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0部分

《美人魂》》 · 水灵动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是的,这一生,我如同一个不死的鸟,虽然浑身伤痕累累,我依然活了下来。

那日,来的,不是什么白无常,确是卓骁。

他带领十万兵力越过混沌山脉,在斡沦东线所向披靡,过漠龙关和挡驮关,占有了斡沦漠南二百三十部的绝大多数,而同时,东线的殷觞铁骑在百战老将张同章带领下,携雷霆之势横扫高原,将薛延毗南曾经的老巢连根拔起,掠获王帐金鹿角和黄金战衣,俘获十万奴隶,四万骑兵。

当初殷觞给汗爻皇帝通信,报斡沦挟持汗爻启荣公主,愿借道友邦,同讨斡沦,裴奎砾闻言大喜,调湖东,湖南两线四府十营共计十万兵甲由当仁不让的卓骁带领越过殷觞国界直捣斡沦南面,占得斡沦三分之一的土地。

而东面的战线,殷觞也是慷慨大度,将得到的土地和人员半数交由汗爻,汗爻再调同济,南邦,岳坤三府五万八千骑进驻泷狐城。

斡沦只余扎萨大汗幺子东贝熙王玉塔领三十二部曲迁移至漠北沙砾部曲,殷觞云,斡沦虽为控弓之国,然自古斡沦乃华裔子孙莒聪摇的后代,同宗同族,不可赶尽杀绝,故恳请汗爻皇帝陛下慈念,务使扎萨后裔北迁,以全莒聪摇后裔祭飨。

东贝熙王亦遣使官面呈汗爻皇帝,愿称外臣于汗爻,殷觞为兄弟邦,永贡赋税,岁岁来朝。

汗爻天罡皇帝允,遣使于斡沦,请朝于边。

自此,漠南无王帐!斡沦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只余史笔聊聊数言。

而那个邪魅绝色,奇诡乖戾的男子,被冠之以佞臣鄙贪,恶暴逆枉,挟公主危天下之罪魁,史官铁笔,录入佞臣传!

汗爻历宗寰元年孟夏之月,殷觞老皇帝薨,太子殷楚雷即位,是为后世称颂的殷太祖,请命汗爻上皇,改元永平。

历史的长河里,有多少真相被湮灭,有多少的故事,被忘记!又有多少王朝更迭,都在兴盛中悠然长远。

而人,依然是历史车轮下的小小灰尘,可有可无,可悲可叹。

“想想,你看,太阳很好,我们出去坐坐好么?”卓骁还是那么温柔,岁月在他身上仿佛凝滞不前,他永远那么风华绝代,永远那么绝世独响,只是那眼里在看到我的时候,带着浓浓的悲伤和缱眷。

我被困在那个草原上大概有近二十日,仅仅靠着那点血肉维持了近乎气若游丝的生命,如果不是卓骁拼了命的输给我真气,不是谢悠然高超的医术,也许我真可以去见阎王他老人家了。

可是,我脆弱的生命禁不起颠簸,只被安置在漠龙关城以南二十里的关城定襄。

经过近十天的调养,我终得以维持住口气,但是……

我望望那就在眼前的黑宝石眼中反映出的那个我,瘦若骷髅,眼淡无光,也亏了卓骁还能不嫌弃我,连我自己都无法面对这么个没有生机的躯壳。

我无力的睁睁眼,表示了同意,不是我不肯说话,实在是无力说话。

卓骁白皙的脸有一丝喜气,他小心的抱起了我,如同对待一个易碎的娃娃,他那好听的嗓子在我听来确实是天籁:“想要吃点东西了不?我让如氲煮了薏仁红枣粥,一会端来喝点好不好?”

我默然,只是任由他抱着来到中庭。

初夏午后的庭院还没有太热,只是金红的夕阳暖暖的照在我即便是夏天依然寒凉的身体上,我的身体产生不了热量,只有靠那大自然的给予添上点生机。

卓骁抱着我在一张大榻上坐下,小心翼翼的将我搂在怀里,把我固定在板子上的右腿放置妥当,用大氅裹住我,依靠在榻上。

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我很想说我真的很怀念和留恋这个怀抱,可是我太累,无法开口,只有略略靠近他胸口,埋首在他宽阔的胸膛,无语。

卓骁紧了紧抱我的手,一手轻轻捋了捋我的鬓发,也一起沉默。

这边城的庭院当然无法和内陆的比,但是夏的繁茂依然可见,在春华秋实之间的夏,是热闹和茂盛的。

天,高高的,翳如着淡淡的云彩,远远的混沌山脉绵长起伏,如同巨龙。

山城,只有土黄,那余辉亦被涂染的浑黄一片,这城里最好的一处庭院,多少种着几株芭蕉和花花草草,依然被黄沙覆盖了一层蒙蒙的黄土。

只是我许久没有感受过自由下的空气了,即便它沧桑,即便它咸涩,至少它清旷寂阔,那份自在,也不知道我还能感受多久。

“师兄,公主的粥来了!”如氲的声音轻轻的插入这份空寂里。

“恩!”卓骁应了,接过碗,低头柔柔的道:“来,想想,吃点东西好么?”

我微微叹口气,虽然我知道所有的人都是好意,但……

“乖,来,这东西如氲熬了三四个时辰了,你闻闻,香着呢,吃点好么?”卓骁把一勺粥凑到我面前。

我无奈的张口,那热热的粥,轻轻的滑过味蕾,滑向食道。

刹那,一股火辣辣的疼顺着食道一路烧向胃,顿时痉挛起来!

那燎原的烧灼感直冲喉咙,顿时整个人都挛缩起来。

“想想!”

“公主!”

我只听到一声声惊恐紧张的叫声,伴随着酸涩的水喷涌而出,化成秽物,吐了个干净。

我整个人因为这样的痉挛而抽搐不已,胃明明已经吐空,还是抽动了整个身子用力挤推着胃往外吐黄水,整个人因为这样的痉挛而冷汗直淌。

仅仅几秒钟的呕吐将我所有的力气抽了个精光,胃还在抽动,浑身汗涔涔,眼前一片黑矒。

卓骁紧紧拥着无力瘫软的我,顾不得被我吐得一身的污秽,只一径的安慰:“没事了,想想,没事的,想想!”那言语里的悲恸和微弱的颤抖被我自身的颤抖所掩饰,却透着无尽的恐惧。

从我醒来,我就再也没有吃过东西,因为一旦吃东西,就会像刚才那样剧烈而可怕的呕吐。

我无法控制我的身体,排斥着一切食物,哪怕只是一口水。

卓骁和谢悠然想尽了办法,无奈我依然吃不下任何食物,如果不是那些个奇珍异药,趁着我昏睡时强行灌入,加上卓骁每日的运经活络,我大概早翘辫子了。

作为医生,药补不如食补的道理我最清楚不过,但是,我也知道,这厌食症是心病,我一时半会也无法克服。

虽然卓骁总是抱着希望逮到机会就让我试吃,可是一次次的失败和一天天的衰弱,让他那张风采斐然的脸越来越浮现出一种绝望,以及深深的哀恸。

他越来越喜欢抱着我,用那双深邃黑玉般的眼一瞬不瞬的看着我,总是不说话,我很想去抚平他那好看的眼上紧颦的眉头,可是,我越来越没有力气了。

我只能尽可能的朝他微笑,可是每一次如此,就会使他更深更紧的拥住我,无言的抚摸我的脸,然后埋首在我的肩头。

我从没看到他哭,可是,我却感受到他泣血的心在无言的呜咽。

“你疯了,现在炫璜河全线溃堤,你如何过得去?”

我越来越意识模糊,只有偶尔的清醒,醒来时,却听到谢悠然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硬朗,就在我床前的屏风前,隐隐可以看到他和卓骁的身影。

谢悠然道:“寒羽,你不是已经送信给师伯了么?何必再带想想去?”

寒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躁和不安:“不,我等不及了,我不能眼睁睁就这样等着什么都不能做,我会疯的!”

“寒羽,你冷静些,我知道你急,可是,这一路上不要说可能意外重重,天灾人祸的,想想现在如何经得起颠簸?”

卓骁沉默许久,用一种带着哭腔的声音道:“如果不这么做,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机会么?师傅他赶过来也许还要很久,想想等的了么?如真,你看到想想那眼神了么?我永远都无法忘记,孤图草原那一幕,她是那么悲伤和绝望,那个该死的斯拓雅是给了她生存的机会,可是却残忍的夺走了她生存的希望,她眼里连一丝生机都没有!”

“如真,你说的对,我一生,一直都太顺利了,总有一天,老天会给我莫大的磨难,现在,想想就是我的坎,我无法想象,如果我真的失去她还怎么活下去,如真,这一百多个日夜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如今,想想就在我这里,可是,我要再承受一次可能失去她的痛苦,这样的痛苦我无法忍受,你让我努力一次,我想要想想活下去!”

谢悠然默默的听着,直到很久后才长长叹息,我第一次在这个阳光朝气的人身上感受到一种沉重:“寒羽,你我多年同门知交,而想想也是我最看重的朋友,我如何会拦住你作什么?我只是要提醒你,你和殷觞的皇帝结的盟正在关键时刻,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你比我清楚,你走的开么?他会让你走开么?”

“我现在没法想那么多,想想才是最要紧的,那些一切都在计划里,没有我也一样进行!”

“师兄,关心则乱,你现在已经乱了方寸,你最好有准备,那个皇帝心机深沉,他对想想存了什么心思你清楚,这一路上,我担心不会太平,他不是已经派人来传过要你带想想去见他的信么?唉,你拿着这些药,可以固本,想想需要靠这些撑着,你自己小心些,我不拦你了!”

“恩!”

一百一十七 摆渡

我昏昏沉沉的被卓骁带着踏上南下的路。

一路我靠着卓骁强灌下谢悠然制成的金贵药丸和他浑厚的内力支撑着,以及我多少还存着的一点不舍,每每我浅昏着的时候,我总听到他絮絮叨叨在耳边不停的呼唤:“想想,求你,活下去,为了我,求你活下去!”

我就这样半死不活的被卓骁坚持着带着朝南边走,一路上本来还算顺利,但是一过殷觞的国界到了汗爻位于南方接近原来巽南的地方,今年据说炫璜河泛滥,冲垮了上游许多的城镇,又一路摧枯拉朽的向下游冲来。

汗爻的颓像在这里显露无疑,炫璜大陆上最大的一条河流炫璜河横贯了大陆南边九省十二府,每年它的泛滥是时政者最大的问题之一,可是,这两年,没有任何人再关怀沿河两岸的民生,几乎年年泛滥年年湮灭数镇,几万人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可是当局者不管不顾,还要每年征收沉重的赋税,今年更是为了汗爻皇帝的宠妃大肆收刮民脂民膏,弄得天怒人怨,天灾更加肆虐,而人民的愤怒已经达到了沸点,如同干枯的柴火,一点火星就可以点着。

就差那么点火星子了。

这一天,我被带到新野巽水北岸涯水渡,从这里渡了河,就是巽南。

相对于上游巽湖的澎湃,今年凡是来自于炫璜河水的支流湖泊因为连日的暴雨都满涨满堤,这条涯水渡算是最浅的渡头,下游就是巽南重镇巽江城。

固然如此,一望无垠的水面依然辽阔,一片飞苇沿江百里,水纹急流涌动,沙洲尽淹,可以想见现在的水势。

连日不见开晴的天淅淅沥沥,不见停歇,江河涨满,暗流盘旋。

这片原来不是很繁忙的渡头因为别处江深滩险而停航滞留的旅客全都挤到了这里,使得狭小的渡口人满为患。

有大批的难民拥堵在这片渡头,指望着能借得机会渡过河去,向富庶的巽南寻求一线生机。

我不知道卓骁用了什么方法弄到了上船的劵,在熙熙攘攘的吵闹声里,我被他抱上了渡船。

后面的人还在拥挤,在嚎哭,没法上的人在哭爹喊娘请求哀号,上了的人在骂骂咧咧催促开船,这个世界似乎已经乱成一团。

我无法在这样的环境里再继续昏睡,只探了头去想看看外面到底如何一副情景,卓骁将我一把按住低声道:“别动,想想,不要管!”

“开船咯!”一声号子将所有的哭喊和叫骂打断,然后,我觉得身体一震,开始微微颠簸起来。

这是艘其实不太大的船,没有太多的舱房,甲板倒是宽阔,卓骁抱着我就坐在甲板一隅,为了不要太显眼,他将自己的绝世容颜抹成黝黑,穿着普通人的衣衫,打扮成江湖人士,一路上都以为妻子求郎中为名行事。

在这个挤满了各色人等的甲板上,充斥着各种味道,我耳边是各种方言,但最多的,便是牢骚和不满,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已经体现了汗爻王朝的不稳定。

有时候有好奇的人会来问卓骁和我的情况,这些人如果知道他是那个汗爻的侯爷,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所以卓骁一直低调的不太反应,对于来打探好奇的人都是含糊其辞。

舟行的很快,其实是水面的水流湍急的关系,船颠簸的厉害,而老天依然雨不停歇,云层厚实的如同浓被,遮天蔽日,乌压压和江面连成了一片,我被裹在密针蓑衣里,依然可以感受到雨打芭蕉般的沉重,砸着生疼,我很担心,这样的雨里,卓骁可怎么是好?

可是我空有余力担忧却没有力气照顾,只余一抹哀愁,我活着,还有什么可以用的?

就在这时,我听到船上有人呼喝着:“过虎子滩咯,抓紧嘞!”

刹那间,船高低起伏如同过山车,伴随着船舵手高亢的号叫和着船上男女老幼惊诧的骇呼,与天地喷薄的雨势交织成一出人间戏剧,生生催出一种悲凉。

在这颠簸翻腾里,几乎可以像见人人站立不稳,东倒西歪,可是,卓骁稳如磐石,扎在船头,只抱住了我,任由雨点击打,只悄悄在我耳边低喃:“想想,坚持住,一会就过了!”

我透过密针蓑衣的外缝看到卓骁透湿的脸,那密密的雨水浇灌得他满头满脸,那被易容了的黝黑的脸上,依然明亮如同宝石的眼里,只一味看着我,任那雨打风吹,坚定不移。

就在这时,我感到船突然猛地震了一下,发出嘎吱的声音,然后,滴溜打起转来,就听到有人喊道:“不好,被老瞎子钳住了,咬口了!咬口了!”

顿时,我听到一片乱成一团的叫喊声,骂娘声,然后伴随着这不小的船发出的呻吟,老天开始凑起热闹来,大雨更加急促,甚至云层里忽闪过一道道银链,然后,哗啦一声,惊雷当空劈下,兜头就是一阵更大的忽闪。

我也被这种天象的巨变弄得慌乱心惊起来,我死则死矣,拖累了卓骁如何是好?我努力伸出手,环住卓骁,颤抖着泄露了我的恐惧和不安,而回报我的,是更加坚定和牢固的环抱!

“想想,别怕,我在这里,我在你身边,一定不会有事的,别怕!”卓骁沉稳而有力的语调如同天籁,在这个惊雷叱咤的混乱里格外清晰,隔绝了所有的混乱和不安,将我环在了一个沉寂的空间里。

“老天发怒了,老子走了那么多年的水,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天象,老天发怒了,这水道是最安稳的,今儿个也难免碰上了老瞎子,这是天灾哪!”有一个粗粝嗓子叹息着,透着无比的悲伤。

“谁说是天灾,那是人祸,老天在发怒了,这船上有人带着病气不肯走,阎王发怒了,咬着咱船不给过呢!”又一个声音盖过大家的哭喊大声道:“俺家老辈子人说了,要是船撞上老瞎子,就是阎王发怒了,要过去,得祭神,把有病气的人给扔了就好过去了!”

“就是那个女人,就是那个躺在那里的女人,我刚刚看到了,那个女人几乎病成骨架子了,一定是阎王爷要带走你,你家用了什么法子硬留了,那是遭天谴的,喂,你把你家老婆还给阎王,咱们一船的人就好过去了!快!”

不少人开始应和,所有的人开始群情激奋。

我感到卓骁把我紧紧一抱,站了起来,冷哼一声朗声道:“谁敢动我夫人?谁再进一步,我让他血溅当场!”

这一声朗朗乾坤,掷地有声,盖压过轰天震雷,叱咤飚雨,更压得船上人声鼎沸瞬间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只听到远处啾地一声破空的长啸,如同礼花一般在半空里又炸出一响来。

只一瞬的安静突然被凄厉的狂呼划破:“不好了,不好了,是过江蛟,是巽湖南霸过江蛟,救命啊!”

这时,真正开始了一片哭号,连片江雨,轰隆隆闷雷阵阵,天地为之痛哭。

只听见嗖嗖嗖数声长锁破空的呼啸,然后是嚓嚓嚓金钩钉木的声音,只听得有人嬉笑怒骂着踏空而来!

半空中,传来一个人压倒天际张狂无比的笑骂:“儿郎们,今儿个是老天爷给的好日子,送了条大大的肥鱼,都松松你们的裤腰带,好好吃一口!”

四下里开始响彻云霄的应和,伴随着尖叫,雷鸣,在叱咤里,更是鬼嚎狼叫。

我被卓骁抱住了扎在船头,他用他威武挺拔的身躯为我竖立起一道镇定的围栏,我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只是用虚弱的回抱把我的一点点不安传递给他。

卓骁只是淡定的轻轻一句:“别怕,有我!”

但听到头前那个张扬跋扈的声音凑到了跟前哈哈大笑道:“咦,这倒有个硬桩子,来给爷看看,这着紧抱着的是什么宝贝疙瘩呢啊,送给爷了吧,啊,哈哈哈!”

啪的一声巨响,卓骁带着我的身子一震,将我脸上的蓑衣都震下了半边。

眼前,真是狼狈一片。

隔着雨幕,我看到偌大的船上被明晃晃的刀斧压着数十名摆渡的人,也看不出是泪还是伤,个个浑身透湿,神情萎靡。

那些个拿刀的,个个身躯魁梧,劲装打扮,虽然在雨里,依然和船上那些人截然相反的表情,甚是欢喜。

头前的那位,真是一个魁梧健壮的彪形大汉,一张古铜的脸上胡子拉杂,因为雨水将他一身黑色的水靠贴在他肌肉纠结的身体上,不得不说,是个相当惹眼的汉子。

他有一双比那雷闪还要明亮的眼,但是里面的赤红让人心惊。

“好小子,敢打老子,你怀里那是什么宝贝那么舍不得,看着怎么就是个半死的鱼?把她放下,咱来斗斗,你如果打得过老子,老子就放你条生路!”

卓骁冷冷道:“不用,阁下尽管放马过来!”

那过江蛟赤眼一瞪,哈哈哈一阵狂笑:“老子走南闯北,还没碰上过一个硬点子,今日,倒有个比我狂的,有趣有趣,不比比,哪里对得起老天爷!”

话音未落,他依然拳风狎戾,堪堪向我面前撞来!

卓骁冷笑一声,抱着我稳稳后退半步,空着的手劈面如刀,夹带着凌厉的掌风和着半空中的雨水,化成数道水刀,劈天盖地拍向过江蛟!

过江蛟身形虽大,竟然灵活至极,一个大翻腰,如同折断两极,避过卓骁刀削掌风,却滴溜溜以下盘为株,生生拧转了身躯,足尖一蹬,朝着卓骁再次连人射了出去。

这来势,挟带着雷霆撞击之势,竟有同归于尽的气魄。

一百一十八 死生

半空里银链霹闪,这一撞,几乎有百八十斤的撞力。

卓骁抱紧了我团身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劈空横纵,腰肢韧伟,愣是于那撞来的势头擦肩而过。

可就在于过江蛟堪堪插过的刹那,四面八方破空之啸劈空锐耳,卓骁抱着我突然硬生生半空立起,周身气浪膨鼓,一下子荡开那从数个方向激射而来的铁索!

卓骁人如鹰鹞,嗖地窜上甲板高处的头帆,抱着我居高临下朗声厉喝:“阁下说要比试,为何出招暗算?小人之举,何敢称大丈夫?!”

过江蛟哇哈哈狂笑,抹了一把满脸的雨水,在雨里那双眼更加赤红:“老子高兴,这天下,你看到过水匪讲道理的么?嘿嘿,小子,你功夫不错嘛,再来再来,今儿个你让老子尽兴了,说不定老子就放了你!”

卓骁在倾盆大雨里依然不减枭视虎窥,带着漠然和隐忍的张扬,冷锐的笑道:“但愿阁下信守诺言!”

“想想,忍一忍,一会如果有意外,一定记得抱住我!千万不要松手!”他在我耳边叮嘱一番,随即足尖一点,抱住了我如雀投林,射向过江蛟!

在这一片惊涛骇浪里,卓骁长身如龙,隽秀飞扬,和那个如蛟龙出海的张扬大汉在一条江头渡船上拳来掌往,足足过了百来招,不分胜负。

我被抱在他的怀里,虽然心里无比痛恨自己的羸弱,可是,身体不是我选择的,我现在的情况遭的一塌糊涂,我有心让他放我下来,无奈连声音都出不了,除了带给他麻烦外,我看我已经一无是处了。

我带给卓骁的,只有麻烦和累赘,眼看的卓骁腾挪自如的身形因我而迟滞不少,却依然可以将对方制约在可控的范围内,那过江蛟似乎恼羞成怒,杀招频频,竟不是对着卓骁,招招向我招呼过来。

电光火石间,卓骁闷声不出,只是见招拆招,化解一次次杀招,却也被逼得连连后退,身形见拙起来。

就在这时,浪突然大了起来,雨小了,但是风却更大了,伴随着如海啸一般的潮水声翻江倒海而来。

“老大,风紧了,扯呼吧,裤带子装满实了,别玩了!”有人大声招呼。

老大过江蛟如同未闻,眼里因杀得兴起而红如滴血,那手中舞动着数条长索,呼啦啦被他转成飞轮:“老子今天玩得兴头上,这日子真他妈舒服,小的们,给老子一起招呼,招呼那个娘们,老子今天不玩残了这小子不叫过江蛟!”

话语刚落,那船突然高高抛起,所有人都站立不稳,朝一个方向跌去!

“不好了,上游走水了,一定是堤坝溃堤了,老大再不走来不及了!”

几乎与那吼声同时,大船发出吱嘎之声,愣被抛高了数丈,一头向一个方向倾斜,已经有站立不稳的人猝不及防向一个方向滑落,然后尖叫着跌落水,转瞬间,就被湍急的江水湮灭。

所有站立在甲板的人都开始找能拉住自己的东西。

可是数十条毒蛇一样的长索不舍不弃的向我这个方向扑来,卓骁带着我一跃而起,却在刹那被抛起的船头左右摇晃的主帆狠狠砸到,半空一个趔趄将我扑了出去。

“想想!”这一惊非同小可,卓骁顾不得如影随形的铁索千斤急坠向我跌落的方向追来。

迅飚之间,他有力的大手将我一只胳膊紧紧拽住,止住了我跌落向江面的趋势。

我们几乎悬空挂在了主帆上。卓骁将一手牢牢攀住主帆支架上,两个人都挂在了半空中。

下面,是滔滔江水,怒吼泛滥,白浊喷涌,漩涡急旋,如同恶魔狰狞的微笑,张着翻腾的大口,只要我掉落下去,那么就很快会被吞噬。

“想想,把另一只手伸给我!抓紧,不要松开!”卓骁此时已经没有刚刚的镇定,眼里恐惧和惶惶,连声不迭的叫着。

雨交织着风,击打着他颀长的身躯,将他的化妆一点一滴抹去,那张绝世惊骇的脸完美而苍白,黑宝石眼里,惊涛狂澜,却紧紧盯着我丝毫不放。

我张张口,想要说什么,就听到有什么东西呼啸破空,一声闷哼,顺着泊泊而下的雨,掺杂了一条触目惊心的淡红无声地流了下来。

而后变成深红,浓稠的血,沿着我和他连着的胳膊流淌向我,滴落在我的额头,沿面而下,流进我的口中。

铁锈味的血,把我的心生生揪痛!

我赫然望向卓骁,却只能看到他坚毅的脸面对着我,眼里的痛和惧死死撰住我:“想想,不要松开,把那只手给我,听话!”

“哈哈哈,小子,把那个病恹恹的女人丢开,咱再来拼个百来十回,你要再抓着她,老子可就不客气了!”

卓骁对那张狂如同恶魔的声音闻所未闻,只将煞白了的脸垂了垂,努力再向下:“想想,抓紧,我会拉你上来的!”

又是一声破空利啸,我只觉得那浓稠的血越来越多,越来越浓,越来越刺痛我的心。

我被雨水打的几乎无法开眼,我只有努力张口,终于在努力了很久后才发出沙哑的声音:“寒,寒羽,放开我!放开我吧!”

我不知道是泪还是雨水,和着那血流进我的嗓子,灼热我的胃,我再次感觉到孤图草原里那一幕永远无法忘却的记忆,我终究,还是一个只会拖累别人,只会带来死亡的人。

死亡,会是我最好的解脱,我不想再看到有什么人为了我,付出生命代价。

我的手臂,一寸寸,在往下滑!

寒羽,放开我吧!

“想想,不要松手,听到没有,你记住,我卓骁,要和你生同衾,死同穴,你敢放手,我就陪跳你下去,听到没有!”

嚓拉一声,半空里披沥而过一道通彻云霄的紫电,将整个云层划开一道天裂,映照到卓骁惨白的脸上,那狼狈不堪的脸上,那双最璀璨的星辰黑亮如电,划破我深深的阴霾。

也不知道是那道霹雳惊到了我,还是他震天寰地的朗朗誓言威胁到了我,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咬紧了牙将另一只手甩了上去,狠狠搭在了他的手上。

我再一次听到破空锐器的声音,那血更多的渲染了我们两个全身,可是,卓骁的手,稳而有力的将我一寸寸拉近自己,然后,一把抱住我,牢牢控在怀里,然后一翻身,靠在主帆上。

“想想,想想,你还在,太好了,你还在!”他如同一个孩子一样念叨,完全不顾身上透湿和粘腻,

我的泪已经无法止住,喉咙刚刚有些声音,可是却被哽咽住了,只能回抱住这个火热的身躯,将我的激动,惧怕,劫后余生的喜悦交织成瑟瑟发抖的战栗,无言拥抱。

就在这时,下面又传来那个张扬狂放的家伙大嗓门:“格老子的娘,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小子,再来打,不打我戳死你那个娘们!”

哗啦啦,那铁链再次带着头前寒光犀利的铁钩向这边砸来,我大惊,抱紧了卓骁死抵着不动,妄图替他挡住这攻击。

就在这时,大船再次发出巨响,浪头猛烈涌动,我们在上方,可以看到前方汹涌而来如同江河倒灌的大水,一波波将这不大的船颠上颠下,如同积木。

在浑浊而汹涌的水里,有无数的倒塌房屋,尸体,还有数不尽的碎木桩等杂物挟带着冲击大浪急撞而来,这简直是人间地狱。

那个疯狂的过江蛟依然不肯罢手的将手里的铁爪飞舞而来,追命夺魄,就在这时,卓骁已经抱着我硬生生打了个转,将自己的身体暴露在射程之内,而我正好看到下面不可思义的一幕。

有人拿着一支长刀,将那个还在哈哈狂笑的过江蛟捅了个透心凉!

就只那么一刹那,那个还保留着一丝嚣张狂笑的疯狂大汉被人一脚踹下了河面。

然后,那个人冲上面大喊:“这位兄弟,请带夫人下来吧,风大浪急,这地方不可久待,咱们还是齐心协力离开这里的好!”

卓骁无声的抱住我,略略沉吟一下,然后纵身而下。

稳稳踏立在颠簸的船首甲板,他离在数步之遥的那个人道:“多些兄台援手!”

雨幕下,这个人和所有上来的过江蛟手下一样黑衣短打,可是奇怪的是,他出手杀了老大,却没有引起手下人的不满,依然默默无声,只有天象雷霆不歇。

“刚刚那位死有余辜,累这位兄台和夫人受惊了,在下替他给二位道歉,咱上水寨大小是南边大寨,自有原则,只抢东西不伤人,实在是那过江蛟自作主张,还望海涵!”

在这颠簸之处,这个人依然泰然自若,出语文质,显然和那个满口张狂的过江蛟完全两样。

他的下盘极稳的扎在甲板,显然也是个高手。

“阁下身手天下罕有,在下佩服,机缘巧合,能相逢于此,大家不打不相识,不如一起同舟共济,渡过此地,前方不远,就是寒舍,如蒙不弃,可否携夫人一起到舍下去坐坐?我看夫人和兄台都需要休息,寒舍虽陋,但是招待的东西可也齐全,不知道阁下意下如何?

这个在雨里看上去有些文质彬彬的人语调如同在和风细雨里,全没有感觉到此时是如此的危险,只一会儿,这船上就不剩多少人了,大家全顾着抓住生命的依靠,哪几个有眼前这人的从容?

卓骁拥紧了我,只淡淡应道:“那就打搅阁下了!”

“哪里哪里,是在下的荣幸!”

这两个在风浪里客套起来,全然没有了刚刚的剑拔弩张,我完全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可是那刚刚的一惊一乍耗光了我不多的精力,很快昏沉过去。

一百一十九 重生

我是在一阵细微的痒痒中被闹醒的,睁开眼,入眼的是一双明亮,澄净,乌溜溜的大眼睛,配在一双小巧的,甚至是瘦弱的脸上,分外的突出。

一张只有巴掌大的脸在一个小小的脑袋上显得格外惹人疼爱,消瘦的脸庞上,还有一丝丝的好奇和纯真,直直看着我,正用一只小手轻柔的抚摸我的脸,非常可爱。

我躺在一张草席床上,头顶是一张棉纱帐,格式简单而陈旧,那小脑袋只到床沿一半,趴着床头眼看我醒了,虽然惊了下,手缩了回去,但是很高兴地奶声奶气笑了。

面对这么个小小的娃娃,面对这么个纯真无暇的笑,虽然她没有出声,但是我的心有一份柔软被触动了,也配合着笑了。

那个小丫头晃动了下脑袋,头顶两丫鬟动了动,随即格格再笑:“姨姨醒了么?要吃饭饭么?”

我没有出声,很好奇的看着小丫头噌地窜离了床头,然后瘦弱小小的身子努力爬上屋子正北方的一方大桌,笨拙地拿下一个大海碗来,又颤颤巍巍的拿着比她脸还大的碗颠颠地走近我的床。

“姨姨吃饭,嬷嬷说,姨姨醒来一定会饿的哇!要丫丫守着姨姨醒了吃饭饭!”

我眼看着这只有三四岁的小丫头那么危危险险地拿着个碗,吓得一下支起了上身接过碗来:“你叫丫丫,小心!”

我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有些沙哑,但是却格外有了力气,也不知道是因为担心还是因为我睡久了有些力气了。

小丫头看我接过碗,大大的杏眼就盯着我手里的碗,用一种非常馋羡的眼神奶声道:“姨姨快吃饭饭,嬷嬷说饭饭凉了就不好吃的!”

我看看手里的碗,那里面透亮的薄粥稀的可以映照出人影来,可是却是丫丫口里的饭饭,我看那个瘦的皮肉贴骨的脸蛋和那眼里的馋劲不由道:“丫丫饿么?”

小丫头下意识的点点头,却又赶紧摇摇头,那份可爱和腼腆让人心软,却又无限心碎。

到底是什么,让一个这么小的女孩,对一碗平日里都没有在意的薄粥露出如此艳羡的眼神。

她还是一个该是在父母怀抱撒娇的小孩子啊。

我将手里的碗递过去:“丫丫你吃!”

丫丫露出一种非常无法拒绝的希望,可是,却依然摇头:“嬷嬷说,姨姨饿了很久了,所以才会那么虚弱,姨姨需要吃饭,不然,就会像丫丫的爹娘一样不在的!”

我心一抖,“丫丫,姨姨不饿,你可以先吃,真的!”

丫丫终究是个孩子,她对我的保证和对这碗稀汤的渴望开始战胜了对自己原则的坚持,终是接过那碗粥,一大口喝了起来。

我拉了她坐在床沿,靠在枕上,头晕晕的,但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有些对她好奇起来。

“丫丫多大了?”

“五岁了!”小丫头头也不抬,只管喝粥。

我一愣,这么小的只有三四岁的身躯是五岁?发育严重不良。

“这里是哪里?丫丫为什么在这里啊?”

“丫丫的爹娘没有了,是这里的陈嬷嬷收养了丫丫,嬷嬷说,这里是上水寨!”

“丫丫的爹娘都怎么了?”

“饿死了,村里很多人都饿死了,还有被水冲没的,好多人!”丫丫抬起头,小小的脸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哀戚,遂又低头喝粥。

她眼前的粥似乎有着天下最美的味道,有着最幸福的意义,那种专注和渴望突然让我想起前世看到的难民们,他们对于天下谁是王者,为啥生存并不在意,而是一种本能,本能的想要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吃什么,并无所谓。

这个世界,有些人在为那件衣服漂亮而烦恼,有些人,在为地位的不满意而烦心,有些人,在为了尔虞我诈而执着。

所有的所有,其实只有一个目的,活下去。

父亲告诫过我,生命脆弱,要懂得珍惜,我以为,只要努力活着,就是珍惜,可是,我忘记了,生命的本初,只是活着,这是本能。

当还有很多人,在为生存而努力的时候,在为了一碗薄薄的粥而幸喜的时候,我却徘徊在我所谓的磨难里进退维谷,让一条生命,活活被自己的自期自艾所放弃。

我曾经看过非洲难民凄惨的情景,可是,终究,那只是一个印象,它震撼的,只是我的心灵,却没有刻进我的灵魂。

如今,我终于明白了,活着,是如此艰难,却又如此想要活下去的迫切。

我也许真的是经历过人生的磨难,真的是悲惨,可是,这世界上,又有谁,不是在为活着而努力?

斯拓雅虽然可恶,可是他懂得活下去的艰辛,他懂得活下去的执着,他曾经那么努力活着,无非也是不想轻易放弃。

可是他放弃自己的命,不是为了让我活在自责和自艾里,而是给我活下去的机会,也许这方法骇人听闻,可是,他的愿望,确实是美好的。

他原来可以拖着我一起去死,可是他给我活下去的路,无非,就是他比我更懂得,这个世界,再残忍,再黑暗,总也有,我要活下去的理由!

我凭什么,如此轻易的放弃自己的生命?

在这个为活下去而渴望一碗粥的小丫丫面前,在她口里那些无法活下去的亲人和无辜生命里,我觉得我有些无地自容。

那碗粥的香气突然让我的胃有些抽动,好久好久,我都没有感受到过,一碗粥,可以如此香,香的我馋涎欲滴。

“丫丫,粥好喝么?”我舔舔自己的唇,有些不好意思的问,我的肚子非常不客气的开始咕咕大叫,真正是感到饿了。

丫丫抬起她的小脸蛋,看了我一会,将手中的海碗递了过来:“姨姨饿吧,丫丫吃饱了,姨姨吃饭饭!”

我有些犹豫,可是丫丫弯起她喝的满是糊糊的嘴角乐呵呵道:“丫丫知道姨姨不好意思说饿,丫丫看到过嬷嬷跟人讨饭时就是这副表情呢,丫丫以前也是这样的,姨姨吃吧!”

我有些窘,让一个孩子说穿了自己的心思真是不好意思,可是我确实饿了,好久没有进食的胃突然剧烈的感受到一种饿来,我和所有人一样,要活着,吃是最大的需求。

#奇#我接过那碗粥,小心翼翼的喝了口,我自己知道饿久的胃不能过于激烈的进食,这碗薄粥对我这样的久饿者其实是最好的初进食物。

#书#温温凉凉的薄粥慢慢滑过咽喉,我感受到它轻轻涌向胃,将久饿的胃渐渐染上一抹温热,感受着它慢慢包绕在我的胃壁上,将一种满足,透过神经,传导给我的大脑。

#网#吃,真的可以那么简单而满足。

只是一碗薄薄的粥,却给了我世界上最美的享受!

这世界上,有些事,就是那么简单却快乐。

我朝看着我微笑的小丫丫笑笑,换来她乐和的微笑,我将碗又递给她:“一起吃吧!”

丫丫脸上有幸福的微笑,让她小小的脸洋溢着最灿烂的幸福,一大一小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品味这仿佛是人间极品的粥。

小小的屋子里,是我两个发出的笑,生动而明媚,让这个简陋却温馨的小屋子,徜徉在一种久违的和谐氛围里。

屋外,从敞开的木窗里,流泻进一地的生动。

夏月生机动,蝼蝈雀跃鸣,木槿生花茂,冉冉夏蝉吟!

这是个生机盎然的时节,大自然用他真实的天籁唱响着世界的音律,一切的苦难,都是一种万物的本色,顺时而动,便是自然。

“想想!”我听到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呼唤,熟悉的是梦里都萦绕在耳畔,为我生存下去带来多少勇气,陌生的是那里夹杂的激动,害怕,种种陌生的情感。

我往门口看去,卓骁夏繁秋爽的身姿屹然而立,披沥着夏日的炽烈,那美丽的没有一丝瑕疵的脸上,消瘦而风姿依然,亮灿灿的星眸炽盛华彩,水光莹然。

我仰面对着他,微笑,梦里多少次呼唤却一直没能做声,如今,我终于可以顺畅的呼唤了:“寒羽!”

卓骁浑身一震,潸然欲泣的表情让他那张天人般高贵的脸有一丝错位,他三步并两步的大步跨到我床前,一把抱住了我,颤抖着在我耳边低语:“想想,想想!”

我回抱住他,轻轻拍动着他宽阔的背,他却紧紧拥住我,仿佛汲取温暖的小兽,几乎是抽泣的语调哽咽着喃喃:“想想,谢谢你,谢谢你活下来了!”

我鼻子一酸,到底我做了什么,让一个如此高高在上的男人,说出这么感激的话语,我又何德何能,让这么个风采斐然的男人,为我牵肠挂肚到如斯地步。

他真的瘦了好多!

我们就这么拥抱了好久,久到天荒地老的感觉,直到卓骁开始止住自己的战栗,才松了松手。

倒又有一个声音穿进来:“兄台和夫人鹣鲽情深,令人艳羡哪,丫丫,快过来,别打搅两位!”

我这才意识到,屋子里,可不止我两个,还有丫丫,还有卓骁身后跟进来的一个人。

我大羞,一缩手,想往后退退,卓骁却把我抱住,坐下来,淡然朝那个领过丫丫的男人道:“秦方兄见笑,多亏秦兄慷慨仗义,为我夫妻二人留一方落脚之地,也免我夫妻流落颠沛,实在是感恩不尽。”

被称为秦方的正是那日在船头杀了过江蛟的人,现在天象晴好,一片灿阳洒落在这个略有些白皙斯文的青年身上,抖落一地的洒脱:“卓兄丰采轩昂,岂是没落之辈,那日在船头之神采令兄弟们折服!”

我朝他点头致意,微笑道:“多谢这位兄台的帮助,请恕千静身有不便,无法行礼!大恩无以回报!”

秦方磊落一笑,这倒又有了份江湖客的落拓洒脱:“夫人何必多礼,在下也是仰慕卓兄而行这举手之劳而已,实在是在下的大哥行事张狂任性,手下也早有不服,夫人不必介怀,如果不介意,这小小寨子愿请二位贤伉俪多多居留,也好尽在下怀愧之念!”

我望望卓骁,一边的丫丫早开口了:“姨姨留下好不好,丫丫陪着您!”

我朝她笑笑,再看卓骁,他朝我微微一笑,淡然道:“内人身体虚弱,确实需要休养,如果不嫌弃,在下夫妇就叨扰一番!”

秦方朗朗一笑:“好,不客气,在下一定让二位好生休养!”

一百二十 来客

我和卓骁在这个号称上水寨的水寨里落了脚,我身体虚弱来自于多日的外伤和内耗,卓骁也有不少在那日船头受过江蛟暗算的外伤,在这个寨子里,我们确实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料。

这是个位于巽南炫璜河下游重镇外十里赤湖上的水霸,说穿了,不过就是一些落水为寇的水贼。

不过这些人,大多数是因为这些年两岸水患而被迫聚集起来的百姓,古代寇为贱民,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想要落草,但是这一年坏过一年的年景和水患把这些人聚集到了一起。

水寨有千百号人,是个很大的寨子,在巽南小有名气,是江湖上近年崛起的一支水上悍匪。

想那个过江蛟确实符合悍匪的风格,不过不知道这个被称为水军师的秦方到底如何办到的,他的威信其实远比空有名号的过江蛟更受寨子里的人尊敬。

这个寨子里,大多数其实是来自沿岸逃难的难民,丫丫就是其中一个流落来的孩子,这里身体强壮的成了士兵,而那些女人孩子,就是后方,在秦方统筹下,有条不紊。

人多了,需要也就大了,为了保住这一方小天地的平安,时不时就会出去劫财,那日就是的。

不过一般都是劫财不劫命,官宦是敌人,百姓都能得到宽宥。

但是,年景不好,虽然空有钱财,但是能换得的吃食不多,再加上水寨没有田亩,吃的也不多,大家都半饿半饱的。

可是,对于我来说,在这个水寨里,身体在慢慢恢复,有卓骁相伴,实在是天上人间,无可比拟。

外面也许饿殍遍地,但是这小寨子里,却人人和乐融融,至少活得下去,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已经是不错的了。

巽南的夏,湿热,水边却凉爽异常,位于河边风柳荡出河口隐秘的河道口外小小村落里的寨子在一片芦苇荡边,与世隔绝一般祥和平静。

木槿花扶摇而动,水葫芦临水而荡,远远坐在树荫下,每每看着寂寥苍茫水面上一望无垠的平波,真忘记了,那是吞噬人命的深湖。

凉爽的风,拂动我的面庞,耳边,是卓骁雅尔卓绝的琴音,带着春的旋律,夏的烂漫,俯仰间,是天地的自然,真正是人间天堂。

“想想在想什么?”余音袅袅间,卓骁已然把我抱回到怀里,他似乎越来越喜欢把我抱在他的怀抱,用他修长的指眷恋描绘我的脸,眼里的缱绻流连不去,隽永缠绵。

他亲亲我的脸,满意的感觉到我日渐丰硕的面庞:“恩,有肉了,还是瘦点,要吃点什么么?”

我觉得这个人现在就是一甩不掉的尾巴,絮叨的老妈,他无时无刻在我身边片刻不离,对我最多的问话就是要吃什么!

我再能吃,也不能一天十二时辰都吃吧。

我皱皱眉:“老大,寒羽,你确定我还要吃么?两分钟前刚吃过下午茶!”

这个人简直奢侈,哪里有人像我这样一日五餐的吃,这寨子人还在挨饿,我觉得罪过!

卓骁埋首到我肩头,闷声道:“想想不饿?可我饿了!”

恩?不是和我一起吃的午饭么?是不是饭少了点,确实是,这灾荒年的,他那么大的个,是吃不饱!而且,他还有伤,需要调养,这里营养是跟不上。

“要不,咱早些走吧,打搅人家也不能好好调养,这里的营养确实不够你的伤恢复的!”我有些担忧。

卓骁继续闷声道:“不用,其实,想想完全可以满足夫君的口腹,怎么样,夫君很饿!”

一抹温凉拭过我的脖子,带来酥痒的感觉,随即,那蜿蜒的小蛇,循序而上,逗留在我的耳畔,舔舐吸吮。

我的脑袋顿时炸了,脸轰地红了!

这这这,这光天化日的,他他他,又发情了!!!

我被那酥痒弄得咯咯直笑,连连推他:“别闹别闹,寒羽,哈哈,别闹啦,我痒痒!”我竭力想要推开这个沉重倚在我肩上的家伙。

“想想,再笑笑,再笑笑,我喜欢听你笑!”卓骁如同盘绕在我身上的蛇,交缠着我不肯松手,只将那只有力的手,顺着我的腰,一路向上,流连在胸上的柔软,盘旋不去。

他将他灵动的舌妖娆在我的耳畔,轻呲弱咬,只弄得我娇喘连连:“想想,我想你想的好疼,你想我么,想么?”

他柔软的话语带着醉人的芬芳,如同那一树的桃李野花,带着浓郁的熏迷,我一时情动,反过身,抱住他,将唇探索到他的,和他一起眷恋,缠绵。

“寒羽,你的伤,好了么?”我低低问。

卓骁抱紧了我,站了起来,身后,是水波涌动,镜面潋滟,风动扬蕊,暗香盈,风荷举!

他将我高高抱起,用他美好的头颅仰头看着我,夏日午后的艳阳透过树梢疏疏密密的洒落,带着缤纷的碎华,披沥一身的绚烂。

“想想,你是我一生的眷恋,你的笑,会是我卓骁最美好的良药,只要你能永远微笑,永远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知道么?”

我呵呵笑起来,在熏染着天地自然的芬芳里,我可以听到自己动听愉悦的笑,犹如雀灵,陪伴着风,徜徉。

我低头,再次吻上他温软而甜美的唇。

“寒羽真正好福气!这么有雅性在这地方陶冶情操么?”一个我无法想象却又如同炸雷的声音生生截断了我和寒羽一点点妖娆,一点点醉熏的气氛。

我一惊,赫然抬头,却看到,在一地碎彩外,那个浑身傲矫磅礴,昂宵逼汉的男人。

一丈外,他是天地间的魁首,他是洪荒中的乾坤。

我的笑还凝滞在唇边,就看到他那琥珀色的魔睛里,掠过的滔天靡彩,幻惑无穷。

他再也不是那个受辱屈节的质子,再也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外邦臣儒,他浑身散发的帝皇之气,天地唯一,山林委顿。

他毫不掩饰的热切,比那炎夏正午的骄阳还要毒烈,比那三江沸水还要滚沸。

我一瑟缩,抱住了卓骁低下头去。

卓骁只略略一紧身,随即默默放低我,转过身,单膝跪地道:“臣参见陛下,愿吾皇万岁千秋!”

我一愣,随即醒觉,跟着就跪:“臣妇参见……!”

不等我跪下,殷楚雷已然接口:“这地方不是朝堂,不必见礼,起来吧!”

他的手伸向卓骁,将他扶起,却对着我微微一笑道:“看来公主恢复的不错,吾甚是欣慰!”

我垂下头,避开他那过份热情的眼光,只看着自己的脚尖道:“多谢陛下关怀!”

“呵呵,公主与吾有大恩,吾一直未能当面言谢,今日终能见到公主,来来来,都坐下来,今日没有地位尊卑,莫谈国事,你我无论身份,不论君臣,一起喝杯团聚酒,也为公主康复庆祝一番如何?”

他的话语里虽然和气,但语调里的强势不容拒绝,而身后那个一直站着没有出声的秦方则递过来一坛酒,三个酒碗,又默默退了回去。

我略略后退了步,却被卓骁轻轻挽住,但听他从容淡定道:“殿下盛情,臣之荣幸,内人与下臣叩谢陛下!”

当先坐下的殷楚雷正抱坛斟酒,闻言一顿,抬起眼看向卓骁,似笑非笑:“哦,怎么多日不见,寒羽你我倒生疏了?多年至交,几曾如此客气,今日不谈国事,难道不能随意些?”

卓骁拉我坐下,依然十分恭谨道:“陛下,礼为国之根本,尊卑有别,而后治理天下,万事礼不可废,陛下四海为尊,当为礼教之典范,臣不可逾距!”

殷楚雷剑眉一挑,深沉玩味:“寒羽什么时候对礼仪教化如此重视了?”

卓骁将海碗一举,脸色平静的近乎冷漠:“陛下,今时不同往日,殿下已经是九五之尊,不再是往日之殿下,臣亦不是往日之臣,自当奉圭自守,克尽臣规!臣在此先祝陛下大业初成!”

殷楚雷哼了声,看看卓骁的酒碗,将那鹰隼锐视的目光横扫过来,在钳住我的时候,却转成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浓烈,炽热,哀愁,眷恋,毫不掩饰的盯住了我。

我微微抖了抖手,忙将手中的碗也举起来,学着卓骁举过额头:“陛下,臣妇也与夫君一样,恭祝陛下大业初成!”

殷楚雷冷冷看着我们,有一瞬间的阴霾压过这漫天的纷纭,扫过荡荡水面。

树枝飒飒作响,洒落一地黄绿,涌动的江面浊浪击岸,发出哗哗的清响。

只是那瞬间的凝滞后,殷楚雷突然朗朗一笑,将手中的碗向我们撞来。

呯的一声后,他将酒一饮而尽,带着一丝萧瑟,一丝豪迈,一种放眼天下的寂寥高远道:“寒羽,朕之大业是与你共患难而得,吾不是那个敌国亡,谋臣死的奸佞之君,当年的话,吾记得,也望寒羽不要忘记对朕的承诺才是!”

卓骁再次单膝跪地,低首谨言:“臣之诺言一直铭记在心,陛下千秋大业,臣定当鞠躬尽瘁,只请陛下也要记得承诺,当初臣向陛下讨的一个恩典,今日臣便言明,只求陛下大业成日,还臣布衣之身,臣当感铭五内!”

殷楚雷敛眉垂目,看着手中的空碗,一瞬沉默,又道:“朕四海归一之日,一定要懋赏群功,寒羽居功厥伟,功名阁内三十六功臣像首像之位非卿莫属,况日后百废待兴,还需仰仗寒羽经世之才,何必早早致仕,岂不暴殄?”

卓骁面稳如水,又如远山巍巍,乔木纷纭,带着一种决绝,他绝世唱响的容颜悠远淡然,却在回首看向我的时候,带起了最是那一转头间的风流蕴藉。

他朝我微微一笑,再对着殷楚雷道:“臣非世俗眷恋功名冠绥之辈,不过是不想让一身所学没落无为而已,如今心愿已了,济世之事,非我辈能为,陛下身边人才济济,臣驽钝,惟愿与妻畅游山水,纵意自然而已,望陛下成全!”

殷楚雷正在斟酒的手几不可见的抖了抖,洒落几滴在他那件暗云纹藏青绛纱袍上,有一丝丝的微风,卷起他了的袍角。

他略略看了一眼洒了酒的袍袖,一手轻轻一掸:“朕听说,公主近来吃苦良多,身体调养不济,险有性命之忧,朕之宫内有天下归元宝藏,调养良方,寒羽为国尽瘁,皇家也该对你夫人有所犒赏,寒羽不如让公主进京都调养好了身子,再走不迟,公主以为呢?”

我一直秉持男人说话,女人闭嘴的闺训,低首矜持,却不想,这个帝王把话头引向了我,语调高拔,竟有一丝绝然。

我愣了下,偏头看向卓骁,他却依然那么风淡云轻,雅然冲我一笑,只是那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我伸出手,扶上那只攥紧了的拳头,与它相握,回了他一个微笑,随即也跪在他右边,低了头,轻柔却又字字清晰地道:“陛下,妾曾经说过,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身死,我都要和夫君在一起,还请陛下成全!”

一百二十一 突变

哗啦啦一声清脆巨响,殷楚雷手中的碗突然砸落,碎成了数片,粗粝的瓷碗裂成了狰狞的残缺。

殷楚雷长身而起,我不抬头,只能看到那双双爪飞龙突面绣乌皮履向左首移了移,又略略退了一下,站定了。

半晌,空寂里有阴冷的感觉,天色将晚,凉风□,夏日里吹来一丝阴云,好不容易放晴的天角,又乌云堆叠,天象又要变了。

“寒羽所求,朕记得,不过天下还未能归一,寒羽还要多多劳心才是,这会子,怕是不适合蛟龙潜水,战狮长憩才是?”这语调,冷了盛夏,凉了秋露!

“臣明白,陛下放心!”卓骁屹然不动,那颗骄傲的头颅虽然低垂,但是又不卑不亢。

那双乌头履,转了个方向,再次朝向我:“今日朕也是一时担心,寒羽和公主没事就好,汗爻京师已然无兵可调,东西两线业已待定,你我最后一搏可是会石破天惊,有什么要顾着的,看着的,还是要早早准备才是!朕在京城亟待寒羽功成凯旋!”

扔下这么句话,殷楚雷席卷着滚滚风雷,张扬着裙裾衣冠,雷霆万象而去,那江岸潮头,已然有了一种风云际会的汹涌。

站在隐去最后一丝灿烂的树荫下,望远方水波浩淼,我突然感到一种心悸。

殷楚雷的出现,似乎将我心底一直掩埋很深的不安再次浮上心头,有什么东西,是我无法掌控和生死攸关的,攸关我的,也攸关卓骁的。

我越来越心惊于殷楚雷那双毫不掩饰的魔睛,那是丛林里最威严的猛兽势在必得的决绝,是天地万物唯我独尊的自信。

我是不是该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

“想想!”我的身体突然腾空,被卓骁有力的搂紧在怀里,那绝美的头颅埋下来,紧紧攒住我的唇,带着一丝暴戾的肆虐和婉转的纠葛,吸吮和舔舐。

我有一瞬间的怔忪,却换来更加攻城略地的亲吻,他揽得我有些生疼:“想想,别想,别去想,看着我,吻我!”

他强硬的口吻几乎是命令着,带着不容质疑的强势,他一只大手包住我的头,按向自己那优雅的脖子,“吻我,求你,吻我!”

我被那种突然的带着绝望和不安的命令激得浑身一震,却不由自主的被一种同样不安和激狂所覆灭,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张口就咬。

血腥味和着唾液流进我的咽喉,卓骁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呻吟,将我搂得更紧,迈开大步往前一步,将我抵在树干上,寻觅到我的唇,立刻纠缠不放。

我们疯狂的彼此亲吻,吻得满口淡淡的血腥,我们如同两只发情的野兽,开始彼此拉扯对方的衣服,直到赤条条丝缕不挂。

我们迫切而渴求的融合,在一片哗啦啦啦披沥而下的雨中,清冷冰凉的雨毫不留情的浇灌在我们的躯体上,可是,依然浇不灭我们燃烧的炽烈,在这个独院独户的河边小屋旁,除了漫天狂雨外,天籁里,荡漾开原始的呻吟,一波一波,一遍一遍,蔓延向远方。

“想想,想想!”在精壮而有力的男性怀抱里,我再次品味着极致的欢愉,企图忘却那一点点蔓延开来的不安和无助。

“寒羽!”在我柔软而温暖的躯体上,那个不知疲倦的饕餮用他的无可止尽的欲望掩饰着一种不可琢磨的无望和忐忑。

“想想,永远不要离开我!永远!”他反复用命令和哀求的语调在呻吟里呢喃,伴随着□癫狂时的喘息,一直到云歇雨止,一直到鸡鸣五更。

我们在这个水寨休整了一天后,卓骁带着我上路了,目标,是西南的戎麓,他现在的大本营。

秦方很适时的出现,给了我们最好的马和打点好的包袱,这个人如同一个随时可以适时出现的机要秘书,不多话,干实事。

他也没有带给我们任何殷楚雷的吩咐,只是微笑着和我们挥手告别。

沿途再次感受到了极其残酷的现实,饿殍遍地,流离失所者十有八九,汗爻大厦将倾!

当我们来到戎麓边境的时候,收到了夜魈骑加急斥候急报,巽南,河州,宇阳,三郡十六州民变,两州府,西北府,河东府,潞州府等汗爻数十府兵丁中十四府哗变。

一日后,再报,位于汗爻北部边境的南路靖边大将军,安南王裴奎远发檄文,列数当今汗爻皇帝文恬武嬉,娇宠内宫等十二项罪,征讨汗爻皇帝裴奎砾。

汗爻一时天下大乱,风雨飘摇!

然,调往斡沦的几路大军均按兵不动,视皇帝急诏令于盲顾!

三日后,急报再至,殷觞当今天子诏告天下,厉数裴奎砾奢侈淫靡,罔顾百姓,暴苛烈征,与裴奎远遥相呼应,共讨佞帝,并愿意为汗爻沿炫璜河两岸受苦百姓广开粮仓,兼济天下。

同时昭告,夜魈骑威武大将军,俊公侯卓骁,乃殷觞股肱良臣,是当年忍辱受屈,舍身锋刃之俊杰,今完复其名,以正其身!

天下哗然!

当我们快到达处置府邸的前一天,最后一封加急谍报送到卓骁手里的时候,他脸色沉了沉,深颦起秀挺的眉来。

“怎么了?”我问,沿路的消息他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一切都在他的计划里,只是表示过殷楚雷有些急进!

可是这一份,他却神色有变。

卓骁抬头看向我,那俊美的脸上染上一丝风尘,四季如春的临风城就在眼前,明媚的阳光中透来春的和煦,在这个盛夏的日子里格外舒爽,然而,在绿浓翠肥下的他,却显得有些阴鸷。

我第一次感到这个总在我面前表现的意气风发,胸有成竹的男人有如此神色,仿佛被他这种感觉袭扰,我也不安起来。

从踏上路途开始,不,从见到殷楚雷开始,我就在不安。

唉,他轻轻长叹了声,突然俯下身,吻了下我,掉转了马车头,又朝来时方向走回去。

“想想,有件事要告诉你,你不要多想,”卓骁有些神色复杂,无奈又担忧:“兰环被送到几里外的唐垻镇上了。”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卓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汗爻京城暴乱迭起,乱民和哗变的禁卫军进入了宫中,混乱里,兰环被我派去的卫士偷偷带了出来,因为惊吓和伤病,在前面的镇子上病倒了,暗卫给我送了信来,我们现在倒回去,我得去看看!”

我眨眨眼,茫然的看着卓骁,想笑笑表示下轻松,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肌肉抽搐了几下,竟无法笑出来。

卓骁一把抱住我,用一种不安和担忧的语调道:“想想,不要多想,记住,我永远会和你在一起,绝对不会抛下你,你一定不要多想懂么?”

我任由他把我抱住,心里却涌上了更多的不安。

为什么是这个时候?我一直没有去面对过,也许是一直逃避过的问题,这个男人,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爱人,她为了他一身清白赋予了黑暗的宫闱,换的天下骂名,只是成就了另一个国王的天下而已,这乱世下,一个女人,是怎样一种无奈?

我又有什么立场表示我该如何?

我是那个后来者啊!

“想想!”卓骁低唤,不知道我无言沉默了多久了,我们站在了一幢屋子的门前,当他向站在门口守候的一个壮汉点头示意后,再看向我,他的脸色有些忐忑:“想想,你在想什么?”

我深深吸了口气,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平静,我现在不是该有抱怨的时候,毕竟,兰环是个可怜的女人,卓骁是该给她一个交代。

“进去吧!”我推推他。

“想想,你有什么想法一定要和我说,记得么?不要钻牛角尖,懂么?”卓骁面对着我,按住了我的双肩,清冷卓荦的脸上,那暗暗发光的黑宝石眼,凝重粘滞。

在得到我再三的保证下,他才终于推门进入。

在一个干净不大的卧室里,我终于再次看到那个风华绝代,琼露芳雅的美人。

可是,这个美人没有了我在最后次见到她时的风发丰硕,耀目瑰丽,却被病魔折磨得消瘦羸弱,真真如同一株凭水仙姝,美则美矣,却毫无生气,凄然欲凋。

她安静的躺在床上,周身再无那华丽和妖娆,却依然美的惊心动魄,只是这惊心动魄,是源于她的消瘦和萎靡。

在看到卓骁的刹那,她那毫无生气的脸,突然亮了亮,仿佛看到希望点燃了篝火,水眸里涌出绵绵细雨,仿佛突破了溃堤,竭止不住了。

她撑起身体扑到卓骁怀里,潸然啜泣起来:“骁,骁……!”

那凄绝的呼唤让人泪下,她纤瘦至极的身体在卓骁怀里颤抖,那么悲伤,那么哀绝!

卓骁看了我一眼,微微叹口气,抱住她的身子,轻轻拍了拍,哄到:“环儿,没事了,在这里有骁哥,没事了!”

徐徐的风,从那半开的窗格了透过来,带着春的希冀,夏的炽热。

两个人世间最美的男女拥抱在一起,有着无尽的凄迷和哀怨,更多的,是工笔写意里的曼妙人物。

看上去是多么的一幅水乳和谐的图,我突然感到自己的多余,心里有些酸涩和惶恐,退了步,希望离开这个屋子。

卓骁一把将兰环拉开,扶着她又躺下,随即叫道:“夫人,过来!”

站起来跨步走到我身边,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带到床沿,带着一种温和却又坚定的语调道:“环儿,你好好在这里养病,不用担心,也别瞎想知道么!骁哥一定会护你一生平安的!”

谢兰环略略斜了斜头,看向我,美丽荡漾的水眸里,是迷雾萦绕的凄迷,带着凭水而生的无助无依,却在那一刹那又开出夏生的花来:“公主,多日没看到了,你还好么?”

温柔的语调,夏花的美丽,那种风情,是我永远也无法企及的美丽。

我也回了个微笑:“你好,娘娘,不,兰环!”

有那么一刹那,那个美丽的女人眼里掠过的悲伤比来时更甚,甚至有了丝哀怨。

“公主吃了很多苦吧,你瘦了许多!”她的语气依然带着轻轻袅袅的和煦,微微叹口气,是在对我说,又是在对自己说,她的眼神,虚无而飘渺。

我心里一动,这个女人如果不是我立场尴尬,完全该是同情的,任何一场大政治背景下所谓的红颜祸水,多少都是被史学家硬披上的荆棘,里面的真实,却是鲜血淋漓。

“兰环,你的病需要好好养,不要想太多,人生,总会有坎坷,但是,只要活着,便会有希望的!”也许是我自己经历过很多,我看得出,谢兰环有很重的心思,qi書網-奇书这是导致疾病最大的魁首。

谢兰环看着我,有一瞬间的怔忪,却在随后浮起一丝笑来:“公主永远那么睿智,真是骁哥的福气!”

我心里咯噔了下,不知道她说这话,是贬还是褒。

那美丽的眼却转向卓骁,低低道:“骁哥,我能和你单独说句话么?”

唐垻镇离临风不过几十里,那里的春像也影响着这个小村镇,依山傍水的清秀,戎麓的水和山,都是最清脆和最清澈的,养的一方水土的人,也养得大陆上千万的百姓。

这个地方,有我糟糕的经历,但也有我最美好的回忆,曾经在这里,我和卓骁定下了三生约定,曾在这里,我品味了人生最大的欢乐。

这一次的重归,欢乐可以继续么?

为什么,我总感到极度的不安?

门吱呀一声开了,卓骁走了出来,我在他脸上,看到的,是浓浓的疲倦。

是什么,让他如此疲累?

一百二十二 哭求

“寒羽,你,还好么?”我走上前,下意识的去抚他的眉,却在触摸到时有些犹豫。

没等我缩回去手,就被他一把握住了,吻了下,揽住了我:“没事,只是有些担忧兰环的身体无法适应颠簸,恐怕要耽搁些时日在这里,等她好些,我必须送她去北邙山,那里安全,可是现在却无法走,想想,你怪我么?”

他眼里飘荡了一抹迷雾,仿佛那山巅萦绕的烟袅,萦回徐绕,盘桓难消。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不,你有你的难处,这是你欠她的,人不能对帮助过自己的人不予回报,何况她还是你最亲的人啊!”

卓骁的眼,荡漾开一丝春水波澜,浅浅的一笑,带动了身后,一地的绚烂,他抱住我,在我肩头轻柔的道:“想想,我的想想,你为什么总是那么为人着想?你知道么,这让我喜欢,却又让我担忧,你总是先去想别人,再想自己,想想,有时候,先想自己,自私些,你会更轻松,知道么?”

我有些发愣,这样的话,他是第一次和我说,我下意识的恩了声。

“想想,答应我,不论什么,都要和我商量,你一定不要憋在心里自己去决定好么?一切,都有我,知道么?”卓骁的语调沉稳而磁性,永远是如同苍茫大地,亘古山峦。

他的人,雍容大度,他的眼,幽邃深沉,他浑身的从容,海纳百川,却又能鹤立鸡群,让所有的人,都相信他能给予绝对的安全和胜利。

恩,我应了,心里暂时填满了,不论如何,我总还是更相信他确实能解决问题的。

单兰环被置于唐垻镇养病,基于她的不能离开,卓骁也和我留下来,顺便还招来了如氲,但是因为兰环的身份特殊,没有更多的侍女过来,只有我和如氲一同照看着。

只是谢悠然还在边城,一时赶不回来,只有让镇上的大夫看着,幸好,她只是身体弱点,一点点风寒,并不难调养。

卓骁召来了亲信属僚,暂时在这里办起公来。

夏的脚步,蹒跚而又踯躅,然而在这个春城边上的一角里,远树婆娑暖阡阡,飞鸟泄泄落英华,浮光萍草,嫩蕊花芳,一天晴碧,一地翠芒。

芳柔拥翠的晴好下,美人依然动心魄。

“公主!”兰环在我和如氲的调理下,至少可以下床走动了,和卓骁一样,不论如何的折磨,她永远是那么的美丽,美丽的如同不是人间的仙姝。

只是我看她,永远都是那么不可琢磨的超然美丽,笼罩在云山雾霭里,看不真切。

“兰环,你要走动该叫我,一个人有危险,慢点!”我走上几步,扶住她。

单兰环却握住我的手臂,避开了我的搀扶,站在我对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生生吓了一跳,赶紧去拉她,这是怎么了,这么个天仙美人跪我,诡异至极。

“兰环,快起来,快,你这是干什么?”

单兰环表现出了与以往不同的倔强,那抹纤柔的身躯愣是我拉也拉不动,只是仰着她姣好的脖子定定看着我,不顾我拉扯的动作一字字道:“公主,我求你件事!如果你答应,我起来,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

我有些发懵,现在如氲去镇里拿药未归,小院子的后室庭院里就只有我和她,她为何要求我?为何挑这个时候?

“兰环,你我没有必要这样说话,你起来说,不论如何,我能帮,一定帮!”

无论我如何拉扯她,兰环似乎铁了心的跪着,我在这个女人身上发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那是裹藏在她柔弱外表下的不为人知的一面,也许正是这一面,让她能够在磨难人生里活着。

“公主,我求你,让骁哥放我走!”兰环一字一顿道。

我一愣,这话什么意思:“兰环,你说什么,我不懂,你要到哪里去?”

“公主,我不瞒你,我要回到汗爻皇帝身边去,回奎砾身边去,骁哥不让,我只有求你!”兰环的语调充满了哀怨和执拗,矛盾的结合在这个美丽的没有一丝瑕疵的女人身上表露得特别明显。

“兰环,你,什么意思?回去?回裴奎砾身边?”我更是不明白了,她什么意思?

“我是他的妻子,我理应回去!”单兰环斩钉截铁的道。

“你不过是被迫的,你没有必要尽这个义务吧,他已经四面喊杀,没有人会帮助他,你回去不是送死么?”我隐约感到什么,但是仍然无法说破,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如果是换了骁哥遇到这样的境遇,你会抛下他自己独活么?”单兰环美丽无比的眼牢牢钳住我的视线,第一次,那眼里没有雾霭萦绕,没有秋水彷徨。

天,蓝的透碧,山,绿的晴翠。

我的心,却有一丝动容。

“你,爱上裴奎砾了么?”我问,只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兰环看着我,她乌黑亮丽的眼,反衬着我苍白的容颜,以及身后巍巍苍山:“你会认同我的,对不?你是汗爻的公主,不也喜欢上了颠覆汗爻的晓哥么?”

我默然,不管我是不是真是公主,我喜欢卓骁和我现在的身份确实和单兰环同裴奎砾没有多大的区别,同样是不同的国家,同样有国仇家恨,我比她,更该痛恨的,可是,我没有,我当然没有资格责备她。

况且,我根本就没有觉得她爱什么人有任何的不对。

只是,这个时候,这个人,麻烦大了。

“寒羽知道么?他怎么说?”

“骁哥绝顶聪明,什么事瞒得过他?我没有瞒他,可是,我求他帮我回奎砾身边,他却不肯,奎砾危在旦夕,我不能抛下他不管,我毁了他的江山,如果现在我就这么弃他不顾,他会恨我,我也死不瞑目!”

我沉默了下,试图劝道:“他,兰环,不是我说,裴奎砾个人如何,我无权判断,可是,作为老百姓,没有人对他有好感,他刚愎自用,横征暴敛,实在不是个好人,你,真喜欢他么,一个江山都保不住的人,他能给你什么?”

单兰环摇头:“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不懂,不懂江山大事,对于我来说,他给了我作为女人最大的快乐,最体贴的关怀,没有他,我不能活到现在,这个天下,又何尝不是因为对我的好,才害他毁掉的?所有人都可以说他不好,我不能,我欠他的,一辈子,还不清,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个时候,陪着他,陪他上刀山下火海,都是应该的!”

我无言以对,突然发现,所有人都以为单兰环是个只有美丽的女人,她的柔弱和婉约是她最大的魅力,可是,在那个柔弱下,她也有颗通透的心,有个坚毅的性格。

我无法反驳她的话,我自己也爱一个人,站在女人的角度想,我可以理解她的话,这个天下,争来夺去的,都是男人,而作为牺牲品的女人,她的喜好何曾有人关怀过。

她也是人哪,裴奎砾如何,我不了解,可是他对兰环的宠,我多次体会到过,这确实超过一般的皇帝对妃子,无怪乎,单兰环会喜欢上他,一个孤独而寂寞的深宫里,有那么一个宠爱你的人,你的心,能不动么?

我其实该高兴,单兰环喜欢别人,总比插在我和卓骁中要好得多。

“千静,”她突然握住我的手,无比诚挚地道:“我知道,你是好人,我和骁,从小一起长大,第一次看到他对什么人如此在意,换以前,我不懂,也许还会嫉妒你,可是,当那一次,我生凤儿的时候,我快死的时候,我突然懂了,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一直真正爱我的,是裴奎砾,他才是我的男人,骁哥,他是我从小的一个梦想而已,他和我,都太不真实,太虚幻了!”

“千静,你比我通透,你比我聪慧,你给骁哥的,和奎砾给我的,是一样的,那就是真实,我俩以前活在虚幻中,我以为那是幸福,可是,快死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唯一想的,只有奎砾,他才是我一生唯一,和真正的丈夫!”

“我不懂政治,我也不懂天下,我只知道,作为女人,我要守在我的夫君身边,求你了,你帮帮我,让骁哥送我走,我想回去,我要回去!”

我再次无言,我被兰环那种突然的激情所震撼,她对裴奎砾的感情看来已经不是一点点了,作为女人,我同情她,可是,立场来说,我无法答复她。

“不行,你不能回去!”我在犹豫,却听到身后一声断喝,卓骁走上来,一把拉起单兰环,脸色很不好:“环儿,你怎么不听话,骁哥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事不行,我绝对不能把你送去送死!”

卓骁脸色不好,俊美的脸线条紧紧绷着,几乎是一字一顿,他看看我,又对单兰环道:“环儿,我说了,你有爱人骁哥高兴,骁哥对不起你,如果是其他任何人,我卓骁拼了命也要成全你,可是,我当年答应过姨母,要顾你一生,如果你现在回去了,只有死路一条,这件事,不能由着你!你还没好,进屋里去吧,想想,跟我来!”

我被卓骁硬拉着离开庭院,只看到单兰环单薄的身影在花木扶疏里飘摇。

“寒羽,”我有些犹豫地看看他,想要说什么,却被他打断,拉着我坐到他腿上,自己坐在案几边:“想想,兰环的事,你不要答应,这关乎她的生死,我不能由着她性子来!我可以帮她和任何人在一起,唯独裴奎砾不行,不是我恨裴奎砾,是吾卿,是殷觞的皇帝,他忍了十年,是不可能让他活的,这是任何一个当权者都不可能放过的人,吾卿更不会,他要的是汗爻的天下,裴奎砾活着,就是威胁,而天下已把兰环当成是祸水,所以兰环回去只能是这场政治的陪葬,我绝对不能让她回去!”

我沉默了下,微微叹口气:“可是,她为了你们的大业付出那么多,你忍心让她失去爱人么?我知道这不对,可是,我是女人,她的感觉我感同身受,你难道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卓骁微微一震,突然抱住我的脸,转向他:“想想,你是不是后悔和我在一起了?是不是怨恨我灭了汗爻?”

我摇头,正要开口,屋外传来敲门声:“侯爷,远山求见!”

我赶紧从卓骁腿下跳下来,低低道:“一会晚上再说,你先办公吧!”

我从开门进来的许晋身边走过,略略和他点头为礼,但是,不知为何,我在他眼里看到一丝不愉。

男人议论的无非是政治,我无意了解,虽然卓骁不避讳我,但是我不喜欢听这些,总是尽力避免,尤其是现在这个尴尬的时机。

回到后屋,我再次看到兰环,她愣愣坐在床沿,了无生机的样子让人有些心酸。

我走近前,在她面前蹲下,仰望着她,将手放在她冰冷的双手上,略略叹气:“兰环,我,寒羽也是为你好,你别难过好么?”

单兰环没有焦距的眼茫然看着我,带着一丝哭腔:“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是想要和一个人在一起,为什么那么难,为什么要把我送给他,又要拆散我们?”

她哀怨的语调让人忍不住想哭,她还是那么美丽,却是一种让人心碎的美!

“你知道么?他问我想要什么,问我快乐不快乐,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问过,他问了!”单兰环开始不知所云的絮叨,陷入到一种缅怀里。

“他说,我快乐,他就快乐,他不要我死,他希望我活着,所有人都说他是昏君,可是他对我总是那么温柔,所有人说他杀人不眨眼,可是他在我面前连杀只鸡都不会,他坏么,你说,他坏么?”

我被单兰环揪住质问,可是她的眼神却几乎没有焦距。

从她的口气里,我看出裴奎砾无论在别人眼里是如何的,确实对兰环很好,好到让她真正懂得了爱。

可是,人的悲哀是,往往明白什么是自己最重要的人或事的时候,人生,已经无法更改。

他和她,今生也许真无法相见,相守。

而我和卓骁呢?我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公主,我求求你,你帮我想想法子,想想法子,我想回去,我不求你放过他,但是你求求骁哥,我为他做的,难道不够换回我只想回去那么点请求么?”

“公主,你现在可以和骁哥在一起,你也不要自己的国家了,难道就不能也帮帮我么?”

单兰环似乎没有以前的淡定雍容,那种超然的美,被一种世俗的美取代,她梨花带雨的哭泣着,哀求着,甚至指责着,而她对我略带责备的语调却让我无法反驳。

爱情面前,我说不出对错。

卓骁没有错,他不想兰环死,兰环没有错,她不想裴奎砾死。

可是,却把我夹在了中间。

“兰环,你冷静点,别哭了,我,我去为你再问问寒羽好么?”

一百二十三 分离

兰环带着一种绝望又希冀的眼神看着我,泪眼婆娑中哽咽着问:“真的,你一定要帮我,一定好不好?”

我默默点头,却无比沉重。

女人在感情上,都是感性的,我站在女人角度理解她,但是,理智却也告诉我,其实,这段感情不太现实,卓骁也是为她的生命考虑,如果放她走,她必死,他是个重感情的人,他不可能同意送她去死!

我在犹豫着,靠近了前屋,没等我敲门,却听到许晋略略提高了的声音:“侯爷,你不能再犹豫了,殷觞的皇帝可不是汗爻那位,他绝对不容许姑息养奸的事,您如果再不听令,那对整个夜魈骑的弟兄都会有灾难的!”

卓骁清冷绵贵的声音里多了丝不耐:“远山多虑了,这等小事,陛下他也不会过多计较!”

“侯爷,行辕里两道金牌令难道是摆设么?在下担心,您对夫人的族人如此厚待,夫人并不知道,可是得罪了那位皇帝,日后,皇帝对您有了芥蒂,怕是连夫人也不会放过的,到时候,您不是更难为?”

“行了,远山,这事再缓缓,容我想想!”卓骁声音透着决绝,不容再议。

许晋轻轻叹口气,似乎想再劝,却被很快打断。

许晋出了门,就匆匆要往门外赶,在大门口被我叫住了。

“许先生,慢走!”我等在门口,只为了叫住他问明白刚刚听到的引起我不安的话语。

许晋颀长风骨的身躯站定,看看我,那修长黑眉微微一挑,还是很恭谨地作了个揖:“夫人安好!远山见过夫人!”

我对他的尊礼重典习以为常,只略略欠了下身便直奔主题:“先生,刚刚我在堂屋外听到您和侯爷的话,您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么?”

许晋略略顿了下,黑眸里掠过一道光芒,却又低了头:“侯爷吩咐,前堂政事,不劳夫人挂心,夫人身体孱弱,还是不要过于担忧的好,侯爷自会处理!”

我一皱眉,对于他明显有些敷衍的态度感到不满,可是,我知道这个人迂腐惯了,他对于卓骁的忠诚没有问题,要掏他的话,需要点气魄。

“先生不是在担心侯爷么?你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去劝侯爷!”我虽然没听到多少,可我听懂了,这一定和我有关。

许晋看着我,那双岁月磨刻过的眼里,有一丝光芒,锐利的如同冰冷的刀剑,却又有些犹豫:“夫人,这是朝堂的事,夫人何必要知道,知道了徒增烦恼!”

我看着他的眼,不避不躲,只是很坚决的再问:“到底什么事?”

许晋长叹了声,作个揖道:“夫人一定要问,远山不敢欺瞒,殷觞崇元帝下了旨,要夜魈骑北军三万讨伐退守隆清的夫人的族人裴氏一族,已经连下二道金牌令,如果再不行军,恐怕要以违抗君命论处了,可是,侯爷一直置若罔闻,只是迟迟不动身,想来,是不想夫人为难吧!”

轰,我被这个消息震了下,脑子里有些混乱。

不是我担忧我都没有印象的所谓族人,而是对现在整个事态的突然。

“为什么,要寒羽征伐隆清?”我觉得隆清地处偏远,实在不是什么重要的兵家之地啊?

许晋看着我,那双乌黑的眼里有沧桑无尽的坎坷和看尽人生的释然,却也有一种悲伤,不是对我的,却是对着遥远的不知名处:“公主难道不知道为了什么么?”

我一愣,第一次在他口中听到叫我公主,那一种明显疏离却有无奈的语气让我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我怎么会知道!”我突然有一种想要转头走的冲动,因为我隐隐感到,我似乎掉落到一个陷阱里去了,一个铺天盖地的网,已经将我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许晋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声音道:“公主的娘家是隆清,如果侯爷征讨了他,公主还能和侯爷好下去么?如果侯爷不尊君令,那天下,又该如何评判侯爷?功高震主,自古常理,陛下对侯爷已起杀念,夜魈骑几万人跟着侯爷,又该何等下场?”

这个近乎冷酷的话,把我的心,生生戳出了一个洞,我终于意识到,我不管如何不在意自己所谓的公主身份,我这个身体的主人到底是裴氏的一员,她有她的族人,而现在,我终于还是要面对这个国仇家恨的问题,我不在意,天下人会不在意么?

这个命令下的,真是够狠,殷楚雷,到底还是出手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天下,我不在意,这名声,我不在意,可是,我在意一个人,卓骁,只要我在意,那么前面所有的一切,我都要在意!

我不能看着卓骁背负上所谓的君命不受,我不相信,殷楚雷能够不借这个理由,处理卓骁,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永远的利益下的友谊,就我读过的历史里,这样的鸟尽弓藏还少么?

“更何况,侯爷竟然还将天下人唾弃的妖妃带在身边,远山明白单姑娘是为了侯爷才去的汗爻皇帝身边,可惜,此女现在可是汗爻臣民杀之后快的人,若是让人知道在侯爷这,侯爷刚刚恢复的名誉不是又要被世人唾弃?况且,怕是那位新皇帝也会拿此作文章吧!”许晋略略沉声道,透着无比的担忧。

“我该如何做!”我茫然的喃喃。似问非问。

许晋突然朝我作了个深深的揖:“夫人深明大义,远山一向佩服,今日也只有求夫人再深明大义帮众兄弟一次,这也是在帮侯爷,远山代夜魈骑众弟子感激夫人,请受远山一拜!”

……

我浑浑噩噩,仿佛灵魂不在,走在近的只有几步的庭院里,那前室的门,只是在咫尺之间,为什么,我却觉得他遥远的仿佛永远追不到呢?

春风暖徐,淡淡而来,袅袅而舞,缱绻绵绵,却在我伸手去抚摸的时候,从我手中悄然而逝,飘去远方!

我其实不过是人海中一个小小的浮萍,随风而逝,随波而流,曾经有宽阔的堤岸可以供我停留,可是江潮无情,北风凛冽,芸芸中,我终究是风信子,随风而逝,留下的,是无声的叹息而已。

“想想!”那个高深的堤岸亭亭立着,高大而俊婷,岁月静好,永远是那么镌刻深邃,终其一生,我是否都不会忘记,人生中,有一断如此美好的眷恋?

我深深吸了口气,抱住这个我无比熟悉却又无比眷恋的身体,他高大,他俊美,他美好的淡香永远会是我最深刻的记忆吧。

“寒羽,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会永远记得我么?”我闷闷的问。

“小傻瓜,说什么呢?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不是说好的么?”卓骁掰开我,将脸对着我,净白的额头抵着我,那嗓音总是那么温柔而又婉转:“除非你不要我了,像以前那样离家出走,不要再那样了,知道不,我再也不想失去你,懂么?”

我吸吸鼻子,将一抹酸涩硬生生咽下去,嘴角弯起一弯弧:“恩,我懂,所以才说,如果哪天我不在,你一定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会赌气,可是,人生,总有意外的对不对?”

“没有什么意外,只要你不自己离开,谁也不能把我们分离!”磁性的声音永远那么自信,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改变。

“呵呵,你真是有自信那!”我歪头略带着调侃的道:“寒羽,大将军,你有失去自信的时候么?”

寒羽把我抱起:“只有你这个小丫头,可以让我失去自信,我所有的失败,都是你这个丫头给的,知道么?”他逐渐炽热的气息缠绵纠葛,将我包裹在一种难以自已的呻吟里。

夜,深沉的仿佛没有边际,所有的生物,仿佛都在沉寂里安静。

我用手描临着身边沉睡的男人令神仙也要嫉妒的完美脸庞,用一种无比虔诚的感觉去把他深深刻进我的心里,我的灵魂。

卓骁,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是否会记得我,你说,只要我不离开,你永远都在我身边。

是的,我不离开的话,可是,人生那,总有那些无可奈何的事,是你我无法掌控的。

你能记得我的话么,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吻吻那个我吻了无数遍的唇,它依然美好温暖,那张俊颜依然那么美,美得那么无助,美得那么无辜,美得我无法忘却,却又心痛如割。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觉得我的脸,已经冰凉一片。

看看他安静的脸,推开门,淡淡的开口:“进来吧!”

许晋披沥着夜跨进来,看看躺在床上的卓骁,又看看我,漆黑的眼里,晕染着一丝同情的悲伤,他那种带着沧桑的悲伤,不仅是对我,似乎,也是对自己。

“请好好照顾他,那药,真没事么?”我问,对于他,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探究的欲望,他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大家都没有错,但大家都无奈。

“在下以脑袋担保,只是一些昏睡药,如果不是夫人,大概也无法让侯爷松懈下来服下,所以,远山代弟兄们谢过夫人!”

“不用了,只要你好好照顾他就好,东西呢?”

许晋从卓骁外裳口袋中掏出一块令牌交给我:“这是出关卡的路引,有这个,出关出城一般都没有问题,夜魈骑的名号天下畅通无阻!”

“谢谢!”我低声道,将牌子放好,面无表情的看着许晋指挥着几个兵卫将卓骁抬起,小心翼翼的抬走。

我觉得我的心,也许就在这一刻,碎成片片。

“夫人,您送单娘娘到濯州即可,找个地方等待几日,侯爷会体谅您的苦衷,也许,他还是能再接您回来的。他日后要怪罪的话,本就是远山求夫人离开的,也是远山要送娘娘走的,远山一力承保!”许晋用一种难得的语气对我道,带着一点点同情,一点点无奈。

我微微一笑,许晋其实不知道,我并不在意所谓的族人,我不是真正的的裴千静,他要我离开而给卓骁一个全力奉旨的空间,其实完全不必,但是,卓骁如此在意单兰环的生命,他的愧疚却被我送走,也许是去送死,他会如何,我还真不敢面对。

可惜,我无从选择,所有人都算计在我头上,我能如何?

又或许,我退一退,可以看到所谓的转机。

也许!!!

人,总要带点希望活着,才有活下去的勇气。

我目送夜魈骑没入漆黑的夜,然后去找单兰环。

反正我无处可去,成全不了自己,成全另一对吧,虽然我知道,也许我是在送她去死,可是,兰环是高兴的,人生中,有几个能生死相守?

谢兰环和我一路用路引出了戎麓,在靠近戎麓东面的濯州迎来一个人。

“娘娘,事办得如何?”这个人一进我们住下的客栈就问。

一百二十五 永失上

我看来人一副人堆里无法注意的样子,身形不高却精悍,黑布粗衣完全是老百姓的样子,不过,有双镇定而精光湛露的眼。

单兰环看看我,有些赧然,有些不安,有些嗫嚅道:“到,到手了!”

“娘娘,交给属下吧,属下带您去见陛下!”那人面无表情的道。

单兰环再次看看我,带着一种复杂的歉意从怀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交给了对方,然后又亟亟问:“这不会伤害到卓骁么?”

“娘娘,这防守图最多只能让陛下能有喘息之机,陛下的兵力已然无法和夜魈骑和天下那么多军队共抗,娘娘放心!”对方还是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却直直摧打到了我心里。

我一把拽住单兰环的胳膊,惶恐不安的瞪着她道:“兰环,你做了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单兰环满脸害怕和慌张,极力避开我的视线,人一个劲的往后躲。

“公主,这是卓骁在濯州的城防图!”那个男人还是没有表情的道,可是,他的话却如同一道霹雷,生生把我炸了个目瞪口呆。

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死死盯着单兰环,用一种无法置信的表情看着她。

“兰环,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啊!这,这是军事机密,这怎么能拿?这会给卓骁带来多大的伤害你没想过么?”

单兰环不敢直视我的眼,瑟缩着往后退,但是却用一种很小的声音道:“我问过了,骁哥一向所向披靡,他在这里的军力不多,如果突破过去,奎砾就可以图得一时的喘息,真的,谁都不会受到伤害!”

她仿佛是在对我说,又仿佛是在对自己说。

我奋力向那人手中的那张图夺去,无奈我的速度哪里是对方的对手,他迅速把图揣进胸口,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给我,你们有本事光明正大的和卓骁去斗,这样利用一个女人偷窃的行为算什么英雄?这样赢了又有什么光彩的?”

“兰环,你岂能这样不问青红皂白,你怎么可以这样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就忘记自己的亲人!”我被抓住挣不开那如钢铁一般的力量,唯有朝兰环嚷。

“公主殿下,您难道不是汗爻之人?您为了自己的夫家,就可以忘记自己的娘家么?汗爻从不曾亏待过公主,公主难道不是选择了帮助卓君侯?又怎么能责备娘娘?”那人面无表情,可是字字如刀。

我张张嘴,反驳的话却说不出口。

裴千静确实是汗爻的人,在这个国与国的斗争里,我确实没有立场说单兰环。

可是,可是,可是我无法相信,这会是单兰环做的,她岂能如此?

“难道你选择了裴奎砾,就可以去伤害卓骁?”我望着单兰环,她的美丽曾是那么虚幻,那么超凡,曾几何时,九天仙女坠落了凡尘,素衣沾染了尘世的缁尘,再也不是那高高飘渺的仙姝。

难道,这个世界里,永远不可能有那真正的超脱么?

曾有人说,爱情使人疯狂,爱情使人愚蠢,我不信,可是,残酷的事实却无情的摆在了我的面前。

而我,又做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我听到自己绝望而又悲伤的笑,我亲手断送了自己和卓骁最后的希望。

我的笑没有维持多久,身子一麻,动弹不得。

“公主恕罪,为防公主异动,小的只有失礼了!”那个冷淡的声音丝毫没有情绪波动,动作却利落干净。

我被限制了身体自由一路被带着走了两日,穿过濯州西,到达东边的两槐驿。

这里,西面有一处桡虎关,过了它,可以进入绵图山脉东北边的民山一带,四周有四座高千米的山环绕,可以作为屏蔽。

那里有卓骁的夜魈骑两万驻守。

一路上,控弓弦急,战马嘶鸣,这个四站险地因为又一次的战争而气氛紧张。

而这一切,对于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我如同一个木头人,被牢牢制约了身体,运载着往前走。

而我的灵魂和思想,更是成了一张白纸,疲累和揪心的痛,剐得我生疼,然后麻木。

一个人的哀伤大到极点的时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直都在一种无法解脱的窒息中度过,一种极大的自责让我欲哭无泪。

我第一次,对我的人生,感到一种莫大的挫败和鄙视。

我可以原谅自己一时冲动离开卓骁,我也可以安慰自己离开卓骁只是为了权宜之计。

我以为可以用暂时的离开让自己和卓骁都有喘口气的机会,他不能让兰环走,我却禁不住她的苦苦哀求,何况,面对裴千静家族和卓骁现在的身份的矛盾,我避开,总是可以缓解一下他的尴尬。

可是,我选择逃避,我总是选择从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只是以为也许还有希望。

一切一切,我都以为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现在这一切,无异于晴空霹雳,彻底了断了我的幻想,彻底撕破了我薄弱的希冀。

我可以逃避,可以自欺欺人,可是,现在,兰环拿走的,是夜魈骑的军事机密,那可能会伤害到夜魈骑多少弟兄的生命啊,那是卓骁最重视和在意的,可是,我做了什么?

我放走了兰环,带走了他的布防图,也许,送兰环是去送死,而他的弟兄,也会因为这个而死去,我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卓骁?

想想啊想想,你和单兰环本质上,并无任何区别。

被爱冲昏了头的白痴!

单兰环从没有出过自己的世界,她不懂,我活了两世,如何可以这样蠢?

想想,想想,午夜梦回,听到那一声声似真似幻的呼唤,我的泪,终是无法停止。

终我一生,永远永远,失去那个温柔的怀抱了么?

“公主,你不要难过,骁哥不会怪你的,你毕竟是汗爻的人哪,那些都是我做的,你以后碰到他,把这信给他,他会原谅你的!”单兰环一直不敢和我说话,可是这天,她给我的怀里塞了封信,温柔的道。

“我知道,你在怪我,你可以骂我,可以鄙视我,可是,我这一生,都是在别人算计好了的框框里活着,我感激骁哥对我的好,但是,我第一次觉得,作为女人,裴奎砾给我的,更多,我毁了他的一切,不管怎样,我总想能保住他最后的生命,如果保不住,那也是命,我至少努力过了!”

“公主,我没有你的勇气,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一直都羡慕你,甚至曾经嫉妒过你,你得到骁哥的关怀,是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过的,别人看我们很相配,可是,我知道,我除了看过骁哥对我笑,对我愧疚外,从没看到过骁哥有所谓的那些我在裴奎砾身上看到过的情绪。”

“他不会讨好我,不会迁就我,不会嫉妒我的不理睬,不会因为我的伤痛而流泪,我以为这是因为骁哥和裴奎砾不同,可是,当我在那圆月祭上看他看你的眼神,在镇上看他对你的紧张时我就明白了,不是他和裴奎砾不同,而是我和你的不同,他爱你,所以他在意你,奎砾爱我,所以他在意我!”

“原来,我以为我和骁哥是老天给的最大幸福,可是,我错了,我碰到奎砾,才知道,原来这世上,却还有这样的人,会疼你,会生气,会为你而疯狂,会变得如此患得患失,这么样一个霸主,我何德何能,能让他为我放弃了江山社稷,却依然甘之如饴?“

“公主,我知道大家都看不起我,可是,这世界上,唯有他能把我呵护在掌心里无怨无悔,我已然知足,我的一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自己决定的事,这一次,我要去为他做一次,哪怕是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单兰环的话,如同誓言,她纤柔的没有风骨的身躯因为最后的话而风骨渐生,那仿佛不是人间的美丽终于披上尘世的尘染,虽然风华不再,却更显娇娆。

我无语的看着这个因为真正的爱情而美丽坚强的人,她因爱情而坚强,却也因爱情而无情,我也许该佩服她的决绝,那种因为选择而狠厉的美,把她从天仙变成真正的女人。

可是,我呢,我因爱情而得到的,却被我亲手断送,我无法恨这个女人,可是,我却有些恨老天,恨这个世界,恨我自己。

一百二十五 永失下

“兰儿!”包含着一种极度震惊的呼喊如同铜锣,大的震耳欲聋,裴奎砾的嗓子和以前一样,丝毫没有因为战时的不利而减弱分毫。

他魁梧的身躯站在驿站门口,一脸震惊,喜悦,激动,痛苦的表情,那满面风霜和虬髯大须都无法掩饰住这些表情,几步上前,就把纤弱的单兰环揽在了怀里。

“怎么回事?兰儿,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让你回去吗,卓骁难道连你都不顾了?难道他一点都不肯念旧情?”他一叠声的问,焦急又激动。

单兰环在他那高大粗犷的身躯下,柔弱的几乎可以被掩埋,可是她那脸上洋溢的笑,竟是如此甜蜜和婉约。

我在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一种婉柔的美,仿佛菟丝花,盘绕到一株巨大而坚实的老树。

“砾,卓骁不是我的夫君,你才是,我回来和你同生共死,不好么?”单兰环仰头望着裴奎砾,微笑。

“可是……!”裴奎砾还没说完,单兰环已经将手附在他嘴上,阻止他的继续。

季夏的黄昏,带上了秋意的萧瑟,远山逶迤在一片空濛的烟釉中,夕阳远红,冷雁悲沉,带着一种缠绵的纤浓意境,透着一抹凉薄。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

单兰环和裴奎砾眼神纠缠,似乎叙不尽相思之意。

我第一次在那个高大魁梧的皇帝眼里看到一种无奈和喜悦,那种矛盾为这个魁伟的男人染上的一层温柔,一种绝望。

裴奎砾握住单兰环的手,微微一丝慨叹:“环儿,你跟着我,只有死路,这又何苦?”

单兰环嫣然一笑,道:“也许,也许不会,总还是有希望的不是么?我拿到了卓骁在这里的布防图,我们突破他的防线,就去山里隐居吧,骁哥不会对我们赶尽杀绝的!”

裴奎砾一愣,道:“什么布防图?”

“我听到你和林侍卫的对话,我想帮你,所以才会答应和林侍卫走,让他带我去骁哥那里,我知道,只要拿到图,你可以发动突袭突破他的布防,到时候,你还是有可能逃出去的,我们只要不再争这个江山,不会有人对我们穷追不舍的,是不是?”

单兰环温柔的语调显得那么充满了希望,可是裴奎砾却脸色微微一变,道:“卓骁能让你拿到他的布防图?他还放你回来?他没有追你?”

单兰环有一丝赧然,显得有些哀伤:“我对不起表哥,但是,我更对不起你,只是为难了公主,为了逃出来,我骗了公主,她拿了通关路引,所以我们能够回来!”

裴奎砾这才注意到我以及我身边的那个侍卫。

他漆黑的眼里掠过一丝精芒,虽然他落拓至斯,依然带着气吞山河的气势,只刹那间,我又感觉到他那种在朝堂上的张狂来。

“公主?启荣?”他在看到我的刹那有一丝迷惑:“怎么消瘦如此?卓骁不是待你极好么?他那一府的女人没一个带着的,唯独没有你,他肯抛下所有,却带着你,怎么能不来追你?”

“兰环,你一路很顺利么?”他问单兰环,却把一双利眼瞪到了那个侍卫脸上。

“有公主的路引,没什么意外,怎么了,不对么?”单兰环有些惶恐,睁着一双美丽的眼看着裴奎砾。

裴奎砾将兰环扶到一边,却迈着大步沉甸甸走过来,一种霸气随之而来,他冷冷对那侍卫道:“林旭,我让你带娘娘走,你和她说了什么?”

那个被叫林旭的人依然一副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他只是略略提了一步,将我挡在他身后,口吻丝毫不见波澜:“回陛下,卑职的只是按照吩咐去做,绝无半点自主!”

裴奎砾虎目一瞪,冷哼:“你按照的谁的命令?朕让你送娘娘到卓骁身边,没有让你叫她偷东西,东西呢?怎么不拿出来?”

林旭默然,淡淡道:“陛下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不要图有什么用么?”

裴奎砾哈哈大笑了一阵,惊起了一片飞鸿,扑啦啦腾飞而去,投入血色残阳里,“我裴奎砾一生戎马,到头来,竟折损在一帮小人手里,好好好,你要投什么主子你去投,启荣是我裴家的人,你给我留下来!”

说着他蒲扇般的大手就向我抓来。

说时迟,那时快,那林旭身形急闪,带着被制住的我亟亟后退,堪堪避过那熊掌。

他又将我小心翼翼护在身边,只是口吻依然冷淡:“陛下,天色不早,再不带娘娘安歇,就没有机会了!”

就在这时,四面八方传来喊杀之声,由远及近,鼙鼓动地而来。

裴奎砾脸色大变,一转身将惶惑惊恐的单兰环抱在怀里,只拿一双虎目恨恨瞪着林旭,“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公主是我裴氏的人,你想要干什么?”

林旭看看身后,淡淡道:“陛下,人生总有完结之时,只是,端看有用无用,陛下九五之尊,总要对天下有个交代,至于公主,陛下放心,小的奉命带她毫发无损去见人,不会伤害她分毫!”

裴奎砾沉默了半刻,随即爆发出更大更响的笑,那笑,响彻云霄,声裂寰宇,透着英雄末路的悲鸣和最后一次的张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仲父啊仲父,奎砾一生愧对你,这黄泉下,难以面对你的英灵,你是不是也在骂儿有眼无珠呢?!”

“你说卓骁不可用,我用了,你说殷小子不可留,我留了,你说的没错,我空有一双虎眼,却没有眼仁,留之何用!”

裴奎砾猛地伸出两指向自己眼里插去,在单兰环惊惧的呼叫里,生生挖下两个血淋淋的眼珠子,掷向林旭。

单兰环的尖叫淹没在裴奎砾紧紧的拥抱里,那染着血的手拥紧了纤弱的身体,脸上淌下的两行血泪如同触目惊心的刻纹,渗透进残阳晚照里,印染了单兰环单薄的肩头。

“环儿,环儿,朕无用,无用至极啊!”那个一向意气风发的帝皇终于显现出一种疲态,将满身的落拓倚在婵娟怀抱。

单兰环用一种颤抖的回报拥紧了眼前的男人,她的眼里溢满了泪,使这个美人拥有了一种梨花带雨的美丽,但是她的手,却开始用极大的力量去拥抱裴奎砾,带上里一种绝然的力量。

“砾,没事的,没事的,我在,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就算天下人都负了你,我永远不会,你是我的夫君,你永远都是我的天!”

有人说,爱情使人疯狂,爱情也使人坚强!

我看到了单兰环的疯狂,也看到了她的坚强,她脆弱的肩膀支撑着裴奎砾高大却委顿了的身躯,却如同一株寒梅,傲霜而立,透出了一种风骨来。

裴奎砾如同一个失意的孩子,埋首在单兰环娇小的怀抱里哭泣,真正是完全没有了昔日的风采。

林旭冷漠的看看四方,那喊杀的声音越来越近,在天象血河翻滚下,我甚至可以瞥见偶尔的一展旌旗上描着的青龙白虎。

“公主,得罪了,属下要带您离开,这里已然大乱,不适合您看!”他恭敬的对我道,虽然如此,他的手脚却不慢,扛起我就要走!

我不由道:“兰环呢,你要把他们留下么?”

眼前的两个人已然不是一个王朝最尊贵的两个,而是两个没有了一切的人,难道就这么留下他们?

在这场尔虞我诈里,胜利的,难道不能仁慈些么?

“公主,这属下管不了,属下只奉命带您安全到主子那里!”林旭语言冰冷,迈步就要走。

“等等!”裴奎砾突然抬头,用那双空洞的血眼朝向我们,那两只黑漆漆的眼淌着血泪,无比诡异和恐怖嘶声道:“告诉你主子,我裴奎砾输给的,不是他,是百姓,是自己!”

他又朝着我道:“裴千静,记住你姓裴,这天下,永远都姓裴!”他突然嘿嘿笑了起来,带着声嘶力竭的凄厉,竟有一种诡异的狡诈:“你不要忘了你的祖宗,不要忘记汗爻,哈哈,殷楚雷,天下,还会是我裴家的!哈哈哈!”

在他凄厉而响彻云霄的笑里,我被扛着远远离开。

直到很远,很久以后,我依然记得,那如同诅咒般的狂笑。

天边的血阳只余最后一弧血线,无力的挂在西方,那最美最凄切的傍晚,已然收尽在夜阑无语里,一抹昏沉沉的浓烟冲天而起,涂染了一片的凄凉。

汗爻最嚣张的皇帝,最美的贵妃,在历史的长河里,走进帷幕的尽头。

江山依旧,岁月倥偬,人事已非,英雄末路。

一百二十六 再见

其实这些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身不由己的任由那个叫林旭的人带着穿过那些热闹打仗的军马,这个人神秘一如他的身份,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刻,他能够从容带着我绕过军队,带着路引又能让某些来盘查的军队让开道。

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

至于他的主子,我还用猜么?

当那双琥珀色的魔睛看着我,巍巍标悍的身躯已然全无半点萎靡,而是意气风发的堂皇。

在谒金城防行辕宽敞明亮的大堂里,他高大伟岸的身躯笔直而立,占尽了天地浩然。

他用一种势在必得的洋洋得意看着我,俊美的脸庞因志得意满而更加风采瑰奇,龙章凤姿仪表堂堂。

每一次看到他,他都在变化,变得越来越不可深测的浩淼和恢宏。

他对我的眼神,已然更是炽烈的无法逃避和遗忘。

“静儿!”他满意而满足的呼唤,沉浑厚实的呼唤如同狮王的低吼,百兽伏首。

一挥手,林旭恭顺的退了下去。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逼近我,那雄浑魁伟的气势不怒而威,迫向我。

“静儿!”他再次呼唤,仿佛那一声声的呼唤是从他最深的胸腔里吐露出来的灼热,那猛兽般的眼,牢牢钳制住我,吞吐着嗜人的瀚海雄风。

我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却只一瞬间,就被他牢牢禁锢,他俊逸却线条硬朗的脸迫近我,呼出的热气几乎可以烫着人:“静儿,你可让我久等了!”

我试图扭动被限制住的身体,可是却只觉僵直而不适,无法动弹分毫。

“怎么,被制住了?”他看看我,略略一笑,另一只手,轻轻一拂,我顿觉身体一松。

啪,我一巴掌拍在了眼前距离极近的那张麦色的俊颜上。

可惜皮太硬实,我手都痛了,无奈却如同挠痒。

被我扇了巴掌的君王眼一眯,龙睛里射出骇人的光,魔魅的眼风云悸动,如同饕餮巨兽,生生赫人。

可是我却冷冷漠视,毫不退缩,这天下,还有什么是我能留恋的,还有什么,是我可以惧怕的?

风,刮起,飕飕作响,舞动着天地的萧瑟。

我在踩着这片土地的君王怀里,却心如寒冰。

殷楚雷突然看着我一笑,他的俊美,在绷紧了的时候冷酷而锐利,嬉笑时,却透出玩世不恭和不羁魅惑来。

“是我的静儿,呵呵,不要紧,这天下,我等了十年,你,我更能等!”

我冷笑:“陛下,你不怕天下人耻笑,你强夺臣妻,禽兽不如么?”

殷楚雷紧箍住我的腰,强迫我面对他,用一种自信满满的口吻微笑:“恩,你还能是卓骁的妻子么?”

我心一沉,却依然道:“这是祭过祖宗,告过天下的,我是明媒正娶的卓骁妻子,为什么不能?”

“呵呵,静儿,你知道一个臣子,失漏了军防要件,该当何罪?”殷楚雷好暇以整地看着我,满意的看到我变了色的脸,继续道:“斩立决!”

“你说,我该拿卓骁如何?他可是让敌国的人,在他的地盘随意走动,毫不防范,这可是大失误!”

我恨声道:“一切都是你,都是你算计好的!你让兰环回到卓骁身边,你让她以为偷了图可以帮裴奎砾,你明知道卓骁防谁也不会防她,难道不是你的主意,你何必要来威胁我?”

殷楚雷呵呵一笑,更加高兴的抱住我,靠近我的耳朵,低声道:“乖,我家静儿果然聪明,是朕,一切都是朕,忘了说,你那侯爷还不肯彻底灭了隆清世子,却带着他上京来了,你看,我是治他漠视君令呢,还是懋赏他为朕留了个亲戚呢?”

他的话好像情人低语,撩拨着热意,却吐露着狠,我的心,一沉再沉。

彻底绝望!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我浑身无力的瘫软,却被他轻易的抱在怀里。

“乖,来,写封信给你家夫君,让他放弃你,让大家都能各取所需,我家静儿那么聪明,你知道怎么让卓骁死心,对不对?”

我沉默,浑身如同置身在数九寒天里,瑟瑟抖动起来。

殷楚雷却抱起了我,将头垂下来,寻找到我的唇,毫不客气吻了下来。

那吻,强势而张扬,暴戾而缱绻,带着久久的渴望,吸吮,舔舐,更想要长驱直入,毫不满足。

我立刻挣扎起来,却被大手牢牢固定住我的脑袋和身体,我这副身躯和他那副,简直天差地别,哪里逃脱的了。

我一发横,对着他探进来的舌头就咬!

一股子铁锈味立刻充斥了我的口腔!

殷楚雷恨恨眄着我,唇沾染了一抹血而显得更加魔魅危险,他那骤然聚集起凝滞天地的气势舖漫开来,张扬肆意:“静儿,你最好记住,你以后就是朕的人,朕要得到的,还没有得不到的!”

我冷笑:“我可以写信,但是你休想得到我,没有什么人可以得到所有的一切,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而天地倒转,山河崔嵬!”

殷楚雷怒视着我,俾睨冷笑:“这天下,已尽在我手,还有什么,朕得不到?你就在我这里,你逃得掉么?”

我无视他牢固钳制着我的腰而传来的疼痛,冷淡而疏离地道:“陛下,天下,没有永远一家的天下,老百姓要你作皇帝,你就做,你不好,天下不会是你的,我是你手下的禁脔,但是我的心自由的很,就好像你踩着的,依然是地而不是天,你是这天下的帝皇,但不是我的,我,永远不会臣服于你!”

腰间更加的剧痛,泪,就在眼眶打转,可是我一直努力不让它流落,我不想在这个君王面前流露出哪怕是一丁点的柔弱!

殷楚雷死死盯着我,那种吞狼噬虎的力量占尽天地威仪,可是就在数秒之后,他却将手托起我的下巴,微微笑了:“很好,静儿果然不是京里那逆来顺受的假样子,这小脾气,朕喜欢,不过可不要在人前如此,到时候,朕可保不住你小命,连带可是要死不少人的!”

他用手,将我眼眶里的泪抹了,高声道:“来人!”

立刻有侍女闪了出来:“带夫人下去洗漱,好生看护着!”

我从谒金好不容易逃脱殷楚雷的控制,兜了一大圈,居然又回来了,依然掌控在了这个帝王手里。

我还是写了信,我真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这样的条件下,告诉卓骁我真实的身份。

我说,我不是裴千静,我是想想,我是一个前世孤寂的野鬼,只是一个阴差阳错的机会来到这里的局外人。

我说,我所为的,是完成一个痴情女对我的嘱托,其实我从来,就是一个旁观者。

我说,在我的世界里,女人更实际,更现实,最爱的,是自己,所以我更喜欢拥有无上权力的帝王,那是我可以活下去最好的保障,而寒羽,你有你更多的职责,更多的未来。

图画功名,四海扬威,丹青史书,永世流芳!

一笔一笔,都是血泪,我写完一张薄薄的纸,耗去的,是我一生的力量。

我将信交给殷楚雷的时候,他倒是满不在乎的大手一挥,交待人送走。

看送信人走远,消失在漠漠远山巍巍城防的大门外,我有种心被抽空了的寒凉。

“静儿,回去了,这风口大,你身子弱,可别冻了!”一件通体金针的猞猁毛皮大氅盖上我,那个霸道的拥抱将我拥进怀,带转着回头。

谒金边城了无景致,如同我走的时候一样,初秋萧瑟,一年后,我还是站在这里,眼看着别人送去我亲手写的分手信。

一年前,我满怀希望,一年后,我寂寥绝望。

我无语地任由他抱着回去,能让我来看送信人远去,他倒是大方自信的很。

“臣见过陛下!”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林渊是谁?

他还是那么一派大家的风范,完全看不出朝阁重臣的跋扈,但是那双犀利的眼,却如同刀剑,剐人不见血。

此时,他却低着头,从容而恭顺的行着拜见礼。

殷楚雷冷淡地道:“什么事?”

“回禀陛下,炫璜河沿岸两湖十八寨的主子来信,北边一带已经部署完毕,陛下龙骧卫也已经整装待发,陛下随时可以启程!”

“恩,很好,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发!”殷楚雷依然冷淡却凌厉的发号敕令,带着不容忤逆的威慑。

“遵旨!”殷楚雷正要走,却再次被林渊叫住:“陛下,臣斗胆,还有一问要请示陛下!”

“讲!”

“陛下要带公,夫人同行么?”林渊语调平实,头都不抬。

“恩?怎么,爱卿有什么疑问?”殷楚雷这回站定了,一双鹰狼锐眼眄视着林渊,冷笑中带着不屑:“爱卿又有什么不满的了?”

“微臣不敢!”林渊立刻跪了下来,依然那么恭顺,道:“陛下,臣无意置啄,只是问问,这一路将会是风霜露宿,尤其是东线战事一开,陛下一定会身先士卒,到时候人多杂乱,夫人身体羸弱,不知道可禁得住否!”

殷楚雷皱了下眉,沉吟:“卿有何提议?”

“不若陛下还是不要御驾亲征了,臣以为,天下大局已定,陛下没必要再涉危境。不如臣和老将军代劳便可,陛下万金之躯,实在无必要再置身军中,陛下以为然否?”

殷楚雷两道剑眉更加紧颦,冷眼看着下跪的林渊,半晌道:“不行,此议已定,绝无更改之理!”

林渊这才抬起了头,略显担忧:“陛下,老臣虽然对夫人无礼在先,但是老臣现在亦不是针对夫人,这千里路途,颠沛不定,况锐师直下,取得是锋芒,恐怕不是夫人能撑得住的,陛下如果执意要亲征,实在不适合带着夫人,以夫人的体质,怕是熬不过的!”

殷楚雷再次沉默,眼里那琥珀色在初秋高爽的阳光下透着琉璃的色彩,幻惑着七彩迷离,美轮美奂却虚幻难企。

很久后,他才道:“卿的意思呢?”

林渊拜服作揖,仍然跪着道:“臣的意思是既然陛下不愿放弃,那就只有让人护送夫人先回戽泱才是,陛下不放心,就让轻甲屠龙一路护卫便可!”

殷楚雷默然不知想了什么,低头看着我,琥珀的瞳仁里,闪动着流连和不舍,半晌道:“恩,这个朕自有安排,卿明日做好你的事,随大军一起南下!”

林渊兜头再拜,诺诺退下,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我一眼。

“静儿,这林老头虽然讨厌,不过话倒是没错,看来这几日确实不能带着你走,你太瘦弱了,我让人护送你回朕的宫殿,反正那也是你日后的家,你要乖乖的,等朕回来,朕保证,两个月后,一定回来好不好?”

殷楚雷用很温柔的话在我耳边低语,几乎可以感受到他和煦春风的气息。

可是我依然无语沉默,我根本就不在意他对我如何处置。

殷楚雷对我的沉默似乎毫不在意,只习惯地吻吻我的脸颊,他似乎越来越喜欢于对我时不时的亲吻,但是又不是那日般的强势,只是很温柔,温柔中透着强势,从容中有耐心。

他进入屋子,抱住我搁在他腿上,一双有力的手强行将我的头板正迫使我正对着他那张俊美瑰奇的脸,又狠狠吻了下我的唇,用那双魔睛豹瞳盯着我。

“静儿,看着朕,记住朕的话,乖乖的,不要妄想跑,外面很不安全,懂么?”

我冷冷漠视着眼前那张俊逸和威仪并存的脸,那张脸贵仪万方,堂皇赫赫,其所包含的张扬和凌厉,一般人只有俯首的份!

“呵呵,静儿,不要想着离开朕,这天下都将是朕的,你就是到天涯海角,朕也能找到,如果你敢去找卓骁,朕不保证,你和他的安全,乖乖等朕回来,朕和你同看这天下一统的不朽功业!”

一百二十七 进宫

我终是在一群当初四殿下手下效力现在被收服的轻甲屠龙团团护卫下,由四名贴身女官和八名侍女当成个傀儡娃娃一样置于豪华的马车上,平稳而小心翼翼的护送向殷觞都城戽泱!

一路上,我被侍候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完全是个没有自由和自主的人偶。

换了平日,我一定烦不胜烦,可是,如今,我却不过是懒散随意。

一个人如果缺乏了追求和希望,那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我无意生,也无法死,生死与我,不过尔尔!

路上走了大约一个月,才行到有百年古都之称的殷觞都城戽泱!

和中国的长安差不多,这个从远古时代就为九朝古都的历史王城,从骨子里透出的,就是一种傲然不倒的风骨和沧桑!

高大的城墙足有十丈高,百里绵延,远望而去,延伸入天际,与碧霄凌空浑然,那斑驳的城砖,透着点点岁月的划痕,无言述说着这个饱经沧桑却又铁骨铮铮的城和城内的百姓数不清的血泪和故事。

考工记里有载: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图九轨,各三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

这个和拥有类似文明的大陆上,王城也是如此,外城郭大致方形,约八十里长,位于大陆的中心,也是这个文明世界的文化和政治中心之一。

整个王城,面向龙齿关后百里的河谷,后枕着虎首山,右有雁水。

我的车,走的是外城郭正南三道门之正门朱雀门,沿着最中轴的朱雀大街直行往城正中的宫城。

一路行来,透过帷幔的一角,可以看到浩瀚磅礴的城内飞甍斗角,参差错落,布局严谨而堂皇,隐隐透出的,真是一派京都森严肃穆的景象。

街面上,人接踵,马嘶鸣,喧嚣尘上,不过离那十年前浩劫过去不久,这骨子里透着倔强的京都殷觞人,都是一派大家泱泱,热闹而自傲。

车在宫墙南面五门中的雉仪门前停下,我被恭恭敬敬请下了车。

轻甲屠龙卫队正在和宫禁卫队左右神翊卫交接,当首一味衣五色袍,乌羽兜鍪,外银光细鳞披甲,一色的六闲驳马,虎皮鞯!

秋阳艳丽,却撼不动这几匹赫赫威仪的禁卫,我感受到这殷觞,在殷楚雷手下,焕发勃勃生机。

可是,于我,无易于强锁铁卫,森严里,毫无自由。

神翊卫麾翊都尉王合宜,算得上是正四品的武官,亲自带十二骑前来迎接,可算是对我的重视,看来,殷楚雷是拿定主意把我禁锢在他的皇宫,倒也不吝啬对我的恩典。

我面无表情的由着侍女搀扶上银翼绣紫络八宝翟车,这可是有些逾制的车,可是,手下人不动声色,完全的不在意。

撑着曲柄鸾扇,围着十二骑威仪赫赫的神翊卫,我被恭送过数不胜数的门廊,穿过重华雕梁的重重殿阁,一路看来,当真是紫殿肃肃,彤庭赫赫,鸾翔凤池,百年皇宫,比之汗爻,更显大气磅礴,深深宏敞。

过外朝,中朝的天仪门,凌云殿,重重复复,只到达后殿群落月华门前停车。

月华门前,有一群女人簇拥着站着,在中秋的爽朗明锐下,环佩玲珑,艳光四射。

为首的,居然是个熟人,柔夷!

还有女官首的内宫六尚宫坊正,太子的奶娘莲姨!

这可真是意外的和意料中的。

莲姨当先一步对我恭了恭身,用标准的宫廷礼仪行完礼道:“夫人沿路辛苦,陛下吩咐,您在含章殿歇息,请夫人移驾随老身来!”

我有些悲伤的看着这个颇有些风骨的妇人,她送我出了牢笼,可是,现在,却又来迎接我进一个更精致,更深沉的牢笼。

我默然,莲姨抬头看看我,温润而爽洁的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一边的柔夷迈上一步,那依然艳丽绝伦的脸如今更是被一身更加繁复而精致的衣饰衬得分外妖娆,精美的脸还是那么完美的微笑着,托起我的手上下打量。

“哟,这妹妹怎么满脸风霜,可是累着了?瞧这身子骨可是瞅着都让人心疼,可是路上侍候得不顺心,这一路也是,哪是咱女人经的起的,来来来,快抬辇来,扶夫人上去坐,妹妹坐着,姐姐今日无事,听闻着陛下又送了个心尖的人来,可是喜欢着呢,一块到殿阁坐坐,妹妹不会不欢迎吧!”

我只淡淡点个头,一路确实颠簸着难受,可是也是侍候得很周到了,我累的,是心,无心应对这些宫殿里女人话里有话的叨叨,只是继续我的沉默。

含章殿位于内殿群西临皇帝寝殿紫寰殿最近的一个殿群,同东面阮英阁,清辉阁,北面承香殿,陇翠殿,等等等等数十处建筑群围绕着一方巨大的人工湖水天岚池,它引了城外鸿河支流雁水而来,形成一种众星拱月的景致,后倚着虎首山余脉形成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放眼望去,看不到边,望不到天。

这是经历了数朝数代几世百年形成的庞大皇宫,气势威仪,却又庭院深深。

我被簇拥着进了含章殿,正殿是给有品级的娘娘住的,殷楚雷再强势,内宫规矩不可改,我依然只能是在左偏殿内安寝。

对于我来说,我倒更希望是在宫外一个破屋子里安寝。

柔夷使出她在伊人楼左右逢源的交际功夫热情打点,俨然一副宫城主人的样子。

不过我意兴阑珊,懒于应酬,甚至连说话都很少,几乎将她的面子驳了干净。

眼看她一人独角戏般演了会热情的姐妹亲热,实在是我这个演员不配合,没了继续的契机,只得讪讪而走。

留下莲姨将我在的寝宫殿内吩咐打点干净,安排妥帖,才过来与窝在铺着雪白云豹皮坐褥的矮足短榻上的我再次见礼请安。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陛下吩咐老身尽心照料,夫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我想自由,可以么?我冷冷一笑,挥挥手,示意她无事。

“夫人!”莲姨清爽果决的语调里有一丝异样,顿了顿,看我睁开眼,微微一叹道:“老身知道现在说什么,夫人未必肯听,不过老身还是要劝夫人一句,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多保重,才有机会,夫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才是!”

看我没反应,她又道:“夫人,您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要在这深宫里活着,不比侯府。您至少要装着和大家和睦相处,而不是把自己弄到孤立无援的地步,陛下不在这里,您如果不能自保,那可就危险了!”

莲姨在我身边蹲了下来,握住我的手,静白微福的脸上,一双英挺的眉下目似清泉,爽劲清澈又深沉郁郁,语重心长的道:“夫人,您得活下去才有可能再见您要见的人,不是么?”

我看看这个皇宫里唯一可以让我觉得善良的人,她曾经给过我一次机会,让我获得幸福,可是这一次,她也帮不了我了吧!

我已经被殷楚雷逼到了绝境。

“莲姨,您可以答应我一件事么?”我朝她一笑,面对这个女人我还是感激的,我觉得她可以理解我,虽然她是殷楚雷的手下。

“什么,夫人请讲!”莲姨还我一个微笑,如同温煦的风,刮过,让这个不美但气质朴洁高雅的人有了份母亲的亲切。

“如果我死了,您能把我送出这个宫殿么?随便扔哪里都行,我希望我的身体是自由的!”

“夫人!”眼看莲姨一脸惊悚,我嘿嘿一笑:“别紧张,我不会寻死,只是说说而已,我也许这辈子都走不出这牢笼,我不想死后也埋在啥皇陵里,那可真郁闷了!”

莲姨握住我冰冷的手,满面担忧:“夫人,您想干什么?可千万别……!”

“莲总管,莲总管!熙兰殿的主子动了胎气,正叫疼得厉害,那边派人来请总管,您快去看看吧!”

莲姨愣了下,眉头一皱,有些不安地看着我,张口欲言。

我呵呵一笑:“莲姨快去吧,我没事,您放心,我不会干什么的!”

莲姨看着我,眼里掠过犹豫的光彩,外面小太监继续催促,她无奈得起身,徐徐叹口气再次叮咛:“夫人,您无论如何不要乱想,有事差人去叫老身,这一宫的人都是老身派的,可以放心用!”

我点点头,目送她离去,听外面小太监忙不迭回报,又是她略略压低的呵斥和远去的脚步,扯了下嘴角讽笑,这皇宫,真是哪朝哪代哪里都一样,可真热闹!

屋外是什么时辰我不知道也懒得关心,由着自己在三足鼎鎏金三彩熏笼吐出的袅袅御香里,拥着大红彩绣百花朝牡丹纹的锦被里自顾自睡觉。

我觉得我现在的情形可以用一个词形容最贴切:

行尸走肉!

不思,不想,不动,不恼。

就在我昏昏沉沉不知天地的时候,我突然被一种冰凉刺骨的寒意冻醒。

一睁眼,便见到黑漆漆的殿内榻边站定个人,高挑,消瘦,漆黑,手中一把三尺青锋冰冷冷直指我的咽喉。

持剑人一身从头到脚抱得严实,独有那一双阴冷至极的熟悉至极的眼好似令人毛骨悚然的蛇眼,森冷冷死死盯着我。

怪不得我要冻醒!

这个殿内布置得是富丽堂皇的,本来春暖融融,却被这浑身透着冰寒的家伙生生揉碎,丝丝缕缕的寒气晕染开去,竟硬是把一室的暖逼得影踪全无。

香炉灰冷,残夜晓寒,外面大约已是凌晨时分,静得吓人。

眼前人浑身戾气逼人,一丝刺痛夹杂着冰冷让我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真是太不痛快了。

“刺吧,你家主人本就想杀我,可惜没杀成,你来补一剑正好!”我淡淡一笑,却扯得嘴角有些抽抽,夜凉如水,我最讨厌天冷了,容易抽筋。

对方突然恶狠狠道:“你这个天杀的南柳子,果然是狐媚妖女,你害死了多少人?你以为这么便宜可以一死么?”

我在黑暗里只能看到那双和她曾经的主人一样如狼似蛇的眼中同样的狠厉,她让我想起了那个诡谲而可怕的人。

那个给我血肉,却差点毁了我的矛盾结合体。

我一叹:“你想如何?”

一只冰冷的手扼上我的喉咙,我不由张口,一股子腥臭的滑腻顺着咽喉直下胸腹。

“明日你就知道了!”那森冷的如同诅咒的调调比那手里的家伙更冷。

嗖!一声呼啸迅飚而来,宁古颐扼住我的手一松,随即往后一跃,噔噔噔急退了数步!

“大胆狂徒,敢闯皇家内苑,还不束手就擒!”莲姨肃厉高亢的呵斥声由远而至,向一身黑衣的宁古颐扑去。

宁古颐收剑后撤,冲向一侧的窗台哗啦啦啦一声撞破门窗扑了出去,只听到外面突然开始狂喊:“抓刺客,抓刺客!”

一百二十九 避痘

外面的寂静如同平波水面突然被疾厉的啸声所惊破,火把跃动,荧光灼烈起来。

莲姨并未追击出去,而是扑到我面前,一脸惶急:“夫人,您受伤没有?”

我轻轻摇摇头。

莲姨的眼里透出一种担忧,她上下打量着我,又不放心的抓住我的手搭起脉来。

半晌她才道:“夫人受惊了,那刺客可说要干什么么?”

我咽了下还带着腥味的口水,摇摇头,沉默。

莲姨望着我叹气:“今夜很不太平,一夜里三四个殿闹意外,老身觉得不妥直往夫人这来,若是晚了步后果不堪设想,夫人这还须加强防卫。”

我笑笑,皇帝老子全喜欢一大家子,住那么大一块地方,再能人,能顾得了周全么?

大也有大的坏处啊!

“夫人,您真没事?”莲姨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侍女太监惊慌失措地赶紧进来点起一室的烛火,拢上百合香,立刻把富丽堂皇点缀出了璀璨光辉。

也让所有人一览无余。

“夫人受惊了!”莲姨看向我的脖子,脸色微变,扑通跪了下来,那一群宫女太监立刻也跪了一地。

“夫人受伤了,是老身失职,请夫人责罚!”莲姨恭敬而又惭愧地道。

我抹了下脖子,感到一阵粘腻,看看手中一点血,我突然有些好笑,“莲姨,这就是点破皮,您不必在意,刺客已经赶跑了,没事了,大家都散了吧!”

“夫人,可……”我挥手打断莲姨继续说话的意图,冷淡道:“您忙您的事吧,我累了,想要歇息!”

莲姨抬头看我,她的眼里有些哀伤,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吩咐了那些个侍女太监好生看护之类的话,屏退了众人,自己也默默退了出去!

我继续我的睡觉大业。

等我从一种昏沉的感觉里醒来的时候,浑身的难过真的是无法言喻。

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浑身烫得离谱,头疼的涨裂一般,极度不适。

“夫人感觉如何!”莲姨一张脸这时满是忧虑,看到我睁了眼,不由急问。

我努力睁睁眼,依然无法完全看清眼前的一切,张张嘴,火烧火燎的喉咙发不出声来。

一个字,烫!

我发烧了么?一夜之间,我就如此高烧,这难道是急症?

还是昨晚那颗药的关系?

“王太医,夫人到底如何?”

隔着夔龙大护屏,我听到莲姨急切的语气问道。

“总管大人恕罪,夫人此症来得突然,一时还诊断不出是何急病,微臣先开一剂退热怯风的轻药去个表征看看,过几日这热发散出去了,才好判断是何病症!”

我的发烧开始没日没夜的烧起来,如临床上的弛张热,压下去,又发上来,三日后,我的身上开始出现散在的痘症来。

当看到我身上这些东西的时候,御医的脸色变了。

“总管,此乃痘症,宫内娘娘太妃都是金贵之躯,小殿下还不足月,绝不能留人在此地,一定要隔离开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陛下交代,夫人若是有意外,你我脑袋不保!”

“总管,这可是一宫的老少那,出了意外,陛下也无法向祖宗社稷交代,无法向天下交代啊,不可意气用事!一定要迁出去!”

“大胆女官,这宫里出了这样的事,还想隐瞒么,还不赶紧把人给我弄走!想让陛下亡国么!”

吵吵嚷嚷很久以后,被烧得糊糊涂涂的我又一次被抬上什么轿,咯吱咯吱地被送出了宫!

好像被安排到了一个很暗的屋子里。

没想到,我以为一辈子都出不了那重重宫门,却不过三天,又给赶出来了!

人生,果然充满了戏剧性。

不过这对于我来说,好像也未必是好事。

我如同一个身患瘟疫的人,被隔离在一个乌黑不透气的房子里,真正成了等待死亡的病患了。

前世和这一世,似乎惊人的相似。

前世我死于病毒,这一世,难道也是?

人生的巧合何其有趣!

我望着漆黑的屋顶在黑暗里笑了。

这个世界,孤独的再次剩下我一个人苟延残喘,想想啊想想,你的人生,为何总是那么的失败,那么的冷寂。

吱呀一声,在漆黑一片中,一抹白芒直射进来,无数的烟尘在这束光芒里飞舞,流泄了这个世界的生机,只是这生机,却仅仅维持了数秒后,便又在关门声里没于无形!

一个人影默默站在我躺的床头,黑暗里,我依然只能看到来人莹亮的眼,和那晚宁古颐充满仇恨的眼不同,这双眼的主人,明亮,灵动,但又忧郁,深沉。

我和那双眼无言的对视了很久,似乎有话,在这种沉默里,交流了不少。

还是我打破了这种暗流涌动的沉默:“你来杀我么?”

多日的高烧让我的咽喉干涸晦涩,好久没有说话连语言都不流畅,这声音我自己都觉得渗人。

对方一震,走近我,伏下身望来,凑近了,我也能看清来人的面貌,只是没有想到,我最后看到的人,会是她!

那脸,和我初见时一样,明亮而又大度,婉约里又带着慧诘,只是那份超脱的明媚却有些黯然,也许是因为这室内的晦涩吧。

“我现在该如何称呼你呢,细茹夫人?”我暗哑着嗓子问。

这个女人我只在汗爻京城有过数面之缘,没想到,人生尽头看到的,居然会是她。

细茹那极美的眼里闪过一缕光芒,在床边坐下,手抚上我的额头问:“公主觉得如何?”

我不由想笑:“感觉怎样有区别么?难不成你来救我的?”

细茹沉默地坐在我身边,很久很久以后,久得我都忘记这屋子还有别人,她才在黑暗里逸出一声长叹:“对不起!”

在这么个黑暗没有生气的屋子里,这身叹息悠长委婉,留下长长的余音,仿佛是一种对生命的惋惜和无奈。

我淡淡道:“不用了,我想,你也是身不由己!”

细茹的眼在黑暗里带着晶莹莹然欲泣:“公主,你是好人,很可惜……”

她没有说完,又淹没在一声叹息里。

可惜好人不长命吧,她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了。

我再次笑了,所有人都喜欢用一种怜悯的态度看着一条生命,却依然能够剥夺这条生命,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

“你要如何处置我?”作为医生,我很清楚,我这身绝对不是啥带状疱疹病毒引起的水痘,而是药物弄出来的假象,只不过是要把我弄出宫城,更好的处置我,宫里有个莲姨,宫外呢,谁也救不了我!

避痘离宫,惊动的是整个宫廷,牵扯多少权贵,多少官员,到时候,连殷楚雷也找不到罪魁,法不责众啊!

多好的主意,不知是哪位,或则是哪几位的主意呢!

呵呵,要我命的一定不少。

细茹犹豫了下,道:“鸩酒!”

还好,不算太难过!

“我能求你件事么?”我问。

“公主请讲!”

“我若死了,你们原本如何处置我?”

“按祖制,痘症而死,要烧了一切用物,包括尸身,这是怕引起更大的瘟疫!”

够狠,连尸体都不放过么?

“能求你,留着我的身体么?我不求回宫,也不想被供在啥皇陵,请你给我留个全尸如何?”

细茹沉默了,没有回答。

“我已经死了,掀不起啥风浪,难道求个全尸也不行么?你让人随便把我扔在什么地方都好,让这天葬了我吧!”

细茹长叹一声,幽幽道:“好,我答应你,公主,城外西北是百姓墓地,到时候我让人送你去那里!”

“谢谢!”这天下,要谢杀自己的人,也许就我一个了。

“我想看看外面,看看太阳,最后一次行么?”

阳光很刺眼,其实今日并不明媚,有一片片的阴云满布着天空,天时阴时阳的,可是对于数日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的我来说,那份明媚足够晃花眼了。

抬头望望天,灰白间隔的云厚厚的铺陈在天际,偶尔有一丝透出来的碧蓝醒目而稀少,时值深秋,百木萧瑟,荒草遍野,北雁南飞,成群结队。

偶尔有一只落群的孤雁,振翅悲鸣,参差泄泄。

秋蝉在簌簌的秋风里伴随着飘落的枯黄断续传来。

寒蝉鸣悲切,愁风劲肃肃,千里同景致,念君共此时。

卓骁,此时的你,在干什么?可还记得我,可能记得我么?

“公主!”我回头看,细茹袅娜的站在身后,手上托着黄金托盘,盘中有一阙贡窑白瓷缠枝细花纹高嘴细腰壶和一个小盏。

精雕细腻的上品瓷器里盛的,是夺命的毒酒。

卓骁,请你原谅我,我没有听你的陪在你身边,老天惩罚了我的执拗和无知,你能原谅我么?

殷楚雷,你是这天下不多的盛世明君,我于你,乃是过客,希望你忘记我这个人生中不得已的过客,你的辉煌里不该有我,站在旁观立场说,你会是个好君王的,忘记我吧!

“细茹,好好照顾你家君王,不要等人生再无机会的时候后悔!”我笑着看细茹煞白的脸,将那酒蛊取下一饮而尽!

果然不愧是皇家毒酒,毒性剧烈,我很快坠入永恒的黑暗!

卓骁番外

头好痛!我扶着脑袋,在一种昏昏沉沉中醒来,真是奇怪,好多年以来,我都没有这种昏沉的感觉的,以我的身体,为何有这样的昏沉感?

“师兄,你醒了?”如氲的声音听来有些遥远,还有些弱。

运气周天,才将这种不适感赶走,恢复清醒过来才注意到,我躺的地方不是昨晚和想想待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好像有些眼熟?

“如氲,这在哪里?你怎么在屋里?公主呢?”我接过如氲递来的湿巾,抹了把脸,却半天没听到如氲的回答。

回头,才看到如氲欲言又止的样子,再看看四周的景致,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如氲,想想呢!”

等远山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我居然被身边的人,如此算计着运到了戎麓,而我的想想,再一次,不告而别。

同走的,还有兰环。

兰环走了,她终于还是坚持了她的坚持,去追随她告诉我的她的爱,可是,想想呢?她又为什么再次离开?

明明,明明,那日在床头,她还亲口告诉我,她不会离开的!

怪不得,她那晚会说那些话,怪不得,她那日如此奇怪,是不是,那时候,她就已经决定,成全所谓的我的功业,一人离去?

“寒羽,你,你还好吧?”如真赶来,看到我,第一句便是这话。

好?好还是不好,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胸膛里,有颗千创白孔的心,空空的,空的四肢百髓筋骨酸涩。

那种感觉,比第一次想想离开时还要痛,那百多天的空虚至少还有一点点的企盼,我知道我该到哪里去找想想,虽然,那关城头前得而复失的悸动令我心悸,但是,毕竟,最后,我终于还是找回了我日夜亟盼的那个女人。

我曾经那么恐惧,我永远不能忘记,孤图草原那一日,当我撞破塔门看到我的想想时的哀伤和绝望。

斯拓雅,斯拓雅,到底以一种怎样的心态,用那样残忍的方式,让想想活下来的?

这样的男人,我是该感激,还是该痛恨?

但是,不管如何,我的想想,毕竟让我找到了,尽管她那么虚弱,那几乎寂灭的生命,让我时刻处于一种战战兢兢里,我懂得了,生命可以如此脆弱,脆弱的如此心痛。

可是,想想,真的是坚强的,她活下来了,是的,那一刻,我感谢上苍,也感激想想,这个顽强的生命,是我的妻子,我想,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永远,携手于她同老。

她再次绽放笑脸的那一刻,我也感激斯拓雅,我终于了解这个男人,是的,如果我是他,我也许,也会用我的生命,去换得她的活着。

那张笑脸,靥靥如花,如珠如宝,生命,还有比这更重要更美丽的么?

我知道,觊觎那张笑靥的,不止我,殷楚雷再也不掩饰他对想想的觊觎,那种火热,不亚于我,不亚于斯拓雅。

我不怕死亡,却开始恐惧失去,更大的失去。

我极力的避免去想,殷楚雷的觊觎,那炽烈的眼神,是一个男人最大的欲望,是对我的妻子。

那种恐惧,从看到兰环的时候就更加深刻,我知道,他出手了,他用一种誓在必得的雷霆之势,源源不绝的施展他引以为傲的手段,原来是针对朝臣,是针对政治,这一次,是对女人。

我的女人。

他罔顾我们的计划,提前发动的全面反攻,他发出的金牌令,只为了要把我和想想逼到敌对的方向。

这些,都不是我惧怕的,我唯一而且肯定的是,想想对我的感情。

兰环爱上裴奎砾,其实早可预见,当我对想想有了感情的时候,我也明白了,兰环,不是我爱的,而兰环的改变,也说明一件事,她爱上了裴奎砾。

而我相信,想想对我的,也一样。

可是,我是不是太自信了,当我还在想法缓和那些矛盾的时候,当我一而再告诫想想,不要离开我的时候,她还是走了。

想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可以轻易妥协,我并不需要你的成全,也不需要你的大度,我要的,只是你待在我身边,一切有我,难道,我做的,还不够你相信,你的夫君,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打击,不是他殷楚雷可以轻易伤害的么?

我小看了吾卿行动的雷厉风行,他调开了如真,唆使了兰环,用金牌逼急了我的手下,三管齐下,想想,终于离开。

可是,只要想想你能亲口告诉我你的难处,你夫君我,一定有办法,你就那么不信赖我么?

兰环和裴奎砾死去的消息终于传来,我没有感到意外,只是一种茫然,一种无奈,女人,我想不明白,一如兰环,她可以爱上那个天下人共讨之的皇帝,义无反顾的去死,想想呢?她走得那么绝然,她真的爱我么?

为何我感到,心力交瘁?

“寒羽,你难道要放弃?这些正是殷楚雷要的,你要认输么?”如真看着我问。

认输么?不是我想,而是我感到无力,如果想想爱我,她如何不肯回来,如果她不爱我,那么我努力一切,又有何用?

我一生,没有认输过,可是,想想,她让我感到我的无能。

那封信,彻底将我击溃。

怪不得,她那么奇怪,怪不得,她那么出格,怪不得,她那么独立,所有的,只是因为,那个美丽的外表下,有一个更加美丽的灵魂么?

美人魂,琼瑶魄!

我原来没有看错,那羸弱的外表下,果然是一个不一样的灵魂。

却原来,一切,只是为了一个女人的嘱托么?

她不爱我,不爱我?

为什么,那一句,能令我如此心痛,痛得我站立不稳,痛得我气血翻涌?

噗,喉头有一种冲力,将一股子淤塞住的哽噎以一种极大的冲力喷吐出去。

喷溅在那一页薄薄的白纸上的殷红,竟让我有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寒羽,师兄!”如氲和如真大惊,如真一把扶住我,给我输来源源不绝的内力,助我压制那翻涌不止的气血。

我面前有两封信,一封是兰环的,一封,是想想的。

我生命里的两个女人,一个去追随她的挚爱,生死相随。

一个,却是我的妄想,她终于选择了那个帝王,永远离开。

我的人生,何其可笑,人都道,我卓骁,风流潇洒,卓荦不羁,一生顺畅。

可是,我连自己的女人,都没有能够留住,何其可笑,何其无能。

“哈哈哈,如真,人生失意须寻欢,三千歃饮莫言醉,来来来,如真,你陪我今日好好醉一醉!”醉了,什么都可以忘记,什么都可以从来!

“寒羽,你信这上面说的么?你信想想这样的人,会有所谓良禽择木而栖的觉悟么?那她当初何必冒那些危险帮助你?告了你,她更能做个堂堂公主。她若要选皇帝,当初巴巴跑来戎麓为的是什么?她若要保自身,那么在你进退两难的时候为何会选择离开,只是为了自己么?为何你就这么轻易可以放弃?你有没有想过,她既然是被那皇帝算计的,这信,难道不是被逼的?”

“寒羽,不论你们有什么误会,我觉得,你都该当面去讲清,不要在这里自期自艾,我信想想不是这样的人,你的眼光,是那么差的么?”

是啊,我是不是不该过早的下结论,我是该找到想想,问明白,我不甘心,难道那一次次的生死与共是假的,那一次次的誓言,是假的?

可是,我却找不到她。

想想再次消失了,消失的那么彻底。

当夜魈骑斥候告诉我,她不在京城的时候,我还抱有一线希望,吾卿到底没能把想想彻底掌控,她没有真的在吾卿那里。

那么,她是不是该回来找我?

可是,我等待了一个又一个日出月升,春花谢了夏花开起,江头潮落又再潮起,想想,终究没有出现。

她彻底失去了消息,一如当初她走得如此决绝。

“如真,看来我真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人,呵呵!”有一日,我约如真在我又攻下的一个城头喝酒,人道酒入愁肠愁更愁,我不觉得,我只觉得心,好空,好空,再多的酒,也填不满那越来越空寂的心。

“寒羽,别喝了,想想回来会心疼的!”如真叹息,就似乎那城头的落日,带着眷恋不去的余脉,淹没在山头。

“心疼,呵呵,会么?她已然走了,再也不会回来,这里,她不眷恋,也不珍惜,这个世界,本就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这里!”

我将酒囊扔向那抹余辉,划过的一抹晶莹像把刀,戳进我的心,冰冷而又狠厉:“别再提她了,谁也不准再提她了,忘记吧,男儿更该征战天下,图画功名!”

是啊,我的初衷,不就是如此么?我征伐天下,谋划千里,为的,不就是笑傲苍穹,书画彤册么?

我的心啊,还是那么痛,我也许终会带着这痛,永远成眠,可是,那个可以伴随我同衾的人,已经没有了!

一百三十 余生

永平二年夏,经过大半年的天下动乱,永平帝殷楚雷与征南大将军博望候卓骁分东西两线出击,持金披锐,电扫中原,沿途望风披靡,势如破竹!

直到天险炫璜河!

汗爻天罡帝裴奎砾与贵妃单兰环被本国叛军戮于两槐驿,尸骨无存。

但汗爻残存的势力将太子裴远珏拥戴为帝,建元崇元,以兵部尚书姚古聪为监军统领,领十四万余兵持着天险固守大陆东南南定府十州一隅,以东南丘陵山地为形胜,负隅顽抗。

天下大半数都已尽在殷楚雷之手。

位于东南的重镇郁汤,乃是炫璜河南巽湖边的大州,是南定府的府首,也是现在汗爻残余势力凭借的最后防线,它东有苍耳山,雾山,北有巽湖,背后还有一片沃野平原,东面是所有河流汇集的苍海,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整个南定府,虽然偏安一隅,但是因为北有天险,东是苍海,西南皆有山陵,还算平安,殷觞一时拿下不得。

郁汤壁垒森严,太守崔定时日夜劳军,是死忠的一个老臣。

它东南面延伸入海有一片沙滩,是入海口,城外有巽湖箕水入海口,不过这里却只是个小滩头。

这里寥落着几户人家,全是些零散的茅屋,都是从四方流散来的流民盖的遮风避雨的临时棚户。

这一日大清早,天际将明未明,水天之际泛着金,红,黄,海浪拍击沙滩,哗哗做响。

我摸索着从床上起身,穿好了破布衣衫,准备这一日的忙碌。

是的,我未死,这一半缘于运气,一半缘于我的努力。

当初优无娜为我下了避毒魑曾告诉过我,我能小毒无事,大毒不死,斯拓雅给我下的毒都没有要我命,虽然是靠他的血肉解得毒,但听谢悠然告诉我,我身体里对于毒素的抵抗力是很强的。

当我听说要用鸩酒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一丝希望。

我请求细茹不要烧我的身体,就为赌自己一个活命的机会。

当初那杯酒,也许是很毒,我的呼吸和心跳确实近乎停止。

我不知道细茹怎么吩咐的,也不知道她是否有意,我被扔在了城西北面的一处乱葬岗里。

我也真是大运,这些人没有烧了我也没有埋了我,如果是任何一点,我就真死透了。

一个靠捡死人堆垃圾的老人那日来翻尸体,被半模糊半混沌的我下意识揪住了他的腿,差点把老人吓死!

所幸这个老人很善良,发现原来是个没死透的人,就把我半背半拖弄回了他的窝。

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劳苦大众远要比那些锦衣玉食的人要好得多,我没有被抛弃,反而被捡回来好心的救治了。

老人姓李,排行三,就叫李三,他一身孤苦,飘零无定,近五十了也没有婚娶,三餐不继,但他没有把我扔下,却用讨来的剩菜剩饭愣是把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了。

只是那毒没有药清理,残留体内,还是伤了我的咽喉,模糊了我的眼,据李三讲,我的眼好像蒙着层红雾,上面血丝狰狞,浑浊不清,看不到眼仁。

我看东西都是一片红雾蒙蒙的,视野不清,视距也很短。

我成了半哑半盲的人。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感激救我的李三,我拜了李三作干爹,与他一起开始颠沛流离,李三身体不是很好,半生潦倒有不少隐疾,我多少还有点医术,一路虽没有钱看,但我用山里野地的草药给他调理,倒也缓解了不少。

他身体好点又能去给人干点体力活,换来些铜板勉强度日。

我与李三真成了相依为命的父女了。

我们随意流浪,因为要躲开大军,我又怕殷楚雷还会找来,一路南下而行,到了这里。

李三有些疲劳,隐疾又犯,我只得暂时在这里住上段时间看看,这里有不少因为战乱跑来的流民,大家都是穷苦人,有能力盖了茅屋的,又走的,就留下些空屋,我与李三无意碰到个空着的,便暂时成了咱们的歇身之所。

其实也就是个能遮遮雨挡挡风的草垛子。

我刚来的时候,怎么也是个郡王的女儿,吃穿从未愁过,即便日后被斯拓雅当成奴隶,究竟没有为吃穿烦恼过,这回,我可是真彻底得靠着自己了。

我凭借自己原来的一点医术和从谢悠然那里学来的中医学识,给流浪人看看病,借得身强力壮的人一点点回报,偶尔能吃上顿饭,可惜,饥一顿饱一顿的居多。

有时候,我还得去讨饭。

这是我人生最难得的经历了。

这几日前线战事紧,常有些伤兵送来,我用我从谢悠然处学习积累的治疗知识在山里找到些药材制成药粉,去城中心的药材店兜售,换来些铜钱算是解决了几日的生计。

我的视力不好,但是不是完全看不清,大半年的调整,我已经能适应这种状态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虽然活的艰难,可是有时候想想以前的甜蜜,这多少支持我活下去,活着面对卑微的一点点希冀。

我沿着熟悉的路慢慢走向城南的妙仁堂,这里是最大的药堂,我的药对于伤兵很有效,老板觉得不错,定期向我购置,我没法多做,只能赚点微薄收入。

摸进堂内,就听到那个温老板很热情的招呼:“陶夫人,您可来了,等你很久了呢!”

我有些奇怪,我的药不过是点小货,他何时那么热情过?好像还等我很久的样子,我有值得他等待么?

我朝那个模糊的胖墩墩身影礼了礼:“温老板,累您久候了,过意不去,这点药怎还需要您亲自来取?”

温老板呵呵一笑道:“哪里是我老头急,夫人有贵客,说不定可以让夫人不用如此辛苦了呢!”

我有些莫名其妙,茫然看着他,可惜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笑的很是开怀。

“来来来,不要在这站着,夫人随老夫到内堂谈,有位贵客要见您!”

我被他引着直入内堂,掀起门帘子,我就感觉到屋内站着个人。

逆着光,我更无法看清来人,但是有抹白色飘逸潇洒的轮廓在眼前闪过,就听到温老板热情的道:“崔公子,这位就是给小老儿那些药剂的陶夫人,陶夫人,这位,是崔公子,咱太守崔大人的长公子!”

只听到一个清朗带点温润的声音随即响起:“在下崔文意,见过陶夫人!”

我愣了下,怎么会是太守公子,我现在最不想打交道的,便是官府了。

可是,我现在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活命那,赶紧见礼:“见过公子,民妇山野之人,怎劳公子见礼,不敢当!”

“呵呵,两位慢慢聊,慢慢聊!”温老板很热心的吆喝了句,便摇动他胖胖的身躯走了出去,徒留下我和这位陌生的太守公子。

我有些尴尬,这么个身份不低的陌生人怎么会要见我?难道我暴露了么?

正在胡思乱想间,那儿声音又再道:“夫人不必惊慌,请坐吧!”

我赶紧又行礼,摸索着挪到一边的高背凳子边,道:“公子客气了,请问,公子见民妇可有什么吩咐?”

“夫人坐,喝口茶,小心烫!”那声音带着温和的口吻轻声道,听口吻倒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没有什么官府公子哥的盛气凌人。

不过我还是有些不安,忐忑地望着那看不清模样的人,只觉得屋外透过的光挥洒在这个身量不矮的人身上,晕染了层光圈,模糊着我的眼更加难以辨识。

这应该是个不到二十五六的青年人,他到底有什么事?

“呵呵,看来在下还是吓到夫人了,夫人放心,在下不过是来向夫人讨教,顺便看看,能有如此妙手的,是位怎样的人物!”

这个声音温润而淡定,俨然是一种求教的口吻,还带点微微的疑惑,我不由皱眉,妙手,什么意思?

“夫人可知,前几日前方送来很多伤兵,无奈我这医丞水平有限,而伤药也不够,一直只能眼看着伤重之患死去,不过,三日前,温老板给送来个方子,很好的抑制了伤患的死亡率,在下就很好奇,何人有此高超的医术,竟还埋没在我郁汤这里未曾知晓?”

“温老板告知原来是夫人您这样一个受尽磨难的人卖给他的,在下还不信,昨日托温老板向夫人讨要治疗坏痈之法子,没想到他真问来,而且照着这法子还真是有效,在下便知道,是在下耳聋闭塞,居然没能早发现我郁汤来了个仁心妙手的大夫,实在是惭愧不已,今日特来,一为向夫人致歉,夫人有如此才华,却埋没于此,一定是吃苦良多,还请原谅子佩怠慢之罪!”

“另外,在下也想请夫人能到府中安置,也可尽我地主之谊,又能向夫人再次请教一二,不知道夫人以为如何?”

这个人知书达理,言语章法大度又严丝合缝,不愧是个官场家世的人。

他的言辞不屈不折,不威不强,却又从容随意,温润有礼,我看不出,我能拒绝的理由。

我的药方都是向谢悠然学的,在帮助他打下手的时候我学习见识了不少真实的学识,他的医方都是真正适用于野外伤兵的,而且本人又是名医,当然是好方子。

不过,这个崔文意请我去太守府,这可是有些难办,我不想和官府打交道,尤其是我敏感的身份和这个尴尬的时节。

万一给发现了,等待我的会是什么样的情形,真是很难想象。

“夫人怕是以前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吧,您的谈吐作风告诉在下,可惜了兵荒马乱的年头,夫人许是怕在下有什么企图,呵呵,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不过,夫人如此大家,却现在如此狼狈,一定是受苦良多,在下看着不忍,子佩没有恶意,只是希望我军将士少些死亡,活着回去和家人团聚而已,夫人若是肯大义帮助,子佩感激不尽。”

崔文意继续用他听着非常诚挚的声音道:“夫人若是觉得子佩有任何谎言,天打雷劈,实在是前方紧张,在下眼见这么多将士伤亡,为这无意义的征伐已经死了百亿人了,这场战争终会结束,若能有一线机会,在下还是希望能在战争结束前,救回更多的人!”

这个人,居然还有点人道主义的信念,这可真不容易。

“夫人,您觉得呢?子佩若能劳动夫人大驾,不胜感激!”说着,居然一躬身,拜了下来。

我一惊,赶紧伸手去托,近了我模糊看到一张白净的书生脸,没什么的官府公子哥的轻佻,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平和的近乎简单。

我叹口气:“崔公子,不是民妇不愿,实在是民妇一路逃难来此,路上吃食不净,伤了眼伤了咽喉,这等身子,要去帮忙实在帮不上,您要什么方子民妇给就是了,但是去府上还是算了吧!”

“这如何使得,夫人出了力,在下无意未报,难道还让夫人去住什么茅屋,过几日海风更劲,那里哪能再住?听闻夫人还有一老父,夫人难道还要让老人家受苦不成?不如一起接来同住,夫人也可免了劳碌流离之苦,两全之美,夫人以为如何?”

这个人几乎将我所有的顾虑都考虑到了,不论他是不是有心的,他的话还是打动了我,我和李三都需要更好点的环境休养一段时间,这确实很有诱惑力。

“那好吧,麻烦公子了!”

“夫人见外了,子佩原是该的!”崔文意用非常愉悦的声音道。

我和李三就被当成贵客请进了太守府。

一百三十一 士死

这个府邸不小,但是却修缮简单,陈设朴素,没有任何张扬和雕梁画栋的奢华,看来,这太守确实是个清官,清到连自己住的地方都没有花心思修理干净的意思。

甚至有不少屋子是破旧结着蛛网的。

“家父一直忙于政务,实在对家中事务甚少关心,所以这后院有些年头没有修缮了,见笑了!”子佩有些尴尬的声音道。

我扶着李三由他引着路以免自己在不熟悉的路上跌撞了,听闻不由一笑道:“大人勤政为民,这是百姓的幸事,岂有为此见笑之理?”

崔文意似乎笑了笑,口吻里却透出了些许微凉:“这若是为昌明盛世倒是好,可惜……!”

我未及细细品味他话里的意思,一个声音闯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个纤细的身影一起撞来:“哥哥,哥哥,你来看芙蓉么?”

“小心!”崔文意一声轻喝,将身体挡到我面前,一把抱住了扑过来的身影,半是呵斥半是宠溺的道:“小丫头又莽撞,这么没头没脑的乱撞,撞着人可如何是好!”

“哥,哥,芙蓉好久没看到你了想哥哥么,哥哥来看芙蓉么?”那个童音轻柔而又灵动,仿佛是欣喜万分的感觉。

崔文意揉揉怀里那个小人儿头顶两个玲珑发髻,呵呵一笑:“也是也不是,哥哥请了个客人来住,带她们来看看院子,你要问好知道么?”

那个叫芙蓉的女孩看起来身量大约是九,十岁的样子,闻言朝我这看了看,乖顺的道:“嬷嬷好,伯伯好!”

我一愣,随即有些苦笑了下,这大半年,我的人生在生存边缘挣扎,手也糙了,脸也脏着,发丝缺乏营养而枯黄,穿着破布烂衫的,哪里像个二十不到的人样子,加上我的心里年龄,我大概看上去,苍老的不成样子了,难怪,我被称呼成嬷嬷。

崔文意在一边低声呵斥了下道:“芙蓉,乱叫什么,叫夫人好!”

芙蓉歪了头,有些不明所以的道:“为什么,哥哥不是说,叫上了年纪的要称呼嬷嬷亲切么?”

我呵呵一笑,道:“崔公子,令妹童言无忌,何必纠正,您这样,她倒反而弄不明白了,还是随意吧!”

崔文意有些赧然道:“拙妹无知,还望见谅,请随子佩来,这院子就给二位居住,您看可还满意么?”

我就这样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居住,而且是个官居。

我眼看不清,身体也不算好,自然无法像以前那样直接帮忙,而且我尴尬的身份也不适合去直接帮助那些士兵,只有通过默写药方,对崔文意带回来的疑问做些解答帮助这些人。

崔文意似乎是个文弱的书生,并非官府正职,他对朝堂之事并不感兴趣,只是对于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和伤重的士兵有一份同情和责任。

他对我的情况深信不疑,对我的帮助也感激不尽。

我在这里认识了崔芙蓉,以及他们的母亲,太守夫人崔柳氏。

这是个地道的相夫教子的闺秀,只用她不多的语言盘点家里后院的一切,然后用最大的心血养育两个孩子和支持这个家。

这个善良的女人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对于我和李三给与了极大的关怀和帮助,对于我的不便她体谅地给予了极大的方便,还让人来照顾我们,虽然我推脱过,可是这个女人在这点上,倒是很固执。

除了没见过忙碌的不着家的太守外,这一家简单的人口我算是熟悉了。

崔芙蓉年方十岁,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对于这样一个几乎很难见到男人的家来说,这个女孩是府上最大的快乐源泉,也几乎是崔柳氏的心肝。

我看即便是他那个哥哥崔文意,也是很疼爱这个妹妹的。

这个城外是硝烟弥漫的战火连天地,而这一方小天地,却是这对不知道愁苦的母女的天堂,当然,此时对于我来说,也是。

只是,这种所谓的天堂,太过虚幻,也太过脆弱了。

三天后的一个午后,我陪着崔芙蓉和崔柳氏坐着聊天,崔柳氏还在拿着一方布帛坐在床头绣着漂亮的花纹,一边看崔芙蓉赖着我给她讲故事,一脸笑意融融。

而就在此时,城外传来轰得一声巨响,只觉得山摇地动,天地震颤。

那抹微笑还凝滞在崔柳氏的唇边,刹那被吓得脸煞白,诶哟一声手中的绣花针戳到了手指上。

眼看的手中那点殷红,她抖抖索索地道:“发生了什么?”

崔芙蓉哎呀一声扑到母亲的怀里,像头小鹿直叫唤:“娘,娘!”

崔柳氏再害怕,还是将孩子搂进了怀里安慰:“不怕不怕,娘在这里!”

砰地一声,内室的门被大力撞开,把大家吓了一跳!

我就看到一个不高清瘦的中年男人一身杀气腾腾握着把长刀撞了进来,我看不清脸,却居然能感到一双满布了血丝的眼如同一头垂死野兽,死死瞪着床头互相拥抱着的母女。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崔柳氏一头雾水的问,语气里有一丝慌乱和不安。

那芙蓉抬头也被来人的气势吓到了,往母亲怀里缩了缩:“爹……!”

来的人,原来就是我一直没能见到过的太守崔定时!

听闻崔太守勤政爱民,清廉寡欲,是个好父母官,可是此时,我却能听到站在那里的这个人喘息发出的沉重气息,怎么就像个疯狂的野兽临死前的挣扎呢?

崔定时将手中的那柄长刀举了起来,喘着粗气沙哑着声音嘶声道:“夫人,逆军破城了,我身为汗爻禄臣,却不能保住这最后的江山,为夫愧对吾王陛下,即便如此,我不能让我崔家老少落入贼子之手,俯首称臣,不能让我崔家子孙成那贼子的臣民,夫人原谅,和为夫一起去见陛下于九泉吧!”

一声尖利的叫喊,我就看到眼前雪白的一道寒芒划破了郁郁的空间,向着母女面前劈去!

我只看到崔柳氏扑在崔芙蓉的背上,将她牢牢护在了自己的怀抱里,将自己的背暴露给了那道绝情的刀锋。

门外传来一声断喝,“父亲,住手!”这突如其来的喝声终于将那道白芒生生钉在离崔柳氏仅仅数寸之上。

一团白影风卷云涌了过来,死死握住了崔定时的手,用一种绝望和悲哀的语调凄厉地道:“父亲,你,你怎么能忍心,芙蓉只有十岁,稚子何辜啊,况且她是你亲生的女儿那,父亲,父亲!”

崔定时一声长叹,用无限凄凉的口吻道:“文意,你忘记为父教过你的话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乃堂堂汗爻一方大吏,为国尽忠,为君尽义,乃是为臣子的信念,我崔家历代事汗爻百年,何曾有过弃君屈节之事,如今保不住这最后的江山,也要保住我崔家最后的气节,贼子大军已近,你我既然守不住,那就要尽臣子最后的本分,国君死社稷,士死制!你难道忘记了么!”

最后的一句话,崔定时几乎用吼的,他一把推开崔文意,再次举起了明晃晃的钢刀,手起刀落,只刹那间,我就听到数声惨叫。

“娘!!!”

“夫人!”

等我看清楚,却原来是崔柳氏将自己再次挡在崔芙蓉的身前,那把钢刀深深地戳进了她的胸膛!

崔柳氏惨白了一张不是很美丽却一直很温柔的脸,胸口泊泊留着鲜红的血,将那把钢刀染得黯淡无光,她颤抖着血手摸向崔定时:“夫君,夫君,妾不懂什么国家大义,只知道,生,是崔家的人,死时崔家的鬼,父母教导柳烟一直未敢忘怀,夫君要妾死,妾一定遵守,可是,芙蓉还小,你,求你,放她一条生路吧,求你了!”

崔定时花白了的胡须黏上崔柳氏伸过来的手中点点滴滴的血,显得更加凄厉,他低头抱住崔柳氏,埋头呜咽,一时无话!

崔文意和崔芙蓉早哭着扑到崔柳氏身上,芙蓉还不懂,直摇着她母亲的身子哭喊:“娘,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爹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杀人?!”

崔柳氏艰难地搂住芙蓉小小的身体,用最后的口吻轻声道:“乖,芙蓉,给你父亲磕个头,文意,保护好妹妹,你是长子,懂么!”

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厉呼唤里,崔柳氏的气息渐渐低沉,直到无声。

我可真是见识到了所谓古人对于忠义二字的重视,这刹那间发生的事,令我措手不及,却也让我目瞪口呆。

为了忠义,可以杀了最亲的人么?

我呆呆看着这一家人抱头痛哭,还在回味那个刚刚还笑的那么平和的一个妇人瞬间消失的生命,却听到崔文意再次哭喊:“父亲!”

崔定时霍然站了起来,将崔柳氏胸口的刀拔了出来:“今日我崔家一定要为汗爻守住这最后的忠义,保住我崔家最后的节气,儿啊,你一会也同为父一起自刎节义,待为父送你妹妹一程吧!”

他大喝一声,举起刀就要向那个小小的羔羊砍去!

我不由大喝着扑了过去,抱住那个已经没有了母亲保护的小小身躯,伸手狠狠推了崔定时一把:“住手,你还是不是人,虎毒不食儿,你还嫌杀人不够么!”

崔定时不过是个文官,大概也没比我身体强到哪里去,被我突然的一推噔噔噔倒退了几步,咣当一声跌坐在地,刀也被抛到一边!

这时候,屋外又是一声喊:“老爷,有两千人马破了城西的仓华门攻进来了……”没等他说完,就被噎住了。

这时,崔定时好像被惊醒了,瞪住我大喝:“哪里来的泼妇,敢管本官的家事!”

我睁着看不清什么东西的眼恶狠狠朝着他的方向一瞪,厉声喝道:“你身为父母官,连自己的孩子都要杀,算什么好官,算什么成年人,这么个孩子碍着你什么大事了?你家的家风就是靠杀人来维持么!”

“大胆女人,说什么,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完全不理睬这个疯子此时的官腔,嗓子嘶哑却依然冷笑道:“父母官父母官,就是为民为众,你知道‘国君死社稷,士死制’,可是你忘记了还有一句么‘大夫死众’!你身为父母官,不去管这一方土地上的百姓的死活,却在这里讨论什么为君守制,你可曾想过,一个国家的社稷,乃是百姓撑起来的?你不去关怀你的百姓,还有脸来说什么死制?你除了会杀自己的孩子,杀自己的妻子,还能有什么作为?你配称父母官么?这天下被殷觞占有,可不是你们这些只管自己名节的人拱手送出去的?”

屋子里除了我沉重的喘息外,只有芙蓉害怕的啜泣,一时居然没了其他的声息。

好半天,那个崔定时才突然道:“你是谁?!”

崔文意在一边道:“爹,这位就是我和你提起过的那位帮助我们后方伤兵很大忙的夫人,您一直没空来,所以才不认识!”

崔文意扶着崔定时站了起来,我感到他瞪着我看了半天,才道:“你这个妇道人家倒是牙尖嘴利的,你可知道你在同谁说话?”

我冷冷道:“民妇知道,不过对于一个亡国的官员来说,你我都会是新王朝一个区区小民而已,民妇对于您那套士大夫的言论不感兴趣,也提醒你一句,天下的老百姓,感兴趣的不是谁当这天下,而是谁能给个饱饭,为官该为民,你与其为那所谓的没落王朝守制,不若为更好的王朝服务!千秋史书,记得只会是为民好官,不会颂扬您这杀妻戮子的愚忠!”

“哈哈哈!”崔定时突然爆发出一声长笑,随即拍着崔文意的肩道:“呵呵呵,文意啊文意,你哪里找来一个如此猖狂的妇人,好好好,说得好,可惜了没能和夫人好好长谈一番,你说的对,父母官是该先为百姓做好事,为父是简陋了,文意,你去,为父把这担子交给你了,你不是一直对为父这么死忠着汗爻有意见么?这回,你去,你想如何就如何吧,为父不拦你,这一城的百姓就交给你了,为父知道你能做好!”

崔文意抱住崔定时的手,有些犹豫:“父亲,您,您要如何?”

“我崔家世代忠良,到我手里却得给亡我朝邦的人以帮助,为父实在难以面对列祖列宗,为父毕竟还是汗爻的臣子,做不得这样的事,这夫人话没错,可为父的决意已定,为父还是不能对不起崔家的祖宗,不过,芙蓉和你没有必要为为父的这点私心牺牲,你们都不是汗爻的官员,老父有你们娘陪伴足矣,去吧,文意,照顾好你的妹妹,快去吧!”

崔文意还在犹豫,试图要劝他的父亲,只听到崔定时一声大喝:“走!”

将崔文意生生推了开去!

崔文意犹豫再三,只得抱起崔芙蓉,对我道:“夫人,走吧!”

等我们三个连同这屋外那个来报信的人迈出院子,就听到屋里崔定时断喝长叹:“君臣死制,无愧于天,然臣上有愧于君王重负,下有愧于百姓俯仰,攻书学剑无能力挽狂澜,沙场驰聘难提寸缕之枪,唯有一死谢罪,求陛下原宥,崔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儿叩首!”

声音嘎然而止,我只感到身边的崔文意身躯略略颤抖,却一言不发。

一百三十二 忠孝

直走到我的院落,他才放下芙蓉对我道:“夫人,芙蓉暂时就寄放在您这里拜托您看顾着些,外面乱的很,千万别出去,一会我安置了百姓再回头还有事求夫人!”

我有些不安道:“公子,刚刚一时冲动,你……!”

崔文意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和悲伤:“夫人不必自责,是子佩无能,竟救不了家人,父亲一意孤行,我屡劝不听,今日竟有此难,还要多谢夫人仗义救了芙蓉,唉,父亲他,终究还是选择这条路,作为儿子,我……”他摇头长叹,又道:“夫人现在就待在府里,夜魈骑兵马强势,您一妇道人家可千万不要随便走动,我一会再来找您!”

说完他匆匆告辞了出去。

我却被他最后一句话惊到了。

这来的,竟是夜魈骑么?那么,卓骁呢?他也来了么?

他来了,我怎么办?

我能见他么?

一个个想法铺天盖地席卷向我,竟让我有些头晕目眩。

“陶姨,陶姨!”一个小小弱弱的声音拉扯了下我的衣服唤醒了我的神智。

我蹲下身,红蒙蒙的眼里能感觉到一个弱小的,可怜兮兮的小女孩怯怯地看着我,即便视力不佳,也可以感受到那双原本灵动可爱的杏眼里充满了恐惧和哀伤。

“陶姨,爹娘怎么了?爹为什么要杀娘,为什么要杀我?”崔芙蓉一叠声地问。

我暗暗叹口气,对于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来说,什么家国天下,什么忠君节义,有何意义?

崔定时这种人也许忠义可嘉,可是稚子何辜?何必要把自己的忠义让自己的孩子去承受?

仅仅只是为了成全一个家族的名节,这个大时代的芸芸众生,生命真是脆弱的可怕!

我何尝不是因为我这个身体的身份带来的尴尬,而与卓骁有了一条鸿沟?

“芙蓉,大人有时候要做不得已的事,你还小,长大就明白了!”

“长大了就要死么?我不要死,我也不要娘死,呜呜!”这一天的突变让这个可爱的孩子承受了世间最可怕的惨剧,终其一生,都将是无法磨灭的阴影。

我抱住芙蓉,说不出安慰的话来,我的内心,何尝安宁呢?

“娃子,这外面是不是又乱了?咱们该走了吧!”李三走近我,问。

这个老人是个一生颠沛的人,他对于混乱的变化麻木又敏感的,麻木于它的经常,敏感于它的突然。

一旦有风吹草动,他都习以为常的准备再一次的离开逃难。

我犹豫了一下,看看芙蓉,她埋首在我怀里有些发抖,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

“再看看吧爹,天下就快要太平了,我们不用急着跑!”

李三对我的话已经言听计从,见我这么说了,就没有再开口。

我在惴惴不安里熬过了这一天的夜晚。

当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刻,崔文意带着一身的疲累和憔悴踏进了我的屋子。

太守府偌大的家,只能听到蝉鸣断续和池塘里青蛙的叫唤,夜风吹走了这一夜的闷热和阴郁,却无法抹去这黎明前的黑暗。

一丝丝的海风带着一点点海的咸腥飘荡在庭院。

“夫人,子佩求您一件事,不知是否唐突?”崔文意落拓之中带了一点哀愁,那一身的白衣下的身躯在黑夜里更显消瘦寥落。

我无法看清他的脸色,但是却感受到他语气里前所未有的沉重。

“公子请讲!”

“芙蓉是我崔家最后的血脉,子佩看夫人谈吐不俗,子佩忝求夫人能否帮在下看顾芙蓉,也免她流离失所,不知道可否?”

隔着一方大石屏风,芙蓉好不容易在我的安慰下睡熟了,听着她安静的呼吸,我道:“公子,她可是您的妹妹,你这个兄长难道不该担起抚养她的责任么?民妇只是个草民,连自己都吃不饱,你难道要她和我们一起讨饭不成?”

崔文意沉默了一下,道:“夫人知书达理,绝非一个医丞小吏之妻那么简单吧!”

我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夫人不要介意,子佩并无恶意,只是子佩看来,夫人比子佩更有能耐更适合养育芙蓉,所以才斗胆提出这个不情之请!”

“公子,此言差异,天下,还有什么比亲人陪伴身边最好的?芙蓉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岂能这样推给我一个外人?!”我的声音不由拔高了几许,一个人怎么能够置自己的亲人于不顾?难道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么?

我的声音似乎惊扰到了芙蓉,她在里面嘟囔了声,又翻了个身。

崔文意有些惨白的脸泛起一丝苦笑,绕过了屏风,走近崔芙蓉的床头,无言地站在床头,看着芙蓉,那一种无言的悲伤,好像黎明的微凉,慢慢蔓延开来。

“对不起,芙蓉,为兄对不起你,崔家对不起你,日后,只能靠你自己走下去!下一辈子,千万不要再生在这官宦人家了。”

他默立了一会,才绕过屏风出来对我道:“夫人,在您看来,仁义和忠孝,可能两全?”

我有些莫名其妙,但是还是回答:“这世间的事纷繁复杂,安得两全法?”

崔文意呵呵一笑,透出苦涩和怅然:“说得好,世间安得两全法,子佩如今对得起百姓,却对不起生我养我的父母,如果不是子佩与城外殷觞军通信,如何会逼得父母自戕?在下尽了仁义,却全不了忠孝,我到底是对,还是错?”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崔文意,原来城门攻破还有这份曲折在里面?

崔文意转身朝我自嘲一笑道:“夫人可是看不起在下了?汗爻百年基业早已是大厦将倾,颓势难挽,负隅顽抗苦得是一城数万的黎民,父亲不知,这一城的百姓对汗爻早已经是切齿痛恨,早有异动,如果再固守,只怕会是自相残杀,满城血腥。”

“在下虽然没有官职,可是自幼所学,都是仁人之道,为了权力的争斗而流百姓之血,实在是得不偿失,卓骁大军压境,毫无胜算,他名满天下,愿意给开城献降的百姓和军士一条生路。我求父亲答应,无奈父亲顽固坚守,夜魈骑最后通牒已下,如果不开城,死的,就不是一两个人,多少无辜将士和百姓会死于这场无谓的战争?”

“可是,我偷开这个城门,却没想到逼得父亲到如斯地步,身为人子,这种不忠不孝之举,天下安能容我?”

“夫人,子佩无能,全了仁义,却失了孝道,逼死父母,天下难容,唯有以死谢罪,夫人仁心慈恩,看在芙蓉再无亲人的份上,照顾芙蓉,我只求她一生平安就好,不知夫人能否全子佩这点卑微临死之求?”

我听了大惊,走上一步瞪着崔文意道:“你疯了,你要干什么?你难道要学你父亲么?这要弃芙蓉不顾么?生命在你看来那么轻易可以放弃么?”

崔文意一撩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子佩求夫人,这是子佩唯一放不下的了!”

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大声道:“放不下你还要做蠢事?人的生命如此宝贵,你怎么可以这样轻易结束?那么多人想要活下去,你凭什么放弃?你死了对得起你父母么?你母亲对你的嘱托你忘记了么?!”

我奋力摇撼他的胳膊,却感觉到手里一沉,崔文意的身躯似乎软了下来,我感到他的声音也微弱了下来。

“夫人!”

我赫然望着他,黑夜的烛火下,那惨白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唇角一抹刺目的红缓缓流了下来。

我大惊,托住他的身躯大喝:“你,你吃了什么?吐出来,芙蓉不能没有你啊,求你了,活下去吧!”

那个身体更加沉重,几乎无力支撑,他在我沙哑的声音里只余一口气,轻轻咧了下嘴角露出一抹哀伤的笑。

烛火突然暴长了一下,让我终于看清崔文意的脸,白净,安详,却又灰暗阴沉。

“夫人,请你保护芙蓉,活着就好,不要让她再和官府有任何关系吧,这里活着太累人!”

崔文意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能看到他嘴唇扇动,我凑近了听,只听到最后一句:

愿来生,再不生于官宦家!

我呆呆望着逐渐冰冷的崔文意,一夜之间,一个家庭就这样分崩离析,偌大的府宅,只有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

忠 孝 仁 义,这些,难道就和生命如此冲突?

这个时代王朝更迭下,又有多少悲剧上演?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李三突然从门外慌慌张张得进来,一叠声道:“娃子,坏了坏了,官兵进来了,好大一群呢,那些没跑的丫头小厮都被抓起来了,娃啊,怎么办?”

我被惊醒了,现在不是哀怨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如果被发现了,崔芙蓉会如何?我又会如何?

崔文意要我带她妹妹远离官府,而我也无法现在去面对可能出现的卓骁,我必须离开。

怎么办?!

一百三十三 相遇

“陶姨!”里面的芙蓉终于被吵醒了,我越过了屏风看她,她正揉着眼,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我抱住了她,回头对李三道:“爹,你去弄个马桶来!”

“啊?啊,哦!”李三一时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才答应了,摸着头进了屋,拎了个马桶来。

我搂住芙蓉,轻柔地道:“芙蓉,一会儿有些不舒服,你要听话,照着陶姨吩咐做好么?陶姨一定会保护你的,相信陶姨好么?”

芙蓉眼角挂着一滴泪,让她显得那么可怜,却仍然乖巧的点点头。

我用胭脂在芙蓉□在外的脸和手上点了不少红点,揉红她的脸,然后对李三道:“爹麻烦你吧这桶里的粪水洒在屋子里,床上也弄些!”

李三一头雾水,但老实巴交的他还是习惯了服从,照着做了。

一时间,屋子里臭味冲天,脏乱不堪。

我给自己找了块灰棉布,裹在头上,垂了几缕布条半掩住自己的脸,并打散了发,混合着布条几乎把自己的脸全掩住了。

忍着恶心把粪水也弄洒在自己和芙蓉身上。

我又悄悄对李三道:“爹,你把公子抬出去吧,别让芙蓉看见了!”

李三默默点点头,用苍老的身体半抱半拖着往屋外走。

呯地一声,大门被人撞开,一群黑甲红袍的士兵铁塔般出现在门口。

“老家伙在干什么?”洪亮的喝声响起,随即进来几个人,几个拦住了李三,几个绕过了屏风转进了内室。

立刻有人啊了一声,几个士兵被屏风后面脏乱的样子吓了一跳,立刻掩住口鼻道:“奶奶地,哪里来的腌臜人那,怎么那么臭!”

我抱住吓哭了的芙蓉赶紧道:“官爷饶命那,民妇是府上粗使的下人,这位是一个姐妹的丫头,本来是一块做事顺带养着的,前日可惜染了天花,命不久矣,可怜她母亲刚刚去世,那位是他兄长,听说官兵来了一时想不开抹了脖子,可怜见地,民妇只好让民妇的爹找个地方埋了去!”

那几个士兵脸色有异,立刻退了几步远,其中一个对另一个道:“妈的,这里还有闹瘟疫的,兄弟们辛苦一场,别在这染了啥晦气回去!柳队正,把这些人赶出去吧,一会儿侯爷的大队要过来了,发现有这玩意在府里可保不定发火,兄弟们可吃不了!”

“对啊对啊,侯爷近来脾气那么大,可别又点着啥邪火让兄弟们吃不了兜着走,反正就是几个粗使的家伙,侯爷不会查,咱这也是为大家好,打扫干净了好迎接侯爷不是么?”

另外一个见队正还在犹豫,也附和,“老大,这也就是几个下人,侯爷没说要全留着,一会反正有自己的人侍候,哪里还要这些人,瞧这些人,可够脏乱的,还是赶出去早点打扫打扫的好!”

就这样,我们在几个士兵眼里成了急于踢走的麻烦事,鉴于夜魈骑的规矩,他们没有一刀结果了我们已经是万幸,带着芙蓉,我和李三就被赶出了太守府。

可是崔文意的尸身被留下来了,他们是负责前哨探查的,太守府的死人还是要统一收集,我们也带不走,不过这些兵丁倒是还客气,说会帮我们安葬好尸体的。

此时的我,也无法顾及到崔定时一家的尸身,只带着芙蓉和李三往城北的茅屋走,现在出城是不可能的,四面都有驻军在进城,只求数日后能混出城。

看来崔文意和军队达成了共识,夜魈骑浩浩荡荡的军队开进城却对百姓秋毫无犯,反而是那些饱受困苦的百姓听说名满天下的夜君侯要来,纷纷出门来要一睹他的风采。

我抱着芙蓉在角落里抹掉胭脂,也顾不得身上的脏乱,托李三找了根拐棍,拄着与李三艰难挤进人群,和相对而行的人流推搡前行,却被硬是冲向了相反的方向。

维持秩序的夜魈骑卫队持梃横槊,将人群隔开来,只为了能弄出一条道来。

绵密的人群如同波浪翻滚着向前涌动,一波又一波。

“看,快看,是侯爷,是博望候卓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

这一吼,无异于晴天响雷,把人群炸得激动起来,潮流更加汹涌,熙熙攘攘涌动不止!

我与李三哪里是这股力量的对手,被庞大的冲力往前直推而去。

我甚至无需用自己的脚,被推搡着,冲破了卫队的一个边角,这下子如同溃堤的浪潮找到了突破口,将我一个趔趄冲出缺口,扑倒在地。

身后又立刻压来不少人,直压得我和芙蓉惨叫起来!

只听到几声呼喝,身上的重压很快被解除。

一双手大力的把我和芙蓉拎了起来,然后一个熟悉的,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位嬷嬷没事吧!”

我一愣,随即一惊,身子不由抖动了起来。

“哎呀,您是不是吓到了?各位请让一让,让一让,不要再挤了,大家的热情侯爷知晓了,可是也请各位保重身体啊,这么推挤可是要出人命的,没死在战火了,死这可就冤枉大了,是不是乡亲们?”

谢悠然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温和,阳光,大度,随和。

我真的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

刹那间,我觉得我的眼眶有些温润和模糊。

可是我不敢抬头,深怕那一点情绪流露会暴露我的身份,我还有什么面目见他,见所有夜魈骑的人?

“这位嬷嬷,您还好吧?”那双医者修长白净的手递过来我的拐棍支撑起我站立不稳的身体,给了我一个依靠,然后搭上了我的脉,丝毫不介意我身上的脏乱。

我缩了缩身子,摆脱了他的手,退了退,张口想说什么,却听到身后几步远,一个声音如同春雷一般炸响。

“如真,你在干什么?还不快走?!”

声音冰冷的如同昆仑远山永不消融的冰挂,悠远的好似天边无穷的浮云。

这个声音,在魂牵梦萦里多少次响起,多少次让我揪心的哭醒。

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

熟悉的,是那永远矜贵悦耳的音阶,陌生的,是那不曾感受过的冰冷,如同寒冬腊月里冰冻三尺的河水,不见一丝裂缝。

怎么冷成那样?我有一丝冲动,想要去看看那个日夜思念的,腐蚀了我骨血的身影。

可是我的视线落到我粗糙的双手,落到散落眼前的几缕枯发上,犹豫退缩了。

“呵呵,寒羽,你每次引起的轰动都伴随着惊险,这妇人可是差点因为你被压死,我帮你看看人家的伤势,安慰下咯!”谢悠然呵呵一笑,仰起他那张阳光的脸。

“多事!”卓骁冷漠疏离的语调丝毫不见松懈,“曹品,你就是这么让手下维持秩序的?”他的语气如同一把钢刀,切入了我的心房。

“侯爷,实在是老百姓太热情了,属下压制不住啊!”曹品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压不住要你何用?再犯一次,军法处置,快走!”一声长嘶之后,那个冰冷的声音丢下冰刀霜剑似的一句话,余音尚存,人已远离。

我心一抖,转身张望过去。

只余一片背影,渐行渐远。

刹那间,周遭的喧嚣离我远去,只有红蒙蒙一片视野里,那个高大,威猛的黑马上永远刚挺健颀,优雅远目的背影。

曾经,我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幸福的窝着。

如今,我却只能遥远的望着,冰冷的背影。

夏日刺目的阳光灼热而又明亮,却被那黑冷如钢的甲胄反衬出冷冷的寒意,蔓延,浸染,铺陈,霜华冰冷,刺的我眼中泊泊流泪。

这是我熟悉的身影么?为何如此冷漠,那么孤寂,那么揪心。

我的心在微微颤抖,在流血,在钻心的疼!

“这位嬷嬷,你还好吧!”谢悠然的声音及时将我从一种绝望悲伤里唤醒。

我抱着芙蓉默默摇摇头,我还能想什么呢?我与他,已经被殷楚雷,被我自己结束了一切,我能再看到他,已经很幸运了。

“您别在意,侯爷不是冲你发火,您若是有什么不适,可以来找我,我们都在太守府住着,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我是医者……!”谢悠然依然很热情,可是不等他说完,远远的就被催促声打断,只有匆匆上马,跟上队伍。

我望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走过去,随着人们的欢呼簇拥着往前走,在欢呼雀跃里,感到一丝丝的哀伤从心里蔓延到四肢百髓。

“娃呀,可有伤到没?吓死人了,咱还是快离开吧!”李三好不容易挤过人群,喘着粗气走近了,一张爬满了皱纹的老脸愁容满面:“好在都没事,走吧啊!”

我拥紧了芙蓉,点点头:“芙蓉,以后你就跟着陶姨过啊,你不要怕!”

“嗯!”自从父母死了以后,崔芙蓉就有些沉默,只是乖乖搂住了我的脖子,不复从前的活泼。

我带着芙蓉来到海边的茅屋。

这一夜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呼啸如雷霆之势拍岸击滩,发出哗哗的巨响。

听老人讲,这是海里大风暴的预兆。

这夜里的风开始由低低的呜呜声转成后半夜的狮吼声,小小的茅屋四面漏风,几乎是在风里挣扎生存,而更糟糕的是,突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屋外大雨,屋内小雨,夹裹着风势,真是风雨飘摇之中了。

这样的环境下,本就无法入睡,芙蓉的呻吟声传来的时候,我很快从迷糊里被惊醒!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靠近身侧的芙蓉,用手扶上了她的额头。

滚烫的手感吓了我一跳,天哪,她在发烧!

一声霹雳,把茅屋闪的透亮。

我在那一刹那的惨白里,看到芙蓉烧的绯红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