在高位待久的,这是皇家大忌,当初,我已然做好功成身退的准备,现在也是时候了。”
“只要我退,他不会斩尽杀绝,那天朝人臣的位子,本就不是我要的,你放心吧!他不会乱杀功臣,这是史书里他最不屑的一招。”
“可是,可是,我……!”我觉得,原来也许是这样,可是,我的存在呢,他曾为了得到我所做的,至今令我心悸,我还能再一次逃过么?
他的威胁言犹在耳,我能相信他不会变么?
“他说过,如果我来找你,他不会放过你,寒羽,他说的话,也不是玩笑吧!”
卓骁在我身上涂抹药膏的手顿了下,微微叹口气,俯下身和我并躺,道:“想想,师父说过,我连夫妻之道都没有做好,确实是失败至极,让你如此担忧,看来我原先真是太自负了!”
“想想,你记住,北邙山,是个曾经出过数个明动天下人物的地方,它左右着巽南乃至整个天下的文武舆论,不是个能被当权者说灭就灭的地方,你夫君我身后拥有的,不止是一个夜魈骑将军这种虚衔,还有更大的实力,殷楚雷不是想杀就能杀北邙山的人,你一定要相信我,再不要轻易就放弃,好不好?”
我沉默了下,朝着卓骁点点头。
既然我选择了再回到他怀抱,也就选择了与他同进退的路,我相信他,再不愿随意的屈服。
“圣旨到!百里加急圣旨,博望候卓骁携一品诰命速速接旨!”
一道划破天际的尖锐嗓音,如同催命的钲鼓,打破白羊村的寂静,也打破了我和卓骁的甜蜜。
一百四十八 京都
“博望候功高盖世,实乃朕之肱骨,朕开百年盛世,苛待卿之不世英才,今开国大典在即,百功之首,唯是爱卿,望卿速速回京,不负朕之亟盼,另,惊闻爱卿战乱中离失之一品诰命夫人安然归府,朕心甚慰,大典之日,卿夫妇携手同归,与朕共享天下同归之盛世,卿必速来,朕夙夜亟盼!”
永平元年十月二十,殷楚雷诏令天下王公大臣,边疆守备,汇殷觞上都戽泱,行开国大典,定国号殷,是为殷太祖,次年改元万隆,开始后世万隆盛世的纪元。
我和卓骁这日坐着品级车马,经过数日赶路,在大典前十日,赶到了戽泱。
不知道其他边疆大吏的诏书如何,我们除了当时的一纸诏书外,还有一封信,一封我和卓骁都无法拒绝的信。
望着更加宏伟,气象万千的一代大都,有一种制约的沉闷和压抑将我生生压制。
尤其是那不远处,浩浩荡荡,绵延不绝的欢迎人群。
殷楚雷带着文武百官并一干皇戚,在戽泱南面王城凯旋台前,为卓骁和他奉旨带回的两万夜魈骑军接风。
我看不清人的脸,只能感受到密密麻麻的人和招展在风里的各色旗帜,殷楚雷用最盛大的欢迎依仗,对我和卓骁的到来表示了最隆重的欢迎。
“臣(臣妇)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时值孟冬,白雪皑皑,戽泱城,被一种银白所披沥,远山空濛,亦染霜寒,只余点点墨绿,在白雪里傲立。
帝京在远山衬托下,更是飞甍参差,错落有序,彰显瑰奇宏伟。
凛冽的冬风下,是红,白,黄七彩各色的虎豹夔龙迎风招摇,气象浑然地飞舞在雄浑而皓白的苍茫大地上,端的是皇家气象,威仪棣棣。
“爱卿平身,众将士平身!”那个穿云透石的浑厚恢宏,雄亮而大气,不减不躁,不疾不徐,一字字,恰好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那一抹明黄近得身来,刺目的黄里,绣满了江山日月,虫纹九章,修饰着一身堂皇的人,更加贵气辉煌。
“呵呵,卓爱卿可让朕盼得好辛苦,来来来,众位爱卿,为朕这位本朝第一的功臣敬酒,爱卿可是朕之肱骨,国之良臣那!”
宦官早已将所有举着的酒爵递过来,所有人都山般高喊万岁,“陛下圣明,侯爷英武!”
这种山摇地动的呼喊几乎可以将天地崔嵬,这么轰动的效应,我想,殷楚雷几乎给了卓骁最瞩目的荣宠了。
这样的荣宠,是好是坏,真是难以判断。
卓骁在我身边,却如山松不到,屹然不动,将酒爵高举,朗声道:“臣之功业,全赖陛下青眼,臣布衣之身,能得陛下全心仰赖,实是臣之荣幸,天下之荣幸,日后四海英才汇聚,我大殷必可开古今之盛世,四海之伟业!”
四周再次响起浪潮般起伏的欢呼,我看,这男人们,果然是政治和战争的游戏者,这样的气氛,于我,是煎熬,于这些人,却一个个更显激情。
腹诽间,却见那双明黄的鹿皮靴,朝向了我,那个雄浑而不显波澜的声音道:“天下人都道,博望候宠妻甚重,这位,便是那位名声显赫的侯爷夫人吧!”
我默然,只低头行礼。作为一个熟悉礼仪的皇家人,我谨守着训导的礼仪,皇帝的威仪,那是不可见的,不可抬头直视圣颜,反正,我也看不清。
“公主在汗爻,曾对朕照顾有加,与朕有大恩,朕一直铭记在心,可惜这一年战乱频仍,朕听说,公主还为此与侯爷失散许久,公主不知身体如何啊?”
这次,我再不能不说话,只有继续低头恭敬地道:“臣妾身体尚可,多些陛下关怀!”
“哦?”几乎不可见的听到那浑厚的声音里有一丝波动,好似浩淼的水面被东风吹皱一丝涟漪:“公主这嗓子是怎么回事?抬起头来回话!”
我更加低头,道:“臣妾是罪国之后,实担不起陛下如此关怀,臣妾无事!”
“呵呵,朕说过,朕的天下,是百姓之天下,汗爻也好,殷觞也罢,只要于国有益,都是国之良臣,何况公主的兄长,现在也是朕之左膀右臂,可惜他现在不在这,日后,你们兄妹可要好好聚聚啊!”
殷楚雷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带着浑然的威武,有一种莫大的压力,向我压来。
我身一震,“多谢陛下对臣妾家人的信赖,妾身叩谢陛下天恩浩荡。”
“呵,你夫妇二人都是朕之功臣,来呀,把朕宫里的那个凤首乌拿来,这东西调气养血,实乃圣品,赐予公主养身吧!”
那最后的一声,带着一点点怜惜和压抑,合着冬风,呼啸而来,吹得我一哆嗦。
身边的卓骁搀住了我,冷淡清凉的声音接道:“陛下,臣妇的身子曾染剧毒,臣一直精心调理,却任然未能全复,这天寒地冻,望陛下能体谅臣妇身子虚软,先行告退,不知陛下以为可以么?”
头顶有一阵的沉默,只能听到呼啸的北风夹裹着锐利的刀霜,划过我唯一□在外的脸颊,一丝丝凉,依然透过我裹着灰鼠裘皮的袄子冻得我有些战栗。
握住我的大手,将我紧紧拽住,透过它,一股热流,徐徐向我周身蔓延。
“既然公主身体微恙,那就快去歇息吧,朕的太医是天下国手,来人,招刘国手来去朕给侯爷赐的府上给诰命夫人看病!”
也许我真是不适合这种冠冕堂皇却寒流涌动的场合,入了殷楚雷赐给卓骁的博望候府邸,我就开始咳嗽和低烧了。
距离大典不过数日,卓骁却恍若无事般一直陪着我,而被称为国手的刘太医以及众位太医丞,轮番开始上府里给我看病。
本来该给我看病的谢悠然,却这次没有跟着上京。
而更多的,还有一道道接踵而至的赏赐。
最多的,便是调养身体的奇珍异药。
“来,想想,把药吃了,凉了药效就没了!”卓骁每日便是督促着我将这些价值万金的药灌进我的肚子,全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寒羽,我不要吃了,这些也太名贵了,不就是个小风寒么,至于那么浪费么?”更重要的是,这样项背而望的络绎不绝的赏赐看得我心悸,外面人会怎么想?
奇怪了,寒羽却坦然受之,毫不客气,连圣旨说不用跪拜他也照做了,大大咧咧接了药,回头就炖了哄到我肚子里,我觉得我作孽哟,肚子里价值千万了。
“呵呵,这么好的药,不吃堆在那宫里才是浪费,这都是调理你身子的好药,来,乖,张嘴!”
他满不在乎,我倒显得有些迂腐。
男人啊,男人的心思你也别猜,宫里那个心思深沉,我这个,何曾多让?
“乖,想想!”卓骁喂完我吃药,用帕子擦干净我的嘴角,将碗交给如氲撤走,才一把抱住我搂紧怀里,香香我的脸,满意地笑了笑。
“恩看着气色果然好多了!这宫里的东西就是好,难怪师父和如真都说必要来此一趟。”卓骁将我抱转让我躺在他身上,悠然道:“想我卓骁数十年功勋,得点他宫里的东西犒劳自己娘子总是该得的,你夫君我功高盖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多点虱子咬,也是无甚大碍,别想了,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哦,我无语,这家伙不是就盯着殷楚雷这点东西吧。宫里那位呢?送的也挺乐呵。
“想想,你记得,如果哪日我不在你身边,一定不要急,我不会有事,你可别又干傻事知道么?”
我正郁闷,卓骁却在我耳边突然冒出了句。
“寒羽,你这话什么意思?”
卓骁一手撩拨着我鬓边的软发,一边有些漫不经心的道:“想想,这次在这戽泱,殷楚雷必不会轻易放手,在白羊村我们就说好的,不管再发生什么,万不要再自作主张牺牲自己,也不要听信任何流言,我只要你做一件事,保护好自己,等我接你回家!”
我沉默了下,抱住这个温暖而又结实的身躯,听着他胸膛里那颗心跳:“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安的接我回家,我就听你的!”
“好,想想,人生,总是有曲折,但是,你只要记得,我卓骁日后的生命,是为你而活,为了你,我一定平安!”
屋外是劲风朔急,呼啸龙吟,屋里,我抱着我的男人,感受着春意盎然和一丝丝的酸涩。
开国大典盛大而有隆重,在银装索裹瑞雪丰年的时刻,这块大陆上,最璀璨的时代,最恢弘的帝王,在戽泱千年王城下,告祭于天,埋帛于地,四郊谛飨,山川社祀。开始了炫璜大陆的宏伟时代。
这场宏大而刻骨铭心的大典,古朴而又庄严,刻进了很多人的心里,以至于百多年后依然有人传诵,多少仁人志士,风采人物,传诵了多少的诗篇。
那场戏里的绝对主角,当然是殷楚雷,这个威武雄俊,宏肆不俗的人,终于立在世界的最顶点,成为四海乞伏,共朝俯首的君王。
而我的夫君,博望候卓骁,赐王爵,封中山王,加太子少保衔,领太尉职,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公一品。
站在万众瞩目的顶端,他依然雅然脱俗,回风流雪的倾国倾城,如圭如璧的华彩万章,谁也无法夺走他独一无二的风姿。
这两个完全不同的唯一,如天地神人的盛世君臣,是后世多少传诵的神话。
可是,在我记忆里最深的,却是那大典后三日,两件惊心动魄的事。
第一件,是大典三日后的虎首山演兵台阅兵。
卓骁的夜魈骑当仁不让地在阅兵里。
这事,轮不到我去,可是,我却在如氲口中听到一个坏消息,当日的阅兵,夜魈骑军容不整,军姿散乱,帝勃然,斥责了当时领军的将领,那个被派去刚刚接管夜魈骑这支十二卫的鹰隼将军赵扑。
将当时领军走队的两个果毅都尉当场斩首。
“军容不整,何以扬国威?!”这是殷楚雷当时说的一句话,在场没有人敢对这个雷霆之怒的皇帝说一句话。
“中山王也该管管下属,莫要太过纵容!”这是他对当时在场的卓骁说的后一句话。
卓骁唯唯诺诺,未置一词。
很多年以后,修史的人提到这一节,都颇有议论,有人就指出,作为大殷的几位功臣,在当时,都已经位极人臣,权倾一时,功高震主,对于帝王来说,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也是极大束缚了日后殷太祖创盛世的手脚。
很多的功臣,对于机变临危,那是好手,但对于治国,那是拦路石。
要动功臣,那就要拿最大的开刀,一劳永逸,却也是最难的。
尤其是像中山王那样,文武全才的人,手握重兵,名声海外,轻易不可撼动。
虎首山阅兵,就是个信号。
皇帝说话斥责了中山王,看到风声心领神会的下属岂容错过?
三天后,一群如狼似虎的京畿禁卫龙武卫直闯中山王府:“御史台弹劾中山王大权独揽,目无纲纪,纵容属下,渎职擅权,陛下有旨,请大将军到大理寺走一趟!”
我紧紧握住卓骁的手,直到他上了马车,在威仪赫赫数十匹六闲驳马的银光鳞甲禁卫团团包围下,远去。
只记得,他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的一笑。
淡定从容而闲雅蕴藉。
一如他在大典上那样风骨堂堂,却缱绻雍容。
一百四十九 刺客
卓骁说过,他会安全无虞,可是,数日的等待,度日如年。
偌大的王府,清冷的被茫茫大雪覆盖,一片茫然,一如我现在的心,冰冷而彷徨。
“夫人,宫里又赐东西了!”如氲是我唯一的伴侣,她忠实的履行着照顾我的职责,绝口不提卓骁去向,也不提她眼里浓郁的担忧。
宫里的赏赐,没有因为卓骁的离开而减少,相反,来得更加频繁。
我看着堂下跪着的人,今日奇怪的只有两样东西,摆放在两个精致的镶琥珀黑木盒中。
一边的内侍省兼内务府令,大总管高景细白的脸上面无表情,却有一双精湛的黑眼,只是他总是那么恭顺而语调婉转:“夫人不看看今日圣家赏赐的东西么?这可关乎夫人身家性命呢!”
两个小太监将托盘里的盒子打开,血红的绒布上,一个内乘着一堆密生着刺状突起的壳类好似花生般的东西。
一个是一捧根茎类的植物,棕黄色的表面,带着些许芳香。
“夫人,这一样是砂仁,太医说夫人脾胃气滞,脘腹胀满,此药宣气理胃,是绝佳良药。这另一样,乃是独活,夫人夜惊难眠,头风不定,此药和着砂仁各自入药,可令夫人夜安,夫人可还满意?”高景的声音,尖细却阴柔,不是张扬跋扈,却另有种钝刀子般的冷厉。
啪,我掀翻了那两个盒子,颤声道:“高公公,妾身要见陛下,请带我去见陛下!”
“公主!”如氲惊呼,我叹口气,朝她摇摇头,该来的,总要来,该做的,必要做!
高景神色淡然,只是一躬身道:“夫人请!来人呐,扶夫人进宫。”
我在内廷,坐上了一乘软轿,在一群太监的簇拥下,跟着高景来到巍峨浩浩的紫寰殿前。
“夫人,圣家国事繁忙,先下没空,请夫人还是在这里等等便是!”高景让人把我放下来,在丹墀前再次恭顺而没有语调地道。
我顾不得礼仪,一把拽住了高景的衣袖:“高公公,陛下,陛下什么时候能见我?”
高景不动声色地将身子侧了侧,避开我的拉扯,道:“夫人莫急,咱家也是按吩咐办事,陛下若得空,一定会见夫人的,夫人还是耐心些的好!”
我茫然立于这片浩大的建筑群里,这里,是殷觞政治经济的中心所在,四顾环视,皆是黄瓦飞甍,飞檐斗角,气势恢宏,用一种迫人心胸的压抑,如同藐视蝼蚁的轻蔑,将头顶的天,都掩映在琉璃瓦昂首吞云的正吻兽头下。
四面雪白丹墀绵延而远,繁复雕刻的精美台基下卧龙攀凤,饕餮貔貅,正冷冷注视着渺小的我,单薄立于台基之上,面前的四扇大红抹金格扇门,仿佛巨擘,压得我透不过起来。
冰冷的风,刺骨冰寒,即便我穿着灰鼠面的棉夹袄,裹着猞猁皮裘,那风,依然不减分毫刀剑般刺入骨髓。
我摇摇欲坠,可是却只能咬着牙忍着,砂仁和独活,我一样也不要,我要卓骁活着,我想和他在一起,这高高在上的门内的帝王,是我唯一的指望。
“哟,这不是我们的中山王宠爱至宝的公主么?怎么在这里晾着?”我一惊,转头,却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裹着厚实的狐狸毛里大红绒面的鹤氅,带着雪帽袅袅而来。
走近了,一抹香浓郁的潜入鼻端,修剪地整整齐齐的一双水葱似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挽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道:“我还道是下人胡扯的呢,怎么真是妹妹?瞧这小脸冻得,天可怜见地,怎没个人顾着,好歹打把伞,可怜妹妹这么弱的身子,好不容易调理好些,再冻着可怎生是好,快快快,到我殿里去暖暖!”
我皱了下眉,柔夷怎么来了?
“见过柔妃,妾是想见陛下,还是不去叨扰娘娘的好!”
柔夷咯咯一笑道:“妹妹这是听谁说的,陛下这会子可在那暖香阁里陪林嫔说话呢,怎么会在这?妹妹可是有急事?那也还是到我承英殿去坐着等吧,本宫让人给你去请请陛下看,如何?”
不由分说,我被这个后宫里现在最大的女人拉到了她的寝殿。
内廷制度沿承前代,内宫有一后,四妃,九嫔,六仪,四美,除了皇后位悬,四妃只有三妃外,殷楚雷的后宫里,因为新朝刚立,倒也未有三千佳丽,可是备选的美人已经满满堂堂。
而现在,柔夷,便是这三妃之一,她如今,是柔淑妃,一个正统出身名门的世家女,我看不出丝毫原来伊人楼中的靡艳和妖娆。
承英殿雕梁画栋,彰显着主人的地位,四角皆铜炉高鼎,卧兽暖炉,虽然现在开国之初,百废待兴,这宫里以节俭为主,但不妨碍作为皇宫的妃子,一点点的皇家威仪还是要保持的,作为皇家人的享受,还是可以保证的。
我被带到这暖如春天的室内,在铺陈着波斯纹般华丽地毯的寝殿内一处卧榻上,柔夷热情地给我铺上暖和的皮褥,按上靠枕,道:“公主且安心在这里休息,本宫让人给陛下去送信,你放心,陛下一准过来。”
我微微叹口气,殷楚雷玩的,到底是什么?
他到底要如何?
我猜不透,这个帝王,他的手段,让我有些不安,我能够顺利么,我和卓骁,能有机会么?
惴惴不安中,那暖暖的熏香,令我昏昏欲睡,在被冻了一个下午后,在这样一个地方,确实容易让人松懈。
“何人来此?”我突然听到外面有人高声道。
然后有人道:“陛下听闻公主在紫宸殿吹了一下午的冷风,特赐了汤药给公主去去寒!”
然后,有几个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六品的司言,后面有个端着汤药的侍女,以及随之进来的数名太监宫女。
“公主,陛下赏赐了药,你快趁热喝了去去寒!”司言走近,低眉顺眼地道。
身后的侍女走近了一步,将那冒着热气的汤药端近了。
我看着那黑糊糊的汤药有些怔忪,殷楚雷到底要如何?
歪下头,朝着那端药的侍女道:“把药搁着吧,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那侍女近了步,道:“这是陛下所赐,凉了不妥,请您先喝了吧!”
那侍女走得有些近,竟有些迫不及待的感觉,是我的错觉么?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耳熟?
抬头看,虽然我视力不佳,但是在抬头看去的刹那,却看到端着汤药的侍女高挑的身形有些硬朗,正对着我因我仰视于她,那脸我不熟悉,可是却无比熟悉那双阴冷的眼。
那阴冷的凌厉如霜刀一般,如豺狼虎豹,恶意滔滔,即便我如此不济的眼神,也能感受到那浓郁的杀意。
一激灵下,我蹭地坐直了身想要后退:“你,宁古颐!”
那侍女眼光一闪,一抹懊恼和恨意刹那涌现,随即扔了汤药托盘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就往我身上扎来……
四面的太监和宫女已然反应过来,有的尖叫着逃开,有的则大声呼喊:“快来人那,有刺客!”
我根本无法后退,只眼见得那把匕首挟持着凌厉的寒意刺到自己的胸膛前,可是,却被什么力量挡住了,硬是没法再刺入分毫。
宁古颐一刺未能中,眼里更加狠毒,她大力摔开身边扑过来纠缠自己的司言,恶毒诅咒着再向我举匕变刺为削劈了过来:“死贱人,死南柳子,你还我主人的命来!”
寒羽!我惊呼着,只能闭了眼坐以待毙。
却听到恍啷一声巨响,随之而起的是:“护驾,护驾!”
等我睁开眼,就看到宁古颐和一群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宫廷禁卫扭打起来。
宁古颐身形高大,可是,她扮成的宫女帛带长挂,飘逸倒是飘逸,却严重制约了她的身形,这些宫廷禁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只数招间,那闪着寒光的长剑,如同数条长蛇,在一声声女人的尖叫里,刺入了她的胸膛。
就在离我数步远处,宁古颐满脸不甘地看着我,身子被数道青锋戳成个马蜂窝,那剑尖滴沥着鲜血,七窍都开始绵延出小蛇般的殷红,那双和她的主人一样的充满阴鸷,暴戾的眼,死死瞪着我,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沾染着鲜血,向我这个方向伸来。
只有数尺之遥,却生生定住,那眼里的凌厉突然黯淡,最终幻灭。
一滴,两滴,三滴,鲜红的血,蜿蜒流淌,沿着剑尖,在我面前形成数条小河。
我就这么被惊呆了,数秒间的急变,让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尖叫声依然继续,还有几个洪亮的统一的呼唤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声音道:“属下救护来迟,请夫人恕罪!”
我还未能反应过来,屋外柔夷慌乱地扑进来:“这,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然后就听到一声断喝:“发生什么事了,如此喧闹成何体统?!”
“陛下!”所有的混乱都在一瞬间得到了平复,呼啦啦跪了一地。
高大明黄的身影径直走过来,直到我面前站定,冷哼一声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堂堂内廷怎么会有刺客,这样血淋淋摆着吓到诰命夫人成何体统?还不快丢下去!”
哗啦一声宁古颐僵立的身影被大布罩住了由着壮实的禁卫拖走,只留下点点血腥。
我冷汗浸染的凉手被一双有力的胳膊挽住,那不见波澜的浑厚带上一点点痛惜和担忧:“夫人可还好?还不快来人扶着夫人!”
我努力睁眼,想要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无奈牙关打颤,身不由己地抖动不已。
完全依靠着身边的侍女才能站立。
“哼,柔妃,这是怎么回事,朕要你主持后宫,你就是这么主持的?居然让个刺客混进来?这是朕的后宫,朕的家,你让朕何以安心?”
殷楚雷的声音威严而愤怒,暗含着滔天雷霆,那张扬的气势,声震大殿,一屋子的人,无意声息,无人敢发出一丝啜泣。
每一个人都跪倒在地,噤若寒蝉,我只听到柔夷几乎语不成调的道:“陛,陛下,臣妾,臣妾……”
“住口,朕信赖你,给你内廷权力,你就是这么主管的?这殿内的禁卫何在?今日谁巡视?你的寝宫居然如此轻易可以随意进入,你就是这么招待朕的贵客的?你要是做不了,趁早给朕让位,也省得再出更大的乱子!”
“陛下,妾身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疏漏,今日,今日之事,实在是……!”
我终于能看清眼前一些,我看到柔夷跪倒的身体如同一个摆子,她完全丧失了刚刚还保持着的完美风姿,萎顿而颓废,她匍匐于殷楚雷的脚下,哭泣着,哀求着。
“到底是谁让那刺客进来的?你作为一宫之主,难道不管么?”殷楚雷的语气更加冷酷,所有人都跪着,没有谁敢说话。
“即日起,柔妃你就给朕在自己这好好待着吧,别的事还是不要管了!”殷楚雷大手一挥,冷冷道:“内廷之事,暂时还是由内务府接手,来呀,还不快扶夫人去暖阁,这里血腥味那么浓,还不快着人收拾了!”
有人上来扶住我,驾着我往外走。
经过柔夷的身边时,我可以看到,她梨花带雨的脸,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殷楚雷,眼里的不舍和哀怨,悲戚无比,似乎在寻求他最后的仁慈。
可是,我也看到,那个昂宵威慑的男人背对着她,背着手,只给予一个冰冷的背影。
有一刹那,那双媚眼,划过一道凌厉,恨恨瞪着我,却又被一种浓浓的绝望代替再无法表示什么。
一百五十 复仇
“陛下,妾,妾身……”
“公主受惊了,有什么事,还是等一会太医看过再说吧,还不快扶夫人去休息,找刘太医来!”我没有机会表示拒绝,在这个强势皇帝命令下,被人架着离开了大殿,随即一顶软辇,将我抬上,拐过游廊,行色匆匆转过繁复的庭院宫殿,送向不知哪里的宫阙。
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寝宫内,随即而来的几位太医,针灸的针灸,搭脉的搭脉,煎药的侍女来回穿梭,取方子的太监麻溜着腿跑得飞快。
我几乎插不上话,所有的人,都闭紧了嘴,神色紧张而沉默,而最后在针灸和药的共同作用下,我陷入沉沉睡眠。
当我再次醒来时,只感到室内一片明亮幽静,四面玲珑碧透,金珠宝光,南首冰格纹路的窗棂洞开,隔着支摘窗的纱屉,绣着精美的凤蝶扑花图。
室内灯火通明,屋外虽然可以想见时值冬季的寒冷,厚实的锦缎棉帘子隔开了那一地的雪白,将一屋子的暖,牢牢控扼在一室之中。
错金银暖龛吐着袅袅轻烟,洒着香片,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四面满地的红毡上都有三足鎏金大火盆,将一室的温度控制在如春般的温煦里。
我卧着的暖榻是上好的紫檀木透雕,铺着雪白的羊绒毛毡子,盖着大红撒金花贡品齐绣凤戏祥云图的锦被,内里的汤婆子热乎乎却不烫手,一应秋香色描金绣面的靠枕,垫脚,镂雕陶瓷暖手熏球,全都是皇家上品。
我这是在哪里?
眼界如此清晰,我复明了么?
等我下意识的去抹眼,却在一瞥间,看到榻边一个人,吓了我一跳,那桩子一样杵着的,居然是高景。
他眼见我醒了,伸出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意思,我还没明白,就听到外间传来殷楚雷的声音:“林爱卿,你现在是什么职位?”
他的声音,深沉而威严,不高不低,却如同钟磬,一下下敲击在人的心里,无比沉重。然而此时,却又有些漫不经心,仿佛随意而言。
林渊道:“臣不才,蒙陛下恩宠,恬居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又是一段沉默,我觉得,殷楚雷将所谓的玩弄心里的本事发挥的淋漓尽致,一个适当的沉默后,他又道:“哦,二品大员那,爱卿,你这位置,可是我朝第一呢,你可是朕左膀右臂,该给朕办好事,办实事吧!”
这话,似乎把林渊吓到了,扑通一声跪下道:“臣惶恐,不知,陛下所说,可是臣有什么事,没办好么?”
“有人告诉朕,你的小吏们办事吃拿卡要,无所不用,你可知道?前日,有人告诉朕,中书左拾遗丘平和中书掌故左澈,居然收受贿赂,把朕的考工诏书先行透给了几个官员,可有此事?”
“陛下,臣手下虽有些驽钝,但是办事牢靠,这等漏泄禁事,断不可为,臣可以保证,绝无此事!”林渊口气倒是正。
笃笃笃,我没听到殷楚雷开口,却听到这好似手指头敲击桌面的有节奏的打击声,如同一面小鼓,敲在桌面,也敲在了前厅每个人心上。
许久后,殷楚雷啪地一声甩了个什么东西到地上,略略提高了声调道:“林丞相,比起对中山王那些空洞无意的弹劾折子,这道密折弹劾的,可是你,你看看,可比那些更实在些么?”
外面好似没了声音,我瞅瞅那立如雕像般的高景,他一如老僧入定,直立不动,可是,又有一种警觉似眯非眯着眼,我稍稍动动身,便可以看到他睁开眼,谨慎而又恭顺的看着我。
我不动,他又低下头,继续入定。
屋外又有了一丝动静:“臣,臣惶恐!”我第一次感受到,林渊的语调,竟然那么颓丧。
“陛下,臣,臣冤枉啊!”有一个声音突兀的传来,超越了林渊,无比哀怨。
“哼,林丞相,你自己说呢?”殷楚雷的声音里,已然有了隐隐的杀意。
没有听到林渊的回答,却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然后,那个哀嚎着的人,似乎被拖走了,一路嚎叫着万岁饶命,越来越远。
“林渊,朕的江山,是你助朕打下来的,这点,朕牢记在心,可是,你纵容手下,结党营私,却是朕不能姑息的,你说,这份密折里提到的,会使人如何看待朕,看待朕的新政?你真是令朕失望!朕顾着你还是元老,给你个面子,明日,朝堂上,你自己看着办吧!”
无视那远去的哀嚎,殷楚雷语调沉重地道,有一种极大的遗憾,更有隐隐杀机。
“臣,用人不当,甘愿退位让贤!”林渊的语调里,有了一丝无奈和力竭后的嘶哑,我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不屈不挠,但是这短短数秒,竟然土崩瓦解。
“都退下吧,留丞相一人即可!”殷楚雷道。
随着几个人高声吟诵万岁之后离去的声音,外面又再次陷入沉默。
“林爱卿,朕的处置,你可是有不满?”殷楚雷打破了沉默问道。
“臣不敢,臣用人不当,纲纪不正,作为百官表率,臣有罪,陛下处置,绝无怨言!”
“哼,你只是用人不当么?”我感觉,殷楚雷后面的音调,明显不在掩饰的不满,带着浓浓的愤怒!
“你以为,趁朕不在,玩弄的那点小手段,朕查不出来么?你和宫里那些个女人玩的手段,能瞒天过海么?你就这么想置公主于死地?朕的家事,何时轮到你一而再的阻挠?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
终于,殷楚雷的怒火爆发出来,一种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气势,将一室的宁静打破,立柱十二枝铜灯上的烛火无风自动,风铃摇曳,叮当作响。
“说,你还有和谁通了气,除了那死了的女刺客,除了柔妃,除了宫里的老太妃,朕要知道,还有谁,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朕只给你一次机会,坦白,还是继续隐瞒,你掂量下后果!”
林渊沉默了许久,然而,他最后终于还是道:“陛下,这些事,是臣一人的主意,与各位娘娘无关,陛下要责罚,臣一力承担,臣还是那句话,即便回头重来,臣,依然会如此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