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美人魂》》 · 水灵动 · 2026-07-26
而前面,隐约听到有河流淌过的声音,应该是条地下河。
这矿洞,可能已经废弃很久了,但是支柱是天然的,所以还挺牢,前面有条斜道,我们没有再往前,因为已经走很久了,怕回去晚了塔塔担心,斯拓雅只是在这地方待了会,将我手中的火镰子拿走朝前看了一会,那双眼里又不知道想着什么而带上了一丝明动,映照着火光如同夜中的孤狼,透着嗜血的兴奋。
我没有问,对于这个心机深沉的家伙,我觉得我越少知道他的事越好。
“走吧!”他大老爷最后说了句,转身往回走,一路上,我只听得他粗重了些的呼吸,再无话语。
回到先前的小屋,塔塔早睡着了,斯拓雅将他抱起放平,从身上解下外套皮袄,盖在他身上,又不客气地对我道:“还有肉干么,拿来!”
我很想说没有,不过在那双如同狼一样的眼睛带着凌厉看着我时,我只有认命地将我怀里不多的肉干掏出来,留了一小部分,将大部分给了斯拓雅。
接触到他的手,一片滚烫,想起之前他粗重的呼吸,我的职业本能使我脱口而出:“你发烧了?让我看看!”
伸出手要去抚他的额头,却感觉到斯拓雅僵直了的身体和迅疾挥动的手,将我的手一巴掌拍了开去。
我先是愣了下,却意识到,我这简直是自讨苦吃,这人即便是病了,也是个恶魔,我关心他干什么?
我找了个角落,靠坐下来,干嚼起手中的肉干。
肉干又硬又涩,我已经很久没喝水了,唾液都无法将肉干搅湿,早知道,我刚刚就该喝些水,只记得救人,却自讨苦吃。
就在我哀叹的时候,一声不出的斯拓雅突然将水囊朝我扔过来,砸在我身上:“喝吧!”
真是天要下红雨了,这人难得也有好心?
“你要是死了我还得拖着走,太麻烦了!”谁说他会好心的?一定是幻觉,绝对是幻觉!
也许真是太累了,虽然有一个恶魔般的人在身边,我还是在吃了东西后很快进入了梦乡,又进入了梦境。
真是一个难受的梦境,我看到卓骁,他就在我几步远,可以,依然是那几步远,无论我怎么跑,都无法接近他,无论我怎么喊,都无法得到他的回应,而就在这时,一匹狼突然冒了出来,将我扑到在地,一口咬在我脚上,一阵剧烈的疼痛下,我猛地醒过来。
确实有东西在咬我的脚,黑狼猊猡咬着我,斯拓雅在一边冷然的声音道:“起来,走了!”
我猛一骨碌爬起来,猊猡呜了声,窜回他身边,我这才注意到天已经亮起来,头顶又迎来了光亮,斯拓雅不再看我,却走到塔塔身边,蹲下身柔声的唤道:“塔塔,起来了,塔塔,我们要出发了!”
我始终觉得,斯拓雅对待塔塔的态度是奇迹中的奇迹,也许,他对塔塔还是出于某种目的,在这么久的接触里,我就没看到他没有任何目的的行为,但是,他看着塔塔的眼里,又是没有任何掩饰的温和,这真是令我费解。
又或许,人类,真是最复杂的生物,再冷血的,都有温和的一面。
塔塔揉了半天眼,嘟囔了会,才起身,斯拓雅将他交给我,冷冷要我看护好塔塔,用我的火镰子点着蜡烛,头前开路。
我们再次经过昨晚走过的那条细长的廊道,来到矿坑内。
矿坑已经很久没有人保养,又有地下水的渗漏,腐坏很厉害,但是依然可以走人,沿着一条斜巷走到尽头就有条竖井,全用井圈法垛起来的,就是用一个个木枋拼成方框垛叠在一起,放置在井中,可以借着凿在上面的脚手架往上爬。
斯拓雅在最上面,塔塔正中,我殿后,三个人艰难地在竖井里爬了很久,才终于爬到顶,当我从顶处爬出见到久违的太阳时,却也一时被眼前景象弄得愣住了。
我们所在的,不再是沙漠一望无垠的空旷,取代的,是一片青草盎然的碧绿。
我脚下,是一片杂草地,高深直到胸口的杂草连绵一片,与远处的绿融合一起,走出口的背面,是一座不是很高的山脉,没有什么植被,有些光秃秃的,露出赤色的土石。
背后四周,还有连绵的山坡,有高,有低,有些有草木植被,有些没有,这是处不知名的山脉,大概是混沌山脉中不知哪一段。
最引人注意的,只就在我这里杂草处和远处青草地间方圆几里处,却是一片少见的阡陌田地,这是在沙漠草原看不到的奇观,这里即便有适合种植的地面,也没有从事农业的人啊?
可是,眼前的田地又真实的说明了这里有着从事农业生产的人,我甚至看到有人拉着牛正在犁地。
“哇,那是在干什么?”塔塔一脸好奇的问,不过,我和斯拓雅都没有开口,大概他和我一样,都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样的奇观出现在沙漠里。
“请问你们是哪里来的?”我们正在发呆,有个声音突兀地传来。
一百零三 阿诺
我们朝那声音看去,不知什么时候,我们身边不远处站了个人,是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小女孩,修长苗条,五官柔和,很有巽南女子的柔美,只是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飘散着,只在额头用两条细细的红绳交叉绑了一束发在脑后,有了些草原女子的干爽利落。
她有张白净的瓜子脸,小巧的唇,润泽而可爱,尤其有双大而乌黑的杏眼,水汪汪的,注视前方,却又有些迷蒙的感觉。
她整个人如同一株开在野地里的兰花,绽放着脱俗的优雅,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微笑,却又神秘末测。
她微侧着脸,又问道:“请问几位是哪里来的?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女孩的声音很好听,如同黄鹂,悦耳而温柔。
“阿诺,你在和谁说话?”又一个声音传来,随即一个老婆婆走了过来,她在走到那被称为阿诺的女孩身边时,看到我们仿佛大吃一惊:“你,你们是谁?”
斯拓雅轻轻哼了声,我觉得很不安,以他滥杀无辜的性格,对这几个手无寸铁的人大开杀戒不是不可能,我立刻跨上了一步道:“婆婆,您好,我,们遇上了大风暴,被无意陷落到地底,然后意外走到这里,真对不起,能告诉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那个后来的婆婆一脸震惊和意外,在扫视了眼我们后,露出一点疑惑,一点厌恶,甚至有一点杀气:“外来人,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们不该来!”
这老婆婆的杀意让一直没出声的猊猡突然露出狰狞的獠牙,蓄势待发地低沉嚎叫了声,黑毛倒竖,一副要窜出去咬人的样子,顿时把那个婆婆吓了一跳。
“婆婆!”阿诺轻叫了一声,脸上带着微笑,她似乎并没有被吓道,反而用一种无比亲和的样子带着愉悦道:“远来是客,既然他们来到这里,就是天神的旨意,让他们到村里来吧!”
她又略略侧个头,似乎对着我们,又似乎对着那个婆婆:“阿婆,带这几位到我的屋子来!”
“阿诺,这些人来历不名,不可以,小姐说了不能让陌生人到村子里去!擅闯禁地这死!”那个阿婆即便脸吓白了,依然非常反对一脸不情愿,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婆婆,这些人如此狼狈一定是有难处,我们岂能袖手旁观?娘说过,于人平安,急人所事,才是我辈之为,他们虽然闯了禁地,可是确实无意,这是上天的安排,昨日我就说了,我们的坎,到了,这是无法避免的事,让他们来吧!”阿诺年轻的脸上有和年龄不一样的成熟,她那双如雾如水的眼扫过所有的人,似乎没有停留到任何人身上,却又似乎在注意每一个人。
阿婆还是不甘愿,可是,她似乎对这个年纪很轻的阿诺非常尊敬,侧了身,让出条路来。
阿诺朝我们微微一笑,带着远处水稻的轻香,好似一抹雅致的兰,又似开放在原野的杂花:“几位远方的客人,请随我们来吧!”
我犹豫了下,看向斯拓雅,斯拓雅却没有声息地站在那里,似乎从出来起,他就变得沉默寡言了。
“这位客人,您的气息告诉阿诺,您中毒不轻,如果不介意,阿诺略通医术,可以为你驱毒,而您身后的两位,气息紊乱,也一定疲累不堪了,到我的屋子里来歇歇吧!”阿诺似笑非笑的眼里总荡漾着洞悉一切的神韵,但是又充满了迷幻的神采。
我这才注意到,斯拓雅的脸确实带着一种病态的嫣红,我昨晚没有弄错,他确实在发烧,只是这个人对别人对自己,都是一样的残忍,居然没有发出任何的呻吟。
只是这个叫阿诺的,带着极其神秘的气息,她说话的调调总让我觉得怪怪的。
但是她的微笑却又带着令人信服的舒畅,我觉得她没有恶意,看斯拓雅没有表态,我自作主张地道:“谢谢阿诺姑娘,麻烦你了!”
阿诺微微一笑,风在她身后卷起稻田的秧苗,带着沙沙的响,如同天籁。
斯拓雅没有出声反对,我拉着塔塔跟着头前带路的婆婆走,他无声地跟在后面,伴随着一头硕大的黑狼,如同一个幽灵。
阿诺像一个天使,带着一种超脱的微笑和我同行,我们跟着婆婆走在一条奇怪的道路上,说它奇怪,是因为我觉得似乎在走着一条直线,可是,却又很久,都一直没有走到就在不远处的稻田口。
而就在我还没有从疑惑中反应过来时,眼前景物却又一变,成了几座屋舍,横亘在了眼前,稻田不知处在了何方。
我望望来路,山坡不陡,也没有岔道,但是有些石路和半人高的杂草使路埋没在了草堆里,我已经无法弄清来时的方向了。
真是奇怪,我第一次对方向产生了迷茫,这不该啊?
我正迷惑间,却听到阿诺在耳边轻柔地道:“姑娘找什么?”
我一愣,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呵呵,是不知道我们怎么走到这里的么?”阿诺明明年轻却总有一种洞悉人心的睿智,她的笑充满着博大的情怀和一点点狡猾:“那是因为我们走的路是用阴阳八卦排了三十六路迷茫阵,没有人带,走不出也进不去的!”
我越发觉得此女的神秘和这个地方的奇怪之处,我们是不是到了一个很不简单的地方了呢?
我在一阵迷惑里,被带着走进了那小小的村落,说是村落,不过是依靠在山坡下的一处几栋房屋的小村,没有几户人家,却屋舍俨然,如同江南水乡的小木屋。
婆婆带着我们来到中间最大的一间屋子里,又在阿诺的吩咐下不情愿地带塔塔去另一个房间休息,只留下我和斯拓雅!恩,还有一头狼。
“这位远客,请坐,让我为你搭个脉!”阿诺微笑着对斯拓雅道,而斯拓雅却没有任何反应。
阿诺却依然保持着微笑,道:“这位客人,沙漠狼蝎的毒虽然不足以致命,但是一窝子的狼蝎却可以造成日后恼人的后遗症,有可能影响到你的脑子,也可能让你无法走路,你希望自己永远成为废人么?”
我一凛,这个阿诺确实有些道道,那蝎子毒也许不致命,但是神经毒往往有个后续效应,在以为康复后几个月,神经损伤才有可能表现出来,那时候,可有些晚了。
出于医者本性,我也劝道:“这位阿诺姑娘说得对,大且渠,你还是让她看看吧,万一神经损伤了可就来不及了!”
斯拓雅看了我一眼,那双带了点赤红血丝的绿眼在雪白的眼珠映衬下更如同一双狼眼,但是却又没有往日的肆虐,他迈了步,无声地坐了下来。
阿诺伸出柔弱纤细的手,搭上他的脉,脸色凝重认真搭了半晌,才道:“恩,毒不深,幸好姑娘处理的好,放出大部分的毒,我调好药,你们一起服下一剂,休息几天就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了。”
我愣了下,奇怪,这个阿诺是神么?她怎么知道是我处理的伤?
阿诺迈步走到我面前,又给我搭了脉,一边微笑着道:“姑娘呼得气时慢时重,带点甜腥,是狼蝎毒液的余味,大概是曾吸过毒,口中接触过毒液吧,不过姑娘体质特殊,这点毒不会对你有影响,你放心。”
我感觉脸有些烧,不是因为阿诺的话,却是因为斯拓雅看过来的眼光,他仿佛一头无声觊觎的狼,冷冰冰却又直直瞪视着我,仿佛要将我刨析一番。
“我去取药,你们等一下!”阿诺用那双水雾盈然的眼扫了眼屋内,笑着走了出去。
我非常尴尬地站在那里,手脚有些无措,斯拓雅的眼光太锐利,让人无所遁形。
我挪了步子,朝角落走。
“我该谢谢公主不记前嫌救我么?”斯拓雅沙哑磨人的声音冷冷响起,好象很久没有听他说话了,乍一开口,我倒被吓了一跳。
“恩?不用,是我应该的!”我下意识的回答。
“哦,那么,公主想要什么?对你好一点么?”斯拓雅的声音里有些异样,但是仍然带着讽刺和不屑。
我皱了下眉,这个人真是:“阁下不是人么?”
“什么?!”斯拓雅声音有些高。
我立刻道:“没什么意思,别误会,我只是说,只要是人,我都会在那个时候予以帮助,这不是我要什么回报作为前提的,你不必在意!”更况且,我看他也不是个会知恩图报的人。
“哼,那公主可真是难得的好人咯?恨不得我死也会救我,真了不得!”斯拓雅语调讽刺入骨,毫不客气。
我冷笑了下,突然有些生气,脱口道:“阁下不懂得爱人么?古有云,仁者爱人,也是,你连仁是什么也不懂,如何懂爱人?我是挺恨你,不过,我不会落井下石,你不用担心我会害你!”
说出口,我就有些担心,以他这样暴虐的个性,是不是又要对我施虐了?我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也许,我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里,反正我已经被发现了,逃不了,既然撕破脸,我何必忍受他的嘲讽?
奇怪的是,斯拓雅居然没有发火,只是在沉默了一下后,依然用一种讽刺不屑的口吻道:“害我?你有这本事么?我倒很想看看,卓骁和殷楚雷那么重视的你,到底有什么能耐?呵呵,我等着!”
最后的语调带着一贯的调侃轻蔑,可是,也许是我的错觉,那笑里,还有大漠萧瑟的苍凉。
我抬头正视他,试图从他的脸上寻找答案,可是他却闭了眼,我第一次在这个如同恶魔的脸上看到一丝疲倦,他靠着椅背,再不出声,雪玉苍白的脸,泛着淡青,暗沉晦涩。
门吱呀一声开了,阿诺托着药碗走进来,将它递给我:“姑娘给他服药吧,还有个药丸,你自己一会吃了就好!”
我有些不情愿,在我和斯拓雅如此交谈过后我希望远离斯拓雅,我没去接药碗,有些犹豫。
阿诺却依然一笑,带着一抹神秘:“姑娘,你得让他吃下药去,我看不见,无法做这事的!”
我一愣,看向那双水雾荧荧的眼,哪里看得出一丝一毫的盲目?可是,她没有焦距的眼又告诉我她确实看不到东西,怪不得,她总是侧着头,用耳朵而不是用眼在和我们打交道。
可是,她又如此自在,行动如同行云流水,洞悉身边仿佛了如指掌,这个连明眼人都做不到的,她一个盲女,如何做到的?
“有时侯,看得到却未必做得到,做得到,也未必要看得到!你说呢,远来的姐姐?”阿诺说话如同她的人,带着一点点神秘,似说非说,却让我好不尴尬,这看不到的,比看到的人还要直接,真不知如何做到的。
“呵呵,姐姐晚上陪我看月亮去好么?”阿诺没有继续同一个话题,反而又道,她没有焦距的眼却牢牢盯住了我,美丽的大眼仿佛有着不容拒绝的恳切,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呵呵,好,说好了!”阿诺总让我忘记她看不到,我没有说,她还是知道我答应了,带上她这个年纪应有的调皮,笑着将药碗交给我,扭身又出去了。
我默默侍侯那个沉默的斯拓雅喝药,他倒还配合,当药效上来时,阿诺再次准时出现让我扶着斯拓雅到了间卧室,让他躺下,那头叫猊猡的狼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就在他身边卧下了,我就被她带出了屋。
一百零四 遗民
原来已经是晚上了,我和塔塔吃了几日来最好的一顿晚饭,塔塔又被带去休息了,唯有我,被阿诺拉着走过静幽看不清路的小径,在稻田边坐了下来。
这地方实在不像是沙漠之地,头顶是美丽无垠的广袤星空,下面是一片方圆百里的水稻田,已经插下了半边的秧,泥土的腥味和着蛙叫,带着虫鸣,大自然最原始的天籁,在耳边响起。
我很久,没有感受到过如此自然简单的天籁,我享受过贵族的奢靡生活,经历过变态权贵的异样生活,在这片沙漠里,却又如同一个奴隶般活着,生活得战战兢兢,很多时候,没有时间去注意四周的环境。
如今,我却在沙漠一隅的地方,感受到了不同的却熟悉的自然,一个简单质朴的自然,原来,这样的质朴,是最美的,也是最好的,却又是我以前没有发现过的,我一直忽视的美好,就在身边,就是那么简单而已。
我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听着一切,没有开口,而阿诺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陪着一起沉默。
很久以后,我以为阿诺要和我一起沉默到天明的时候,阿诺突然开口道:“很美吧,我小时候,一个人很怕黑暗孤独的时候,我的母亲就带我到这里来,让我听虫鸣鸟叫,她会告诉我,那个是什么在叫,这个又是什么在叫,它们长什么样子,我虽然没有看到过它们的样子,不过我可以形容的出来,因为母亲告诉过我。”
阿诺说起她的母亲时,带着一种无比的幸福,柔和的月光照在她如梦如幻的脸上,为她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来。
“你很幸福!”我感叹着,有母亲在身边真好。
阿诺摇了下头:“其实,我已经忘记她的声音了,她离开这个世界已经快十年了,我唯一可以想起的,只是一点点童年里的记忆,很轻微。”
她的语调并没有多少哀愁,反而是轻快的:“不过,人都是要离开这个生存过的世界的,只要留给一个活着的人心里一点点记忆,她就没有白来一趟,是不是?”
我愣了下,细细咀嚼这话,没有开口。
“我的母亲说过,每一个人既然来到这个世界,都有她必然的使命,愉快的接受它,也许比悲伤的完成它,要快乐的多,姐姐,你快乐么?”
我沉默,我的使命是什么?来为千静解决她的爱情么?为什么,我却陷入到了一个自我厌恶的悲哀里?我到这地步,又是为了什么?
“不要去想为什么吧,做好现在每一步,比总是去想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要容易的多。姐姐难道不知道,简单,就是自然最美的么?”阿诺默默注视着前方,语调带了丝惆怅和缥缈。
我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惊醒!我是不是过于纠葛在我对这个世界的疏离,过于纠结我是一个外来者,却忘了,我已经是千静,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爱上了卓骁,很简单,我又去挣扎什么呢?
我抛下卓骁,只是缘于我对他的责怪么?更多的,是依然过于独立的想要摆脱束缚,更多的,是我没有把自己真的融于这个世界吧。
“呵呵,姐姐又想什么呢?看,这里的气息多美,不要想了,把心思放空,你会感受到更多!”
阿诺的声音带着一种诱惑的魔力,让我的心如同一捧空灵的旋涡,吸收着自然的平和,我闭起眼,感觉到身体的畅通,空,一切都是空,而这空,承载了世界最大的满,博大,空灵,亦空,亦满。
心,第一次感受到放松,四肢百髓,都在畅游中得到放松。
“姐姐的气息平和了不少,你果然是一个有缘的人!”阿诺畅远的声音将我从一种忘我的游离中唤回:“姐姐原来的气息带着太多的怨恨,烦恼,和愤怒,承载着满满的负担,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我看着在月光下圣洁的如同天使的阿诺,那小小的脸盘上,盈动的眼里,是缅邈的如同这广袤夜空的浩荡,她飘渺的乌发在皎洁里轻轻飘扬,延展向天边的月,好似随时都会飘向美丽而神秘的夜空。
“你会走么?”我脱口而出,自己都不知道在问什么,可是,这个孩子真给我一种随时要驾鹤西去的样子,带着太多不是尘世的轻灵,好似一个气泡,一片流水,抓不住,揽不了。
阿诺“看看”我,突然噗嗤一笑:“姐姐,每个人都会走,你会,我也会!”
我愣了愣,不太明白这话。
阿诺伸出手到我面前,白净的手心里有一条中心的线脉很突兀的断在手中心,我不懂看手像,可是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这是生命线,每个人都有,长短代表着生命的长寿和短暂,在这里,代表着我就只有十六岁的命!”
对于阿诺轻描淡写的述说着自己短暂的生命,我感到无比震惊,刚要开口,却被她抓住我的手,将我的手和她的手手心相接,她那断了的一截线赫然和我手上断在下截的线连成一条长线。
“我等姐姐十年了,终于等到了!”阿诺带着深沉的语调,小巧的脸上有了如获重释的轻松。
我大惊,这是什么意思?
阿诺将脸侧了侧,似乎望向了后山高高的山冈:“姐姐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我摇头,我在这里连最基本的方向感都没有了,我试图用简易的指北针判断方向,可是它颤动的指不准方向告诉我这里有极强的磁极,我无法判断方向。
“这里叫驮阕山,是混沌山脉中段南麓的一处山脉,我们在一个叫呼图里城的遗址北八十里。”阿诺笑着道:“驮阕山山不高,但是遍布赭土和慈石,方圆百里本是寸草难生的。上有赭土下有铁,上有慈石下有铜金,这地方,遍布了铜金和铁矿。”
我心里一顿,突然想起很久前在下缶听到斯拓雅和张典的一段对话,提到过的驮阕山!
“驮阕山堪舆图?”我想到就脱口而出。
阿诺耸了下眉,转而笑道:“姐姐已经听说了?那是我外公当年作的一张矿石分布图,大大小小方圆百里都在这一图之内,有了此图,可以开掘大量的铁矿和铜矿,以及稀有的金矿,是能带来巨富和庞大的兵器生产加工原料的。”
“所以这图给我家带来了灭顶之灾,前朝倾覆,我娘带着亲信逃到了呼图里城,五十年前,一场大风暴把呼图里城掩埋,我娘和亲信经由地道来到这里,我娘在这里布下了三十六路迷茫阵,改变了入山的道路,没有人轻易进的来,又致力改善了这里一块盐碱地的土质,我娘的族人便在这里隐居下来,从不出山,也从不轻易和人联系,这块土地,是被人遗忘的,也只有这样,才能免了此地的兵刀之祸!”
“十六年前,我娘在山角发现被抛弃的我,就把我当成女儿养着,她发现我有极大的天赋,就把保护这块土地的任务交给了我,我守护这块土地快十年了!”
阿诺用一种平和而柔美的声音向我叙述着这地方近百年的故事:“我娘精通周易术数,星占排阵,而我,是她最得意的门生,但是她和我都知道,我的命数,只有十六年,等到我把这地方交给真正的主人,我的使命便结束了!”
“昨晚我就算到了,南天商星已起,参星当落,我的主命星结束了,当你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姐姐你就是我要等待的南方来的商星,我可以交出我的使命了!”阿诺的话如同她人一样越来越飘渺,令我无法捉摸。
我听得一头雾水,问:“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阿诺笑笑,那笑在月色下很美,她从怀里掏出一卷布来:“这是我外祖的那张堪舆图,请你收好,你就是它新的主人了,要如何处置它,由你来决定了!”
我大惊,我甚至都不认识阿诺,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保管?何况,我听着玄乎其玄的一通话,就有些不安,这东西我怎么保管?斯拓雅曾要过,那么他又岂容我私藏这么个东西?
“不不不,我怎么能要这个东西,我哪里能保护它呢?阿诺姑娘,我不懂什么五行数术,更不会什么易经八卦,我保护不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拒绝,这哪里是我能保护的了的东西。
“呵呵,姐姐误会了,我没有说要你保护它,我是说你是它的主人,你要怎么处置它是你的事了,你把它献给别人,自己拥有,都由你决定,不用顾忌它,这东西既然出来了,自有它应该历练的必要!”阿诺的话好象深奥得很,又似乎很简单。
我还是摇头,这东西让我紧张,我觉得好象烫手的山芋。
“姐姐是怕那位大且渠知道了么?”阿诺突然冒出句话让我吓一跳,她真是洞悉人心。
我没开口,表示了默认,我自己都是他手中的蚂蚱,如何能保有一个这么重要的东西?
“呵呵,姐姐,他和我一样,是天煞孤星,这天下,也许再也不会有一个这么奇怪的组合,三个天煞孤星共聚一堂了!”阿诺依然风淡云轻,好似在谈论一个无足轻重的事。
我好奇起来:“什么天煞孤星?”
“你,我,他,三个人的命盘,都是奇特的孤星天煞,尤以他的煞气重的好象是前所未见。”
“我从小就被父母离弃,本在三岁那年就该夭折,母亲大人给我挂了这个巽上坎下的夭折卦,强行扭转了我的命盘,以我的眼为代价讨得十三年的人生,而他,却正好相反,阳煞极重,阴极必克,只有天煞阴星,终将克其本位,制其命盘。”
“至于姐姐,你的命盘最奇特,明明已经夭折,却又续阳极,阳极已尽,阴气又生,回环往复,生生不息,你的命像我参不透,但是我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放心吧,姐姐,你不必担心别人,也不必去想如何保护身上的东西,你只管拿着它,命运,会指导它去它该去的地方,命运也会指导你去你该去的地方的!”阿诺始终带着一种神秘的语调,充满了诱惑,我不由得不接过那块羊皮图。
羊皮图显得十分陈旧,泛着昏黄,上面的图示我看不太懂,我也没有兴趣细看,只觉得这份东西无比沉重,也无比烫手,揣着怕掉了,抱着把摔了,真正是个麻烦。
噗嗤,身边的阿诺笑了出来,在夜色银月下,如同一只小小的精灵:“姐姐,你别苦着脸哪,那只是张图,要不喜欢,你烧了它好了!”
“可以么?”我苦笑着接道。
“为什么不可以?我说了这东西属于你了,如何处理,就是你说了算了!”阿诺无比轻松的道:“你要垛碎它,要烧了它,要扔了它,都是你的自由!”
我看看语调轻松的阿诺,她娇美灵动的身躯和笑靥如花的灿烂就好象清丽的桔梗花,毫无心机,又那么动人。
我看看手中的羊皮图,叹口气,一份那么重要的图,哪里是说毁能毁的?她倒说的轻松,我严重怀疑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是把烫手山芋扔了就不管了,一定是看出我的性格来,我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毁了一份如此重要的图的。
我将图揣进怀里,继续坐下来和阿诺侃。
一百零五 死亡
一晚上,我们就在很放松和随意的气氛里聊了很久,阿诺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女孩,这要换在我的时代,那就是个天才儿童,她将中国式的周易文化了解的通透周详,对于天人合一的理念有着独到的见解。
也许她本身,就是个奇迹,所以上天给予她这个世界之外的世界,她看不到真实的,却感受到所谓真实后面更真实的东西,人心!
和她聊天是件愉快的事,就是遗憾她似乎总是用一种模糊的语调谈论自己,我觉得她似乎对生死并不在意,我曾经也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可是那是因为对生命没有多少的留恋。
也许是心态不一样了,我思念卓骁,才觉得生命的重要,在人的生命旅程里,出现了一个可以共渡一生的伴侣时,谁都会珍惜生命起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阿诺的随意,是不是有些孤单?
很可惜,我也说不出安慰她的话来,因为她本人比我更通透,更洒脱。我活了三十多年还没有她那么通透的人生见解,在她世界里,死亡可能正是一个新的开始罢了。
我无法理解这种所谓的周易旋而周圆的世界观,但是却又不得不说,阿诺的人生不完整,却比很多人洒脱。
我们一直聊到天将破晓才各自回去。
我们被安排在这个小小的山里生活下来,因为有迷茫阵,没有允许和带领,我们也走不出去,很奇怪的是,斯拓雅居然没有表示出急噪和不满,对于这样一个满腹算计的人来说,被变相牵制在一个这样的山沟里,他倒待得住。
倒是塔塔小孩心性,对于这个地方很是好奇,他从小生长在茫茫草原,戈壁沙漠,从没到过南边,所谓的稻田耕地工具之类的东西他闻所未闻,对于小孩子来说,强烈的好奇心让他对这些事情有极大的兴趣,每天拉着我问东问西。
我成了十万个为什么,因为他对我有特殊好感,又比这里的人熟悉,简直是被他拉着从东走到西,从上走到下,详细的询问我每一个农具的用途,名字,等等等等。
鉴于这些铁犁和镐头之类的东西并不陌生,耒耜之具也属简单,我还是能够胜任老师这个职务的。
当我给小塔塔讲解农业知识,顺便教育一下这个王要尊重粮食和粮食的制造者老百姓的时候,斯拓雅总是就在一边带着他的那头黑狼孤独而无声地跟在身后,有时侯带着不屑,有时候若有所思,对于我的话,他既不开口反驳,也不表示赞同。
也许是因为在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地盘上,我,他,塔塔,狼,就只是这么几个人,还有村落里简单的几个老人和唯一的女孩阿诺,实在没有威胁性,又也许,他在塔塔面前,总是多少收敛了些自己的一点点戾气,所以,我觉得我没有怕他的感觉了。
当然,只限于他不说话的时候,我依然顶着奴隶的身份为他喂药,换伤口包扎,短短两天后,他就恢复了那张人神共妒的脸色,依然精美的仿佛不是人间的妖娆,也不是人类的善良。
第一天看到过的那个老婆婆据说是当年侍侯过阿诺母亲的侍女叫七茉,她对斯拓雅总抱着一种敌对的态度,看他闲走,她总用一种盯梢的表情看着他,但是斯拓雅沉默地带着他那头猊猡如同狩猎者一样走在田间陇头,当那双如同狼一样的眼瞪一下人的时候,七茉再有敌意,也不敢冲他发火。
晚上,他带着他的狼在高坡处嚎叫,听得人有些毛骨悚然,七茉向阿诺发牢骚,阿诺却用一种无谓的态度表示了不要在意的意思。
我有时候想,阿诺不怕斯拓雅,大概源于她自己的生命不久就要结束,但是,我和那个七茉一样,有些担心,据我对斯拓雅的了解,他不是个会被人困住的人,而且在这里,有这么大一个秘密,他会放过么?他又了解了多少?
如果让他得到这个地方,我又能保住那张图不被他得到么?如果他得到了,又会制造出多少兵器祸乱天下?
我不是个以天下为己任的人,但是我也极其讨厌这种喜欢战争的人,我打赌,斯拓雅绝对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不会放过任何有利于他的东西,而我却不能允许自己眼看着一个战争利器到他这种人手中。
有时候人真不能太惦记事,我在担心斯拓雅会给这个小小的村落带来厄运,却无力防备什么,斯拓雅却再次证明了他是绝对的行动派,我们困在这里十天后的上午,我在田头陪着塔塔看人犁地的时候,一声巨大的轰响将我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下意识就去看斯拓雅,他冷冷立在那里,如同一个占尽天时地利的鬼魅,风扬起他的衣袂,把他的张扬和邪魅喧嚣铺陈的淋漓尽致,晴日下绿幽幽的眼闪动着用朗日也化不开的冰寒。
那头高大的黑狼,也用它冰冷的灰眸望了我一眼,然后望回远方,我顺着目光看去,一群千人的大军张扬着大旗逶迤而来,将这一个小小的山坡包围的水泄不通。
远处本来看不见路的高草被一团火烧得干干净净,巨大的轰响来自于筒子炮,一种威力巨大而简单的火炮,对于野蛮的开路方式,所谓灵巧的阵法不堪一击。
也许不知道这地方的存在还能保有它的神秘,一旦被斯拓雅知道了,他果然是会不折手段去得到它的。
“阿赫巴!”我身边的塔塔突然发出幸喜的叫声,那群如狼似虎出现的军队开头的,是一个高头壮实的大汉,并行的,还有一身黑衣的宁古颐。
塔塔松开我的手,朝那个大汉扑去,被大汉一把抱住了,呵呵乐得举在了如山一样的肩上。
“大且渠!”两个人走到斯拓雅面前,行了半鞠礼,宁古颐面色冷凝恭谨地道:“大且渠,受到您的信号我们连夜赶过来了,找路费了些时间,不过照您的吩咐炸开了前面的障碍就好走多了,您在这里受苦了!”
斯拓雅挥挥手,冰冷的道:“带贝熙王下去休息!”
大汉朝斯拓雅鞠了个躬,抱着塔塔走下去了。
塔塔一被带走,斯拓雅便挥了手,一群恶狠狠的士兵就将这个村落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带了上来,打头的,正是阿诺。
我大惊,一瘸一拐地扑上去揪住了斯拓雅的衣角:“大且渠,你要干什么?你不能忘恩负义啊,她救过你,你不能伤害她们!”
斯拓雅冷冷看我眼,那绿宝石的眼里透露出的冷意让我心凉了半截,他真能过后就忘,丝毫没有人性么?
我仅凭几日太平日子就忘记了他的本性了,还存着侥幸心理,真是忘记了他自己都说过他就是魔鬼,我担心这里的土地,却还是没想到他会连这里的人也不放过啊。
“大且渠,求你别伤害这里的人好不好!”我几乎是哀求了,看着站在破败的土地上羸弱的几个人,那后面明晃晃的刀让我心寒,“您放过她们吧,她们对你没有威胁啊!”
“下贱的奴隶,找死!”宁古颐冰冷凌厉的声音破空传来,揪住我的胳膊就往一边摔去,把我砸在地面差点摔断我另一条腿,“胆敢私自逃跑,还没算你的罪呢,敢在这里打搅大人的事!拖下去!”
凶神恶煞的士兵就要来拖我,斯拓雅冷冷一挥手,阻止了士兵,却对着阿诺道:“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们是方谦的后人,交出堪舆图,我就放了你们!不然别怪我无情!”
阿诺朝这我的方向转过脸来,突然给了我一个极其灿烂的微笑,那笑里,含着乾坤绚烂的极至,含着山花绽放的恢弘,是太阳正午的耀眼,是雪山峰顶的洁白。
我的心,一凛,却听到她温柔好听的声音字字珠玑:“很抱歉,这是不可能的,大且渠!”
嚓,手起刀落,站在她身后的一个老人人头落地,骨碌碌滚出了老远,七茉凄厉地惨叫一声:“百玲!”
“你这个杀人恶魔,天打雷劈忘恩负义的混蛋,总有不得好死的一天!”暴烈性格的七茉挣不脱钳制她的士兵,只有用嘴向斯拓雅表示了恶毒的诅咒!
宁古颐眉头一皱,一挥手,又是一刀下去,七茉婆婆的脑袋便也落到了地上,死都没有闭上眼,直愣愣瞪着前方,嘴还在张合,悲愤的表情凝滞在了一刹那!
我要扑起来,却被人按住动弹不得,斯拓雅冷笑着,带着残忍的语调继续道:“阿诺小姐,我的耐心有限,请不要试图试验我的耐性。”
阿诺雪白的长裙上溅上了数滴血迹,如同雪地里绽开的梅花,荼靡着绝色的艳丽和绝望的芳菲,可是她娇美的身躯依然挺立,淡然,看着远方,似望非望着斯拓雅,水眸盈然的眼迷离无焦,却没有一丝恐惧和惶然。
“斯拓先生,你信命么?”她风淡云轻的话如同叙述家常。
斯拓雅却一愣,墨绿的眼搅动着波涛,却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每个人的命运注定了他的前途,茫然挣扎于事无补,面对自己的内心远比反抗要聪明的多,斯拓先生还要我提醒么?”
斯拓雅默然,似乎被触动了什么,玉雕般的脸庞有了一丝动容。
阿诺再次绽放她绝美的微笑,仿佛世界都在她眼里一样,浩瀚的视野里,云涌吞吐:“我的使命走到尽头了,你的,还才刚刚开始,斯拓先生,好自为之!”
她突然迈上一步,纤柔的脖子在架在她脖子上的钢刀轻轻一抹,颈动脉高压下的血如箭一样标射出来,随着我一声喊叫,她柔美的身躯怅然倒下。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劲,死命挣开钳制,扑了上去,一把抱住阿诺倒下的身躯,就看到她朝着我笑的依旧那么美丽:“很抱歉,我本想给你把腿治好的,可惜,时间不够了!”
一百零六 强 暴
时间不够了,她只留下这么一句,终于瞌上了她没有看过世界的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睛。
几天来,就是这么一个美丽,善良,通透的人,陪伴我走过人生一段很短,又很长的时光,她教给我的,是我一生都受用不尽的东西,她告诉我对待人生的态度,她给了我一个艰难的责任,她让我知道了,人生其实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她的人生,残缺却又完美,她永远那么随意和洒脱,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我与她,相识短短,却交心极深。
我知道她将要结束生命,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是如此的结束,她还那么年轻,那么蓬勃,只为了张地图,只为了所谓的使命,结束了宝贵的生命?
嚓!身后接二连三的传来一个个闷声,几个剩下的从没开过口的老人决绝而利落的仆了阿诺的后尘,割颈了断。
一地的尸体,一地的血,我的心,被这样无声的惨烈深深刺激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恨弥漫心头,我抱着阿诺的尸体悲愤的朝似乎愣在那里的斯拓雅吼:“斯拓雅,你果然是魔鬼,你连畜生都不如,你会遭报应的!”
我一遍遍喊,喊的嗓子嘶哑,发泄心中剧烈的痛,斯拓雅任我侮辱,却第一次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好象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里去了,那双墨绿的眼浓黑的要溢出墨来,风云旋转,波诡云谲。
我哪里顾得上他在想什么,我只觉得要把心中的愤怒发泄出来,恨不得能杀死眼前的罪魁祸首,那些士兵也被突然的自杀弄得反应不过来,一时没有人敢来压制我。
就在我骂了三遍的时候,宁古颐脸色已经很黑了,她忍无可忍地突然窜了上来,一巴掌劈在我脸上:“贱奴隶,敢对大人不敬,找死!”
我一口吐掉口里涌上来的血腥,脸火辣辣的疼,可是我死死瞪着她,再也不掩饰我的愤怒:“你们都是没有人性的野兽,没有人性,有本事杀了我,不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宁古颐脸色巨变,火冒三丈,她运足了劲道朝我劈下来:“死奴隶,死到临头还嘴硬,我让你看看我有没有本事杀了你!”
我只觉脑袋一黑,身子一沉,再没有知觉!
先是冰冷的如同陷落在冰窖里,刀割般的冷利磨砺着我的肉体,仿佛浑身布满钢针一般锐利地扎疼,然后,又陷入到一种酷热里,仿佛炙烤在雄雄烈火里,滚烫而焦灼。
我就置身在水深火热里,我的意识始终在一种似醒非醒的黑暗里,就觉得被人拖来拖去,时刻都在一种疼到灵魂深处的折磨里,又无法判断到底是活着还是死去了,因为我的意识始终都无法思考,只是在感受,感受着无始无终的疼痛。
终于在一轮啪啪的巨响里我开始有了思考的知觉,那醒来的一刹那,巨大而火辣辣的疼痛就逼得我惨叫了一声,随即牵拉到了手臂,却又是一阵刀割般的疼痛。
“终于知道醒了么?还真是个经不起折腾的南柳棒子!”有什么人的嗤笑在耳边响起,我在一轮疼痛后好不容易喘了半天气后睁开沉重的眼皮,可是却无法看清眼前的一切,因为头顶有昏黄的灯,将我的眼刺得生疼,白花花一片,啥也看不清。
我只能感觉到四周透着森冷的石壁反射着泠泠的冷光,我的手被成大字形的展开捆绑在一根湿淋淋的木桩上,带着刺的皮扣缠绕在我的手臂上,只要我一动,就会被扎出个血窟窿来。
我清楚的听出那个声音是宁古颐,因为这个女人总是用一种和我有深仇大恨的语调和我说话,阴恻恻的让人想忘记也难,比起她的主子斯拓雅来说,她不呈多让。
我的下巴瞬间被人用力钳住,几乎要被错位,宁古颐头顶着昏黄在我眼前放大了她那张线条冷硬的脸,阴狠地道:“怎么样,感觉可好,有胆子骂我们大且渠,怎么这会子却蔫的跟个小羊羔似的?”
我的口中一股子血腥味,那种铁锈腥味和着浑身的疼痛让我很是不舒服,我极力要避开那张满是阴鸷的脸,并不想开口。
我的脸都要被她扭变形了,宁古颐还是恶狠狠的道:“你们这些只会耍心眼的下贱胚子,还胆敢对我们大人不敬,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再呈口舌之利!”
面对直抵着我鼻子几乎要把我吞下去的宁古颐,我呸地一口将口中的一团血沫子吐向她,懒得开口。
宁古颐瞬间将捏着我下巴的手攥紧了,几乎要捏碎了一样,她发出和她那个上司一样磔磔的怪笑声,但是那笑,却更多的是带着一种恨意和杀气,比起斯拓雅没有人性的笑,她却有大量的情感。
只是这情感平时看不到,却在此刻爆发出来,对着我笑的残忍而张扬:“哼哼哼,还挺横,我看你能横到什么时候!”
又一轮鞭子不期然的甩了下来,直疼得我瑟瑟发抖,我只感觉到头彻底的发晕,可是我每次因收缩肌肉挣扎却换来手臂上更大的疼痛,只觉得天旋地转中,我再次沉沦。
一瓢冰冷的水把我从混混厄厄间毫不客气的泼醒,然后剧烈的疼痛再次占据了我所有的注意力。
恶毒而阴冷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如同吐露毒信的蛇:“怎么样,够味道么?还能横么!”
我睁不开黏腻的眼,我恨不得立刻死去,我从没有受过如此大的肉体伤害,可是,我却咬了牙,我觉得我在这个女人面前表露出任何屈服都不过是让她变态的心得到快乐的一点乐子而已,她根本不在意我的死活却又不要我死去,她哪来那么大气性?
“杀了我,不更好?”我听见自己有气无力的问,只是觉得好奇,好奇这个女人对我始终存在的敌意,通常要折磨人都是因为恨,我做什么了遭她恨了?尽管我觉得这斯拓雅手下就是些变态。
“杀了你?一个奴隶胆敢对主子不敬哪里是杀了这么便宜你的?”宁古颐冷笑,笑得让我觉得身子骨寒得发抖:“这里可是有规矩的,奴隶对主人不敬是要受大刑的,你以为死就是最大的么?告诉你,那是最小的!”
她凑近我,隔着血水模糊的眼,我看到一张扭曲的脸,刻画着一种恶毒的恨:“斯拓大人是什么人,是这草原的神鹰,是沙漠的狼王,你居然敢对他不敬,那么就好好等待你该受的惩罚吧!”
“什么好呢?”她直起身来,我无力垂下的头看不到她的脸却依然可以通过她那饱含残忍的话语里感觉到她的狠戾:“对了,把你赏给这屋子里那些没有女人很久的熊人吧,我看你那张小身板能经得起多久折腾,呵呵!”
她又将我的下巴捏起,撑开我的嘴,将一颗药丸扔进来,一抬我下颚,顺着食道滑了下去:“知道给你吃什么么?这狼毒膏可是爷亲自做了送给你的,那可以让你坚持久些,好让那些个熊人玩得久些,这些人可是爷的宝贝,可得让他们尽性才好!”
她嚣张的笑把她本来冷硬的外在撕扯开来,我实在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折磨我那么有兴趣:“杀了我吧,你何必那么麻烦?”
“怎么,怕了,杀了你可没那么便宜,我就要看看你这个细柳棒子有什么能耐敢对爷不敬还能活到现在!”宁古颐好象开始高兴了,语调里充满了揶揄。
“你这么折腾我真是斯拓雅的意思?你不怕他再处罚你!”看她笑得得意,我不由出声问,虽然很低,却成功的让她笑声曳然而止。
哗啦啦,我被宁古颐紧揪了起来吊高了半寸,直扯得我浑身裂开般疼:“小妮子嘴真叼,一会要不要再加些男人疼爱一下?这些人可都是一年没有见过女人了,比草原上最急噪的种马还要暴躁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笑,可是我刚刚笑起来,浑身却被扯动的疼的厉害,所以我沙哑的声音笑得有些诡异,在这个似乎是个牢房的屋内只听到扭曲着的带着喘息的断断续续的笑。
呵呵,呵呵,呵呵呵……
这对变态的主仆还真喜欢折磨人,我真是倒霉透顶了才会碰到这么变态的两个人。
“来人,把她给我拖到里面去,我看她还能笑到什么时候!”宁古颐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的,我很快被人从架子上粗暴的解下来,拖着软面条一样的我往什么地方走。
我继续想笑,可是突然从肚腹里传来的一阵剧烈的绞痛将我的笑嘎然打断,没等我呻吟出来,我就被抛进一个黑暗之中,身体摔倒的疼比起绞痛来说还是轻的,我抱成一团呻吟起来。
然后,浑身都被一种灼热所包围,如同千百只蚂蚁爬遍全身,酥麻而空虚的感觉迅速蔓延全身,我在地上不由自主地翻滚起来,呼吸开始变得滚烫,身下是冰冷的土坑地,我不停地磨着身体,以图用疼痛来缓解那种得不到释放的难耐。
然后,我身处的黑暗里突然涌来很多人的感觉,腥膻和粗狂的呼吸充斥到了我身边,我感觉到几乎喷到我肌肤上的恶心臭气夹杂着野兽般的低嚎,将一只只毛茸茸的大手在我身上开始乱摸乱扯。
可悲的是我居然因为那些抚摩而感到一点点舒服,我知道那是下给我的药在控制了我的身体本能,而肚子里烂肠钻肚的疼是下在我身上的毒又一次发作了,我已经超过三天没有服到解药了。
我终于不可抑制的喊叫起来,撕破沙哑的喉咙我狂叫:“寒羽,寒羽!”
不怕是骗人的,不恐惧是骗人的,可是我不想屈服在这些疯狂的人手里,我忍了很久,可是,我终没有钢铁般的意志,终是带上了绝望的悲伤。
我拼命挣扎,但是这些人粗壮的手臂好似野兽,生生箍紧我的四肢,我在劫难逃。
头突然像炸裂了一样开始涨疼起来,每一根毛发如同钢针刺入头颅,将我的意志摧毁,我发狂般喊叫,身体痉挛起来,抽搐着颠动,和着此时那些围上来把我像畜生一样撕扯我衣服的人口中淫靡的嚎叫,几乎把这黑暗的地方变成了一处炼狱!
整个身体突然像撕裂开来般巨痛,喉咙里传来一阵腥甜的感觉,然后我只觉得头脑里被白光击过一样,突然爆炸后陷入无知之中。
我唯一的记忆似乎就停留在一种巨大的疼痛和一群野兽的嚎叫里。
斯拓雅番外
我的人生在出生时被萨驮曼法师的预言是的沙漠的恶狼,我绿色的眼睛是沙狼的转世,所以,命中注定是会给我的家族须菩氏带来灭顶之灾的祸害,于是,我被我的大家主(父亲)抛弃到了沙狼出没的混沌沙漠里。
生下我的奴隶母亲除了哭泣和哀求,保不住我还弱小的肉体。
沙漠没有吞噬我的肉体,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吞噬了我的灵魂,为了生存下去,我选择了出卖自己的灵魂以图在这个黄沙漠漠的大地间求得一线生机。
沙漠里没有什么狼神,但是有一个狼魔。
杀陌铘,一个拥有和我一样绿色魔眼的家伙,他有人的躯壳,狼的灵魂,熊的力量,蝎子一样的狠毒,将我从混沌沙狼的餐食下挑出来,避免了我成为狼食的命运,却给了我更可怕的命运。
他不是救我,只是好玩,我是他那群狼崽子口下挣扎的最久的食物,好奇和无聊,是我保下命的主要原因。
彼时,我只有四岁。
他对我的绿眼有了兴趣,他告诉我生存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在狼群了树立起自己的威信,在这个以狼族法则生存的地方,只有考自己的力量,才能拥有自己的领地和不被欺负的命运。
七岁那年,我用一身百多道伤口,体无完肤地杀死了百狼谷里的一百二十头狼,成为杀陌铘狼骑士里的一员虎将,去替他杀死方圆百里的所有反对他的人。
杀陌铘,沙漠部曲称他沙漠魔王,我是他最疯狂的杀手。
十岁那年,我用三根肋骨,三十多道咬痕,三个昼夜,打倒了百狼谷的黑毛狼王,成为狼群的首领。
彼时,我已经在狼群里生存了六年,我彻底征服了这群野兽,成了新的狼王。
不过,只是一群畜生而已,我想要成为人中的龙凤,想要回到人类的世界。
六年没有在意过我生死的杀陌铘突然出现在我的狼窝,要我选择,做人,还是做畜生。
我选择前者,可是,多年以后,我再想,如果当初知道以后的生活,我也许会选择后者。
有时候,人,比畜生还要残忍。
狼,只为生存而杀人,只为繁衍而□,而人,却有太多奇奇怪怪的需求。
我选择回到人类的世界,却过了比畜生还不如的生活。
杀陌铘的人熊团,是比狼还要恨,比豹还要凶,比熊还要强的人形畜生,他们每一个,都是没有什么所谓人伦的野兽,可是,却拥有草原乃至沙漠望尘末及的强势。
我要在这样的人群里生存,如何容易?
尤其,我还拥有比草原上最美的女人还要美的面盘,比草原上最白的羊还要白的肌肤。
只有十岁的我,终于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生物,比狼更强大,比狼更残忍,比狼更畜生。
我的肉体其实并不是没有什么用的,当我被这些人熊团的人近乎野兽一样玩弄后剩下的,是强大的活下去欲念下的苟延残喘。
我用三年的时间,在一次次被像畜生一样玩弄的同时,一个个解决掉了我的对手,有的是床上,有的是草地,有的是马棚,什么地方都可能,只要能够把这些人除掉站到更高的地方,我无所谓。
我学会了更多的手段,更多的本事,站在人熊团最高蜂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可以冰冷的面对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没什么可以让我害怕,没什么可以让我同情。
当然,我依然还是一个人的奴隶,杀陌铘。
他总是把我扔到一个地方再无消息,可是,等我站在最高点时,他都会准时的出现,再给我新的考验。
这次,他给我的,再没有别人,而是他自己,他让我成为他的奴隶。
三年,他又给我三年的机会,要么,我能杀死他成为新的沙漠魔王,要么,永远匍匐在他脚下,成为他的玩物。
在他手下,远比那些人熊团的要难过的多,我终于真正了解到,人远比畜生更可怕,更诡诈,所谓的人性,原来就是□裸的虐杀和□,其残虐和花样,那是狼终其一生都想象不出来的。
很多年后,当我如鱼得水玩弄人世的时候,我发现,我大多数的招数,都是从那个绿眼魔鬼那里学来的,拳脚的功夫,煞术,比起杀人来,那些让人生不如死的绝招层出无尽。
我将我的灵魂和肉体都奉献给了魔鬼,混沌天的扎萨神没有眷顾我,吞噬我灵魂的魔鬼却给了我生存的机会,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没有神的世界才是最完美的。
在三年后大雪纷飞的夜晚,无数次失败和无数次非人的折磨下,当然,包括我的嗓子和一身的好皮肉,我终于窥得一线机会,将萨罗弯刀递进在我身上肆虐而□的杀陌铘的胸膛,切断了他的罩门,切断了他的生机。
我没有直接一刀了断,我完全可以一刀了断他的,可是,也是他教我的,最大的残忍,不是一刀解决,那是最大的仁慈,最大的残忍,是没有终结的折磨和看不到头的绝望。
我把这句话发挥的非常完美,我给杀陌铘一个没有止境的折磨,以报答他近十年来对我的“照顾”。
可是他好象很满意我的做法,甚至在每月我去看他时他都用被我折磨的只剩半条命的脑子教导我回须菩氏夺到大权的方法。
我又在他半条命里学会了权谋这样东西。
须菩氏当时已经是呼图单当政了,从血统上来说,他是我的叔父,我那位大家主父亲的弟弟。
他杀了我的父亲,篡夺了他的位子,做了须菩氏族的大家主,统领着八十八部曲,是草原乃至混沌沙漠里第二大家族的首领。
他对我的到来表示了巨大的欢迎,我手头拥有草原闻风丧胆的狼骑兵,骁勇善战,对于他部族的强大有着不可或缺的帮助,对于斡沦人来说,强大才是最重要的,什么亲情和友情都是狗屁。
我当然也不在意他是杀我父亲的凶手,强者生存是草原法则,况且那个老头还是把我扔到野地里的家伙。
我也需要呼图单的威望和信任,才能在族里立稳脚跟以图后业。
我们就是对互相利用的联盟,我们的联手使所有的斡沦部族闻风丧胆,同时也让我们在扎萨大汗面前地位显赫。
我更是扎萨王庭里的常客,我的容貌是草原里绝无仅有的,它给我带来过毁灭的灾难,但是有时候,事情都是两面的,就像杀陌铘说的,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也没有什么事是一面的。
我引以为耻的容貌有时候却是我最好的武器,只是这武器,让我痛恨和厌恶而已。
但是,即便让我恨到骨子里去,我也要充分的利用。
我将扎萨大汗当时最得宠的女人握在我的手心里,比起那些疯狂的蹂躏过我的男人,女人并不比他们好多少,但是,比起当初来,我已经可以成功的控制局势让一切向着我要的方向发展了。
满足这个后宫里寂寞的老女人的欲望,可以让我更好的拿到更高的权位。
我成功的让大扎萨把呼图单的老命结果了,顺利登上了须菩氏的大家长的位子,也成了扎萨王庭最年轻的大且渠。
呼图单死的时候,我在后院里又再见到了那个预言了我的命运而给我带来无穷痛苦的老萨驼曼,他已经老的连爬都爬不动了,但是,他还是给了我又一次预言。
我是扎萨大神厌弃的魔鬼,是吞噬混沌天的恶涂噜,但是,我终究会遇上混沌天的神使,我生命里有三个重要的女人,而最终,我终究会为我最后一个女人疯狂,她会带给我生的希望,也会带来死的毁灭。
我从不相信这种狗屁的预言,神抛弃了我,又怎么会给它抛弃的人以毁灭?要毁灭也是我自己,没有人可以杀得了我。
不过,我确实有了一个意外,那个扎萨大汗的女人给了我权势的机会,也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意外,一个小小的婴儿。
塔塔的到来如此意外,那个女人以为可以用他羁绊住我,可是如果扎萨大汗知道自己的小儿子是别人的,会让他活下来么?
很幸运的是,塔塔继承了他母亲的容貌,没有拥有我的,这给了我一个更大的欲望,可能,我可以用他得到更大的天下!
我很兴奋的将我的计划告诉地牢里的杀陌铘,那个给我带来最多伤痕而又教给我最多的人,在听到我的宏伟计划时那双和我如此想像的眼里透露出的光彩,燃烧炽烈,如同长生的长生天最璀璨的流星。
那个被我消磨得只有几两肉的杀陌铘口里发出狼啸之声,那么单薄的骨子里,依然可以燃烧出那样的激情,他把他最后的力量都用在这一声长啸里,最后只给我留下一句话:“将这条狼带到炫璜大陆的心脏去吧,让大漠的沙暴吞噬长生天覆盖的所有子民吧!”
他狂笑着结束了他的生命,终其一生,也许都是张狂和残忍的,但是我觉得他对于我,是满意的,他亲手制造出了一个魔鬼,将是斡沦的恶梦,也是这个大陆的。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掌控的,这是杀陌铘没有教导过我的,人生,不是可以完全掌控的。
薛延毗南死的真不是时候,塔塔还太小,势力不够巩固,我要给他足够的势力就要让外围的力量都疲于奔命,不然,觊觎斡沦的太多了,那些族老和王子白痴们就只会消耗自身,等着被人吞噬吧。
最要紧的是不能让汗爻坐大,它已经将殷觞握于手中,如果再强大,也许就要吞下斡沦了。
薛延毗南还是目光短浅了些,当年被魏廖一点小利蒙蔽了双眼,没有趁汗爻和殷觞两败时背后突击,真是错失良机。
汗爻如此强大,总有天会借道殷觞吞噬斡沦,要阻止,那就要从分裂两国现在的联盟做起。
深入到敌人的内部去破坏固有的联盟是最有效的办法,这是杀陌铘教我的,我对此已经深谙此道,可是一旦进去了,就发现,这世界上,原来还有不可小觑的人物。
中原地带果然人才辈出,尤其是那个叫卓骁的,老天给了他最好的赋予,才华,容貌,与我相反,他的容貌没有给他带来任何麻烦,而是荣誉。
这样的人就叫天之矫子吧,连在草原沙漠里的人,都听到过他的大名。
这样的人,无论他是哪一边的,都是斡沦最大的敌人,不,是我的,是我进驻中原的最大阻碍。
我要让他不能成为我的阻碍,他是我最大的敌手。
要找一个他的对手不难,这样的人,嫉妒和怨恨他的大有人在,裴家的太子是个很好的傀儡,就是莽撞和笨了点,老是容易做错事,教会他了还是照样给你打了折的办事。
这是我无法撼动卓骁力量的根本原因,我到不了台前,最多只能幕后指挥,那使我的计划总也无法完美发挥,而卓骁,实在是太聪明了,聪明到即便是屡屡危急关头,都能给他化险为夷。
我最多只能撬动他的一点壳,虽然我窥视到他最大的一个秘密,可是,我无法让他暴光,殷觞如果真被吞了,以斡沦现在分崩离析的力量,以裴奎砾好大喜功的个性,汗爻挥师北上借道殷觞,斡沦也长久不了。
该死的老天,为什么就那么偏爱卓骁,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同样的机会?我难道比他差么?
我唯一差的,就是一点点运道!
卓骁再厉害,我也要让他疲于奔命一次,孙汤定是头猪,要煽动他那点小心思很容易,我倒要看看,卓骁还能在这样一个充满诡诈的世界里活下来么,又或者,他活下来也要伤点元气吧。
杀陌铘这个人很狂傲,但是有句话倒是没有狂性,他说人毕竟是人,魔鬼不过是心,再厉害,也没有三头六臂,再圆满也没有不透风的计划,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惜了笨蛋孙汤定也是个糊不上墙的软泥,可惜了那么好的计划。
我忽略了很多人,卓骁太过张扬的光环下,我太注意他了,终究,还是忽略了一个更重要的人物,那个扮猪吃老虎的殷楚雷。
他绝对是草原上狡猾的豺狗,是沙漠里窥视在后面不动声色的蝎子,当我意识到卓骁秘密时才注意到他,他在汗爻的日子也由于单兰环而有改观,那么他和卓骁不可能没有关系,但是,我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而且他已经有了丰沛的羽翼,我一时也找不到他的弱点,我只能和他的死对头那个四殿下达成共识,借由他的手牵制一下他的力量,以免他急速壮大。
可是,所有的忽略,都不及一个女人来得让我感觉挫败。
当初我窥探到卓骁和单兰环的秘密,想用这个让天之矫子的卓骁吃个闷亏,很可惜,那点小事仍然不足以撼动卓骁,但是,我在很久以后才发现一个我一直忽略了的问题,一个小小的,却足以致命的问题。
我最近几次都差点让卓骁吃亏了,可是,总是奇怪的出现了转机,秋猎那晚是,逮着裴奎砾一点怀疑撺掇着让他去卓骁寿宴也是,那个嫁给卓骁的公主意外的出现了几次|Qī+shū+ωǎng|,很巧合,我当初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在剑台城垮塌的那一天,直到看到卓骁在雨里急弛的那一瞬,直到看到卓骁不顾自己的生命也要维护那个在廊台上的柔弱身影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忽略的,我太大意了。
为什么,卓骁改变了一贯的作风强行急行军,为什么他操切的渡河强攻,为什么他可以置虎豹精兽的疯狂与不顾,只一味不顾一切的闯过魑术和煞的包围,即便伤痕累累也要独闯剑台。
原来,我一直以为的单兰环只是一个假象么?原来这个小丫头才是卓骁最在意的?
斯拓雅番外二
不应该啊,她到底是什么人?被藏得如此神秘?
我在雨幕里突然想起,我见过这张脸,那是一张曾经在我面前表现的一如前几日一样恭顺的样子,只是,那时候,我还根本没有在意过的,甚至都没放心上的一张脸。
那是在裴太子的东宫里见到的,裴清的妹妹,裴千静!
我说为什么那张脸总让我觉得那么熟悉,我说那么谨小慎微的近乎卑微的人为什么总吸引我惦记着,我本来以为是缘于她那个小姐,却原来,是因为她那张我见过的脸,只是我太没有放在心上了,所以,居然能被这么个小丫头蒙混过去。
裴千静,我算见识到了,一个原该是公主的人,敢于如同一株杂草一样,所以,被我忽略了,女人,原来也会像狼一样狡猾!
却原来,我一直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人,所以才屡屡被破坏掉自认为周密的计划,更可气的是,这个罪魁祸首居然就在我眼皮底下逍遥了很久!
很好,裴千静,你让我大开眼界,你让我无地自容!
我绝对不会放过让我如此难堪的人!
那场湮灭一切的走蛟没能吞噬卓骁那两个狗男女,真是老天不开眼,戎麓最终还是让他得到了,我不愿承认自己的失策,但是,这个机会还是让卓骁有了更大的羽翼。
更可惜的是,我虽然撺掇着让裴远珏想法对戍守一方的卓骁忌惮起来,而让他劝父亲再次调回卓骁,但是,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再耗在国外了,国内传来很不好的消息,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大概又皮痒了,想要捣毁我好不容易给塔塔建立起来的领地。
我只有放弃留在汗爻,虽然我派了人,但是觉得以卓骁的聪明,殷楚雷的狡猾,恐怕不会给我可趁之机,他们羽翼太丰,老天不公平,不肯给我更多的机会,我真不甘心。
我就是不甘心这么回去,那个小女人究竟有什么魅力,可以让卓骁为他如此痴狂,她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连我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她的真实?
我不相信我居然会看走眼,她那个哥哥裴清可没有什么厉害的,她又是什么时候和卓骁连成一气的?
照理,她该站在裴清一边,那么,卓骁又怎么会傻到为一个自己政敌的妹妹着迷呢?他不该那么愚蠢,这天下,还有什么比得少权力更能令男人疯狂?女人,不过是些需要延续生命时的工具而已。
我数日徘徊在公侯府,也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那个女人和卓骁一回来就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事情,近一月多来,卓骁都足不出户,据说那个公主血崩落胎,比起宫里那个更危险,看来卓骁对她更上心,要不然,怎么我的人都无法发现他到宫里去过一次?
难道他真对那个公主如此在意?还是又是他的一个阴谋?
不管如何,我居然不想那个公主那么快死去,她欠我斯拓雅一个解释,我绝不容许一个人如此耍弄我,这天下,还没有人可以玩弄我那么久,我一定要把这个小女人掌握在手里好好摆弄清楚,好好算笔帐。
有时候,意外总是会发生,卓骁没有出府,我却在派去埋伏在府外的手下那里得到了一个意外之喜!
当手下把那个昏迷的纤细身体交给已经无法再耗下去的我手里时,我居然觉得幸喜若狂,连挫败卓骁恐怕都没有那么让我兴奋,这叫什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裴千静,想不到,我屡屡想要找到你未果,你却自己送上门来了,很好,我要好好看看,你究竟有什么秘密,可以让卓骁为你疯狂!可以让我如此失策!
我果然看到了和往日完全不同的裴千静,撕破脸,再无须伪装,她露出了她深藏的爪牙,端得是锋利,只是那点挠挠痒的厉害对我不成什么威胁,到底是女人嘛。
我感兴趣的是,她是不是就是用她这种无谓的淡然让卓骁着迷的?横看竖看都不是什么绝色,卓骁怎么会忘记那个天下绝色去喜欢这么根杂草?
她是很倔强,很有点骨气,她没有那些围着我的女人那样,不是惧怕就是贪婪,但是,那么个没几两肉的小丫头,哪里有值得卓骁这样的人为她疯狂的?我居然坏事在她手里过,太不可思议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我发现,居然有殷觞的人夹杂在夜魈骑中寻找这个女人,同样不折手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谁,还有谁在为这个女人忙碌,这个女人居然不止让一个人在意?
殷觞可以调动两湖十三寨力量的,就我所知,现在,只有那个一直扮猪吃虎的殷楚雷,这可真是天下奇观了,我在注意到他后对他的了解,这个男人比卓骁更阴险,更冷酷,他会是我争夺天下有力的敌手,可是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和他硬对硬,奇怪了,他怎么会调动整个中原大陆中心的江湖势力来和卓骁做一样的事?
裴千静,你到底哪里不一样了,那么不堪一击的身体怎么可以让两个我认为的敌手倾力寻找?
这不和逻辑,绝对无法想象。
我发现,我得到的,是一个非常有分量的筹码,分量之重,远超我的想象,也让我更感一丝困惑。
不过,这个困惑却让我有意外的收获,我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去了裴远珏和殷觞四殿下的地方,即顺带解决了我带着裴千静走的麻烦,还解决了些殷觞的钉子,殷楚雷果然不容小觑,那些曝露出来的桩子,占据着整个中原零落四方,由次可以判断出,这个人的野心,和我一样,他蛰伏的果然够深。
呵呵,所以说,女人都是祸水,殷楚雷也终露出了马脚,我该感谢裴千静这个小丫头的愚蠢,她终究给我带来了实惠,虽然我实在不明白,这么个没什么特色还愚蠢的丫头,凭什么让他们在意?
有时候看这个小丫头在我手心里翻腾挣扎是件愉快的事情,为我的旅途带来不一样的心情,连带着去救塔塔的迫切都有些迟缓,我倒要看看她能蹦达出什么来?
我突然觉得当年杀陌铘看我在他面前挣扎时露出的表情那么熟悉,原来就如同现在我看姓裴的一样。
我冷眼看她去找人企图逃脱,冷眼看她对我指责哭叫,冷眼看她毒发挣扎,终于有一天,她学会委曲求全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那不好玩,我还没有看够,我觉得我可以理解杀陌铘屡屡玩弄我如同猫玩老鼠一样,那样才有趣,那样才觉得是个真实的人。
看着她屈服的模样却没能更好的掩饰在眼里,那双唯一可以称为有点看头的眼里,拥有太多不羁的灵魂,那是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我知道,那代表着一种永不屈服的倔强。
越留着这丫头,越觉得一种熟悉,一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恩,那是和我一样的东西。
所以我再熟悉不过她那点小伎俩,她的挣扎也许就如同当初我在杀陌铘那里的一样,所不同的是,我翻出了他的手掌心,她可翻不出!
可是,我还是很好奇,她究竟是怎样迷惑了卓骁和殷楚雷的?就凭那张看着我和宁古颐那样在中原士大夫眼里形同兽行的行为都能够面不改色的样子么?
她就在一旁像观种马的□一样看着我,丝毫不以为意,看着就来火,我就不信,她可以做到被我强了都不反抗!
很好,她果然和中原女人不同,这样对一个木头有什么意思?卓骁和殷楚雷简直是白痴才会对一个没有几两肉的女人感兴趣,虽然我承认她的机智有些奇特。
不过,她触碰我的刹那,却让我想起杀陌铘那双充满诱惑的手,该死的让我身体居然有了反应,那是我痛恨的反应,那让我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像畜生一样的日子,我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反应了,这个小女人却轻易又撩拨出那段记忆,该死,她该死!我真该掐死她!
没等我这么做,她就自己找死了,她就那么想要摆脱我么?
裴千静!我听到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我知道她听得到,她那刹白的脸告诉我她听得到,我感觉到自己体内不受控制的冒出滔天怒火来,这种不受控制的愤怒几乎让我窒息。
我无法压制那股怒火,我几乎要把眼前这个小女人生吞活剥了才解恨,她就那么想摆脱我?想到可以如此作践自己?想到可以在那么多男人面前展露我从没有看到过的那种媚态?这该死的媚态连我都没有看到过,为什么她可以毫不吝啬的给在场的那些粗鄙的男人们?
几天不教训她,胆子又大了?今天我无论如何要让这个倔强的女人屈服在我的脚下,胆敢这样藐视我的存在,胆敢这样恬不知耻的下作,她现在再表现的如此贞洁给谁看?
我在她的眼里看到羞辱和倔强,她自己去勾引人,难道还指望我给她什么客气的?
她要出风头,我让她出,剥光她的衣服让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够看,拖着她走,那是对她忤逆我的惩罚,我压制不住那从心里冒出来的愤怒和厌恶,当我意识到自己快要被自己好久没有过的愤怒吞噬了理智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居然被调动了所有的情绪,我居然对这个我恨得要杀了的女人再次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她又一次让我不能控制我的情绪,当那张小小满是血污的脸疯狂的笑起来的时候,我居然感到心悸,那眼里视死如归的绝然是我从没有看到过的,她疯狂大喊着将刀捅向自己的时候,我下意识的挥出手,砸晕了她!
看着那个被我折腾的鲜血淋漓的脸,我怎么感觉我的心,有一种我不熟悉的感觉笼罩过来,让我感觉到窒息,感觉到喉头紧致,喘不上气来?
这是什么感觉,太陌生了,但是,却又那么让我不舍?
斯拓雅番外三
果然是太过高看这个丫头了,她不是挺机灵挺能耐么?该死的却被宁古颐一句话就笨到被算计了?
我狠狠教训了擅自让那个丫头去抛头露面的宁古颐,我很少用女人,女人不过是可以暖炕的而已,如果不是她那个还有点用的老爹是林西部曲难得可以为我所用的部落头领,而她也多少用着称手,我可没兴趣留个女人在身边。
女人果然是愚蠢的,她原来还知道分寸,怎么在公主来到后就变样了呢?老人说女人是草原的豺狗生性多疑是没错的,就像草原的狐狸,你养得再熟悉也会不可捉摸!
滚!我踢走宁古颐,警告她再擅自对我的人随便动手就不是断根肋骨那么简单。要想在我这里继续做下去,就要学会绝对的服从,我不需要不听话的手下,我想她不至于那么愚蠢!
我开始注意到我带回来的这个叫裴千静的小女人更多的不同,她面对挫折所表现出来的镇定与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没有期期艾艾,没有萎靡不振,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好像曾经死亡的阴影从没有发生过,她甚至继续镇定的和我讨价还价,她似乎想通了什么,又能恢复当初的淡定。
我给出的选择她置若枉闻,她对我的惧怕流于表面,她依然可以傲视我的威胁,这就是卓骁和殷楚雷被她吸引的地方么?
我的狼骑士弛聘在沙漠里的时候,她甚至可以继续趴在帐子里睡觉,我没有看到过哪个女人如此镇定,她可以面对腥风血雨的沙场无动于衷,可是,她对于我们祖宗留下的传统又可以置生死于不顾的求情。
她提出的理由却实在地打动了我,没有人了解我,杀戮不过是我的手段,我一点也不喜欢杀陌铘教我的,魔鬼统治这个天下固然可喜,但是如果可以,我愿给塔塔一个可以真正君临天下的煌煌大朝。
那不是杀戮可以带来的,这不是杀陌铘教会我的,是这么多年我自己学会的。
在狼群的宗族里,这早就是它们的法则,可是,人明明自诩聪明,却总是没有能够参透这么简单的道理。
我多年来终于可以静心读书的时候,翻阅了多少古籍,我发现,其实上至远古,下到近朝,能够流芳千古的,都是恩威并施的,杀陌铘那套,终其一生都没有成功便是没有真正意识到这点。
我没有机会改变自己,不过塔塔可以,他给了我一个改变世界的希望,我要为他扫除一切障碍,血腥由我来披沥,换得朗朗乾坤,我要为我的塔塔铸就草原乃至这个天下的铁桶江山。
老祖宗的传统早该改变,要统治中原大陆,这落后的奴隶制度和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早该摈弃,可惜,那些愚蠢而没有眼光的老族长们把持这权柄不肯松手,深入骨髓的奴性又不是一日可以放下的,只有早日夺得大权,全面改革,才是斡沦不至于被灭亡的前途。
那些白痴以为送个娃娃可以蒙蔽我的眼么?哼,太天真了,塔塔从小我看着长大,谁比我熟悉?换谁也不该换他!
扭断那个假货的脖子我就让黑狼王去找塔塔,塔塔身上有我放置的狼毒香,只要他在这个世界,我就能找到他。
我倒没想到,我还找到了看来没有放弃机会逃跑的小女人。
我看到她带着塔塔出现在城楼前,看着她从里面出来,明明有机会把塔塔交出去的,她却拉了塔塔逃跑。
为什么?这是她最好的逃跑机会了,我不相信她不知道。
没有时间去细究,因为大自然更无情,风暴就要来了,我的出现让她有多么害怕我不知道,但是她的镇定倒是我意料之中的,如果是别的女人,我大概要杀了以免拖后腿,可是,她即便怕,还是可以不慌乱的听话,的确是个奇特的女人。
可是,她不乱,塔塔却乱了,那一窝子突然冒出的蝎子吓到他了,他突然跳起来跑开,我只来得及徒手挥开扎到他身上的几只蝎子,却没能及时拉住他。
那么大的风暴,塔塔还是孩子,我需要找到他,我也顾不上那个女人了。
可是我没跑出去多远,就脚下一空,掉落到以个洞里,沙漠里常有些陷阱,是长生天的奇迹,我以为这是我的末日,却居然是个空洞,塔塔也在这里,他很安全,不过,我身上有太多蝎子蛰的口子,那些麻醉的毒虽要不了我的命,却依然让我动弹不得。
我在塔塔害怕的喊声里晕过去了,那刹那,我居然在想那个被我留在外面的女人,她可好?她会安全么?她会来找我们么?还是终于抛下我们逃走了?
那个蠢女人果然还是没有聪明的跑掉,当我醒来看到她的时候,我都无法形容我的感觉,似喜非喜,似怒非怒,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我到底是怎么了?
也许是蝎子的毒让我迷惑了,那毒让我变得脆弱,变得多愁善感,塔塔说她给我吸毒,她给我治伤,我居然感到温暖,我的一生,谁如此关怀过我?
在那样的困境下,她反而如此从容,她的某种特质,仿佛磁石,在吸引我,我真是疯了,我是给蝎子蛰疯了!
我嘲笑过卓骁和殷楚雷,可是,我现在,却在一点点的被这个我发誓要让她难过的女人所吸引,黑狼王比我坦白,它很喜欢这个女人,这是不可思议的,可是,当在那小小的山村里的时候,我却感受到我一辈子都没有过的祥和,那是祥和吧,没有阴谋算计的日子,没有被紧迫的生存压力压迫的日子,居然可以那么甜蜜,甜蜜的让我贪恋和犹豫!
我在犹豫,这是可怕的,如果我再这样,也许大业就完了,我在一个夜晚恨恨的想,那些一定是那个叫阿诺的女人下的妖术,她不简单,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我早该想到了,天下人都要找的地方被我无意得到,那是天意,她阻止不了我!
可是,她临死的那句话突然就像个炸雷炸晕了我,我突然想起当年那个萨驮曼的预言,我在反抗的,是我的内心,是这样的么?
那个注定要毁灭我的,注定会让我疯狂的女人,也许,就是眼前这个我一直都在注意的小女人!
她会给我带来希望?她会给我带来毁灭?
她真的牵动了我太多的情绪,就是她么?
我来不及消化这个消息,我愣了很久,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才知道,宁古颐又罔顾我的命令再次将那个小女人送到虎口!
这次,是那些如同野兽一样的兽人,是我培养来当冲锋陷阵的野兽,那些人是没有人心的,只有欲望,是我得以驱使他们最好的诱饵,可是,当我知道她被送到那里去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恐惧,感到害怕。
想到可能看到的惨象,我的心突然像刀绞一样,不,我只记得我冲了出去,撞破土牢的墙,我只知道,我胸中,又一团无法发泄出来的怒火和恐惧,我无法想象,如果那个女人和以前我送进去的那些女奴一样被蹂躏至死的样子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会不会发狂!
那一声厉叫令我心悸,我将那些围成团的兽人一个个抡出去,我看到那个小小的身体挛缩在地上,那几乎半裸的身体白的刺眼,白的惨淡,那上面的触目惊心的红,红得我心惊胆颤。
我颤抖着手去抱住她柔弱的身体,我第一次对一个人的生死产生了巨大的恐惧,我已经不得不承认,那个与我朝夕相处了数月的身影已经刻进了我的心里!
很好,她还活着,那些兽人还没来得及下手,在确认的刹那,我没来由的大松了口气,我觉得我的四肢都是不受控制的抖动的,很好,她没有死,她和我一样,拥有这顽强的生命力!
“爷!”宁古颐爬过来,抓住我的腿,她被我闯进来时震飞了,可是却任然爬过来像条狗一样哀求着我。
我一巴掌把她拍飞出去:“滚,不要再让爷看到你!再让爷看到就剥了你的皮肉!”我恶狠狠的呵斥,要不是看在她那个爹还有利的份上,我直接就活剥了她,我要的是听话的畜生,一旦不懂得服从了,一向都是杀了的,对她,我算是开恩了!
我根本就懒得去管她的死活,我现在最关心的是我要我怀里的小女人睁开眼,我要确定她没事!
巫医说她体内被下了重毒和强媚药,两相冲突,经络崩裂,伤及内腑,没死是个奇迹,她醒来会如何,只有混沌天才知道了!
一天一夜过去了,当我听到炕上传来一声极低的呻吟的时候,我居然觉得是天籁,当她睁开眼的时候,那种喜悦,强大的包绕了我。
“裴千静!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我除了对塔塔,还从没有过对谁如此温柔,这个女人已经让我体味了很多难得了。
那双美丽的,曾经那么冷淡的眼徐徐睁开,似乎没有任何感情,连冷淡都没有,却是一种迷茫和困惑,很久,她才开口,很沙哑,也许是喉咙伤到了,可是,她的话,却让我很意外:“你是谁?”
还有一句:“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斯拓雅番外四
九日焚肠散是极其霸道的毒药,让人可以痛不欲生的死去,我都是用来控制那些反抗激烈的人,没有人可以这在种霸道的药下不屈服,当初我用在裴千静身上源于我强大的怒气,可是,我现在感到后悔了。
宁古颐下在她身上的媚药是从发情的沙漠橐驼身上提取的,一滴足以让最贞洁的女人放荡纵欲到死,如果不做,甚至会血爆而亡。该死的女人,下了最重的药,裴千静能活下来而且没有被我那些兽人玩弄真是万幸,而她还活着,更是个奇迹!
可是,她活下来了,却失忆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所在何处,什么都不知道,如同一张白纸。
我站在毡房一角,看女奴为她换衣,失去记忆的她出奇乖巧,如同一个无知的婴儿,懵懂而茫然的眼看着所有的人和事,时不时的看向我,眼里有种害怕后的求助,她从醒来看到我后就开始对我无比依赖,好像那个出生后的小鹿,战战兢兢的。
我其实很遗憾,在那双眼里,我看到过过去的自己,倔强而冷淡,那是这个女人吸引我最大的地方。
可是,那也是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屈服的真实内心,所以,我又感到欣慰,现在这样,她就对我没有那种疏离,我几乎就是她的依赖,她现在除了我,谁也不肯靠近。
只是,这样的她,却又让我迷惑,她是真的失忆了么?这个倔强的女子,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么?现在的她,可是又一次伪装?
“大且渠,阏氏好了!”女奴恭敬的对我道,我挥挥手让她退下去,走到那个小女人面前。
“雅哥哥!”小女人伸出手,揪紧了我的衣裘,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满眼惊慌的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怕什么,不过我挺喜欢她离不开我的样子的。
我抱起她,这个女人高倒是高,却轻的没几两肉,她穿上我们斡沦的衣服好像还真有些像我们的人,那小小的绒花衬着她的脸蛋无比柔美,粉色的衣袄绣着粗犷的褶丽纹,把她的纤细衬得那么完美。头顶的毡帽垂下细小的铃铛,缀着珍珠和小羊骨,叮铃作响。
我把她拥进怀里,柔声问:“怎么了?”
小女人把头埋进我的肩窝,很小声的问:“为什么要换衣服?”
我呵呵一笑,我觉得这怀里的小羊柔顺的几乎可以使人心醉,这种感觉以前我从没有感受到过,这比那些匍匐在我脚下任我蹂躏的女人男人要好玩的多,虽然我很怀念那个倔强的小女人,不过,这样的她,也挺可爱。
可爱,呵呵,这辈子,我还没有过这种念头呢!
“雅哥哥带你去看个热闹,待在这帐篷里你都憋坏了吧!”
怀里的小女人一下子绷紧了身体,显得有些不安:“莫诺儿不想去,莫诺儿怕!”
我告诉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小女人她叫莫诺儿,那是斡沦语里纯洁的意思,就如同她现在一样,天真纯洁,不谙世事,我是她的夫君,从小就是我的人,她叫我雅哥哥。
我说什么她都信,她似乎离不开我 ,可是,却胆小如同草原的兔鼠,一点点风吹草动她都害怕,两天前我看她恢复的好带她出去感受下草原的阳光时,她就吓哭了。
我知道她还在害怕那天的阴影,不过总那么窝着我觉得实在不像她了,我想要带她去看看草原的广阔,沙漠的肃杀,如果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想要她永远留在我身边。
斡沦人,是豪放和不羁的,是张狂和随性的,我希望能够带着这个小女人驰聘在那鲁图广大的草原上,混沌山永恒的沙漠里。
而我首先要做的,就是让这个蛰伏了的小丫头先适应外面的阳光和草原,而不是像这样一直窝着!
“乖,莫诺儿,今天雅哥哥带你去看热闹,很有意思的。雅哥哥会陪着你,不要怕好不好?”
肩上的人儿沉默了一会,幽幽道:“好吧!”
抱起小女人,我迈出了毡房。
草原的时节,已经是初夏,远处的乌兰河支流滩涂河依然如同玉带清流,当初也亏了老薛延毗南疼爱这个自以为的幺子,而将中心草原最肥沃的土地分封给了塔塔。
现在,除了漠南二百三十部已经有小半在我手中,漠北沙砾部曲一百八十部是盘散沙不足为虑,唯一的变数就是林西那一百五十部,那是薛延家的老窝,根基,被大王子东弩梨王余古和他那个舅舅东骨力王那穆拓牢牢把持,只有稗王混曼答的二十部曲因为宁古颐的关系是我的一把刀,算是可用之人。
我现在最大的敌人便是那东弩梨王和骨力王近二十万人,乃是心腹之患!
塔塔现在是整个中部沙漠的重心,是和林西部曲对抗的灵魂首领。
余古他们最近又攀上了殷楚雷,以东关的四万大军驻扎到了胡龙城,该死的还联络了那些顽固不化的林西老家伙,美其名曰护卫大汗的灵台,可我知道,那里是觊觎中部沙漠的前哨,他们想用这四万大军牵制我的人马,以图吞噬塔塔的部曲。
哼,这些白痴只懂看眼前利益,借虎吞狼,却引虎入门,殷楚雷是头觊觎草原的虎豹,是傲视苍穹的狂鹰,他的视野,又岂是一两块漠南地可以满足的?
如果真让他吞了塔塔的地,请神容易送神难,炫璜大陆西北战事一起,此地将是殷楚雷眼里的肥肉,不吞光了,岂会罢手?
殷楚雷确实是个人物,他脱离了汗爻的控制,已经逐渐展露了他的锋芒,只可惜,当初一时被卓骁蒙住了双眼没能早发现他,不若如此,岂能像现在这样麻烦?我的人多少被牵制到了西线,可用之兵有限。
如今,我倒是有了一张王牌,可是,却有些舍不得出手了。
“雅哥哥,那是什么?”怀里的小女人因为我抱着而多少松懈了惧怕,对于前面大场地上艳阳下旌旗猎猎,男女和乐的喧闹展露出一丝丝好奇,怯怯的问。
“今天是我们薛延族的薛卡,很好玩的,要不要去玩?”
小女人忽闪了半天眼,犹豫,向往,害怕,羡慕,我还从没注意到一个女人的眼里会有如此多的情绪。
小脑袋一歪,眼中明亮着一闪一闪,仿佛夜里草原上空最闪亮的星辰,那是很多年以前,在我孤独彷徨的时候,我唯一可以仰望的那片浩瀚夜空中,最灿烂的烁亮。
“我去,雅哥哥陪我去!”
“好!”我听到自己从来没有过的温和。
薛卡是薛延族里年轻男女找对子的游戏,对于平时的我来说,没有任何想要加入的欲望,可是今日,也许从遇到这个小女人起,我的日子,就没有和往日一样过!
以前是屡屡受挫,现在是屡屡破格。
“大且渠来了!”那些在欢庆的男女们看到我,依然是那么恭顺甚至有些恐惧,我从没有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所以,这些人还有些惊奇!
“阿礼达,阿礼达!”塔塔在上位已经飞一样跑过来,在我面前站定,瞅瞅我怀里的小女人,问:“莫诺儿姑姑好些了么?”
塔塔是个很懂事的孩子,这点,倒是很适合做守成之君,他身上有我没有的阳光,他是草原上高贵的雪鹰,他的部曲以有他这样一个朝阳一般的明主自豪,草原上甚至有流传他是金麋鹿的化身,那是斡沦远古扎萨大神的坐骑。
这话,本是我找人传的,但是,传了开头,却越来越玄乎,他现在已经有了近乎神的化身,也许,很久以后,等我将所有的道路给他扫平了,他将会是斡沦强盛的明君。
我说了让他称呼小女人莫诺儿,他倒是很配合,在他眼里,似乎这个教导过他几日的南人有着神奇的力量,几日的相处,他对她的依赖比起和他生活过数年的任何人都要近。
我也曾经聆听过小女人对塔塔的教导,也许很幼稚,但是,有些知识,却是丰富和有用的,比如农耕,比如奴隶制度的改革,如果斡沦有机会建筑更多的城邦,这些会是更好的富国强兵的方法。
塔塔很聪明,他知道什么对他是有用的,他学习知识的本领比我强!
“恩,她没事,你去玩吧,不用管我们,今日放松一下!”平时对塔塔我是要求严厉的,可是,今天,我想,大家都可以轻松一下。
薛卡无非是大家热闹的一起唱歌跳舞,我斡沦一向在男女上开放泼辣,没有中原那些文人雅士的假正经,那些在草原和沙漠广袤地界培育出来的人,有着鹰一样的自由和羚羊一样的活泼。
小女人在我的怀抱里对这样男女和乐的场面开始好奇,她眼里的神采我在认识她以后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更是自从醒来后没有过的。
“要去跳么?”我问,眼见她一副艳羡的样子,是不是也可以看看她的活泼?以前,看她屡屡逃脱,桀骜不训的时候,骨子里,也有斡沦人的不羁。
她瑟缩了一下,摇头,看来还是怕。
我一笑,不急。
“大且渠,我是王伦大族长的女儿,可以邀请您跳支舞么?”当我们看着热闹的时候,一个女人走上来,如同一抹亮丽的彩虹飘到我的面前。
以往,这样的女人送上门来,如果她的家族有用,我不会拒绝,这些女人看中的是我的容貌,而唆使她们的家族看中的是我的势力,大家各取所需。可是,我现在,怀里揪着的小女人不肯松手,我也没有兴趣再去采摘新鲜的花朵了。
我还没有品位够怀里那个小东西的滋味。她还需要我的浇灌和培育!
我冷淡的拒绝,不容质疑,我的冷漠常常能让所有的人退避三舍,这次一样,看到那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怯怯却又不甘的下去,这是今日第六个了。
“美丽的女孩,我可以邀请你跳一支马哈吗?”也有不怕死的,居然明明看到我抱着小女人,可是豪迈过头的男人依然会来邀请我怀里的女人,虽然我斡沦有传统,薛卡上谁都可以互相搭舞,图个乐子,而且,斡沦没有中原那么麻烦,妻子不过是奴隶的代名词,尤其是王以下的,可以交换!可是,没看到我的女人腿不好么?
我瞪,我瞪,我不信在我眼力下,还能有人可以不怕死!
很好,这已经是第四个了!还好,比我少些!
这个薛卡,包含着不止是跳舞,还有骑射,斡沦马上民族,征战天下,以马为本,我手下的战骑就都是高手。
当然,那些四面聚集来的几位族长也都是手下无弱骑。
把羊羔绑在惊了的马腿上,那些疯狂的骑手吆喝着抢夺和劫掠,满场都是唱喝和笑骂,还有喝了烈酒变得疯狂的男人开始抢夺女人,这种游戏本来是斡沦人的习惯,可是,我看,那些血和女人的尖叫开始让我的女人瑟瑟发抖起来了。
我皱了下眉,想要叫手下约束一下,远处,却传来沉远的牛角号声,那是有情况的意思,我站了起来。
“大且渠,我们抓到了一个南边来的探子,他溜进您的大帐后企图逃走,被狼王发现了!您要去看看么?”我的手下跑来向我行礼报告。
我看了眼怀里的女人,她依然在我怀里颤抖着,将她小小的脑袋埋在我胸膛,我有一刹那,想直接抬起她的脸,看看她的表情,可是,我终究忍住了。
“恩!”我冷淡的哼了声,抱紧了怀里的女人跟着那个手下走。
士兵带我来到我的庭帐,帐中被数个狼骑兵压倒在地的是一个大汉,已经被我的人踢得满身是伤,但是,依然洪亮着嗓门:“奶奶的一群狗杂种,放开你爷爷!有种咱单挑!”
我冷笑了下:“阁下擅自闯我地盘,还敢如此嚣张?”
对方听到我的声音突然抬起头望来,满是血污沙砾的脸上显出一丝诧异,还有惊叹,这样的眼神我太熟悉了,根本懒得想,只问道:“你是何人,敢闯贝熙王领地?”
对方也只是一刹那的意外,那双黑色的眼里有如同夜空一样的沉寂,却撇了嘴道:“你家爷爷逍遥惯了,没那些个俗名,要杀要剐随便,不动手就放了俺,别他妈啰嗦!”
我抱着小女人走到虎皮大凳前坐下,用我一贯的冷厉笑着看着对方,我知道,我自己多年以来的阴狠是最具压迫性的,没几个人可以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我没有开口,可是我怀里的女人却开始抖动的厉害起来,那如同一只初生的羊羔一样抖动的弱小在我的有力的怀抱里显得特别明显,我低下头,将那个小身板搁在我腿上,用手捧起她的脸,看到一双闪动着惶恐和恐惧的眼。
“怎么了?莫诺儿,害怕什么?”我用温和的口吻问着,用眼一丝一毫都不放过的看着,我想要看出什么,但是又怕看出什么!
她依然用水汪汪的眼看这我,试图挣脱我的钳制的脑袋扭动起来,但是我牢牢固定住她,我都没意识到自己手中的力量可是轻易捏断一只小羊的脖子。
“疼,雅哥哥,疼,莫诺儿疼!”小女人在我手里呜咽,还是那么纯洁和坦然,只是很痛苦的看着我。
我手一松,突然抱起她:“莫诺儿乖,雅哥哥带你去休息!”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那儿地上的人,他一直在看着我,也看着我的小女人,那眼里也许有什么,也许没什么。
“把他关起来!”我冷冷吩咐!
斯拓雅番外五
我的面前是一方帐幔,隐匿在两层毡帐间的狭小空间,这个角度看,我可以看到睡在毡房里大绒地毯上的小小身影,不过,她也好,任何进来这个帐子的人也好,都没法看到隐藏在这夹层的我.
透过那层幔帐,我可以看到她静谧的睡颜,恬淡中带着些许惊惧,微颦的眉似乎永远都不会平复,她的梦里有什么呢?是和我一样充满了杀戮,充满了血腥,充满了淫虐?
她是在想我的残虐,是在想把她捧在手心里卓骁?还是在想为了她不惜出动天下暗棋的殷楚雷?
她的梦里可会有我?
我在期盼什么?在等待什么?又或者,什么也不盼,什么也不要等到!
我头一次,有那么矛盾的心理,只是为了眼前那个小小的女人!
毡房的帘子还是掀起来了,那个下午出现过的男人出现在了小女人的床头,他谨慎的看了下四周,但是,他绝对无法发现我!
他确定了无人,便开始摇动毯子上的那个女人:“公主,公主!你醒醒!”
我看到那个男人有和下午时完全不一样的表情,没有流痞,没有粗俗,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如同一个常年征战的军人,好比我看到过的,他那常年骑马才会有的腿型!
女人被他摇醒,开始用一种带着恐惧的表情看着她,差点要叫了,却被他一把捂住了口:“别叫,公主,是属下,夜魈骑夜枭暗卫营甲子组的,属下好不容易探听到公主的消息,请公主跟属下走,侯爷在漠龙关等候您!”
女人开始扭动身体,奋力的挣扎,试图摆脱那个男人的束缚,终于将口从对方手中逃离,颤抖着嗓子怯怯的道:“你是谁,你走开,我要我的雅哥哥,呜呜!”
那个男人有些慌乱,他大概没有意识到他眼前的公主为什么会这副样子,想伸手去悟她的嘴,奈何女人开始更加拼命的挣扎起来,他似乎不敢出手太重,女人挣开了他的钳制跳了起来。
她踉踉跄跄扑出去,口里开始大声喊:“雅哥哥,雅哥哥!”
那个人大惊,刚要扑过去揪住女人,我咧了下嘴,一掀帘子迈步而出,森森一笑道:“真是奇怪了,怎么我在我家夫人这也能看到你呢?又想偷什么了不成?”
那个家伙大惊,整张脸几乎扭曲,我很愉快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情无比通畅,我最喜欢的,就是看我的猎物露出这样恐惧吃惊的表情了,呵呵,下面要干什么呢?
我听闻卓骁旗下夜魈骑十八营三十六卫四万八千骑无一弱骑,是血雨腥风下历练出来的天下悍骑,夜枭暗卫乃是夜魈骑之斥候营负责暗中保护和突击的,是和梅花卫同为卓骁近身骁卫,这么说来,卓骁终究已经发觉到了我将他导入到的歧途,开始转向这里了。
这个男人真是难缠,他的敏锐让我不得不说遗憾,遗憾没能有机会与他一较长短,我现在只能关注国内的,那个一直虎视眈眈的左弩梨王好像又在蠢蠢欲动,兵戈要起,殷楚雷和他的兵马调动了我太多的兵力,能够再调的兵力有限,如果卓骁再来,可动的兵力真的要耗尽了。
那个男人不愧是夜魈骑的人,当机立断的再次扑去一把抓住了企图跑向我的小女人,拦腰抱住后急速后退,企图用他好像挺高超的轻功突破出去。
我冷冷看着,没有动。我要的猎物从没有那么好逃掉的。
对方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会败在自己手下,小女人突然发怒起来,一口下去咬在对方的手臂上,啊呀一声将他的身形硬生生慢下来,我的卫士早扑上来挥刀将对方砍翻在地上。
小女人扑向我的怀抱,我一把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开始哭叫,开始颤抖,我咧咧嘴,笑着哄:“乖,雅哥哥在这里,乖啊!不怕不怕!”
小家伙哭得瑟瑟发抖,那脸上都是惊恐和不安,她用一张满是泪痕的脸仰望我:“雅哥哥,莫诺儿怕,他是谁,他要干什么?”
我低头看这她,似笑非笑的问着:“莫诺儿不认识他么?”
小女人看着我,眼里还是那么纯洁,如同一只迷路的小鹿,摇头:“不,不认识,雅哥哥,他要干什么?我怕!”
“不怕,莫若儿,你看看他,瞧仔细了?不认识么?”我掰过她的脑袋,让她面对那个趴在地上的家伙,冷冷瞪着地上的家伙凑近了小女人的耳朵问。
那颗小脑袋在我手里无力的挣动,但是我牢牢控制着她的头,只听见她呜咽的雀叫:“雅哥哥,我不认识他啊,莫诺儿怕,放开好不好?”
我松开手,却抱住了她的腰,继续在她啜泣的脑袋边用温柔的口吻道:“恩,雅哥哥相信你,你看,他是个坏人,他要把莫诺儿带走,他是大坏人!你会和他走么?”
小女人拼命摇头:“不要,莫诺儿不要和雅哥哥分开,不要!”
我呵呵一笑:“乖,真是听话的好孩子,来,雅哥哥说,拿着这东西去刺他,他死了,就不会再来带莫诺儿走了,好不好!”
我将一把刀用力塞进那双小手里,握紧了那只手,向那个匍匐倒地的男人走去!
小女人在我怀里挣扎哭喊,她害怕得浑身发抖,想要丢开手里的东西,可是,我牢牢将她的手握住,不去听她的哭喊,不去管她的挣扎。
那个被砍伤在地的男人有些惊恐的看着我们,又显得有些奇怪,当我握着小女人强行走来的时候,他脸上又浮现出一抹愤怒:“妖人,别伤害公主,放开她!”
奇怪了,这个人都死到临头倒还护着他所谓的公主,不知道他的公主已经不认识他了么:“呵呵呵,你不知道,这可不是你什么公主,她是我的夫人,是我大且渠的夫人,你要带她走么?带给谁?呵呵,我的夫人怎么可以让你带走?”
“你把她怎么了,你这个畜生!我们侯爷来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奇怪了,你也配说我么?你家侯爷算什么东西,还不是一样看不住人么?乖,莫诺儿,你看这个人那么凶,是个坏人,咱们把他杀了,就不凶了,好不好!”
小女人被我制在怀里发出低低如同小兽的呜咽,可是她的力量怎么可能挣得开来我的钳制呢,她只有用她柔弱的头侧转看着我,哀求:“雅哥哥,放开莫诺儿,莫诺儿疼,不要杀人,不要……”
她的挣扎于我无法撼动分毫,我坚持固执的持着她的手,只要再一点点,杀了眼前的人,我就相信小女人永远属于我了,我会好好疼爱她的,让她永远在我的身边!
“来,乖,听话,杀了他,杀了这个坏人,莫诺儿,乖,听话!”我用一种带着诱惑的诅咒般的口吻在她的耳边蛊惑着,眼看她在我的蛊惑下渐渐停止了挣扎,眼里透露出一抹迷茫和木然。
我渐渐松开手,就看到小女人持着刀,木然的高高举起,木然的扎下!
刀闪动着寒光,在刺下去的刹那晃了下我的眼,当我看到那把刀刺进男人被制住而露出的肚子的时候,那声惨叫突然让我有种松懈的轻松。
小女人突然松开刀子尖叫起来,跌坐到地上发疯似的抱住头叫起来,那声音,凄惨的好像夜枭泣诉,似乎要将自己所有的力气发泄出来一样!
我一把抱起她,这才开始对她那歇斯底里的发疯感到一丝害怕,我终于消除了对她的怀疑,可是她这是怎么了?
我抱住她想要掰开她捧住头的手,可是她突然力量变得非常大起来,整个人痉挛起来,那哀号听得人耳鼓震动,不绝于耳。
“把人关起来!”我冷冷抛下一句话给我的手下,抱起挛缩的身体又大喝:“快去叫巫医!”
小女人几乎把自己的嗓子都要嚎破了,她的脸开始狰狞起来,苍白而扭曲,她出奇的大力把侍女都掀翻出去,有血从她的口鼻流出来,看得我心惊肉跳。
“大且渠,快点晕她,她如果再这样下去会有生命之忧的!”我手出如电,终于点晕了她!
巫医的结论是她体内的药性激发了她的狂性,如果再刺激几次,那么就有可能发疯。
我抚摸着那个苍白的脸,小小的下巴尖锐的如同楔子,没多少日子,她越发清瘦了,如同一只迷途的羔羊,她在我怀里似乎那么弱小,那么无助,我是不是不该那么逼迫她?
不再会了,小女人,以后,我就带着你,这天下人,谁也抢不走你!
斯拓雅番外六
“大且渠,有人找您!”我的侍卫在外面恭敬的喊我!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
屋外立着一个精瘦的老头,穿着鹿皮大袄,那双眼里有不同与常人一样年纪的精芒。
俾王混曼答!宁古颐的父亲!
看到他,我就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了。
“混曼老兄别来无恙?多日不见,还是那么硬朗!”对于这个老家伙,我还是需要保持我的客气,他是我插在东弩梨王阵营里的刀,不能这时候得罪,他的女儿本来是我得力干将,可惜已经过于不听话了,但是,我知道,这个老头并不在意这点,他更关心他以后的地位,不会为个女儿和我翻脸。
混曼答朝我行了个礼,带着一点倔强的恭顺道:“多日没见大且渠了,没想到且渠大人居然为个女人放弃大好的前景,四条腿的蛤蟆这沙漠难找,两条腿的女人还难找么?奇Qīsūu.сom书大且渠难道忘记了和老头我的约定了?要埋在女人的胳肢窝里过一辈子了?”
这老头好像还是那么喜欢直截了当,以往我很喜欢他的直接,但是今天,我不喜欢他的粗俗,皱了眉道:“俾王什么时候喜欢管起我的家事了?是否是小弟对宁古颐的态度让您老不高兴了?”
混曼答一张被沙漠风沙侵蚀的老脸上刀刻斧削着岁月的沧桑和痕迹,粗犷黝黑的皱脸上有一双比老鹰还锐利的眼,毫不退缩的直视我:“宁古颐做的过火了,大且渠教训的是,女人确实不该支派男人的事,小母鸡也不该占着鹫巢,大且渠难道忘记了你我的约定了?”
我冷淡的道:“俾王放心,我斯拓雅答应的事,绝对不会食言!”
混曼答并未松口,却将眼光投向帐里,又斜睨了我一样,眼里有精芒闪过,好似逮到猎物的豺狼:“那么,既然大且渠没忘大家都是一只窝里的崽子,那么吃食也该分享,我知道大且渠留着那个女人是为了拥有套狼的娃,那么现在,正是该出手的机会不是么?余古小崽子和那穆拓那条老豺狗可是已经借了姓殷的四万人马杀过来了,那汗爻也派出了卓骁虎视眈眈,这时候正是这女人用得上的时候,大且渠以为呢?”
“俾王错了,那女人确实可能有威胁殷楚雷和卓骁的功效,但是,毕竟这实在太过于取巧,也不真实,试问,俾王您会把大好的机会浪费给救一个女人身上么?俾王您自己不也说,两条腿的女人好找的很么?”
混曼答皱了下眉,眼里闪烁着不定的光芒,他是头老狐狸,也是头倔驴,我以往的决定并没有全告诉宁古颐,但是却也没有完全保密,宁古颐能跟着我那么久,她确实对我有用,正因为她太了解我,所以多少,她总能揣测出我的意图。
这原本是件好事,对于能少吩咐多做事的好棋子用着顺手是件好事,但是现在,她却是我一个多余的烦恼,而且,带来了麻烦。
混曼答从她那里肯定知道我原来的意图,小女人的作用显而易见,他不会视而不见。
“大且渠这么说也在理,但是,老儿想,这虽然不能直接威胁的了那两个,可是四殿下总催着咱能给他个殷家那小子的把柄,这女人既然在我们手里没用,不如交给那四殿下的人,说不定,那些个南边的细柳子们自己有法子自己乱去,咱也好从中渔利不是么?”
我背过手,用平生的力气捏紧了拳头,但是口气依然保持着冷淡:“俾王怎么对我的作为如此关怀了?我既然答应了俾王老安挞,您就等在您的帐子里,我会给您送去成群的牛羊和丰茂的土地,您何必担心?”
混曼答脸色带了层乌云压顶的沉闷,直直看着我:“大且渠要一意孤行么?如果您舍不得自己动手,您可以把她交给我,老儿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另外老儿我一定给您送十个八个的来,过两天,您一定会忘记这个女人的!”
我已经有些不耐:“俾王,您还是不要管这件事了,林西那头您老不盯着跑我这来做甚?还是赶回去吧,那里可是咱们现在的重防!这里的事,不劳您老操心才是!”
混曼答冷眼看着我,有一瞬间的沉默,我和他对视许久,在我的一生,不知道和多少人对视过,能和我对视的不多,混曼答是其中一个。
不过,他并没有多话,只是在对视许久后,低了下头,行了个礼:“既然大且渠决定了,那么我俾王也不多话了,告退!”
福了福身,他一转身,苍骨硬朗地身躯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静立了一会,眼看那个消瘦而□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远处是晦涩不明的傍晚,只要一会儿,天色将被黑暗笼罩,如同现在的形势。
一转身,我又走进了帐篷。
俾王绝对不是个会轻易妥协的人,他的退去有可能是一个意思,他有后招,我不能把小女人留在此地,我的人还在南面,离这个营帐三十里,本是为了在外围起到保卫的作用,俾王是我的老盟友,他们没有拦截,他这么突然出现,和宁古颐脱不了关系,该死的女人,果然被嫉妒冲昏了头的女人就是麻烦!
我要带小女人离开这里回我的本营去,塔塔也要带走,塔塔是我这里的灵魂,如果让俾王掌控了,就前功尽弃了。
一掀开帐,我就看到小女人仰天躺着,睁着一双眼仰望着帐顶,一言不发的安静躺着,她什么时候醒的?
“莫诺儿?醒了?”我走上前,站在大毡毯前,俯视着小女人,她还是那么宁静,好似没有生命一样,在雪白柔软的羊毛大褥下,苍白的没有气息的脸连一丝血色都没有,眼睛里连迷茫都没有,只是有一轮空空的空洞。
“莫诺儿?”我再次呼唤,她的沉默让我有些不安,就像今天俾王的突然出现一样,我发现,越和这个女人在一起,就越来越无法照着自己日后既定的规划走,我已经走在一条和以往完全不一样的路上了。
未来的迷茫,第一次出现在我的心里,也许我照着混曼答说的做确实会走回我的既定轨道,但是,要我放弃这个小女人,我突然怎么也说服不了我自己。
我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如此执着,第一次,对我曾经的追求有了犹豫,我终于开始有一点点明白,卓骁和殷楚雷的心思,而现在,我突然又有了一丝不确定,我一开始的试探,是不是把什么破坏掉了?
那双空洞的眼珠子动了动,视线突然转向我,没有焦距的眼看向我,那双乌溜溜的眼一片漆黑,然后,沉默了许久,突然折起来,扑向我,依旧如同往日一样抱紧了我,带着小小的啜泣哽咽道:“雅哥哥,莫诺儿怕!这里好可怕!”
我一把抱紧了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身体,把她的颤抖揉进我的胸膛,从心里感到一种不知道什么原因的松懈。
“别怕,雅哥哥在这里,别怕!来,跟雅哥哥走,我带你去雅哥哥的地方好不好?”
怀里的人有一瞬间的沉默,还是闷着声道:“为什么,雅哥哥要带莫诺儿去哪里?”
我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站起身就往外走,一边道:“雅哥哥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你不是怕这里么?乖,到了那里就没有什么好怕了,好不好?”
小女人没有出声,只乖顺的窝在我怀里。
我疾步走出帐幔,朝塔塔的营帐走,一进去便叫塔塔:“塔塔,快,跟我走!”
塔塔正在读书,猛被惊到,一跃而起:“阿礼达,发生了什么?”
“别问了,快跟我走!”我没有时间解释,远处突然传来老狼的嚎叫,带着一丝疾厉,猖狂和隐隐的杀气,那是临战时的呼唤,呼唤狼骑士的战嚎,一定有战事要发生了。
我一声厉喝:“快跟我走!”当先一步就往外走。
塔塔虽然只有八岁,但是沙漠里草原上太多的战争已经把他锻炼的从容镇定多了,紧紧跟着我走出帐篷。
外面不远处突然传来尖叫声和惨叫声,火光由远及近逶迤而来,战马嘶鸣,人声混杂,我急速拉着塔塔,抱紧了小女人,一跃数丈,腾身而起。
跨上马,抱紧了小女人,塔塔坐在前面,我一拉缰绳狠狠抽了一马鞭,在一声尖利的嘶吼下,马撒腿狂奔起来。
我跨着马朝那包围过来的熊熊烈焰冲去,待得近前,一甩袍袖抛洒出漫天的迷雾,那是迷人魂魄的逍遥丸,虽不能致死,但是足可以制约这些人。
在一片骂骂咧咧的叫唤声里,我拉紧了大马,飞蹄横跨,越过一时迷惑了的士兵,越过重重火光,向远方黑幕空旷的寂静里冲去。
后面不愧是混曼答的轻骑兵,有着最精良的武器和马匹,有着高原骑兵强悍的体魄,我那点迷雾仅够迷倒一些人,他估计调动了他的精卫,只一会儿,就又有数十骑踏马追来。
这个寂静的草原顿时火光冲天,杀气腾腾,我的狼骑士开始迎夜啸嚎,但是似乎被制约在东西两个方位,这混曼答恐怕是铁了心要从我手里抓到人,用了最大的兵力。
我真是一时疏忽,让那个女人过于了解我的计划,暴露了我最大的弱点。
我如果现在这样带着两个人走,恐怕跑不了多远,我在南面三十里驻扎的兵隔着一条大河,带两个人,无论如何渡不过去的。
这也许真是我一生难得的困境!
就在我徘徊不定望着远方的时候,在一片喊杀和马蹄声里,我怀里的女人突然动了动,仰起了脸,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轻轻道:“放我下来吧,大且渠,他们要的是我,放我下来,你还有机会带塔塔走!”
那声音很轻,但是却一字一句犹如重锤,擂击到我的心里,是那么清晰。
我低头,正看到在一片茫然的漆黑里,那双熠熠生辉的眼,那曾经令我咬牙切齿痛恨切肤的倔强和不屈,再次显现在那眼里,如同我灵魂深处的那深远的记忆,刻骨铭心。
我居然没有感到意外,反而有一丝莫名的喜悦,那个如同小鹿似的莫诺儿像是一个虚幻,虽然可人,但是却没有那让我怦然的心动,我想,也许正是这双眼,是最吸引我的根本。
“你说什么?”我听到我的声音平淡的如同叙说。那草原上所有的厮杀和狼嚎都在遥远处,我只是觉得这里只有我和她。
我挥手封住了塔塔的睡穴,让他睡去。
我想,也许,我和她,只有不多的时间相处了。
一百零八 分离
我从长长的梦境里醒来,仿佛走过带着荆棘的土地,趟过湍急的河流,在随波流转间终于得以控制了自己的身体,拥有了清晰的神智,带着一种新生的悲哀和怅然,还有无尽的遗憾和绝望。
我好似孤独的旅行者,带着沉重的包袱,当我迷茫于自我世界外的时候,其实我的灵魂是无比清晰的,我眼看着自己如同一个初生的婴儿一样蹒跚恐惧,在那个恶魔手里如同一朵小花。
对于斯拓雅在这几日的所作所为,我虽然没有了以前的记忆但是我依然还是记得的,当他逼着我刺杀卓骁的人时,也许是上苍怜悯,让我终于挣脱了束缚我灵魂的桎梏,醒来。
我听到了他和那个俾王的对话,我知道那个俾王是宁古颐的父亲,他一定对于我势在必得,我唯一觉得奇怪的是,这个恶魔般的斯拓雅到底为什么,要把我留下而不交出去,他抓我的目的不就是可以去威胁卓骁和殷楚雷么?
他控制着我,禁锢着我,不就是要让我为他的利益服务么?现在应该就是将我交出去威胁最好的时候,我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了,但是,我看俾王势在必得的样子,一定是到了不得已的地步了,要不然,这个应该是同盟的两人为何反目了呢?
我很想趁这个机会看到卓骁,我知道这个机会很微乎其微,但是比在斯拓雅手里要好的多,他几乎要把我逼上死路了,而现在,正是摆脱他最好的机会。
我开口了,在帐篷里,我还估计不出时势,只有继续装失忆,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再不出声,也许就没有机会了。
我想,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禁锢我,现在于他,最好的,还是把我放下来,我隔着帐篷听见那个叫混曼答的人语气里的强硬,如今看到那穷追不舍的骑兵,他如果带着我们两个,似乎根本跑不远!
这是我唯一摆脱他的机会。
我仰望着他,在一片广袤土地上奔驰的马上,那近在咫尺的妖魅绝色的脸仿佛夜色里酴釄的鬼罗兰,在清冷的夜色普照着的素辉下,流泻出一抹绝望的银白。
雕刻完美的薄唇印染墨紫的妖娆,衬着他浓墨闪耀的眼,流淌着傲兀,反射着湛湛荧绿,犹如旷野寂寞的孤狼。
寂寥的苍茫为他披上夜魔的大氅,天地间都是他的舞台,这样一个同样狂放自私的人,此时却用深邃的眼注视着我,如同鹰枭,如同胡狼。
我挪开被他牵扯的视线,只再次淡淡道:“放我下来吧!”
远方,一轮淡月凉薄地挂在隐约的山头,远的无法企及,苍凉的寂寞依然铺洒在这片草原上,如同身边这个戴着一抹空寂的人。
从再次醒来,我就发觉,这个人身上,有种我以前没有见过的感觉,带着无法言喻的寂寞空凉,带着一抹忧伤。
见鬼了,这么个恶魔,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幻觉,一定是幻觉,是夜晚草原的寂寥带给我的幻觉。
茫茫的草原奔驰着凉风,后面虽然追兵将至,却任然让我觉得我和他似乎就在一种无人的空寂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这很重要么?阁下要的不过是小女子这个人,我现在正是可用之时,公子把我交给他们不就好了?”
“告诉我,什么时候?还是你一直都在装?”在这空旷的夜色里,斯拓雅的语调似乎带上了一丝悠怅,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冷漠。
我皱了下眉,还是老实道:“就在刚刚才醒,您让我刺杀那个夜魈骑的人后!”
马上的人似乎有一点的松懈,揽着我的手松了下,却又紧了下,再次陷入到沉默了。
我眼看着越来越近那条长河,再次道:“放我下来吧,您带着我们两个过不了河的,把我留下吧,他们要拿我威胁卓骁,不正是阁下想要的?”
“如果我说,我要你以后都陪着我,我再不利用你,你愿意陪着我么?”我的话音刚落,斯拓雅的话就接上来。
我不由一愣,这是斯拓雅在说话么?完全不是平时的他,带着竟是一点点哀求的意味,难道我的幻觉还没有结束?
我觉得自从我第一次从沉睡中醒来时,斯拓雅就表现得很异常,他对处在迷茫彷徨中的我关怀备至,完全与以往的尖刻狠厉不同。
迷茫不知时完全不明白,还因为一觉醒来什么也不知道的害怕对他产生了依赖,很可惜,这种脆弱的依赖又被他的残忍粉碎了。
我该感激他对我的不信任,让我从无知的迷茫中走出来,以我医学观点看,我一时的失忆可能是体内那么多的药刺激时产生的应激反应,这种失忆的恢复,正是需要一次同样的刺激。
可是我仍然搞不明白这个男人可疑的态度,他的话语意思难道是他喜欢上我了么?
这可真是惊悚的答案,我宁愿他一直厌恶我,或则这是他的又一个阴谋,也不愿意相信这个杀人如麻,不重人性的人喜欢上我,何况,我恨死他了!
我试图从马背上看清身后这个男人的脸,无奈急行的马颠簸不止,我唯一可以感受到一点点他浓郁的寂寞和孤独外,那张魅惑的脸上,看不到什么表情,只有冷光反射的清绝!
“怎么?不愿意?”斯拓雅看了我一眼,又抬头看向远方,只一刹那,太快以至于我以为是幻觉的感受到有一种殷切和无奈交织的矛盾。
“您无法带我和塔塔两个人一起离开,这您比我清楚,何必问那个问题?而且,这么久试探下来,还不满意我的表现么?把我交出去,于你,于我,都好!”我宁愿相信他带着我还有什么目的,也不想相信他对我又什么念想。
何况,他还有个塔塔,我觉得,塔塔是他最大的牵挂,尽管我不清楚他为什么对这个孩子那么在意,不过我还是挺喜欢塔塔的,在我和塔塔之间,他应该选择塔塔。
斯拓雅再次沉默,那揽着我腰的手却开始收紧,勒得我呼吸都困难起来。
我咬紧了牙,不吭声。
当那条宽数丈波涛涌动的大河横亘在面前的时候,斯拓雅突然勒住马,马儿长嘶了一声,硬生生止住了步子。
他一手在我腰上一托,轻轻一转,便将我送至马下,劲力稳健,把我平稳的放在地上,还好,没有摔我个屁股开花。
马上的斯拓雅定定看着我,于天地混为一体的黑色衬得他的脸色异常苍白,不远处接天火烛逶迤追近,那一闪一闪的火光星芒绰绰,将那黑绿的宝石眼反衬出点点猩红。
他那让我感觉渗人的磨刀石般沙哑的声音此时透着无边的决绝,却又有一丝隐忍:“保重……!”
一拉马头,他抱紧了塔塔,毅然决然的踏入了河流,冲前而去。
我默默看着斯拓雅在河流中坚定而不屈的身影,他走得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倒是这个家伙一贯的作风。
只是,那广阔天下浓厚的云霭中,艰难挣扎出的一抹惨白压在他黑蒙蒙身躯上,竟透出一种艰涩来。
长河奔流,水不湍急,却总带着粘滞,将他与马的身躯卷裹在轻涛流湍中,艰难拨行。
希律律,一声长嘶,将我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一匹,两匹,三匹,数骑兵举着火把一步步靠近,冲天的火光将数张狰狞的脸逼近我的跟前。
我深深吸口气,站直了身体,往前迎去。
“在这里,在这里!”
“不要追了,人到手了,俾王吩咐的人到手了!”
我被人团团包围,按住我手,反扭身后,捆绑起来,押送前行。
啪!一个火辣辣的巴掌落在我脸上,顿时半边脸刀割火烧般痛起来,一口血腥味冲鼻而出。
“贱人,你坏了大且渠的好事,为了你个贱奴一身的狐臊味,连大事都不顾了,真是个贱东西!”
再一次见到宁古颐,我又一次领教到了这个女人对我莫名的冲天怒火。
眼前金星乱舞,被拍倒在地浑身的骨架子都疼,这女人下手真狠。
多日不见,这个女人越发给人一种刻骨的残忍,比起原来的斯拓雅有过之无不及,脸上刀刻硬朗的线条越发紧绷也越发凌厉,还更显消瘦,以至于她的立体五官更加尖刻起来。
真是冤大发了,这个女人一开始就对我有着极大的成见,看她眼里射出的刀剑寒光熊熊烈焰那可真是让我有冰火两重天的感觉。
也不等我缓口气,一头的装饰精美缀了铃铛的毡帽被揪起,嘶啦一声好好的狐裘夹袄被扯了个稀巴烂。
头皮一紧,剧痛传来,宁古颐狰狞扭曲的脸近在咫尺:“你这张狐媚的脸到底有什么好?我看要不就划花好了,也省得大且渠老惦记着忘了自己的职责!”
我就不明白,我什么时候成了她口中的狐媚了?她那个大且渠把我折磨的死去活来,抛下我走的干脆利落,她哪里看出我诱惑了斯拓雅了?
我没有开口,尽管我疼得直抽气,面对个几乎妒忌发狂的女人,我说什么大概都是错的,只会激发她的狂性。
看我不说话,宁古颐似乎恨意更重,她一把拔出手里的弯刀,锋刃直抵着我的脸,几乎可以感到刀进肉里的寒利。
“我剐了你这张脸,看你还能不能魅惑谁去!”宁古颐恶毒地抬手就要扎进来,就听到一声断喝:“宁古颐,住手!闹够没有?
一百零九 奇货
这个声音很熟悉,是那个听起来老当益壮的俾王混曼答。
宁古颐手一顿,一扭头道:“父亲,您让我出了这口恶气不行么?这女人害得我那么惨,我剐了她都不解恨,难道还不许我毁她一张脸么?”
混曼答几步走到面前,一把扯过宁古颐的刀子,冷冷道:“宁古,别为了一时冲动坏了大事,你就是因为沉不住气才让自己落得这么个下场,你要是一开始不去找她麻烦,大且渠哪里会冲你发火,你这么多年白活了?爹告诉过你男人最讨厌的就是喜欢多事的女人!”
“父亲,可是你也看到了,这个女人已经让大且渠忘记了自己的初衷了,你不也是因为这个才来的么?”
“所以,我们不是要和大且渠闹翻,是要帮他,日后大且渠知道我们的苦衷,一定会理解我们的,但是,现在,我们需要把事情做好咯,这个女人是要做人质的,你划花了她的脸,哪个男人还肯要她,那,我们拿什么威胁殷家那个太子?”
“难道女儿这几天的苦白受了?要不是她,大且渠怎么会把我赶出来?这两天女儿被人家嘲笑的还不够么?”宁古颐很不甘心的大吼。
“行了,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你要知足,难得大且渠肯让你待在身边,你该知道的,什么时候大且渠喜欢过逾距的人了?没杀了你是看在你父亲我这老脸上!”
“父亲,您自己也看到了,都兵临城下了,大且渠还不肯交出这个女人,难道女儿为他担心也错了?这个女人会扯了大且渠的后腿的!”
“那你也不可以用这种法子,你那是纯粹的嫉妒,我今天撕破这张老脸也是为了大且渠想,我像,大且渠也是一时迷惑,只要我们退了兵,为日后的大业守住了江山,大且渠就会想通的,到时候,你还是有机会回到他身边,现在,你给我消停会!”
“那也不能便宜了这个南柳棒子,把她交给要她的人岂不便宜了她!”
“行,四殿下和我们联系过了,这女人既然是殷楚雷的心头肉,咱们就把她交给四殿下,让南边人自己窝里斗去,嘿嘿,这样,她也没啥好日子过,你且忍一忍,不要坏了大事,反正有她好受的!”混曼答不愧是这一朝的元老,算计的远比宁古颐仔细。
宁古颐恨恨啐了我一口,心有不甘地用力推倒我,站起来。
“把这个女人押下去,看好咯!”混曼答犀利的眼扫了我一眼,黝黑粗糙的脸上深沉诡峭,一挥手吩咐道。
我再次沦为奴隶,还是最低等的扎那罗,拖着沉重的脚镣和手铐干最脏最累的活,宁古颐没法折磨我的精神,也无法毁灭我的脸,便变着法的折磨我的身体,每天干的活大概是正常奴隶的十倍,如果不是我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和前几日斯拓雅给我灌了不少好药调养了几日,我大概就要趴下了。
我只要一趴下,那如影随形的鞭子就会毫不吝啬的抽下来。
好在,比起斯拓雅更强大的精神折磨来说,这样的肉体折磨我已经练出了铜墙铁肤,除了腿已经残废了外,我还是能够坚持的。
当然,那可以见到卓骁的强大期盼也是我的精神支柱之一。
我被带着朝着关城走,是向漠北三关最西边的漠龙关,这正是我听到那个夜魈骑的人告诉过我的卓骁所在地。
当然,那里也有那个殷觞四殿下,殷楚雷的死对头,混曼答是要拿我去给四殿下邀功。
我该如何与卓骁取得联系而逃过那个四殿下的魔爪呢?实在没有什么好方法。
“贱奴隶,还不快走,想偷懒么!”啪的一鞭子又在我出神期间毫不客气的甩下来,甩得我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在那个甩鞭子的奴夫(奴隶小头头)骂骂咧咧的吼声里,我艰难的爬起来,挪动那个没长好的腿,再次一步一个趔趄的走。
正午的烈日曝晒在我的头顶,晒得我的唇爆裂出血又结痂收缩,昏昏沉沉的几欲昏倒。
和我一样的奴隶都衣衫褴褛没精打采的慢慢移动,时不时被奴夫叱咤几声,这里的奴隶没有人权,尤其是最低等的,打死了算活该,我大概被吩咐过怎么整都可以,但是不能弄死,所以,当我昏了的时候,多少还有点水会灌过来,然后继续暗无天日的折磨。
我的身上已经满是伤痕和疤痕,卓骁苦心消除的疤又满满的爬满了我的身体,我在想,我这样,还能够被卓骁认出来么?
我想见他,可是又有些害怕见他。
就在我自期自艾的时候,一声长号轰鸣着传向远方,一抬头,在刺目的阳光下,我终于看到一座丰碑一样高耸的边关长城,漠龙关,这个最西部的关陲重地,以比挡驼关更萧瑟更高耸的形象矗立在炫璜大陆的西北山麓上。
黄沙漫漫西风老,千里孤魂万里飘,一沙一粒皆骨血,漠漠长龙号涕泣!
这个西北边陲三关上,都是人血染黄的腥黄砂土,用人肉骨血铸成的血肉长城。
而此时,再一次,我看到了猎猎旌旗,听到了隆隆长号。
“死贱人,过来!”宁古颐突然冒出来,把我揪住毫不客气的拖着踉跄而行,我可以感觉到我身上的伤口迸裂所流出的血,辣和疼一起刺激着我的神经。
几乎被拖到边关大门前,只听到混曼答仰脖高声对城墙上的人道:“在下斡沦薛延族俾王混曼答,应四殿下之邀前来拜会,请开城门!”
只听得上面铁索铮铮,哗啦啦一座大吊桥轰然压了下来,咣当一声架在了城外的堑壕上。
我被拖在混曼答的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过吊桥,混曼答一行人大概有三四百人,不过,允许过的也就几十号人,余下的百八口骑兵和奴隶都被挡在了城外。
我听到混曼答进了城门,就对着什么人语气恭顺地道:“竟得四殿下亲自来迎,真是小老儿的荣幸,四殿下安好!”
“哈哈哈,混曼答老当益壮,多年前见过,还是那么结实,果然是塞外的风沙锻炼人哪!”一个很年轻却有些狂妄的声音充斥了耳鼓,我因为被烈日和风沙以及非人的折磨捶击了身体无法抬起头来,只能凭耳朵听,这个就是殷楚雷的死对头,多次听到过的四殿下么?
我被宁古颐死拽住了胳膊往前带,混曼答乐呵呵的声音道:“殿下,小老儿没有让殿下白来一躺,这女子就是大且渠前不久提过的,特来献给殿下!”
“哦?!”我的下巴猛的被人给捏住了,一把被抬了起来:“就是这么个货色?俾王没搞错?”
刺目的阳光令我无法看清眼前的一切,我只能模糊看到一个金光闪耀的头冠下模糊的人面。
面前的人居高临下不屑的看着我,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问道:“你们告诉我有那么个女人让我那位二哥连连失策,把巽南一带的钉子都被拱手交出来了,怎么会是为这么个女人?我二哥糊涂了,还是你们和我开玩笑?”
混曼答呵呵一笑道:“殿下不必怀疑,大且渠调查的清楚,这南边的几个钉子正是因为接到要找此女的任务而倾巢出动,若非如此,殿下数月前又如何能拔了九江十八寨的钉子呢?”
我的下巴几乎被捏碎了,那个四殿下似乎终于有点释怀,把我往一边一甩,道:“既然如此,那本殿就收了,俾王辛苦了,不如到行辕休息会?本殿给您老接风洗尘!”
“哈哈,老夫久仰四殿下英明,如果不是大且渠近日有急事不能前来,老夫也没这机会与殿下会面,如此荣幸,实在是三生有幸,请请请,殿下!”
看不出,这个满脸风霜的老头还很会打官腔,我听到四殿下轻笑了下,迈步要走:“把这女人交给我手下,龙骑,带她下去给我洗刷干净了,本殿下一会来看看到底是什么货色让我那二哥如此上心,呵呵!”
我无法看清四殿下的脸,可是听到那阴恻恻的声音,真是让人在大太阳底下都有点毛骨悚然。
就在我的胳膊从一个人的手被交到另一个人手中的时候,只听见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急促而短暂的鼓点,咚,咚咚,咚咚咚!
然后,由远及近的传来马蹄和沉重的脚步声,那一声声的鼓点如同一阵阵的重陲击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怎么了!”不知道谁抖着声道。
“是夜魈骑,是夜魈骑的黑狮旗!是卓骁!”有什么人突然大喊,这一声,把我的心猛烈的撞击了一下。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的将头抬起来,就看到不远处赫然煌煌一排逶迤而来的黑底金纹的磅礴大旗,边塞苍茫的黄沙述说这人世的无尽凄凉,却压不住那一排排铮铮铁蹄上堂皇的黑云摧杌。
只刹那间,风云变换,这个原来还祥和的气氛陡然如同胀满的气球,每个人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一种压抑的紧张和恐惧来。
这个世界上,可能没有人没有听过杀人魅卓骁的鼎鼎大名,他等同于战神的神话在所有古老的战场,都是一剂强心剂和毒药。
当然,我对于这些都不在意,我在意的,是寻找那个我已经梦萦了很久的俊挺的身姿!
抛开铁骑皇皇的踏声,撇开那一个个黑甲冷铠下肃穆的坚毅,我挺直了背,看去,只一眼,就可以看到,那个当先而行,高大威猛的战獯上和山川并立,和古城同在的铁骨钢躯。
冰冷冷的黑甲反射着黄澄澄的关阳,描绘着他绝世独立的彪然,钢筋挺拔的身躯在所有的赫赫铠甲中依然渊停岳至,那玉一样的脸雕刻着完美的轮廓,依然那么倾城无二。
鼙鼓动地的战鼓声下,他稳如泰山的磐石身躯屹然不动,却有一种裂土分茅的恢宏大气舖漫开来,如同九天下凡的战圣,劲健雄浑。
我无法移开我的视线,只一眼,便感受到如翻江倒海的思念和悲伤,浓郁的强烈的情感将我的胸膛摧击得生疼,有一种蓬勃欲出的疯狂让我浑身充满了力量。
寒羽!我无声的呐喊,倾尽了平生的力量。
我不知道是否我的呼唤能够传到寒羽的耳中,可是,我确确实实看到,那由远及近的巍然身躯定定看过来,在一片喧嚣中,我只感受到那如同璀璨银河里的晶亮牢牢挥洒过来,拥趸着最大的华丽和靡霏。
那深邃的黑宝石闪动的,是天下最美的魅力,和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如同和我胶着一般,片刻无法分离。
我看到他姣好的唇微微颤抖,在午后的阳光下吐露着数月来的倾述:“想想!”
一百一十 咫尺
有一种温润瞬间充斥在我干涉的眼眶里,我几乎忘记了浑身的疼痛,我觉得只要在这里,只要能够再见到他,我的苦都没有白吃,我都可以坚持下去,所有的折磨都可以忘却,唯一的遗憾,就是,我没有能够在他面前,有一个很好的形象。
我和他远远相望,早忘却身处何地,却冷不防身边人突然伸手一推,将我推倒在地,就听到四殿下阴恻着声音道:“来者何人,为何擂战鼓踏我殷觞之关塞重地?”
便听到卓骁清冷的声音朗朗传来,声震千里:“阁下是谁,殷觞太子借道于我汗爻,诛灭北疆叛逆,尔等何人,敢私自放叛逆进漠龙关城,可知罪同谋逆么?”
“放肆,我乃堂堂四皇子,我怎么没听父皇说什么借道之事?”四殿下的声音远不及卓骁声震寰宇,却带了点气急败坏。
“殷觞隆兴帝手诏在此,管你是皇子贵胄,挡者罪同谋逆,殿下要来看看么?”卓骁的语调带了点轻蔑。
“不可能,你汗爻军凭什么借道我国诛灭什么叛逆,天下哪有此等事理,北疆的事,何时轮到你们汗爻管了,司徒,司徒,你居然敢放汗爻的军队入城,反了不成?”
有一个声音高声接到:“殿下,这是陛下的亲诏,小将岂敢不从?”
“你,你,你们凭什么借道诛叛,天下岂是你们汗爻说了算的?”
“我堂堂汗爻公主被尔等逆贼掠去为质,贵国太子殿下已然主动请缨,协助我国平息叛乱,并合力捉拿叛党,解救公主,尔等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卓骁声呖鹤鸣,带着不容质疑的冷酷。
一时间,战鼓更频,那一步步而来的甲胄摩擦声惊天动地,这次来的人好像不少,我被压制在地动弹不得,只感到那马踏黄土的震动通过脉动传导到我的身上。
“你,你们敢如此放肆,来人哪,护驾护驾!”我看四殿下大概慌张过头了,连护驾都喊出来了。
顿时,一片喧嚣变成混乱,我听到前方开始兵戈交杂,还有卓骁极具穿透力的磁石声音:“殿下,把我家公主交出来,本侯放你一条生路,不然,我夜魈骑铁骑之下,绝无安卵!”
我开始挣扎起来,那个不知道是谁按住我不让我动,我感觉到自己都快被压断了,可是寒羽就在咫尺,我一定要摆脱这个钳制。
“哪里有什么公主,卓侯爷莫不要听什么人挑唆,你,请您速速退兵,有什么事,咱们好商量着办!”
“把你手下押着的人给我放过来,不然什么都免谈!”卓骁的声音越发的近了。
“嗯?啊,是是是,没问题,快快快,把人给我放过去!”四殿下开始朝我这边喊。
我被人一下子提了起来,几乎把我扯裂,疼得我轻哼,但是,一抬头间看到那双十几米远处瀚海深邃的眼,我就忘记了疼痛,由着身边的人提溜着往前走。
前方那抹幽深的眼里开始波澜壮阔,带着一点希冀,一点幸喜,更多的是无言的疼惜和愤怒,突然虎步逡巡,迈步而来。
中间厮杀呐喊毫不在意,我只看到那卓荦不羁的身躯如天神般稳步踏来。
眼见得就离不远,却听到脑后呼啸着什么东西传来,眼看的那张俊脸骤然变色,眼疾手快猿臂后伸,搭弓满月,一只长箭呼啸而来。
我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一气呵成之后的长箭贴着我的面颊扰动我的鬓发已然插过,飙发电举间嗖的一声好像对撞上什么东西,叮当一声嘎然而止。
我听到身后人发出闷哼,手里的劲道一松,还没等我脑子明白过来,眼见得对面的卓骁已经面色惨白,脱口而出:“想想……”
只听到身后再次传来呼啸,而与此同时,突然狼啸之声漫天压来,由远及近,生生将一世的喧嚣扼住,甚至将那呼啸而来的尖锐死死压住。
我的腰突然被一只臂膀有力的揽住,整个人腾身而起,只觉得眼前一片晃动,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越离越远。
“寒羽!”我奋力伸出胳膊要往前扑,无奈我弱小的身躯根本撼不动腰上的力量,只看到那高挑神骏的身影腾挪跳跃,向我这边冲来,然而,突如其来的惶急箭雨如同飞蝗,铺天盖地的压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完全将那身影硬生生挡在了数丈之外。
我的身体腾云驾雾一般,眼看着我离那个俊美的身影越来越远,我的心,也越来越沉入深深的悲哀和绝望里。
寒羽,寒羽,寒羽,我撕裂者嗓子想喊,可是,如鲠在喉的一团悲伤死死堵在我的咽喉,我眼睁睁看着我飞离那片曾经那么接近希望的土地,随即越来越高,飘摇向城墙高台。
在下方,是古关中厮杀的血肉和寒光,还有生命最后的呐喊,以及那个,我生命的绝响和希冀。
狼啸声此起彼伏,我听到身后揽着我的人大声用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魔鬼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深深压在我的心里,却又蔓延开来:“俾王,带你的人从东门走,快!”
我的耳边是黄沙呼啸,斯拓雅奇诡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带着我妖袅而上,却又簇簇急下,贴着砖城墙亟亟前窜,在电光火石间,躲过数道箭簇强弩,嗖的窜向东边大门。
东门远离战场,呼喝之声已经很远,斯拓雅如同小鸡般将我狎在腋下,脚不沾地,却人如蝙蝠,几乎贴地而行,从半开的城门中鬼魅的转了出去。
城门口,都是守卫的尸体,几头狼,在那里聚集低嚎。
斯拓雅胸膛震动,发出类似的嚎叫,盘旋在这片尸体横陈的关门口,然后,脚步不停,猛地长身而起,开合纵横之下,呼啸盘旋如同一只巨大的风翼,一跃数里,稳稳落在了一匹马背上。
驾!他狠狠甩鞭,那马仰起蹄子发出长嘶,然后甩开蹄子就狂奔起来。
我几乎被一连串的动作弄得窒息,只有在马跑出数十里之后才缓过气来,浑身被颠簸的剧烈疼痛起来,突然,我发狂的挣扎起来。
“不要动,会跌下来!”和他一气呵成的迅速狠厉相反,他对待我突然的挣扎却一反常态的温和起来,只是仍旧用臂膀牢牢箍住我,钳制住我的发疯,口气却异常平和。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恶魔,你这个畜生,你为什么不去死!”我终于不可收拾的发泄出我被制约了几乎半年的恨意,那种绵绵不绝的恨如同山河倒灌,淹没了我的理智,淹没了我的恐惧,也淹没了我的希望。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啊,我不会去给你做牵制别人的筹码,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我拼命挣扎于事无补,突然将头撞向横在我面前的那堵胸墙。
我感到自己的头被震动的巨大撞击感,甚至感到我的头一阵阵发晕,可是我依然撼不动那山一样的胸膛,无法宣泄的愤怒让我突然不顾一切的张口咬向那个肉作的胸膛来。
我的口中顿时弥漫出一股铁锈味,一股热流顺着我的牙淌下来,可是,我除了听到开头一声低浅的闷哼外,那马和马上的人,依然稳如磐石,那堵肉墙,依然厚实坚硬。
我突然感到无比的绝望和无助,我即便如此,又能解决了什么,当满满的希望突然被生生浇灭的时候,空寂和怨恨依然无法填埋我的绝望。
泪,终于不可噎止的汹涌澎湃起来,我松开牙,却用手开始捶打那个铜墙铁壁一样的胸膛,只是徒劳的想发泄无法宣泄的愤懑。
我的喉咙如同窒息了一样剧烈收缩,我拼命捶打,拼命哭泣,我要把我这么久以来的所有的无助和愤怒都发泄出来。
那个高挑的身躯默默任我捶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在我哭泣的几乎无力的时候抱紧了我,以免我滑落马背。
马依然在黄沙里狂飙,好半天,我才用我泪眼婆娑的眼睛抬头看,前方,只余一轮血色残阳孤悬在遥远的天际,哪里还有那雄风万里的漠龙悍关一点影子。
“别看了,我们已经走出数十里了,你那个侯爷被殷觞的人缠住了,是分不出身来救你的!”嘶哑的声音多了一丝调侃,少了一丝冷漠,却还是把我的怒火挑了起来。
我冷笑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到底欠你什么,为什么老天不让你去死!”我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恶语相向,可是我无法控制住我内心的怒火,想到那几乎唾手可得的相聚,我恨不得拿刀扎了眼前人的胸膛?
“想杀我么?”斯拓雅还是那么调侃意味的笑着,但是却紧紧箍住我,也不知道是不让我掉下去,还是怕我真捅他一刀。
“杀不了你我可以自杀,你休想从我身上再图什么利益,我不会让你那我去威胁什么人的!”
“呵呵!”那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吹动着我的鬓发,带动着一缕毛骨悚然,可是却又莫名悲伤:“没关系,我可以用你的尸体去威胁,我想不管是卓骁还是殷楚雷对你的尸体一样很在 意!”
我一哆嗦,默然,我知道我无法和这个恶魔沟通,我甚至根本无法从他那里得到一点便宜。
我陷入沉默,后面的斯拓雅也奇怪的不出声,只听到那一路的马蹄声孤寂的踏在黄沙漠漠的大道上,向着暮色四合的一线长天奔驰。
一百一十一 变化
“大且渠,大且渠!”后面突然传来呼叫声,更多的蹄声呼啸而来,近数十骑卷着黄土扬着尘沙在血色里由远及近。
打头的,是混曼答和他的女儿宁古颐,并数十个骑兵,全都是血污满身,狼狈不堪。
斯拓雅并未停步,只是勒了勒缰绳将马的速度慢下来,由着混曼答和宁古颐的马追上来。
他又将我的头连身子圈进怀抱,我挣扎无果,但是确实不想看到那对父女,只有默不作声,顺便把眼泪鼻涕抹到他胸上,恶劣的想至少我知道他不喜欢人碰的洁癖被我搅到了,我也算小赢一把。
“大且渠,还好您及时赶到,要不然,咱就要让那些南蛮子的家伙一锅端了!”混曼答气喘吁吁的道,“这些个南柳子的狐狸,自己人斗还要拉上咱们,真是好险!”
斯拓雅冷冷道:“我劝过俾王不要小瞧那些南边的人,不要一味讨好一边,您该去守好您的地盘,为何不听?”
混曼答好像沉默了一下,有些尴尬道:“小老儿也是想替大且渠着想,想着早点退了东边的兵不是么?”
“兵有常规,水无常势,我老早说过,俾王的职责就是守好你那块地,等时机成熟自有机变,天下大势,却非一日不变,不是总在原先走好的棋路上,俾王你可知你不守着你的地方,东边已经被弩梨王他们蚕食殆尽了么?”
“什么,不可能,那些不过是二十万的杂兵,哪里能在不到一月间打下咱们那么多地盘?”混曼答这时老嗓子提高了半截,全是震惊!
“二十万杂兵,却有殷觞四万虎狼之师,二十万做滚地的排钉,诱鹰的野兔,再杂,也足够给他殷楚雷做消耗柴火的引子了,不是么?”斯拓雅磔磔冷笑,依然那么刺耳,可是,我贴着他的胸膛,却又一次感觉到那种悲哀,极度莫名的悲哀。
“这,这可怎么办?”混曼答的语调终于带上了点慌乱,我在这个看上去总是那么老当益壮的人的声音里听到了老兽的哀鸣。
“大且渠,我们把南边的人掉过来去支援一下东边不行么?殷楚雷再强,难道咱们那六万狼骑兵是摆设么?再不然,咱派那狼崽子们去把那姓殷的直接抓来,您不是说过擒贼先擒王么?”
“你以为卓骁是吃干饭的么?那六万挡不挡得住夜魈骑还未可知呢,如何调?更何况,姓殷的根本没在那四万大军中,那领军的是张同章那个百战老将!他放出这个消息不过是要引来他那个蠢蛋四弟,给他登基挪地方!”
那口吻里让我一再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寞孤独和哀恸莫名,为什么,我今天在这个恶魔身上总感到与以往的不同呢?
他一直都是意气风发,一直都是胸有成竹,虽然我憎恨他的阴狠凌厉,但是却不得不承认,他出色的才能,至少,我就被他牢牢掌控,我在他眼里从来没看到过屈服和哀伤,只有疯狂和诡诈。
“那可怎么办?怎么办?”混曼答终于从一个凌厉的老鹰变成了一只细碎的麻雀,我听到一阵沉默,然后就是混曼答突然提高的嗓子:“对了,咱们把这个女人给他送过去,就说是咱们给他的人情,请他看在这的份上放过咱们!”
我一惊,就听到斯拓雅冷笑道:“这倒是好,可是,你怎么解释你给人家弄的这身伤?”
混曼答再次沉默,却听到宁古颐终于开口:“大且渠,我知道没我说话的份,可是,宁古想提醒您一下,您不是给她下了九日焚肠丸么?要叫她给我们说好话还不容易么?”
斯拓雅震了下身体,继续压住我的头,却没有接话。
混曼答这时候倒又来劲了:“正是正是,小老儿忘记了,大且渠您可真有先见之明,这女人不是那殷楚雷的心头肉么?让她给我们说好话,难保不给咱退回来拿到手的肥羊。”
“你以为,殷楚雷吞下东边的肥肉还会吐出来么?会为了这么个女人把到手的牧场还给我们么?他可是条白眼狼,这不是俾王您说的么?你老觉得他这样的人会真为了个女人放弃大好江山么?”
“妈的,那留着这女人有什么用,算了,大且渠,把她赏给手下吧,我看那个鬼修罗的还挺在意她的,让他给她收尸,咱兄弟死了那么多,也给咱解解气!”混曼答终于爆发了,草原人的鄙俗本性暴露无疑。
斯拓雅一声断喝,凌厉嘶哑:“不行!”他突然拉了拉马,将马拉过一边:“不能动她,虽然不能让这些人放弃到手的东西,但是换的咱们喘息的机会还是有的,如果给我修养的机会,我们还是能有胜算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斯拓雅的话让这些人看到了希望,还是纯粹出于对他的畏惧,再无人提起要把我怎样的话,转而讨论起下一步的走向和路线来。
我经历了那么多天非人的折磨,还有那满心满眼的希望被摧毁的一下子发泄,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在颠簸里,昏睡了过去。
等我醒来,奇怪的是我居然被抱在斯拓雅的怀抱里,下身躺在沙石地面上,隔着一件大黑袍,盖着一件羊皮裘,头被枕在了他的怀抱里。
睁开眼,就是浩瀚净空的一轮极其干净的明月,在幽蓝的夜空孤悬,一地的素辉从天际一泻长河,舖漫无垠。
视野极其广阔,以至于我有一瞬的茫然,这是哪里?
一声孤寂的狼嚎突然在极远处传来,我一愣,随即头一动,看到一张在一轮篝火下的一张玉白和赤红交映的魅惑妖脸。
我吓了一跳,猛的坐了起来,只看到在一轮篝火边,只有我和斯拓雅,以及一匹悠闲低头的马儿,再无他人,这片广袤的土地在清辉下更显苍凉大气,那远远传来的孤狼的嚎叫为这片大而荒凉的土地平添了更多的寂寥。
我一坐起来,便往一边挪,奇怪的是,斯拓雅这次再见就有些怪怪的,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即不邪恶,也不鬼魅,只是披沥这荒漠的清冷使他那张不输卓骁的绝色脸蛋更显孤独和寂寞。
他将他的皮裘大袄给我当被子,又把外袍给我当床垫,只着了件单衣,在月色边塞里特别的孤寥,他却只是望着篝火,手上拿着个羊皮囊子,囊口倾斜,数滴晶莹长流,一股浓烈的烧酒味传来。
我有些发愣的看着他,虽然极其讨厌他,但是,不得不承认,确实,这个男人有着不输于老天赋予卓骁馈赠的绝美,尤其在他不表露出他的阴险和诡异的时候,在天地崔嵬的浩浩荡荡间,他的侧像,如同风销雨刻般的独一无二。
一种沧桑融合着刺鼻的酒味给了这个男人极其罕见的落拓,将这张妖孽的脸涂抹上了世事轮回的无奈。
我再次张望了下四周,奇怪为什么没有了混曼答父女,我睡了多久了?
“别看了,那些人我让他们去办事了!”斯拓雅突然冷不定冒出一句来,寂冷的空旷里突然来那么个磨砂的声音,真是吓人。
我兀地看过去,却见他对过来的眼睛,不由一愣,才没多久,这个人突然给我一种萧瑟了的感觉,是这寂阔的环境给的幻觉还是什么?为何,他突然形销骨立起来?
只是那一双极其魅惑的眼,依然闪耀着绿油油的晶莹,在清冷下泛着幽然,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如同吸力强劲的旋风,将人的注意力牢牢桎梏。
“你到底要把我如何?我问,极力想避开他如刀似箭的眼光,可是,似乎不成功,我被那抹浓墨滚绿包绕着无所遁形,只有强抑制住自己的无奈和不安,直直对着他的眼,希望可以通过质问表达自己的不满。
“呵呵呵,那么怕我却肯直视我,这天下,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他突然凑近了,高挑的鼻梁几乎撞过来,那股子落拓的酒气冲得我猛要后退。
“别动,我不会怎么样的!”他只是伸出手,将那只修白纤细的手抚上我的脸,在我脸侧的一条淡淡疤痕处流连,一种烧刀子的浓烈和着辗转的流连微微叹口气:“这双眼,这张脸,这副性格……真是,我还真不想还给他!”
我愣了愣,啥意思?
他却突然站起身,将手中的酒囊随手一抛,顺带将我也拉了起来:“走了,一会儿他们找回来就走不掉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一条腿瘸了,站立不稳,虽然想甩开他,但是力不从心,“你杀了我吧,我不会再走的!”被钳制在他强力的手臂中,我奋力挣扎,难道我就要这么被他如同一个木偶一样牵来扯去,什么时候才是头?
“不走难道等着宁古颐再来折腾你么?要知道那个女人可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让人生不如死的本事多的很?”斯拓雅冷淡的道,拽着我并不在意我的挣扎。
“她和你一样,难道你就会放过我?”我也冷笑,这两个半斤八两,难道还有区别?
“你不想知道你那个侯爷怎么样了么?你舍得死?”斯拓雅看了我一眼,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我皱了下眉,他总是知道怎么攻击我最弱的防线,将我的挣扎轻易化解,我是不舍得死,也许我以前对于死亡持无所谓的态度,可是自从心里放了个人,我就无法再如以前那样丛容面对死亡。
“我现在不会折腾你,放心,你的命在我手里金贵着呢,不过我不保证宁古颐会在意,所以,乖乖跟着我,听话,有你好果子吃!”斯拓雅语气似乎又有了以前的轻蔑,但是那种说不出的奇怪就是与以往不同。
我在他面前就只有听从的份,只能听任他摆布,他话是不客气,但是手底下却前所未有的温柔,抱着我上了马,将我用裘皮裹紧了,又喝马前行。
一百一十二 圣地
我在夜色里被带着不知道走了多久,昏昏沉沉的继续睡眠,等我完全清醒,是被一阵急促的颠簸吵醒的。
斯拓雅驾着马正在加速,后面更有急促的马蹄声不绝与耳,像是有众多的马骑在追赶着,我被紧紧搂在他的怀抱里,在疾风骤雨的奔跑中才不至于掉下去。
见我醒了,他道:“抱紧了,我要加速了!”
眼见得形势危急,我下意思抱住了他的腰,他立刻腾出手来促马疾驰,我仰头,只能看到他坚毅紧绷的脸部线条,斧劈刀削的脸因为严肃而减了点妖娆,加了点威仪。
“大且渠,大且渠,请停停,请停下吧!”后面传来呼唤声:“俾王说了,只要把这女人给了弩梨王,弩梨王他们会在太子殿下面前说好话的,求您不要执迷不悟了吧!”
斯拓雅直视着前方,墨绿的眼里没有波澜,只是用白皙的手握紧了缰绳,朝前奔驰,对后面的呼喊充耳不闻。
沙漠的风,如同火龙的舌头,舔舐着□的皮肤仅存的湿意,骄阳如烤,带着咸涩,我感觉到几乎要与风齐平的速度,颠得浑身的伤口再次一层层裂开。
几乎无法开口,因为只要稍稍张开嘴,就有沙砾飞进来,为了不掉下去,我用了我的所有力量抱住斯拓雅消瘦的腰杆,更是无法插话。
斯拓雅纵马七拐八拐的,也不知道到底朝了那个方向,只听见后面的人远远高呼:“大且渠,别再跑了,前面是禁地,孤图草原不能进啊!”
斯拓雅置若罔闻,一味前行,马不停蹄,后面的马蹄声逐渐淡去。
马儿载着我们进入了一个茫茫草原,黄沙漠漠的天地立刻被一种森森冷冷的辽阔草原所代替,而且,是一片带着林子的草原。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巨响:“哪里来的陌生人,擅闯圣地者死,速速离开,否者,扎萨大神座下天浮屠诛死无纵!”
这声音如同晴天霹雳,雷霆千里,山岗震动。
斯拓雅恍若未闻,只顾纵马驰聘,悠忽之间已近草原边缘。
只听得半空里流火乍起,如同天降神兵,突然四面八方窜出数十骑赤膘骍马来。
一匹匹高头大马皆赤铁铜甲罩身,马上之人亦重铠压身,呼拉拉一字排开,如同鬼兵。
哗啦一声巨响,漫天如同压下重幕,一张巨大的蛛网形铁链网铺天盖地罩来。
斯拓雅一手将我揽住,低喝一声:“抱紧了!”人如离线之筝,离马而起,斜斜飞出。
他就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无声无息滑翔出去,堪堪避过了那张天网。
那座下的马却没有那么幸运,被蜘蛛铁网牢牢罩住,只听得一声长嘶悲鸣,活生生一匹马瞬间被绞成肉泥!
半空中,那如同诅咒般的唱鸣再次响起:
“堂堂圣光,无生无死,浩浩孤图,扎萨长生,无出无入,福禄草原!”
斯拓雅形如魍魉,动如猎豹,在滚滚响彻云霄的咒声里,身形不减,足一点地又再次抱着我向前方激射。
铁骑再次列阵幻化,方圆互动,循环往复,突然生生断开,蛛网联接的铁链突然哗啦啦四散飞舞,如千蛇吐信,向斯拓雅身后追风逐电而来。
眼见得那千百条钢精铁链带着尖锐的锚头电闪雷鸣而至,斯拓雅却背门大开,一门心思往前直冲!
飞链迅飚而至,我只听到有东西扎进肉里的扑哧声,却不见斯拓雅身形减弱,甚至哼都未哼一声。
那数十骑铁骑飞速追来,说时迟,那是快,突然一阵阵犀利的狼啸,眨眼之间已窜出数十头半人高的巨狼来。
为首的,正是那头黑狼。
多日相处,我已经知道,这些是斯拓雅手下狼骑兵,一只沙漠奇兵。
这些狼,怪叫着,扑向那些个重甲骑士,那些骑士亟亟回撤自卫,伴随着一声声凄厉的嚎叫,突然又嘎然而止,我只看到身后一片血雾漫天。
斯拓雅头也不回,只是那张妖娆的脸突然苍白如雪,浓绿如墨的眼里粹出点点碎彩。
身形却不减分毫,直射向一片疏林!
疏林间有数处山岗,绵延起伏,如巨龙伏地,不高,却不绝如缕,一片青葱。
每一处高岗上,皆有宝塔一间,俱是斡沦样式,金宝灿灿,宝顶堂皇。
如同一条巨龙驮着精美的宝冠,生生不绝。
美则美矣,却觉得孤阳之下,山峦之间,宝象华彩,却珠宝琼玉,毫无生机。
茫茫草原上,风吹草低牛羊见的场景此地毫不可见,只余一缕孤风伴随着生生长龙,幽幽怅怅。
斯拓雅抱紧了我,如同倦鸟投林般激射向一处山岗,然后身形暴涨,踩着山坡绿地几个起落便攀上了岗顶。
只一刹那,下面已然围上了一圈铁甲重骑。
但是他们并未再上来,而斯拓雅则带着我进入了那矗立在岗顶有三层楼高的金光灿烂挂满风铃和绦带的塔楼。
进入了塔内,光线顿时黯淡下来,这塔内的面积不大,只有几十平,可是四面无窗,只有通向顶部的宝顶上有一处天窗,透射出的光透过顶部透雕的藻井和四边的空格吐出一片精美的花纹投射到地面上。
四壁墙上全是壁画,如同西藏密宗那样带着浓烈宗教意味的彩画,吐着火舌面目狰狞但又色彩艳丽。
一入塔内,斯拓雅把我放下来,自己却盘膝坐了下来,闭了目,如同老僧入定一样没了声息。
我有些惴惴不安的看着四周,又看看斯拓雅,这个家伙把我带到这么个鬼地方,阴森森的毫无生机,他想干什么?
刚刚的生死大战如同一幕快速闪过的戏剧,那么活色生香又残忍血腥。
听刚刚的只字片语,我知道此地叫孤图草原,据我所知,是所有斡沦人朝圣之地。
说的坦白些,就是那叫薛延毗南大汗,斡沦人心目中的神长眠之地。
按照斡沦人的规矩,这位近似神的大汗死后,深埋地下,不封不树,埋尸地方圆百里之地皆为禁地,除了建筑七宝七塔真身影外,再不准任何生物进入,而这些工匠亦在建筑好宝塔后,成为人牲,祭祀宝塔。
四周还有天浮屠把守,就是那些重甲骑士,巡视四方,不许任何生物再踏入孤图草原半步。
数年后,当这片土地上水草丰茂,一片生机后,再无任何人看得出埋尸之处,七宝七塔将被焚毁,天浮屠撤走,一代天骄真正与天地同存,再无人知晓其所埋之地。
也就是说,斯拓雅带我进入了一条死魂之地。
我看看在地上打坐的毫无气息的人,他端坐如佛,挺拔俊美的上身依然魔魅诱人,白玉脸庞隐隐透着青灰,比起那塔前正北方供案上的大汗真身像来,他更如一尊美神。
我动动身,想要去看看外面那些骑士,真不知道这恶魔带我到这里到底要干什么,躲又没处躲,又不是个住的地方。
“你一出去就会被千锁绞绞杀,乖乖待着别动!”斯拓雅突然开口,在这个灰蒙蒙的地方,他沙哑磨人的声音真是渗人。
我一皱眉,一瘸一拐退了几步:“你带我来这里要干什么?”
斯拓雅睁开的眼里幽然闪动着如同狼般的犀利和孤独,直直看着我,那种直勾勾的眼神让我感到一种惧怕,不是惧怕他的残忍,而是眼里的灼热。
“过来!”他突然道,依然那么充满威胁,但是口气里那淡淡的无力感却未加掩饰,白的近乎透明的脸和唇有一种荼靡的艳丽。
“你受伤了?”我突然意识到刚刚确实听到那尖锐的精钢锚头扎进了他的身体,他看上去就是失血过多的样子,我下意识伸手向他身后摸去。
“啪!”我的手一把被他拽住,那双如狼似鹰的眼针一般扎向我,“我如果现在死了,你不该高兴么?”
我想甩开他的手,无奈他力气大的惊人,只好冷笑着道:“不错,我是恨不得你死,但是,我对于死亡从不幸灾乐祸!”
也许是因为这次看到他,他身上没有了以前的凌厉和恐怖,我言辞里增加了不少的气势。
那双幽绿的魔眼飘荡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采,突然冷冷一笑道:“呵呵,我不会让你看着我死,却有可能送你去死,你不怕么?”
他恻恻阴笑,似乎又恢复了那种阴森的感觉,背后一片狰狞的教义图像,衬得他无比诡异:“你看这地方多好,一代大汗长眠的圣地,你我一起在这里做个鸳鸯鬼,好过在这世界挣扎求生,不好么?”
他冰凉湿腻的手突然滑向我的咽喉,逐渐捏紧,那张青白的脸透露出一种死亡的妖气:“来,和我一起走好么?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都是尔虞我诈,没有人会永远关切你,没有人会永远需要你,来,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我眼前一明一灭闪烁着一双魔魅的碧玉妖瞳,摧杌着我的意志,喉咙处传来的窒息感达到大脑,大脑一片空白。
在一片越来越模糊的视野里,白茫茫中,徒然如同金光闪现,在一片荒芜的寂静里,一树一树的花开,一水一水的落英。
寂静空无里,是漫天纯洁的羽翮,是风片雨丝的烟软。
一抹隽永淡淡袅袅,含英咀华,仿佛就在身边,又仿佛远在天涯。
“寒羽!!!”我从灵魂的深处,呐喊,喊出我最深的念想。
一百一十四 孤图
我从无尽的痛中惊醒,眼前依然是一片灰暗,我竟然被斯拓雅紧紧抱在怀里,如同一个破碎的娃娃。
他拥着我,埋首在我的肩窝,发出的如同小兽的呜咽,令我一时以为到了地狱。
这是发生了什么,这个人前一秒要杀我,后一秒抱着我又带着浓浓的悲伤,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折磨人的一个人,到底他要把我如何?
我张张口,顿时感到喉咙剧痛,发不出一点声息来,可是我的动作似乎惊到了某人,斯拓雅猛地抬头,一双碧绿通透的眼里带着丝丝缕缕的血红,顿时把我笼罩在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里。
我在这眼睛里看到过残忍,看到过肆虐,看到过毫无人性的冷漠,但是,如今,这双眼里,却染上了浓浓的愁怨,有一种潸然欲泣的悲怆充满了这双美丽的宝石眼。
“你醒了?”那眼里突然又有一丝雀跃,给这个如同飘渺鬼魂的人一种似人的真实,他的语气也将沙哑的嗓音染上了一种性感:“是不是喉咙痛,别出声,那里受伤了,需要养些日子,别动,我扶你躺下!”
我见鬼了似的看着他,看他如同我在失忆时那样小心又呵护的样子抱着我躺到塔内墙角的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木床上,他那个样子哪里还有之前凶神恶煞一样的戾气?
这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斯拓雅几乎变了个人一样,极其温柔的把我放在床上躺好,然后用他那只修长如玉竹的手抚摸我的脸庞,然后顺势摸向我的喉咙,那里,是他刚刚下手掐的地方,一定青紫一片,火辣辣的疼。
我下意识的往后缩,这个人暴戾时可怕,那么温柔时更可怕。
“别动,莫诺儿,别动,我不会再伤害你了,真的,不会了,来,要不要喝点水?”他把我的头略略抬起,将一只小小的羊皮囊凑近了给我灌水,清冷的水稍稍缓解了我的不适,他才又放我躺下。
我无言的望着他,因为无法发声,我只有看着他,用眼神质问,和这个人待着简直能把人逼疯,他又发什么神经了?
“睡会吧,你在发烧,莫诺儿,睡会儿会舒服些,雅哥哥守着你!”斯拓雅对于我的眼神置若罔闻,继续他异常的温柔。
我死瞪着他,简直看他是怪物了。
斯拓雅美的妖魅的脸浮现出一抹从没有过的温柔,衬得他那张妖艳的脸无比淡雅起来,那满眼的缠绵,竟有一种人世沧桑后的恬静,我真是被掐昏头了,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不睡么?小丫头,那听听雅哥哥说段故事可好?”斯拓雅无视我的惊奇,带着一缕怅然,那长长的蝶翅长睫微微颤动,抬起头,深邃的眼投向北座的真身像,絮絮叨叨起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少年,被命运摧残和歪曲的人生道路,是一个人被曲折的坎坷推向歧路的乖戾。
斯拓雅不知道,他对这个自己命运的叙述中,多少带着一些留恋,我不知道他对什么有留恋,但是他对塔塔的感情我终于明白了,那个杀陌铘没有完全剥离他的人性,多少还给他留了点作为人的东西。
这是斯拓雅唯一还值得称道的地方。
他的叙述伴随着天色暗淡而渐渐低沉,塔内陷入到一片黑暗里,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着了供桌上的案烛,那一抹烛火,只将小小的塔内晕染了一点昏黄,如同斯拓雅的人生,黯淡昏沉。
一室的昏沉,伴随着一时的沉默,我沉落在他的故事里,他却带上了一抹深思,陷入无语。
“饿了么?”声音还是那么的磨人,但是,我承认,他的故事打动了我,我没有再和他对峙的意图,只是默然点头。
斯拓雅微微一笑,那一瞬间,我居然感到百花凋零的寥落,一世一生的寂寞,那一种无法言明的的悲伤把这个小小的斗室渲染的无比黯淡,可是,那笑里却透出一种无比的豁达,一笑倾城。
“可惜,我来的匆忙,没带吃的,我一会去给你找些吃的来,你睡会吧!”也不知道是否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太多而感染,烧了很久所以我总是不经意间会睡去,在他那种温柔的语调里,我很快又陷入沉睡。
当我再次醒来,却是被一阵肉香惊醒,睁开眼,我看到斯拓雅把一堆用祭盘盛着的汤架在垄起的小火堆上熬着,肉香味在小小的斗室里飘散,立刻把我的口水引出了不少。
“醒了?”斯拓雅抬了头,冲着我微微一笑,那么长久以来,我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一种所谓的平和,那是一种称为罕见的平和,在火堆一明一灭的红光里,有一抹醉人的风采,前虽未有。
我有些不适应的点点头,他站起来,托着盘子走过来,轻轻吹冷了汤汁,一手抱起我,要给我喂汤。
我挣扎着起身,示意要自己吃。
斯拓雅没有反对,只是坐在一边,用一种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我,那眼里的一抹悠长和眷恋如同头顶遥远星空里那一闪一闪的星辰,碎亮而断续,又凝聚着一种风暴,却是我无法触及的。
我低头沉默的喝着汤,这肉汤虽然香,不过没有加盐所以有些淡,但是对于饿得慌的我来说确实解饥,我只有默默低头喝汤,不敢正视那双碧绿的眼。
我喝了些,便停下,看着斯拓雅,递过盘子示意他也吃点。
“都吃了,我已经吃过了!”斯拓雅斜倚着床柱,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那眼中的绿芒依然那么闪亮。
在这个宝塔里,斯拓雅除了一开始的发狂外,再没有疯狂的举动,相反,他似乎又成了那个呼唤我莫诺儿的雅哥哥,对我有一种奇怪的好。
自从那日后,我和斯拓雅困在这个小小的斗室里,形成一种奇怪的相处方式,他一改以往的肆虐,温柔异常,我无法出声,也只有由他照顾。
我不知道他到底把我带到这里来时为了什么,因为我无法开口问,他并不提起这件事,只是告诉我,天浮屠进不了神塔,只会围在下面,只要我们不出塔,就相安无事。
三天了,他每天陪着我睡去,醒来,为我弄些窜上来的小动物的肉熬汤,然后,他就陪着我絮絮叨叨讲一些他生平的事,几乎让我完全了解了他的一生。
也许是没有盐,没有太多的水,我们的脸色都不好,我觉得我还好,身子本来就虚弱,可是,他大概是受过的伤并不轻,眼看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得透着青灰,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到底打算拿我怎么办?”虽然我的喉咙依然火烧火燎,但是我终于忍不住在十天后的一个午后,问斯拓雅,这样困在一个斗室里,我不相信是他的作风,而且,我总不能老陪这他,我想念卓骁。
“想你的侯爷了?”斯拓雅似笑非笑的看这我,口气奇怪的平和。
“你我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水快没有了,吃的也不可能永远都有,你难道不想出去?斡沦,不是已经很危险了么?”我虽然不懂政治,但是,从他和混曼答的只言片语中我听得出,有多么的凶险,他既然如此重视塔塔,为何带我困兽般待在这里呢?
“你我现在出去,冲不过天浮屠的包围,孤图草原入得出不得,带得你进来,带不得你出去了!”斯拓雅倒诚实,邪魅的唇角弯起个弧,带起一种绝望的笑。
我一瞪眼,他几乎毁了狼骑士带我进来,就为了出不去么?
“呵呵,我确实本来想带你一起死的,你信么?”斯拓雅突然呵呵一笑,带着一抹苍凉,又似乎带着揶揄。
他似笑非笑的表情似真似假,我实在看不真切,就像我永远无法弄清他下一步会干什么一样,只有选择沉默。
“殷楚雷的部将张同章是百战老将,如同饿狼,被东弩梨王那些白痴引来就再也退不回去了,殷楚雷一箭三雕,即骗来了死对头四殿下禁锢在了边塞,为他的登基排清了阻力,又吞掉了斡沦大半西部的土地,还借力让卓骁带走了汗爻三分之一的军力铺陈到了北边,架空了汗爻国中的力量。”
“卓骁用一半的夜魈骑连着借来的十万汗爻军吞掉了斡沦东边漠南的大片土地,连打带哄,双管齐下,已经折服了漠南近二百的部曲,漠南几同易手。”
“殷楚雷有卓骁这个天下第一的谋臣良将,有一干忠肝义胆的老将忠臣,帝国壁垒,堂皇赫赫,不过数日,已然乾坤倒转了,这天下,有什么他得不到的?”
“老天不公,给了我足够的智谋,却不肯给我足够的机遇,给我了足够的力量,却不给我足够的辅佐,我只有一群不会说话的狼骑兵和没有头脑的兽人,只有一群朝三暮四的人,随时只会为了眼前的利益摇摆,终是双拳难敌四手,这天下,哪里还有斡沦的天下,你说,哪里能容许塔塔立足?”
斯拓雅突然激动起来,然后似乎牵动了他的伤口,狂咳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似乎咳得肺都要出来了。
“你,如果把我交出去,是不是可以换来一个机会?”我听见进孤图草原前那些追赶我们的人叫喊,殷楚雷一定提出了交换条件,不管是不是真心,对于斯拓雅应该是个机会。
斯拓雅停止了咳,突然抬头看我,那眼里的畅远有些刺目,他的美如同罂粟花,突然靡霏出一片妖娆。
“呵呵,你想去见殷楚雷,还是回去卓骁身边?”斯拓雅问的问题却是用着肯定的语调。
我再次沉默,我想什么他似乎永远都那么清楚。
斯拓雅冷冷一笑:“如果我还有足够的实力和他斗一斗,我也许会考虑用你,可是,现在,交你出去也换不回我要的东西,那么他殷楚雷也不要想什么都可以得到的!”
那一瞬间,我觉得斯拓雅又恢复了俾睨的嚣张,不过,如同昙花一现,随即便归于沉寂。
他只是将手又搭在我额头:“恩,烧有些退了,可是水没了!”
我看到他纤长的手,几日而已,我发觉他的手瘦长的可怕,几乎没有什么肉,在宽大的袖袍里露出的一截白玉前臂,仅仅一节,却隐约有狰狞疤痕。
还有隐隐血迹,透着暗红,渗在袖袍边缘。
我下意识去撩,只在撩起的刹那,他突然猛的一缩,哼了一声。
天光,从头上的穹顶透洒出一地的瓷白,那银光如同一道道锐利的银线丝丝缕缕的铺洒在斗室之中,那一抹白,正好照在那截手臂上,虽然闪的快,我依然赫然看到一道道几可见骨的伤口。
那黑黑的袍,浸染了浓浓的血,我怎么早没发觉,他身上浓郁的血腥味?
我怎么没发觉,他一直颤抖的手?
一缕缕的光,如同长生仙殿里的雨幕天衣,披挂在那个几乎形销骨立的消瘦绝丽上,透出一抹繁华后的凄厉,还有生生灿烂的极致。
我突然觉得恐惧,一种不名所以的恐惧。
一百一十五 血肉
我瞪着那双极其美丽却又曾经极其残忍的碧玉眼,它在那抹银光下,似乎没有那么浓墨,而是那么绿,绿的通透,绿的如同翡翠。
“你哪里去捕的小兽?”我几乎是颤抖着唇问。
斯拓雅没有回答,他站着身,只是用那翡翠流淌着一种华贵看着我:“你渴么?”
“这山岗上哪里有什么小兽?”我怎么忘记了,孤图草原无死无生,我和斯拓雅都是费了多少力量闯进来的,天浮屠哪里会允许什么小兽上来?
这个山岗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小动物留恋?
斯拓雅还是没有说话,反而低了头,用那双极其魅惑和肆虐的眼看着我,在这时候,那眼是那么明亮:“我知道你也许不喜欢,但是,我们没有水了,乖,你将就些,喝这个吧!”
刷,斯拓雅小指一划,左手腕处一条血痕立刻显现,他凑近我,将那鲜热的血滴了过来。
我大骇着要后退,只觉身体一麻,被抱在了斯拓雅怀里。
“别担心,我一定会让你等到卓骁来的!”斯拓雅突然在我耳边轻轻低语,揽着我躺在了床上,却继续将那膻热的血淋在我的唇上。
他就好像一个极其温柔的情人,用低语温婉的絮絮安慰我,然后将他的血徐徐送进我的口,一只手却在我的胸口拍,揉,点,顺,我几乎是在他的指挥下,将那血,一点,一点的吞进了食道。
我好像一个傀儡娃娃一样被抱在斯拓雅的怀抱里,完全无法反抗和挣扎,尽管我的内心几乎翻江倒海了一样,水蒸火烤了一般,都无法在我的脸上显现出来。
他开始抱着我,隔几个时辰就给我喂点血,然后催动内力将它送进我的胃里,空了,就抱着我开始更长的讲诉和念叨。
“呵呵,真是天道好还,报应不爽,也许,你真的是那个老头临死对我预言里那个让我疯狂的最后的女人,是扎萨大神的神使,是那个给我带来生的希望却又给我死的毁灭的人,我现在相信他的话了,你确实让我疯狂。”
“莫诺儿,我的一生,都是在生存和毁灭里挣扎,我的生命,是一个女人给与的,但是却很快被抛弃,而另一个女人给了我握有权力的机会和一个生命的延续,你看,你就是我第三个女人,一个神使!”
“阿诺那个女人说的没错,每个人的命运注定了他的前途,茫然挣扎于事无补,面对自己的内心远比反抗要聪明的多!我一直在反抗自己的内心,是你带给我困惑,你有我没有的正直,有我没有的坚强,有我曾经放弃过的坚持,我反抗自己否认你对我的影响,是那么愚蠢和怯懦!”
“我也许在汗爻,就已经被你吸引了,是的,你总是让我失算,也许那个时候,我已经在注意你了,只是我自己都没有发现而已。”
“你们汗爻有句话:生死福报,往复循环。”
“我们的长生天也有一句话:长生天的生命生生不息,要求得到,势必会有付出!”
“这个草原,是谁也无法进驻的禁地,我选择这里,本来是想拖着你陪我一起去地狱,可是,我下不了手。”
“我想要得到你,可是你没有了生息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杀陌铘曾经无数次都要拖着我陪他一起疯狂,那种不可抑制的挣扎和不屈是我唯一活下来的支持,我知道你不会肯和我一起走的,一如当初我不肯和杀陌铘一样。”
“对不起,我把你陷入了这个死地,我的狼骑士已然消耗殆尽,我无法送你再出去了,好歹这个地方也没人敢随便闯,只要坚持住,你的侯爷一定会来接你的!”
“那日在关城,我本来就想把你送还给卓骁,可是那场混战里,混曼答和四殿下的手下箭只太密,我送不过去,只有带你出来,可是,混曼答跟得紧,我再无法送你走。”
“我多少寄托着让他保护塔塔,可惜,他也是个见风使舵的人,殷楚雷的强大吓到了他,这世界再无人可以帮助我了!”
“我的血肉是杀陌铘用百毒百虫泡大的,那九日焚肠丸唯一的解药,就是我的血肉,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的东西,可是,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个了!”
“你只要再坚持十天,卓骁一定可以赶来,我把那个来过帐子的夜魈骑暗卫放了,我让他送信给卓骁,你不用担心,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曾经是卓骁,但是,现在,我最佩服的,也只有他,比起那个日后的九五之尊,你和他在一起,才不会有那么多需要计较的事。”
我就这样被抱在斯拓雅的怀里听着他絮叨着他的心思,他的手何其温柔,他的语调何其悠长,仿佛那遥远不可触及的天穹一缕忧思。
可是,他却又用他一贯的强悍逼迫着我,吞噬他的鲜血,我被制约着无法动弹,只有眼珠子可以动,只有还在痛的喉咙可以出声,可是,那腥膻的热血,却一路焦灼着我的食道,燃烧着我的味觉。
“不要……求求你,我不要!”我宁愿撕裂我的喉咙,也不愿意吞噬那生命之源。我宁愿死去,也无法接受这样的活下去!
“乖,我知道你不愿我这样做,可是,如果我还在,你活不下去,如果我不死,塔塔活不下去。”
斯拓雅搂着我更紧了,他的身体冰冷的如同旷古的远凉一山,只为汲取我身体的暖意,他将他的手凉凉的抚在我火烧般的咽喉处,用一种幽幽的语调凉凉畅远:“莫诺儿,雅哥哥活不过多少日子,你让雅哥哥做这辈子从没机会做却一直想做的事好不好?”
我的喉咙仿佛哽住了,再也无法出声,而那双凉薄的手,开始解开我的衣衫:“别怕,莫诺儿,别怕,雅哥哥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给你擦擦药!”
夜凉如水,天阶饮寒,孤图草原的夜,是那么绵长而寒凉,凉的我一生都无法忘却。
我被脱光了身体暴 露在空气里的时候,斯拓雅斜斜依在床边,破碎的月光挥洒在他消瘦纤长的身躯上,绝色妖魅的脸浮着银白,那双我终其一生也再无法忘记的眼,是那么璀璨,是那么碧玉,通透的如同草原上,最美的霹雳河上的莹亮。
他冷玉的手慢慢在我的身上描临,频频停在我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上,那里鞭痕交错,狰狞可怖,可是,也许今晚的夜色太过素白,披沥的莹玉把我的肌肤完好的地方透射出一缕靡霏的白,倒映在他翡翠的眼里,透出一丝幻惑,还有我的那双极度惶惑惊惧的眼。
他突然附下来抱住我,将他冰冷骨立的身体紧紧贴在我身上,在我的肩头深深战栗,带着浓浓的哭腔喃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反反复复,开始清晰,续尔颤抖,再渐渐低沉,直到沉寂。
他的身体突然逐渐滚烫起来,他突然开始亲吻我的唇,带着一点点肆虐,一点点绝望,一点点眷恋,交缠在我的口里,然后,一路向下,顺着我的脖子,到达胸口。
他的呼吸渐渐粗犷,他突然含住我的饱满,用舌描绘着图案,无比眷恋留恋往返,然后,继续向下,一路亲吻过每一寸伤痕,每一寸肌肤,如同扎萨教最虔诚的教徒,一寸寸膜拜过我的肌 肤。
然后,他更紧的抱紧我,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身躯,他一阵阵摩擦着我的身体,带来剧烈的疼痛的同时,却带给我极度的绝望和悲伤。
他终于在我的身上剧烈的颤抖,发出似迷乱似释放的叹息,他仰起他极美的脖子看看我,惨白的脸有一抹晕红,衬得他仿佛罂粟绽放了最妖娆和最致命的美丽,迷离的眼,浅浅深深,醉软着一世的芳华。
那一刹那的美丽,惊心动魄,把我的心深深震撼,我无法动弹,只有任他摆布,可是我的心却如同煮沸的水,翻腾不已,更有种伤痛,割得我生疼。
可是,他的美却如同流星,划过一天的极致,归于无言,然后,再低头,他又如同一个孩子一样低低哭泣起来。
也许是一世,也许只是刹那,他终究还是恢复了沉默,带着一种不舍,看着我的身体,然后将一瓶药沾了他没有干枯的血抹在我的伤上,每一处都细细涂抹。
然后,他拿出一件轻软的薄衣来,给我贴身穿了,那质感,正是我那件早被宁古颐剥落的宝衣,卓骁让谢悠然裁制成我的身形,一直让我贴身穿着的:“呵呵,这件衣服是件宝衣,记得不要轻易拿下来!”他微微一笑,才把外衣给我穿上,细细盘好我的发,把我打扮妥当。
“我听说,每一个女孩都喜欢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等待心上人的迎接,你看莫诺儿,雅哥哥给你打扮的如何?等你的卓侯爷来的时候,你一定是最美的。”
斯拓雅半卧在我身边,用一种慵懒而浅笑的话语对我道,整个人如同一株绽放到极致的绝美,手却慢慢摸下去,就在我想到卓骁的刹那,腿部传来剧痛,几乎把我痛昏过去。
“别哭,莫诺儿,你的腿长歪了,雅哥哥给你正骨,重新弄断了接好,以后,你还可以跑,相信我!”
他冲着我烂漫的一笑,几乎用尽了他的芳华,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他摸索了半天,突然又抱起了我,将一盘肉汤递到我口边:“来,乖,莫诺儿,吃了它,吃了它你才能等到卓骁来!”
我即便无法动弹,又如何还能吃得下这肉?
可是我被制住了穴道,无论我如何不愿意,那肉终于还是连汤灌进我的胃,尽管我一阵阵恶心,可是他依然用强势的力量为我推筋活脉,愣是不让我吐出来。
人不论经历着什么,山水不会依人的意志而改变,太阳照常升起,月亮,照常明亮,世事的沧桑轮回不止,江山的妖娆亘古永恒。
我被困在这孤图草原山岗上,被斯拓雅用他的血肉维持着生命,而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因我而渐渐消弭,终我一生,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我如此的震撼,终我一生,我再也无法忘记那双邪魅和寂寞共存的碧玉翡翠眼。
五天,在人生的漫漫长河里,不过是沧海一栗,在宇宙的浩浩无垠里,不过是渺如尘土,然而,对于我来说,它是我人生刻进灵魂的伤痕,它是漫长的,如同亘古永恒!
人生,最大的遗憾,也许就是在一种绝望里睡去,又在绝望里重新醒来。
我一次次从迷茫的昏睡里醒来,一次次再次的绝望,整个小小的斗室里血腥味浓郁的缠绵着一室的朝阳和月光起舞,我身心,都被一种绝望紧紧包裹,然而,斯拓雅那逐渐细微的生命迹象一次次又让我心如刀绞。
终于在我们被困在这个地方第十一天的早上,天光熹微,万物在初夏的时节生机勃勃的季节,那个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的烛火啪一声断灭在余烟袅袅里。
透明苍白,消瘦绝美的斯拓雅抱住似醒非醒的我,喃喃在我耳边低语:“莫诺儿,你说过我不懂得爱,是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教过我,什么是爱,但是,你教我懂得了,我爱你,我爱你!!!”
“莫诺儿,愿来生,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我们再相识,相爱,好不好,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在他一声低过一声的问语里,我终于无法再抑制自己的情感,干涩的眼里顿时蓬勃汹涌起惊涛骇浪,无可曳止的喷薄而出。
我无法动弹,只有任由那一行行热泪一遍遍洗刷过我的脸庞,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原本浓绿翡翠的眼渐渐变得薄绿,淡淡翳如,通透的映照着我纤弱绝望的身影。
那曾经绝美肆扬的不羁身躯在我怀里渐渐冷却,他是那么安详,如同一个寻找到温暖的婴孩,无助而无辜的拥着我,那没有了肆虐奸佞的脸白的如同美玉,长长黑黑的睫毛下,是青青深陷的眼窝。
我终于在一种极其疲累震惊里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气,在他那再次凉冷的寂寞怀抱里,我沉入一种极度痛苦的黑暗里。
我试图冲破那层包绕我的意识的薄茧,可是,那千百道丝,万亿条革层层缕缕,无论我如何挣扎,那可大可小的茧总是无法被我挣破。
“寒羽,寒羽!”我一遍遍无助的呐喊,一遍遍痛苦的哭泣,我所有的体 液,都转化成我的泪,滚滚涌向体外。
我的身体终于在又一天后得以解脱,可是我根本无法动弹,我只有被斯拓雅冷却的躯体压着,仰望着朝起朝落,月隐月明。
我不知道我是生是死,不知道是亮是暗,不知今夕是何夕,不知外面是个怎样的世界,不知道又过了几天。
终于有一天,我在似昏未昏的神智里,听到耳边传来剧烈的轰响,一抹刺眼的光将所有的景物消弭在强光里。
“想想!!”好遥远的呼唤,好陌生的呼唤。
前生多少个日月里,我听到过这个呼唤,可是那些最疼我的人已经早早作古,就在我的身边,给我最深的伤。
这世,多少次,我盼望着这样的呼唤,可是,我等待太久太久了。
有一抹隽永的身影出现在我仰视的视野里,几乎是颤抖着抱起我。
呵呵,是白无常么?我又来到地狱阎王这了?
“呵呵呵,无常哥,你来接我了?这回我终于可以投胎了么?我再也不要去做人了,这次你们可以答应我了吧?”
白无常将我紧紧的拥住,颤抖着,痛苦着,几乎抽泣着,把我无力柔软的身体抱了起来:“想想,想想,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来晚了!”
那个声音好好听,如同浓腻的巧克力,香甜而馥郁,催动着我陷入沉沉的黑暗里,终于,可以放心的睡一觉了!
第三卷完
一百一十六 心伤
人生有时候就是那么无奈,当你无论如何想着要活下去的时候,生命的尽头已经无可避免,而当你以为生命就此完结的时候,老天,却给你一个天大的玩笑。